《[西幻]梅莉的旅行日记》 第1章 《【西幻】梅莉的旅行日记》作者:斯谕【完结】 文案: 梅莉握紧手中的法杖,在旅途中结识了一个又一个伙伴,有呆呆的熊族兽人、容貌出众但胆小的魔族、温和的水龙、口蜜腹剑的月光精灵等。 从春走到冬,又从冬天走到下一个冬天。 从一个城池走到另一个城镇。 加班的苦日子过多了想写点温馨日常的流水账 主线是温柔圣女x各种狗 我是土狗我爱看万人迷 内容标签: 西幻 轻松 治愈 万人迷 主角视角:梅莉 光明神 配角:埃洛斯 阿尔伯特 其它:万人迷、西幻 一句话简介:从春天一起走到下一个春天 立意:愿志得意满如初见,春风拂照有情人 第1章 “梅莉——” “梅莉,我们该走了。” 浑厚低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梅莉睁开左眼,与澄澈天空如出一辙的亮蓝色眼眸带着困倦的水汽。 梅莉伸了个懒腰,怀里的法杖歪滑,麻布长裙上沾满了收割成熟小麦时留下的草屑,连那头浅金色长发中也夹杂了不少。 “下午好啊巴尼,麦子都收完了,我们要启程了吗。” 有着漆黑皮肤的巴尼身形高大,给梅莉挡住了午后的阳光,背上背着一个沉重庞大的包袱,里头装满了村里妇人做的面包果酱和肉干。 梅莉面容姣好,在这座小村庄短暂停留的这段时间不论男女都会因为她的容貌而在街上出神。裁缝铺的老板娘称赞她如同乳脂般白皙细腻的肌肤只穿这灰扑扑的颜色太可惜了,就是戴上耀眼的金色月桂叶头冠和红宝石项链也不为过。 就是可惜那被白布遮住了的右眼。梅莉说是三年前被魔物所伤,复原魔法也没辙的那种。 今天是村庄种植的小麦收割的日子,在这个偏远小镇里以往都是依靠人工收割三四天,可这次有梅莉在,她挥舞着手中那根漆黑的长直木头法杖,小麦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自己从地里离开在板车上摞好且没有一颗小麦掉落在地里,省去了妇人拾捡的功夫。 收下了村长出于感谢赠送的板车和二十枚铜币的报酬后,梅莉和她的伙伴巴尼踏上了前往北地城池的旅途。 巴尼走到板车前特意让人缠绕上的绳索上,在众人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头巨大但看起来有些呆傻的北极熊,用嘴叼起绳索套在身上后拖着板车上的梅莉和食物上了路。 巴尼是梅莉在途中偶然遇见的兽人,当时的他被关在狭小的生了锈的铁笼子里,委屈极了,白色的毛发脏兮兮打了绺,因为太阳张着嘴哈哧哈哧喘着粗气。 捕获他的是一队佣兵,正计划着将他卖去黑市换些银币,或者宰个冤大头的金币。梅莉与笼中的熊对上了视线,那圆溜溜的黑眼睛里有祈求也有不安,唯独没有暴戾。于是她花了两枚金币买下了他,连带着笼子。 梅莉以为打开笼子后这头熊就会跑掉,哪知他趴在笼子里好一会才脚步拘谨地钻了出来,变成高大的黑皮肤男人,白色短发脏兮兮,像是被饿久了一般可怜巴巴又虚弱地对她说:“我叫巴尼。” 两人交换名字,就此成了伙伴。梅莉没有目标和终点,但巴尼说他想回北地,于是她将北地设为了这段旅途的终点。 巴尼是个……很不错的伙伴。力气大长得凶,很适合看家护院不说,当他吃饱喝足把自己打理干净后梅莉发现他的毛还蛮白的,躺在上面也很暖和柔软,驮着她和食物能走很久很久。就是吃得稍微有些多。 两人相遇当天巴尼就在酒馆中吃下了十个银币的肉排!十个银币都能买下三头活鹿了! 好在梅莉很会赚钱。 她虽然用着一根漆黑的魔杖,但她会光明魔法,熬出的药剂效果也非常不错,在佣兵协会里很是需要会光明治愈魔法的魔法师,一个下午就能赚到巴尼半个月的肉钱。 巴尼不知道自己被抓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很饿。梅莉算了算时间,若是从北地一路南下,仅仅靠马车得足足三个月才能到这儿,佣兵一路上肯定会因为各种猎物再耽搁,时间就更久了。 梅莉在一个没有太阳的日子,买了许多肉干和一点干面包和巴尼踏上了前往北地的旅途。 一开始巴尼会好奇地看着梅莉被白布遮住的右眼,大概过了几天后他就不看了。途中难免会遇到一些困扰,比如在野外生起篝火会引来嗜血的魔物,又或者是看梅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魔法师心生邪念的路人。 毕竟梅莉哪怕遮住了一只眼,可那璀璨耀眼的浅金色长发和柔软面容也足够吸引目光。 无论遇到什么,巴尼都会挡在梅莉身前。魔物也好、佣兵也好、路人也好,他都会从略有些呆傻的大白熊变成狰狞的北极熊,撕碎一切! 梅莉想起了过往的旅途,在巴尼身后紧握着法杖,为他治愈着身上伤口的同时用光明魔法击退邪恶魔物和看低他们的不知死活的人们。 两人大获全胜,梅莉眉眼弯弯展露明媚笑容,金色发丝摇晃,麻布裙摆在昏暗火堆下摇曳;巴尼大口吃着肉干,喝水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在漆黑夜色下若不是那头白发,凭他的肤色梅莉还真找不到他人坐在哪儿。 没有板车时梅莉席地而眠,或者睡在巴尼的肚皮上,但因为天气太热除了累极以外次数很少。现在有了板车后梅莉会在上面铺一层麻布后和衣而眠,巴尼则变成熊形态守在车旁,发出呼噜声震慑附近的野兽。 时间流逝,加上越往北地走天气越冷,梅莉渐渐觉得睡在板车上不怎么舒服了,被风吹不说,火堆本就不大这下更是一点暖意也汲取不到。 巴尼察觉到了这一点,在某一天晚上他用那双巨大熊爪将梅莉搂进了怀里,藏进他干净又暖和的肚皮底下。 不用被风吹的梅莉从熊毛中钻出一个脑袋,巴尼的呼噜和心跳声清晰无比,她看着小小火堆眼前渐渐生出了重影。巴尼爱干净,吃完东西后会花很长一段时间用来梳毛,梅莉也会给他用清洁魔法,所以她并没有闻到奇怪的味道,只有一股刷了蜂蜜的肉干味和毛发被太阳晒得透透的香味。 此刻又起风了,好在梅莉有巴尼。正当梅莉打算缩回去睡觉时,巴尼抬起了头,黑色鼻头抽动着像是闻到了什么。 梅莉问:“巴尼,是有什么东西吗?” 巴尼用粉色舌头舔了舔鼻头,低下头说:“我的鼻子上凉凉的,下雪了。” 梅莉兴奋的从浓密的白熊毛伸出了手,过了一会儿后感觉到手心微凉,收回手一看手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滴,不仔细看完全看不清,但也足够让她感到开心。 “很快,很快巴尼就可以回家了。”梅莉说了这么一句后便缩回了巴尼的怀里,沉沉睡去。 睡梦中,梅莉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什么紧紧抱住,并没有窒息和压迫感,只有满满的安心和温暖。 第二天醒来,梅莉从巴尼怀里钻出,露出一个脑袋,仅仅一夜之间天地的颜色便和巴尼身上的毛色一模一样了。 篝火和板车都被厚厚的雪盖上,察觉到梅莉醒后巴尼站了起来,走到不远处摇摇脑袋晃掉了身上的积雪,毛发依旧厚实又蓬松。 在皑皑白雪中梅莉完全失去了方向,但巴尼好似回了家一般,这儿嗅嗅那里闻闻,瞬间找到了方向。 板车上的雪被巴尼扫下,干干净净。梅莉坐在车上,巴尼在前方叼着绳子撒开脚丫子放肆奔跑,兴奋极了。听着车轮碾过雪地的嘎吱声,梅莉意识到是时候分别了。 可两人都没说出口。 寒冽的冰雪气息涌入鼻腔,寒风撩起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被车轮碾压扬起的雪飘到脸上。梅莉看着巴尼在山中跑动时惊起的大片鸟儿扑腾着翅膀骂骂咧咧。不知经过了多少棵树拐了多少个弯,巴尼突然一个急停,坐在板车上的梅莉一个前翻滚撞上了巴尼的熊背上。 行吧,总比冰冷的雪地要好。 抓着巴尼的长毛站在厚雪地里,树林中传出了兽类的呜呜声,巴尼听到后也发出了一个调子的呜呜声,不一会便有四头比巴尼体型更大只的北极熊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巴尼卸下身上的绳子,走到熊群跟前在欻一下躺进雪地里翻滚着,像个还未长大的熊崽子。 梅莉看着熊群其乐融融的模样,悄声回到板车上,只拿走了面包和果酱,将肉干和板车留给巴尼,在心底暗暗说了句后会有期后,施展了一个瞬移魔法到了最近的城池中。 被留下的巴尼想给家人们介绍一下自己的伙伴梅莉,可一转头只有孤零零的板车陷在雪地里,除了雪地里那个小小脚印和被留下的肉干外,巴尼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梅莉的气息。 抽动着黑色鼻头找了又找,巴尼委屈地呜呜抽噎几声后,将板车上的绳子套在身上,不顾家人的劝阻,将板车和板车上的肉干一起带回了族群里。 第2章 一段短暂却又温馨美好的旅途就此落下帷幕,梅莉纵使心有不舍,却还是画下了一个句号,独自行走在北地的城池中。 梅莉伫立在北地城池的中心街道旁看着清澈的喷泉,因为护城魔法即使外面是冰天雪地的琉璃世界,城里依旧如春天一般。 街上有独角兽或天马拉动的马车,贵族妇人或少女便坐在里面,以华丽的扇子遮住面容;圣庭的修女们穿着纯白色的长裙,队尾跟着几个年纪小的实习修女,穿过街道站定在光明神的神像前,阖眼垂下脑袋,十指相扣紧握成拳抵在下巴上,无声地念诵着圣经或咏叹诗。 神像在修女们的祈祷下发出莹白色的光辉,行人皆停下脚步感受神辉。梅莉条件反射想跟着修女做出祈祷状,在双手十指已经交扣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摸了摸被遮住的右眼,放下了手,低头离去。 第2章 北地城池因富含魔力的矿石而十分富裕,城中有不少其他种族皆在这定居,兽人、精灵、龙族甚至有少量的魔族。在三年前的魔王征讨战里,北地是受灾最小也是最快恢复的城池。 梅莉花了一个银币在一家酒馆落了脚,在房中吃下一点果酱面包后她抱着法杖离开酒馆去打听了一下附近的佣兵协会,站在大门口看见伤者后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治疗,得以赚取一点路费。 梅莉的法杖是一根很简朴的漆黑的笔直树根,上粗下窄,尾部缠绕着一截白色的布带。因为梅莉外形和朴素法杖的原因,并没有多少人愿意搭理她,但总有些手里不宽裕想碰碰运气的人主动找上了梅莉。 哪怕效果甚微也好,只要能缓解一点疼痛、比买不起的治疗药剂效果好那就是值得的。 梅莉对于稀薄的报酬也不会说故意只治一半,一个光明治愈魔法下去,对方宛如脱胎换骨,新伤和隐秘的旧伤全都恢复如初。对于这远远超出预期的治疗结果,对方恨不得将全部身家一起奉上,梅莉只收取了一开始说好的价格。 梅莉花了一个下午,赚到了半个月的住宿费。 但她并没有在北地城池待很久,三天后她便从城门口离开了。一出城门,脚下的积雪厚到能淹没她的小腿,呼吸时的白气模糊了视线,连睫毛都生出了白霜,梅莉赶紧给自己套了个恒温魔法,虽然会因为积雪前路难行但总之不会被冻死了。 遇上了好心的商人得以搭个便车,坐在装满了货物的马车上。赶车的男人给自己和马喝下了温暖药剂,车厢里还有一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冻得脸蛋通红还有皴裂,缩在母亲怀里盖着厚厚的羊绒毯子取暖。 梅莉坐在靠外的位置,对她们笑了笑之后,轻轻挥动法杖给她们身上施展了恒温魔法,不再感到寒冷的孩子从母亲怀里钻出,趴在车窗上看着往年因为寒冷不曾见过的陌生景象,女人在车厢里拜谢了梅莉的善举。 梅莉摆摆手,说:“就当是你们载我一程的谢礼吧。” 总而言之,不怕冻的女人在快入夜前下车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饭,梅莉顺手也给男人和那匹在嚼着干草的马儿施了魔法。 男人清理出一片雪地,生了火支起锅炉,采集树梢上的雪融化后放入土豆和肉块还有盐一起炖煮,很朴实却温馨的味道。 梅莉把自己的面包分了些给那两个孩子,又干又硬的面包蘸着黏糊糊的肉汤一起吃下,木碗里的残渣用积雪擦一遍便光洁如新。 夜色降临之后,男人坐在外头点起一束火把,手里握着一把刀和一些防身的魔法道具。 今夜没有下雪也没有起风,偶尔有承受不住重量的树枝被雪压弯了腰,啪嗒一声闷响雪便落在了地上。梅莉抱着法杖正睡意朦胧之时,听到了马匹发出的不安嘶鸣声。 头顶没有传来熟悉的安抚,梅莉倏地睁开眼握紧了手里的法杖掀开车帘。 冷冽的空气中有血的腥臭味,男人紧张地抬起了刀。梅莉挥挥魔杖,一团光晕照亮了周围的模样。没有隐隐绰绰的藏在暗处的影子,只有一个虚弱、瘦弱的魔族男性躺在雪地里,体内的血液染红了雪地。 梅莉走近他,双手握住法杖,将施法的粗大那一端悬在魔族的脑袋上,冷眼看着生机渐渐消失的魔族男人。 “……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魔族男人发出微不可闻的呼救声,处于求生的本能他朝着梅莉的方向爬行,拖出一道血痕。 梅莉看着男人手背被冻到青紫的肤色,掂量了一下对方的实力后给他套上了一个恒温魔法,不再继续失温后男人身上的伤因为种族优势正在缓慢恢复着。 时间到了后半夜,男人已经能抬起头看清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又过了一会他靠在树上坐起身,对梅莉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容:“我叫利维,高贵尊敬的魔法师小姐,不知我能否有幸知晓你的姓名。” “梅莉。” 利维完整露出了那张瘦削却不失英俊的面容,那份瘦弱反而给他增添了令人怜爱的脆弱感;额角是魔族的漆黑弯曲的长犄角,尖耳上戴满了廉价的、充满了杂质的宝石耳钉,身后长而纤细的恶魔尾巴无力的耷拉在地上。 “梅莉,多么美丽的名字,今夜的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还是一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梅莉有些无奈地微皱起了眉,手上的法杖确实一刻都不会轻易放下。 利维将梅莉施救的行为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救世主圣女现世,梅莉忍无可忍地后退几步,对方连忙伸出手试图拉住她的小腿,虚弱的身体摔进雪里也不在意,卑微地祈求着梅莉:“求求你……魔法师大人、梅莉大人!求您带我走吧……” 梅莉停下了脚步,利维继续放低姿态祈求着:“求求您!求求您……我想去南方,我不想在这里,我想离开这里……” 看着利维从眼里滑落的泪水,梅莉对他施了一个治愈术,蹲下身将一块干面包放在他面前,看着他不顾一切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被噎到了就抓起地上的雪塞进嘴里,柔顺的微长黑发吃进了嘴里也顾不上了。 总而言之,刚从南方送一只北极熊回家的梅莉,又要带着一个魔族出发前往南方啦。 商人一家不愿意和魔族同行,梅莉便不再继续搭便车,带着利维一步一步走向南方。 “要走很久哦,可能会饿肚子,也会遇见很多危险。”梅莉抬头看着利维说。 伤势好全的利维站起来后瘦长一条,尾端的桃心形尾巴好似有了些力气半翘起,在身后摇摇晃晃。 “我会用这不值钱的性命守护您,长长久久。” 话虽这么说,两人结伴而行时并未遭遇太多险境。最危险的一次还是在开春的下雨天。雨夜中,利维躲在树下,梅莉躲在他化作原型的蝙蝠翅膀下,听着天上的沉闷雷声,看着云层中闪电发出了绚丽的光。 啪嚓一声,落雷击中了不远处的一棵树,熊熊火光燃起。梅莉的法杖上闪着莹白色的光,和利维对上视线,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见了恐惧。 利维用细弱的爪子抓住了梅莉的腰,黑乎乎的大蝙蝠在雨夜中呼扇着翅膀找到一个空地降落下来,等看见天光一抹亮色后这象征着开春的雨才堪堪停下。 两人狼狈极了,利维翅膀上和脑袋上的绒毛被雨打湿结成一绺一绺,显得那双圆眼睛格外的大;梅莉躲在利维的翅膀下倒还好,可黏在脸上的发丝和拧不干的裙摆还是会让人冷到发抖。 梅莉途径村庄时想向村民们买些食物或者短暂租住一个空房间歇歇脚,当对方看见了利维魔族的特征时皆紧紧关上了门。 利维满含歉意地看向梅莉,提了好几次要不让她自己一个人去休整好,他就藏在不远的树林里等着她回来。 梅莉只是踮起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角,温柔笑着安抚他:“没关系,进了城镇就好了。” 每个种族都有好坏,哪怕性格是公认的温和的木精灵也没有例外。能从三年前魔王征讨战活下来的魔族,要么是胆子小要么是不好斗且没有害人的心思,利维可能……全都占了。 利维的原型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展开蝠翼比巴尼原型还要大的那种,可收起翅膀后便成了瘦长的一条。米粒大小的小尖牙连肉块都撕不开,只能吃些野莓果和干面包,黑亮水润的圆眼睛在进食时骨碌碌地转,一点儿动静都会让他将食物使劲往嘴里塞。 利维化作人形后眼眸是鲜红色,魔族的人形都是这样。明明是很有侵略意味的瞳色,眼底的不安和拘谨却是那样的不搭调。 可能是梅莉的干面包和果酱的原因,利维比初见时胖了不少。 梅莉不太擅长找路,利维也是,所以她俩总是迷路迷到深山老林里,有一次居然闯进了半人马的领地。 深棕色肤色的健壮男性,从小腹往下就是和肤色同色的毛绒马身,手里的弓已拉满,箭在弦上,只等两人有什么轻举妄动就射出。好在梅莉学过一些半人马的语言,浅浅交流之后这位半人马先生将他们送到了大路上。 第3章 经此一事后,找不到方向时梅莉就会让利维带着她低空飞行,从愈加茂密的林中辨认着前行的方向。 终于,走到大城镇里了! 梅莉花了两个银币在酒馆里开了两间房,一人一间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并在酒馆里大吃特吃了一顿。 一高一矮同样瘦弱的梅莉和利维,在嘈杂拥挤的酒馆中对着两份丰盛肉排胡吃海塞的模样罕见的让酒馆安静了下来,在两人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连掺水的酸涩果汁也一饮而下之后,不知为何酒馆里的人都为他们鼓起了掌。 “好!再吃一份!我请客!” “吃得真香啊。” “美丽的魔法师小姐,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这些人的语气里并没有恶意,梅莉反而听出一种看见了家里最瘦的孩子今天是全家吃饭最厉害的那个的骄傲感。谢绝了请客和邀请后,梅莉笑着挥舞魔杖,施了一个小小的却会令人心情愉悦的魔法。 数不清的各色花朵从天花板上落下,掉进宽口的啤酒杯中、盛放着食物的餐盘中,酒馆再次喧闹起来,众人笑着抬起头去接落下的花,扶着身边人的肩膀跳起不明所以的舞步,也不管是男是女了,总而言之开心了最重要。 第3章 梅莉带着利维走进裁缝店,给利维挑了一身衣服,他原来那身已经破破烂烂不能看了,另外也给自己买了条,身上这条不知道钻了多少灌木丛已经被刮到破破烂烂长裙也可以正式宣布退休。 利维穿上新衣服后受宠若惊,跟在梅莉身后恭敬地喊着:“梅莉大人,梅莉殿下,尊敬的大魔法师!” “好啦好啦,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梅莉捂住羞红的脸打断了利维的恭维。 换好行头后,梅莉问利维要不要自己去逛一逛,可突然来到一个人很多的新环境时利维就像受惊的雏鸟一步也离不开她。 梅莉又开始了她的老本行,找到佣兵协会站在门口问需不需要治疗。 结束了一次治疗后,女□□兵将右手放在左胸前,弯腰屈膝对梅莉行了个礼。 “光明神在上。” 梅莉条件反射的颔首,柔声说:“愿光明神庇佑。” 或许是梅莉的光明魔法让她联想到了圣庭中的修女,又或者是将她认作了光明神的眷属,虽然这么说也不算错。 可梅莉就好像突然魔力枯竭了一般,满脸失落,脚步趔趄有些站不太稳,身后一直装作自己是隐形人的利维扶住了她。 梅莉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离开佣兵协会大门前时她让利维伸出手,利维乖乖的伸出双手手心朝上。 梅莉将三枚银币放在了利维的手中。 “作为助手的报酬,辛苦啦。” 梅莉知道利维站在身后默默守护着她,对于看起来不好惹的人会故意压低眉眼装出凶狠不好惹的模样,会在她累的时候第一时间扶住她。 明明瞪人的时候心跳声大到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在不好惹的治疗对象离开后还会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我们一起去逛街买些好吃的吧。” “那……我请梅莉大人吃东西。” 梅莉买了三十铜币的黄油曲奇,上面撒满了糖粉,如果能有杯红茶就好了。 利维买了些不应季的水果,还剩下两个银币,被他妥帖珍惜的放进了上衣胸前的口袋中,还轻轻地拍了好几下。 两人结伴走在街上,由于利维魔族身份的原因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但不会有人说什么。至少不会有那种特别不长眼的冲出来用剑指着利维驱赶他,这样就很好了。 但梅莉被人拦下来脚步。 是一位男性。 一位温柔似水,有着如泉水一般澈蓝的颜色长发的男性。他穿着上白下蓝的渐变色长袍,衣领高高竖起,两胸之间有一块菱形的镂空,露出了苍白的肤色。 “这位魔法师小姐。” 他的声音也如山间涓涓细流的小溪,流过圆滑的鹅卵石,平缓温和。 “打扰一下,我叫塞恩斯,是一头纯种水龙。” 梅莉抬头注视着塞恩斯的眼睛,和他的发色同色宛如透光的蓝水晶一般的眼眸,带着清浅平和的笑意,下颌与眼尾有着水蓝色的细小鳞片,熠熠生辉。他看着梅莉的眼睛说:“虽然这个请求很冒昧,但不知我能否与你们同行,哪怕只有一段路也好。” 塞恩斯说他从龙的居住地出来后遇见了一队佣兵团,路上结伴冒险的确很愉快,但……他们似乎并不将自己当作朋友,只是一个魔力高深的工具龙,又或者一件货物。 总之,塞恩斯花了一点时间逃离了那些佣兵;当然,龙是很记仇的种族,那些佣兵也没讨到什么好,他将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估计他们的任务目标也在其中。 没有打伤他们,塞恩斯认为自己已经很仁慈了,若是让火龙一族来,能不能留个全尸都很难说。他来到这个城池之中,将手里的东西卖掉换取了一些金币,无意再与佣兵组队,落单的雇佣兵或者剑士不太愿意和他打交道,在佣兵协会的大门前塞恩斯看见了梅莉与利维。 一位称得上孱弱的魔族、一位柔弱的光明魔法师,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他的加入会给他们带来一定的生存保障。 就这样,塞恩斯向梅莉发出了组队申请。 梅莉听完后说:“我们并没有固定的目的地,我身边的利维他说想去南方,但也并不确定是哪一个南方的城池他就会离开队伍。我倒是可以一直走下去,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能与你们同行,不论时间长短,都是我一生之幸。” 就这样,梅莉的队伍里加入了一条水龙,真不错。 梅莉出去一趟,带回了一只浅蓝色的水龙。水龙虽然外表极其温柔,但吃得不比巴尼少。看着塞恩斯吃完第三份烤肉排后,梅莉数了数手里的存款,应该,不会让他饿肚子吧…… 决定在城中休整一段时间,主要是梅莉想借一下城中的炼金坩埚练一些药剂。她已经很久没练过药,害怕自己都手生了。 在此期间塞恩斯上交了自己的十枚金币,在梅莉眼中简直是一笔巨款。而塞恩斯的理由也很简单,梅莉能用更少的钱买来分量更多且更好吃的食物。 就这样,梅莉练出一些解毒药剂和可能用到的药剂,买好了许多肉干和面包奶酪饼之类的干粮后和利维塞恩斯一起踏上了继续南下的旅途。 龙和魔族一样,都是恢复力极强的种族,除非是断手断脚被敌人划开肚腹的情况,梅莉很少对利维和塞恩斯施展治愈术。 越到南方雨水便越多,水龙很喜欢水,化作原型让瓢泼的雨水落在了他的龙鳞上,冲刷鳞片缝隙里的灰尘。而龙翼下的梅莉和利维一个架好锅开始炖煮今天的晚饭,一个在烤肉上刷着蜂蜜,食物的香气吸引了一位‘小客人’。 一只憨态可掬的肥尾狸被烤肉的香气吸引而来,发现这儿受不到雨淋后便蹲在了利维身旁,看了看滋滋冒油的烤肉又看了看正在烤肉的利维,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好在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雨停后天边泛起橙粉色的霞光,三人一狸看着那半轮亮橙色的落日吃了个晚饭,一直到夕阳西沉星辰闪烁,这肥尾狸还是不肯离开。 夜晚没什么事干,塞恩斯便向梅莉讲起了在龙穴里的日子。 龙没有什么家庭观念,却有很深的族群意识。塞恩斯只在破壳那日见到了他的父母,此后一直是一龙独自生活,食物由外出的龙族带回来,无人教会他怎么吃住行,只随着本能撕扯猎物、学着别的龙爬行走路飞翔。 与他同期破壳的还有一只风龙,她最先学会的不是吃,而是飞翔。 飞到筋疲力尽后掉进猎物里龙鳞里沾满了腥臭的血,好心的水龙吐出一个水球将她洗刷干净,费力地撕扯着猎物的肉,吃饱喝足后又开始振翅想着飞翔。 那个时候塞恩斯连爬都不太利索,翅翼支撑不住每一次尝试都只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好在吃饱了两顿后能站稳了,忘记过了多久后他才学会飞翔,可那只风龙早早的跟着其他的龙族离开了龙穴。 之后还有没有见到过她呢,塞恩斯忘了。 现在的塞恩斯的飞行熟练度已经极高,梅莉和利维坐在龙背上吹着依旧寒冽的春风看着日出,那只肥尾狸今早不告而别。在看见空中若有若无的魔力丝线后梅莉好奇地触碰,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呢。 塞恩斯说:“这是三年前战争结束后王都制定的飞行航线,因为之前有许多飞行生物在空中没有章法的乱窜,很容易撞上高塔城楼。看见不远处的绿色线条了吗,那是专给风龙使用的,它们总是飞的太快太急很容易产生事故,你以前应该经常能听到哪哪的城堡又被风龙撞塌了吧。” 这个倒的确是。梅莉以前在学校时也经常有风龙把教师宿舍撞塌,后来学校把教师宿舍特意修挨了,结果还是有风龙撞上去,且这种事经常发生在考试周,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第4章 梅莉和利维在龙背上看了一场堪称震撼人心的日出。春日的晨雾朦胧,耀眼到刺目的金日从层峦与云雾中若隐若现,在穿透云层的日光下能看见世间万物流动的轨迹。 塞恩斯悬停在空中,金色的太阳映照在那双透亮的蓝色竖瞳中,对他来说,这是一场令人心生愉悦的旅途。 在太阳高悬后,两人在龙背上还是久久不得回神,俨然一副沉浸在那场震撼的日出久久无法自拔的模样,时不时地发出震惊又赞叹的一声“哇”。 塞恩斯打了个闷闷的鼻息,暗含笑意。 入夜后,三人围坐在火堆前,塞恩斯掏出一支小小的哨子,吹出一曲悠扬的短调。今夜很幸运没有下雨,梅莉拆下法杖尾端的白色布条,将它重新缠绕齐整。利维听着曲子昏昏欲睡,毫无防备心的和衣睡去。 媲美吟游诗人吹出的哨歌停下,梅莉与塞恩斯之间只剩下火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与零星的虫鸣,期间塞恩斯的目光一直落在梅莉的方向,可眼神并不聚焦,就像只是在放空发呆而已。 过了许久,塞恩斯轻声问:“梅莉,为什么你身上会兼具黑暗神和光明神的祝福,你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按理来说,黑暗神与光明神水火不容,就连两种魔法也不能由一人施展。一旦施展出光明魔法,若是再施展或研习黑暗魔法则会被身体本能排斥,两种魔法属性在身体里互相争夺压制,会给魔法师的身体带来沉重负担,每一次施法都得承担巨大的痛苦。 这也是塞恩斯在梅莉在下雨天选择躲在他的龙翼下而不是给自己和利维施展防水法咒时并未多言的理由。 梅莉沉默片刻后,双手摸到脑后拆开了遮盖右眼的白布,露出了那只许久不见天的的眼眸。 梅莉的左眼是亮蓝色,浅金色眼睫卷翘浓密;右眼则是在她脸上略显怪异的红瞳银睫。 塞恩斯盯着那只红瞳看了一小会,脑中便一阵刺痛,梅莉赶紧给他施了个驱散魔法,将缠绕在他身上的黑魔法驱散掉。 梅莉摸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右眼,黯然道:“我只是一个……被光明神抛弃转而投入黑暗神的令人憎恶不齿的无耻魔法师而已。” 第4章 梅莉来到这个世界看见的第一眼便是光明神的神像。 她刚出生,羊水与血污还未被擦净、双眼还未睁开时便被遗弃在莱尔城圣庭前的阶梯上,被当时的伊西多主教抱养,由圣庭中的圣修女玛莎抚养长大,三岁时觉醒了光明魔法天赋,伊西多数次看见在梅莉做晨课时光明神神像发出的金色虚影。 在伊西多看来,那便是神降。 梅莉从小就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是整个圣庭最听话的——圣修女玛莎如是说。 圣庭每年会收养一到两个孩子,大多数弃婴还是会被遗弃在育婴堂或者河滩,毕竟在光明神的眼底遗弃孩子会遭受神罚也说不定。 梅莉是玛莎见过最可爱也是最乖巧的孩子,她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会走到庭中的神像前站着,站累了就坐在地上,从不让人多费心。 就是总叽里咕噜对着神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看起来很开心就随她了。 再大些便会伸出手去抚摸神像的底座,有时还会爬进神像的怀中,玛莎好几次都被吓得心惊胆颤,伊西多告诉她不用担心光明神会不开心,可玛莎关心的是梅莉摔下来怎么办! 每个地方的光明神神像有所不同,北地大多是光明神手持双剑身披甲胄的英姿,王都则是光明神悲悯地垂下头颅、双手交叠贴在胸前,长发垂至脚踝,只着柔顺布袍的怜悯姿态;还有一种便是莱尔城这种既不靠近王都也不像北地那样崇尚战斗,光明神坐在开满鲜花的石台上、双手手心朝上随意地放在膝上,长发垂落,从石台滑落到鲜花上,穿着高领的长袍,双眼直视前方,神情平和温柔。 梅莉五岁之前会爬到神像的怀中,一坐就是大半天,五岁之后便只会站在石台旁,抚摸着雕刻的并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儿小声说着什么。 或者是今天晨起做早课好累,或者是光明神的咏叹诗又长又难,又或者是没吃饱肚子饿想吃肉种种。 神像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梅莉六岁那年开始跟着玛莎去莱尔城的下城区中为贫困的人们施加祝福治愈伤口,玛莎的光明魔法天赋并不强,甚至比不上六岁的梅莉,但她依旧竭尽所能去教导梅莉并修复眼前的痛苦。 魔物猖獗,下城区的守卫并不严密,梅莉做完晨课跟着玛莎来到下城区时常常能听到隐秘的哀恸哭声,看着玛莎修女泛红的眼眶她也只能双手交握抵着下巴在心中为之默默祈祷。 可怜的人啊,希望你来生不再遭受漫漫长夜的痛苦、不再颠沛流离食不果腹;伟大的光明神啊,若你得以见到今日惨状,祈求您降下神光,驱散黑暗。 玛莎带着做完神祝的梅莉,在城中买了一篮最便宜的烤面包,虽算不上香软可口,但也比干硬的、掺杂了麦糠的黑面包要好上许多。运气好能在城中遇见施粥的贵族老爷,他们会资助些奶酪牛乳或者果酱,以光明神的名义救助他人。 这些干面包并不是带回圣庭,而是去往育婴堂,交由那里的修女们,分发给孩子们。幼小的梅莉站在玛莎身旁,刮下一点儿奶酪或者果酱涂在面包上,递给比她高大或矮小的孩子们。 育婴堂的孩子们常常会用羡慕的眼神看向梅莉,因为干活而导致粗糙、污黑洗不净的双手接过她手里的面包时会因为自卑而忍不住将手缩回袖子里,囫囵吞下面包后站在不远处带着满脸的渴望看着面包篮。 将未用完的奶酪果酱交给修女后,玛莎在城区中穿梭,补充圣庭需要的物资,梅莉跟在她身后,贵族的马车车轮快速转动,泥水飞溅,将圣庭的白色长裙溅上了泥污。 “光明神在上。”玛莎蹲下身掏出手帕擦去了梅莉脸上的泥水,“没有碎石溅到脸上吧?痛不痛?” 梅莉摇摇头,跟在玛莎身后。途中路过一位吟游诗人,唱着不明所以的诗歌,吹出的笛声空灵婉转,梅莉忍不住停下脚步。 有着一头金发的吟游诗人摘下帽子,从帽檐上取下一支还带着水露的铃兰递到梅莉面前。 “光明神在上。” 梅莉将那支铃兰放进了装着红萝卜的篮子里,继续跟在玛莎身后回到了圣庭。 拥有光明魔法天赋且愿意留在圣庭当修女的人并不多,莱尔城也算不上繁华,所以玛莎总是很忙碌。 晨课、下城区的祝祷、育婴堂、做饭、擦拭神像以及神像前的银杯、吟咏圣歌、接待来往的信众。 在梅莉眼里,玛莎只有在睡觉时才会停下来,所以她先是回到房间擦掉了身上的泥点后洗净双手,将庭院神像前以及大堂中神像前的银杯全都擦拭干净,供奉上新鲜的水果,和梅莉今日得到的那支白铃兰。 做完这些后梅莉又开始擦拭大堂中的座椅,为了迎接下午光明神的信众做准备。擦到一半时伊西多主教带着一队圣庭骑士回来了,骑士的盔甲上沾染了魔物的血,纷纷回到圣庭的光明神神像前汇报今日的战果。 梅莉在玛莎和伊西多的教导下开始学习使用光明魔法,骑士们在外出巡逻时受了伤也会为之治愈伤口。 达伦露出一道被魔物抓伤的伤痕,梅莉将双手虚虚覆上受伤的位置,莹白与浅金的光芒交织,治愈着那道漆黑的伤口,直至它结痂、恢复如新。 “光明神在上。”骑士长达伦温柔地揉了揉梅莉的发顶说,“多谢你了,小梅莉。” 梅莉羞涩地摆摆头,金色长发由玛莎扎成一条长辫,就像小尾巴一样也跟着晃了晃。 从伊西多与达伦的谈话中得知附近游荡的魔物减少了许多,想来近期下城区会安稳一些,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还剩下一些座椅没擦,玛莎说可以吃饭了,圣庭里除了骑士以外的人这才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萝卜、土豆、芋薯以及零星的肉块做成的炖菜,配上刚出炉抹上奶酪的面包,水煮的半个禽类的蛋,以及骑士队从城外采集的野浆果,这便是梅莉的一日三餐,顶多因为季节在炖菜和水果中出现些许变化。 做完祝福治愈伤口的梅莉会饭量增大,所以她经常吃不饱,但也不会多说什么,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半月后,梅莉再次跟着玛莎前往下城区时,遇见了一队大概十来人看起来就很富有的骑士。 只在贵族家见过的稀少而昂贵的飞马在这队骑士里每人牵着一匹,长剑与盔甲锃亮如新且镶嵌着宝石,梅莉还隐约察觉到上头被施加了魔法的痕迹。 为首的骑士是一位高大的金发男性,碧绿色的眼眸将破旧的下城区映入眼底,静静观察片刻后对右侧的女性骑士说道:“先将居民全数带出,有魔物隐匿其中。” 就这样,梅莉看着雷厉风行的骑士们将居民像赶羊一样带出错综复杂的下城区,伴随着长剑与魔法而带来的魔物的濒死哀嚎,五六只长相可怖的魔物被从巷子里的阴影中拖了出来,玛莎及时捂住了她的双眼。 第5章 将魔物的尸体用一把火焚烧干净,人们也各回各家。做完这一切后为首年仅19岁的骑士行至玛莎跟前,将长剑竖起,剑尖朝上举至面前,挽了个剑花行了骑士礼之后说:“光明神在上。我乃皇家圣殿骑士阿尔伯特,此行是遵从光明神神谕前来斩杀魔物。” 玛莎将他们带回了圣庭,伊西多与随行的祭司确认过后为他们安排了住所。伊西多在房中计算着今年要上缴的税款,以及下半年圣庭的开销,绞尽脑汁才挤出几十枚银币交由玛莎为这群王都来的贵族骑士老爷们准备餐食。 今天不是前往育婴堂的日子,采买的活儿玛莎也不让她跟随,梅莉便在庭院中的神像前将银杯擦拭干净后静静祈祷,在心中默念着赞叹光明神的圣诗。 圆拱顶的圣庭中,阿尔伯特一行人从廊下缓缓行至庭院中,长剑插进青草地里,臂甲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梅莉听见阿尔伯特问。 “这位实习修女,你叫什么名字?” 梅莉将圣诗默诵完后才回过身回答他的问题,蓝色双眸澄澈懵懂,“梅莉。骑士大人,我的名字叫梅莉。” 阿尔伯特罕见的晃了晃神。从圣庭大堂侧门来到庭院的廊中时,高大的神像迎着光,阳光遮住了神的面容。神像下伫立着一位幼童,低垂头颅虔诚地祈祷着,那将神容隐藏的阳光洒在她的弯曲金发上,宛如耀眼的金色月桂叶一般,没有一丝污迹的纯白长裙仿佛白鸽的羽翼。 阿尔伯特恍若以为看见了神迹,是神像石座下的银杯反射的刺目阳光将他的思绪拉回,他这才得以清晰地看见,那幼童的周身发散出一圈莹白色的光。 身旁的皇家祭司也发现了这位小修女身边的莹白色的魔力,知道对方是什么德行的阿尔伯特先一步与她交谈。 梅莉虽然年纪小,但言行举止并不露怯,如同那位圣修女玛莎一般如沐神辉,又像那位主教一样从容有礼。 阿尔伯特觉得梅莉是个好孩子。 第5章 骑士高大,梅莉仰头的姿势久了还挺难受的。 阿尔伯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与梅莉平视,微微勾起嘴角,尽量放轻了语气与她交流。 “梅莉,你今年多大了?” “六岁。” 她乖巧的模样让阿尔伯特手痒,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发顶,如同幼猫一般细软的发丝令阿尔伯特的动作更放轻了些。 好在梅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失礼举动。 阿尔伯特还想与梅莉说些什么,玛莎的呼唤打断了这场骑士与实习修女的谈话,也让祭司那傲慢的神色凝滞而后变得不悦。 “梅莉,不要打扰骑士大人们。快来,安妮修女还在等你。” 梅莉朝阿尔伯特弯腰行礼后跟随玛莎去了后院,在过道中玛莎叮嘱她这段时间少出门,停了这段时间的早课以及咏颂之类的活动,尽量避开这群王都来的老爷们。 谁知道王都来的骑士老爷们是些什么货色,玛莎心想。 梅莉很听话的待在房间里读书写字,透过狭小的玻璃窗外看向庭院中的神像,在房中做着祷告。吃饭时悄悄溜到厨房里由玛莎陪着一起吃,偶尔达伦会带着一两位骑士来到后厨,让梅莉用光明魔法为他们疗愈一下魔物造成的伤口。 代表命运的藤蔓并没有放过梅莉,它爬过潮湿阴暗的走廊过道,穿过庭院后厨,缠住了梅莉的脚踝。 当红着眼眶的玛莎在深夜点着蜡烛来到梅莉的房间里时,她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抱着梅莉呜咽啜泣。 “我可怜的梅莉……” 王都来的骑士老爷们在莱尔城待了半个月,圣庭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他们,结果他们还要从玛莎手中抢走梅莉这个珍宝。 梅莉感受到伊西多抚摸她脑袋的手在颤抖,玛莎与其他修女将她团团围住泣不成声,祈祷着不要让人夺走她们的珍宝。 而从王都来的祭司大人则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模样,高高昂起他高贵的头颅,不屑地说:“能被光明神选上是她的荣幸,前往王都总比待在莱尔这个破落小城来得好,不信你们看看她,一副开心傻了的模样。” 梅莉疑惑不解,是伊西多蹲下身,将她脸侧的发丝挽在耳后,苍老沙哑的声音柔声解释道:“梅莉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去王都吧、到王都去吧,那里有看不完的书、学不完的魔法,梅莉不是最爱看书了吗?” “到王都去吧,梅莉。” 梅莉看着伊西多,慌张回望玛莎修女们,揪住了玛莎的白色长裙,面上全是感受到被抛弃的迷茫与慌乱。 “不、请不要抛弃我,玛莎修女、达伦骑士、主教大人,请不要……” 梅莉稚嫩的小脸上笑容不再,那双蓝眼睛里的泪水如雨水落下,她哽咽着、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会更听话的,我会更努力去向光明神祈祷、祈祷神迹降临,我会做很多很多的活,我会吃的更少一点……别不要我。” 跟在祭司身后的那名女骑士别开了脸,眼中似有泪光闪过。玛莎修女早已泣不成声,却还是硬生生将梅莉的手从她陈旧的已经洗到褪色发黄的白裙子上拉开,手挽着手互相搀扶从侧门离开,没有回头留下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 “好了,看她们多开心啊,能够前往王都的荣幸可不是人人都能赶上的。”祭祀说,“下午就启程吧。” 上午圣庭不接待信众,梅莉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堂中,抚摸着身下被自己擦试过无数次的座椅,红肿的双眼看向坐在开满鲜花中的神像,不理解为什么。 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被遗弃、为什么要将她与自己爱的人分开、为什么命运对她如此残酷。 梅莉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大的神像前,脱下鞋子费力地爬上石台,再爬上神像,站立在神像的双手中,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躲进母亲的怀抱里寻求着安慰一般,靠在了光明神的胸膛上。 梅莉从冰冷的神像上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的气息,没有如玛莎一样柔软馨香的身躯、没有如达伦一样热烈的心跳、也没有伊西多会轻轻拍抚她的粗糙双手。 神像身上什么也没有,空荡荡凉飕飕的。 到了下午阿尔伯特一行人启程时,梅莉站在圣庭大门前,回头看了眼神像。 阳光从描绘了光明神成神事迹的彩色花窗玻璃穿透进圣庭教堂内,五彩斑斓的光洒在神像上,唯有那双温和的双眸没有被一丝彩光照射到。 达伦和伊西多将他们送至城外,看着梅莉与那名女骑士坐在同一匹飞马上从地面前往天空,伊西多远远地望着越来越远的飞马骑士,佝偻着苍老的身躯长长叹了口气,摸了摸眼角的泪水,由达伦扶着回到了莱尔城的圣庭。 飞马在日落时分便不会在空中飞行,阿尔伯特组织众人扎营打猎,让女骑士伊芙陪在情绪不佳的梅莉身边。 伊芙看着低落而沉默的梅莉,生疏地用持剑的那只手试探的学着那位修女的模样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搂进怀中轻拍,无声的哄着。 或许是相似的动作,又或者是气味,梅莉躲进了伊芙的怀中,感受着这位女骑士笨拙的安抚。 阿尔伯特组织骑士们生火做饭,他将两份切好的烤肉和剥下沾满了泥土外皮的烤土豆一份递到伊芙手上,另一份他单膝触地捧到了梅莉的面前,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像一块色彩浓郁的翡翠。 “吃吧,多吃点,快快长大就可以早点回来看望伊西多主教了。” 刷了蜂蜜的烤鹿肉和比她拳头还大的烤土豆,这是梅莉长这么大第一次吃饱。 没有离开过莱尔城的梅莉并不知王都有多远,但她在飞马上、在伊芙骑士的怀里待了两个白天,终于看见了王都高耸的城墙。 城墙内有着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云彩的法师高塔,中心点是占地宽广有着精美绝伦景色的皇家城堡,除了飞马外梅莉只在书上见过的魔物也随处可见,甚至还有人豢养着幼龙,将它们套上枷锁在干净宽阔的街道上拖着行走。 飞马径直飞入城内,梅莉好似听见地面上的人群吵吵嚷嚷,口中连声欢呼着。 “天马骑士!”“是天马骑士队回来了!” “阿尔伯特大人!”“伊芙大人!” 飞马队没有停下,而是飞向了城堡,降落在城堡的大门前。 梅莉就像一件货物一般,被城门口的侍女拎着头发捏着下巴撬开嘴摸了摸后槽牙,而后轻飘飘的一句“进去吧”,决定了她的下场。 进入宏伟的城堡后,梅莉与伊芙便不能再同行,她跟在那名高傲的祭司身后,看着他身上面料柔顺的白色长袍上两条沉沉坠在身后的金色肩带,上面用金线绣着月桂叶,镶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繁复华丽。 就连踩在地上的靴子上也嵌着各色的珍贵宝石。 梅莉埋头吃力地跟在祭祀身后,在听不到脚步声后,抬起头的第一眼就是那迎着光而立的高大神像。 第6章 与莱尔城的神像不同,此时梅莉看见的光明神垂下头,唇角微垂,眼神中充满了悲悯。身上的长袍不再一丝不苟,而是被雕刻成了质地极其柔顺的模样,半遮半掩的露出了半个胸膛,青色的血管青筋在阳光的照射下若隐若现,双臂上的肌肉线条也是那般的完美。 再加上那垂落至脚踝的长发,梅莉恍惚以为是某一位女神,再定睛一看,王都的神像似是故意柔化了面部和肌肉线条,与莱尔城怀抱世人的温和神像不同,这儿的光明神仿佛在富贵皇权下怜爱地看着众生。 梅莉看呆了,眼中不自觉地流出滚烫的泪水。 那位祭司轻蔑的哼声让梅莉将泪水咽了回去。 梅莉跟随祭司走进圣殿中,穿着白色长裙胸前戴着月桂叶胸针的修女与年幼的实习修女们齐刷刷地看向她,只一眼后再次看向了手中的圣诗,被修女们带领着诵读起来。 圣殿中的待遇比在莱尔城要好许多。 梅莉换下了那身偏大的不怎么合身的修女长裙,第二日便送来了合身的,且还附有一枚金色月桂叶的胸针,她没有再饿过肚子,哪怕是深夜也会有宫廷侍女守在楼道中的餐车前,里面有绵软的蜂蜜牛乳面包和酥脆的浆果饼干。 梅莉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单人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副桌椅,可她无比想念与玛莎修女同住的时光。 每天和在莱尔城做的事差不多,做完早课后擦洗银杯,在光明神的神像前献上带着露水娇艳欲滴的花朵与新鲜出炉的食物,午课后练习检测光明魔法、做完晚课打扫卫生。 可在做完晚课后,来到傍晚的日落时分,清理神像前蔫掉的花朵和不新鲜的食物时,那沉重的银杯只有梅莉一人收拾,其余的实习修女们早早的散了。 年长的修女在看见梅莉艰难地抬着沉重的银杯回到圣殿中时只留下轻飘飘地一瞥,便毫不在意地离开了。 不用去下城区为正在受难的人们祷告治愈,不会再挨饿受冻,梅莉觉得她现在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只是她数着日子,发现自己来到王都已经一个月了,除了每日祈祷时修女会和她说上一两句话外,她再没有听见其他人对自己发出的一点声音。 梅莉背着光站在光明神神像前,双手和握做出祈祷状,却是抬起了头,与低垂着头颅的光明神对上了视线,只有在此时,落日的余晖才会以独特的角度照射到神像的双眼上。 神啊,为何你要低下头颅? 第6章 今天圣殿中的气氛略显焦躁,梅莉夹在众多年幼的实习修女中,听着她们像小鸟一样雀跃交谈,但都不约而同的忽视了她。 到了午课时分,除了梅莉外没有人拿出厚重的圣诗。圣修女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带在身边,带着她们走出了圣殿,来到城堡的大门前,门外停满了满是宝石的金顶马车。 幼鸟们寻找着车顶上自家的家族徽章,脱下修女的白色长裙换上了华丽的衣裙,嬉笑着与交好的友人结伴离开了城堡。城堡外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离去,等到用玉石和金子堆砌而成的长街变得空荡冷清后,梅莉独自一人被留在了城门内,圣修女早已消失不见。 驻守在城门的守卫目不斜视,一时之间万物空寂仿佛被全世界抛弃,梅莉只能听见属于自己的心跳声。 身后传来金属盔甲行走碰撞时的响声,带着因快速奔跑时产生的喘息。 “梅、梅莉,我好像有些迟到了。” 是阿尔伯特。 汗水从他的额头顺着脸侧滑下顺势滴落在地上,用手拨弄了下潮湿的金发,将腰侧的骑士佩剑往后摆了摆,脸上的表情有些挫败和懊恼,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阿尔伯特说:“我算错时间了,每月圣殿会有两日的探亲假,我来迟了,对不起。” 梅莉不理解阿尔伯特为什么会来,他们非亲非故,算上莱尔城待在一起的世间也并不长,为什么…… 阿尔伯特等到自身呼吸平缓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才走到梅莉身旁,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正好我这两天休假,我带你去王都里转一转,怎么样?” 梅莉看了看城门外的宽阔大道,又回头看了眼来时鲜花盛放的宫廷小径,将手放在了阿尔伯特的手中。 宽大手掌厚实温暖,带着汗水的潮热隔着手套传到梅莉的手心中。 梅莉跟着阿尔伯特离开了城堡,离开了那个过分寂静的地方。 阿尔比特并没有带梅莉去靠近中心城区的繁华之地,而是去了邮局,先签收了一堆信件。他将从莱尔城寄来写着梅莉签收的信件交给了身旁的小女孩,看着她的眼神从震惊到喜悦,最后瘪着嘴无声哭泣,泪水洇湿了浅咖色的信纸。 梅莉如获至宝,不顾时间地点在嘈杂的邮局前拆开信,看着信纸上玛莎修女与伊西多主教对她的思念,那双如同蒙尘珠宝一般的蓝眼睛此刻绽放出耀眼光芒,她用双手握住了阿尔伯特的右手拉至面前,将额头轻轻靠在他的手背上,璀璨神光在她周身显现。 她轻声向神明做着祷告。 “愿光明神庇佑你,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看着那双重新生出光亮的蓝色双眸也心生喜悦,想来自己主动联系莱尔城圣庭的这一举动并没有错。 白天在外四处转悠,好吃好玩的都来上一份,晚上阿尔伯特便将梅莉带回自己家,当母亲与祖母看见梅莉身上的修女服饰后连声向光明神告罪,似乎以为阿尔伯特是个拐卖小孩罪大恶极的罪人。 可梅莉只要柔柔一笑,说出一句“愿光明神庇佑你”后,两位年长的女性就忍不住将她抱在怀中怎么看都不够,阿尔伯特的弟弟妹妹们也很喜欢这个比他们年纪小的圣殿修女。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阿尔伯特带梅莉在王都好好玩了一通。 阿尔伯特将梅莉送回了王城中的圣殿,将她交给了那位不苟言笑的圣修女后他也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王都城堡内的骑士老爷在外看来是个很体面的职位,可阿尔伯特没有家世能力却又如此出众,日子也不算很好过。 阿尔伯特穿戴好铠甲,与新晋的骑士们交流剑术,时而指点一二。一旁的贵族子弟们看着阿尔伯特愈加精湛的剑术嗤之以鼻,在看见他身上愈发耀眼的白色神光后更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大名鼎鼎、被光明神偏爱的阿尔伯特老爷,聆听神谕后不过是前往破败小城斩杀了几只低劣的魔族便得到了神的祝福,真是羡慕都来不及呢。” 阿尔伯特听到这些话,手中的剑顿了顿,而后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脸,用满是惋惜的语气说:“是啊,真可惜你没有被选中,否则尊贵的图尔斯少爷一定不会再一次被魔物吓得尿了裤子吧。” 图尔斯涨红了脸,盯着阿尔伯特的脸狠狠地将骑士长剑摔在了地上。 时间过得很快,梅莉从六岁长到了九岁,三年里每月休假时阿尔伯特都会带着她在王都里玩上两天,偶尔还会有阿尔伯特的朋友们与那位伊芙骑士。 伊芙骑士对着梅莉亲亲抱抱,一口一个小甜心小宝贝,每次见面的第一句就是“小梅莉怎么又瘦了”,然后给她投喂许多小点心,发现梅莉喜欢吃肉后会背着阿尔伯特偷偷带她去酒馆里。 伊芙在酒馆里和佣兵们举起比梅莉脑袋还大的酒杯拼酒,给梅莉点上一份秘制烤肉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看热闹,而当有些不长眼的人看见她喝得醉醺醺就想对梅莉下手时,骑士的长剑会斩断他们的双手。 当阿尔伯特与伊芙的丈夫循着哄闹叫骂来到酒馆时,醉醺醺的伊芙和吃得打饱嗝的梅莉都会被阿尔伯特好好教训一顿。 九月,王城中的花换了新的一批,梅莉被圣修女叫去,带到一位有着长白胡子老头的面前,梅莉能看见他身上比常人要亮眼一些的白色魔力。 和蔼的老人用满是苍老的右手摸了摸梅莉的发顶,用他的魔力感知梅莉的魔力,片刻后老者说:“让这孩子去魔法圣学院吧。” 圣修女脸上恭敬的表情变成了不可置信,仅仅一瞬后她对梅莉的态度便从三年以来的漠视变得谦逊有礼起来。 “是的,主教大人。”圣修女说。 就这样,九岁的梅莉带着两身换洗衣物以及在圣殿三年积攒下来的四十枚银币被圣修女送进了名为王都魔法圣学院的地方,成为了一年级新生,开启为期八年的学院生活。 圣修女说,圣殿只负责她八年的学费,一旦成绩不理想被留级那么多出的学费就得由她自己来承担,每月生活费和在圣殿发放的薪酬一样为两枚银币,直到梅莉14岁便停止发放。 九月刚好是新生入学的日子。在圣纳尔大陆上的各个种族都将适龄的幼崽们想方设法地送进了圣学院中,梅莉在其中并不起眼。也许会有人为她的修女长裙和月桂叶胸针停留片刻视线,但也不会生出过多探究。 梅莉换下了一直以来的白色长裙,穿上了学院定制的校服。内里是袖口织出蕾丝花纹的白色衬衫,下身是黑色百褶长裙,漆黑外袍长至小腿,根据自身魔法属性佩戴不同的胸针和领结。 第7章 梅莉是光明魔法属性,那枚象征着光明神的月桂叶胸针便被留了下来,学院只发了一条金色与白色交织的蝴蝶结领结。 进入学校后,梅莉才发觉以前自己的见识是多么有限。圣诗中赞叹光明神与魔神大战的英姿、诗歌中令人泣泪的爱情,就连偷偷看两本圣纳尔大陆的游记都会被圣修女斥责,然后将书籍没收。 学校里不仅有矮人、精灵、兽人,甚至还有人鱼、亡灵一族和龙族担任她们的教师。魔法属性也分为了八大类,分别是金木水火土风,以及光明神的眷属觉醒的光明魔法和黑暗神的眷属习得的黑暗魔法。 而除去需要信仰的两类特殊魔法,六类魔法也被学院以大量的数据样本做出了些许划分。 觉醒水木风魔法属性的人总是更加温和无害,向往自由。金火土的人性格则相反,热烈奔放、天生的好战分子。 梅莉的第一节 课,便是由一年级的主任将一万名各个种族的新生带进礼堂中,向她们讲述了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中的艰辛与惨烈。而后,陨落的神明将魔力的种子抛撒各地,得以让后人觉醒魔法。 这些都是由长生种口口相传后被寿命相对短暂的人族记录在羊皮纸上,记录在宝石水晶中,一年又一年传授给下一代。 说完后,这位女妖主任披着黑色的宽大拖地长袍,拖着五彩斑斓的黑色长尾离开了礼堂,小妖精们凭空冒出,将她们带去了一年级的宿舍。 现在才一年级的梅莉并不会因属性不同而被分开教学,而是到了十四岁后才会让他们自己选择分班,是成为一名魔法师还是剑士,又或者脑洞大开的炼金术士以及救死扶伤的药剂师? 这些都是学生们自己该想的问题。 两人一间的宿舍,梅莉的舍友是一名猫型兽人。虽然她比梅莉大二十岁,可她仍然只是个孩子,连舔毛都舔不太顺呢。她用黑色的肉垫在上层的床上垒出了一个猫窝,看着下层的书桌没忍住伸出了爪子。 看着满地的木屑,又看了看略有些死不瞑目的书桌,梅莉沉默了。 猫人用她的长尾巴将木屑扫进书桌底下的角落里,尴尬地喵了两声:“你好喵,我叫丽兹,这些……咳咳,请别太在意,我不会动你的桌子喵。” “你好,我叫梅莉。” “梅莉。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喵。” 梅莉在圣学院里交到了她的第一个朋友。 第7章 今天梅莉一共有两节课,分别是上午的认识亡灵一族和下午的探索龙族。足足有一万的新生并不能全在一个班级,且有害怕亡灵族要逃课的,比如丽兹。 丽兹平日在学校中并不会完全化作人形,而是踮起脚用黑色肉垫踩在地上,像一只站立的大型猫咪,和同学交流时胡须颤动,不擅长说出长句的三瓣嘴一张一合露出细嫩的犬齿,经常话说到一半就会发出喵呜声。 得知今天有亡灵课的丽兹趴在被宿管老师修复好的书桌下,抱紧了桌腿说什么都不愿意爬出来,甚至在梅莉想摸她的肉垫时都会像惊弓之鸟一般变成普通的猫咪形态,钻进桌缝里,连尾巴都藏得一丝不漏。 一根猫毛都不愿意施舍给梅莉。 “翘课不好,会被扣学分的哦,丽兹我们一起去吧。”梅莉耐心哄着。 “喵喵喵喵!”丽兹发出超大声的抗拒。 于是梅莉只好独自一人去上课。阶梯状的教室坐的满满登登,梅莉身旁是一位觉醒了风系魔法的女生,似乎对于接下来的课程充满了期待,眼里都是兴奋的光。 教室里吵吵嚷嚷,就像关了几百只鸭子。梅莉搓了搓手,感觉有些冷,不知为何室内的气温突然降低了许多。 窗户突然被关上,厚重的黑色窗帘将光亮遮得严严实实,在一片黑暗中梅莉听到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梅莉也尽量将自己缩进了座位中,不敢轻举妄动。 讲台前,‘噌’一下凭空冒出了两簇相近的蓝色火焰悬停在半空中,紧接着每个人的课桌前一一亮起了一束蓝色的烛火照亮了整间教室以及新生们惊恐的脸。 “哦,请别太惊讶孩子们。我是负责你们这节课的克里斯教授,或者你们可以称呼我另外一个名字——亡灵法师。” 伴随一道沙哑男声而来的是两簇火焰下方新一道跳动的焰火,随着声线高低忽大忽小。这位神秘的亡灵法师克里斯教授似乎看够了孩子们害怕的表情,笑嘻嘻地从黑暗中现身。 一具裹着黑色麻布长袍的高瘦骷髅出现在了讲台前,右手食指森白的骨节上勾着一盏提灯,梅莉仿佛从骷髅空洞眼眶中跳动的焰火看出了戏谑的喜悦。 在等待新生们习惯了蓝色的冷调烛火后,克里斯用左手的指骨敲了敲那盏提灯,原本黑暗的提灯亮起了一道绿光,从中窜出两道绿色的人形烟雾,在教室里像漏了气的气球快速飘荡,又惹出了阵阵惊呼。 “好了好了孩子们,有人知道刚刚从提灯里跑出去的是什么吗?” 教室里沉寂着,无人应答。就在梅莉想开口时,前排弱弱的声音响起:“是幽魂,克里斯教授。” “对、对,聪明的小孩。” 克里斯瞬移到出声的那个孩子跟前,用骷髅手摸了摸他的头以作鼓励。 接下来克里斯又向孩子们详细讲解了亡灵族的类别,分别是骷髅、幽魂、女妖与亡灵法师。而克里斯汀作为亡灵法师的同时又将自身塑造成了一具骷髅,所以现在一年级们骷髅幽魂与亡灵法师都见过了,至于女妖嘛…… 克里斯那双空洞眼眶中的焰火然然灭灭,随后他十分可惜地说:“一年级的主任就是一位女妖,但她现在没有时间,那么我只能召唤一只出来给你们看看了。” 克里斯走到宽阔的地方,口中念念有词,脚下升起黑红色的法阵,只见他从冥界中召唤出了一位上身人形下身是蛇形的长尾,身后还长着一对宽大的像蝙蝠翅膀一样的女妖。这还没完,法阵在女妖完整出现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又窜出了一匹骷髅马,马背上坐着身穿铠甲佩戴长剑的骷髅骑兵。 女妖发出嘶嘶声盘踞在角落里,骷髅马打了个响鼻,从鼻子里冒出了蓝色火焰,而那名马背上的骑兵似乎也见怪不怪了,对克里斯说:“又是一年,你又喊我出来给小孩子当陪练了吗?” 克里斯嘻嘻笑着,并未说什么。 在克里斯摆动指节无声的指挥下,女妖与骷髅贴近每一位学生,让每一位新生都感觉到了那股来自冥界的阴冷气息。 当女妖爬行到梅莉身旁时停下了动作,主动露出了被海藻般的漆黑长发遮盖的艳丽脸庞,低声哼吟出一首轻柔的摇篮曲。 看着梅莉因为摇篮曲而呆愣的神情,女妖伸出手试图触碰她的身体,忽地被一阵白光击退发出尖锐的惨叫声,缩回了克里斯的黑袍后藏匿进黑暗里。 克里斯挥挥袖子,骷髅和女妖都被他送回了冥界,他瞬移到梅莉的桌上飘在半空中,黑袍下的骷髅骨架变成了灰色虚影,森森白骨攀上了她的侧脸。 从白骨上盛放出金色的火焰中,梅莉看见了黑袍下克里斯的原本面目。 异于常人的苍白肌肤,偏偏那双薄唇殷红如血,弯曲的黑色长发和那双略显诡谲阴郁的漆黑眼眸,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饶有趣味的笑,就像是大型狩猎者看见了好玩的猎物。 教室里冰冷的烛火熄灭,窗帘被拉起,窗户大开,室外燥热的风吹进教室驱散了那股阴冷气息。 克里斯从骷髅模样变为了人类形态站立在梅莉的课桌上,俯视看了眼她胸前的月桂叶胸针,用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随意地就像摸了把路边的小猫小狗,轻哼一声说:“光明神的眷属么……” 克里斯在原地想了一会,将教师长袍的帽檐拉紧,有些阴阳怪气地宣布:“下课!今天的课程全员满分,感谢这位光明神的小信徒小姐吧。” 说完便在梅莉的课桌上卷起一阵风,消失不见,唯有一片黑色的树叶从半空中打着旋地飘下,梅莉将它收进了口袋里。 教室里空寂片刻,随后又开始像几百只鸭子嘎嘎叫一样吵闹起来,大部分都是在讨论克里斯老师骷髅和人类两种模样带来的惊讶。 在小妖精宣布下课的尖细叫声响起时,每个学生面前出现了一张羊皮纸试卷,上面出着些关于亡灵一族的常识,并在试卷结尾友情提示本次作业计入年纪结业分,如果分数较低可能会被留级。 没听过讲解?去图书馆找吧,要不就自己去找亡灵一族问问,比如那位一年级的主任或者其他亡灵种族。但很可惜的是亡灵一族除了女妖和开智的骷髅很难回答出学生们的问题。 结束了上午的课程后,梅莉和丽兹一起去吃了午饭。 人类一族的午饭很简单,烤面包、炖肉烤肉、烤蔬菜和土豆杂蔬沙拉。其他种族的可就……更简单啦! 第8章 人鱼一族自己在大水缸里随机挑选一条心动鱼,撕开鱼皮只吃最嫩的颊边肉和油脂丰富的地方;精灵们就吃点浆果和从水精灵领地当天运来的灵泉水,矮人兽人大多都是烤肉,龙族……龙族像是要把整个食堂都给吃了。 梅莉拿了炖肉土豆杂疏沙拉和一些浆果烤肉,丽兹拿了鲜鱼和烤土豆。两人吃得正欢时梅莉身后响起一道微弱的请求。 “请问,我可以和你们坐在一起吃吗?” 丽兹从肉里抬起头,舔了舔被肉汁弄脏的嘴边的毛发,抽动着粉色的鼻头嗅闻着什么。梅莉咽下食物转过身,看见了一位有着铂金长发浅紫色眼瞳和精灵耳的少年。 他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拘谨讨好的笑容,对梅莉作自我介绍:“我叫埃洛斯,是今年的一年级新生,种族是……半精灵。” 说到种族时埃洛斯偷偷看着梅莉的脸色,内心忐忑,害怕从她脸上看到嫌恶的表情。 梅莉对没有恶意的人都很友好,她应了声好向右挪了挪,示意埃洛斯可以坐到她左边的位置。 等到埃洛斯坐下后,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梅莉这才发觉他瘦到离谱,餐盘里全是一堆看起来刚从地里摘的素菜和各色浆果。 梅莉正以为埃洛斯像书中描写的精灵一族天生体型纤细一样是极正常的时,丽兹问道:“你是半精灵为什么不吃肉,你这也太瘦了,你的手腕比我的尾巴还细呢。” 埃洛斯进食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小声地说:“父亲不允许我吃肉,父亲说木精灵不应该吃肉。” 听到这话,梅莉忍不住把还没动过的那碗炖肉推到了埃洛斯手边,欲言又止在内心纠结好一会后说:“既然你是半精灵可以吃肉的话……现在你父亲不在身边,你可以偷偷吃呀,要吃肉吃饱才有力气。” 丽兹点头附和,边吃边喵呜喵呜,“多吃肉才长得大。” 埃洛斯看着那碗炖肉和正在吃烤肉的梅莉放下了手里的浆果。 在埃洛斯的母亲,一位木精灵与他的父亲结缘生下他后便将他留在了人类的领地,继承了精灵的木系魔力与较之同龄更为纤细身体的同时也继承了人类父亲的短寿和病弱。 人类与精灵结合的产物都是不合格品,埃洛斯从小就知道。 而爱慕着精灵的父亲因为爱亦或者是恨,将他作为精灵抚养,这令他从小吃不饱但也饿不死,又因为天生的木系魔法而被动修养着这副孱弱的身躯,一日又一日在父亲扭曲的控制欲中活了下来。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可以偷偷的、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吃饱喝足,不再挨饿。 第8章 下午的课程梅莉从独身一人变成了三人行,丽兹和刚认识的埃洛斯一左一右跟在她身边,她将丽兹的肉垫牵在手里时不时捏两下,锋利的猫爪时隐时现。 探索龙族被安排在了学院后花园中,这里一般给学生们用来联系飞行和漂浮用。学院中的龙族并不多,很大一部分是担任教授,幼龙们习惯在龙穴中长大。 当梅莉围在变为原型的火龙教授旁,抬起头仰望着这只庞然大物,因靠得太近感受到他的鳞片迸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热度,这是龙族自身携带的强大火元素导致的。 梅莉被热气烘的头晕,正打算走出人群向隔壁的水龙教授要点解暑的清水时,眼前一黑向前栽去,再一回神看见的就是远离的地面和被勒紧的脖子。 “有新生晕倒了,艾泽你来给她喷口水!“ 周围空出一大片,梅莉这才发现她正被火龙教授奥斯拎在手里,就像一只被掐着后脖颈的猫,摇摇晃晃。 奥斯教授实在太高大了,一头如火焰一般的长发和金色的竖瞳,化作原型也像周身附着了火焰一样灼烧着旁人,梅莉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更别提贴身的衣服。 奥斯歪着头看了梅莉一眼,橙红色的长发垂下滑落到了手里小孩的衣服上,看着她周身纯白的魔力反而起了兴致,将她拎到面前仔细端详着。 可怜梅莉面对这头不拘小节的火龙教授,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面上,连汗水都被蒸发,真不敢想火龙的吐息威力得有多么强大。 就在梅莉真的要晕倒的前一刻,被那位艾泽教授的清凉水流包裹了全身,梅莉好奇的喝了两口,发现和普通泉水没什么区别。 水球里的梅莉被艾泽放在了地上,水流缓缓流进草地里,缓解了暑热和缺水的梅莉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一点没湿,汗湿的头发也恢复了干爽,便向这位看起来就十分温柔的艾泽教授道谢。 另一边的丽兹和埃洛斯尖叫着从天而降,空中的风之龙将龙背上的新生们甩下,在即将要接触到地面时被温和的风捧起缓冲,以千奇百怪的姿势掉在了地上。 丽兹气得嗷嗷叫,伸出爪子朝天上的风龙教授发泄不满,埃洛斯则是一下地就寻找着梅莉的身影,小跑着来到她身边同她分享:“飞行的感觉还不错,只要不是突然被甩下来就更好了。” 这位‘自由’的风龙教授才不管龙背上的新生们会不会飞行魔法,这就是她的教学方式,学不会飞只要从空中多扔几次自然而然就能学会啦。 风龙教授艾丽妮丝从空中向下俯冲,过低的高度让新生们忍不住抱头蹲下,梅莉的长发被气流卷起,身旁的埃洛斯一头长发也跟她一样朝空中竖起,明明是比她还要纤细的手腕,此刻哪怕害怕到发抖依旧是将她压低护在怀里。 爽朗的笑声响起,艾丽妮丝教授人形下一手夹着一个已经晕倒的新生朝奥斯和艾泽他们走来,一边笑着一边把右手的小孩高高举起:“这俩小孩真好玩,尤其是这只小豹子,在天上还想咬我呢。” 梅莉发现那只豹型兽人已经……吐沫子了。 他还好吗? 梅莉和埃洛斯盯着鸡窝头去找丽兹的时候,她已经停止了叫骂,气鼓鼓的在原地刨土磨着爪子。 “气死我了喵!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喵喵喵喵!” 丽兹将她在龙背上被七上八下甩得头晕目眩的事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气愤地甩尾巴,嘴边胡须一颤一颤十分不悦。 梅莉摸了好一会猫头才将她安抚下来,吃晚饭的时候还能听见一年级用餐区此起彼伏的干呕声,都是在龙背上遨游了一圈的人。 丽兹没有,可能是她已经把怒气都发泄出来了吧。 晚饭吃到一半,高年级那边的就餐区传来了一阵喧哗,丽兹好奇地站在椅子上遥遥望去,只见一群学长学姐们挤在长餐桌底下抱着水龙教授桌下的龙腿苦苦哀求:“艾泽教授求你透点题吧!今年的龙语考的是哪一本,求求您指点一下吧!” 艾泽教授把嘴里带着血丝的鲜肉咽下,大发慈悲地说:“今年的题依旧会从古龙语册里出,很简单的,多看看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如果不是梅莉在图书馆中看见了古龙语占了整整十个书架的话,她也会觉得艾泽教授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龙果然很难搞呢。 结果第二天奥斯教授就给一年级新生发布了本学年的龙学作业,用古龙语写一首诗并能流利朗诵出来。 梅莉三人在图书馆里翻开了龙语初级教学第一页,哪怕是高智种族精灵混血的埃洛斯也不免沉默了许久。 时间如流水,学院每月有一天的休假,梅莉已经迫不及待去找阿尔伯特和伊芙了。 丽兹被她的母亲带走。那是一位高大强壮健硕的女性,手臂肌肉将干净利落的骑装上衣绷紧,把丽兹甩在背上时哪怕被女儿的爪子抠进肉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唯有身后和丽兹同样花纹的长尾巴‘啪’一声抽在她身上示意赶紧麻溜地把爪子松开。 埃洛斯找到了自家的马车,他的父亲掀开车帘正冷冷地盯着他,梅莉紧紧牵住了他的手给予他一些勇气,并将他送到了马车旁。 “你好先生,我是埃洛斯的同学,我叫梅莉。” 梅莉主动朝这位和埃洛斯拥有着同色的浅紫色眼眸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对方在看见梅莉的第一眼眉头一皱,仔细打量后松开眉头浅笑着朝她轻声问好。 “初次见面,年轻的女士。” 埃洛斯的父亲有一副好皮相,即使时间的长河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褶皱,却依稀能看见往日的风姿。 梅莉看着埃洛斯由仆人扶着上了马车,朝他挥挥手后转身离开。 而埃洛斯的父亲似乎是因为梅莉少见的对他有了点好脸色。 “能与光明神的眷属交朋友,你的精灵血脉也并不是十分浅薄。” 梅莉打算先离开拥挤的学院门口,找到最近的街道后再计划合适的路线前往阿尔伯特家。费力地在人群中往空气充足的地方挤,眼看着就要挤出去了,一只手就抓住了她命运的后脖颈。 “小梅莉,是不是圣学院的饭难吃啊,你怎么又瘦了。” 熟悉的语气令梅莉惊喜的转过头,“伊芙阿姨!你怎么会在这,是阿尔伯特今天没时间吗,我记得他不都是月底休假吗?” 第9章 阿尔伯特哪是在月底休假啊,都是为了陪小梅莉你呀。伊芙在心底默默吐槽,手上却把梅莉抱紧了怀里,仗着身高优势将她带出了人群,站到空旷的地方后说:“我今天也是来接孩子,阿尔伯特他出任务去了,这个月就让我带你去玩吧。” 梅莉瞪大了眼睛。三年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伊芙居然有了孩子,还是俩,并且和她同在圣学院,只不过他们是四年级的学长。 不一会梅莉就在伊芙怀里看见两位少年奋力地挤开人群朝她们走来。 两个长相身高一模一样的黑发绿眸少年站在伊芙身前,好奇地看着母亲怀里的梅莉。 “这是伊恩·道格,是哥哥。”伊芙指了指左边那位较为沉静的少年,又指了指右边那位脸上探索欲更盛的少年对梅莉说说,“这是道恩,是弟弟,不过随便你想怎么喊啦。” 接着伊芙用侧脸蹭了蹭梅莉圆润有肉的脸颊,对两兄弟说:“这就是我一直和你们说的小梅莉。” 伊恩站在原地,对梅莉笑了笑;而道恩则是凑近母亲跟前,十三岁的少年正好与被伊芙抱起的梅莉高度齐平,托着下巴观察了一番梅莉后便像交到心仪好友的小狗一般上蹿下跳,丝毫不顾及那位被交友对象的心理状态。 因为阿尔伯特因为任务离开了王都,不想回圣殿的梅莉也不想去打扰阿尔伯特一家,便被伊芙拐、哦不,当作客人请回了家。 踏进伊芙的城堡后,梅莉呆住了…… 就好像一个一直带着她去贫民窟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可劲儿潇洒的骑士姨姨隔天摇身一变成为了领主大人的震惊。 晚上躺在香香软软的独角兽绒毛垫上,盖的是妖精用珍贵的焰绒兔的毛做的被子,梅莉头一次没睡好。第二天吃的是从出炉到上桌不超过两分钟的蜂蜜烤肉和浆果面包,喝的是水精灵族群地的灵泉水,饭后水果是由精灵培育出的木系魔力满满的金色浆果。 中午梅莉看着道格两兄弟在伊芙的指导下挥舞着长剑,将这月剩余的作业写完后,对正在用精致的东方瓷器大口喝着红茶的伊芙说:“我突然有些很不真实的感觉。” 伊芙疑惑地“嗯?”了一声。 而练完剑的道格兄弟花了一个下午和梅莉打好了关系,主要就是当她的实验品。 梅莉对于自己除了光明魔法外还能不能使用其他魔法产生了疑惑,于是对着道格兄弟身上练剑产生的伤口开始了实验。比如说自主觉醒的光明魔法就像与生俱来的小习惯一样随意使用,但其他属性的魔法就得借助一些法阵或者咒语。 简单来说就是向远在不知何方的精灵妖精们或者空气中的魔力因子祈祷,使用咒语向精灵们借一些、用法阵将空气中的魔力因子聚集起来为自己所用。 经过一个下午的实验,梅莉成功了,她画出的法阵成功将附近的木系魔力收集起来,并修复好了道恩兄弟身上的伤口。 第9章 回到学院宿舍的梅莉盖上了统一发放的棉麻被褥,安心地睡着了。 和道格两兄弟熟悉了之后,他们会出乎意料的出现在各种地点各个角落,丽兹在前几次被吓到尾巴炸毛了后像是与他俩较上劲似的耳朵高竖,梅莉每次看见丽兹的耳朵在微微晃动后就知道他俩在附近了。 埃洛斯对道格兄弟俩的态度略带了些疏离,但道格两兄弟倒也不在意。同在贵族阶层各个家族的秘辛都略有耳闻,对于这个半精灵伊恩还能做做样子表达友好,而道恩就完全忽略了他。 面对两兄弟如此的对待埃洛斯只是眯起紫水晶般的眼眸,无害又温柔地笑着,毕竟精灵是众所皆知脾气最好的种族了。 时间一晃来到了冬天,阿尔伯特回到了王都,为梅莉进入圣学院好好庆祝了一番。伊芙这次带着五个小孩儿进了酒馆,五个孩子吃烤肉吃得肚子滚圆,尤其是丽兹,明显圆润了好大一圈。 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的埃洛斯始终贴在他最信任的梅莉身边,半步也不舍得离开。 推开酒馆的门,将喧闹声隔绝在身后。道恩搀扶着喝醉了的伊芙,丽兹舔舔鼻头,梅莉感到脸上落下一滴冰凉后和埃洛斯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阿尔伯特和伊恩从酒馆里结完账出来,见他们都停在门口,问道:“怎么全都站在这儿?” “下雪了。”梅莉回答着,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 灰蒙蒙的天空落下了纯白的雪花,广场上的白鸽被马车惊飞,扑啦啦一大片飞上了天,与滑翔降落的飞马撞了个正着。 几只可怜的鸽子被撞晕,丽兹眼疾爪快叼了只回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把嘴里的鸽子放进了梅莉的手里。 梅莉看着手心里歪歪扭扭扑扇着翅膀,明明是灰扑扑的暗沉冬日因为身边的好友也变得如春日般充满了勃勃生机。 梅莉闭上双眼,纯净的白光从白鸽身上涌现而出,被飞马撞到的内伤和被丽兹咬破皮的外伤全数被治愈,黑豆眼盯着梅莉看了会儿后循着同伴的咕咕声回到了大部队中。 一到冬天火系魔法的学生就很受还没学会恒温魔法的人欢迎,尤其是那位火龙教授。 学院的花园里,草地依旧翠绿,三只龙教授变作原型挤在一团,橙红深蓝墨绿三到颜色一只叠着一只。趴在最底下的是那位奥斯教授,周围的积雪因为它周身强大的火系魔法元素迅速的融化蒸发,被像梅莉这样的新生包围着,在冬日依旧烫手的宽大龙鳞被胆大的学生轻轻抚过。 奥斯教授只是张开巨大的龙嘴打了个哈欠,从喉咙里喷出的火花燎到了艾泽教师的龙尾。‘嗖’一声破空声,那条粗壮的深蓝龙尾将橙红色的龙头抽到歪向一旁。 而奥斯也不生气,仿佛那能把地面抽出一道深沟的力度对它来说只是同族间的玩闹而已。艾丽妮丝教授跟着打了个哈欠,一点儿都闲不住的飞上天空往南边去了。 梅莉的左右手分别被埃洛斯和丽兹挽着。左手牵住的埃洛斯肌肤微凉,因为精灵的种族天赋使他对气温的感知并不强烈,所以在积雪的冬日也只是穿着单薄的漆黑长袍;右手陷入丽兹柔软温暖的腹部绒毛中,梅莉没忍住对她的黑色肉垫捏了又捏。 三人围在奥斯的巨大龙身旁,扑面而来的热度让梅莉吸了吸鼻子,因为冰冷而绷紧的身躯停止了颤抖。身侧的丽兹耳尖竖起,紧接着便身后传来了伊恩的呼唤。 在伊恩的视角中,三小只挤作一团,梅莉转过身见到他时冻得通红的小脸露出柔软笑容,仿佛冬日中的金盏花,小小一朵却带来了如阳光一般娇艳的色彩。 伊恩屈膝右膝,半蹲着在梅莉面前,将藏在学院外袍里捂得暖和的柔软羊羔毛围巾绕在了她的脖子上,顺手将她的下半张脸也给遮住。 梅莉现在还没学会恒温魔法,又不舍得花钱买保暖的魔法道具或者厚被褥,伊恩与道恩不约而同送了她许多东西,以母亲伊芙的名义。 梅莉摸着温暖的围巾,笑着对伊恩说:“光明神在上。谢谢伊芙阿姨,这个月休假的时候我请她喝酒。” 伊恩浅笑,摸了摸她的发顶。因为雪花融化导致她的头发微湿,这么走回教室一定会生病,伊恩便用风之魔法将奥斯教授身边的热度带到她身边来,将头发烘干。 梅莉正在安抚呜呜叫的丽兹,顺便将双手放进她的绒毛里取暖,丝毫没有察觉到伊恩的举动。倒是埃洛斯看见了,淡漠的不悦神色在对上伊恩的视线后弯起眉眼,露出温和的浅笑。 梅莉每天能碰见道格兄弟的次数并不多,也就……一日三餐加午休的时候吧。兄弟俩已经决定了明年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剑士,这会儿大部分心思都是放在练习剑术与魔法的融合中,许多繁杂的课业被搁置,便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寻找陪伴梅莉。 但能和梅莉单独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丽兹和埃洛斯总是在她身边。兽人丽兹倒还好,伊恩会用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者让高年级的兽人同学带她去玩,可埃洛斯不行。 一旦他们想把梅莉单独约出来去逛逛,埃洛斯只会用他那副姣好的柔弱面孔,摆出一副强颜欢笑的寂寞模样,导致梅莉心软不得不带上他一起,四人一起漫步在后花园的玫瑰园中。 当新的一年到来、不,对于梅莉来说那是神诞日,光明神的诞辰。 人类的王庆祝着旧的一年中没有被魔物侵袭,祈愿新的一年里也如旧年一样风调雨顺没有大型战争。妖精与精灵们奏乐起舞,就连矮人地精也放下手中锻造的器具,从地底中爬出,前往酒馆喝上一整夜。 梅莉回到王都的圣殿中,前来祷告的修女只有她一人,主教受邀进入了皇家城堡的宴会厅中。 偌大的圣殿寂静无声,往日窗外白鸽拍打翅膀的声音因为冬日厚重的积雪消失不见。梅莉伫立在神像下,用长羽刷替他拂去了肩上的积雪,待到今日的供奉完成后将银杯擦拭干净摆放好,离开了圣殿。 第10章 无人看见梅莉在收起被雪压过的鲜花时,遗落了一片金色花瓣落在她袖子的褶皱里,也无人看见在空寂的院落中,在那高大的神像上,一片雪花从脸侧滑过,就像一滴银白色的泪水。 梅莉顺利地完成了本学年的作业,没有被留级。磕磕绊绊的龙语诗赞美着光明神,艾泽给了她高分,因为遣词造句真的很华丽,华丽到奥斯都打了哈欠的程度。 埃洛斯的诗里讲到了枯木与太阳,艾丽妮丝教授摆摆手,看也不看就给了过。 精灵这个种族,写情诗就跟写哀悼诗似的。 面对克里斯教授时,梅莉总觉得心里不安。倒也不是学生对老师那天然的恐惧,也不是对亡灵一族的偏见,只是单纯的……源自内心的惶恐不安,就好像与他面对面时时间与生命都在悄无声息地溜走一样。 梅莉走进克里斯的办公室内,最先看见的是一架高大的宛如王座的办公桌,隔得远时她还能看见桌后坐着的教授,走近后她只能看见乌黑色檀木的桌子以及闻到上面的清香味。 踮起脚,将羊皮纸答卷交了上去,‘嗖’一声学年作业被快速抽走,只听见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摩擦的声响,不一会这份作业便被批改完成。 “满分。梅莉小姐,恭喜你成为了一名二年级生。” 克里斯的声线本就沙哑,隔着厚实的办公桌仿佛从远处传来一般沉闷而虚幻。梅莉听不太真切,但是看见羊皮纸上的满分还是欢喜得很,哪怕对方看不见但还是鞠了个躬后说了句谢谢教授,转身离去。 走到一半的梅莉突然发现自己双脚离地了,好似有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后颈将她叼了起来,放在了黑色的办公桌上,与克里斯对上了眼。 克里斯没有用他的骷髅形态示人,他摘下了兜帽,漆黑的弯曲长发垂落在高椅扶手上,搭在两侧扶手上的双手正从骷髅缓缓长出血肉,苍白肌肤上缠绕交织着黑色青色的血管。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玩味,这一次的克里斯虽然视线依旧紧紧黏在梅莉身上,却正经了许多,眼里是梅莉看不懂的复杂。 “时间对你而言仿佛是悖论,梅莉小姐。” 克里斯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前后因果的话,梅莉还未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说:“恭喜你,升到了二年级。” 再一眨眼,眼前的克里斯浑身血肉缓缓消失变化作了骷髅模样,梅莉被‘咻’一下被丢出了办公室,大门在她身后‘哐’一声关上了。 总而言之,二年级的梅莉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长高没有长胖。丽兹已经在学院里吃成了一个球,埃洛斯也开始抽条,基于精灵血统长得高高瘦瘦仿佛一朵悬崖上的花柔弱不堪一折就断,假如梅莉没有看见他拉开几百斤的精灵长弓就好了…… 道格兄弟成功通过考核成为了初级剑士,日后成绩好就会成为一名骑士,和他们的父母一样。 第10章 道格兄弟成为剑士后反倒更加忙碌了些,梅莉好几次穿过长廊去炼药室上课时会看见初级剑士们在庭院内挥舞着长剑,负责教学的教授大多是从皇家骑士队因年迈退出队伍或是天生巨力的矮人一族。 升到二年级的梅莉也愈加忙碌,仿佛一年级的悠哉生活只是一块诱饵,被哄骗着进入学院以为课业极其轻松,实则等到放松警惕的那一刻立即给你当头一棒。 明明一年级只要学习大陆上各个种族的基础语言和种族习性之类的。结果从二年级第一天就告诉你,一年级认识到了亡灵族了对吧?法阵也看过了对吧?好,那赶紧召唤出亡灵一族吧,不然就要被留级了哦! 龙语都学会了吧?没全学会也没关系,我们来看看龙族历史吧! 而精灵妖精也都没放过梅莉,魔药大全里的动植物都只认了半本,就给二年级的学生发了一个坩埚说:我们开始炼 魔法药剂吧! 才开学一个月,梅莉已经炸了三个坩埚了。 埃洛斯给梅莉梳着她被烧焦的长发,丽兹用肉垫给她擦去脸上的黑灰,结果越擦越脏,最后只好自己去一旁舔起了肉垫。 生无可恋的梅莉坐在玫瑰花丛下,任由自己像个洋娃娃一样被俩人摆弄,脑子里想的全是刚刚的坩埚为什么会炸呢?怎么可能呢? “金甲虫的汁液放得太早了,今天的焰绒兔的绒毛火元素含量太高,没等火元素完全融合互冲一下就炸了。”埃洛斯为她解惑。 埃洛斯的炼药天分极高,他对各种元素的魔法都很敏感,一早就察觉到了今日炼药材料的不同,但因为今天与梅莉的位置隔得较远,还没等自己的药练好就听见她的位置上传来了爆炸声。 金与火元素一碰撞便是火花四溅,梅莉只是头发被烧焦了一点算她屏障展开的及时,这会儿知道了问题的关键后也不纠结了,用光明魔法将头发修复好。埃洛斯刚好给她把头发梳整齐,紧跟着又施展了个水系魔法,用水流将她脸上的黑灰带走。 被打理干净的梅莉和两位朋友坐在花丛中,享受着来之不易的休闲时光。 好忙,每天的课程都被排的满满的。 但梅莉心头有个疑问:“为什么今年入学的学生少了那么多?还有很多去年入学的同学为什么今年都没见过他们了?” “这很正常喵。”丽兹终于把肉垫给舔干净了,一股焦糊味让她皱了皱脸,“因为学费很贵。圣学院除了年龄没有入学标准,很多人都是先上一年看看,如果自己没有天分就不上了喵,我有很多兽人朋友都是这样的。” 不用自己交学费的梅莉问了下每学年的学费,得到丽兹的答案后倒吸了口凉气。 “二十枚金币?那么贵!” 要知道在莱尔城普通人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一两个金币,哪怕这是在王都,也太…… 丽兹的母亲是一位佣兵,埃洛斯的家族是老牌贵族,算来算去只有梅莉是个穷光蛋。 为了顺利毕业不被留级,更重要的是不想因为被留级而要自己出学费,梅莉学习更努力了,努力到埃洛斯和丽兹已经很久没在玫瑰花丛下看见过她的身影了。 丽兹倒还好,晚上在宿舍能看见她挑灯夜读,埃洛斯只有在上同一门课程时运气好能与她坐在一起,运气不好只能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 三人齐聚的场景只会发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但相聚的时间也不长。 魔法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让许多奇妙幻想成了真,但要学习那可是一件大难事,对于某些脑子本就不太能转过弯的种族就更加艰难了。 蜥蜴人纳特便是这样。 或许蜥蜴人是冷血动物的原因,脑子不太够用。它们花了很长时间才从最基础的捕猎、生存、繁衍,学习到了现如今的爱好、感情和习惯。 蜥蜴人一族在大陆上不受欢迎的排名很高,纳特因为身上墨绿色的粗糙鳞甲被同学议论过很多次。没有毛茸茸的尾巴没有细滑的鳞片,崎岖的面容、长满獠牙的宽而凸的吻部、佝偻的身形和有着凸刺的尾巴,它沉默它古怪。 这并不能怪他,这就是他的本型,他生来如此。 蜥蜴人生来如此。 蜥蜴人不会赚钱,每次为其他种族干活都要带着生命危险,活下来之后也只能拿到很少很少的银币甚至是铜币,于是它们想到了龙族。 龙族因为天性喜欢亮晶晶的、珍贵的宝物,但龙的记性不好,所以蜥蜴人会趁着龙不在的时候从龙窝里‘借’一些金子来用,借一点点不会被龙发现的,它们还有很多。 纳特便是这样来到了圣学院中,一开始他进不来的,按照年龄换算他是有些太大了。可纳特从布袋里多掏出了五枚金币,他的名字便被写了上去。好在蜥蜴人从外表看不出具体年龄。 纳特是在学院后花园的花丛里发现梅莉的,当时他正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过高的气温让他浑身暖洋洋的,但暖过头了有点缺水,导致鳞甲干燥脱皮。 纳特本来打算翘一天的课等到晚上温度降下来后再回宿舍,哪知道花丛中冒出了一个金色的毛茸茸脑袋,怀里捧着厚重的书和几卷羊皮纸。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四处张望着将巡视的视线投放到他藏身的树林中,可并没有什么发现。纳特眨了眨眼,瞬膜扫过眼球,最后闭上了那双鎏金色花纹的竖瞳。 身下的草叶被踩过发出了折断的吱嘎声,直到越来越近的脚步踩到了一根新鲜的树枝,纳特睁开了眼。 个头娇小的人类女性,不,应该说是幼崽。那头金色的长发正是刚刚从花丛中探出的脑袋,澄澈如蓝宝石的双眸好奇地盯着他观察。 是的,是观察,因为没见过所以想仔细凑近看看。 不含一点恶意的好奇令纳特收起了身后的长尾,维持着趴在地上休憩的动作,懒洋洋地眨了眨瞬膜,不去理会这个好奇的人类。 “你好,我叫梅莉,是二年级生,你的种族是蜥蜴人吗?” 第11章 纳特抬起头,僵硬缓滞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行动迟缓的骷髅,他对于这种从未经历过的态度感到无所适从,便只能依靠天性以沉默回答她,身后的尾巴晃了晃,怀揣的心思他自己也不明白,好像只是单纯的想晃一晃。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蜥蜴人一族呢,你是……学长吗,还是新生?” 梅莉丝毫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继续和他搭话,这令纳特感到焦躁,并不是觉得她吵,也不是觉得她烦人,只是……只是…… 纳特在心里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到底是个怎样的感觉,身后的长尾挥舞出破空声,想着想着一道清凉的水液落在了他粗糙开裂的鳞甲上,激发出宛如在丛林中爬行时被柔嫩枝叶划过的轻微痒意。 “是太晒了吗?我在书上看到蜥蜴人一族被曝晒后鳞片会龟裂,还会脱皮,和你的现状很符合。现在感觉怎么样,有舒服一点吗?” 托她的福,纳特舒服了不少,张开略宽的吻部露出尖利的牙,过了许久才出声说:“谢谢。” 梅莉听到他出声后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开心到仿佛要跳起来。纳特原本想站起来的,因为他想到了人类的礼仪中趴着说话不太礼貌,可不远处的花丛下又多出了两个人,对显眼的梅莉喊着她的名字。 梅莉回过身,看见是埃洛斯和丽兹后对树下的蜥蜴人说了声“再见”,随后抱着一堆书朝他们走去。 看着梅莉越走越远,等到那一抹金色彻底消失后,纳特身后的长尾停住了动作,僵在原地闭上了瞬膜。微风吹过,身下的小草发出沙沙声,风带来了青草的气味,还有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浅淡花香,正如…… 纳特想起了在丛林里的时光,他吃饱后趴在倒塌的粗木上,身下的苔藓柔软又湿润,一束细碎的阳光恰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闭上了眼,听见了枝头的鸟鸣,他想仔细看,哪知一睁开眼那金色的鸟儿却飞走了。 纳特睁开了眼,鎏金色的竖瞳看向花丛,等到微风停歇后他站了起来,顶着阳光回到了教室。 纳特依旧沉默古怪,一年级新生都对他敬而远之。纳特听着教授们讲的课程,眼睛一眨不眨,将羞涩怕生的妖精教授盯到缩回讲台上的花盆里。 第11章 “啊啊啊!为什么我的坩埚又炸了!!!” 梅莉跪在草地上,不甘心地用拳头疯狂砸地,地里的小精灵们被吓到纷纷四处逃窜。 “可恶!一定是我月光藤没择干净的原因!”梅莉恨恨地说。 “哈哈……”埃洛斯干笑两声,不知该怎么安慰。 再过两天就是第二学年的毕业考试了,梅莉这个学年居然炸了151个坩埚,学院特意为这个数字做了个纪念。 纪念从创校以来一学年里炸坩埚最多的学生。 甚至精灵教授之间还打了个赌,下一学年梅莉会炸多少个坩埚,会不会破纪录。 埃洛斯也不明白,炼药时他就站在梅莉旁边,药材坩埚他也检查过,状态都是完美的,可不知为什么单单就她的坩埚炸了。 梅莉在学年刚开始时因为坩埚炸太多还在休假时专门买了一座光明神的雕像,摆在宿舍的书桌上,每日诚心供奉祷告。可该炸还得炸,顶多就是炸得不那么严重。 梅莉已经放弃了,炸就炸吧,其他学科的分数应该不会让她留级。 到了学年末考试这天,梅莉离开宿舍前还特意向书桌上的神像祈祷了一下,获得安心感后抱着学年作业出了门。将作业交给教授们后梅莉去了三楼,克里斯在第十七间教室里等着检验她的召唤阵法练习的如何。 按理来说梅莉的魔法属性是有些吃亏的,光明魔法对于冥界亡灵这游移在光暗两界有着天然的克制。于是为了提高召唤成功的几率梅莉在召唤法阵中多添了几笔,启动法阵时她偷瞄了眼讲台上被漆黑斗篷笼罩的克里斯教授。 随着稚嫩的吟咏声响起,法阵启动,梅莉的金发无风自动,长袍飘扬。当莹白色的光芒从法阵刻印路径亮起时,讲台上克里斯的斗篷开始抖动,下一刻法阵的光变成了冷调的蓝色。 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火焰的骷髅马背上坐着一名周身萦绕着蓝色火焰的盔甲骑士,长剑已被岁月锈蚀,手中持握的是一柄略微弯曲的锋利骨剑,不止是从何物身上拆下来的。 阴冷气息充盈整个教室,骨剑尖锐的前端抵上了梅莉的咽喉,迫使她昂起头。梅莉与那亡灵骑士对上视线,眼神坚定丝毫不露怯。 冷汗直冒的时候梅莉恍惚听见了克里斯的哈欠声。 克里斯对于召唤成功的要求还是满苛刻的,并不是说画个法阵把亡灵一族从冥界里拉出来就算成功,还得让对方听命于你,至少要成功命令它为你做一件事。 在与骑士对峙时梅莉在缓缓释放出自身的光明魔法,过了许久,那骑士主动将骨剑收回,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说:“亡灵骑士巴勒斯应召而来。光明神的走狗,你有何吩咐。” 它生前应该是一名较为年长的骑士,它的声音虚幻飘渺却仍能听出岁月的痕迹,且似乎……与光明神不合? 梅莉环顾教室一圈,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讲台上的那盆花,对亡灵骑士说:“你、你将那盆花、捧到我面前来。” 命令和指使他人的语句对梅莉来说太过陌生,不免说的有些磕磕绊绊。巴勒斯听了后沉默片刻,而后发出一声轻笑,周身的蓝焰愉悦的摇曳着,不知是因为这件事太轻松幼稚还是对于梅莉的态度感到有趣。 总之巴勒斯照做了,他站在身高只到自己腰部的梅莉跟前,特意往后站了几步才将那盆花递出去。 当那盆花被那双穿戴盔甲的大手捧到面前时,梅莉看向了克里斯,只见他摇了摇头,示意还不够哦。 梅莉咬了咬唇,努力回想着贵族老爷们的做派,抬了抬下巴对巴勒斯命令道:“你、你不能这么高,你得……低一点,捧到我面前。” 巴勒斯还没有动作,一旁的骷髅马倒先尥蹄子,从鼻孔那喷出一团火,看起来十分不爽的样子。 巴勒斯先是“嘘”了一声将自己的爱马安抚下来,随后他单膝跪地将那盆花放在身旁后摘下了头上的盔甲,再低下了骷髅头颅将那盆花捧至梅莉面前,语气恭敬但用词并不算太礼貌地说:“光明神的走狗,如你所愿。” 盔甲化作焰火消散,梅莉总觉得这位骑士的头骨都比其他骷髅要大一整圈。 看到这克里斯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梅莉长舒一口气,阵法的光芒散去,意示着这场短暂的召唤仪式即将迎来尾声,在巴勒斯的身形逐渐消散时,他转过头对着克里斯说:“你居然会允许光明神的走狗借用你的魔力,你的骨头要是生锈了我不介意免费给你打磨打磨,克里斯。” 巴勒斯回到了冥界,教室里的阴冷气息消失,梅莉眨巴着眼,略有些不安地抬眸看向克里斯,希望不会因为她的‘小聪明’给她判作弊导致不及格。 克里斯的长斗篷打开了一条缝,森白的臂骨伸出,指节在讲台上敲了敲,居高的位置让他很好的看清了梅莉那副如同做了错事的小狗的心虚模样,紧张到手指在不自觉地绞紧衣摆。 看够了梅莉的可爱模样,克里斯才大发慈悲地开口:“召唤法阵的稳定度——满分。恭喜你,梅莉小姐,假期过后你就是三年级生了。” “另外,我要给你一些附加分,除了光明魔法外你对其他魔法的掌握度也堪称完美,尤其是唤魔法阵的运用。”克里斯看着梅莉的表情从心虚紧张在听到满分那一刻转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喜悦,接着说出会令她更加开心的消息。 长黑斗篷飘至梅莉面前,骨架手在梅莉的头顶摸了摸,从斗篷的阴影下传来了隐秘的愉悦笑声,如同克里斯附着在骨架上的蓝色火焰般冰冷顺滑。 梅莉觉得克里斯飘浮移动时好像一块黑色的大破布,但她不敢说出口,只敢在心里想想。 “梅莉小姐,下学年再见。”克里斯斗篷下摆掀起一角晃了晃,好似在对她打招呼。梅莉正打算说再见时,就听见克里斯打趣道:“希望你下一场炼药考试不要让炸坩埚的记录增加至152了。” “才不会炸坩埚了!” 梅莉在教室里气得直跺脚,她今天可是特意拜了光明神的,才不会炸!可说回来她心里也实在没底,要是拜光明神真的有用就好了…… 梅莉摆摆头,把丧气的念头甩出脑海。假如她真的对炼药没天分,以后就当个不练魔药的魔法师呗,至少她努力过就足够了。 说起光明神,梅莉有件事不敢和朋友们说,尽管埃洛斯与道格兄弟并不是光明神的信徒,她也不敢随便说出口。 在她炸了第…… 不知道多少个坩埚的时候,晚上回到宿舍后抱着光明神像在被窝里哭了好久好久,还好丽兹当晚去参加了兽人的聚会,不会吵到她睡觉。 第12章 抽噎着进入梦乡后,梅莉在梦中经历了一场奇幻的……梦境? 璀璨耀眼的浓密金色长发垂落在她身上,仿佛一张柔顺的丝绸毯子。如洁白的石像般过于白皙,充满非人感的肌理,皮肤上刻画了铂金色的纹路,令人不敢直视。 可梅莉记得那双手,记得那宽厚结实的手掌、修长的十指,因为安抚她而在眼前看得真切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与金色纹路。 那双手是多么的温暖和安心啊,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被玛莎抱在怀里唱摇篮曲时轻拍着哄睡的场景。那双手托举着她,就像伊西多主教对她表示夸赞时的爱抚,仿佛在这里一切的困扰都会消失,只剩下归途的心安。 虽然这双手的主人不会唱摇篮曲。 梅莉怀着这个想法陷入沉眠,忽视了轻拍着她的那只手微微一顿,自然也听不到他从鼻腔里轻哼出的摇篮曲。 醒来后发现天光大亮,丽兹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神像被好好的摆放在她枕侧。 奇怪,昨晚不是抱着睡着了吗,难道自己睡前给放好了?梅莉感到疑惑。 幸运的是,梅莉的学年考试炼药没有炸炉,可喜可贺! 监考的木精灵教授长舒了口气,鉴定了魔药的成色后给梅莉打了优秀,今年也是顺利毕业的一年呢。 考完试后有一段半个月的假期,除去待在圣殿中的时间梅莉还有不到六天的自由时间,计划着和朋友们聚一聚、给玛莎修女和伊西多主教寄信,阿尔伯特早在一月前就约她去家里吃饭呢。 其实在学院里还挺幸苦的,一学年里每月只有一天的假期,新年那天阿尔伯特们都很忙,梅莉自己也因为神诞日需要待在圣殿里做祷告,算来算去也就考完试后这段假期能放松一下了。 学院规定从五年级开始,每位学生不再拘泥于学院的课程,尤其是魔法师,需要前往大陆各地甚至往返冥界写出学年报告,这时的毕业标准从课业考试分变成了实践与考试一半一半。 而道格兄弟们也在今年的神诞日过后前往其他城池游历,许久不见梅莉的他们过了考核马不停蹄的来找人了。 第12章 在伊恩与道恩俩兄弟刻意遮掩魔力的情况下会有很多人认错他们,甚至包括他们的母亲伊芙。但梅莉不会,在她看来两人的差别那可太大了。 道恩性格大大咧咧喜欢动手动脚,如火般热烈明媚,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可正是因为太热情了,难免会有些讨人嫌;伊恩身为双生子里先出生的那一位就平和许多,长子与兄长的架子端的十成十的足,可他也会有自己的小特点。 对于不想深交只愿意做表面功夫的人像深秋里拂过湖面的微风,微凉又冷淡;对家人对梅莉则是如春夏交接时的微风,恰好的带走了那一丝热意,卷走烦人的粘腻汗水,留下宜人的舒适感。至于对待讨厌的人是什么模样?梅莉至今没见过。 梅莉做完祷告将银杯擦拭干净后同修女告别离开了圣殿,阿尔伯特一行人早早地等在王城大门前,就等着梅莉出来后出发前往酒馆大吃大喝一顿。 扶着阿尔伯特的手臂被伊芙拉进马车里,怀里被塞了一堆信,这是由玛莎修女和伊西多主教寄来祝贺她升学放假的。 车厢里还坐着道格兄弟俩,安静的等待梅莉看完信后再同她搭话。 也就八个月没见,梅莉仔细打量了下两人的模样,总觉得大变样了。 原本两人的外表是丝毫不差的,现在道恩的头发还残留着修剪过的痕迹,伊恩则是留起了长发扎在后脑,比起刚开学时经过了八个月的在外游历给他们英俊的少年面容添了几分老成稳重与疲惫的痕迹。 看到梅莉放下手中的信件后两人齐齐凑了上来,道恩从系在腰侧的精致布袋中掏出一件又一件他在游历途中发现的好玩的东西或者觉得梅莉可能会喜欢或者用上的玩意儿。 充满火元素的不规则形状的地底晶石,握在手里久了还会烫手。存放了三个月依旧娇艳欲滴的霖霖花,每隔一段时间便能从花蕊中倒出小半杯甜甜的花露,也不知道道恩是从哪个妖精的地盘里摘来的。 能用来炼药的甲虫壳、像水滴一样圆润的晶莹剔透的魔晶串成了手链被强行戴在梅莉手上、一支五彩斑斓的羽毛、一块厚实的不知是什么物种身上的鳞片。 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都堆在了梅莉的怀里,直至将那个刻印了魔法的布袋全都掏空道恩才停了下来。 伊恩笑着解救了手忙脚乱的梅莉,把她怀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扔回自己弟弟怀里,戴在她手上的不好摘,一大堆只留下了一开始的那个火红的晶石。 扔完后顺势把自己的礼物拿了出来。 一颗野浆果大小的椭圆形珠子,内里火元素与金元素互相流动交织闪着辉光。 见梅莉露出惊喜的神色,伊恩笑容更甚,挤开道恩坐到她身旁说:“快到冬天了,把这些贴身放着就不怕冷了。” “这是金沙蝎尾针上的魔力核,你们这次游历居然去了大陆西边那么远吗,一路上肯定很危险吧?”梅莉将这颗珍贵的珠子捧在手心里,生怕把伊恩的心意给摔了。 金沙蝎生长在大陆西边的沙漠地心深处,靠食用地底的岩浆为生,这也导致了它是大陆上为数不多的拥有两种魔法元素的魔物之一。 梅莉只在书上见过记录这蝎子的生活习性,但只要想想就知道遇见这类魔物肯定是件很麻烦的事,也不知道伊恩取得这东西花了多大功夫,有没有受伤。 伊恩伸出食指戳了戳梅莉手心里的那颗珠子仔细回答说:“这次游历是跟着骑士团前往西境侦察魔族动向,从王都出发一路西行有前辈照拂倒也不算幸苦。且队伍里有祭司与魔导师,没有吃太多行军的苦,大部分时间都使用了传送法阵,骑士们也不会为难几个圣学院的学生。” 伊恩避重就轻,调了几件有趣的小事讲给梅莉听。 “刚到西部的切斯特城时我们遇见了一条风龙,它盘踞在城主居住的城堡上,把砖石上的宝石都给扣走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梅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与艾丽妮丝教授的往日作风联想起来,不由得笑出了声,风龙都是这么行事不羁爱自由的吗。 看见梅莉笑了,伊恩便更贴近了些,留了八个月长到肩胛骨的柔顺黑发随意用墨绿色的发带扎成马尾垂在脑后,这会因为偏向梅莉的动作,头发也朝她那边倾斜。 鬓边被遗漏未扎起的发丝随着说话时产生的气流吹到梅莉的脸上,泛起一阵痒意。两人肩并着肩,因为身高的差距是伊恩主动低下头,附耳同她说上几句悄悄话。 看着梅莉的笑脸,又看见挤开他的兄长,道恩从心底产生了些许烦躁感,是针对自己和哥哥的。 烦兄长为什么要和梅莉贴得这么近,又烦自己怎么这么不中用不如哥哥会讨人欢心。这股烦闷焦躁令人心口不适的情绪持续到了推开酒馆门的时候,梅莉“咦”了一声,从伊恩身边走到他身旁来,牵起了他的手。 “你的手受伤了怎么不说呀,连药也不上,是不知道疼吗?”梅莉看着道恩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又气又恼。 伊芙听到动静也凑上来看了眼,摆了摆手安抚梅莉说:“没事,都是小伤,上头的魔气不已经被驱散了吗,剩下的让它自己好呗。” “伊芙阿姨!”梅莉生气了。 惹梅莉生气的后果就是她用强硬的态度和手段把这群不顾身体健康的骑士和预备骑士们通通检查了一遍,等四个人身上没有一丝伤口的痕迹后才松开了紧皱的眉,却依旧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道恩看着手臂上原本那骇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修复如新的肌肤,这一切都归功于梅莉。 游历的途中并不像伊恩说的那般轻松,受伤是家常便饭,骑士们对他们的态度也称得上严厉,只是因为父母的原因不会太过排挤他们,可怎么也算不上轻松的。 祭司对伤口使用的驱魔魔法效果远远比不上梅莉,顶多让伤口不继续恶化,道恩只能硬挨到回家使用一瓶魔药。回家后也早已习惯了父母的大大咧咧,尽管知晓了他们对待自己也是这般马虎,并不是不在意他们,可难免会因为伤口带来彻夜的疼痛而忍不住偷偷落泪。 当梅莉发现了他隐藏在衣物底下的伤口,温暖的魔力进入他的体内修复着身体后,道恩的大脑停止了转动,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后他已经把梅莉紧紧抱在怀里,用脸使劲蹭着她的头顶,不顾她费劲推开自己的动作,直到将她的头发蹭得蓬乱惹得整个酒馆都在围观他们后才停了下来。 道恩那双如春日新生嫩芽的绿色双眸闪着莹莹的光,低下头将自己的头发也蹭乱,少年变声后略微沙哑的嗓音大笑着朝梅莉表达出自己激动的内心。 “梅莉,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 第13章 看不下去自己儿子这副丢脸模样的伊芙揪着他前往吧台点餐,阿尔伯特露出无奈的苦笑以指做梳给梅莉理顺头发,尽管动作努力放轻了,却还是因为粗糙的指腹带下了几根金色的细软发丝。 阿尔伯特想了想,收进了胸前的口袋。还是不要被梅莉看见了吧,万一生气了怎么办,他的妹妹就很宝贵自己的头发。 没人注意的身后,是拉平了嘴角的伊恩。一直以来的温和笑容被收起,过于英俊的面容没了笑意的掩饰便能看出几分锋利的阴沉。他用手背托着下巴,看了眼远处依旧在吵吵嚷嚷的弟弟,还有眼前这位被他敬为前辈的阿尔伯特,只觉得何其碍眼啊。 在看到梅莉转过身后伊恩特意装作放空后回神的模样重新挂起笑容,才步至她身边,替她将鬓边的发丝挽至耳后。 伊芙和阿尔伯特只有两天的假期,梅莉和伊恩道恩三人一起玩了个爽,期间还敲响了尤金家族,也就是埃洛斯家的大门,四人在王都里疯玩一通,就是可惜丽兹跟着她的母亲回到了兽人的领地不能一起聚一聚。 下次不如去兽人领地找丽兹玩吧! 三年级与四年级的梅莉一如既往的顺利升学,没有被留级真是太好了!而升入五年级的梅莉一早就决定好了成为一名魔法师,毕竟她的光明魔法熟悉还是挺吃香的,在四年级时就有不少的同学或者学长学姐们请她帮忙治愈伤口,存款增加了不少。 决定成为魔法师后梅莉收到了学院统一发放的法杖,黄铜制成的法杖在手里还没拿热乎,年级主任精灵小姐就给他们颁发了今年的游历任务——前往冥界,记录所见所得。 丽兹选择成为一名斗士,以后和母亲一样成为一名优秀有名的佣兵。猫猫拿不起剑,但猫猫的爪子可不是吃素的。由于她的课业和梅莉大不相同,这会儿正在学院里被兽人教授‘传授课业’中。 埃洛斯虽然也选择成为一名魔法师,可因为半精灵血统的原因他被木精灵教授留了下来,出去游历也都由教授带着前往精灵的领地里学习。 和阿尔伯特还有伊芙告别后,梅莉抱着和她身高差不多长的法杖,拎着面包果酱和肉干踏上了寻找冥界入口的旅途。 祝她能按时回校交论文答卷,顺利升学吧。 第13章 说实话,梅莉在刚拿到法杖时还觉得蛮新奇的,施法的心境都感觉不一样了,仿佛自己成为了佣兵团中的帅气魔法师,挥舞法杖便能让一大片魔物统统倒下。 可这才出来游历不到半月,就觉得它又沉又长可碍事了。 法杖对于魔法师的作用主要在于精准施术与省略刻画法阵这两点,否则敌人会在原地站着不动等你每施展一个魔法就虚空画一个法阵出来吗? 梅莉看着手里的坠手的法杖,决定练习一下如何快速虚空刻画法阵。配合言灵光速咏唱以她现在的能力好像有点不太现实,将法阵刻画在宝石上随用随取?能承受魔法刻印的宝石价格昂贵也不是现阶段的她能考虑的。 今年梅莉已经十四岁,圣殿不再给她发放每月的2银币薪酬。虽说在学院中治愈他人积攒到了一笔钱,可梅莉每年都会给玛莎修女寄些银币回去当作对光明神的供奉,每到休假出去玩也会用上一些,更别说游历途中学院是不会给你出一分钱的,这会儿日子就过得有些紧巴巴的。 梅莉从年纪上来看称得上一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魔法师,抱着法杖更是跑都跑不动。天黑后不能像骑士佣兵们在外安营扎寨,只能在城镇中住宿,想省钱就去住酒馆,好在经过伊芙阿姨多年教导她准能找出便宜且安全的酒馆。 刚从王都出来时梅莉还没有换下学院的制服,临近的城池都会因为她圣学院的身份以及光明神的眷属对她尊敬有加或多加照拂,可随着离王都越来越远,渐渐的梅莉感到有些不对劲了。 怎么感觉这些人都在拿她当猪宰?旅店住一晚的价格这么高吗?面包的价格有这么贵吗?她怎么连烤肉都快吃不起了? 于是梅莉换下了学院制服,穿起用于伪装的黑斗篷,再稍稍彰显一下她魔法师的身份,这下面包和烤肉的价格总算恢复正常了。 梅莉在一座传闻拥有一条与冥界相通的河的小镇里住了下来,因为是长住所以选择了旅馆,老板是一对狼人兄弟。 “哈啊~”用后腿直立行走在旅店大堂打扫卫生的高大狼人张开吻部露出尖利犬齿打了个哈欠,看见从楼梯上下来的梅莉满脸困倦地对她说:“早啊,梅莉小姐。” 梅莉通过他身上的毛色花纹辨认出了这是哥哥夏佐,“早上好,夏佐先生。” 从用于招待的木桌后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片刻后一位灰发男子出现在桌后,用手支着下巴懒洋洋的斜倚在桌上,头顶的毛绒长耳动了动,狭长的双眸眯起摆出招牌营业笑容,笑时还露出了那两颗偏长的犬牙。 “早上好啊梅莉小姐~起这么早是赶着和某位该死的幸运雄性约会吗?” “你说笑了罗伊先生,只是出去买瓶果酱用来配面包当早餐而已。”梅莉对于罗伊的话面色如常,对两兄弟挥挥手走出旅店。 刚来时罗伊先生这副轻浮模样着实把她吓了一跳,还说着什么“我对您一见钟情就是让我当一条家养的狗我也愿意啊”这种话,吓得她恨不得当场夺门而出。 经过一场鸡飞狗跳、不是,狼毛乱飞的闹剧后,那位夏佐先生成功镇压了罗伊,并把他打出原型踩在脚底直呜呜叫,再三保证不会骚扰客人后梅莉这才住了下来。 住了两天后发现罗伊油嘴滑舌是被动触发的,无论对方是哪个种族什么性别,只是梅莉没再听见他说过遇见自己时的那番话。 这是一对奇怪的狼人兄弟,梅莉默默想。 哥哥夏佐极少化作完整的人形,只有在‘教训’弟弟时才会因为方便动手变出人样,说实话看着夏佐一手拿扫把抹布一手拿鸡毛掸子嘴里还叼着个木桶时梅莉总觉得他很可爱。 哪怕他是一头能一口咬下她脑袋的狼。 而罗伊……梅莉总觉得他不该出现在旅馆里,倘若是在一些她还不能进入的地方,凭他的身材和长相以及那张很会说话的嘴一定会成为招牌吧。 若是忽略他的耳朵和尾巴,就是一位喜好流连花丛的英俊男性呢。 梅莉买好果酱回到旅馆后,兄弟俩已经把卫生打扫干净,双双趴在接待台前补眠,毛绒耳朵在听见来人后抖了抖,但并没有醒来。 作为狼人也太没有警戒心了吧…… 旅馆里的东西真的不会被偷吗? 吃完早餐穿好漆黑的长斗篷,将金发和稚嫩的脸全都掩藏在阴影下,抱着伪装过的法杖离开了房间,前往那条传说中与冥界相接的河。 从高处望去,这条河并不宽,河岸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河水也并不湍急,阳光洒在河面上,水纹间仿佛有闪烁的碎金。待到日落时分河水开始变得湍急,整片河面宛如一锅被熔炼的翻涌的黄金。入夜后明月高悬,河面上扭曲的倒映月影像一团摇曳的焰火。 梅莉打了个哈欠,是时候回旅馆睡觉了,再晚点要是撞见以她目前能力应付不了的魔物就不好了。 正当梅莉以为又是一个毫无收获的夜晚时,平缓的河水停止了流动,月亮完整的倒映在河面上,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魔法气息从水中月影里凭空出现。 梅莉握紧法杖,施展了个浮空术,飘到空中看着河面的情况。 等了片刻后,河面的月亮就像一扇门一样被打开,门后便是克里斯教授身上那股熟悉的冥界气息。梅莉觉得这个入口看起来挺安全的,倘若错过了今晚不知道何时才能遇见下一次冥界缝隙的开启。 怀着‘我可不想留级啊’的想法,梅莉毅然决然地踏进了这条通往冥界的缝隙。 梅莉进入冥界后,河面的月亮依旧完整,只是不知何时水中月变作了钟表的模样,那正在转动的孤零零的指针赫然是梅莉的身影。 一圈又一圈,不知停歇。 冥界是什么样的? 传说中,冥界有一条名为痛苦的长河,将待审判的灵魂与来世的通道横亘开来,河水是由有罪之人悔恨的泪与赎罪的血组成。而通过了审判赎完了此生的罪的灵魂则会乘船渡河前往生的对岸,穿过繁花找到属于自己的来世。 冥界除了死去之人的灵魂外,还有亡灵一族。 其实有个笼统的说法,只要是死去之人的灵魂都可以被称作亡灵一族。 当下定决心,骨与肉、灵与血的边界不再清晰,它们会长存冥界,在冥界和现世中往返,直至消亡。 亡灵是唯一一个没有来生的种族。 梅莉从冥界缝隙中进入,自然落在了死亡的这一边。进入冥界后浮空术突然失效,摔在地上不小心把一位倒霉的失去了灵魂的亡灵骷髅砸成了齑粉。 努力将还没碎成渣的大块骨头收拢好,堆成一个小骨堆,梅莉双手合十鞠躬致歉,希望这位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骷髅先生不要怪她。 第14章 “噫!” 右脚踝上传来的被异样感吓得梅莉一蹦三尺高,猛地后退一步一不小心又把某一位不知名的骷髅先生的头骨踩得稀碎。低头一看,是一位被尸骨层层掩埋的尚还活着的骷髅先生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伸出手抓了下她的脚踝。 四周昏暗而寂静,几缕蓝色或绿色的焰花浮现在黑暗中,短暂照亮一小片空间,只有这位骷髅先生挣扎着爬出骨海的咔擦咔擦声。梅莉看着那只森白的骨架手茫然地四处乱抓,最后似乎是力竭还是……死掉了,啪嗒一声垂了下去再没有一点动静。 梅莉双手持握法杖紧紧抱在胸前,就像握着根擀面杖一样听到点儿动静随时准备动手。 梅莉抿了抿唇,本想着扭头就走,最终还是觉得挥舞了下法杖,在这些尸骨上使用了浮空术。一块接着一块,一具又一具完整或缺失的骨架被移开,露出了底下那具抓她脚踝的真凶。 在克里斯教授的课上梅莉学会了如何从骷髅上的痕迹推出它生前是怎样的人,现在刚好运用上。 从骨架上来看它生前是位身形纤细但极为修长的男性,右手小臂和右腿胫骨上有些裂纹,隐隐透着蓝色的纹路,空洞眼眶中的蓝焰时灭时亮。 亮起时它会挣扎着爬起,试图抓住梅莉这个会动的活物,眼中的焰火灭了后就嘎嘣一声掉回骨头堆里。 梅莉就蹲在旁边看着它起起落落,等了好一会都没动静后便站起身准备离开,心里想着不如把这位坚持不懈的骷髅先生写进冥界见闻里吧。 毕竟是进入冥界看见的第一个活物呢。 梅莉转过身后,身后紧跟着响起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骷髅先生爬了起来,跟在她身后。 ……真是锲而不舍啊。 既然你这么想跟在我身后,那你就来当我的同伴吧,我们一起结伴而行,踏上一场短暂的冥界之旅。 梅莉伸出法杖对准了骷髅先生的胸前的肋骨,莹白色的光明魔法照亮了四周,一团纯白的、正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光充当了骷髅先生的心脏。 “嗯~就这样,完美!委屈你当盏灯,我们一起在冥界逛逛吧!” 第14章 冥界中时不时凭空出现的一小簇蓝色焰火梅莉扑了好几次,都看不出它究竟是什么东西或什么原理,更察觉不出一丝魔法气息。 身后的骷髅先生走动时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听起来怪瘆人的,但好消息是它不会不礼貌的来抓她的腿了。 整个冥界都是阴冷的蓝或绿色调,只有骷髅先生冒着莹白的光,而它本人也对心脏里的那团光感到好奇,想伸手进去摸一摸,结果指骨卡在肋骨上,还是梅莉去帮它掰开的。 期间她们遇见了一群女妖,女妖们围在一起似乎在举行什么仪式,梅莉捂紧斗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才发现不是。 女妖们收拢翅膀,围着一团跳动的蓝焰,有着漆黑鳞片的蛇尾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缓慢蠕动着,从口中发出轻柔的歌声,梅莉从中听出了哀切,似乎是一首哀悼曲。 女妖的习性中有一条,便是女妖们会为现世死去的人类和在冥界消散的灵魂的咏唱悲歌。 听起来很美好,但请不要忽略死亡很有可能是由她们引起的。 女妖们会用歌声吸引无知的旅人来到身边后收割他们的性命,梅莉第一次上克里斯教授的课时,他召唤而来的女妖便对她唱了首摇篮曲催眠她,试图将她拉入冥界。 梅莉清醒后是看见了克里斯教授的指骨上开出了金色的焰花,想来是克里斯教授即使阻止了女妖,她还记得当时看见了克里斯教授生出血肉的脸,以及那片遗落在她桌上的黑色树叶。 那片树叶一直放在她的上衣口袋里,除了睡觉从不离身,妥当存放着。梅莉想着,万一是克里斯教授遗落下来的东西,想起来了找她要呢。 但这都五年过去了,克里斯教授也没问过她。 梅莉拉低斗篷的帽檐,快步离开,万一被女妖盯上就不好了。她能跑,但她身后的骷髅先生跑不掉啊,那本就残缺的灵魂被吃掉就太可怜了。 冥界不知时日,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也不知走了多远。梅莉从布袋里拿了两次面包,看着袋中的食物获得了些许安心感。 梅莉找到一块没有尸骨堆积的空地盘腿坐下,法杖横放在双膝上。骷髅先生被她拉到身边,被当作光源用来仔细查看面包上涂抹的果酱里有没有虫,上次买的那瓶果酱里全是细小的果蝇,可恶的老板还骗她是浆果籽。 骷髅先生用它那黯淡的火焰眼睛低头看了看凑到它胸前的面包,用它空洞的大脑想了想,决定伸出手去抓,却被梅莉拍了回来。 五根指骨被拍得像是风铃串一样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不要闹,骷髅先生你不能吃这个。” 骷髅先生看了眼面包,又看了眼梅莉,最后看向自己的手,委屈巴巴的原地躺倒,瘫着不动了。 “骷髅先生?”梅莉戳戳它的头骨,拎起它的手臂晃了晃,都没能唤醒这具骷髅,最后干脆撕下面包的一角,掰开它的嘴塞了进去。 成功了!骷髅先生的眼眶里亮了起来! 骷髅先生站起来了!面包从骨架里掉出去了!骷髅先生……骷髅先生倒下了! 仿佛‘嘎嘣’一下被气死掉的骷髅先生,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梅莉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面包吃完,跪倒在它身边一边小声干嚎一边摇晃着这具脆弱的骨架。 “骷髅先生你不要死呀呜呜呜,骷髅先生你醒醒呀呜呜呜。” 它心脏的光还未熄灭,它的灵魂仍未消散。 骷髅先生眼里的光有要亮起来的迹象了,梅莉想了想,把掉在地上的面包吹了吹,果断塞进他嘴里,果不其然,亮了! 梅莉看着骷髅先生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到捂着发疼的肚子都还停不下来。而骷髅先生注视着梅莉的举动,也学着她的模样捂着肚子抖了起来。 抖的骨头咔咔响。 这下梅莉更停不下来了,一边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喊一边抖着手去擦眼尾的泪水,银铃般的笑声却从未停下来过。 “咔哒”“咔哒咔哒” 骷髅先生的上下颚开合,牙齿碰撞发出声响,梅莉停下动作看向它。只见骷髅先生放下了学习她动作的手,伸到她面前抚上了她的脸,修长的食指指骨在她的眼尾蹭了蹭,动作轻柔,似是想为她擦去泪水。 “咔哒咔哒” 梅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骷髅先生,不知为何原本喜悦的心情因为它这笨拙的举动变得酸涩起来。 “骷髅先生……真的很笨呢,但也很可爱。” 在冥界补充睡眠是件大难事,虽然目前没碰上什么亡灵,但总是担心会在睡梦中灵魂被勾走。 但骷髅先生帮了梅莉的大忙。 任劳任怨当路灯,还是带警戒功能的那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下梅莉可以睡个好觉了。随便找个空地,找不到空地就把地上的骨头推开挖出一个窝,裹着斗篷睡得香甜。 阿尔伯特和埃洛斯还担心梅莉不习惯,这不习惯的挺好嘛。 骷髅先生在梅莉入睡后就呆呆地坐在高高的骨堆上,莹白色的光团照亮四周,一旦有危险他就发出快速的咔哒声,梅莉听到动静醒来后就拿起法杖给一人一骨施展隐身术,先躲过去再说。 有时骷髅先生不想坐在骨堆上,便与梅莉排排躺在由尸骨做成的窝里。它会在梅莉熟睡后坐起来,像是在放哨,又像是在发呆;它会伸出手去摸摸梅莉的脸,确认她没有再流泪。 骷髅先生和梅莉学了很多。她挥舞法杖它就从地上随机挑选一根长而直的腿骨高高举起跟着挥舞,她清理尸骨它也跟着做,却老是把骨头卡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还得梅莉来解救,她吃面包它就躺着装死,直到梅莉把一块面包塞它嘴里才会起来。 可面包是会从骨架里漏出去掉在地上的,骷髅先生就只好一次又一次捡起,再让梅莉塞回自己嘴里,直到那块可怜的涂满了果酱的面包掉进某个层层叠叠的尸骨缝隙中为止。 骷髅先生就这样笨笨又可怜的跟在了梅莉身后。 梅莉侧躺在窝里,看着眼眶里蓝焰越来越旺的骷髅先生,低声笑了笑,说:“骷髅先生快快变厉害吧,变得像克里斯教授一样强,称霸冥界!” 骷髅先生回答她:“咔哒咔哒。” 梅莉找不到方向胡乱走,原本极少听到动静的死寂冥界,从远处时不时飘来一阵阵幽魂痛苦的哀嚎声、告罪的求饶声、凄厉的嘶吼声。 越循着声音走,听到哀嚎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在梦中惊醒会怀疑那声音是不是就在贴着耳边喊出来的。 骷髅先生对于这些声音习以为常,甚至会跟着那些声音张开嘴发出“咔哒”声,它也只能发出咔哒声了。 就在一个很普通的平常,梅莉避开一颗头骨却不小心把一根腿骨踩折后,随着咔擦声的响起,眼前的黑暗仿佛迷雾一般散去,在这一刻她这才看清了冥界真正的模样。 第15章 被骷髅马践踏、被骷髅士兵剖开肚皮串在剑上、被幽魂们围着尖叫戏耍,数不清的有罪之魂被冥神审判后在此处用血肉与痛苦赎罪。 一条由冥界之花画出的泾渭分明的分界线,一边是昏暗无边的冥界,一边是真正的无边炼狱,仿佛踏入那边的地盘就会被血肉之泥浸透脚背。 梅莉犹豫着要不要踏过这条线。 可陌生的魔法气息吸引了足够多的视线,它们停下手中的动作,直勾勾地盯着两位不速之客,只剩下骷髅马一无所知还在一下又一下做高抬腿踩踏着魂灵,直至将它们踩碎陷进血泥中。 梅莉努力将温和无害的一面展露出来。 按理说既然精灵小姐会给那么多学生发布前往冥界的游历任务,自然不会让学生们暴露在巨大危险中,死亡率不会很高,冥界之神也肯定事先知道或者说与人类达成过某种交易或约定。 毕竟那么多贵族老爷们的孩子也接到了这个游历任务呢。 可倘若,这个时间节点的冥界之神,对此一无所知呢? 身后的骷髅先生被一箭击中双肋之间,肋下的光团被黑暗蚕食,巨大的冲击使它浑身骨头都被震碎,落在地上与那些尸骨分不出你我。 “骷髅先生!”梅莉第一时间回头查看,紧接着高举法杖使用光明魔法展开护盾,又是强又力的一箭,穿破护盾将法杖击碎,她也被迫跌坐在地上。 女妖与幽魂们对她这个凭空出现在冥界的倒霉蛋很感兴趣,将她团团围住,刺耳的尖叫声与柔和的摇篮曲接连响起,梅莉捂着脑袋蹲了下来,无边的黑暗笼罩了她。 试图触碰梅莉的亡灵们,纷纷在身上开出了金色的焰花,恍若神明漫不经心随手洒下的小小金盏菊,却不如花朵无害。 光明神睁开了祂的双眼,如金日一般的双眸本应怀着悲悯看向世人,此时眼中盛满怒火,身体上的神纹发出金光,让这焰花烧尽了一切。 梅莉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与一位骷髅先生在冥界游历了一圈,但因为耽搁太久导致食物不足用法杖割开了一条裂缝,与那位骷髅先生道别回到了现世。精灵老师给她的游历记录评了个合格,没有被留级真好,只是为什么亡灵老师换了个人,克里斯教授呢?那片黑色的树叶也不见了,真奇怪。 醒来后梅莉看着一个奇怪而陌生的兜帽男正在骂骂咧咧地拼着一具骨架。 第15章 兜帽男拼到一半照着裂纹对比了好一会儿,还是对不上,挠挠头跨过地上的羊皮纸朝外走去,搂着一大堆骨头回来后看见梅莉一动不动坐在石台上,吓得兜帽都颤了颤。 兜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梅莉看不清他的双眼瞪得有多大,只能看见他白皙年轻的下半张脸,唇角抿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不说话,梅莉也不开口,主要是她脑子还晕晕的,有点反应不过来。睡着之前她在做什么来着,和旅馆老板聊了会天?在学校里被艾丽妮丝教授逮住飞上了天导致作业不知道丢哪儿了慌里慌张地找?还是和……和谁来着…… 梅莉在石台上沉思,兜帽男仗着她看不见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自顾自去修那具可怜的骷髅。 可怜的骷髅先生,被一箭震碎了身躯;倒霉的冥界之神,被已经消亡的时间之神戏弄还挨了顿光明神的打。 幸运的人类女孩、幸运的光明神眷属、幸运的—— “您好,请问您是?”梅莉一个翻身下了石台,对兜帽男人礼貌询问。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食指一抬,地上的羊皮纸像是被风卷起飘进了梅莉的手中,他说:“没看见我在忙吗,你要是很闲就给它们定下罪,外面还有很多待审判的灵魂。” 梅莉看起了手里的东西,长长的羊皮纸上记录了一个人今生生平以及做过的所有恶事。 梅莉看得两眼发楞,这学校也没教过啊? “造谣者受拔舌穿喉之刑、滥杀者受踩踏之刑、背弃者受女妖之吻。”男人将断成两截的胫骨拼好,头也不回地对梅莉说,“至于受刑时间……看你心情吧,几百几千年的都行。” 啊?这也能看心情的? 梅莉大为震惊,且不理解。 话虽这么说,梅莉也不敢真的去审判他人,默默将地上散落的羊皮纸全都捡了起来摆整齐。也不知道这里遭受了什么,遍地狼藉,仿佛被龙卷风肆虐过一样。 男人拼接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一具完好的骨架重新站立在两人面前。梅莉整理房间的工作也即将收尾,抱着一沓羊皮纸回头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这具骷髅站在她身后两眼放光,看清她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还抬起手想来摸她的头还是脸。 一时间搞不清状况的梅莉躲开了。这具骷髅愣在了原地,收回手无助地摸了摸自己双肋之间,没有感受那团温暖的白色光团后眼眶里的蓝色焰火摇晃,时灭时亮,就像在哭泣一样。 梅莉好奇地看着这具骷髅的一举一动,看见它欻一下躺地上不动了之后,又窘又惊地指着骷髅问兜帽男:“它这是……怎么了?” 男人摸了摸下巴,唇角勾起,饶有兴味地说:“也许是被某个坏女孩骗了?要不你去哄哄它,说不定一下就站起来了。” 梅莉将信将疑,但看着男人的勾起的嘴角还是照做了,毕竟祂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她蹲下身凑近了这具骷髅,不知为何很想塞些东西进它嘴里,但有些不太礼貌,便只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骨。 圆润光滑,冰冰凉凉,像是被特意打磨过一样手感很是不错。 骷髅眼眶里的焰火又燃了起来,上下晃动,配合双手挥舞的动作看起来似乎是开心的样子。 好像的确很有用啊,梅莉便多摸了一会儿。上手摸亡灵骷髅可不是常见的事啊,写进游历记录中一定很有意思,她认真记下了这个手感。 “咔咔、咔哒咔哒”骷髅张张嘴。 “它是在问你要东西,你想想你一般会给它送什么东西?”兜帽男及时翻译。 送东西?谁会随便给亡灵骷髅送东西呀!梅莉暗自腹诽。 清点了下布袋里的东西,面包?银币?铜币?这些东西都不是很好送出手啊。梅莉又在衣服上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一张黑色的树叶。 看着这张树叶,梅莉完全想不起她从哪儿得来的,应该是从哪儿捡来的吧,完全看不出什么魔法气息,不如就把这个送给它。 梅莉将树叶放在了骷髅的右手里,还拿起它的左手压了上来确保树叶不会从缝隙里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好啦,拿去玩吧!”梅莉对它说,顺手又摸了把它圆润的头骨。 兜帽男快步走近一把把骷髅推了出去,‘哐’一下巨用力地关上了门,梅莉立马背着手站直了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道法杖被祂放哪去了,这会儿要是有法杖抱着安全感能多不少。 “艾利克斯·修诺斯……”兜帽男在石桌前坐下,翻看着被梅莉整理好放在桌上的羊皮纸,说了一长串的自我介绍后,祂摘下兜帽,露出了完整面容对她说:“吾乃冥界之神。” 果然如此,梅莉长出了口气,只有冥神才有资格审判灵魂。另外那个一连串的名字她完全没记住。 只是梅莉没想到冥界审判的方式居然如此……传统吗。梅莉还以为冥神只要看一眼那人的灵魂就知道它犯了什么罪,直接处刑就好。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冥神哼了声,却也不予解释,只一味地快速翻阅羊皮纸。 梅莉将冥神工作的模样记了下来,打算记录在游历手札上,就是不知道精灵小姐会不会认为她在瞎编乱造给她扣分呢。哪会有人一进冥界就运气这么好遇见了冥神。 在确认冥神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后,梅莉才正眼观察祂。现世很少有人信奉冥神,所以制作的雕像都五花八门,祂也不像圣殿中的神册所记载的不可直视,至少她现在看了这么久眼睛也没出问题。 祂的模样略显稚嫩,肌肤白到和祂那头纯白的长发差不多,轮廓柔和,就像个还未走出象牙塔尚会被认错性别的俊俏少年。若是换个环境遇见祂,梅莉可能会将他错认成自己的同学。 或许是梅莉的目光太直白,祂从羊皮纸上分出心神,手中的漆黑羽毛笔并未停下,转过头皱着眉看向她,白色睫羽微颤,没好气地问:“你在看什么?” “呃……看您工作?”梅莉回答的很诚实。 祂重重哼了声,羽毛笔捏的死紧,又接连哼了好几声,梅莉只能装作自己不存在。 人在无聊的状态下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当梅莉盘腿坐在地上从布袋里掏出了面包果酱和写了一半的游历记录后,她写着写着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吃烤肉。 虽然是个很突兀的想法,但她现在就是非常非常想吃肉,仿佛几百年没吃过肉一样。嘴里吃了一半的干面包不香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索然无味。 第16章 “你又在做什么?” 看着梅莉才刚掏出东西不久就又把东西放回去的迷惑行为,祂离开石桌前来到她跟前单膝跪地蹲下身,从她嘴里拿走吃了一半的干面包问:“这是什么?” “……这是面包,冥神大人。” “……” 祂沉默不语片刻后,继续问,“是什么味道的?” 梅莉对于这个问题感到了困惑,头一次感受到了无语凝噎的感觉,但还是努力解释:“嗯……根据制作方式不同,刚出炉的时候是软而香甜的,风干之后可以烤着吃或者涂抹果酱后再吃,需要嚼一会才能尝到小麦粉的甜味,且会有一点噎。” 祂把那块可怜的干面包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还给了梅莉,“……是吗,已经许久没有人类给我供奉过此物了,我已经忘记了。” 想起光明神像前每日新鲜供奉的面包和水果鲜花,梅莉想着即使冥神没什么人信奉,但供奉的东西应该是差不多的吧,她便多问了句:“那冥神大人你收到的供奉一般是什么呢?” 祂指了指大门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说:“人头,或者尸体。都被我扔在外面了,你可能踩到过他们的骨头。” 好地狱……太地狱了…… 梅莉默默把那半块干面包吃完,而后脑袋里灵光一闪,一拍手说:“我可以供奉你呀!我最擅长干这事了,我每天都给光明神擦银杯做祷告的,虽然我不会成为您的信徒,但我的供奉您还是收得到的吧。” 祂听完梅莉的话后,露出了符合少年容貌不好意思的别扭神情,“你真的愿意供奉我?” “对呀!但事先说好我不会成为您的信徒,我可是很忠实的光明神信徒。” “那、那说好了,我要最新鲜的刚出炉的面包,你说的果酱什么的我也全都要。” 就这样,等祂把一沓工作处理完后,将被修复好的法杖还给了梅莉,亲自撑船渡过痛苦之河将她送回了现世。 送回了属于她的现世。 · 时隔不知道多少年的冥界,冥神艾利克斯在某一日收到了一份现世的供奉。不再是血淋淋的头颅或者被凌虐致死的尸体,而是一大篮香甜绵软的烤面包,还有一罐香甜的蜂蜜和果酱。 随着供奉而来的还有她的心声——希望今年顺利升学不要留级。 艾利克斯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撑着脑袋歪着头看向香气四溢的面包,纯白的长发垂落在手臂上、石桌上,因为岁月而变化的面容露出了久违的少年意气。 第16章 梅莉是被冥神甩出冥界的,回到现世后发现自己位于河流中心的正上方,急速下降带来的凌冽寒风席卷全身,忙不迭施展了浮空术平稳降落到被白雪覆盖的河岸上。 穿着单薄的梅莉从布袋里取出了道格兄弟们送她用于取暖的晶石戴在身上,再用上一个恒温魔法,这才解救了她被冻得浑身发抖的现状。 河岸旁的树林里被白雪覆盖,连鸟鸣声都听不到几声,梅莉为了赶路一路用着浮空魔法回到了城中。她杳无音讯这么久,也没有提前给他们留个消息,希望旅馆老板还把她的行李留着吧,虽然不是什么很必要的东西,但也是一路上幸苦收集起来的魔法材料呢。 梅莉来到旅馆前,两头灰白杂色的狼人正在门前扫着雪,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她远远地朝他们喊道:“夏佐先生、罗伊先生,好久不见!” 两个巨大的狼头齐齐转过头去找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在看见了半空中握着法杖的梅莉,罗伊率先扔开扫把发出狼嚎声。 “梅莉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被罗伊扔出的扫把砸中脑袋的夏佐没有像以前一样果断反击给纯弟弟来一棍,而是将两把扫把都拿在手里,才跟在罗伊身后看向降落在地面的梅莉,说:“好久不见,梅莉小姐。” 罗伊激动的尾巴狂甩,狼嚎声会引起附近的狼人跟着嚎叫所以被夏佐打了回去,只好用呜呜喳喳表达自己的兴奋,“梅莉小姐你消失了四个月我好担心你,担心你死在城外魔物的手里我和哥哥还出去找了你……嗷呜!” 夏佐变作人形在罗伊两耳中间敲了一拳,忍无可忍道:“你太失礼了罗伊!” 被揍了的罗伊毫不在意,依旧围在梅莉身边转着圈兴奋的嚷嚷:“你一直没有回来,但东西我们都没动,就是房间很久没人进去过所以会有一点灰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继续住在这里吧,我马上给你去打扫干净!” 罗伊从她没有回旅店的那天晚上起一直在四处打听她的踪迹,兄弟俩甚至在深夜前往城外寻找过她的……遗物。梅莉听着他的大嗓门絮絮叨叨,不怎么爱说话的夏佐默默捡起两把扫把双手开弓清理着旅馆门前的积雪。 冬日前来投宿的旅人变多,佣兵们大多会宿在酒馆,狼人兄弟俩的旅馆生意并不算好,毕竟狼人风评算不上好,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梅莉这样胆大。 虽然夏佐再三推辞,但梅莉说什么都要把这四个月的房费付清,强硬的把八十枚银币点清放在柜台上,梅莉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滴血。存款一下少了三分之一,现下只能祈祷她收集的魔法材料卖出的价格能高一些,好好补补亏空的存款。 夏佐看着梅莉肉疼的样子,张了张嘴却不能像自己的弟弟一样说些好听的话,只好垂眸专注看着手里的银币,一边数银币一边淡淡开口发出邀约:“不如,梅莉小姐留下来吃顿饭吧。” “欸?这不太好吧……”梅莉犹豫。 兄弟俩的长相是差不多的,只是罗伊爱笑,那双狭长的眼眸就是游戏人间的风流感,再配上他的花言巧语便很容易让人感到轻浮无礼。而夏佐似乎天生缺少做表情的天赋,化作人形后那双褐色的眸子就那么冷淡淡地看着你,浅色薄唇紧抿,直把人盯得不敢说话,但他发觉你紧张后又会打两个哈欠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这会儿夏佐就打了个哈欠,坚持道:“一起吃顿饭吧,就快到新年了。” “嗯……好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梅莉笑着答应了下来。回到房间后将东西清理出来,再麻烦夏佐先生收拾一下房间,她还得再住一段时间。 魔法材料卖了一笔好价钱,或许是冬天的原因,店家为了补充货源很舍得给钱。但钱刚拿到手还没捂热的梅莉又去买了其他东西,她和冥神还有个约定。 买来了用于盛放食物蜜浆和鲜花的银杯,从狭小杂乱的下城区中寻得了一座小小的冥神雕像,再拜托面包店的老板将他们店内的面包每个种类都来一份,且一定是要刚出炉的,梅莉亲自监工。 在城外一片空地中,梅莉将奇形怪状的冥神雕像摆放好,擦洗干净的银杯里放入面包蜜浆,冬天她实在是买不到鲜花了,希望冥神不会怪她吧。 阖眼双手合十,脑子里想着冥神的模样,心中默念着“不要被留级不要被留级不要被留级”。 一阵微风刮过,不远处光秃秃的树上积雪掉落发出沉闷声响。梅莉结束供奉后,将那巴掌大的雕像放进了布袋里,冷掉后变硬的面包送给了下城区的孩子们。 蜂蜜和果酱因为天气的原因,罗伊花了好大的劲儿才给打开,正好今晚吃蜂蜜烤肉吧! 狼是肉食动物,作为狼人吃生肉也很正常,但这次有梅莉在,夏佐决定亲自下厨。今年收获的土豆切成一口一块的大小,他想了想梅莉的大小在原有的基础上又切了一刀,煎烤过后撒上盐粒和奶酪碎,另一种小土豆和胡萝卜一起用盐水煮熟后剥皮切块放进盘子里,撒上盐粒和香芹碎。 正餐除了烤鹿肉、兔肉外,夏佐还在渔夫那买了一条鲜鱼和一兜活虾。虾仁煮熟变成诱人的红色,加入牛奶和奶酪炖成鲜虾浓汤;鲜鱼只取刺少的鱼排部分,用黄油将鱼皮煎到金黄卷曲,只撒上盐粒便足够鲜美。 梅莉走近旅馆一楼的后厨时,引入眼帘的是狼人模样的夏佐先生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身后的毛茸茸狼尾悠哉悠哉地晃动着,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大餐,香气四溢。 “夏佐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过意不去不想干等着的梅莉决定下来看看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结果好像打扰了夏佐先生的惬意时光,身后的尾巴僵硬绷直,低沉的轻哼声也被他咽了回去。最重要的是他在听见她的声音时那双看起来手感很好的耳朵压低成了飞机耳,好像被吓到了的样子。 夏佐放下手中的用于试菜的碗勺,转过身面对梅莉,长尾垂落,尾巴尖在地上轻扫着,说:“很快就能吃晚饭了,麻烦你收拾一下餐桌摆整齐一点吧。” “好的,我很荣幸!” 收拾吃饭的家伙这事梅莉可擅长了,好歹擦了那么多年的银杯呢。很快她就把刀叉碗盘什么的摆放好,做完这些后梅莉站在离夏佐不远,不会打扰他转身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做饭。 很快梅莉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夏佐先生的爪子、不,手? 第17章 一会儿是狼爪的肉垫模样,一会儿又变作人类的五指,只是上面覆盖着灰色的狼毛,这是为什么呢? 等到夏佐把手里最后一把刀擦干净放了起来,梅莉抱着求知的态度走近他身边,双手牵起了他毛发潮湿的狼爪,捏了捏他那比丽兹要硬很多的肉垫。 “夏佐先生,为什么你的爪子可以变成人类的五指形状呢?我有个同学她的原型是猫,为什么她不可以变成人爪呢,还是说您学过什么特殊的变形术吗?” 梅莉一边说,手上的动作不停,捏得很起劲。夏佐也不开口,只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的可爱动作,没忍住张开了狼嘴以巨大的体型差轻柔地含住了她的脑袋。 “欸?欸欸欸?夏佐先生……”梅莉被黑暗笼罩从一开始的惊慌到察觉夏佐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后平静下来,不明白为什么夏佐会做出这么突兀的举动。 巨大的狼嘴将她整个脑袋含住,没有要咬合的迹象,口中没有腥臭味也没有奇怪的味道,就像是单纯的为了好玩而做出这样的行为。 梅莉松开夏佐的手,转而去摸这颗大狼头,失去了视野的她只能慢慢摸索着。这儿是嘴侧边的绒毛,软毛中夹杂着几缕偏硬的毛发,这儿是吻部前端的短绒毛,再往前点就是湿润的鼻头。 梅莉摸了摸冰凉的微湿鼻头,另一只手蹭着他颈部的软毛,因为过冬换了毛的原因手感格外好。夏佐的咽喉中传来愉悦的呼噜声,放过了她的脑袋。 在梅莉以为夏佐玩够了,她终于得救了的时候,湿润的、温热的、带着热气的,厚实而巨大的暗红色的狼舌舔上了她的脑袋,并逐渐转移到了她的脸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等、等等,夏佐先生——” 感到不适的梅莉伸出手推拒他,试图阻止夏佐这种行为,却好像起到了反作用,被他巨大的狼形压得向后踉跄几步,直至后腰抵上了餐桌,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如此刺耳,却也无法打断夏佐的动作。 夏佐先生就像一条过于热情的狗狗。 晚餐的时候只有罗伊和梅莉两个人,明明是夏佐邀请的,此时他却不见狼影。 梅莉顶着刚洗过的潮湿头发坐在餐桌前,没好气地狂吃一顿,罗伊很有眼色,主要是也没那个胆子去招惹生气的梅莉,吃了一顿很沉默的晚饭。 夏佐做的饭很好吃。 第17章 梅莉离开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罗伊和夏佐把她送到城外,车轮在雪中留下了长长的车辙印,直至再也听不到一点儿马蹄声,他俩才回到了自己的小旅馆,日复一日,不知何时才能等来下一次重逢。 梅莉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她想回莱尔城看看,回到她生长的地方看一看。 马蹄的声音嗒嗒作响,马儿打着响鼻,车轮压过积雪吱嘎吱嘎响,梅莉在马车里摇摇晃晃来到了莱尔城。短暂而又漫长的八年一晃而过,空气中的味道依旧熟悉,只是故人模样已大不相同。 她来到圣庭时还没到对外人开放的时间,台阶上的雪无人清扫,一副冷清模样。梅莉上前敲了敲大门,无人应答,便走到侧门,打算从那扇和玛莎修女一起走过许多次的门偷溜进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圣庭内的座椅上落了灰,这是不常见的事,玛莎阿姨和伊西多主教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梅莉心中埋下了疑惑的种子,穿过空荡长廊,庭院里神像上的积雪无人清理,银杯被雪埋起,依稀可见半露出雪面的被冻蔫了的花。 怀疑的种子长成了名为恐惧的树,梅莉一边喊着玛莎他们的名字一边踏上楼梯迫切地想找到他们的人影。 当梅莉看见所有人都挤在玛莎的门前时,巨大的茫然与恐慌席卷了她,虽然心里在安慰自己事情不一定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坏,可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耳鸣让她无暇顾及其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冲入了房间。 面黄肌瘦的玛莎修女躺在床上,胸膛的起伏微不可闻,伊西多主教握着她宛若干柴的手为她施展着治愈魔法,片刻后他将玛莎的手贴妥地、珍重地放进了被子里,沉沉叹了口气。 “梅莉……?”惊疑的询问响起,过大的变化让伊西多不敢轻易相认。 梅莉脱下用于挡风的斗篷,经过连日的奔波,一路上风尘仆仆,上头布满了灰尘。她踉跄走到玛莎的床前跌坐在地,此时此刻此景,颤抖的双唇说不出一句久别重逢的喜悦。 梅莉想到了当年分别的那一日,玛莎掰开了她紧抓着裙摆的手从此远走他乡,而她甚至吝啬到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个眼神。 神啊,请让玛莎再睁开眼吧;神啊,请不要那么残忍,让我一次又一次面对离别。 仿佛是神迹一般,玛莎的呼吸再次平缓有力起来,她睁开了那双疲惫无神的双眼,缓缓转动不再明亮的眼珠看向了梅莉,嗓音沙哑地说:“不是让你们不要告诉梅莉吗,我听见昨夜下了一场大雪,这个天气她赶回来得多冷啊,她可是最怕冷的。” 玛莎说的很慢,说完一句话甚至要停上好久才会继续说,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梅莉脸上移开,那双浑浊却依旧温柔的褐色眸子被泪水浸湿。 “梅莉……我的梅莉,我的宝贝,你都长那么大了……” 伊西多将所有人都带了出去,把小小的房间留给了两人。 梅莉用双手紧紧握住了玛莎费力伸出的手,光明魔法缓缓治愈着她的身体,却发现毫无起色。 “没用的,没用的……这是寿数,是不可避免的……”玛莎轻声安慰着落泪的梅莉,却只能干巴巴的让她不要哭。梅莉从小就是个很乖的孩子,不怎么哭,很爱笑,玛莎连哄她的经验都没有多少。 连年的操劳使得玛莎心力交瘁,每日和伊西多计算着年末要交给王都圣殿的税攒下了多少、整个圣殿的伙食支出、如何让圣殿那么多人吃饱穿暖、骑士们的盔甲在战斗中磨损了需要维修更换,还要为下城区的人们祈福。 身体是从什么时候差了起来的呢,好像……好像是梅莉走的后一天。玛莎大病了一场,躺在梅莉睡的那张小床上,烧得人都糊涂了,只会一个劲儿地喊着梅莉的名字。 此后身体每况愈下,却还是强撑着给梅莉写下了一封又一封名为思念的信。直到今年冬天,她已油尽灯枯,却还是瞒着不让梅莉知道,理由却只是单纯的怕她天冷赶路回来受冻。 玛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孩子,眼神深的仿佛要把那错过的八年全都看回来,看着她从幼童长成少女,却遗憾看不到以后她长大的模样了。 玛莎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梅莉紧紧抓住,将她干枯的手带到自己脸侧,想让她再摸摸自己的脸,就像小时候一样。 床上的人发出濒死的嗬嗬声,梅莉呜咽着、啜泣着,连声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留下来,莹白色的光芒笼罩住两人,梅莉引以为傲的魔法在此刻起不到丝毫作用。 神啊、神啊、神啊。请您可怜可怜我,请您怜悯我! “玛莎……玛莎……m、母亲、妈妈……”少女无助的呢喃和哀恸哭声在容纳了她六年的狭小空间里响起,而养育了她六年的母亲却再也醒不来了。 梅莉紧紧地抓住了玛莎的手,她再也不会像那一天一样掰开她的手将她推开了。 玛莎下葬的那天积雪融化了,但前来送葬的人很少,因为这天是新年,是神诞日。梅莉看着简朴的棺木放入地里。达伦骑士把铲子留在墓碑前,将这片空间留给了失魂落魄的梅莉一人。 梅莉看着墓前的鲜花,不知站了多久,脖子上的项链散发出火元素源源不断的的热度,可她的身体依然冰冷僵硬的不像话。 终于。她拿起那把铲子为玛莎添上了第一抔土。 雪化了,土地依旧硬如石块,梅莉挥动着铲子,就像挥舞着她的法杖,一下又一下,直至将玛莎的棺木全部掩埋填平。做完这些后,她回到圣庭,看着忙碌的伊西多主教,默默将自己的一半存款放在了自己和玛莎居住了六年的房中,没有打扰谁,默默离开。 梅莉走在烂熟于心的街道上,贵族老爷的马车依旧飞快,混合了泥水的雪溅到了她的黑色斗篷上,如今她不用怕白裙被弄脏,可也没有一双粗糙而温柔的手为自己拂去脸上的泥点了。 第18章 阿尔伯特收到莱尔城的信件时以为如往常一样都是寄给梅莉的便没多看,只等着她游历完回来再亲自交到她手中。或许是直觉,又或者是神的旨意,令他看见了那封夹杂在寄给梅莉的信中却写得是他的名字的信。 他拆开一看,是玛莎重病的消息。 阿尔伯特很早之前就知道玛莎生病的消息,他每每接到圣殿外出清剿魔物的神意时,总会特意拐去并不富庶的莱尔城,队友们总打趣他是不是在城中由他心爱的姑娘,可他只是为了来到此处的圣庭看望玛莎。 玛莎病了后开始着手培养能接替她的修女,她总是盼着阿尔伯特来,她便能从阿尔伯特口中听到梅莉鲜活的消息。而不是从梅莉的信中,看着她稚嫩的笔迹,心中有叹不完的气和数不尽的忧愁。 第18章 阿尔伯特和梅莉相处的时间也并没有多少,他们也是聚少离多,他便把从伊芙和她的孩子们口中还有自己弟弟妹妹那儿听来的消息,尽量完整的复述给玛莎。 纵然他那干巴巴的话语并不引人入胜,可玛莎依旧听得入迷。听完后她愣愣地出神,紧接着便开始怀念梅莉小时候的模样,将她无法传达的思念,对着阿尔伯特说了出来。 阿尔伯特在看到信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去莱尔城,到莱尔城去。他不顾一切推掉了神诞日的当值,尽管那日是他们圣殿骑士可能被国王看见再升一步的唯一可能,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莱尔城去。 他骑着马穿过风刀霜剑,终于在神诞日这天来到了莱尔城,在城中心他看见了一个小小人影站在原地,被泥水溅了满身也一动不动。尽管那人披着斗篷低着头看不清脸,可阿尔伯特知道,那个人是梅莉。 贵族饲养马是不长眼睛的,只要一股脑地往前冲就行。 当阿尔伯特看见一匹马朝梅莉撞过来时,脑中的弦瞬时断了,再回过神,他已抱着梅莉避让开,滚进冬日混合着雪的泥水中,握住了她那双冰冷的、皴裂的手。 “梅莉!梅莉、你看看我!”阿尔伯特将梅莉带到路边干爽的地方坐下,双手捧住她的脸,嗓音发紧,连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试图让她无神的双眸再次注视他。 梅莉呆滞地转动眼眸,将视线放在阿尔伯特身上,整个人恍若关节僵滞的木偶,毫无生气。 “阿尔伯特……”梅莉用被冻僵的身躯,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嗯,我在。” 脏污冰冷的泥水弄脏了梅莉璀璨的金发,连脸颊上都是四溅的泥渍,阿尔伯特仔细地轻柔地替她擦干净,捧起她的双手哈着热气,用温热宽厚的大掌将她干裂渗血的手心握在手中为她取暖。 “我一直在。”阿尔伯特说。 梅莉瞪着无神的双眼没有任何动静,阿尔伯特便一直陪着她坐在原地。等到入夜时北风凌冽,街边店铺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路人行色匆匆路过了他们,偶尔会有好奇和疑惑的眼神看过来。 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阿尔伯特将梅莉抱进怀里,裹紧了她的斗篷,用自己为她隔绝出一片无风无雪的宁静之地。 冬日夜里没有星星,周围安静到仿佛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阿尔伯特活动了下自己被冻僵的指节,胸前传来了压抑的小小啜泣声。 他将梅莉抱的更紧了些,过了片刻,啜泣声变成了放声大哭,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泪与哭嚎释放出来。哀切绝望的哭声被呼啸的北风带往远方,她的思念却再无传达之地。 神诞日的深夜,敲开一家旅馆并不容易,但阿尔伯特支付了足够的银币换来了一间房供两人休息,他想这个时候的梅莉应该不会想去圣庭里,回到那个伤心之地。 发泄过后的梅莉终于从那副呆滞模样中恢复到了正常模样,只是神色恹恹无精打采的,却好歹能回应阿尔伯特几句话了。 阿尔伯特在莱尔城陪了梅莉三天。第四天是个好天气,暖阳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梅莉脏污的长发和斗篷被洗干净,她站在楼梯上,看着房门口逆着光站立的阿尔伯特,挥挥手对他说出了再见。 “六月见,阿尔伯特。” 梅莉的语气略显虚弱,她还未能从玛莎的离世中走出,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并不会就此颓废下去,因为她知道,倘若玛莎化作光明神手边的星星,看见她这副模样是会流泪的。 梅莉扶着楼梯扶手,转过头再次看了眼阿尔伯特,强撑着对他露出了个浅笑,满身疲惫地说:“谢谢你,阿尔伯特,愿光明神庇佑你。”而后将斗篷压低遮住面容,握着她的法杖离开了莱尔城,再次踏上了旅途。 她在冥界的游历记录已经整理好并寄回了王都交给埃洛斯保管,这次的旅途属于梅莉自己。 那日为玛莎填土挥动铲子时导致双手皴裂的伤只结了浅浅的痂,一受冻用力就会再次开裂渗出血丝,可一旦使用昂贵的油脂润手便会握不住法杖,梅莉一个熟练的光明治愈魔法下去,伤口是结痂痊愈了,但浅白色的伤疤还需要时间消逝。 冬日里使不出强大的火元素魔法,因为方圆十里内火元素含量十分稀少,也不会有火元素的妖精或精灵愿意分享一点魔力出来。梅莉尝试着对好不容易生出的可怜火堆汲取火元素,施展了一个小小的火球术,掺杂了魔法的火焰快速将潮湿的木柴烘干点燃,燃起熊熊大火,且燃烧持续的时间很长。 如果是夏天,就可以直接用火元素点燃火堆了。 梅莉从布袋里翻出被冻得梆硬的面包掰了一截,擓出一坨带着冰沙的果酱,坐在火堆前边烤边吃。从莱尔城出来七天后她误入了这个山谷,因为最近天气不好,想利用浮空术飞到开阔的地方寻找出路结果被风中夹杂的冰粒给打了下来,打算等这段恶劣天气过去了再说。 第二次在外露宿的梅莉胆颤心惊,毕竟上一次是有阿尔伯特那么多骑士轮流守夜,而她现在既没有帐篷也不会搭房子,只能用木系魔法在巨木中开出一个能容纳自己可以遮风挡雪的树洞,等到第二天再恢复回去。 天终于放晴了,不知为何今年的风雪格外的多。梅莉循着山脉飞行,试图找到人类的城镇,可这个山谷实在太大了,她总感觉怎么飞也找不到尽头,便只能降落到一处空旷的悬崖边,至少这儿没有树木的遮挡看起来安全感足一点儿。 生火对于梅莉是个难题,总是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不说,那点儿火星怎么都燃不起来,四周也召唤不到火元素,梅莉气得直接在地上画起了法阵。方圆十里搞不来是吧,她就不信方圆百里还找不出一个好心人、找不到一块好心的火元素晶石让她生个火了。 随着莹白色的法阵变成带着热度的耀眼红光,梅莉收集起来磨破了手心也升不起来的火柴呼一下燃了起来,这下暖和多了。 正当梅莉喜滋滋拿出面包准备吃晚饭时,悬崖底传出了阵阵龙嚎。学过龙语的梅莉僵在了原地,她好像招惹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否则怎么会听见有龙在骂人。 “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来偷我魔力了!偷我的金子就算了还偷魔力,要不要脸?火元素魔法都偷你活不起了吗?简直和蜥蜴人一样不要脸!” 梅莉心虚目移,这应该、大概、也许、可能说的不是她吧…… 肯定是法阵借来的,那头火龙说不定在睡觉,外溢的火元素就被她借来了,才不是偷呢! 第19章 梅莉开发出了法杖的新用法。 在外人眼中魔法师都是只能躲在后方施法的脆皮小可怜,但只要长时间用过法杖的人就明白,魔法师的力气虽然不至于像剑士斗士那样徒手和野兽战斗,但长年累月锻炼下来,一拳一个普通体型的成年男性是完全可以的,体能也是通过移动施法考核的必要条件啊! 梅莉现在是个能徒手掰断和自己法杖差不多粗细的树枝的‘魁梧’少女,所以当悬崖底冒出一个巨大龙头时她条件反射用法杖敲了上去。 造成了……未能对敌方鳞片造成任何伤害。 帕特里克看着眼前的人类幼崽,剔透的琥珀金色龙眸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如此胆大的幼崽,先是不问自取偷了他的魔法元素,又在他刚醒来时做出攻击动作。 虽然一点也不疼。 “人类幼崽,就是你偷了我的火元素用来生火?”帕特里克低下脑袋凑近火堆,微微张口将其中火元素吸走,木柴随之熄灭。 “火龙先生,我只是借用一下……我刻画了唤魔法阵,是您身上的火元素回应了我,按照魔法规定这并不算偷。”梅莉弱弱地说。 帕特里克从鼻子里喷出一团炙热的龙息,从龙脸上看出了极其人性化的表情,他挑了挑眉,十分嫌弃地说:“那又怎么了,是我身上的火元素回应你,又不是我回应你,你这幼崽不会是和蜥蜴人学的偷窃吧?” 梅莉也恼了,大声为自己申辩:“你这头没有常识的火龙!龙族的魔法元素是从出生开始就自带的,你身上的魔法元素既然回应了我那就代表你这个人、不对,你这条龙回应了我,我并不是偷,我也没有和谁学!” 可恶的龙族!胡搅蛮缠的龙族!毫不讲理的龙族! 气得梅莉抄起法杖转身就飞,不想和这头龙再多待一秒。寒风灌满了她的黑色斗篷,金色长发在空中肆意飞扬,冬日鲜少出现的晴天此刻正值日落时分,太阳像一枚金币坠落进山谷缝隙中,将铅灰色的云层染上了冷调的粉紫色。 梅莉呼出一口白雾,刚才的怒气因为眼前的美景散去了不少,可身后却传来了振翅带来的风声,是那头可恶的龙跟了上来。 巨龙张开了它有着翼膜的巨大翅膀,将山谷树木枝头上的绵密的积雪掀起,宛如晨间的薄雾,它快速经过了梅莉,琥珀金色的眼瞳斜睨了她一眼,闷闷嗤笑一声,从鼻腔中喷出一团龙息。 第19章 火龙的飞行速度很快就超过了梅莉,它在前方遮住了日落,就像把太阳吞进了肚子里一样。落在后方的梅莉只能看见它粗大的龙尾巴,在空中用于保持平衡而不停地变幻着朝向。 奇怪的是,梅莉好像飞出那片山谷了,跟在火龙屁股后面飞出困了她三天的山谷。在看见人类城镇发出的光亮时,梅莉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终于不用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 因为不富裕的存款,梅莉去找了找藏在小巷子里的酒馆,希望这个小镇里能有一家不会乱宰人的安全酒馆能让她安心入住。 梅莉拉低帽檐,推开了一家从外看起来十分干净简洁的酒馆。一进来便是混杂着酒和血腥铁锈味的混浊热气扑面而来,佣兵们喝酒的笑闹声仿佛要冲破天花板。身材丰满健壮的老板娘穿着朴素,端着十多杯啤酒挨个送到桌前,装满了酒液的厚重木质酒杯掷地有声。 她的嗓门也很大,看见梅莉推开门后快速将手里的酒送完,走过来热情招呼道:“魔法师大人,是要喝酒还是住宿啊!” “请问您这儿还有空房间吗,住一晚需要多少钱?菜单可以给我看看吗,还有我需要洗澡的热水。”梅莉尽自己可能用最大的声音提出自己的需求,也不知道在这嘈杂的环境里老板娘听见了没有。 老板娘听得很清楚,她也尽量文雅地回复梅莉:“有的有的,房间都是80铜币一晚,要热水额外加20铜币,菜单在前台那儿写着呢,我带您去瞧瞧!” 老板娘很热情,但也不会太过分直接上手拉人,只在前头挤开拥挤的人群让瘦弱的梅莉紧跟着她,不至于被挤得东倒西歪,对于喝醉了想揩自己油的粗鲁佣兵及时拍开了对方伸出想作乱的手。 好不容易挤到前台,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将写满了酒水和食物价格的木板推到她面前,梅莉正专心找着自己想吃的东西,刚刚被挤得歪歪扭扭的兜帽被人用力往下一拉,遮住了她的澄澈蓝眸。 “魔法师小姐,我们这儿醉鬼多,比较乱,还是要遮着点儿好。”老板娘低下头,附耳轻声说道。 对于这个看起来年龄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魔法师小姐,老板娘很好心的提点着她。 “多谢。”梅莉对老板娘露出一个腼腆笑容,“一份烤肉排和炖土豆,麻烦您等会送到我的房间里可以吗?” “好嘞!”老板娘的嗓门再次大了起来,对后厨的人扯开嗓子喊,“乔!一份烤肉排和炖土豆,再让潘妮烧两桶热水!” 后厨的人粗声粗气应了声好。 老板娘再从前台的胡子大叔手中接过一串钥匙,对梅莉招招手说:“来,我带您去房间里吧!”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整体被打扫的很干净。梅莉摸了摸被褥,并不潮,也没有奇怪的味道,老板娘离开前把窗户推开透了透气,冬夜的寒风将霉味一扫而空,只留下新雪的冰冷气息。 梅莉从窗外看去,不知何时空中又飘起了雪。 在野外连日不得安睡的梅莉,在床上只躺了一小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当小小的、拘谨的敲门声响起时,她一下惊醒,这不像老板娘的风格。 梅莉将法杖握在手中,用魔法打开了门,是一位干瘪瘦弱的少女,凹陷的脸颊眼眶和干枯的长发让人一眼看出她的身体不太好,她想这位应该就是刚刚老板娘口中那位名叫潘妮的女孩儿。 少女沉默地捧着餐盘放在了桌上,将饭菜摆放好后声若蚊蝇地说:“热水还需要一会儿,请您先用餐。” 而后转身离开房间并掩上了门,从始至终她没有和梅莉对上视线多说一句话。 烤肉的味道还不错,足够多汁也不会塞牙,就是炖土豆切的有些太大块了,导致中间还有白芯没煮透,不是梅莉喜欢的绵软粉糯口感。 吃完一顿热乎的饱饭,梅莉用老板娘提到房间来的两桶热水洗了个澡,浑身都暖了起来。躺在并不舒适的小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和楼下热闹的人群吵闹声,上下眼皮不争气的再次打起了架。 睡到后半夜,梅莉是被一阵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吵醒的,粗略一听好似听见了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怒吼声。揉了揉眼睛,只着贴身里裙将斗篷随意一裹,她就拿起法杖跑下了楼。 深夜的酒馆很容易出事,喝醉了酒的佣兵们火气上头,一点儿小事就能点燃他们。梅莉本不应该下去多管闲事的,只是她想到了热情好心的老板娘和病弱的少女潘妮。 她不想她们出事。 在楼梯拐角处,梅莉看见了一楼混乱的场景。一群男人醉意上头开始打砸,老板娘被人围住,用健壮的身躯仔细护着怀里的少女,挥舞着臂膀驱赶□□着的男人们,一旁的胡子大叔正奋力挤开人群试图解救他们,却被一群邪笑着的男人阻拦着,肆意嘲笑逗弄着。 梅莉单手抬起了法杖,对准了围住老板娘的那群男人,他们被无形的力推开,狠狠攮在墙上将木质窗户砸的稀碎,摔出了酒馆外,趴在铺满了积雪的巷中不知死活。 法杖顶端前的白色法阵散去,梅莉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底下这群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鸦雀无声的人群,被破坏的窗户和墙壁在众人眼前开始自动修复如初,连上头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胡子大叔将老板娘和潘妮紧紧搂在怀里,来到了楼梯口站得离梅莉更近,似乎这样才会让他们有安全感。而梅莉也站在楼梯上,用她并不高大的身体对还想闹事的人隐隐施加着压力,庇护着酒馆老板娘一家。 很多人对魔法师有着天然的畏惧,但总有些人不怕死,或者说天生自视甚高,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不知所畏。 浓烈的酒气和冬日里也散不开的汗臭味直冲鼻腔,一个男人带着醉意摇摇晃晃却动作迅速地举起刀朝梅莉挥来,法阵随着口中快速的咏唱浮现而出,男人被击飞出去。 一名高大的红发男人紧随其后,目标却不是梅莉,而是试图攻击梅莉的男人。 “哈!你这幼崽有点意思!” 紧绷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在一瞬间完成了挥拳和急停两样动作,带着破空声的拳风在梅莉法杖前停下,却依旧掀起了她的斗篷金发飞扬,熟悉的语气、张扬的红发以及那双桀骜不驯亮晶晶的琥珀金眸子让梅莉想到了一个人。 不,一条龙。 “红龙先生,好久不见。”梅莉说。 第20章 明明下午才见过,真是冤家路窄! 梅莉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起码不要失礼到翻白眼的程度,努力维持友好表情的面部变得扭曲又滑稽。 “你脸抽筋了?”帕特里克收回拳挑眉问道。 “不……只是有点困了。”梅莉被他的话噎住,闭上了眼,攥紧手里的法杖,不想面对现实。 “也对,幼崽就是很容易困。”帕特里克张开五指,将自己长到下巴的红色整齐短发往后梳,露出过分精致的容貌,无视现场混乱自顾自地拎起一把椅子腿缺了一角的椅子坐到前台,翘起脚前后摇晃,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说,“老板,我要喝酒!” 胡子大叔看了看梅莉,又看了看抱着潘妮浑身发抖的老板娘,鼓起勇气去给帕特里克倒了酒。 一杯啤酒咕嘟咕嘟快速下肚,帕特里克像一位行事不羁的酒蒙子佣兵一样,‘嘭’一声将杯子重重放下,长长哈出一口气打了个嗝,额角冒出和岩浆颜色一样的红色长角。 “再来一杯!” 红龙没有恶意,或许只是单纯地来喝酒而已,胡子大叔继续给他上酒,心中默默祈祷龙喝醉了最好不会发酒疯。 啤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到刚刚的闹剧被揭过,酒馆内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佣兵们笑着举起酒杯和帕特里克勾肩搭背互通姓名,帕特里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酒照喝,还很小孩子气的和人拼酒掰手腕。 普通人类怎么比得过龙呢,帕特里克赢下了一杯又一杯的啤酒。 梅莉揉揉眼睛,见到此情此景决定回房继续睡觉。 虽然到了清晨时分又传来了一阵喧哗声,但梅莉没听到有人呼救或者哭嚎就没再管了,一觉睡到中午。一楼的人群散去,桌椅板凳被摆放整齐,酒馆内难闻的味道被冬日的寒冷空气带走。 梅莉看见胡子大叔一人坐在前台安静的撑着脸打瞌睡,好奇那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呼噜声不知是哪一位或者一群喝了一整夜的佣兵醉倒缩在酒馆哪个角落里才会发出这种声响。在不大的酒馆内找了一下,她在窗前的桌下看见一只棕熊大小有着暗红色鳞片的火龙,将脑袋埋在翅膀下躲着光,发出震天响的奇特呼噜声。 有点像打雷的声音呢…… 没有道德的龙,酒品真差啊,喝醉了就随地大小睡。 梅莉也很佩服胡子大叔,在这种环境下都能睡得沉,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喊醒了他,因为肚子真的很饿,还想吃烤肉。 第20章 梅莉点了餐后,胡子大叔并没有收她的钱,还主动和她道谢说:“多谢你,魔法师小姐,你昨晚救了我的女儿和妻子。还有负责做饭的是我的儿子乔,他现在睡觉去了,我的手艺不如他,希望您不要嫌弃。” 胡子大叔将一盘烤过头的烤肉端出来后,呼噜声停了一下,梅莉说了谢谢后正打算开吃,却见胡子大叔犹豫不决地说:“另外……那边的那位火龙——帕特里克先生昨晚喝了一夜的酒还没有给钱,他说您欠了他的东西,要您给他付钱。” “哈啊?!”梅莉气得将叉子狠狠插进烤肉里,不可置信地冷笑出了声,扭过头去看窗前那头可恶的龙,却不知它何时没了踪影。 再一扭头,灼热气息迎面而来,就像一年级时围在奥斯教师身边取暖的感觉一模一样。眼前是暗红色泛着亮光的龙鳞,这头邪恶的可恶火龙咕嘟一下将她的烤肉叼起囫囵吞下,对烤土豆的嫌弃溢于言表。 梅莉甚至能看见肉块从龙颈滑进肚子里的痕迹! 梅莉没有护食的习惯,哪怕从小就在饿肚子直到来到王都才能吃饱她也从不护食,可现在梅莉看着只剩下可怜的两块土豆的餐盘,重现了与火龙初遇时的场景——再次抄起法杖狠狠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很好!愤怒的力量让她对龙鳞造成了-1的伤害! 帕特里克的脑袋被砸的往下点了点,紧接着就像个没事龙似的甩着粗尾巴爬下了桌子,再次盘踞在窗前睡下,梅莉只好可怜巴巴地到前台去找胡子大叔,又点了份烤肉,这次老板只收了一半的价格。 梅莉死死盯着帕特里克,紧张的吃完了一顿饭,生怕他又突然冲上来把自己烤肉吃掉。吃完饭后她本来想离开的,只是被火龙的粗尾巴缠住了脚。 “喂!幼崽,你还没给我结账呢。”火龙懒洋洋开口,梅莉很害怕它口中的龙息将酒馆点燃烧成灰烬。 “你自己喝的,自己结账!我又不欠你什么!”梅莉扣着火龙的粗尾巴试图把自己的脚拔出来,可并没有什么用。 “你偷了我的火元素,你给我结账我们就算两清了。”火龙昂了昂头,似乎觉得自己很大方仁慈,梅莉仿佛占了大便宜,语气上扬骄傲地说,“而且龙才不会把金币交给其他人。” 抠门的火龙!缺德的火龙!倒打一耙的火龙! “我才不会给你结账的,你就留在酒馆当看门狗吧!”梅莉气得用魔法攻击了火龙的尾巴,却因为对方的高魔抗而束手无策,只好被龙尾巴禁锢在原地,始作俑者还打了个哈欠睡得香甜。 梅莉坐在地上看着一旁的火龙恨恨的想,回学院她就去学能杀龙的魔法! 杀死这条抢她饭的可恶火龙! 虽然有火龙在旁边并不会冷,梅莉甚至躺在了火龙的粗尾巴上,大有一副两人就这样耗到底的架势。老板娘醒来后看着一趟一趴的一人一龙,连拖地都特意避开了那块区域。 眼见着亮光从窗户透射进来的角度变了又变,梅莉开始着急,心里想着能够从这个困境中脱身的方法,福至心灵间她想到了一个对龙族的专用的古老契约魔咒,这还是奥斯教授教给她的呢。 梅莉拍了拍龙尾巴,没好气地喊道:“帕特里克,你的真名是叫帕特里克对吧?” 火龙点了点尾巴尖以作回答。 “我可以帮你结账。”梅莉一开始不情不愿,后来话音一转,“但我有一个要求。” 强大邪恶但清澈愚蠢的火龙睁开了眼睛,问:“什么要求。” “我要和你签订契约!”梅莉不怀好意地说,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桀桀桀的笑了起来。 帕特里克晃了晃尾巴尖,从鼻子里喷出一簇火焰,琥珀金的竖瞳里满是窃喜,心里全是对这个无知幼崽的嘲笑,他含着笑意答应下来:“好啊,你给我结账,我跟你结契。” 龙族和普通魔兽不一样,身为天生的长寿高魔物种,与它们结契要么自身拥有与之对等的强大魔力,要么是龙族主动结契,要么对方使用龙族密契。 帕特里克不相信梅莉会龙族的秘密契约,也能看出她就是个魔力不怎么强大的幼崽,自然胸有成足的答应了下来。 “那好。”梅莉站了起来闭上双眼,双手握紧法杖搂到胸前,当一龙一人脚下升起巨大的莹白色法阵时,她睁开了双眼,那双澈蓝色双眸有一只变成了帕特里克眼睛的颜色,用古龙语念出一长串的密语。 “当你主动将姓名交予我、主动与我结契,那么我——梅莉,在此答应与你签订契约,直至双方前往冥界渡过痛苦之河那一日!” 当梅莉念出古龙语那一刻帕特里克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尾巴松开她的脚踝想着冲破屋顶飞走,却被契约成立的法阵里涌出的莹白色锁链锁在原地,直到契约成立法阵消失那一刻。 该死的,这个幼崽咏唱古龙语召唤法阵的速度怎么那么快! 帕特里克没想到他真的会和一个人类幼崽结契,气急败坏变作人形想对梅莉动手,却被契约里产生的锁链控制住了手脚。 契约成立的第一条就是双方不能伤害对方。 梅莉笑得狡黠,像只阴谋得逞的小狐狸,将酒钱结清后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冒险有了一个强大打手的喜悦,对帕特里克说:“好了,可恶的火龙,既然你不想当酒馆的看门狗,就只能来给我当狗啦。” 帕特里克发出了恼羞成怒的龙吼。 第21章 一人一龙互相看不顺眼地踏上了路途,因为契约的限制帕特里克不能拒绝梅莉的要求和命令,所以梅莉第一次坐在了奥斯教师以外的龙身上。 火龙身上的鳞片饱含火元素,暖和极了,坐在龙背上连恒温魔法都不需要,且飞行速度比浮空魔法的移动速度快多了,就是帕特里克总是骂骂咧咧的,还会故意急速下降贴地飞行吓唬梅莉。 入夜后梅莉需要休息,她并不能像龙一样不眠不休好几天,帕特里克只好陪着她找到一片空旷的地方当作临时过夜的地方,看着她怎么也生不起火气得直跳脚,欣赏够了后就会一边嘲笑一边吐出一团焰火将梅莉收集来的一堆树枝点燃。 帕特里克的完整龙形和一栋二层的乡间小洋楼差不多大,但比奥斯教授要小上一整圈,梅莉猜测是他发育不良的问题,毕竟他是一头很抠门的龙,说不定一天天的只会守着自己巢穴里的金币不出去捕猎觅食。 深夜梅莉总是被悉悉窣窣的动静吵醒,以为是野兽或者魔物接近的声音,坐起来听了一会后发现声音是从趴在不远处的火龙身上传来的,他在数着自己藏在鳞片下的金币和宝石,将它们尽数用嘴叼出来堆在肚皮底下当作睡觉的窝,天蒙蒙亮又会偷偷摸摸的将金币一枚枚塞回鳞片底下。 帕特里克被梅莉发现一次之后便不会偷偷塞回去了,而是光明正大地防备着她,将宝贝拢在肚皮底下,非常享受地蹭着那些金灿灿亮闪闪的珍宝,一蹭就是大半天,每次都是快到中午了被梅莉不耐烦的催了十几遍才肯启程。反正他飞的快。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契约?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学来的,你这个小偷幼崽。”帕特里克看着篝火前梅莉的小小背影,问出了自己想了这么几天都找不到头绪的事。 梅莉说出的专属于龙族的古老契约,刻在发明契约的龙族的护心鳞上,藏在龙族领地里最深处防守最严密的位置,比宝石金币还要珍贵的东西,是每条龙在离开领地前都要学习的东西。 梅莉习惯了帕特里克的说话习惯,已经不会被小偷这个称呼影响到了,她挥了挥自己的法杖,说:“我是王都圣学院的学生啊,是学院里的奥斯教授教我的,奥斯教授是一只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好火龙。” 帕特里克在心里默念了好几次奥斯这个名字,忽地龙躯一震,迈着四条腿哒哒哒跑到梅莉身边,脑袋把梅莉拱翻在地,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那个叫奥斯的火龙,他的鳞片是不是橙红色、尾巴尖是暗红色,人形是和鳞片一样颜色的长发,眼睛还是金色的,就和你的头发一样?” 梅莉想了想,都和奥斯教授的外形对上了,点了点头,不理解帕特里克为什么这么激动。 得到确切的回答后,帕特里克瞪大了他本就圆溜溜的眼睛,他仔细看着梅莉的模样,想找出她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竟然会吸引到自己的叔叔教她学会了龙族的古老契约。 可她身上除了散发出的莹白色的光、温暖舒适的魔力气息和身上甜甜的浆果香味外,也就只有那头金灿灿的漂亮长发和让人联想到夏日晴空的蓝色眼睛踩在了龙的审美点上。那具像是天生病弱发育不良的干瘦身材,令龙看得着急,一般这种幼崽在龙族中都活不久。 它们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可能是一阵飓风、一次洪水、一团火龙的吐息,也可能是无法引起其他龙族关照的稚嫩龙鸣让它被忽视,得不到食物或是被人类捕捉成为炫耀的物品或者奴隶。 第21章 帕特里克走了神,梅莉这种被他脑袋顶一下就会翻倒在地的体质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而从梅莉的态度上,帕特里克觉得自己的叔叔并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意向,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个契约对于每一条龙来说有多重要。 人类对于龙族来说是个很稀奇的种族,它们会长成不同的模样,且很容易长成龙喜欢的模样。会发明出各种好玩的新奇玩意儿或者研究出令人眼前一亮的魔法咒语,做出各种璀璨夺目的珍贵珠宝,挖掘出闪闪发光的金子。 在龙的眼中,一些人类比金子和宝石还要耀眼。 人类唯一的缺点就是寿命不长,一不注意就会老得走不动或者化作地里的尘土,灵魂踏入冥界再也找不到。 在几万年前,人与龙还是盟友关系,可不知何时,人类居然会将龙族当作一件可以肆意炫耀的珍宝或是随意鞭笞的奴隶。 帕特里克想起了龙族那个古老契约的由来。 那是一位爱慕着人类,并与之结合的龙族发明的契约。因为双方的实力和体型差距,龙族主动将约束自己的锁链交到了那名人类手上,就连契约中的最后一句咒语也表明了持续到双方的灵魂跨越共同冥界这条契约才算完结,才会从双方的灵魂中消散。 灵魂会在时间的磨损下逐渐消亡,这是时间之神定下的制约。 按照龙族动辄几千年的寿命来说,这条契约就是与这个人类生生世世绑定,就连人类死后也会一头龙独自等待、等待着她的下一世,继续守护着她,直至自身死亡。 很久很久以前,会有许多半龙都生活在龙族的领地中,它们是龙族与人类结合生下的孩子。龙族的领地中有一汪泉水,每个龙蛋都会从其中孵化而出,人类的身体供给不了龙蛋孵化所需的魔力,龙会将他的人类伴侣带回领地,照顾她直到龙蛋孵化。 半龙没有龙族长久的寿命、没有坚硬的鳞片、没有强大的魔力,但龙族依旧接纳了他们,庇护着他们。 可现在龙将半龙视为了耻辱,他们弱小无能,像人类一样低劣,会欺骗涉世未深的幼龙将它们变成人类的玩物或者奴隶。更重要的是,当龙族领地拒绝了人类的进入,每一条半龙的诞生意味着一名人类会被肚子里的龙蛋撑破肚皮痛苦死去。 龙族讨厌不负责任的龙,也讨厌会杀死自己母亲的半龙。倘若龙族要与人类结合,一定会立下契约,且不会让她被龙蛋撑破肚子迎来惨烈的死亡,那不是爱,是杀戮。 是傲慢自大的、自认为如神明般随意地创造出一个弱小生命的低劣的杀戮。 年长自己几百岁的奥斯叔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帕特里克百思不得其解,变成棕熊大小沉默地趴在梅莉旁边,身后的龙尾时而急速上下摆动时而缓慢晃动,很好的表达出了他纠结的内心,在看见梅莉裹着斗篷紧紧搂住双腿坐着入睡后,他展开了自己的翅膀,将小小的梅莉罩在里面。 梅莉最近发现帕特里克不太对劲。 一开始总会发出的不满碎碎念和郁闷烦躁的咆哮,现在变成了一种非常别扭的、像是小孩闹脾气的重重哼声,梅莉上一次有同样的感觉还是在阿尔伯特家,他弟弟闹脾气的模样和现在怕克里特如出一辙。 好怪,不对劲,再看一眼。 深夜梅莉再一次被悉悉窣窣的声音吵醒,但这次响声的源头很近,还有一股暖和的气息温暖着她被篝火也暖不了的身体。 睁眼一看,是帕特里克,他口中正衔着一枚金币,控制着吐息和动作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她头顶和肩膀上,直到金币哗啦啦掉在地上,再从鳞片底下找出新的金币或者宝石继续在她身上叠高高,像是找到了什么玩具又或者是深夜发泄精力的玩闹方式。 而她周身已经堆了一圈散落的金币,都快把她埋起来了。 第22章 平心而论,龙族实在美丽,无论是流畅的身体线条还是熠熠生辉的鳞片,亦或者是强大的魔力和□□,都能完美戳中人类的各种好球区。 积雪消融,连日的阴云散去,在今日梅莉再次看到了久违的太阳。帕特里克趴在悬崖边晒着太阳,脑袋枕着前肢,尾巴乖巧地蜷在身侧,鳞片在阳光下鲜红如血。 梅莉走近,在他身边盘腿坐下,微凉的风带来了泥土与嫩芽那专属于春天的气味,微风穿过扬起的金色长发,帕特里克闻到了她身上的甜香气味。 梅莉用来涂抹面包的果酱有些已经开始坏了,她现在吃烤肉都配着果酱吃。帕特里克不会烤肉,但他会捕猎和生火,一开始他将猎物带回来的时候把梅莉吓了一跳,被龙牙咬得皮开肉绽的野兽让她的斗篷沾上了很多血。 帕特里克特意将食物带回来,可梅莉不吃,只知道吃她那干巴巴的面团。他舔着嘴角和胸前浅色鳞片上暗红色的干涸血渍,余光一瞥却看见了梅莉用魔法剔下了骨头上的一块肉,插在树枝上放在火前烤制,甜滋滋的果酱被高温一烘,迸发出的酸甜气味令龙直流口水。 帕特里克刚走近一点,梅莉就防备地紧紧握住了法杖,生怕他再次抢走自己的食物,但这次他没有。帕特里克只是坐在火堆前,直勾勾地看着那块只有梅莉巴掌大的烤肉流口水,哪怕他才刚吃饱。 梅莉特意背过身去躲着他吃,却听见了身后咽口水的咕嘟声,迟疑地回头一看,帕特里克的口水都快把火堆浇灭了。 “你不是都吃饱了吗?”梅莉把帕特里克从骨架上剔下的肉用果酱腌制好后放进了变成人形的帕特里克手中,让他自己看着火烤熟了再吃,忍不住吐槽了句,“为什么还会看着别人吃东西流口水啊,你难道按龙的年纪还没成年吗,还是个小孩子?“ 帕特里克专心看着手里的烤肉没有理会,照着梅莉的方法控制着肉串与火的距离,看着肉块变色,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后一口连带着树枝塞进嘴里,剩下半截树枝随手丢进火力成为了下一批烤肉的燃料。 帕特里克有着一头整齐柔顺长度只到下巴的红发,遮去他那双桀骜的明亮双眸,偏偏他又脸小,单看下半张脸的精致程度会觉得他更像个女孩儿,可只要那双充满了叛逆和孩子气的琥珀金眼眸盯着你,剩下的只有畏惧,天生对强者的臣服。 梅莉托腮撑着下巴看他,他前倾着身体聚精会神地看着肉串,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露出高挺小巧的鼻尖,等闻到烤肉成熟的香味后那双偏圆的眼睛里会闪出喜悦的光,嗷呜一口将烤肉吞下。 察觉到梅莉在看他,帕特里克分出一串烤肉递到她面前,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意思也已经很明显。 梅莉摇摇头拒绝了,她看着帕特里克将剩下的肉全吃完,果酱也消耗了一整瓶后,喊了一句又变作龙形清理鳞片的他。 “帕特里克。” “嗯?”帕特里克抬起头,舌头舔了舔嘴周的鳞片,像是在回味。 梅莉问:“如果我回圣学院上学,你会跟着我一起回去吗?” 提到圣学院,帕特里克想到了自己的叔叔,不知怎么冒出了心虚的情绪,他回避着梅莉的目光,用尾巴把自己围了起来,含糊回答:“我才不去人多的地方,反正你和我签订了契约,你有危险直接召唤我不就行了。” 梅莉虽然心里遗憾,但也尊重帕特里克的选择,语气里充满了失落:“那好吧,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最好不要因为喝酒不付钱被扣下来哦。”她着重加强了最后一句。 “我六月就要回到学院,那么我得提前一个月启程,所以我们的旅途只有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啦。”梅莉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帕特里克听。 帕特里克烦躁地甩了甩尾巴,没有回答,却把趴着的地方用爪子抠出了几个深洞。 之后一人一龙经历了整整一个月的雨季,火龙最讨厌的雨季。帕特里克在下雨的时候没有一刻是安分的,焦躁地徘徊在山洞里,尾巴唰唰地甩把山洞又扩大一圈,山洞里堆满了碎石令梅莉无处落脚。 梅莉也不喜欢下雨,她喜欢有风拂过的晴天,很能理解帕特里克的心情。但梅莉不会任由自己被不悦情绪掌控,她给自己施展了个防水魔法,走在雨中听着雨珠打在树叶上的声音,烦躁不安的情绪因此平复下来,再一睁眼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地底沉睡一冬的种子因为这场雨生根发芽,那原本灰蒙蒙的树叶被雨水冲刷到叶面发亮,长时间找不到水源的动物们躲在树底下肆意啜饮着由雨水形成的小水洼,缓解了干渴,梅莉仿佛听到了树根向下生长的声音。 梅莉摘下两片宽大无毒的叶片回到山洞,看着皱起了眉的不高兴,将叶片举到了他的头顶。帕特里克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叶片,主动将脑袋向上一抬,接住了那片潮湿的大叶子,接着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趴了回去,对这场雨眼不见为净。 密集的雨声敲打树叶的声音成为了一首完美的摇篮曲,梅莉躲在帕特里克的翅膀下,雨水被隔绝在外,她紧贴着腹部处温暖而舒适的鳞片,驱散了雨水的寒意,一人一龙在山洞里睡到了雨水停下之后。 第22章 梅莉第一次正面对上了活着的魔物。它长得奇形怪状,仿佛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把见过的活物各取了一部分安在身上,才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唯一还算得上正常的就是那双象征着邪恶与不详的红色双瞳。 它咆哮着、嘶吼着,张开布满一圈獠牙的巨口,甩着称不上四肢的扭曲肢体快速朝梅莉冲过来,只为了饱餐一顿。 魔族嗜血,喜爱杀戮;魔族没有感情,哪怕是自己亲自诞下的孩子也会毫不留情地吃下去,只为了补充生育造成的亏空和饥饿。高等魔族甚至会伪装成人类,欺骗完人类的感情后再听着他们痛苦的哀嚎将他们活活生吃。 传闻中,现在的黑暗神是某一任魔王,所以众神才降下诅咒赋予了它们那双无法被修改掩饰的红色眼瞳,就像罪人身上的烙印。 “除魔魔法。”梅莉将法杖对准了这只魔物双眼中间的位置平静地念出了咒语,一道光明魔法在一瞬间穿过了那一处,也照亮了周围。 痛苦的哀鸣响起,漆黑的魔物渐渐被莹白色的光蚕食直至消失。梅莉放下法杖,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微微颤抖的手显示着她并不是像表面一样看起来从容不迫。 帕特里克察觉到了梅莉施展魔法的痕迹,着急忙慌地飞回来,口中衔着的猎物还未死去,正从腹部涌出一股股鲜血。 空中残留着魔物的气息,帕特里克看着假装不害怕的梅莉,将猎物扔在她面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脸,这次她没有被拱倒却将鳞片上的鲜血蹭到了她的脸上,他夸道:“厉害的幼崽,你今天能享用猎物最柔嫩的地方。” 第23章 梅莉陪着帕特里克度过了一个雨季,期间两人还去了趟南方。 南方的雨季闷热潮湿黏着,梅莉的头发打了绺,连呼吸都极其不顺畅;帕特里克也很难受,仿佛鳞片缝隙中都被丰沛的水元素填满,待了不到一天两人连夜往北方飞。 雨季过去,吹拂过发丝的风渐渐热了起来,入夜后的风则会卷走白日里积攒的暖意,添上几分冷。这时白天里嫌弃帕特里克的梅莉则会缩在龙翼下,紧紧贴着他暖和的鳞片取暖,渡过漫漫寒夜。 火龙可比火堆好用多啦! 梅莉要启程前往王都了,埃洛斯施展了寻踪魔法的信件已经送到她的手上,她的旅途因为升学要在此告一段落。帕特里克好像因为梅莉的离开有些心不在焉闷闷不乐,但问他具体为什么却避而不谈,只一味地载着梅莉飞向王都。 到了王都附近的城池后帕特里克停了下来,说什么都不肯再向前,哪怕梅莉用烤肉诱惑他也不行。深夜,帕特里克试图推开旅馆紧闭的窗户中再看一眼梅莉,或者像之前一样喊醒她和她说说话,但最后也只是悬在窗外停了久久,久到有巡城的骑士出声驱赶他,才展开翅膀飞向城外。 梅莉第二天打算喊帕特里克一起去吃早饭,却从旅馆老板口中得知他在深夜不告而别,独自一人啃着新买的面包,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回到王都后梅莉先去看望了伊芙和阿尔伯特。 伊芙心疼地抱紧了梅莉,抚摸着她的小脸一个劲儿地说着瘦了;阿尔伯特则是牵起了她的手,长着厚茧的指腹怜惜地轻拂过那双手上浅白色的疤痕,明明是笑着那双绿眼睛里却溢满了心疼。 阿尔伯特:“长高了一些,似乎力气也变大了,独自一人在外面很辛苦吧?” 梅莉笑了笑,让阿尔伯特听了下自己挥舞法杖时会发出的破空声,“是很辛苦,但是我变强了。而且我这次认识了一位很好的火龙朋友,就是他有点害羞,有机会介绍给你们认识。”她又将目光放在伊芙脸上说,“伊芙阿姨你一定能和他合得来,那位火龙先生也很喜欢喝酒,而且他可能喝了!” “好呀,下次喊那头龙来王都喝酒,我请客!”伊芙大笑着答应下来。 告别两人,梅莉回到学院,却发现以往平静祥和的学院此刻很是热闹,而热闹的原因是教授们居住的那栋楼被艾丽妮丝教授撞塌了。 不知道谁给不善饮酒的艾丽妮丝教授的饮食里掺了甜滋滋却后劲大的果酒,吃完午饭后的风龙日常兜风,结果整条龙醉醺醺的在学院里四处乱窜,最后一头撞塌了教授宿舍。 幸好没有人受伤,只是今年1-3年纪的升学考试要推迟了。用作考试的羊皮卷全被埋在了废墟底下,哪怕修好后也难保学生们没捡到过考试题目,教授们一合计只好推迟考试日期再出一套题。 “教授们都在说一定是1到3年级的哪个学生搞出来的乱子。”埃洛斯与梅莉肩并肩走在学院中,和她说着她外出游历期间发生的事,“还有克里斯教授,去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失控了,整个学院里全是亡灵骷髅和女妖在游荡,听说是为了一片黑色树叶?” 黑色树叶?梅莉听到这个关键词忙不迭在上衣的口袋里摸了又摸,口袋里没有就在随身携带装满了各种魔法材料的布袋里,可那片从一年级开始就被她保存得好好的树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怎么会呢?明明一直贴身放着的啊,难道在哪里弄丢了吗,该怎么和克里斯教授交代呢? 梅莉心里担忧着,埃洛斯紧接着说:“当时克里斯教授紧紧用双手紧紧握着那片黑色树叶,骷髅骨架一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其他教授们都在猜测他是不是要回归冥界,结果不到半天就恢复正常了。” “欸?找到了吗?”梅莉不敢置信地问。 “树叶并没有丢,一直被克里斯教授紧紧攥在手心里。”克里斯说到这给梅莉比了比姿势,用魔法变出一片翠绿的树叶,右手手心朝上,树叶放在手心里,左手压在右手上将那片树叶盖的严严实实,“当时克里斯教授是骷髅形态,树叶从骨节缝中漏下来了好几次,最后他就一直这样护着那片树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好奇怪啊,克里斯教授这是为什么呢?”梅莉好奇地问。 埃洛斯摇摇头,铂金色的长发随之晃动,很是漂亮,那双浅紫色的澄澈双眸里充满了不解,“我不知道,教授们也都不知道,但好在那天没有任何人受伤,女妖和亡灵还是很危险的。” “你这次去冥界有没有受伤?有遇见什么吗?”埃洛斯问。 说起冥界,梅莉扯了扯不知何时长得比自己高大半截的埃洛斯的袖子,让他俯身凑近自己,附耳轻声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这次去冥界见到了冥神,但他的名字好长我记不住,我还给他做了次供奉呢。” 埃洛斯全心全意信任梅莉,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相信,便提议两人去花园的玫瑰丛下,让她详细展开说说。 “我原本以为冥神也会像光明神一样,结果完全不一样呢。祂说祂叫艾利克斯·修诺斯……什么什么的,话说光明神有名字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在圣经中见过呢?”梅莉把在自己在冥界中遇见了一位奇特的骷髅先生和从冥神口中听到有罪之人会受到的刑罚将给埃洛斯听后,接了一嘴自己的想法。 “毕竟冥神和其他神明是不一样的。天空、大地与时间之神祂们是不可被替代的,而其他的神明,当神魔大战发生后,在战争中陨落的神明会在凡尘中选中自己的信徒作为祂的接替成为下一任神明,被选中的信徒会抛弃姓名接受试炼,直至成为真正的神明。 “冥神则不同,冥神是从冥界的痛苦之河中诞生的,祂不会死亡,而是会老去,只是老去的时间很漫长,就像长生种一样。冥神拥有属于自己的姓名,就比如这任冥神的名字便是艾利克斯,而其他的都是之前冥神的名字。”埃洛斯这个学年在精灵的领地中学到了不少,精灵作为长生种记录下的历史客观而长久,许多在人类中语焉不详的历史在精灵的记录下不可谓不详细。 精灵并不排斥半精灵,当然前提是这位半精灵不是在痛苦中出生的。不要像龙族一样。 “原来是这样吗,学院的图书馆里从来没有记录过这些。”梅莉羡慕地对埃洛斯说,“我也好想去精灵的领地里看看你说的那些历史啊。” 梅莉伸了个懒腰,手背碰到了那开得旺盛的玫瑰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那像记录中所说的话,这一任冥神还很年轻呢,从外形来看就像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少年人呢。” 原本想学着梅莉伸懒腰的埃洛斯停下了动作,手僵滞在了半空中,耳边有花瓣落下,他却听到了自己因为惊慌而骤然变得剧烈的心跳声。 现如今的冥神在精灵一族的记载中已是青年模样,那梅莉遇见的少年冥神又是谁? 她遇见的……真的是冥神吗?还是说在精灵一族没有及时记录的情况下,冥神已经换任了吗? 埃洛斯安慰自己是梅莉遇见的一定是后一种。 知道梅莉回来的丽兹四肢并用蹦蹦跳跳的来找她玩,却忘了经过一年的捶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只小猫了,猛地一扑把梅莉差点撞倒在地,还好有埃洛斯在身后挡着,一人一猫全跌进了他怀里。 第23章 埃洛斯在梅莉身后扶着她的肩好让她顺利站稳,丽兹喵喵呜呜一个劲儿地往梅莉怀里钻,一边蠕动一边委屈地说:“你出去游历了,埃洛斯也不在,我的兽人朋友全把我当老鼠打,我好难过啊喵。” 梅莉揉着丽兹的猫猫脑袋,听到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后笑着安慰她,“好啦好啦,我们一起去吃烤肉怎么样,我请客。” “喵喵喵喵!”丽兹举四爪赞成。 第24章 步入五年级的好处是可以随意出入学院了。三人坐在常来的酒馆里,丽兹和梅莉面前点了两份烤肉,埃洛斯只点了杯果汁。许久不见的三人谈天说地,从学院里教授的八卦说到王都贵族们的桃色绯闻,再到国王打算起兵出征讨伐魔王。 说起征讨战,梅莉想起了道格兄弟,他俩今年就要毕业,现今还跟着皇家骑士团在外游历,只等回校考核通过后就能顺利进入骑士团当一名见习骑士。 梅莉咽下烤肉,手里的叉子在盘子里点了点,语气沉重地说:“征讨战一旦开始,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伤亡一定会很惨重吧。” 埃洛斯垂下眼,与发色同色的浓密睫羽遮住了眼底情绪,他情绪淡淡低声说道:“是啊,到时还会在全国从圣殿圣庭中选拔圣女、骑士与魔导师,是个敛财的好时机。” 这称的上大逆不道的话让梅莉也不敢轻易接话,好在埃洛斯快速地自嘲笑笑,岔开了话题,问起丽兹在学校和兽人教授们训练的怎么样。 话音一落,白天尚且安静的酒馆里一时之间只能听见丽兹高亢尖锐的喵喵声,充满了对那该死的训练的不满痛斥! 吃完烤肉后三人离开了酒馆,由于这里是平民区,巷道中形形色色的种族都有,埃洛斯半精灵血统带来的华丽外貌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可他好似毫无察觉,只用自己纤细但高挑的身躯遮掩着梅莉,不想她被外人看见。 “埃洛斯·尤金!” 走出拥挤的小巷,一道充满了愤怒的呵斥从不远处喊出了埃洛斯的名字。梅莉从埃洛斯身后探出头,看见仅仅一街之隔的贵族区大街上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天马那带着浅浅金色的柔顺长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车掀开一道帘子,埃洛斯的父亲正怒不可遏地看着他们。 埃洛斯的父亲布莱尔被仆从扶着下了马车,拄着金色的带着家族徽章的金色狮头手杖,对埃洛斯抬了抬下巴,用手里的手杖点了点身前的一个点,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梅莉看见埃洛斯的手握了握拳,而后松开手转过头对梅莉她们笑了笑说:“你们先回学院吧,我父亲找我有话要说,路上要小心。” 梅莉抓住了抬起脚步的埃洛斯的袖子,看了眼怒气冲天却依旧没有忘记自己贵族身份的布莱尔,主动牵起了埃洛斯的手,和他肩并肩站在一块,“我陪你一起去,等会儿我们也一起回学院,我和丽兹还等着听你讲精灵族记载的历史呢。” 丽兹自知自己的兽人身份会让埃洛斯为难,在返回小巷前对他俩说:“快点喵,我等着你俩来接我喵。” 来到布莱尔面前,梅莉和埃洛斯并没有站定在他用手杖指定的点上,而是隔开了些距离,一个不会让他用手杖打到的距离。 梅莉学着玛莎的模样,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浅笑,双手交叠自然地放在小腹的位置,不卑不亢地说:“尤金大人午安,愿光明神庇佑。” 果不其然,布莱尔在看见梅莉这副模样后怒气消了大半,或者只是被他压在心底,因为有外人在场不方便表露而已,但效果是梅莉想要的。 布莱尔将手杖放在身前,“午安,梅莉修女,看来您顺利游历归来了。” 梅莉回道:“感谢光明神庇佑,冥界之旅是一趟不错的经历,令人心生愉悦。我又学到了许多,可以更好的侍奉光明神了。” 场面话这种东西梅莉从王都圣殿中学到了很多,用来应付布莱尔绰绰有余。 梅莉和布莱尔寒暄了好一会儿,在以想和埃洛斯回学院讨论学业为借口带他走时却遭到了阻拦。看着拦在小腿前的手杖,梅莉歪了歪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布莱尔。 “恕我直言,梅莉修女。像您这样的身份出入在这些腌臜杂乱的地方实在有失身份,像刚刚您身旁那位低贱的兽人,那污秽的气息简直污染了您身上的耀眼光辉。”布莱尔说完一箩筐的贬低话语,收回手杖不顾身份走到梅莉身边将埃洛斯拉扯到自己身边。 梅莉当即伸出手拉住了埃洛斯的手臂,她不能让埃洛斯被他的父亲带回去,绝对不能! 这位高傲自大的尤金家主,对于血脉和身份何其介意,哪怕是对自己儿子也能毫不留情的留下各种伤痕,只因为他的存在并不能留下他的母亲,那位梅莉未曾谋面的木精灵。 梅莉不想看见埃洛斯带着伤出现在她面前。 梅莉才不在乎什么身份尊卑,她直呼着他的姓名,“布莱尔·尤金!” “够了!”布莱尔气急,用手杖狠狠抽向了梅莉伸出的那只手,“一个小小的、毫无背景的修女而已,凭你也敢阻拦我!” 没有布莱尔想象中的痛呼和退缩,他甚至做好了第二天被人议论当街殴打圣殿修女的心理准备。可他感受到的是手杖底端传来的拉扯感,看到的是少女不屈的盛满了焰火的蓝色眼眸。 梅莉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抽向她的手杖,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可她没有松开也没有反击,只是正面直视着这个懦弱的、自大的、卑劣的男人。 布莱尔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杖,哪知少女的手劲比他这个成年人还要大,像是嵌进了石块中怎么也拔不出,“松开!你这无礼的家伙!” “请你先把埃洛斯放开,布莱尔·尤金先生。” 看啊,哪怕这个时候她依旧用敬语称呼对方。 两人僵持不下,夹在中间的埃洛斯终于从父亲那挥动手杖的阴影恐惧下脱身,他轻而易举地挣开了父亲拉扯着他的手,哪怕半精灵如何纤细瘦弱,却依旧比人类的力气要大得多。 埃洛斯用双手包裹着梅莉握紧手杖底端的那只手,“好了,好了梅莉,我们走吧,我跟着你走。” 梅莉松开了手,布莱尔还维持抽动手杖的动作,被她突如其来的松手弄得一个倒仰,还好被仆人搀扶住了。 埃洛斯没有理会用金钱、家族、地位名分威胁他的父亲,只专注地看着梅莉手心里的红痕,他太清楚自己的父亲挥动手杖会用多大的力气留下怎样的印记。 他动作轻柔地摸了摸那一道红痕,再低下头吹了吹,试图吹走那火辣辣的痛感。接着埃洛斯揽过梅莉的肩膀,不再理会自己气急败坏的父亲,却在听见布莱尔说自己是无用的东西后转过身,遮住了梅莉的身形,第一次直视自己的父亲。 在布莱尔属于人类的身体上,鬓角的铂金色发丝颜色已经变成更浅的灰色,那双遗传给埃洛斯的浅紫色双眸也已变得不再清澈。 “父亲,我想,我和您是一样的。” 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下贱、一样的不顾一切。 “走吧,我们去找丽兹,然后一起回学院去。”埃洛斯对自己父亲说完那句话后转身牵住了梅莉的手,十指紧扣,再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就像是命中注定,当他第一次对梅莉伸出了想要结交的枝桠,他就开始一次又一次违背父亲的意愿,直到今天看见梅莉因为自己与父亲争斗而受到伤害,他想他该做出真正的抗争了。 埃洛斯曾在木精灵的领地中看见过一则故事,一位人类和精灵相恋。 长生种的精灵不理解也不能理解人类的爱为何如此令人窒息,那种奋不顾身的爱、宛若癫狂的爱令精灵感到害怕,于是精灵逃回了领地中,不再与人类相见。 人类对精灵思之如狂,没日没夜守在精灵的领地前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如杜鹃啼血,以自毁的方式将精灵哄骗出,而后囚禁在家中,让精灵为自己诞下一个孩子。 人类都是这样的,以为有了孩子就可以留下母亲,可作为长生种的精灵又怎么会在意生命中令她感到不适的过客。精灵再一次逃走了,留下了一个半精灵孩子独自忍受着父亲的癫狂与折磨。 第25章 梅莉的游历手札经过润色后顺利交了上去,只是总觉得作为考核人员的克里斯教授有些怪怪的,比如总是用骷髅形态在她面前晃悠,还会用骨架手摸她的头,结果发丝卡在指骨上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拆开来。 埃洛斯在走廊上等到了从克里斯教授办公室喜笑颜开一蹦一跳走出来的梅莉,她恨不得把顺利升学不用留级的好消息抖搂出来告诉全世界。 埃洛斯笑着伸出双手和梅莉击掌,“恭喜。” 梅莉开心极了,嘿嘿笑着对埃洛斯的手心拍了又拍,而后十指嵌进他的指缝,抓住他的双手举起晃了晃,“顺利升学啦,好耶!” 埃洛斯用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相握不愿松开。 第24章 两人并肩行走在楼梯上,接下来要去找丽兹为她的升学考核加油鼓劲,路过的学妹们纷纷向埃洛斯打招呼问好,梅莉站在他旁边收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埃洛斯学长。” “学长好。” 走到无人的地方,梅莉快步向前两步,倒退着走路想观察下埃洛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除了长高一点外她完全看不出埃洛斯有什么变化。 说起长高,好像十四岁是一个坎。不论道格兄弟还是埃洛斯,都是在五年级十四岁时身高突飞猛涨,或许是很久没见的原因,可梅莉以前踮起脚就能凑近埃洛斯耳边和他说悄悄话,现在得扯扯他的袖子让他弯下腰附耳凑近才行,这令梅莉很不适应。 就好像他们都商量着一起长高了却没叫上她一样。 埃洛斯还是那副纤细温柔的模样,脸上永远挂着浅浅的温和笑容,及腰的铂金色长发会在练习箭术的时候扎成马尾方便行动。可梅莉仔细看了看,似乎琢磨出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原本饱满的柔软脸颊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条变得清晰,眉眼长开后令人不敢直视,毕竟那双眼眸认真看着对方时仿佛会让人沉迷溺毙在名为温柔的星河中。 梅莉缓缓倒退着行走,埃洛斯配合她放慢了脚步,她看着他的脸由衷赞叹:“埃洛斯真的很漂亮呢。” 余下的话还没说完,不看路的后果就找上了她。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歪,梅莉向前扑倒,条件反射想伸出手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整个人就被埃洛斯扶好站稳。 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托住了她的手臂,铂金色长发因为前倾的姿势拂过她的脸,带起一阵草木清香,埃洛斯将梅莉拉近了些,还特意将脸凑了上去,低声闷笑着打趣道:“多谢夸赞,是被我迷住了吗?” 话音刚落,埃洛斯已害羞得脸红到了耳尖,忙不迭后退两步,用手捂住了脸。 梅莉看着他嫣红到仿佛能滴血的美丽脸庞,心里暗暗想,这也没什么变化嘛。 刚认识的时候夸两句就会红到耳朵滚烫,虽然现在他会说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不明所以的怪话,但脸红这一点却一点儿没变呢。 梅莉爽朗一笑,“对呀,你的眼睛太漂亮啦,整个人都要被埃洛斯迷住了呢。” 埃洛斯用双手捂住了脸,却怎么也遮掩不住滚烫发红的脸,只得无助的偏过了头,“够了……不要这么说了……” 再说下去,他的心脏都要爆炸了。 真不知道谁才是难搞的那个。 虽然丽兹说自己每天都像一只老鼠一样被无情殴打戏耍,可梅莉在观战后得出了一条结论,作为人类魔法师,永远不要去主动招惹其他种族的剑士或者斗士,至少在对峙中要让自己占据高点来以高打低,还要时时刻刻做好不能被近身的防备。 丽兹是一只猫形兽人,攻击和移动都极其矫捷迅速,哪怕对手是大型猛兽也丝毫不落下风,至少在三倍的体型差距内丽兹可以做到轻松反杀。唯一的苦手也就只有高护甲的对手了,毕竟丽兹的攻击力算不上高,只能趁机寻找对方的弱点一击取胜。 丽兹的升学考核进行的很顺利,就连负责考核的教授也被她的高速攻击逼得节节败退,得到优秀的成绩评定后丽兹第一时间冲到人群中找梅莉,搂着她喵喵叫。 身高体形差不多的人类少女和猫形兽人在太阳底下抱着对方又笑又跳,一旁的兽人们都露出了被柔软事物击中心脏后发自内心的笑容。 梅莉踮起脚把脸埋在丽兹头顶猛吸一大口,“丽兹好棒!丽兹最厉害了!谁是全大陆最厉害的猫猫呀,是丽兹呀!” 丽兹叉腰昂头,骄傲极了。梅莉却仍没放开她,而是牵起她的前肢,为她治愈着刚刚在考核中受的伤,无论是折断的利爪还是开裂的肉垫,一个治愈魔法下去统统完好如初。 接下来他们就能享受来之不易的假期,但梅莉心中还担忧着一件事,那就是迟归的道格兄弟。不知他们这次游历遇见了什么,原本计划是在一星期前回来的,可现在还是杳无音讯。 伊芙也很担心兄弟俩,四处打听着他们的行踪,直到焦急等待三天后,道格兄弟所在的皇家行军骑士队顺利返回了王都。途中因为与魔王部下的队伍撞上遭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有两名骑士受了很重的伤,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无人死亡,全都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梅莉刚从圣殿出来,身上素白的修女裙还未换下,伊芙火急火燎地跑来将她掳上天马,朝王都城门口飞奔而去。 等梅莉赶到时,骑士军正浩浩荡荡地进城。在烈阳下闪耀的银色盔甲,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默不语的骑士、沾染了魔物黑色血液的盔甲在碰撞时产生的压迫感让围观的行人屏住了呼吸。 骑士们并未佩戴头甲,梅莉在队伍中一眼就看见了道格兄弟俩。他们并不例外,身上的银甲布满了各种形状的划痕,漆黑的粘稠血液渗进缝隙中,但好在从外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双生子本直视前方跟着队伍的步伐前进,突然间仿佛心灵感应一般双双抬起头,一同看向了半空中乘坐在天马背上的梅莉和伊芙,那原本黯淡的绿色眼眸陡然爆发出一簇光,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笑容,仿佛为了安慰她们不用担心。 骑士们回到王都后还得先去觐见国王,当然只要骑士长和随行的祭司去而已,但余下的骑士除了受伤严重的都得等候,直到骑士长宣布解散后才能离开。 结果等到道格兄弟回家已经是晚上了。 初秋的夜繁星依旧,拂过肌肤的风却已让人感到了凉意。伊恩和道恩洗漱完来到庭院中,梅莉和父母还有阿尔伯特正围坐在一起吃着烤肉,梅莉举起果汁朝兄弟俩晃了晃,招招手示意他们赶紧来。 “快来呀,就等着你俩呢。”梅莉催促。 “来了来了!”道恩风风火火地冲上前去,抢过了梅莉手中的烤肉,啊呜一口塞进嘴里,气得她跳起来掐住道恩的脸让他把肉吐出来还给她。 十七岁的少年一天一个样,伊恩站在梅莉身后,宽阔的肩膀已能把她完全笼罩住,未扎起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几缕发丝随着夜风飘扬。 伊恩不顾他人目光从身后将梅莉紧紧环抱住,将脸埋在她的发顶,心里眼里满是眷恋,“梅莉,好久不见。” 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血肉传递过来,梅莉虽然因为伊恩这不合礼数的举动感到惊讶,但察觉到他身上的疲惫和血腥气,还是没有挣扎,安安静静的让他抱着。 就像沙漠中疲惫的旅人找到可以安心休息的绿洲,梅莉能感觉到伊恩在抱着她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将全身重量交给她闭目养神了一会,可见他累到怎样的程度。 这场家庭聚会并不闹腾,只是为了庆祝兄弟俩平安归来,吃饱喝足后梅莉就开始了她的检查。剥开兄弟俩的衣服,解开新换的绷带,无视兄弟俩特意凹出来的年轻身体的美好,将经过流水冲洗的伤口通通治愈好,然后一群人整整齐齐的躺在庭院里看星星。 “你们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不止你们,阿尔伯特、伊芙阿姨还有道格叔叔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 梅莉贴紧伊芙,蜷缩在她怀里,轻声说着自己的小小愿望。 第26章 道格兄弟毕业考核那天学院里可热闹了,皇家骑士和圣殿骑士双方都派人来观摩只为第一时间挑走好苗子,当然也是为花了钱的贵族子女们放放水。 其实道格兄弟俩在游历中经历了好几次与魔族的大规模战斗,实力比起同龄人来说早已一骑绝尘,带队的骑士长对他们的印象非常不错,向他们抛来了橄榄枝,可伊芙还是坚持要他俩通过学院的考核再说其他。 梅莉是第一次观战人类剑士的对决,那剑于剑对撞的铮鸣声、经过锻炼突破常理的身体机能互相碰撞产生的热度、心理战术的相互谋算全都令人热血沸腾。 灼热的呼吸、下颌的汗滴、紧握长剑渗出血的虎口,在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中,一场场对战落下帷幕筛选出了合格者。 “梅莉!”道恩抽签运气不好,到他考核时已经是下午了,人群因为天气炎热散去不少。他赢了之后第一时间去找梅莉所在的位置,扬起在比试中受了伤还带着鲜血的脸,露出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笑。 梅莉笑着朝他挥手,间隔太远人声嘈杂,声音传达不到他的耳中。 比赛结束后发生了一件令人不悦的小插曲。梅莉正在为道恩治愈他的伤口,迎面走来一位被仆人拥簇在中心的贵族,他摘下手套,露出了一道小小的擦痕,下一秒就会愈合的那种,让梅莉也用光明魔法为他治好。 被梅莉拒绝后,那位贵族便阴阳怪气她是一位不知廉耻的修女、一位令光明神蒙羞的修女。 梅莉拦下了想要冲上去为她出头的道恩,手上治疗动作不停,“神明的意思怎能被凡人揣测。当我的光明魔法一日没有被神明收回,那么我依旧被光明神眷顾着。”她抬起头,眼神冰冷地说,“而您,想知道侮辱一位神明的眷属会有怎样的下场吗?” 第25章 贵族顾不上擦去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仓皇离去。 当伊恩和道恩成为一名王都的见习骑士后和梅莉能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以前好歹能在考完试后一起待小半个月,现在梅莉有学业他们有训练,一年能见两面就算不错了。 假期一晃而过,小半个月没见到埃洛斯,梅莉把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生怕他这次回家又添了伤。还好还好,这次埃洛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埃洛斯示意梅莉摊开手心,在她手中放下了一枚刻着狮头的宽大的华丽的古老戒指,梅莉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哪儿来的?做工好奇怪啊。” “嗯……”埃洛斯想了想说,“一个普通的装饰戒指而已,拿着玩吧。” 梅莉把戒指装进了布袋里拍了拍,“好的,谢谢埃洛斯,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在学院里梅莉看见了从龙穴回来的另外两头龙教授,一橙红一深蓝两头龙坐在墨绿色风龙的两边,他们正肆意嘲笑着喝醉酒把教授宿舍撞塌的艾丽妮丝。坐在中间的风龙生无可恋,趴下用爪子捂着脑袋,尾巴像牛驱赶着牛虻一样驱赶着身旁两头看热闹的好友,却毫无效果。 “奥斯教授!”梅莉主动凑近和三位龙教授打了招呼,她还得好好感谢一下奥斯教师,不然真不知道得被帕特里克那条龙缠到什么时候去。 “哎呀,是小梅莉呀。”温和的水龙停止了打趣好友,变成人形走到梅莉身旁,定睛一看语气一顿,“梅莉,你的身上……” 奥斯教授听到好友的迟疑的声音探过头来,略显圆润的龙脑袋低下头凑到梅莉面前,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忽地周身气温上升了一大截。 “哪条欠揍的龙崽子哄骗你和他契约了!”奥斯怒气冲天,从鼻子里喷出火焰,恨不得把所见之处全都烧光。该死的!该死的龙崽子!鳞片都还没长齐的龙崽子!它居然敢! 梅莉歪头,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和奥斯教授道谢,踮起脚顺手摸了摸他那宽大的烫手鳞片,“我还得多谢教授你呢。我遇见了一条超级可恶的火龙,好吧也不是很讨厌,他一直用尾巴缠着我让我给他付酒钱,我当时就想到了您教我的契约咒语,后来还和他结伴旅行了一段时间。” 奥斯听到梅莉的话后心情没有变好,反而急得在原地转圈,粗壮的长尾巴掀起灼热的温度,一直在用古龙语骂着那位可恶的、狡诈的小偷。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那条龙!” 奥斯教授这么说着,展翅飞上了天空,循着从梅莉身上闻到的气味远去。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艾丽妮丝教授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梅莉,“居然有不怕死的龙敢和奥斯的珍宝结契,有热闹看了,我也要跟着去玩,今年的新生就让艾泽你一头龙来教吧!” 刚刚还围作一团嬉闹的三头龙瞬间只剩下艾泽教授孤零零一只。艾泽叹了口长长的气,深蓝色的龙尾垂在身后,精神萎靡的转身离开。 龙也不想教学生。 开学不到三天,梅莉就把奥斯教授的事忘在了脑后,脑子里除了魔药就是坩埚。如今六年级的她可不能再炸坩埚了,因为她当年炸坩埚的‘伟业’,学院特意出了条新校规——学院只提供一个坩埚,如有损毁请自行购买。 而且今年炼药用的材料因为品质原因都限量,倘若材料用完了也得自己买。 梅莉再次开启了有炼药课必拜光明神的程序,不能说祈祷完全不炸,只能说少炸一点也是好,不然她连烤肉都吃不起了。 “你说这块地心炎晶多少金币?”梅莉指着一块还没鸡蛋大的石头不可置信地问。 埃洛斯好心解答:“这个成色的话,这个月的收购价是13金币。” “什么!”梅莉收回手,这下是指都不敢指了,“你说多少?!” “13金币,梅莉。”埃洛斯说。 梅莉闭上了眼,不愿面对这个世界。13金币,把她卖了都不值那么多。 梅莉六年级的升学指标就是练出一瓶显形药剂,其最大的用处是为了分辨隐藏在人类中的魔族或让拥有隐形能力的魔物显形。 这种魔药只有拥有光明魔法的人才能练,将光明魔法与地心炎晶的元素融合,能让接触到的人类不受伤害,但一旦魔物接触到便会燃起焚身烈焰。低阶的魔物会直接被烧死,高阶魔族能被削弱大部分战斗能力。 好在每次炼药需要的地心炎晶并不多,削着用能练好几次,问题在于坩埚上。 梅莉已经炸了两个坩埚了。 数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银币和零零散散的铜币,梅莉心里那叫一个愁,只好重操旧业,每天在学院到处跑,问哪位剑士或者兽人斗士需不需要治愈魔法。等伊芙阿姨和阿尔伯特休假就去酒馆问,他们在旁边喝酒,梅莉在治人。 现在整个学院包括教授都知道,有个叫梅莉的六年级学生为了赚钱到处救人了;酒馆的老板也很开心,因为梅莉的名声已经在佣兵团里传开了,连带着他店里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每次来喝酒都会给他们打折。 脑子里只有金币的梅莉,连梦里都是金灿灿的一片。 赚钱之余梅莉还得去圣殿做祷告供奉,这次她在做祷告时偷偷许了个愿,希望自己能发财,最好是发大财!结果当某一天梅莉从学院宿舍里醒来后,枕边多了五枚金币,吓得她一大早回到圣殿把金币捐了出去。 神啊,这种不劳而获就不用了,下次来个人傻钱多的贵族,给他治一次能拿十个金币的小费那种最好了。 人傻钱多的贵族没遇到,梅莉的坩埚又炸了。 从炼药室出来的梅莉,用手指梳了梳被火焰燎焦的长发,擦去脸上的黑灰,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总得整个解决方案出来,于是一头扎进了图书馆里看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魔法。 好消息,她找到了一个复原魔法,坏消息是她现在还看不太懂。 法阵复杂极了,魔力流转滞涩导致刻画法阵极其不顺利,但想起那炸毁的一个又一个坩埚,梅莉还是坚持下来。 终于在某一天,当坩埚再次炸掉的时候,梅莉催动了坩埚上刻画的复原魔法。虽然炼药的材料恢复不了,但好歹坩埚不用花钱,可以循环使用了,好耶! 虽然对于其他魔法师来说,坩埚要是用的好那可是能传好几代的。 第27章 十五岁的梅莉在圣学院出了名,都不用去特意认她的脸,只要知道是个拥有光明魔法,头发卷翘、浑身上下散发着焦糊味、在学院里问有没有人需要治愈魔法的金发少女一定是她。 以往很粘人的丽兹今年在看见梅莉的时候中间都会隔着一个埃洛斯,因为实在是受不了梅莉身上那股糊味,和她说话都得用爪子捂着鼻子才能坚持一小会儿。 梅莉揉拨了下因为坩埚爆炸产生高温气流而卷翘的头发,敲开了年级主任水精灵小姐的办公室,从钱袋里摸出十二枚金币,“教授,麻烦您给我再给我批个地心炎晶用作炼药。” 到了冬天水精灵行动都慢悠悠的,她用水元素在梅莉手心上画了个符号,打了个哈欠说:“好了,去领吧。”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的二月,整整五个多月,梅莉练那显形药剂是一次都没成功过,偏偏学院里拥有光明魔法的魔法师并不多,就差她一个人没成功了。 这五个月里梅莉除了炼药就是在赚钱,她什么都干遍了,代写作业、魔法一对一指导,甚至拜托丽兹的妈妈让她混进佣兵队里做了个任务,结果赚了点金币全扔地心炎晶这个无底洞里去了。 梅莉坐在长椅上,看着学弟学妹们在不远处围着艾泽教授嬉戏打闹,叹了口气,瘫在长椅上无力的吹着冷风。她不是没有询问过其他人的经验所得,可不知为什么每次释放魔力时地心炎晶都会变得极其不稳定,魔力输出量大了炎晶哑火直接宣布失败,魔力输出量小了不能完美压制住炎晶里地火元素就会发生爆炸。 为了找到一个稳定的魔力量值,梅莉一遍遍尝试,魔力吃得消但她的钱袋子吃不消。 “在想什么?”埃洛斯从长椅后探头,用微凉的手背碰了碰梅莉的侧脸。 梅莉重重叹了口气,脑袋偏到一边,双眼无神,“在想从哪能赚大钱,还有这次的地心炎晶够我用多久。” 埃洛斯看着已经走投无路的梅莉,给她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法,“要不,我带你去精灵领地转一圈?说不定有精灵能解决你现在的困境。” 梅莉一下就坐了起来,双眼放光迫切发问:“真的?我真的能去?” “嗯。”埃洛斯点点头,他取得了学院里精灵教授的保证,精灵们思虑再三后才答应他带梅莉进去。 梅莉抄起法杖就跟埃洛斯冲进深山老林里前往木精灵领地,与守护在外围的人马交涉过后,穿过危险密集的荆棘从、越过层层缠绕的藤蔓,还得让埃洛斯使用精灵一族的秘法才能找到真正的路,这一般人没点运气和本事是真找不进来。 第26章 精灵是长生种,且鲜少与外界交流,无论是魔法还是工具都还停留在几百年前,这是时间流逝感知不明显带来的结果。精灵们对于梅莉的到来并没有多大的排斥或恶意,只会在路过这个人类时伸出手摸摸她漂亮的金色长发,或夸赞两句她身上的魔法气息很舒服。 梅莉在精灵领地住了几天,发现精灵看不出年龄,上次看见一个只到她腰部的幼年精灵蹲在树下用木系魔法治愈着被虫蚁蚕食的树根。 梅莉以为这位精灵只有两三百岁,便和她玩了一天。梅莉说在外游历见过的有趣的事物,精灵补充梅莉遇见的东西有什么作用,听到的传闻真相又是如何,双方交流的很开心。 结果到了分别的时候,精灵让梅莉弯下腰,踮起脚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说:“你是我两千年以来遇见过的人类中最喜欢的一个。” 银发的精灵很喜欢梅莉,对她的长发爱惜地摸了又摸,而后抚上了她的脸,看着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提供了一条线索,“你现在的困境我还解决不了,不如你去找找那位祭司吧。” 听说精灵祭司隐居在领地深处,极少有人见过他;又听说精灵祭司已回归大地,成为了精灵圣树的一部分;再听说,那位祭司是一名掺杂了人类血统的半精灵,已经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耳朵聋了说不出话也走不动道了。 埃洛斯这几天被其他精灵叫去和半人马一起练习箭术,梅莉独自一人在领地内向精灵们打听着那位祭司的住所。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梅莉踏进了未探索过的陌生地方,一座搭建在古树下的简陋木屋,一名身形颀长的精灵映入眼帘。 精灵的长发像少女的裙摆一样长至脚踝,那一头灰发像一幅被时间冲刷过后褪色的画布,发尾稍稍拖行在地,卷起林中的点点苔藓。 梅莉总觉得这位精灵的背影有些熟悉,她主动开口:“你好,我能向你打听一件事吗。请问你知不知道精灵的祭司现在在哪儿?” 精灵闻声回头,他行动略显滞缓,面上有一条三指宽的白色布带遮住了眼睛,身穿纯白的麻布长袍,赤脚踩过湿润柔软的苔藓,缓慢而坚定地一步步朝梅莉走过来。 这位精灵似乎是眼睛看不见,但却能很精准地跨过林间缠绕的树根,站到梅莉跟前伸出手,还停顿了会儿,像是胆怯的退缩也像是近乡情怯的迟疑,而后用长着薄茧的指腹抚上了她的脸,仔细地描绘着她的眉眼。 他的举动大胆却并不冒犯,在指尖浅浅拂过梅莉的眉心后心中便有了答案,呼吸因情绪激动而产生波动,动作却更显轻柔虔诚,许久后,精灵哽咽着说:“好久不见,梅莉。” 精灵的声音像是在嗓子里含了沙砾般低哑,他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好久不见,直到遮住了双眼的布带被泪水打湿。 可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雨下的大了起来,树叶被雨滴砸得噼啪作响,精灵邀请梅莉去他的木屋里避避雨。木屋里空间不大,布置也十分简洁,他就这么亦步亦趋跟在梅莉身后,一步也不舍得离开。 “我知道你来的目的,我也知道该怎么解决。” 明明精灵看不见,他却十分精准的用食指抵在了梅莉想要开口的双唇上。他收回手后什么也没做,就只静静地站在梅莉面前,想触碰却不敢伸出手,怕破坏这场梦寐以求的幻境,又害怕这只是一场自己临终前的幻想。 精灵知道梅莉当前困境的解法,但他并不直说,而是同她说起了其他,偏偏他说的又都是梅莉感兴趣的点,让她听得如痴如醉,一时忘了时间。 屋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雨幕中的森林变得昏暗而模糊不清,精灵从狭窄的窗户看向外面,停了下来,梅莉打了个哈欠,决定先道别并约定明天再来。 雨落下的声音越来越响,雨水逐渐连成一条条白色的线落入松软的苔藓中。精灵有种不顾一切的惶恐冲上来将梅莉紧紧拥入怀着,用宽大的白色长袍遮住了她。梅莉看不见精灵化作光点逐渐消散的身躯,也看不见屋外的雨线渐渐变成金色,开始从地面向天空倒流。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精灵用着恍若要将梅莉摁进自己的血肉中与自己容纳成一体的力气,咬牙带着哭腔不甘地说,“听着,梅莉,这只是一场梦,你的困境也只是神明和你开的小玩笑,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不要害怕。还有,不要试图寻找我,我就在你身边,我一直在你身边。” 梅莉仿佛听到了万物生长的声音,是如此的有力、如此的生机盎然,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气味涌入鼻腔,她被嘈杂的声音吵醒,紧接着耳边响起的是埃洛斯焦急的呼唤声。 “梅莉!梅莉、梅莉,你快醒醒!” 灼热的水滴落在脸上,梅莉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还在想怎么这雨水是热的,睁开眼一看是埃洛斯正坐在自己身旁无声落泪,见到她醒来后眼里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梅莉、梅莉……” 埃洛斯将梅莉抱得紧紧,口中念着她的名字,埋首在她肩颈里像是迷路的动物再次回归主人的怀抱般眷恋地蹭着,紧紧的贴着。 埃洛斯瓮声瓮气地说:“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了,我好害怕……” 梅莉好笑地拍了拍埃洛斯的肩膀,回抱了他,“哎呀,我不就是出去了一天嘛,一天不见也这么担心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才不是一天,我找了你整整十五天!最后从一个树洞里找到了昏睡的你,现在已经是五月了。”埃洛斯说。 “什么!”梅莉大惊失色,“你说我睡了多久?!” 五月了!她的显形药剂还没练出来呢! “走走走,我们赶紧回学院,我的药还没练,我不要留级!”梅莉急得火烧眉毛,却根本不能从埃洛斯怀里挣脱出来,只好拍着他的背催促着。 埃洛斯没说话,又抱了许久,梅莉从一开始的着急到后来的心软再到最后的心疼,俩人就这么待在木屋里谁也没说话。 外头传来悠扬的笛声,梅莉还没开口问,埃洛斯便主动解答:“有一位精灵回归圣树了,精灵们在为他送行。” 梅莉有幸看到了精灵们的送行仪式,当仪式结束后她看见精灵圣树上长出了一颗新的果子,埃洛斯说:“当某一颗果子成熟时,一位精灵便会从圣树中来到这个世界。” 埃洛斯带着梅莉启程回学院,临走前那位看起来年幼的银发精灵再次来到梅莉身前踮起脚摸了摸她的头发,问:“有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吗?” 说实话,答案什么的梅莉完全没找到,她记得那位精灵说的那句“只是神明的一个玩笑”,可这个玩笑要怎么解开呢?没有办法的梅莉在回到学院后面对水精灵教授的催促决定再抱着光明神像睡一觉,希望能在梦中获得神明的启示。 再不济,万一拜一拜明天炼药就成了呢。 梦中梅莉再次枕在了神明的腿上,金发像一张丝绸毯子将她包裹住,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第二天梅莉走进了炼药室,拿出那块地心炎晶,用魔法催动着它的火元素。这次没有发生爆炸,炎晶里的火元素也没有消散在空中,梅莉知道她成功了。 看着那巴掌大的玻璃瓶中装着的金黄色的显形药剂,梅莉久久未能回神。困扰了她那么久、让她担忧了那么久的事,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突然就成功了,美好的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一样。 将药剂交给了水精灵教授,成功听到了那句合格后,梅莉站在走廊上背着手,听着埃洛斯喊着她名字的声音,忽地反问一句:“埃洛斯,你觉不觉得,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个炼药天才。” 埃洛斯伸出手摸了摸梅莉的额头,沉默许久欲言又止,嗫嚅:“……是的,你是。” 第28章 不再爆炸的坩埚、惊人的魔法与炼药天赋,仿佛蒙在表面的灰尘被神明的手掌轻轻拂去,十六岁的梅莉就像一颗环绕在光明神身旁的耀眼星辰,散发着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璀璨光辉。 七年级的教学重心由书籍知识转变到了魔法实践上,每日固定的对练课,相同的法杖、相似的年纪,甚至是不擅长战斗的光明魔法,梅莉却每每都能创造出不一样的奇迹。 梅莉用掌根擦去了因过度使用魔力而导致的鼻腔出血,一呼一吸之间全是铁锈味,连金色的发丝上都染上了点点猩红血渍,看着被她打败瘫倒在地的同学,嘴角上扬,朝埃洛斯和丽兹缓缓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怎么样,我厉害吧!”梅莉就差把鼻子翘上天了,“你们都看见了没,当时他想施展火球术我直接用冰晶术对冲,事实证明只要魔力浓度足够高就没有魔力克制一说。” 丽兹哇哇叫着夸得可起劲了,把梅莉夸成了整个大陆最厉害的魔法师,埃洛斯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地替梅莉擦去了发间和脸上残留的血渍,并掏出一瓶补魔药剂让她喝下。 第27章 清冽爽口的药剂冲散了梅莉嘴里的铁锈味,也让疲惫到疼痛的身躯被安抚下来,苍白的唇变得嫣红,她靠在丽兹柔软的腹部上,埃洛斯与她们同坐在花丛阴影下,被妖精们精心培育下各色的娇艳欲滴的花儿包围。 “突然少了好多人啊……”梅莉揉捏着丽兹的肉垫,聊起了升入七年级以来遇见的疑问,“米兰达、艾莉娜,还有好多一起上过课的人这个学年都没来,也没有在六年级看见她们。” 丽兹舔了舔被梅莉弄乱的脸颊毛,说:“可能是回家结婚了吧,毕竟贵族小姐们有个联姻对象什么不稀奇。” “欸?结婚?”梅莉瞪大了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没毕业就结婚吗,才十五岁就结婚吗?” “人类女孩不都这样吗?”丽兹舔着毛头也不回地说,“尤其是贵族女孩儿们,找个大他们十几岁的联姻对象,为了珍珠和宝石,还有那劳什子的家族地位。” 丽兹别过脸,在梅莉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无声地哼了哼,对人类的择偶标准不屑一顾,她的母亲最近找了个年轻有力的豹族兽人,找配偶不就得找年轻的吗,老一点儿的在丛林里压根活不了几天。 梅莉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她并不理解这种事,在莱尔城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孩儿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成婚,何况还放弃了学业。 又是一次日常的练习。埃洛斯在比试中很少使用他的长弓,大多数时间是会用木系魔法召唤出看似柔弱稚弱的翠绿藤蔓将对手紧紧缠绕着让他窒息失去战斗能力,只有被缠绕在其中的人才会明白,那些藤蔓是有多么牢不可破。 纤细精致的木精灵,哪怕只有一半的精灵血统,加上尤金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便能让贵族少女们主动放下掩面的昂贵折扇,发出热情的邀约。无论是从内心还是利益角度出发,埃洛斯都是一个很好的联姻人选。 梅莉同样是很受欢迎的,无论哪种种族何种性别,在她温和如春风明媚如骄阳的性格与外貌下,无人不会为她倾倒,可她胸前金灿灿的月桂叶胸针让人停下了脚步——梅莉是光明神的眷属。 她属于神明。 夏日的盛阳带来灼热的温度,梅莉悬停在半空中,她将法杖对准了地面上的高大少年,魔法带来的风吹起了她的金发,仿佛连风的神明也在为她喝彩。少年召唤出的土墙挡住了梅莉的魔法攻击,可越来越快的施法速度令他招架不住,逐渐挡不住逼人的攻势。少年退无可退,当手臂上出现一抹血线后,压迫感极强的攻击魔法随着半空中的法阵消失立刻散去,连已经发动的魔法都消逝在攻击途中,梅莉停止浮空术回到了地面上,等待教授的判决。 听到教授说是她赢了后,梅莉那张因为比试而不自觉紧绷的脸放松下来,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后露出笑颜,对少年弯腰行了个礼,光明治愈魔法不知何时已经将他的伤口治疗好。 少年看着梅莉那张精致却不会显现出攻击性的柔美面容,不自觉捂住了怦怦跳动的心口,像是丢了魂一般,怎么回得宿舍都不知道。 今日休假,但梅莉不能和埃洛斯他们一起出去玩,她今天得去救济院中为孩子们祈福祝祷。没办法,贵族修女们不想做的事总会落在她的头上,哪怕她已经连续三个月将假期放在救济院上了。 道格兄弟俩运气好,被分在了阿尔伯特的队伍中由他亲自教导。从年初开始各地魔物暴动,阿尔伯特收到了神谕,便带着兄弟俩满大陆跑,这也导致伊芙只能等梅莉下午从救济院回来才能去酒馆待一小会儿。 王都救济院的孩子们比莱尔城育婴堂的孩子们生活要好上许多,能吃到饱的粗麦面包、不会短一截的冬装、没有漏风的窗户,梅莉来时便会和他们一起咏颂吟唱赞美光明神的圣歌,再和年纪小的孩子们玩一会、讲讲大陆上骑士的冒险故事。 这是一段轻松愉快又治愈的时间。 回到圣殿换下质地柔软的圣洁白裙,梅莉换上伊芙阿姨送给她的鹅黄色的长裙,将腰后的绑带整理好打了个完美蝴蝶结,在离开时停在神像前的银杯前,借着倒映在上的扭曲人像理了理微卷的蓬松金发。 确认一切都完美后,梅莉才提着裙角转了个圈,像只刚离巢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走向了新奇的广阔天地。 午后的阳光穿过绚丽的玻璃花窗,从神像低垂着头的狭小缝隙中,被阳光照耀到的唇角仿佛由悲悯变成了柔和的欣慰笑容。 离冬日越来越近,奥斯教授便从盛夏的猫嫌狗厌变成了人见人爱。当新生还在畏惧着龙威不敢靠近的时候,梅莉已经有了一个特等席——奥斯教师的翅膀底下! 龙的翅膀其实没有身躯上那层坚不可摧的闪亮鳞片,只有一层由骨架上延展而开的翼膜,但非常厚实且富有韧性,能完美的挡住从北方吹来的寒风。为了不压到在翅膀底下取暖的梅莉,奥斯像一只抱窝的母鸡将翅膀半曲起来,形成一个狭小的温暖空间,还时不时将脑袋凑近看看她有没有因为太舒服而睡过去。 紧贴着火龙侧腹部的梅莉睡得正香,白皙小脸被龙鳞的高温烘得红扑扑的,但流通很好的空气不会让她感到一丝不适。 七年级对于梅莉来说也很累,每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接到教授的消息,前往哪一间教室或者学校的某个角落,和认不清脸的陌生同学对练一场,又或者是比试中的学生没轻没重打成了重伤让她去治疗一下。 对练中并不总是一对一,有时会互相抽签找到一个队友。梅莉一对一时胜负没有丝毫悬念,可组队就不一定了,在组队时她需要一边注意对手的动向还要一边注意队友的情况,受伤了需要及时施展治愈术、被围攻了需要及时施术解围。 平心而论,梅莉是个有点小小胜负欲的少女,她会在队友出局的情况下也要倾尽全力去赢下一场并不算正式、没有任何奖励、也不会记录到毕业成绩中,只是一场同学间的普通比试。而在队友刻意放水或者说是压根不重视的情况下,梅莉会抄起她的法杖,先收拾对面再收拾队友,给他们进行一场物理魔法上的双重教训。 如果要选一个固定队友的话,梅莉一定会选埃洛斯。 众所周知魔法师是不会轻易近战的,梅莉也不例外,从一开始就会占据高位,从上方进行全方位压制。埃洛斯仿佛与梅莉心有灵犀一般,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抬手施术的动作就能明确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并及时给出正向的协助与反馈,俩人组队时从未输过一次。 别看埃洛斯身形纤细,且长弓也很害怕被对手近身,但他近身搏斗的能力并不弱,永远要提放着他的弓弦下一秒会不会勒上你的脖子。 对于梅莉和埃洛斯这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魔法师,众人发出了“还有这种操作”的控诉。而两人只是抱着法杖和长弓齐齐回头,连角度都大差不大,异口同声地说:“能赢不就好了。” 经过梅莉这一手的启发,许多年轻魔法师也开发出了法杖的新用途,用处最大的莫过于那一招“大记忆消失术”,沉重的法杖猛地敲在头上,哪怕是皮糙肉厚的兽人都得眼前一黑,于是学院发布了一条新校规——禁止在比试以外的场合用法杖攻击他人! 梅莉一人使得学院在十年内新增两条新校规,上一次新增校规还是五十年前的禁止龙族在学院内喝酒,结果上次艾丽妮丝教室没有主动喝而是被某个学生故意掺了酒水在饮食中,严格来说并没有违反校规。 第29章 “埃洛斯,接着!”梅莉施展浮空术悬停在半空中,将埃洛斯被本次比试对手击落的长弓用悬浮术还到了他手中,并展开护盾为他挡下一击火球术。 埃洛斯迎着风雪在对手召唤出来的纤细却坚韧无比的木质藤茎中急速穿梭,铂金色长发被风吹动,露出精致锋利的面容,那双浅紫色眸子带上了几分的谨慎,却全然将后背交给了梅莉。 身后还在快速蔓延的茎蔓在每一次要攀附到埃洛斯的腿上或身上时,灼热的火焰总会及时将它烧去。在埃洛斯退到足够远的距离时回过身时,他拉动了手中的长弓,空中的梅莉也收回了法杖,伸出右手手心朝下,巨大的足够笼罩整个比试场地的法阵在四人头顶展开。冬日的雪花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融化蒸发,寒风带上了焰火的气息,灼烧着在场所有人每一次的呼吸。 “大火球术!” 每一个如同王城高塔上的时钟般直径十几米的巨大火球从天而降,地面上的绿意在一瞬间化作焦土,唯一的净土是埃洛斯站着的那一小块方地,浅绿色的箭矢穿过密集的火球,连同梅莉召唤出来的火球一起将对手两人施展的护盾击碎。 “我认输!我们认输!教授救救我们!我还不想被烤焦啊!” 在众人紧张的惊呼声和对手的尖叫声中,教授们的救援护盾展开,先一步消失的却是梅莉主动召唤的火球术。若不是地面上的焦坑和还未散去的热度在提醒着众人刚才的场景,那还在坠落却骤然消失的巨大火球怎么看都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奇迹。 第28章 梅莉收起浮空术,急速下落的过程中,金发飞扬,脸上露出张扬又得意的笑,直直的坠入埃洛斯的怀中,她搂着他的脖子又去揉他的脸,“埃洛斯你看见了吗?刚刚的大火球术是我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我可太棒了!” 埃洛斯一手揽着梅莉的后背,一手环抱着她的膝弯,本想让她能坐在自己的臂弯上,梅莉却像条滑手的鱼一样溜走落在地上,看向正在朝自己奔来的丽兹,扑进了猫人毛绒绒的怀中,放声大笑,全然不顾对手失落的心。 本次的对手温妮甩了甩受伤的手臂走到两人面前说:“梅莉,你也太犯规了!那可是大魔法师才能施展出来的大火球术,你怎么那么轻松就召唤出来了,我甚至都没看见你刻画召唤法阵。” 温妮在抽签抽到梅莉的时候就感到了不妙,尤其是在听见教授说本次自由组队的时候,不安的心到达的顶点。当埃洛斯的箭矢如同雨水落下时还能勉强应付,队友拼尽全力将埃洛斯的长弓击落时她在心中暗暗叫了声好,一边召唤藤茎拖住埃洛斯的步伐一边向空中的梅莉施展攻击魔法,可那突然出现的巨大法阵让她手中的法阵都停止了挥动。 “我不管,我手好痛你快给我吹吹。”温妮将被火球灼烧大片的手臂伸到梅莉面前,嘟起嘴挤出两滴泪水做出可怜模样,不去使用教授免费发放的治愈药剂而是想让梅莉给她治疗一下,“我要你很轻很轻的治愈我,我一点痛都不要受了。” 比试中受伤并不少见,温妮早已习以为常,可她没有让拥有光明系魔法的人治愈过。学院中有个传闻,每一个被七年级的梅莉学姐治愈过的人,都会被光明神眷顾,还有的人说会见到神迹。 温妮只是有点好奇。 梅莉从丽兹怀中钻出,现在的丽兹已经长成一只大猫猫了,能将她完整的抱进怀里藏起来。 看着温妮的伤势,梅莉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啦,我也是第一次成功施展火球术,没有控制住。”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抬起温妮受伤的手臂,按照她所说的要求轻柔地吹了吹伤处,右手虚虚覆在伤口上方,莹白色光芒将被烧焦的皮肉修复如新。 没有治愈药剂淋上去时血淋淋的痛和血肉生长的痒意,有的只是温暖而舒适的微风,以及被梅莉全心全意注视着的怦然心动。 梅莉看着修复好的伤势,抬起眼眸再次在不存在的伤口上吹了吹,露出温柔浅笑,嗓音柔软温和:“怎么样,还疼吗?我们一会儿一起去吃午饭怎么样,作为赔礼我请客。” 神、神迹! 无论是那双澄澈的蓝色双眸还是卷曲的金发中露出的点点白嫩耳垂,被冬日风雪冻到微红的鼻头,还是那因为歉疚而不自觉抿紧的水润双唇,周身散发出的莹白色光芒都让温妮以为自己看见了神迹! “好、好的,那就谢谢梅莉了,我、我吃得很少的。” 又是一个下雪天,梅莉不用去救济院,归来的阿尔伯特一行人在这个短暂的假期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魔族越来越猖獗,北地的城池几乎日日都有魔族徘徊在外,甚至王族附近的城镇也有魔族入侵,国王更加坚定了组织魔王征讨战的决心。 每一次的魔王征讨战都会从代表王国的圣殿以及整个大陆上信奉光明神的圣庭中选出一位圣女,名为聆听神谕。而阿尔伯特这种聆听过几次神谕的圣殿骑士被选中保护圣女是板上钉钉的事,剩余的便要看光明神的意思了,届时梅莉也需要进行选拔。 圣殿中的贵女们正是为了这个机会,倘若选中那便是能令整个家族延续几百年的美事,若是不能也能为家族或自身添上一层光,而梅莉此时只在乎阿尔伯特身上的伤。 被魔物抓伤的后背,未愈合的伤口中血肉已经发黑,浸染了黑暗的气息,伤口的主人却像个没事人似的说着此行的见闻,梅莉停下驱散魔法的动作,眼中含着水光不忍地摁了摁那狰狞的伤口,本在侃侃而谈的阿尔伯特陡然一声闷哼,浑身打颤,额头和后颈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打湿了发尖。 “还要继续说吗?明明是那么凶险的事,为什么要说的那么轻松?”梅莉红着眼眶不悦地说。 眉眼间早已褪去青涩的阿尔伯特本想说两句玩笑话哄哄她,却在看见她苦涩的表情时将话收了回去,又想像小时候一般抱着她摸摸头安抚一下,在看见梅莉娇艳的少女面庞时伸出的手停滞在了半空,最后无措的收回,干脆低头认错:“知道了梅莉,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梅莉将被魔气侵染的伤口治愈好后,阿尔伯特的弟弟端来一盆热水,她拧了把热水抬手擦去阿尔伯特后背上残留的暗黑血渍。 温热的粗糙布巾乍一接触到脊背上时,阿尔伯特的肩膀不自然的抽动了下,泛着痒意的微妙感觉让他极其不适应,少女算不上细嫩的指腹或指尖轻轻划过肌肤,那股痒意一下从后背窜到了脊骨,而后传至全身让他打了个颤。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梅莉担忧地问。 “不是,伤势都处理好了,我没感觉哪里不舒服。”阿尔伯特没有回头,将脱下的衬衫穿好,“你先出去吧,这样擦也不是个办法,等会儿我直接洗个澡就好了。” 梅莉不疑其他,将热水和布巾留下来离开了房间,出去和阿尔伯特的弟弟妹妹们一起玩去了。 阿尔伯特的弟弟妹妹们没有遗传到兄长卓越的魔法与剑术天赋,好歹读了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唯一的女孩儿在附近的炼金术师手底下当学徒,两个男孩也有了固定干活的地方。 三个孩子都长大了,不会像小时候那般粘人,却也还是会凑到梅莉面前同她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无论好坏。阿尔伯特不常在家,梅莉每个月总会抽出点时间来看看他们,就像姐姐一样。 象征着新年的钟声从王城的高塔上传往整个王都,国王下达了魔王征讨战的命令,就像是战争开始前孤注一掷的狂欢,绚烂的魔法元素与充满了硝烟气息的烟火从王都中心城的顶端爆发开。 各色的魔法元素下,王城的圣殿中,年迈的主教大人穿着沉重的冕袍咏唱着烂熟于心的赞歌与圣诗,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祈盼着神明的垂怜。 在这场祈祷中,梅莉与十几名修女一齐低头祈祷,祈祷着神明降临,祷着战争胜利,祈祷着、祈祷着、祈祷着—— 等到一切的热闹都散去后,梅莉独自溜回了圣殿,在茫茫夜色中、在被柔和烛火照亮、刻画着神明英姿透出迷离的光晕的玻璃花窗下,在这恍若神明降临的地方,许下了自己的心愿。 ——祈愿战争无人伤亡。 一个很妙想天开的愿望,一个朴素却又难以实现的愿望。 可离奇的是,主教一遍遍吟唱的圣诗没能得到神明的垂怜,梅莉仅仅只是捧着一支小小的白色蜡烛,来到神明面前许了个愿,便得到了神明的侧目。 澎湃壮阔的莹白色神光,穿透了各色的玻璃花窗,交织的各色光影恍若一个个妙曼的灵魂,它围绕在少女的身旁,温柔地包裹着她的娇小身躯,微曲与顺直的金色发丝交缠在一起,宛若花枝互相缠绕、仿佛时钟指针的重合、恍若命运的注脚。 在这个寒冷的雪夜中,唯余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30章 顺利来到八年级的梅莉因为魔王征讨战开启的缘故时常见不到人影,学院中的精灵与妖精教授们大半都回到了领地中,不愿掺和人族与魔族的战争,余下的都是更加亲近人族或者说在有牵挂留在人族身上。艾丽妮丝教授也要离开学院回到龙穴中了,她在前来送行的满脸不舍的学生中们找不到那张想见到的脸,便摇了摇尾巴尖乘风而去。 顺便给自己的同族留下一句话:“若是你们看见了梅莉那个孩子,就说我在龙穴等着她,或者等战争结束后我再带着好玩的回来看她。” 艾丽妮丝的意思是,倘若梅莉不想参与战争,她可以来龙穴中继续和龙族学习,若是在战争中活下来了,她也一定会回来看她,回到学院中继续担任那位不着调的风龙教授。 奥斯和艾泽昂起龙首,打了个鼻息,挥挥尾巴以作告别,用翅膀赶着一群学生继续回去上课。魔族入侵的消息越来越频繁,城中人人自危,就连龙穴附近都发现了魔族的身影,王城附近甚至发现了精灵的尸体,死状凄惨。 魔族是什么样的呢?低阶魔族没有具体的外貌,它们吞噬过什么,便会拥有怎样的特征,反之越高级的魔族越像人族,唯有那双不变的红色双眸。 夜色能很好的掩盖某些东西,就像你看不清夜色中那双骇人的红色眼眸,也看不见小巷角落中藏匿的模糊人影。 圣女选拔仪式从二月开始,到现在已经八月了,依旧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而选拔圣女资格的仪式称得上一句荒唐——便是让修女们在神像前供奉的银杯中,让一朵枯萎的花重新活过来。 第29章 阿尔伯特作为皇家圣殿骑士,现如今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城中及城外巡逻,确保王城的安全。梅莉已经很久没有去圣殿和学院了,新年的那一晚就像一场不清晰的梦,主教与圣修女对她的缺席也并未多说什么。而梅莉现在每天都跟着阿尔伯特在外面跑,最远能跑到莱尔城去。 莱尔城传来魔族入侵的消息一次比一次频繁,梅莉总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伊西多主教他们,担心他们在城中也会受到魔族的侵害。遥远的路途是件麻烦事,但梅莉有个好帮手——帕特里克。 龙族在全速的飞行下,两天就能从王城到莱尔城转一个来回,可帕特里克不是很想太靠近王城,火红色的粗尾巴环住了龙身,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像是在忌惮着什么。 “谢谢你,帕特里克。”满脸疲惫的梅莉伸出手摸了摸火龙下巴上的鳞片,她已经累得手都抬不动了,“帕特里克,回去吧,回龙穴去吧。” 梅莉知道了艾丽妮丝教授离开的消息,也从奥斯教授那知晓了龙穴被魔族打扰的消息,她知道帕特里克只是一只刚成年的龙,她很担心他的安危。 连日的全速飞行让帕特里克瘦了一大圈,显得那双琥珀金色的龙瞳更大了,火龙趴在地上,抬了抬眼睛问:“那你呢?你要和我一起回龙穴吗?” 梅莉走近,抬手摸了摸火龙吻部旁边因为被风沙磨砺而变得粗糙的鳞片,疲惫的梅莉将脑袋轻轻抵在温热的鳞片上,叹息一声,轻声道:“不啦,我要留下来,我的魔力可以帮助很多人,我得留下了。” 我向神明许过愿,我得留下来。梅莉心想。 愿望这种事,不能全心全意寄托在神明身上,她自己也得努力做些什么,不然光明神也太累了。 帕特里克没说什么,变作人形抱住了梅莉,盘着腿坐下让少女蜷缩在他怀中,长至下巴的整齐红发晃了晃,一手托着她的脑袋一手不熟练地拍着肩膀哄睡,不自在地说:“睡吧,睡一觉起来,我就送你回王都去。” 帕特里克的骨头硌得人肉疼,拍背的力度有些大了,但梅莉真的累狠了,眼睛一闭就坠入了黑暗,再一睁眼看见周围熟悉的景色,原来帕特里克把她放在学院里了。 因为魔族密集的消息而人心惶惶,原本寂静无声的学院中,今日惊呼声不断,远远望去梅莉看见两座红色的山在打架,不,是那头火红的龙在被一头橙红色的龙利用体型差距压着打。 等等!为什么帕特里克在被奥斯教师摁着打! 艾泽教授在一旁一边劝着自己的好友一边还要顾着因为凑热闹靠太近受到波及的学生们,嗅到梅莉的气味后赶忙让她过来劝架。 好不容易才让两头火龙顺利分开,梅莉将两条龙隔开,帕特里克巨大一只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低着脑袋不敢说话,奥斯被梅莉用双手抵住胸用以阻止他的逼近。 “好了、好了奥斯教授!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帕特里克是我在外游历时认识的朋友,他没有吃过龙也没有吃过人,是条好龙。” 化作人形的奥斯教师皮肤依旧滚烫,梅莉感到手心都出了汗,却又不敢收回手,生怕奥斯教师会扯着帕特里克摁在地上打,哪怕他已经这么做过了。 “我说怎么找不到那个混蛋龙崽子,原来是你啊,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更加努力的缩起肩膀,头低的更深,试图完全躲在梅莉的身后,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开脱:“又不是我主动找她结契的,梅莉都说了这契约是你教给她的,谁让你不一开始说清楚!” 奥斯恼羞成怒攥紧了拳头,低头看了眼满脸慌张无措的梅莉,直接变作龙形将人叼走了,顺便回头吼了声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崽子让他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不明所以的梅莉乖巧坐在龙背上不敢出声,生怕奥斯教授连她一起吼。 有着橙红色绮丽鳞片的火龙带着梅莉在云层中穿梭,强风将头发全吹至脑后,因为连日奔波而灰扑扑的外袍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清冽的风吹走了梅莉的疲惫,一次次的上升下落让她仿佛回到了一年级的时候,和丽兹埃洛斯他们抽签排队请求三位龙教授带还不会浮空术的他们前往天空进行探索。那时梅莉还会因为高度感到害怕而吱哇乱叫,奥斯教授放他们下来时总会把她抓在怀里,指着自己的耳朵说被她给吵聋了,要她请客吃好吃的才会好起来。 “梅莉。” “是的,奥斯教授,有什么事吗?” 火龙穿出云层,飞到一个风不那么大的高度,梅莉趁机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听着奥斯教授的话。 “梅莉,我要离开了。” 梅莉梳着头发的手一顿,心脏闷闷的,却还是装作轻松的模样说:“奥斯教师是要回龙族的领地了吗,那很好啊。”不舍地摸了摸身下手感极好的温热鳞片,“没关系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到时候说不定我就成了大魔导师了呢。” 龙身开始倾斜,龙翼持续展开破开风阻,这是要下降的趋势。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对吗?”奥斯问。 站在贫瘠的地面上,不知被奥斯教授带到了哪儿,梅莉看着眼前的巨大火龙,对上他那金色的龙瞳时,本来信誓旦旦的安慰话语此刻却说不出口了。 “我、我不知道,奥斯教授。”梅莉抿了抿唇,低下了头,声音有些闷闷的,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有了水光,她虽充满了不安却依旧坚定地说:“但我一定会活下去,我一定会努力活下去,我一定、我一定要活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丽兹被她的母亲带回了兽人的领地中,城外精灵的尸体、圣殿骑士与魔族战斗后的惨状、往返王都时在途中遇见过的被魔族残杀的村庄,这些梅莉她都看见了,她全部都知道。 那些和朋友、教授约定好一定会再见面的话语,梅莉她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 火龙用吻部前端在人类少女的额前轻轻蹭了一下,或者说是落下了一个轻吻,它昂起头,用那双桀骜的金瞳看向渺小的人类少女,说:“梅莉,你可是在和龙族做约定,你知道失约的惩罚是什么吗?” “是、是什么?” 不会是罚抄十遍古龙语吧? “惩罚就是——失约的人要被藏进龙的巢穴中,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最珍贵的宝石要藏进洞穴最深处,用柔软的羽毛或者人类最精致华美的织物包裹起来、藏起来,不能让其他人看见,或者时时刻刻被它含进嘴里,藏进翅膀底下,藏在鳞片里,被它放在身边一辈子,死后都要一起回到龙穴里,被它用宽大的骨架盖起来、藏起来。 梅莉紧张的情绪一下就散了,破涕为笑,“奥斯教授,我可不是金子宝石珍珠,没有那么大的收藏价值,你就不怕我把你收藏的宝物摔碎一个吗?” 火龙用脑袋拱了拱无知的少女,她可不明白,她自身所散发出的光辉可比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都要闪亮。 “不过,奥斯教授,请相信我吧,我一定会活下来的,我们到时候再见。” 少女向龙许下了诺言。 第31章 空旷的圣殿中,看见了尘世间的战火纷飞面露悲悯的光明神像前,梅莉穿着由十几位绣娘手工裁制的新裙,圣殿主教与国王站在她身前,向她诉说着战争带来的痛苦,祈祷着神明的旨意与帮助。 质地柔顺在烛火下泛着银光的白色贴身长裙,圆形领口露出小半锁骨和纤细的脖颈,领口处是用金线织就的月桂叶,颈部肌肤的白皙程度与富有光泽的圆润白珍珠项链不相上下,前胸处有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作为装饰,坠得人直不起腰。 象征着圣洁的白色头纱透出了她被梳起的金发和姣好的面容,由金子制成的华丽的月桂叶头冠卡在头纱上,梅莉此刻的神情与神像如出一辙,皆是低垂着眼眸,阖眼间满是对尘世的悲悯。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 那是一个不太普通的日子,救济院的一个孩子出去干活时被一位贵族老爷带出了城,等到修女院长和骑士们找到贵族的马车时,只剩下一地的残肢和鲜血,梅莉也在搜寻的队伍中。 为已经前往冥界的人祝祷完毕后,梅莉久违的回到了圣殿,独自一人做起了祷告,空无一人的圣殿庭院中,她跌坐在光明神的神像前,泪水模糊了视线,盲目无助的擦拭着银杯,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不会想起那血腥又残忍的场景。 在梅莉整理着那一堆仍新鲜的沾满露珠的鲜花时,她的泪水落在了一支夹在鲜花中枯萎的小小铃兰上,枯木回春般那支铃兰由枯死的状态变为仿佛刚摘下时的鲜活模样。 梅莉怔愣着抬起头去看神像,原本阴沉的天此时下起了雨,雨水从神像低垂的脸侧滑落滴在了她的脸上,就像神明落下的一滴泪一样。 雨中,变化不大的和蔼老人牵起了梅莉的手,他用满是沟壑的苍老的手拭去了她的泪水,主教对她说:“孩子,不要哭泣,擦亮眼睛去拯救更多的人吧。” 第30章 七个月,这场魔王征讨战终于选出了圣女,这也意味着神明的偏爱降临到了人族身上。 仪式结束的那天晚上,梅莉好不容易脱下沉重的礼服,累了一天的她沉沉睡去并做了个梦,梦中她终于见到了那位光明神。 与匠人雕刻的神像五官外形都变化不大,只是更显成熟的锋锐,毕竟光明神从一开始就是一位战神;祂穿着简单的白色吊带长袍,露在外面如冰雪般的肌肤上刻画着金色的神纹,垂至脚踝的金色长发被祂随意拂在身后,祂拍了拍身侧开满鲜花的神座,低沉的嗓音呼唤着她的名字:“梅莉,到我身边来。” 那双仿佛是灵魂入口的眼眸,由黄金浇筑的金色灵魂,蛊惑着梅莉忘记了此刻祂是尊贵的神明,轻飘飘的就落在了祂身旁。 梅莉脑袋晕乎乎的,却看见了光明神的白色长袍过深的领口下,结实饱满的胸前好像有一块精致的装饰,梅莉伸出手好奇地去摸,祂也并未阻拦,只是闷声笑了笑,装饰物的金色长链随着胸腔的震动晃了晃,露出它的模样。 是一块做功精致的钟表,能被梅莉一手握住的小巧。 梅莉还在愣神,修长宽厚的大手抚上了她的发顶,祂的语气中带着欣慰和怜爱:“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会一直走上这条路。不用害怕,我一直在你身边。” “吾将一直注视着你,无时无刻,不分日夜。” 当梅莉从陌生的柔软大床上醒来,枕边放着一柄浅金色的法杖,杖身上有着熟悉的、与神明身上一致的神纹,法杖顶端悬浮着一颗无规则的金色宝石,就像光明神的眼睛一样。 主教将这称为神赐。 圣女既然已经选了出来,贴身随行的骑士与魔法师就简单多了。 当阿尔伯特踏入国王的宫殿,见到被华丽宝石堆砌的梅莉,他就像莱尔城的初见一样,曲起左膝,右膝跪地,贴身不离的长剑被他放在圣女的脚边,右手放在心口对她起誓:“我将誓死守护圣女,生生世世。” 初见时的拘谨与青涩早已褪去,阿尔伯特作为一个成熟男人的面庞上,满是对于……信仰全心全意的虔诚。作为一名骑士,他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了他所效忠所守护的圣女。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虔诚的信徒了。 当梅莉以为要和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起开启征讨战的冒险时,阿尔伯特的誓言无疑是一针定心剂,让她安心了不少,结果在圣殿中待了大半个月出来,发现身边都是熟人。 看着眼前整齐单膝跪在她面前的阿尔伯特、道格兄弟俩、埃洛斯四人,梅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露出了一个被宫廷礼仪师教导过的标准微笑。 一场出发前的盛宴,梅莉依旧穿着加冕那日那套华丽的白色圣女礼服,国王、王后、主教与城内驻守的大魔导师,皆向梅莉洒下祝福,祈愿此行一切顺利。 大魔导师将自己撰写整理的魔法手札双手奉上交给了这位尚算得上年幼的圣女,在学院中就听闻了她卓越的魔法天赋,原本想毕业时将她收作自己的弟子,可她终究是属于神明的吧。 烛火熄灭,夜深人静之时,梅莉坐在柔软的鹅绒圆床上,掀开昂贵的轻纱帷帐,看向窗外的清冷月色,为自己,也为此行的未来担忧着。 月色带来了微凉的风,风中裹挟着轻浅的白夜花与玫瑰的香气,树叶沙沙作响,梅莉闭上眼,恍惚还听到了大型动物振翅展飞的声音。 睁开眼一看,近在咫尺的一双琥珀金的眼眸映入眼帘,晚风拂过那头鲜亮的红发,他像一只矫捷的猫站在窗台上,反手撑住窗框,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冰冷无情的月色,带来了自由的味道,从这扇小小的窗户中,像一位王子、更贴切的说像一只恶龙,前来带走传闻中那位美丽的公主。 “帕特里克、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龙穴了吗?”梅莉将火龙拉进屋内,慌张地撑着窗户看了眼楼下巡逻的士兵,不明白他是怎么躲开那么多双眼睛来到她的窗前的。 “梅莉,我要跟你一起去。”帕特里克靠近梅莉,抓住了她的手腕,“我想好了,我要跟你一起走。我们可是签订过契约的,按照契约无论你在哪我都得跟着你,你也决不能丢下我。” “不对、契约里才没有那么说过,奥斯教授也不是……” “你怎么知道奥斯教你的就是对的?”帕特里克打断了梅莉的话,可他自己也对契约真正的用法说不出口,只好依靠血脉中的本能,将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着,埋首在颈侧努力从她身上那股不属于她的浓烈香味中嗅闻出她原本的气味,声音闷闷地说:“龙就是这样的,喜欢什么就得把她带在身边,一分一秒都离不开。” “龙就是这样的。”帕特里克着重强调了一遍。 梅莉被压在胸前的双手动了动,帕特里克以为她是要推开自己,更用力的抱紧了,梅莉却是努力将双手挣出,环上了他的背,与龙紧紧相拥。 “会很危险,甚至可能会死掉,你不怕吗?” “你死了,龙也会活不下去。”帕特里克顿了顿,“契约里是这么说的。” 梅莉那双哪怕受到重伤也绝不会颤抖的双手,此刻正害怕到颤抖,泪水打湿了帕特里克前胸的鳞片,她抽噎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帕特里克,我找了很多办法,我看了很多古龙语书,但都没有找到解开契约的办法……对不起、对不起,要是我一开始没有和你契约就好了……” 帕特里克化作龙型将哭泣的梅莉用双翼揽入怀中,它的身上有一股很冷冽的气味,就像初遇时在山谷中闻到的冰雪气息,凑近细细闻着还有一丝掩埋在雪下的嫩芽清香,鳞片的温度却像待在温泉旁温暖舒适。 “龙就是这样的啊。”帕特里克不以为然。 会为了珍爱的东西奋不顾身,这是龙的天性。 第32章 出发这天的天气算不上好,天空灰蒙蒙的,还刮起了北风。梅莉一行人在骑士的护卫下离开了王都,听从光明神的指引前往西方,寻找现任魔王的踪迹。 没有奢华的宝石纯金马车,除了梅莉外没有神明所赐的趁手武器与防身盔甲,国王已不再露面,只有伊芙阿姨与阿尔伯特的家人们在城门口遥遥相送,昨日盛景不复,五人踏上了属于他们的未知前路。 四人骑着天马,梅莉一人使用浮空术跟着前进,都是熟人一路上说说笑笑,驱散了紧张的气氛。在走出王都骑士巡视的范围后,梅莉停下来和他们说:“我有一位朋友,他想加入我们此次的冒险。” 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头顶的天空,阿尔伯特与道格兄弟条件反射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横在身前做警戒姿态,带着热浪的风吹散了临行前的寒意,火红的龙降落在梅莉面前,主动低下头将脑袋伸到她手边。 梅莉笑着摸了把他顺滑的鳞片,对阿尔伯特他们介绍起来:“他叫帕特里克,是我在游历的时候认识的一头很好的火龙,他说想和我们一起去冒险。” 帕特里克和小队中的其他人磨合了好一阵,在一次次与魔族的殊死搏斗中逐渐缓和气氛,成为了还不错的战友。 火龙十分敏锐,能察觉出数十里内魔族的气息,这日在梅莉骂骂咧咧缝补着战斗中被刮破的圣女长裙时,帕特里克听到了人类的求救声和血腥味,还有魔物的腥臭气味。 五人坐在龙背上前往魔族所在的地方,梅莉一眼便看见了森林中的残肢与大片血迹,未等帕特里克降落就拿起法杖跳了下去,下落过程中展开魔法,如猫一般轻巧地落在铺满枯叶的柔软土地上,未等魔族有所反应,耀眼的莹白色光芒穿透了他们的咽喉或心脏,倒在地上化作了灰烬。 帕特里克下落后,阿尔伯特紧随其后跳下,看着正在救治伤者的梅莉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 得知这一行人是一队佣兵,此行是为了护送一笔价值不菲的货物,没想到遇上了魔族,普通佣兵对上的哪怕是低等魔族也毫无还手之力。 梅莉的白色长裙上沾满了血,经过长时间的救治由鲜红转为了暗红,她坐在篝火前擦了擦手上干涸结块的血痂,由埃洛斯喂下一口干硬的面包。 不远处有人正抱着已经死去的人在低声呜咽着,因为害怕引来更多的魔物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擦着脸上滚落的泪水,直到脸颊变得通红一片。 法杖放在身旁,顶端的那颗宝石在夜色中依旧闪着光,梅莉疲惫的长叹了口气,对蹲在她面前用湿帕子擦着她手的阿尔伯特问:“我们已经出来三十二天了,王都的骑士还没有出发吗?” 阿尔伯特手上动作一顿,而后轻轻摇摇头:“还没有消息。” 与其说王都没有消息,不如说是他们一行人陷入了被动断绝消息的地步,在这三十二天内他们都向王都所在的亲人好友写过信,也许途中因为各种因素导致魔法信鸽被拦截,但不可能每一封都毫无音讯。 第31章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途径的城镇,都没有王都骑士驻扎的痕迹。魔物侵扰频繁,圣庭向王都传达求援信息,却没有一次回应。 梅莉有时都会觉得,要不是看见那么多的魔物与死去的人,她真的会以为魔王征讨战只是一场梦,圣女也只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而已。 可将法杖握在手中,看着杖身上刻印的金色纹路时,梅莉告诉自己这不是一场梦,只要将魔王斩杀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可以回到王都和伊芙阿姨泡在酒馆里,喝上一杯她从来不会点的果酒;回到学院继续钻研魔法,奥斯教授会从龙穴回来继续给新生们布置难如登天的古龙语作业。 她已经毕业,可以继续出去游历或者通过圣学院的考试后成为一名见习教授。到时候丽兹也会回来吗,或者像她母亲一样成为一名兽人佣兵,到时她也可以跟着丽兹一起出去走走,还有克里斯教授、艾丽妮丝教授、埃洛斯…… 梅莉从睡梦中睁开了眼,法杖顶端的光芒依旧莹然,快速跳动的心脏让她的呼吸略显急促,她掀开车帘一角,暖黄色的火光照进马车内,一只手抓住了帘子却没有掀开,而是在马车外和她说起了话。 “被吵醒了吗?没什么,只是帕特里克刚捕猎回来而已,他在附近巡逻过了,这里很安全。”阿尔伯特轻声说,“睡吧,睡吧,我们都在。” 听到令人充满信赖的声音后,梅莉再次陷入沉眠,次日继续踏上旅途。 车轮转动的声音吱呀作响,梅莉换下了那条洁白的圣女长裙,穿上从上个城镇里买来的浅棕色长裙,披上黑斗篷伸了个懒腰,总算觉得舒服了。 在前行途中梅莉也不闲着,王都大魔导师的手札已经被她看的差不多了,只是实践的熟练度还需要时间的沉淀,有些魔法需要大量的魔力输出,而自身魔力含量的储存除了天赋以外也只能依靠时间的打磨。 最近小队都没有遇见魔物,梅莉还暗自庆幸了一下,说不定王都的骑士已经开始行动了,魔族的行动被遏制住了呢。到达下一个城池的时候,梅莉发现这里仿佛没有被魔族侵袭过,没有损坏的建筑,没有彷徨的居民,甚至因为临近新年,城主特意邀请他们留下,等到新的一年再出发。 城中的骑士们训练有素,每日在城中和城外进行巡视,城中的居民也也在为了新年的到来张灯结彩的庆祝。宝石、鲜花、华丽的衣物和精致的食物被送到每个人的房中,梅莉透过玻璃窗看向下方,仔细打量着城堡的布局。 梅莉察觉到了一个违和的点,为何城中光明神的神像无人供奉? 城主热情地邀请他们前往会客厅喝茶,梅莉拒绝不了,把前去查看的想法咽回肚里,想着入夜后再去城中的圣殿看看也不迟,到了中午的时候梅莉再往神像的位置看,发现神像前已摆满了鲜花,怀疑稍稍散去些许,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城主实在太热情了,特意为他们的到来临时宣布举办一场宴会,阿尔伯特五人身旁围满了娇媚艳丽的侍女,梅莉身旁则是俊俏的骑士,甚至有城中贵族的儿子。梅莉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吃东西了,连水都不敢喝,只想找个角落藏起来。 “滚开!不要碰我!” 喧闹声响起,梅莉从人群中踮起脚看去,是帕特里克将一名大胆的侍女推倒在地,一脸不耐烦的走到梅莉身旁朝她身边一圈的男性龇了龇牙,将她带离了包围圈,阿尔伯特他们也借此机会得以脱身。 帕特里克将梅莉护在身前,等阿尔伯特他们跟上来后一起去了梅莉的房间,沉下声说:“这里很不对劲,我总是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道格兄弟两人守在门口,戒备着外界的动静。 “城主太热情了。”阿尔伯特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城中的灯火,“这里也不该是这样的。越往西边走按理说魔族出现的就会越频繁,而我们来了三天居然一次魔族都没遇见过。” 埃洛斯沉思片刻后说:“城主或许是在掩饰着什么,既然帕特里克说能感觉到气息,那么不会在远处,最大的可能就在城堡中。”他摸了摸房间的墙壁,用精灵血脉的木元素魔力感知城堡中的植物并从中获得线索,片刻后他睁开了眼,“城堡中每条过道每个房间都有相对应数量的绿植和花束,可四层尽头的房间,周围没有任何我能感知到的东西。” 梅莉惊疑:“四楼尽头,那不是城主的房间吗?” 城主隐瞒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很有可能与魔族有关,帕特里克提议干脆趁着城主还在宴会上连夜出城,懒得跟他们多费口舌。 阿尔伯特伫立在窗前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因惊诧而缩小,迅速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窗外的事物,饶是身经百战的他此刻也因为惊慌或者恐惧胸膛快速起伏着。 梅莉察觉到他的异样,走到阿尔伯特身旁握住了他冒着冷汗的左手,撩开一条小缝,用余光小心的搜寻着城中的异样。 城中心的广场上,光明神手持双剑的神像下,枯萎的鲜花与血肉被烈焰焚烧,面容癫狂的人群围着神像又唱又跳,忽的有一人径直将脖子拧了个弯,那双鲜红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看向了城堡的位置,精准的找到了梅莉所站定的窗口。 梅莉用于窥视的右眼与那双红眸对上后,被灼烧的痛感令她忍不住捂着眼睛弯下了腰,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在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某些幻觉,又或者是一种启示。 被血肉亵渎的神像、被砍下头颅的神像、从那副或悲悯或坚毅面容正中开裂的光明神像。 因为时间而腐朽风化看不清面容的神像。 皆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伴随着众人的担忧紧跟着的是门板被撞开的剧烈声响,骑士长剑的出鞘声、火龙的痛呼、埃洛斯带着她逃离的喘息声,还有紧随其后甩不脱的魔物嘶吼声。 第33章 魔族的目标是梅莉,它们一拥而上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她与其他人隔绝开。梅莉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场景是埃洛斯被魔物咬伤了手臂,被迫与她分开时的绝望模样。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魔物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命令,忍受着与生俱来的强烈食欲,不是把梅莉拆吃入腹,而是沿着楼梯将她带到了某一层走廊尽头的房间前,而后吼叫着离去,前去寻找剩下的可□□物。 当右眼中的灼烧感散去后,梅莉被某种细碎的声响吵醒,从狭窄的玻璃窗向外看去,此刻似是午夜,因为冬日的原因黑压压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的影子,她试着呼喊队友们的名字,却得不到一点回应,那点细碎的动静也因为她的呼唤而消失。 偌大的城堡仿佛只剩下了梅莉一人。 不,还有她的法杖。 梅莉将浅金色的法杖紧紧握在手中横在胸前,顶端宝石的光芒也已变得黯淡,只能照出了前方的一小片区域。她站起身,在就此转身前去寻找埃洛斯和推开前方的房门中,选择了推开门面对未知的事物。 沉重的门扉被轻而易举推开,浓烈的腐臭血腥味扑面而来,脚下是不知由什么堆积而成的泥泞,厚厚一层铺在柔软的地毯上,一脚踩上去就像踩在厚实、柔软、混着血水的鲜肉上。 梅莉不敢低头去看,但除去被刻意忽视的异样脚感,还有时不时从房间顶部滴落的水声,落在汇聚成一滩的水洼上,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不流通的空气中满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折磨人心的水声,还要注意着不知何时会从暗中扑上来的魔物,梅莉头一次生出了退缩的念头,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摩挲着法杖上的纹路,片刻后还是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不过十几步,梅莉便发现了一个人蜷缩着身子,跪卧在地,从衣着上看像是城主的模样,她调转法杖,用法杖略尖的尾端从城主身体的肋部将他整个人挑开,从他那已经开始腐烂的面庞上知晓他已死去多时。 那么这几日招待他们的,又是谁呢? 再往前走了不过五步,梅莉看见了华丽的床帏,柔软的丝绒上浸满了血,残留着细碎的肉和杂乱的各色发丝,梅莉小心翼翼抬起法杖用那微弱的光去看床上更多的地方,却只见到了宽大的床中心,用新鲜血肉筑起的一个巢,一名纤弱的、看起来年岁很小的少女正躺在巢中心,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的声音小到在如此静谧的房间被她的心跳声盖了过去。 少女被法杖的光亮吵醒,她醒来后看见梅莉站在窗前也不显意外,面对梅莉的满脸戒备,她只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而后这幅少女的皮囊从腰后脊椎部分撕裂开来,一个血肉模糊拥有着血红双眸和四肢的人形魔物出现在梅莉眼前。 它抓起将那副软踏踏的少女皮囊,塞进嘴里撕咬着。见到如此情形,梅莉再也忍不住,将法杖对准了魔物的头部,一束白光亮起,不止穿透了它的□□,还有房间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音。 室外冬日的寒风吹散了室内的血腥味,但效果并不明显。魔物消散成为灰烬后,梅莉的法杖还未放下,身后的阴影里响起一道女声, 第32章 一名城堡中侍女打扮的少女捧着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平静到冷漠地说:“你在干什么?它只是刚出生想吃点东西而已,为什么要杀它?” “放下你手里的东西!” 梅莉迅速转过身,看清侍女与她手中的东西时连发动攻击都忘了,呵斥着眼前这位无耻低劣下贱的魔族。 侍女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玩闹似得将手中的圆形物体抛了出去。 梅莉忙不迭去接,魔族手中抱着的正是城中广场光明神像的头颅,她不想让神像染上一点脏污。 “本来就是送你的,我看你很喜欢的样子,你来的时候一直在找,在房间里也一直看着他。”侍女淡淡地说。 梅莉很想问一句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和一位魔族交流太过荒谬,她甚至都没有时间抬起法杖,只是注视着它,莹白色的光明魔法便密集而猛烈的笼罩了它。 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眼前的魔族只是轻飘飘的一挥手,便抹去了梅莉的大部分攻势,少有的几次攻击也只是擦过了它的脖子,暗黑的粘稠血液打湿了侍女制服的白色领口。 “我喜欢你的眼睛,所以我想把你的脑袋割下来,然后赔一个你喜欢的给你。我会给你缝上去的,和你最爱的光明神一起。” 魔族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它快速贴近梅莉的面庞,脸贴着脸的看着她的那双澄澈的宝石蓝双眸,像一位合格的买家,打量着自己搜集而来的珍藏品。 “你会向神明祈祷吗?神明有回应过你吗?你现在向神明祷告祂会不会听到然后来救你?” “把神像的头颅缝在你的脖子上,你会和神明共享同一片视野吗?” “你为什么要信奉光明神?” 连续而尖锐的诘问,以及被死亡接近的战栗让梅莉觉得手中的神像沉的坠手,仿佛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手段,只能任由眼前的魔族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她的脸颊与眉眼。 看到梅莉颤抖的身躯后,魔族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一个十分扭曲的带有讥讽意味的笑容,它轻柔地拉着梅莉的手慢悠悠的往角落走,手一挥房中蜡烛亮起,让梅莉能看清了房中的具体模样。 若是说那张华丽的大床是一个小小的柔软巢穴,那么这间房就像是母体的子宫,墙壁变作光滑的肉壁,汩汩流动着血液的血管清晰可见,又像是心脏一样在有规律的跳动着。 而魔族要带梅莉去看的,是它引以为傲的收集品——一个个宛若鲜活的少女头颅。 魔族哈哈大笑着,一个接一个的抚过它的珍藏。 而注视了这一切的梅莉,目光扫过一个个稚嫩的面庞,心头最先涌上的是愤怒,而后就是无尽的悲哀。看着状若癫狂的魔族,梅莉捧起神像的头颅,没敢落下一个吻,而是虔诚地贴了贴神像的额头,在祂平和而坚毅的眼神中,将头颅放在了血淋淋的地上,反手抄起法杖冲了上去。 神啊,请庇佑我。 这柄神赐的法杖无论是长度还是重量,梅莉都用得极其顺手,但她总觉得还能有其他的用法,比如现在像是一柄长剑一般,用略尖的尾端狠狠刺入魔族的胸膛。 魔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击中后先是熄灭了室内的烛火,梅莉已经记住了房间里的布局,及时抽身退开,对着窗户的位置施展了一个大火球术,硬生生轰出一人高的缺口。 凌冽的寒风从缺口中涌入,吹动了梅莉的发丝与裙角,在魔族哀嚎的时候,确认了没有其他的屏障,梅莉从那个缺口中展开浮空术,占据顶端的位置,刻画下数个法阵,猛烈的轰炸攻势对着那个房间一股脑倾泻而下。 莹白色的光芒仿佛流星的尾巴,将这座腐臭的城堡轰了个稀碎,在攻击的同时梅莉也在施展魔法搜寻着阿尔伯特的踪迹,哪怕是一点、一片衣角也好。 在轰然倒塌的城堡中,魔族显现出了它的真实模样,长着弯曲的漆黑长角,样貌和普通人类少女没有任何区别,唯有那双血红的双眸,此时正充满怨愤恨恨地紧盯着梅莉的身影。 这是梅莉第一次对上高级魔族,它很有可能就是魔王的某位部下。双方正在用眼神对峙时,它裂开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容,紧接着梅莉就看见了城堡的废墟地下涌出黑压压一大片低等魔物冲向了城中,搜寻出存活的人类将他们吞吃干净。 梅莉咬咬牙,调转法杖对准了那群魔物发动攻击,下一刻左手手臂上便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眼见着下一道攻击就要穿过她的心口时,一道金色的剑光将它击散。 “梅莉!专心眼前,道格他们去处理城区,我来支援你!” 是阿尔伯特! 话音未落,他已持剑朝那位魔族冲了上去,梅莉便专心和阿尔伯特一起对付它。 仅仅是对付梅莉一人的火力压制它就已经显得格外吃力,此时再加上一个阿尔伯特,哪怕是已经负伤的骑士,却也仍不可小觑,缠斗不过须臾,梅莉的攻击便穿透了它的心口,又在头上补了几道。 看着它彻底化成灰后,梅莉才恍若脱力似的从半空中坠落,被阿尔伯特抱在怀中,来不及消化这失而复得的喜悦,片刻的温暖拥抱也来不及感受,梅莉一边为他处理着伤口一边带着他前往伊恩他们那前去支援。 火龙的吐息消灭了大部分的魔物,小部分突破防线的也都被埃洛斯、伊恩、道恩三人解决,有了梅莉的加入后战局有了明显的优势,直到天光大亮六人才将城中残余的魔物尽数消灭,粗略算算居然比他们这三个月来消灭的魔物都要多。 帕特里克累的变作龙形趴在废墟上直喘粗气,梅莉为埃洛斯治疗完后拖着绵软的手脚像是爬山一样走到帕特里克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用残存的魔力为他治愈着伤口,脑袋抵在他胸前的鳞片上感受到热度后开始昏昏欲睡。 因为魔力消耗过度,梅莉低着头流了鼻血,随意用袖子擦了擦便不再多管,反而是帕特里克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低下头颅小心谨慎地舔去了她脸上的血。 等到城中幸存的居民们在刻意忽视着城内不对劲的情况下,等来了昨夜的惊险时刻,当第一个人发出第一声劫后余生的哭嚎后,接二连三的哭声响了起来,梅莉已竭力倒在地上一动不想动,拉过帕特里克的翅膀盖在身上,露在外面的鼻尖感受到了一点凉意。 梅莉的蓝色眼眸亮了起来。 “帕特里克,你看,下雪了。” 第34章 “看,终于做好了!”梅莉将手心中躺着的几块被打磨圆润的各色宝石,分发给小队里的每个人,“这几天做过实验了,只要有魔族靠近,就会发出白色的光,上次的事真是太惊险了。” 魔族的手段也在变化,以前人们辨认魔物的方式就是从奇特的外形和猩红的双眼,可那晚魔物从人类皮囊底下钻出的场景太过震撼,梅莉也琢磨起了新的辨别方法。 一个很简单的寻物魔法作为基底,这个小魔法基本是佣兵或者冒险家们在野外用于探测黄金宝石用的,梅莉把探测目标定为了魔族的血脉,再加上与魔族天生不对付的光明魔法作引子,一个小巧便捷的魔族检测器就做好了。 事实证明梅莉的新发明很有用,途中经历的城镇或者小村落里,十有八九都藏了些魔族,且从外形来看能力都不低。 高等魔族的外形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说着同样的语言做着相同的事,却会在深夜的小巷子,嘎吱嘎吱嚼着人类的血肉。 梅莉在一个深夜将一名男性魔族用法杖抵在墙上,它四肢被阿尔伯特砍断,粘稠的暗黑血液汩汩流在初春泥泞的湿地上,饶是这幅模样,它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用时不时涣散的双眸看着梅莉他们的脸,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因为前胸被梅莉轰出一个大洞的伤势让它从口中溢出了血,它含糊不清地说,“吃饭、喝水、睡觉,所有物种为了活着都在做这三件事,为什么偏偏要杀我?” “假如只是活下去的话,野外那么多动物、精灵妖精培育的果子、人类烤好的面包,哪一样不能让你们活下去?”梅莉不解地反问,手中的法杖因为它的诡辩而抵得更紧,漆黑的小巷中能清晰听见它发出濒死前的嗬嗬声。 魔族甚至发出了讥笑:“人类也好,精灵、妖精也罢,又或者是同族,在我眼中都不过是你们眼中的羔羊而已。而人类,是最容易得手的……” 它的话还没说完,梅莉抬高两寸法杖,干脆利落的结束了它的此生,化作灰烬消逝在初春的寒夜中。 与帕特里克他们汇合,确认城中没有残余的魔物后,梅莉给了城主几枚用于检测魔族的宝石,在城主的忧心忡忡下六人离开了这个地方,继续西行。 前进的速度并不算快,仅剩的一匹天马也在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死在魔族手下,普通的马匹又极易招惹野兽,众人只好步行,在难行的地方就拜托帕特里克载一程,好在六人都很能适应这种野外生活。 第33章 在第二年的秋天,伊恩收到了两封伊芙写的信。当魔法信鸽出现的那一刻梅莉快要忍不住自己的眼泪,她还以为这场征讨战只是贵族老爷们的一场游戏,他们六人所经历的生与死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戏剧。 第一封信伊芙给众人报了平安,询问了众人是否安好,结尾的一个数字伊恩告诉众人这是伊芙写出的第二十三封信,只不过不知为何之前的信件都没收到。第二封信伊芙说王都已经与北地商议集结骑士军与兽人军队前来支援六人,目前大部队已经出城;而伊芙所在的队伍,也就是阿尔伯特曾率领的小队则需要驻守王城。 到了第二年冬,梅莉坐在火堆前,身后靠着的是帕特里克的龙形,法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手中缝补着不知道被刮出多少破洞的斗篷。 近日魔物的出现越来越频繁,甚至还能看见由高级魔族组成的军队,对付它们花了不少力气,药剂的消耗都变多了,一路上采集的药草都不够梅莉练的。 可这正证明了,他们离魔王越来越近了。 深夜,帕特里克去附近捕食顺带巡逻,如有高等魔族出现得及时做好接敌的准备,阿尔伯特与道格兄弟俩守夜,梅莉与埃洛斯肩并着肩互相依偎在火堆旁翻阅着烂熟于心的魔法手札。 “埃洛斯。”看见阿尔伯特三人稍稍离远了些后,梅莉将手札放进身旁的埃洛斯手中,躲进了他干净整洁的白色斗篷中,低声悄悄地说:“我有点……” 最后那个字梅莉没有说出口,埃洛斯也不知听没听清,只是握紧了她布满伤痕的手,用斗篷将她紧紧裹住,“没关系的,睡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真的会过去吗? 梅莉反握住了埃洛斯的手,像是在汲取着力量又像是在寻求安慰。 接连几日的梦境让梅莉有些恍惚,虽然梦中发生的事都记不大清了,可脑海中不断闪过破碎的光明神像、心中时不时冒出的惶恐与不安、梦中那模糊的身影似乎都在向她预示着什么。 这些事对帕特里克说不出口,对信奉光明神的阿尔伯特他们更说不出口,思来想去只有身为精灵没有信仰的埃洛斯能说上几句,可话都到了嘴边,却还是被咽了回去。 作为被光明神选中的圣女,在这种时刻反而说出那些丧气、不合时宜的话,倒像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紧靠着埃洛斯入睡后,梅莉又陷入了梦境。 光明神手持双剑,迎着光站在梅莉身前,为她挡住了一切,而夹杂着浓烈魔气中的攻势,还有来自其他神明的攻击。梅莉伸出手想抓住光明神那随风翻飞的纯白衣摆的一角,可无论她怎么去够始终差了一指的距离。 等一切都结束归于平静后,光明神转过了身,往日被神光笼罩看不清面容的脸,此刻是熟悉的破碎神像的模样,从额角开始的裂痕一路从眉心蔓延到了下巴。 祂盘腿坐下,温和而纵容地拍了拍大腿,示意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那破碎面容中的悲悯与坚毅并未因为裂痕而少过半分。 祂始终一言不发,梅莉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伸出手想摸摸祂脸上的裂痕,而祂也主动将脸凑了上来。梦境中安静的过分,也正因为这份静谧,梅莉得以听到了许多以前没听到的细小声音。 比如神明的心跳声,又或者神明胸前挂着的那块钟表吊坠。 时针、分钟、秒针转动的滴答声,这是梅莉经常听见的声音,可在光明神胸前这块钟表里,她不止听到了指针走动的声音,还有四季流转、万物生长时的喜悦与生命流逝的悲痛。 太阳、月亮与星辰,泥土被甲虫挖掘、鲜果被小鸟啄食了一半之后掉落在地、泥土吞噬腐烂的树叶与果实,梅莉听到了天空与大地的心跳声。 祂轻笑一声,将那块钟表取下,贴近梅莉的耳朵,让她能听得更仔细些。最后,祂将那块钟表放进梅莉的心口,隐入了她的身体。 梅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中夹杂了指针转动的滴答声。伴随着指针飞速转动的声音,梦境在此刻消散,神明的身影消失不见,她也就此醒来。 梅莉醒来后还未回过神,耳畔响起的风声告诉她有危险在迅速逼近,比帕特里克的警戒更快的是她施展的将所有人包围的护卫魔法。 巨大的法阵以梅莉为中心施展开,快速的咏唱中,莹白色的防护罩完全落下时,一团团黑雾撞在防护罩上,化作了灰烬。 阿尔伯特几人的动作并未落下太多,近三年的默契合作让他们的行动堪称天衣无缝。 帕特里克因为龙鳞的坚硬程度冲在最前头吸引大部分火力,阿尔伯特依靠着多年的行军经验紧随其后将对方头领斩杀;伊恩、道恩兄弟俩有着双生子之间额外的默契,在掩护阿尔伯特与防守后方这两件事上从未失手,埃洛斯与梅莉在后方要看顾队伍中的所有人,在大面积杀伤魔法施展的同时还得注意队友的位置及时治愈他们的伤口并将他们来不及处理掉的敌人给斩杀。 明明此时是正午,可大片的黑从西方蔓延,笼罩在众人头顶,梅莉展开的莹白色护盾被魔族中心射出的一道强大的黑暗魔法击穿,并穿透了她的肩膀,数不清的魔族从裂缝中涌入都被阿尔伯特及时处理,少有几只冲到梅莉身旁的也被守护在旁的伊恩斩杀。 埃洛斯及时将那处裂缝修补好,让魔族的猛烈攻势放缓了些,掏出药剂治疗着梅莉肩膀被洞穿的伤口,可那强大的魔气连最高级的药剂都只能缓解而不能完全治愈。 一种猜测从梅莉和埃洛斯的心底涌起,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拿出了孤注一掷的勇气,拼尽全力抵御着魔族的猛烈攻势。 一时间,各色绚烂的法阵从梅莉四周展开,龙族地精也好,精灵妖精兽人也好,哪怕是冥界之物。 请众生给予我、赠与我、怜悯我,让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胜利吧。 药剂、草药、魔法道具,能用上的全都用上了,原本自西方渐渐压近的黑雾正缓慢退去,魔族的攻势也不复一开始的强度,正当梅莉与埃洛斯心下一松时,身后原本明亮的天空,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开始,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黑暗侵蚀。 那是一种比魔族更为黑暗的东西正在向他们蔓延过来,魔族停止了攻击,安静的待在防护罩外,不再动作。最先感到不适的是梅莉,面对魔族的护卫魔法在这片黑暗下完全不起作用,握紧法杖的双手因为疼痛开始颤抖,莹白色的光从她周身逸散开,用以抵御黑暗的侵蚀。 可疼痛从未停止。 像被鞭打、被烈火灼烧、被北地深海的冰山紧压,呼吸时仿佛置身与火场,焚烧的灼热黑烟从鼻腔涌入肺部,五脏六腑都被烧了个干净。 帕特里克因为两人身上的契约,此时对梅莉的痛苦感同身受,本就受伤的龙躯被疼痛打压的根本爬不起来;埃洛斯尝试用了各种药剂也无法缓解她的痛苦,只能紧紧地抱着她、握着她的手、听着她发出的阵阵痛呼。 可即便是在这样的痛苦下,梅莉施展的护卫魔法也未消逝,依旧在为他们划出最后一道防线。 有什么东西进到了护卫魔法内部,同样觉醒的是光明魔法的阿尔伯特撑着长剑,因为疼痛无力地跌倒在地,单膝着地,随后是道恩兄弟俩;而埃洛斯从始至终没有一点感觉,直到那股异样来到身前,将他从梅莉的身边推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沫。 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埃洛斯看见了一个有着如同盛夏星夜一般蓝黑色的皮肤和银色及膝长发的男人,黑暗蒙住了他的脸令他看不真切,祂伸出手朝梅莉心口抓去。 第35章 当祂站在自己面前时,梅莉反而感受不到疼痛了,却做不出丝毫反应,只能看着祂朝自己伸出了手。 祂想干什么?祂想拿走什么?祂会杀了她吗? 那只刻有银色纹路的手穿透梅莉的心口掏了掏,她好像感受到了心脏被抓握的痛苦,但片刻后就消失不见。祂好像套了个空,因为梅莉听到了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疑问。 那模糊了祂面容的黑雾散去,露出了那张鲜少有人知道的禁忌面容,蓝黑色的皮肤也掩盖不了的俊秀锋利五官,与发色一致的银色长睫,浓密的像盛夏的银河,那双象征着魔族的红眸中充满了疑惑。 “时间之神的……在哪里?” 梅莉听不懂祂在说什么,于是她摇了摇头,这一举动似乎被祂解读出了其他的意思。 祂伸出食指,虚点了点前方,梅莉施展的护卫魔法上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告诉我,时间之神留下的东西在哪里,否则……你猜这张脆弱的薄膜裂开后你们六个谁能活下来。” “我、我不知道。”梅莉发出虚弱的气音,她还未能从那过度的疼痛中缓过来,现在连握紧法杖都做不到。 “哦——”祂轻轻地哦了一声,拖出了长音,是很明显的不相信的意思,祂的食指轻轻一划,“没关系,你会说的,对吗?” 第34章 像是对坏孩子的谆谆诱导,祂语气十分轻柔,像是在对待亲密却不听话的情人,甚至尾音都带上了钩子。 可随着他甜腻嗓音的落下,高高溅起的灼热龙血以及帕特里克凄厉的龙嚎就响了起来,梅莉挣扎着爬起身,后背因为疼痛冒出的冷汗似乎在冬日里结成了冰,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疼。 火龙的血落在地上后开出了烈焰的花,那被从根部斩断的双翼还残留着生物本能,正一下又一下地扇动着,却再也不可能飞向天空。 梅莉看到此情此景,脑中一片空白,颤抖着爬了起来,艰难地朝帕特里克所在的地方一点点挪过去。 没关系的,没事的,她的治愈魔法很强大,只是断肢而已,她可以让帕特里克重新长出一双翅膀,他依旧能够肆意飞翔,且他们还能一起去往各种地方,她和他说好了的,他们都说好了的。 “呃!”梅莉发出痛呼,再次跌倒在地,只能勉力撑起上半身。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些许魔力,在想要治愈火龙的伤口释放出后又被剧烈的疼痛逼退,消散的无影无踪,帕特里克的伤口还在流出大量的鲜血,就像金色的岩浆,在冬日的冻土上开出了星星点点的花。 身后的祂缓步走近,单膝跪地从身后掐住了梅莉的脖颈,迫使她抬起头去看火龙无助哀嚎的场景,低下身凑近她脸侧,柔声问:“告诉我,时间之神留下的东西在哪里?” 祂的银色长发顺势垂落,浓密的长发就像一匹顺滑的丝绸将梅莉笼罩在身下,银发滑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时,像一片柔滑的冰,冷入骨髓,又像沼泽深处的怪物的触手,滑腻的让人感到恶心! 梅莉再次听到祂的发问后,想到了昨夜的梦,梦中的光明神在她的心口放入了一块钟表,这会不会就是祂要找的东西?可祂从一开始就在她的心口里掏了掏,却什么也没找到。 “来,告诉我。”祂完整的覆上梅莉的身躯,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一只手像是蜿蜒爬行的蛇一般覆上了梅莉的右手,强硬的撑开她的指缝,牢牢嵌入紧紧相扣,紧贴的脸颊如同甜蜜的情人般密不可分,“我想要的,在哪里?” 可在这般亲密举动的背后,是祂对于梅莉不配合的惩罚。 梅莉的护卫魔法被击碎,魔物如见了食物的苍蝇一般冲到昏迷的帕特里克等人身旁将他们淹没,血肉被撕裂、骨骼被折断的声音涌入少女的耳中。 而在魔物的中心,根本没有什么魔王,从一开始就只有梅莉身后的祂。 梅莉呆愣愣地眨了眨眼,眼前的金色岩浆依旧在源源不断的流出,甚至缓缓漫延到了她的指尖,滚烫到令人瑟缩不已,她用沾了血的左手抓住了祂垂落在地的银发,压抑着哽咽,撕开发紧的咽喉,奋力喊出祂的名字:“厄卡俄斯——” “黑暗神——厄卡俄斯!” 传闻中,人类不可直呼神明的名字,那是对神明的亵渎;而黑暗神会将直呼祂姓名的人折磨至灵魂湮灭,如今梅莉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少女抓住神明顺滑的银色长发将祂拽倒在地,在祂脸上砸出拼尽全力的一拳。神明的血液与人类也并无不同,祂身上银色的诡谲神纹溅上了鲜红的血,正如祂的双眸一般。 在天空与大地的见证下,黑暗神被一名少女一拳锤倒在地,少女的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可心中的愤怒可以化作最锋利的长剑;当候鸟从空中飞过、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绿叶败了又生、毛虫破茧成为蝴蝶,少女悲痛泣血的哀鸣从未停止。 “找…到了……”祂一把抓住了梅莉高举的拳头,从祂身体里流出的鲜血已将祂的银发浸透,祂痴痴地看着她身后巨大的时钟幻影,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故人,“我找到了。” 秒针滴答转动,而后停在了某个瞬间指针开始疯狂倒转,祂伸出手去触碰梅莉身后的时钟幻影,却还是抓了一把空,祂气急似的呛咳出几口血沫,用双手抓住她的双臂摇晃着,不甘地怒吼着:“祂留下的东西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你还给我!还给我啊!” · “赫特莉娜。”光明神阿斐斯走进时间之神的神殿中,这儿处处可见各式各样的钟表,每一个钟表代表了一个种族的时间,指针转动的快慢也就各有差异。 阿斐斯看见赫特莉娜慌张的神情与动作,再结合祂所感受到的不适气息,问:“厄卡俄斯也在吗?” “啊,阿斐斯你来啦。”考虑到每一任光明神与黑暗神都会起龃龉,赫特莉娜忙不迭将厄卡俄斯藏好,再找准一个时机将祂偷偷放走,做完这一切后祂拍了拍裙子,问:“有什么事吗?” 阿斐斯对于时间神的这些小举动不为所动,祂直接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修诺斯最近向我提起一件事——最近有个女孩儿的灵魂磨损的很严重,可她并不是徘徊在冥界,而是她每一次的生命都是被放弃的。” 阿斐斯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看向了时间之神,哪怕在亿万年名为时间长河的冲刷下,时间之神依旧没有任何改变,无论是心智还是外貌。 祂掌控着时间,在一定程度上,祂也掌控着所有神明。 面对光明神的质问,时间神显得格外心虚,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摆弄着腕上钟表模样的手链,顾左右而言他。 别的不说,时间神打哈哈的功力还是深厚,阿斐斯知道在这跟祂浪费时间也没什么用,在祂再一次说起爱神的糗事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而那个无辜女孩的灵魂,也是祂在聆听信众的祷告时偶然得知的。在无数个祈求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的祷告声中,那个女孩的灵魂出现的格外频繁,祂便亲自观察了一番那个孩子。 她叫梅莉,是个很乖巧可爱的孩子,身体也十分健康,无论是投生在贫穷或者富裕的家庭中,都会有一对疼爱她的父母,可她永远活不过十岁。 意外、天灾、人祸亦或者是疾病,总而言之她的时间永远停留在十岁之前。 阿斐斯前往冥界,这个孩子的灵魂经过数次的磨损只剩下很小很微弱的一团莹白色的光,祂询问过冥神修诺斯,这个孩子并未犯什么罪,可就像是命运的注脚,她注定活不过十岁。 修诺斯将那团弱小的光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一次次的将她送过冥界之河,去迎接自己崭新却短暂的一生,“也许,只是神明的一个小玩笑而已。” 阿斐斯听见修诺斯这么说,直接从祂的口袋里将那团微光拿走并放进自己怀里,修诺斯也视而不见,似乎早就期待有谁来这么做了吧。 阿斐斯将这团小小的光带回自己的神殿,用神力温养着她的灵魂。梅莉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在祂聆听人类的祈祷、处理魔物带来的灾难时,她总会在神殿里或者自己身上上跳下窜,像一颗富有弹性的光球。 大概几十年,或者几百年?总而言之梅莉从一颗光球长成了少女模样,她会笑弯了眉眼称呼祂为“光明神殿下”,会在祂斩杀魔物归来时为祂擦去脏污的血、会在祂的神袍一角扎一个可爱的结、会艳羡地抚摸着祂的金色长发,而后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阿斐斯每次回来时会为梅莉带来一支开得最完美最新鲜的花,他们甚至会一起溜进花神的神殿中偷取一朵永不凋谢的小小金盏菊或者一支稚嫩的铃兰;他们悄悄前往人间,品尝精灵王的佳酿鲜果、矮人的烤肉排、妖精们的各色小糕点,他们在冰冷的神殿中互相依偎。 食欲、物欲、□□,它们组成了人类最基本的模样,这三种在成为神明后不被允许拥有的欲望,因为她而重新苏醒。 阿斐斯很喜欢梅莉,倘若他去询问爱神,那么爱神一定会说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阿斐斯觉得她给自己这冷冰冰的神殿中带来了一丝生机,有她在身边,仿佛在祂成神后凝固的时间也从遇见她的那刻开始流转。 阿斐斯在某一天从风之神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时间之神开始衰弱了,祂在某一天可能会回归尘世最后化作虚无;而阿斐斯在很平常的一天失去了梅莉。 阿斐斯循着踪迹找到了梅莉,她了无生机的躺在时间之神的神殿中,安静的模样就像一幅昂贵的油画,被祂温养的灵魂再次变得虚弱,摇摇欲坠的蜷缩在赫特莉娜的手心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时朝祂而来,却被时间之神禁锢在双手之中。 “时间之神,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光明神发出质问。 “因为我的钟表不转了!”时间之神惊慌恼怒,完全失了神明该有的分寸,祂将手腕上的钟表展示给光明神,这块钟表就像坏了一样,指针停止不动,祂用力合紧双手,将手心中的灵魂狠狠挤压,光明神听见了梅莉的哀嚎,而祂还在一个劲地埋怨着,“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神明之间很少爆发争斗,可在这一刻,阿斐斯对时间之神产生了杀心。 “人类真是可恶的东西!他们居然敢妄想掌控时间,而她,竟然妄想替代我!”赫特莉娜就像一位无理取闹的稚童,将所有钟表揽入自己怀中,试图将时间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第35章 可所有神明都知道,祂们终有一日会完全消逝,归于尘世。 当人类脑子里有了时间这一概念时,时间之神凝固的时间就像夏日的冰一样开始融化,祂不再不可被取代,终有一天某一位人类也会成为能够掌控时间的神明,就像光明神、花神、爱神、风神一样。 当人类开始探索星辰与大海时,属于天空与大地之神的时间也会开始流动。 “我才不要被取代!我成功了,杀了她,碾碎她的灵魂,我就不会被取代,她是这样,他也是,他们都是!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当厄卡俄斯进入神殿时,看见了阿斐斯用祂的双剑将赫特莉娜的身躯牢牢固定在神座上的场景,而阿斐斯取走了时间之神腕间的钟表,手链在阿斐斯的手中化作一条项链并被祂戴在了身上。 黑暗神与光明神打了一场,而杀掉时间之神的光明神好像拥有了时间之神的能力,黑暗神毫无还手之力,而在神界中也渐渐流传起了一条传闻——杀死某一位神明,便能获得祂的权柄与信众。 神界原本平静的水面,因为光明神的双剑搅出了阵阵涟漪,且平息之日永远不会到来。 阿斐斯不去理会这些传闻,有神想来杀祂,那祂就拔出双剑。而祂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梅莉的灵魂。祂像梅莉能够像普通人一样长大,她的天赋会让他们在某一天在神界相见,到那时他们便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直到某一日消逝后归于尘世。 阿斐斯拜托已经年老的修诺斯,让梅莉顺利转生到尘世,而修诺斯身旁的小小少年也对祂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你好,光明神殿下,我是下一任冥神——艾利克斯,。” · 阿斐斯手持双剑站在由魔物组成的尸山血海之中,周围是对祂虎视眈眈的高等魔族和某些叫不出名字的神明,不过是一群被黑暗神忽悠来的乌合之众,全都是为了那可笑的传闻而来。 时间之神的权柄祂已经交给了梅莉,剩下的一切只要交给时间,而祂,则是需要为了两人再次见面时做好准备,力求一个完美的再会。 当阿斐斯抬起长剑后,耳边的风声消失不见,眼前的魔物与神明都化作扭曲的虚影,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钟表虚影,指针正在快速逆转中。 第36章 当地平线上的钟表出现时,厄卡俄斯松开了梅莉的手臂,渗入泥土的鲜血倒流回到了祂的体内,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梅莉的神色在钟表倒转停止、指针又恢复转动后怔愣片刻,而后从厄卡俄斯身上跳开,哭着喊着发出孩子似的哀鸣,奔至队友们的尸体前,看着不过半日前鲜活的面容变成如今支离破碎的模样,体内枯竭的魔力再次被榨出最后一点儿,涌入他们的体内,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莹白色的魔力从已经冰冷的尸体内散出消散于眼前。 厄卡俄斯缓缓步至毫无防备的梅莉跟前,抬起她的下巴,与她对上了视线,那双蓝色的眼眸中仇恨与愤怒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痛。 “你……是谁?” 祂听见她这么问了句,而后远处地平线的钟表消失不见,或许是心头的震撼投射到了现实,厄卡俄斯感觉周围发生了些许变化。 不远处的树干之前似乎不是以这种方式倒塌的,右后方的地面应该有个坑,还有……梅莉怀里残缺的尸骨,被撕开的血肉正在复合,失去的、被斩断的,全都在缓慢恢复着。 而厄卡俄斯的脑子里,也出现了一段并不属于现在的祂的记忆。 有趣、有趣、简直太有趣了! 瞧瞧,瞧瞧那位伟大的光明神做了什么?为了梅莉顺利过完平安顺隧的一生,祂不惜动用时间之神的钟表逆转时间,让错误的选择变成正确的,就连死亡都被逆转。 如果是时间是一条笔直的长河,那么在光明神数不清次数的时间逆转下,这条河流分出了许多支流,这些支流或因为枯竭死亡、或正在距离正确的时间越来越远、或正在逐渐向主流靠拢,但最后都会因为新的时间之神的觉醒汇聚在一起。 但……到底是因为光明神的偏爱亦或者赫特莉娜的诅咒,厄卡俄斯也不得而知,总而言之,眼前的一切让祂感到有趣极了。 厄卡俄斯单膝跪地,牵起梅莉因过度悲痛而颤抖不已的手,蛊惑着无知的少女:“人类是不能起死回生的,但神明可以。” “与吾做个交易吧,吾让你怀里的东西恢复鲜活的模样,而你……”厄卡俄斯的食指滑过梅莉的眼尾,银色长发恍若被赋予了生命,将两人紧紧包裹,祂取下了自己血红色的右眼,与之交换。 无知的少女在黑暗神的哄骗诱导下成为了祂的信徒,并被打上了祂的烙印。 梅莉湛蓝色的左眼失去了光芒,变为暗淡的蓝灰色,右眼的红色眼瞳仿佛一颗鲜活的心脏,血液在其中汩汩流动,可少女自己的心脏却停止了跳动。 梅莉胸前插着一把破碎的断剑,厄卡俄斯将她抱在怀里,擦去她嘴角溢出的鲜血,看着时间之神的钟表从她心口浮现,指针再次逆转,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飞速变化着。 · 当梅莉再次醒来时,眼前的血腥与死亡全都消失不见,身体上的不适像是贪睡后的疲惫倦怠,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但还记得要去找阿尔伯特他们汇合,魔王征讨战正进行到最重要的节点,伊芙阿姨将带领着大部队从王都来与他们汇合,只等援军到达后便可攻入魔王的领地,结束这场满是血与泪的战争。 独自行走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耳边只有自己穿行在灌木丛中的梭梭声,梅莉有些心慌,想施展出一个照明魔法,刚催动魔力,右眼便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寂静无声的密林中传来了她竭力掩饰的因为疼痛而产生的哀鸣。 从小到大用惯了的光明魔力,在此刻仿佛对她产生了排斥,不愿再为她所用,只要使用便会从右眼产生剧痛直至蔓延全身。但好在其他的魔力元素还会应召而来,只是回应都不似以前积极,且能使用的魔力少得可怜。 终于走出那片密林看见了明亮的天空,梅莉长舒一口气,拍了拍粘上草叶的斗篷,手中习惯性地抓握却抓了把空。 欸,她的法杖呢? 由光明神赐下的法杖也消失不见,无论如何使用召唤魔法也不能将它唤回,梅莉心下一惊,前行的脚步明显变得慌乱。 当太阳落下夜色将至的时候,梅莉终于找到了一座小村庄,零星的几户人家正从田地里匆忙赶回家,怀里还搂着野外采集到的食物。 梅莉整理了下裙子,擦去脸上的汗水,上前去搭话,可脸上的笑容刚刚摆好,一团泥就砸在了她的额角。惊慌的尖叫声响起,女人们抱着孩子回到家中,男人们举起火把或油灯挥舞着粗劣的短剑驱赶着梅莉。 “可恶的魔族,滚开!滚远点儿!” 像是忌惮着什么,男人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将武器对准了这位入侵者。火把近距离的对准了梅莉的脸,过高的热度照的生疼,她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到驱逐,但在众人的团团包围下还是落荒而逃,跑进了不远处的小林子里。 天亮后梅莉循着水声来到一处小溪旁,在流动的水面中,她看见了自己那双异色的双眸。 石块砸入水底,溅起一片水花,也打乱了那模糊的水面倒影,梅莉不敢置信的连连后退,脚步慌乱跌落在地,连连喘着粗气。 “这…是什么……怎么会……” 梅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没有一丁点的魔法痕迹,也没有任何伤疤,就好像这只不详的红色眼眸是生来如此。 与队友们失散而累积的恐慌在此时席卷了梅莉,她合上手祈祷着,向光明神发出祷告,祈求神明听到她的声音,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该何去何从。 就像一粒沙落入湖泊,掀不起丝毫涟漪,梅莉没有得到神明的丝毫回应,又或者……她已经被神明所抛弃?如果……如果神明没有回应她的话,那么帕特里克、埃洛斯他们一定不会再抛下她的。 梅莉怀揣着巨大的期盼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埃洛斯等人的道路,她用长发遮住自己的右脸,现在她的实力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天赋不太好且脸上留下了伤疤的可怜魔法师,只要不露出那猩红的右眼就不会有人驱逐她。 她经过每个城镇就会去鱼龙混杂的酒馆中默默听着过路的佣兵或者旅人说着现如今的情况。征讨战已落下帷幕,英勇的战士们返回王都获得国王的嘉奖,梅莉在佣兵酒后含糊的话语中听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她更加期待着回到王都的那天。 梅莉抵达王都的那天正是王都圣殿骑士接受嘉奖的日子,她挤在人群中,看着熟悉的金发碧眼以及那对双生子骑着天马打着头阵行过中央大街,收到了众人热烈的欢呼与代表喜爱的鲜花。 梅莉奋力挤开人群冲到最前边,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期待着他们会为自己停下脚步。可她失望了,她的呼唤声被淹没在人群中,无人在意。 第36章 不该是这样的……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道格双子游历归来时,梅莉所站的地方永远是他们第一眼落下之处,阿尔伯特顺利归来后哪怕是乘坐着天马在空中,也会第一时间在地面上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梅莉失魂落魄的被人群裹挟着离开,她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自己被带到了哪儿,再次抬眼时,先前还是晴朗的天空此刻灰蒙蒙的,还下起了小雨。 行人或撑着伞,或施展了魔法不让雨水沾身,梅莉这幅被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找来了好奇的打量,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只是任由着她在雨中发愣。 “你还好吗?” 雨水被精致华丽的伞面隔绝,过长的铂金色长发垂落在地,地上的泥泞雨水并未在发丝上留下一丝污渍,那双浅紫色的冷淡双眸中露出点点关切,却在看见梅莉的模样时变作警惕。 “埃洛斯!”见到熟人的梅莉激动不已,想也不想就去抓埃洛斯的手,却被对方迅速躲开,连用于遮雨的伞面都收了回去,“埃洛斯你……” “你不该在这里。你赶快离开吧,我会当做没看见的——魔物。”埃洛斯看清雨中落魄少女那只猩红色的右眼后,用蒙蒙雨水当做屏障,只将这话说给了少女听。 被躲开的双手落在地上,沾染了脏污的泥水,此后再无一人上前,少女仿佛被世界遗忘忽视,亦或者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等到身体开始失温颤抖时,梅莉跟前再次站定了一人,只是这次不再是庇护的雨伞,也不是友好的双手,而是一柄熟悉的长剑。 “魔物?不,黑暗神的信众?”长剑抵上了脆弱的咽喉,强迫梅莉抬起头,露出苍白的面容和那不详的右眼,阿尔伯特满脸戒备,“总之无论你是谁,请你尽快离开,否则我将采取强硬措施。” 熟悉的面容上是陌生的神情,那满心的期盼在此刻被打碎。连日的奔波本就令她满身疲惫,全靠着对旧友的思念才撑到此刻,过于强烈的悲伤让她只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眼泪混在雨水中,无人知晓。 梅莉逃跑了,她离开了这里,离开了这个不再有她的地方。 少女逃进黑暗森林中,郁郁葱葱的灌木掩藏了她的身影,巨树听到了她的悲泣、夜鸮看见了她的眼泪、寒风拂过了她颤抖的身躯。 河流在此刻开始重合。 第37章 “喂,你在哭什么?” 秘银般的长发从他黑曜石般的乌黑的脊背上滑落,银色的眼眸打量着月色下掩面哭泣的少女,手中的短匕转了好几个圈,发出疑问。 路易斯是个从未离开过领地的黑暗精灵,在母系社会的黑暗精灵领地中,像他这样弱小又无趣的男性精灵,从未见过女性发出如此悲切的哭泣,不免好奇地发问。 并未得到回应的路易斯并未气恼,他早已习惯被忽视,只是小心的凑近了几分,他并不能确保月色下的少女是个没有威胁的安全品种,于是将手中的匕首握的紧紧。 “你叫什么名字?”路易斯再次发问。 这次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魔力含量低下的可怜,手臂虽隐约有些肌肉,但路易斯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承受不止一拳的攻击,得到这个结论的黑暗精灵蹲在了少女身旁,掀开了她被眼泪打湿黏在脸侧的发丝。 金色长发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被洒下了银色的碎屑,清冷月色下的少女就像一幅褪色的画卷,柔软而脆弱,路易斯不由发出赞叹:“啊……你的眼睛有两种颜色,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很漂亮呢。” 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人的黑暗精灵毫不掩饰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的喜爱。女性黑暗精灵都是尖锐的、强大的、富有攻击性的,第一次见到如此柔软弱小的女性,路易斯并未产生恶劣想法,只是觉得她瘦小又可怜,一定和他一样整天都吃不饱还得干很多活。 少女停止了哭泣,却还是止不住地抽噎,露出隐隐期待的神情,“你不害怕我的眼睛吗?” “不就是红色眼睛吗,领地中被黑暗神诅咒的精灵有很多都是红色的,很正常。”路易斯像得到了一个柔软的漂亮娃娃一样,没忍住捏了捏她瘦削的脸颊,“真可怜,你一个人类被黑暗神诅咒了,所以才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吗?” 大哭了一场的梅莉累得躺倒在地,她已无力拂开精灵捣乱的手,心中满是疑惑地问:“黑暗神为什么要诅咒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谁知道呢,可能祂心情不好呗。”路易斯也学着少女的动作将双手枕在脑后,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向天空中的皎洁明月,“我叫路易斯,你呢?” “梅莉,我叫梅莉。” “哦。” 路易斯知道了少女的名字后也没多说其他的,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手中的匕首被放在手边,右腿腿悠哉曲起,另一条腿搭在膝盖上晃动着,脚腕上的蛇形银环紧紧缠绕,在月色下闪出银光。 不知不觉梅莉沉入梦乡,路易斯便侧过身,粗糙的指腹轻柔划过少女柔软的眉眼,拂过她因为哭泣而染上艳丽绯红的眼尾和鼻头,在梦中她会时不时发出委屈的啜泣。 等梅莉再次醒来后,黑暗精灵已悄然离去,原本他所在的位置用树叶垫着放了些浆果和干巴巴的烤肉,还有一个蛇形的银饰被放置在草地上,就像是一份不告而别的礼物。 久违感到饥饿的梅莉,也不顾食物是否安全,一口口塞进嘴里,胃部充实的感觉让她的眼眶再次发烫,泪水混合着食物被她一起呜咽着吞下。 一起冒险的记忆仿佛就在昨天,明明上一秒他们还是那么的亲密,下一秒她就被当做怪物驱逐;明明昨天的他们还会因为胜利而大笑着互相拥抱,今天只能看见对方陌生而防备的眼神。 这让梅莉怎么能不难过。 这个世界让梅莉感到陌生。 睡好吃饱后的梅莉在原地呆坐了会儿,思考片刻后还是觉得离开这里,一是这里离王都太近,太多亲密熟悉的好友都在这里,她做不到心如止水的再次靠近,二是附近有黑暗精灵居住,他们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算不上安全。 梅莉将路易斯留下的蛇形银饰放进了口袋里,作为礼物的交换,她留下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火元素充盈的红宝石,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都会愿意为它出个高价。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晴空万里,宜人的微风吹拂过梅莉金色的长发,并从森林深处带来了阵阵花香,少女这才恍然觉知,原来此时已经是春天了。 将异于常人的右眼用布带掩藏起来,梅莉从王都离开,踏上了属于她一人的旅途,和在学院时每年的游历很相似,只是此时她已经没有了目标,少女踏上了一条没有终点的路途。 “喂!等等!”身后的树林阴影中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唤声,梅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从浓密枝叶中射入的寥寥几缕阳光折射出一道璀璨耀眼的红色光芒,在阴影中格外显眼。 “走那么快干什么,连道别都没有,你可真没礼貌。” 是路易斯。 黑暗精灵不能见到阳光,他们永远只能行走在月色下,于是路易斯用梅莉留下的红宝石折射出的光亮吸引她的视线,等到她回头后抛出连夜回到领地偷来的东西,“接着!” 一根看起来重量不轻的、漆黑的笔直树根直挺挺的朝梅莉飞来,她先是震惊而后高举双手预判它落下的位置,可还是被那树根砸到了脑袋,和树根一起跌落在地,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哎呀,笨呐!”路易斯从暗处看见这幅场景,毫不留情的笑出了声,“你一个魔法师独自在外面行走,连根法杖都没有那怎么行,我从精灵古树上偷偷折来的。” “至于报酬嘛,”路易斯再次晃了晃那块红宝石,“我非常满意。一路顺风,我就不送你了。” 梅莉举起路易斯送的上粗下细的笔直树根晃了晃,手感十分好,魔力流动顺畅没有丝毫滞涩感,最重要的是它并不排斥她体内两种截然相反的魔力,只是最终施展出来的威力不复从前。 看见从法杖顶端冒出的光明魔法,身体不再剧烈疼痛的梅莉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将法杖抱在怀中,朝身后的阴影里挥挥手告别,“再见了路易斯,后会有期。” 回答她的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像这片树林在同她挥手说再见一样。 第38章 “多谢你了梅莉小姐,要不是你帮忙,今年的春耕可就来不及了。”年迈的妇人从地里抬起头,朝田埂上的少女道谢。 梅莉微笑着摇摇头,挥动着法杖让地里的树桩或石块一一从田地里离开堆积在一旁。杂物旁围了群瘦小的孩子,只等梅莉休息后就去翻找,树桩晒干后能当柴火用,平滑的石头可以用来铺路或混着泥浆修补房子,在战后的重建中一切都显得弥足珍贵。 感到身体不适的梅莉及时停止了魔法,而后力竭跌落在田埂上,有两个孩子给她送上了清水和黑面包,余下的人便在地里开始了劳作。 第37章 如今的梅莉只是一个资质不好的魔法学徒,像这种小小的清理魔法还能使出来,但用作战斗的大火球术或者像以前那样用庞大的魔力直接压制的行为她已经做不到了。 即使这样,也会有无数的地方需要现在的梅莉。就比如王都或者大城主们不会注意到的小村镇,战争中他们遭遇到的苦难并不比别人少,可战后的重建却永远不及时。 明明到了春耕的时候了,耕地里依旧埋着战争时倒塌的树干乱石和不知从那里飞来的魔法工具残骸,纯人力清理别说赶上春耕了,夏天之前能清理完就算能干的了。 好在梅莉路过了此地,她就像一场及时雨替村民们将耕地冲刷干净,春雨绵绵,松软湿润的泥土正是耕种的好时候。 入夜,梅莉借助在一老妇家中,她用自己做的发光宝石当照明,在柔和的光亮下修补着破损的衣裙和斗篷,正好省去了蜡烛的消耗。 老妇人将今天的晚餐端了上来,加热过的黑面包散发着微微的酸味,炖豆子中放了些零星的肉沫和今天采到的野菜,入口却依旧有股陈旧的霉味,梅莉知道这已经是整个村子能给到她最好的食物了。 一场征讨战中失去的、损毁的何其之多,其中剩余完好的大部分还要供给到前线的骑士军中,梅莉在那三年见过太多太多。梅莉吃的不多,老妇人也一样,于是剩下的食物又被老妇人分发给了村里的其他人,村里的孩子可不少。 三天后梅莉从村中离开,她决定一直往南边走走看,传闻海神居住在圣纳尔大陆最南边的海域中;书上有一条传闻说海中的人鱼一族会在每年夏至那一日来到被海浪拍打的礁石上,雌性在月色下发出求偶的歌声,雄性人鱼同意后会为之和声。 如果顺利的话,她说不定能见到书中那梦幻的场景。 有许多人鱼会选择来到陆地上工作或者玩乐,昔日在圣学院中也有许多人鱼同学,但梅莉和他们并不算深交,许多习性和传统也只在书上见过。 对人鱼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七年级时梅莉需要人鱼的鳞片练制魅惑和眩晕药剂,可人鱼鳞片价格太贵她当时真是囊中羞涩,就打算跟人鱼族的同学商量一下有没有优惠价买一点儿他们脱落的鳞片。 圣学院中的人鱼并不多,所以给他们分配的住所是单人间,其中只放置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的、盛满了海水的玻璃水缸,房间潮湿且没有一丝光亮,模拟了海底深处的场景,而感受到外来者后玻璃箱内特意布置的砂砾礁石中的珍珠与珊瑚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沉睡在海草中的人鱼幽幽转醒,尾鳍如同轻薄的纱在水底悠然飘动,鱼尾摆动产生了水流搅动的声音,他在水底箱中游了几个来回,而后来到梅莉站定的这一边,还有薄蹼连接的手摁在玻璃壁上,长而锋利的指甲闪着寒光,眼中透露出被吵醒的不悦。 梅莉鼓起勇气,脸上挂着小心又讨好的笑容去跟躺在巨大玻璃鱼缸…水箱中的雄性人鱼打商量的时候,被对方的大尾巴甩了一身的水。 梅莉皱了皱脸,攥干长发上的咸涩盐水,和隔着玻璃的人鱼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不得不说,哪怕人鱼一族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能用来炼制魅惑药剂,可仅凭那张精致到非人的面容也足以令人生出喝下药剂后的晕眩感。 梅莉本以为湿透的上半身是人鱼拒绝的意思,正打算转身离开想法子多赚点金币时,玻璃水箱中的人鱼跃出水面朝她伸出了手。 昏暗的房间中,珍珠与珊瑚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人鱼浅蓝的鳞片和同色的长发,也照亮了他那如鱼骨般瓷白的肌肤,他微微张了张嘴,或许发出了声音但梅莉没听见,又或者他只是在单纯的张嘴。总而言之当人鱼看见人类少女脸上疑惑的神情后他敲了敲玻璃,发出小小的、沉闷的哒哒声。 “额……你还有什么事吗,人鱼先生?”梅莉不解发问。 人鱼不语,只是将更多的身体探出了水面,仅用那如薄纱的尾鳍紧紧勾住光滑的玻璃,伸出的手、颤抖的指尖都指向了一点,他想触碰梅莉。 梅莉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走近了些,走近了昏暗室内唯一的光源,抬起手接住了人鱼想要触碰的手,而后她就被一股巨力拽起,拉进玻璃水箱中,沉入了水底。 成年的人鱼从尾鳍尖开始算最大的个体能有六米长,将梅莉拖入水中的人鱼虽说只是亚成年,却也有三到四米的长度,为了能让对方感到足够舒适的生存空间,这个水箱深的有些吓人。 过深的水压让梅莉感到些许不适,咸涩的海水也让她睁不开眼,她只能感受到海水从耳边滑过,长发随着水流向上飘动。有那么几个瞬间,梅莉感觉到了有什么冰冷的、滑腻的东西滑过了她的脸颊和双唇。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梅莉吐出几个泡泡,危急情况下她想起了二年级时学会的在水下呼吸的魔咒,还未施展就已经觉得周身一片轻松,水压和缺氧带来的不适感全都消失,甚至能在水底睁开眼了。 “你叫,什么名字?” 比视觉更快传来的是听觉,人鱼可以学会其他种族的语言用于在陆地使用,可属于人鱼的声音只能在水中传播。而第一次听见人鱼声音的梅莉在那一瞬间因为极度的愉悦产生了虚无感,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软绵绵倒下,顺势被人鱼的尾巴紧紧缠绕抱在了怀中。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梅莉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水手甘愿沉溺海底也要与人鱼见上一面。 “你,喜欢,我的声音。”带着隐秘笑意的声音透过海水传进梅莉的耳中,“你也,喜欢我的,鳞片。” 人鱼将人类少女紧紧抱在怀中。在玻璃水箱中上下游动,珍珠与珊瑚在砂砾与礁石缝隙中闪着隐秘而微弱的光,利爪轻柔地捧起少女的,金与蓝的交织,耳鳍与脸颊的相贴,鱼尾与长裙的交缠,脸直到月亮西沉、白日升起。 人鱼捧起砂砾中掩埋的鳞片,以及从他自身上掉落的、剥落的,闪闪发光的美丽鳞片,统统摆在梅莉眼前,试图得到她的一丝垂怜。 等梅莉醒来后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干爽的衣物和头发,如果不是枕边的鳞片梅莉以为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第39章 独自一人南下,少不得会遇见些什么,暗藏歹意的佣兵,拦路抢劫的异族,又或者是藏在阴影中的魔物。但梅莉都将这些问题好好解决了,哪怕事后因施法过度导致魔力枯竭而疼痛不已的身体让她只能躺在树下静静感受着雨滴砸在脸上模糊了呼吸,看着雨水在脸侧形成了一个小水洼,却能在雨停后等来一只翠绿的、拇指大小的树蛙来到这个小小水洼旁,来到梅莉身边,褐色的竖瞳注视着对它来说的庞然大物,而后发出“咕呱”的声音蹦跳着带起一串水珠离开。 这些对于梅莉来说都是小事,而真正困扰着她的,其实来源于梦中被窥探的不适感。 令人不悦的注视藏在暗处,仿佛被蛛丝一样冰冷而黏腻的银丝紧紧包裹,细细听还有阵阵带着戏谑玩味的笑声传入耳中。梦中的梅莉尝试着去寻找那令人不适的由来,是诅咒、噩梦,亦或者是……神明的玩笑?可当梅莉费力睁开眼后看见的只有入睡前的场景,偶尔她从梦中惊醒而急促的呼吸还会惊飞几只落在她肩头的鸟儿。 过了春耕后,南方连绵不绝的濛濛细雨终于停下,可那闷热又潮湿的感觉从未散去。梅莉第一次来到临海的南方领土,对此很不适应,过于湿润的空气仿佛被人用沾湿了水的手帕捂住口鼻,因此梅莉还给自己施展了水下呼吸的魔法,可是完全没有用! 好在接连几日的好天气烘干了这过于潮湿的空气,梅莉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上气了,肺部也停下了它的抗议,赶路时再也不会走一段喘一段了。 在一个艳阳天,梅莉抵达了她心心念念的临海城镇,从酒馆二楼的窗户向外望去,依稀能看见金灿灿的海沙和与碧空连成一色的大海。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海鱼气息吹入城中,涨潮的浪花拍打礁石时仿佛还带来了海底人鱼的歌声,从海上归来的渔民扯着嗓子大笑,被麻绳与海水打磨粗粝的大手从口袋里摸出粘带着闪闪发光的细小鱼鳞的十几枚铜币点上一壶酒和几条熏烤好的带着酱色的海鱼,便抹去了一整夜在海面上的劳累,吃饱喝足后正好回家歇上一觉,等到晚上再出发。 临海的塞斯城与梅莉去过的其他城市不太一样。白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莫过于天光熹微的时候,一辆又一辆的车马驶向码头,贵族老爷们的管家厨娘们挑选着最新鲜、美味而稀有的海鱼,渔民们也会将从夜里的大海中偶然得来或特意寻来的珍珠宝石在城里卖个好价钱。 许是白日过于灼热的阳光和能把人吹成鱼干的海风,城里的人们一旦在太阳完全出来后便不再出门,待在家中也好、酒馆里也罢,城中只有贵族们的车马行过。 第38章 而一旦夜色降临,城中的街灯亮起,酒馆外的路灯被点亮,白日里休息的佣兵、执勤换班的骑士、从海上回到陆地的水手统统都出洞了,一杯接一杯的果酒下肚,不论是谁都勾肩搭背说着工作时的辛苦和那场与魔族的战争。 “终于结束了!多亏塞斯城有海神大人庇佑,否则那些怪物就凭我们可对付不了,等王都的骑士们赶来支援怕是城里一个活人都没了。” “海神大人万岁!海神大人保佑我今年也能捕到整整两船大鱼!”渔民举起比他脑袋还大的酒杯欢呼。 一旁脸上带着醉意的骑士说:“海神大人就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城主从海神那接到和魔族开战的消息可是比从王都知道的还快呢。” “诶,要我说还得信奉海神,光明神也就庇佑王都那些大贵族们,哪轮得到我们呐?”喝得醉醺醺的佣兵对酒馆老板说。眼见从他嘴里不知还要说出什么来,被老板及时打断了,并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坐在一旁安静吃饭的梅莉。 在酒馆中住了快一周的梅莉施展过几次光明治愈魔法,再加上她日常一些不自知的小习惯,对陌生人习惯稍加注意的酒馆老板猜出了她是光明神的信徒,虽说光明神的信徒都以温和良善著称,可万一她是一位将高傲刻进骨子里的魔法师呢?为了这位佣兵的日后着想,酒馆老板及时制止了佣兵的出言不逊。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梅莉毫不在意,信仰不需要被强行加在每一个人身上,且对方的言语中并未对光明神有着明显的不堪辱骂,他只是随心而为罢了。 “今天的食物也很美味。”梅莉将饭钱付给老板,微笑着夸赞一句并拜托道:“那我就先出发了,如果回来的比较晚还得麻烦您留意一下。” “谢谢您的夸奖,梅莉小姐。放心吧,我一整夜都不会打烊的,白天我也会一直待在酒馆里的。” 梅莉抱着魔杖离开了酒馆,出了城之后照明魔法产生的光球萦绕在身旁,照亮了昏暗的小路。来到码头找到两天前买下的一艘小船,初次踏上小船上的梅莉摇摇晃晃完全站不稳,码头上还未出海的渔民水手们也在注意着她的动向,生怕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魔法师小姐一不小心掉进海里,被一个浪拍走了。 好在梅莉很快就掌握了平衡,成功坐进了小船里,魔法载着小船驶向茫茫夜色中的大海深处。 照明魔法的光球落在船头,照亮了前方小小一片,某些梅莉不认识的有着趋光性的小鱼被吸引而来,围绕在船身与她一同前行。在没有礁石和小岛的平静海面上是极其安静的,偶尔会有几只小鱼跃出水面发出点点水声,而当起风时海浪翻涌与小船颠簸的节奏对上,梅莉就像海面上一盏小小的灯,被大海带往未知之地。 梅莉解下缠绕在右眼上的布带躺进狭窄的小船中,呼吸渐渐与海浪的起伏达成了同频,等码头的光亮消失不见后,头顶的星辰便显得格外闪亮耀眼。 不如就这样睡去吧,这么好的氛围不睡一觉实在可惜了,在这样的景色下长睡不起也是很好的,人鱼就先不找了,梅莉这么想着,缓缓闭上了双眼。可船身突然传来两下敲击声,紧接着一个坚硬的、水淋淋的、缠绕着海藻的贝类冷不丁从水中扔了出来,刚好砸到了梅莉的额头。 “啊!好痛!”梅莉捂着额头痛呼出声,小船外也传来了什么东西快速潜入水下的动静,好似什么带着一股心虚似的逃了。 梅莉坐起身,扒在船边在四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莫名袭击她的罪魁祸首,却发现了前方别样的美景。 散发着浅蓝色莹莹光芒的水母群在水下很浅的地方随着海浪漂浮,宛如轻纱一般的伞部连同触手有的比梅莉的小船还要长,它们伴随着小船一同被海浪带向前方,越来越多的水母聚集在小船下,照亮了梅莉惊喜交集的脸。 被此情此景吸引的梅莉情不自禁想去摸摸水母,感受一下到底是什么手感,虽然知道这很冒险,但氛围都到这了。 又是噗通一声响,一个颜色艳丽的贝类再次被扔进了小船里,砸落在梅莉脚边,这一分心她便再也顾不上什么水母了,心里想的全是之前在圣学院图书馆杂记中记载的海怪。 深海里的生物除了人鱼长得都挺……别致,什么六对眼睛十二条触手的超大型大王章鱼、浑身鳞片带有致幻效果的扁麟鱼,而这些生物能住在深海里的最大原因是它们长得足够大,大到让拥有领地意识的人鱼都为它们腾出一小片海域。 一想起真的要面对那么大的海底生物,梅莉觉得这人鱼不找也罢,也不一定要围观人家的繁殖季,看过这么漂亮的水母也够本了,是时候回程了。 小船在魔法的驱使下掉头,船底的水母也紧贴着小船一同飘动着,可行进不过几十米,小船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海底牢牢吸住了一样,再前进不得。 梅莉将法杖紧紧抱在怀里,一瞬间想起了数十种应对海怪的魔咒,以自己目前的魔力含量哪种才能顺利制服对方或者得以脱身,要不干脆直接用飞行魔法飞回塞斯城得了。 “啪”,一声极为沉闷的响动,清冷的月色下,一只生着蹼的冷白利爪紧紧抓住了船沿。水母散发出的幽幽荧光照出了那张仿若妖精鬼魅般妖冶的面容,圆月在对方的墨色耳鳍上撒下一层银白色的碎屑,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船上的少女。 海中的人鱼随意抓起身旁的巨大水母,却不想直接揪断了触手,他将水母触手摆在船边,用并不顺畅的人类语说:“这个,不,可以摸,人类,会死。” 梅莉捕捉到了关键词:“你说这个可以摸?” 人鱼皱起眉头,又气又恼:“不可以!”说完就潜回海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尾鳍摆动时产生的一串浪花。 可片刻后,人鱼又再次出现在了海面上,他趴在船尾,朝梅莉伸出了手,手心中躺着一个精致小巧、花纹艳丽的长型海螺,“这个,可以摸,也可以吃。”在说这话时人鱼看着手心里的海螺自认为掩饰极好的咽了咽口水,一幅嘴馋的模样。 第40章 梅莉没有收下人鱼的赠送给她的礼物,又或者是食物?这个人鱼仿佛把她当成了一位偷偷跑到海上来的人类幼崽,不仅教导她什么样的水母海鱼有毒不能碰,还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你,一个人,偷偷跑出来,家人会,担心,海神,也会。” 尽管对方说话不太利索,但并不难理解,梅莉坐在小船里,人鱼不由分说地在水下推着她的小船前行,一直把她送到了码头不远处才停下来,“你,该回家了,坏孩子。” 听到人鱼翻涌入水的声音,梅莉跪坐在小船中,朝人鱼消失的地方喊道:“等等!等一下,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好奇的人鱼回到了小船边,歪着头目露期待,只见梅莉从布袋里找出一块透明的水晶,晶体中有天蓝色的线条流动。这是梅莉在魔王征讨战的那三年里,途中经遇一位濒死的水精灵,她带着水精灵离开了从出生从未离开过的小泉,让它在最后的时光见到了并不算美好的圣纳尔大陆,死后它便化作了数百块透明的晶体,唯有晶体中的水元素证明它曾存在过。 精灵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模样,它死前就像一缕流水围绕在梅莉身旁对她说:“如果可以,我想见见不一样的圣纳尔大陆,没有战争的圣纳尔大陆。” 于是梅莉在途中遇见美景时便会留下一块晶体,当做水精灵来过的痕迹。如今梅莉遇见了海中的人鱼,或许对方可以带着它前往深海,再不济随意将它留在某一个角落也好。 在梅莉刚拿出晶体的时候,人鱼眼中便充满了惊喜,从少女手中接过的时候,开心到耳鳍都在颤动,连说话都顺畅了:“给、给我的,真的,是给我的吗?” “是的。”梅莉表示肯定,并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带着它在海里逛一逛,它是从陆地来的,从未去过海底。” “会,会的!我会把它,放在最漂亮的,珊瑚丛里,那里有很多,小鱼,它一定会,很开心。”人鱼将水晶用双手捧至脸侧轻蹭,晶体中的水元素流动速度变快,似乎在表达祂很喜欢这里。 人鱼在离去前对小船上的少女交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卡洛斯,如果你在,海上遇到了危险,呼唤我的名字,我会来,一定会。” “梅莉,我叫梅莉。”梅莉在小船里站起,深夜的海风拂过她的金发,也揭露了她异于常人的双眸,可她却未从人鱼的脸上看见一丝异样的神色,她说:“我会的,卡洛斯,我会呼唤你的名字。” “再见,梅莉。”卡洛斯深深看了她一眼,返回了海底。 梅莉将右眼遮掩起来,回到了塞斯城中,伴随着海浪的声音沉入梦乡。 又在城中待了小半月,临近夏至,有几名受伤的佣兵经人介绍来到梅莉所在的酒馆,请求她的治愈,结束治疗后,梅莉在无人处平静地擦了擦鼻血,将银币收进口袋里。使用光明魔法时由右眼带来的黑暗魔力会在她的体内乱窜,效率与威力下降是一回事,两种截然相反的魔力都试图在这幅躯壳中占据主导位,可最终受伤的只会是承载的容器。 第39章 到了傍晚,梅莉来到海边,夕阳坠落至海平面,将海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海水仿佛有无数碎金在海面跃动,在她的蓝眸中点缀上了耀眼的灿金。 可却驱散不去她眼中的寂寥与迷茫。 起风后,有一人赤着足悄无声息来到她身边,梅莉侧抬着头看去,却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见对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是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从腰间垂下的丝带褶皱仿佛砗磲的外壳;暗红色长发随风飘动,发丝间点缀的珍珠在夕阳下闪耀着,恍若神明的垂眸。 “好久不见,梅莉。”来人说。 她的声音并不算柔美,反而有种历经岁月冲刷沉淀的沙哑,语气坚定而沉稳。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梅莉的名字,海风带着她的声音飘向远方,除了名字的主人外无一人听见。 “好久不见,梅莉。”她再次说了一遍,微微倾身,异于人类的高大身躯轻轻拥住梅莉,将梅莉环抱入怀中。柔软的、令人安心的怀抱令梅莉忍不住落泪。 不知道她的姓名也不知她的过往,可梅莉就是觉得她很熟悉,仿佛她们相熟的岁月已无法用数字来衡量记载。 仿佛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即使灵魂被一遍又一遍的磨损,她的名字依旧存在,梅莉缓缓说出了她的名字:“露西娅,好久不见……” 海神露西娅,好久不见。 夕阳坠落海底,就像人鱼一族的传说,露西娅像泡沫一样消失在了海中,那个拥抱也像是一场幻梦,仿佛从未出现过。 渔家的孩子出现在日落后的沙滩上,他们带着父亲淘汰的渔网翻找着藏身在沙中的鲜甜贝类,涨潮后来到陆地上的螃蟹和卡在浅礁石滩中的小鱼。 孩子们为自己找到的漂亮贝壳发出惊呼,有两个胆大的孩子看见梅莉坐在沙滩上带着自己找到的东西前来推销:“美丽的魔法师小姐,您需要漂亮的贝壳吗,可以用来做成风铃串,还有新鲜的小脚蟹,炖汤或者烤着吃都很不错。” 美丽又善良的魔法师梅莉花了20个铜币买下了两只小脚蟹和一小袋漂亮贝壳,孩子们平分完铜币欢呼着蹦蹦跳跳地回了家,留下梅莉在沙滩上处理那两只鲜活的小脚蟹。 升起一个小火堆,两只小脚蟹用树枝从正中心穿过,斜插在火堆旁,当月色将梅莉的发顶照出一圈银色的光晕,螃蟹也就熟了。小脚蟹蟹如其名,八只步足细伶伶的,却撑起了肥厚的蟹身和傲人的两只螯钳,掀起背壳去掉蟹腮,将蟹身一掰为二,蒜瓣似的雪白蟹肉便出现在眼前,入口鲜甜弹牙,鲜美好滋味。 和兽肉截然不同的口感和鲜美味道好吃到梅莉都没注意到海上起了雾,硬生生用牙把那四只螯钳咬开吃掉后,一抬头陆地上雾气浓郁到可见度不足五米,海上更是重到眼前倒了个人都发现不了。 梅莉并未在这场雾气中察觉到异样的魔法气息或带有恶意的魔力元素,施展照明魔法在周围走了一圈后发现周遭地形也未被改变。 海上起雾是常有的事,只是今晚的雾格外大。 看来今晚不宜出海,梅莉拍了拍裙摆褶皱里的沙粒决定先回到酒馆中,等问问酒馆老板这大雾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来到塞斯城快一个月了,梅莉还是第一次见到酒馆里有那么多人,就像王都每个平常的夜晚一样挤满了人。好不容易从人群挤到柜台前点了一份晚餐,坐在肌肉虬结的水手与佣兵堆里等待着,哪知众人一见梅莉那酒精上头的吆喝声反倒小了不少,甚至算得上轻声细语了。 梅莉能在这家酒馆住那么长时间,第一是老板一家人不错,第二就是饭菜做的好吃。一大早从码头收来的还在蹦跶的海鱼养在水桶里,做成炸鱼烤鱼或者煎鱼排,但梅莉最喜欢的还是清蒸,沾上当地的咸果酱,清新的果酸和淡淡的盐味衬得鱼肉更加鲜甜。 由于酒馆的特殊性,餐具全都是木质的且没有餐刀,梅莉便用叉勺吃着她那份清蒸鱼配烤芋薯和一小撮浆果,吃相优雅守礼,活像了那些贵族老爷家的千金小姐,甚至有好事的人专门来围观她吃饭。 梅莉不在乎这些视线,她只是微微侧着头,有意让发丝将右眼的绷带遮住大半,而后专心进食,但周围人讨论的事物她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渔民唉声叹气地说:“起雾了,人鱼的繁殖季就要来了,晚上不能出海,白天又太晒。唉,得过几天苦日子了。” “这可不敢出海啊,万一被人鱼拖进海里那可是尸骨无存,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听到繁殖季梅莉仔细听了几句,书上只记载了人鱼繁殖季时的习俗,却没记载这场大雾,再想多听些海边人的小道消息,喝红了脸的水手却已说起了有关人鱼的浑话。本想和老板打听打听,可老板忙的也是脚不沾地,只好作罢。 梅莉本想上楼,可犹豫再三还是抵不过人鱼求偶繁殖季的吸引力,转身出了门再次来到了海边。 不知是繁殖季的到来,还是因为这雾气中充沛的水元素导致人鱼求偶的时期定在了这个时候,梅莉担心自己不小心挥了挥法杖就施展出一个水系魔咒。 潮湿的空气中传来海水咸涩的气息,其中隐隐夹杂了些甜腻的香味,像是烂熟发酵了的水果,又像是前几日吃过的某种油脂丰富的海鱼的味道。 梅莉在码头找到了自己的小船,解开魔法锁链正打算上船时,远处海面上传来了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梅莉——梅莉——” “……卡洛斯?”梅莉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喊出了那个可能的名字。 水下浪花涌动,眨眼间那个熟悉的面容突破水面上半身趴在船沿,水珠从漆黑如海藻般的长发滑落,隐入海中,如黑曜石般的双眸在被雾气朦胧的月色下依旧亮的惊人,他甩了甩长尾撩起一片水声,他用尖锐的利爪点了点梅莉柔软的脸颊,略有些不悦却又无可奈何。 “坏孩子,又在,这个时候,偷偷,跑出来玩。” 第41章 “乖,一点,今天不可以。”卡洛斯抵着小船不让它驶向深海中,“最近,不可以,很危险。” 人鱼的长相都十分精致,卡洛斯有着一张很无辜的脸,圆溜溜的眼睛却是下垂的眼尾,他好似对万物都充满好奇,至下而上抬起眸看着你时仿佛其中有无尽的饱含怜惜的爱意。 此时卡洛斯趴在船沿边,与耳鳍同色的巨大鱼尾隐隐露出水面,结结巴巴地说着人类的语言,哄着梅莉不要贪玩,让她早点回家。没等到对方的回应,焦急万分却又没什么办法,耳鳍颤动着仿佛正努力思考怎么将这个不听话的幼崽送回陆地上。 眼见卡洛斯愁的快要把她的小船扣出个洞来,梅莉抱着自己的法杖,赶忙编出一个借口来:“好啦好啦,卡洛斯,我要跟你表明我的真实身份了!” “其实我是王都圣学院的学生,本学期的结业论文就是研究人鱼的求偶期,所以我今年能不能顺利升学全看这几天了。”梅莉挥挥法杖,施展出了一个鲜花魔咒来加深说服力。 看见梅莉手中凭空出现几支粉白色的重瓣花朵,卡洛斯瞪大了眼睛。海底不会有鲜花,许多人鱼终生都只能待在海中,荒芜的小岛上只能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不仔细找完全发现不了,卡洛斯也只在海岸边见过人类怀中的花束,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 卡洛斯笑着小心谨慎的接过花束,生怕尖利的爪子将鲜花摧残败落,也不敢带近细嗅,害怕接触到海水后迅速枯萎,只好将鲜花捧起远离海水,眼也不眨地盯着瞧,生怕错过它们盛开的每一秒。 卡洛斯这幅可怜又可爱的模样让梅莉捂住嘴浅笑,而后抬手又给那几支鲜花加了个维固魔咒,“好啦,现在不用担心它们会枯萎,也可以把它们带进海里了,只要远离火源,你就可以将它当成永生花。” “永生?”卡洛斯琢磨着这两个字眼,好奇地问:“那么,我死之后,它,也依旧会存在吗?” 梅莉一顿,挠了挠脸:“嗯…因为用于维系它永生的魔力来源于我,所以说只要我死亡之后它就会枯萎,如果运气好的话大概能有几十年或者百来年?运气不好的话……” 剩下的话梅莉没有说完,卡洛斯自然也懂,他垂眸看向怀里的花束,就连嘴角都向下垂了几分,不过片刻他将花束凑近脸旁轻蹭,抬眸看向船上之人说:“那么,我就可以,通过花,来,得知你的生死,对吗?” 话这么说也对。倘若有一日梅莉回归冥界后,花朵的枯萎也在为她的逝去而哀悼。 卡洛斯深深地看了眼梅莉,似是有什么想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将花放进船中后他潜入水下推着小船缓缓进入迷雾中的大海。 “我,带你去看,你要,好好记下来。”卡洛斯就像梅莉见过的极关心孩子学业的那种父母叮嘱道,他想着再苦不能苦学习,再难办的事在学业面前都变得能办了。 第40章 船身破开海面,潮水与海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眼前的雾气渐渐消失,小船来到了一处礁石滩,卡洛斯将梅莉藏在一块礁石的背面,和她一起围观起同族的求偶行为。 终年待在水下的雌性人鱼跳上礁石,展示着自己尾巴上细腻光滑的鳞片,尾鳍摆动带起阵阵浪花冲刷在礁石上,为人鱼的歌声作出了独特的伴奏。而在海中的雄性人鱼选中自己喜欢的那一位人鱼后,便会在礁石旁低吟着,加入对方的歌声中。 饶是梅莉给自己施展了防护魔法,可一阵接着一阵的人鱼歌声依旧令她头晕目眩,好几次都想冲出礁石,沦为被引诱的水手,葬身在大海中。卡洛斯一次又一次将她拉了回来,最后干脆也跳上了礁石,浓郁的墨黑色鱼尾将梅莉缠住紧紧搂在怀里,双手捂着她的耳朵,喉间发出猫咪一样的呼噜声,得以让她免疫人鱼的歌声。 当月亮爬到最高处,经过第一步优雅浪漫的月下合唱后,人鱼开始展示它们的残暴又血腥的一面。鱼尾在水下紧贴着,上身紧紧缠拥恍若一体,当尖利到堪称凄厉的鸣叫声响起时,翻腾的海面上散开大片的血色。 在熬过那段耳鸣后,梅莉看见人鱼们互相攀扯着自己挑选的爱侣,利爪深深嵌入血肉骨骼,张开布满利齿的嘴,死死咬住对方脖颈,留下深刻的痕迹与灵魂的烙印,随着血水滑过肌肤坠入海中,尾鳍在水下翻卷漫涌,耳鳍抖动,弱势那一方的每一次挣扎都被摁入了水中,尖牙再次深入,连那精致的面容都显得扭曲。 当一切归于平静后,人鱼的伤口愈合,血色随着水流散去,与伴侣们在礁石上吃着一早准备好的食物,耳鬓厮磨。 得以观看完全程的梅莉不顾被浪花打湿的长裙会带走她的体温,在小船上呆愣许久。她从书中见到的人鱼求偶是无比浪漫、缱绻而缠绵的,可那映入眼帘的血色做不了假,真实的人鱼充满了动物性,人类艳羡的灵魂烙印,是血腥而疼痛的。 梅莉看着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卡洛斯,问:“人鱼的灵魂烙印很痛苦吗?” 卡洛斯摇摇头:“我,没体会过,不知道。” “难不成你还是亚成年?”梅莉不由得往水下看了看,夜里漆黑的海水充满了未知,可之前被缠绕的感觉,那尾巴的长度不太像亚成年人鱼该有的。 卡洛斯再次摇摇头说:“成年了。”可关于为何成年了却还没经历过求偶他就不肯再说了。 虽然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但梅莉依稀记得,某些能落下灵魂烙印的种族里,比如龙族,它们的契约方式就很温和无害,一点儿都不会痛。 梅莉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卡洛斯将世界观被重建了的梅莉送回码头,雾气已散去大半,能见度高了不少,已经能看清城里的灯光了。 梅莉将船里的花递给卡洛斯后挥了挥手,被远处吹来的海风激得打了个冷颤:“我先走啦,该回去换裙子了,深夜的海上很冷呢。” 卡洛斯依依不舍,却没有挽留,毕竟梅莉不属于大海,她在海中会感到冷。 一直到梅莉进了城,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后,卡洛斯才抱着花回到了海底。花儿被安放在巢穴的珊瑚丛中,周围的人鱼虽然好奇却不敢凑近,只敢远远地观望,压低声音发出细碎的讨论声。 卡洛斯躺在巢穴里,一直掩藏在水下的巨尾在此刻像花瓣一样舒展开来,他看着被水下水流冲刷到摇晃的花瓣,伸出手小心触碰了一下,细腻的触感像极了梅莉的肌肤,却远远比不上她的柔软。 卡洛斯闭上了眼,海面的喧嚣从未停歇,他能听见渔船上的人声,能感受到海底的海草随着水流摇曳摆动,他好似还听见了城中梅莉的心跳声。 可一睁眼,眼前只有少女留给他的脆弱花束。 回到酒馆客房的梅莉也睡不安稳,她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梦。梦里的她有着各种身份,贵族家的独女、裁缝铺的幼女、城主的女儿,无论家世尊贵还是平凡,无一例外都活不到成年。可她从未对这个世界和这份命运有过憎恨,只是格外爱惜与家人相处的每一天。 从梦中醒来的梅莉眼角还挂着泪珠,随后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痛苦到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指尖将被褥抓出道道褶皱,因为疼痛而生出的冷汗打湿了头发和里裙,仿佛在梦中的经历投射到了她的身体上。 一次次的病逝、一次次的意外,一次又一次痛苦的死亡,在指针转动的这一刻,无数的时空中一条名为时间的线就此重合、归整。 · 王都圣学院中,新晋的植物学精灵教授埃洛斯·尤金正在办公室中批阅着新生们的考卷,被离奇的答案气的有些头疼,起身推开窗看向学院后花园的一处玫瑰丛处,心底的郁气却愈发浓烈,连带着心底都散发着闷闷的痛。 楼下的学生们好奇发问:“奇怪,怎么今天的午休钟声还没响,肚子都饿了。” 埃洛斯听到这话,转过身看向了室内的落地钟,指针已然停止了转动,那一瞬间他瞳孔紧缩,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时间之神的陨落。 埃洛斯推开门,从办公室离开,找着走廊以及楼中每个存在时钟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停止了转动。 好在不过半日,指针再次开始转动,一切都回归了最正常的模样,埃洛斯所在的精灵领地中,精灵祭司在圣树下用魔力在羊皮卷上刻下一句——圣纳尔大陆纪994年,时间之神疑似陨落或更迭,时隔两万纪年,信徒依旧无法感知到时间之神的存在。 埃洛斯在精灵领地中住下,在前往住所时,他好似能感知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从他身旁经过,当他看见了自己在树下的小木屋时看见了一位精灵。 不,半精灵。 他有着一头仿佛被时间冲刷过后泛着灰的铂金长发。精灵转过身,仿佛看见了年老的自己,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当下的情形,年老的半精灵已经消失不见。 回到木屋内的埃洛斯第一时间发现了窗前桌上的异样,一张纸泛黄的脆弱纸张,上面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梅莉。 梅莉、梅莉、梅莉、寻找梅莉!找到梅莉!!! 在看清纸上内容的那一刻,埃洛斯产生了剧烈的头痛。拘谨青涩的初见,日复一日的亲密相处,在玫瑰花从下的相互依偎,无法言说的隐秘内心,记忆中产生的模糊虚影在一遍遍提醒着他——找到梅莉。 第42章 乌木与骸骨制作而成的小船,在由血与泪组成的冥界之河上轻轻摇晃,小船中的两人一站一躺,站着的那人撑着船桨安静的伫立在船头,那一头白色长发蜿蜒着、像纯白色的乳汁在船中流淌;躺在船中的金发少女幽幽转醒,眨了眨眼睛,平和又宁静的蓝色双眸仿佛是夏日碧空倒映其中。 “醒了?”艾利克斯察觉到身后强大的魔力气息并未回头,祂似是在冥界独自待久了,染上了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幽幽地说:“或许,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见——时间之神。” 梅莉浅浅一笑,道:“嗯哼,也许不是呢。” 当支流在此刻汇聚、当时间与空间重合、当一切回到它原本的模样,当时间之神找回了属于祂的权柄。 我们终将再会。 “是吗?那我可能不记得了,又或者我们的相遇消磨在了名为时间的长河中。”艾利克斯摇动船桨,小船破开痛苦之河,由生的未来回到死亡的归处,来到了充斥着悔恨与哀嚎的冥界。 梅莉轻巧跃下小船,将还处在河中的小船带起阵阵晃动,连带着船中的艾利克斯在一瞬间站不稳而露出了慌张的表情。 “我记得你,可那个时候你还不叫艾利克斯。”梅莉对冥神俏皮地眨了眨眼,率先一步走向了冥神的居所。 随处可见堆积在石桌上、散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夹在哪块石缝中记录着灵魂罪行的羊皮卷,和千万年前毫无区别,冰冷而无趣。 梅莉从地上随机抓起一把羊皮卷,粗略扫过几眼后还是将它们好好的安放在还算整洁的石桌上,冥神的事还是得冥神来做,还有其他的事等待着她的到来呢。 梅莉在冥界中行走,直到胸前挂着的钟表指针逆转,面前忽地出现一面透明的屏障,屏障的另一面也是她。 一具骷髅被一箭击中零零碎碎散落一地,莹白色的魔法护盾也被骷髅士兵的箭矢穿透,昔日场景在此刻重现,最后出现的那个人——是阿斐斯。 骷髅士兵的箭矢开出了星星点点的金色焰花,花朵顺着地面爬上了它们的身躯,并将之吞噬。光明神将灵魂孱弱的少女紧紧搂在怀中,眼底尽是悲痛,在迟来的,尚且年幼的冥界之神面前,转动了属于时间之神的权柄。 至此时间倒流,少女的呼吸再次出现,心脏继续跳动,而在无人知晓之时,一条支流已然枯竭,而另一条支流开始缓慢流动。 身后悄然出现的艾利克斯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着眉:“那具可怜的骷髅碎成了一千多块,更可怜的是我还真就把它拼好了,哦对了,他还有个名字叫——” 第41章 “克里斯。”梅莉抢先说出:“他是克里斯。” 梅莉取下胸前的钟表吊坠,让指针停止了转动,时间停止的那一瞬,透明的屏障也就此消散,她步至阿斐斯身前,手心轻柔拂过他的面庞,轻轻叹息。 梅莉的本意是想取走‘她’口袋中的那片黑色树叶,在一切回归正轨前,她想抹去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结缘之刻。 艾利克斯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的静静注视着,眼睁睁地看着那片黑色树叶化作齑粉。直到他看见了梅莉那在一瞬间变成猩红色的右眼,看见了那片从时间之神的裙摆中掉落的一片被时间烤成了黑色的树叶,悠悠然飘向‘梅莉’的身旁,而后又由好心的冥神将她所遗漏的物品放回了‘她’的口袋中。 艾利克斯搂住梅莉的后腰,将变得虚弱的她揽入怀中,那由青涩变作成熟的英俊面容在一个呼吸间浮现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以万年数的记忆从灵魂深处涌现,还未来得及消化那些被时间刻意掩埋的久远记忆,身体就已本能的靠近了她。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艾利克斯将梅莉搂进怀里,动作轻柔的像是找到了丢失多年的珍宝,埋首在她颈侧,与痛苦之河同样冷到能透进骨髓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入时间之神金色的发丝中,祂紧紧攥住怀中人后腰的衣物,褶皱的起伏见证了祂的不舍,痛苦地呜咽着:“你做不到的,你永远也抹不掉的!当初是你选择了我!是你选择了我们!” “我会一直、一直——”艾利克斯还想说些什么,可梅莉已经从祂的怀中消失不见。祂再一次将她送出冥界,就像以前重复过数万次的那样。 · “笃笃”突兀的敲门声将昏迷的梅莉叫醒,门外之人好像在说着什么,但就像隔了层薄膜似的模糊不清。 “魔法师小姐?梅莉小姐你还在吗?” 梅莉听清了是酒馆老板的声音,而后身上那层沉重的薄膜被掀开,海浪声与楼下的嘈杂齐齐涌入耳中,她好似在此刻重返了人间。 “在的,请问有什么事吗?”梅莉拖着虚弱的身子缓缓行至门后,回应了酒馆老板的呼唤。 门外传来劫后余生的长叹,“还好还好。只是您这几天一直没下楼,我以为您……所以才来看看。”如果只是悄无声息的从城中离开那还好,若是一位光明魔法师兼光明神信徒死在了他的酒馆中,那可真是…… “抱歉,只是最近太累了所以睡得有些久,是房费不够了吗?再麻烦你送一份餐食来吧,我等会儿将钱一起结给你。”梅莉摸了摸肚子说。 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梦境清醒后被疼痛席卷而昏迷的那一刻,而现在她身上的虚弱全都来与不知昏迷多久后未进食的结果。 人类如果好几天没吃饭就会死掉的。 梅莉结了饭钱又预付了三天的房钱,吃饱喝足后手脚不再发软,被填满的胃部也不再发出抗议的疼痛。落日的余晖从窄窄小小的窗户中落入房中,梅莉看着灰扑扑墙壁上的那道橙色的光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该走了。 虽不知下一步的目的地在哪儿,但再待下去的话,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她不愿看见的事。 三天后的清晨,梅莉趁着太阳还未升起去了趟海岸边,宁静的海滩与热闹嘈杂的码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已经和城内一个小型的佣兵团打了商量同行一段时间,本该天不亮就出发的,可她总觉得该再等等,至于等谁、等什么,她并不知晓。 海面上的晨雾将日出时的那层朝霞晕染的朦胧,太阳从海底升起大半的时候,一束刺眼的日光直直射来令梅莉闭上了眼,拭去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出来的泪水,眨了眨眼,将湿润眼睫上的泪珠眨落,下一瞬,不远处的沙滩上凭空出现一位身着白裙的高大女人为她遮住了刺目的光亮。 她背对着太阳赤着足踩在沙中,潮水打湿了她的裙摆,逆着光梅莉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暗红色的长发被日出染成了亮眼的橙色,长裙的褶皱里也洒下了的朝阳的金色光晖。 梅莉张了张口,那个熟悉的名字呼之欲出,最终却还是未能说出口。太阳已完全升起,佣兵前来催促,海水被阳光染成了金黄色,海面起伏间仿佛被洒下了点点碎金在其中跳跃舞蹈,似是在为梅莉的离去送行。 坐上佣兵团的马车,马蹄前进的那一刻,梅莉意有所感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女人依旧站在原地,海风猎猎,将她的长裙吹成各种形状,就像随着海水飘动的水母;双手优雅的交叠在小腹前,眉眼平和温柔,就像包容万物的大海,她的双唇开合说了两句话,可马车走的太快,梅莉已经看不清了。 忽地,梅莉心底冒出了一个名字—— 于是她朝着海面大声喊道:“露西娅!露西娅——” 海神露西娅勾起唇角,朝梅莉挥了挥手,为她的远行道出了无声的祝贺。 我们终将重逢。 · 与佣兵们告别后,梅莉再次踏上了独自一人的旅途,这次落脚的是一个离塞斯城不算太远的小城。小到什么程度呢,塞斯城的酒馆足足有三条街那么多,而这个名为莱卡的小城只有可怜巴巴的五家酒馆。 城中的酒馆基本和过路的佣兵与城中骑士挂钩,如果城中的酒馆过少那就证明佣兵甚少在这座城歇脚,而城中的骑士数量也算不上多。 梅莉在五家中选了最干净的一家酒馆作为住所,房费很廉价但被褥很干净软和,菜式算不上丰富味道却也不差,令人非常满意。 在莱卡城住了几天后,梅莉觉得这座城有些奇怪。人们对于外来人太过小心谨慎了,提防到了排外的程度,在酒馆里住了好几天老板一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瞧,怪异的态度让梅莉不由得寒毛直竖。 与临时歇脚的佣兵打好了关系,梅莉本打算过两天就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哪知道第二天一整对人都不见了人影,一问就是他们连夜赶路离开,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当天的深夜,这家干净的小酒馆被人团团围住,在人群心照不宣的眼神中魔力耗尽的梅莉被一名骑士打晕带走。 第43章 耳边传来阵阵嘈杂的细碎声响,却仿佛隔了层水雾似的朦胧听不真切,梅莉努力想要睁开眼,却被莫名的疲惫打败,浑身都动弹不得,未知和失去掌控令她感到恐慌焦虑。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醒来的是嗅觉,好似梅雨天般潮湿的霉味涌入鼻腔,霉味中夹杂了阵阵血气;而后是听觉,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入耳中。 “又一个……运气不好……” “挺合心意,眼睛…头发…漂亮……” “惹怒…神罚…魔女……” 被人声彻底吵醒,梅莉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潮湿地牢里凹凸不平的地面,石墙上的烛火十分微弱,四周场景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梅莉吃力地爬了起来,扶着墙站起,却因剧烈的头痛跌坐在地,听到响声的看守们来看了两眼便自顾自的走了。 沉重腐朽的地牢大门被重重关上,烛火被大门带起的风吹灭几盏,使得地牢里更加昏暗;不知从哪处吹来的一缕微风盲目在地牢中回荡,好似若有若无的呜咽啜泣声,梅莉缓了一会后朝着有风的地方走去,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离开的可能。 出口没找到,但梅莉找到了和她一样的其他人。 一群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们围在一起,见到梅莉时像受惊的羊群挤做一团,在地牢中比烛火更明亮的是他们的容貌。结合从看守那听到的只言片语,梅莉低哑地嗤笑一声,与愤怒一起涌上的还有令人反胃的恶心。 没有第一时间去安抚人群,梅莉远离人群,手心抵上坑坑洼洼的墙面,恢复了一点儿的魔力沿着墙面游走试图找到一个可以逃离的薄弱点,可事与愿违,整个地牢被人施加了加固魔法,仅凭人力完全不可能挖出一个可以逃离的洞,而以她现在的魔力加之法杖不在手边,还不足以突破这个加固魔法。 可梅莉现在等不了魔力恢复了,因为不知道那群贵族老爷们会在何时何地需要地牢里的少年们;贵族们轻飘飘的一句话,不知道会给普通人带来怎样的恐怖遭遇。 微薄的魔力自指尖流出,浅淡的法阵刻印出现在空中留下淡淡痕迹,四周稀薄的魔力元素向梅莉涌来,零散的各色魔力因子钻进她的体内。 法阵刻印逐渐变得清晰,颜色却并不似从前那般纯净,五颜六色的魔力汇聚在一起,像一团被混合在一起的各色颜料,当魔力开始侵袭墙壁的加固魔法时,法阵突然发生了变化。 当一个突兀的、深黑色的、泛着隐隐的红光的法阵出现在眼前,梅莉紧急切断了魔力供给,法阵凭空消散,她看着自己正在发颤的双手,眼底涌现出不敢置信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能用黑暗魔法刻画法阵?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第42章 从记事起便使用的得心应手的光明魔法,仿佛与生俱来的、仿佛从一开始就被选中的,现在她却连一丝光明魔力都感知不到了,只有源源不断的黑暗魔力自体内涌现。 梅莉双唇开合,无声地诵读着歌颂光明神的圣诗,祈祷对方给予一丝回应。梅莉不死心,她一遍又一遍地试探着、询问着、追问着,可什么也没有,她什么也没感受到。 神明没有回应她。 梅莉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无一例外地她只能使出黑暗魔法,渐渐的,连其他元素的魔力也不再回应她。在那一刻,风声自耳边消逝,空气中潮湿的水汽感受不到,连令人感到不适的霉味也闻不到了,就好似这个世界对梅莉产生了排斥。 梅莉呆愣在原地,怔怔的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心,而后缓缓蜷起手指紧握成圈,深深吐出两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再一次使用黑暗魔法在墙壁上刻画出了法阵。 在法阵的侵蚀下,加固魔法开始摇摇欲坠,只需要一点儿推力,便可从地牢中逃出去。 “你在做什么!” “该死的魔女,就该打断她的双手、割掉她的舌头!” 守卫返回的太快,又或者是因加固魔法的失效而匆匆赶来查看,总而言之梅莉的法阵被打断失效了,守卫们不敢再将她放在地牢中,押送着离开了地牢,前往城主府中等待发落。 城堡中灯火通明,用于照明的烛火不是普通的蜡油,而是深海里海妖的油脂,燃烧时会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就像清晨在海面上随风而来的雾气,整个城堡中都是这股清冽香气。 “传闻黑暗精灵圣树被月亮女神祝福,可使人神志清醒安定,若是用它入药或制作成护身符,那么人鱼与蛇巫一族还不是任我宰割?” 城主在烛火下摩挲着从梅莉那儿收缴而来的法杖,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当侍从押送着梅莉推开房间时,他将法杖放置在一旁,从容地转过身步至梅莉跟前,脸上挂着浅笑,狠厉的掐住了梅莉的脖子强迫她抬起头,拽下用于遮掩的布带,却又轻柔地拂开了金发,并将发丝挽在耳后。 “瞧瞧啊,这位背叛了神明的、邪恶的、善于用美貌引诱他人的魔女,如今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城主右手抚上了梅莉的脸侧,拇指虚空抚摸着她猩红色的右眼,用着高高在上却又充满怜悯的语气说道:“虽不知你与魔鬼做了什么交易,但黑暗精灵的圣树怎能落到你这种背弃神明的人手中,所以——” “不知名的魔女伪装入城试图偷盗城中宝物而被抓获——择日斩首吧。” 城主手背向外挥挥手,对侍从说:“行刑前先送去哈罗德家,他们一家都很喜欢金发,当初一眼就看见她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梅莉的去向和生死。 被安排命运的梅莉从始至终都只是紧盯着眼前的城主,安静的像一尊木偶,直到现在,侍从想将她拖出去时,她才嗤笑一声,压低眉眼怒道:“惺惺作态,道貌岸然,不知道你用这种借口和方法残害过多少人呢?” 深黑色的法阵从梅莉脚底下升起,而后像藤蔓一样一圈一圈快速将整个房间缠绕起来,侍从猛地撒开手向门口跑去,当他们触碰到门上法阵那一刻便被绞杀,浓重的血腥味散发开来。 城主那张虚伪的脸上从容破碎,露出惊恐慌张的神情,他从身上掏出一件又一件用于自保或攻击的魔法道具,有的能起效,有的则不能,但它们无一不是精致非凡。 “魔族!你是魔族!”没了道具后城主便自己施展魔法,那些弱小的魔法还没来得及到梅莉身边便已消散,终于他崩溃大喊着求救,待梅莉缓缓靠近时,他先是求饶而后开始怒骂:“该死的魔族竟敢伪装成人类潜入城堡接近我!圣殿不会放过你的,你也会像魔王一样被圣骑士斩杀,死无葬身之地!” 梅莉并不回应他的骂声,径直越过他走向他身后拿回了法杖,她此刻就像城主口中一样成为了一名魔族,丝毫不理解的好奇发问:“你们当时真的觉得我是魔女而抓我的吗?” “究竟是贪婪,还是自以为正确呢?”梅莉抿了抿唇,无奈的轻哼一声:“算了,和你这种人废什么话呢,你们从来都不知错也从来不会后悔。”接着她将法杖对准了涕泪四流的城主,男人身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法阵,一柄长剑挥下,将他想对梅莉实施的斩首落在了自己身上。 头颅“咚”一声掉落在地毯上,骨碌骨碌滚到了一旁,撞到用于盛放烛台的桌腿,烛火晃动溅落在地毯上,火焰腾然而起。 梅莉离得太近,血液高速喷溅在了她身上脸上,发丝上。血液从额前滑过,落在了纤长的睫羽上,眨了眨眼将血珠眨落,她垂眸静静注视着残缺的尸体,等待火焰蔓延到脚下时,转身离去,口中念念有词:“神明啊,请原谅我,这种人不值得我怜悯,自然也不值得我祝祷,火焰是他最好的归宿。” 房间里发生的事在法阵的影响下传不到外面,所以当走廊上的侍从骑士们看见满身鲜血的梅莉缓缓走出时,逃的逃散的散,他们或许也知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当这一切被终结时选择了旁观。 梅莉无意与这些人发生争执,也不想肆意掠夺生命,她在长廊中跑动,将烛火带灭,唯有窗外的月色依旧明亮。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梅莉砸碎玻璃从其中一跃而下,下落的风扬起她的发丝、吹散了她身上的血腥味,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脚尖轻巧着地,她飞奔着朝地牢的方向去。 风从四处涌来,为城堡中的大火欢欣歌舞,火焰垫着风的脚步燎过每一处,仿佛要替那些被埋没的冤屈与幽魂出一口气,将一切罪恶统统呈现在众人眼前。 梅莉推开了地牢的门,这儿早已无人看守,她用沾满鲜血的手牵起了惊慌无措的孩子们,带着他们走出了地牢,远处传来新鲜的风吹散了人群的恐惧,梅莉对他们说:“回家吧,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梅莉松开孩子们的手,从袋中拿出一块金色的水晶,以它作为媒介放在手心中轻轻一吹,水晶化作数十个光点围绕在少年们的身旁。 “跟着它,它会找到你最想去到的地方。” 一个简单的寻物魔法,能追寻到人们脑海中最想找到的东西,而如今的少年们,最想找到的就是家人或者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44章 这个小小的近海之城被火焰所吞没,城中大乱,众人四散而逃,一颗小小却盛亮的金色光点悬空在梅莉眼前,似是为她指引着方向。 梅莉跟随着光点前行,因她身上的血渍慌乱的行人对她避之不及,忽地听见城门口有人喊着什么,梅莉驻足细听。 “是圣殿骑士团来了!” “我们有救了!” “这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魔物吗?” 梅莉朝城门口遥遥望去,身后的火光将圣殿骑士的铠甲照得锃亮,身下的天马高高的昂起头,为首那人一头金发,满城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绿色双眸中,他在马背上朝身边人吩咐了两句,便果断地拔出长剑朝她的位置而来。 看见熟悉的面孔,梅莉本能的向前倾,却在想到什么后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头就跑。金色的光点一直在指引着方向,梅莉紧紧地跟在后头。 梅莉从前奔跑的次数很少,她从来都是慢悠悠的,身旁永远都有人陪伴;从前的每一次奔跑都是为了去见想要见到的人,而现在……梅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她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前进着,就像被一双双手推着前行,又或者是命运,也可能是时间。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厉声的呵斥也就要盖过她沉重的粗喘,梅莉只能祈祷不要被追上;她向风祈祷,希望自己能再跑快一点;她向大地祈祷,希望马蹄被藤蔓树枝绊住脚;她向月亮祈祷,希望马背上的人看不清她此刻的模样。 世界回应了梅莉的祈祷,风托起了她疲惫的身躯、树叶挡住了马背上的人的视线、藤蔓将马蹄与翅膀缠绕、月亮藏进云中,将梅莉的踪迹也悄悄藏起。 当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梅莉停了下来,金色的光点依旧陪伴在她身边,可她却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没有丝毫头绪。 梅莉叹息:“如果可以回到过去就好了……” 回到那个一切都不曾改变不曾发生的时候。 金色光点听见了她的祈愿,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后晃晃悠悠的继续朝前方行进,梅莉双眸亮起,追了上去。 光点飞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前行的道路越越来越困难,经过荆棘、泥潭、乱石,光点也越来越暗,直到经过一处沼泽地,光点就像坠落的流星,在沼泽表面弹跳几下后彻底消失不见。 “不、不要!不要消失!带我回去、带我回去!”梅莉扑进光点消失的地方,可沼泽地里除了腐烂的落叶和枯枝便什么也没有了,她甚至找不到水晶的碎片。 第43章 “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去,回到大家都还记得我的时候……”梅莉哭泣着一次又一次从沼泽中捞出一滩滩由枯枝落叶组成的烂泥,企图从中找到水晶的残片,再度施展魔法,再次找到一个回到过去的可能性。 可最后梅莉也只能跪在沼泽中无声哭泣。月色如霜,风吹着树叶呜呜作响,仿佛连万物都在为她而感到伤心,当风声消失后,仿佛天上的月化作丝绸垂落,银丝堆积在梅莉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温暖,只能感到浑身的冰冷。 墨蓝色的肌肤触碰到梅莉的脸时,她忍不住瑟缩了下,抿紧双唇不愿泄露出半分畏惧,可祂好似只是想拭去她脸上的血渍与泥水。 梅莉能感觉到祂在注视着自己,那只猩红色的眼眸正在看着她,可她不明白祂想做什么,明明注视与触碰是那么的冰冷,动作却又轻柔无比。 梅莉掩下眼睑,冰冷的触感在脸上游走,发丝也有好似在被擦拭着的牵动感。如同薄纱的银丝层层叠叠堆积在身上,她被压得直不起腰,当脸上的污渍被擦拭干净后,祂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未来过。 风再次吹拂,这次还带来了一个高瘦的女人,她穿着鲜红色的长裙,黑色长发一丝不苟的高高束起;她悄无声息走到梅莉身旁,沼泽里的泥水沾染不了她分毫,轻松将梅莉抱起,不顾梅莉身上的泥水会将她的衣裙弄脏,就这么一步步将陷入昏迷的少女抱回了沼泽深处。 翌日,清晨的阳光穿过丛丛树林,越过藤蔓荆棘,终于来到沼泽深处的小屋中。西尔维娅看着几百年来在沼泽中从未见过的阳光照耀在少女的脸庞上,上前去为她遮住了双眼,担心她会因此而醒来。 西尔维娅在熟睡的梅莉手背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轻拂过她脸庞的金色发丝,虚描着她的五官,就像从前做过千百次那样。 “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您了,但我所祈求的永恒的时间,似乎就是为了在此刻,再次与您相见——我的神明。” 传闻中背弃神明的信徒会堕落成魔女、男巫,当西尔维娅听到回应自己的神明不再熟悉时,她离开了祂,来到沼泽深处,成为了他人口中的沼泽魔女,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一步。 西尔维娅曾向神明祈求,她许愿能够拥有永恒的时间,因为世界太大,能获取的知识太过有限。本以为是痴人说梦,但神回应了她,神明好奇发问:“你为什么需要永恒的时间?” 那时的西尔维娅还很小,黑发黑眸在当时被视作不详,衣衫褴褛的她说:“因为我想学习很多东西,我还要学的比所有人都好,但是我只有不过百来年的时间,连魔药大全这本书里的魔药我都不一定能全炼制一遍,所以我要比所有人都活得久。” 神明听后笑了,不是讥讽而是鼓励,祂说:“那好,我答应你。你去学、去探索、去实验,你要学到比所有人都厉害。” 从此神明伴她左右。 西尔维娅会在深夜的烛火下,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形的轮廓,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西尔维娅知道那是谁。祂是如此的温暖,在深冬的夜里靠近着她为她带来了唯一的暖意;夏日里,祂坐在不远处,似是连风神也眷顾着祂,永远都有一缕清风围绕在身旁,掀起祂的长发,也好心的给她这位光明神的眷属带来一丝凉意。 当她的魔力渐渐深厚时,西尔维娅能看清一点儿祂的样貌了。温柔、美丽、和善,天空与大地的宠儿,西尔维娅将自己能想象出的所有美好词汇都加注在祂身上,都描绘不出祂显露出冰山一角的万分之一。 “西尔维娅。”神明轻声呼唤着。 “我在。”西尔维娅放下羽毛笔,专心看向祂所在的地方。 “给你,我总觉得它和你很相配。”神明带来了一朵颜色极其鲜艳的红色花朵,别在了信徒的耳旁。 “这是……”西尔维娅话还没说完,神志已模糊不清。再次醒来后发现杂乱的房间里仅存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宝石与食物,她捻起那朵已经枯萎的红花,无奈地笑了笑。 红雀兰,喜阴喜水,通常生活在丰水的谷底,颜色艳丽却不适合作于观赏花。药效不错,因为带有强烈的致幻效果导致炼制魔药很少能用到它,而枯萎后的红雀兰虽没有了致幻效果,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西尔维娅都看不到祂的身影,再一次看到后祂也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就像一个真正的影子一样。西尔维娅轻轻拍了拍手旁的新书,说:“感谢您的赠与,用它炼制的安神魔药让我换来了整整六本新书呢。” “哦,还有新家具。”西尔维娅又指了指房间里的新家具。 “真的吗?那太好了……” 西尔维娅仿佛从这空灵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的心虚感。 这座城市无法给西尔维娅带来新知识后,她便离开了这里,前往一个新的地方,去学习更多的东西,而神明也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离去。当她成为了人人口中尊敬的导师时,西尔维娅知道自己的脚步还不能停下,而陪伴在她身边的神明却说。 “西尔维娅,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为什么?”西尔维娅问。 那是时间之神第一次完整的出现在西尔维娅面前,不再是那个模糊的影子;祂的金发像璀璨的阳光,双眸如同最清透的蓝宝石、最澄澈的海,清晨滴露的花也比不上祂的唇瓣;祂被用最美丽的花、最耀眼的黄金宝石所包围,清风缱绻的围绕在身旁不肯离去。 祂苦恼的皱起了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想。” 西尔维娅恭敬地说:“您是神明,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去做什么。” 那时的塞西薇娅还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会造成什么后果。 神明在祂唯一的信徒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吻,似是被她的话所点醒,祂满心雀跃:“对啊,我可是神明,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太厉害了,不愧是你,塞西莉亚大导师。” 西尔维娅听到这话,心底一慌,大不敬地牵住了即将离去的神明的衣角,“等等……” “嗯?西尔维娅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那么久了我还不知道您的名讳,请问?” 神明说:“你所求的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西尔维娅将时间之神的雕像传遍整个大陆,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祂是一位和善强大的神明,所求皆有回应。可西尔维娅再也没见过她的神明亲临身旁,直到千百年后,回应西尔维娅的时间之神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样与气息,她便成为了背弃神明的、人人喊打的沼泽魔女。 而她所祈求的永恒的时间,也开始缓缓向前流动。 第45章 时间之神的神殿中,神明躺在柔软的云中,光明神走进殿中,信徒的供奉堆满一地,令祂无处落脚。 “梅莉,最近怎么不出去玩?”凯撒问。 梅莉在云中滚了一圈,让自己被柔软白云完全包裹住,“不想去。” 凯撒拨开云,将颓废的时间之神揪了出来,显现出裂缝的手臂为祂整理着凌乱的头发与翘起的裙摆。梅莉触摸着凯撒从胸前蔓延至全身宛如流金般的裂缝,语气落寞:“你也要消失了吗?” “快了,但还能陪你一段时间。”凯撒将梅莉抱起,让祂坐在自己腿上,而祂也顺势窝进怀中,两人紧紧依偎着。凯撒说:“下一任的光明神候选人员有些多,你能帮我选一选吗?” 不等梅莉回答,凯撒左手一抹,凭空出现一片水镜,里头倒映出一个人影。这个人类和凯撒一样,有着棕色的头发和金色的双眸,样貌也有着七八分相似,梅莉只不过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不肯再看。 “不喜欢吗?那再换一个。”凯撒沉吟,一连换了好几个,梅莉都不做声,祂也只好作罢,就像对待一个孩子般哄着这位掌管时间的神明:“这不喜欢那也不喜欢,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呢,我好为难啊。” 梅莉并未接下祂的话茬,而是抬起手抚上凯撒的脸,说:“为什么你要离开呢?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呢?为什么就不能永远陪在我身边呢?” 听着梅莉孩子气的质问,凯撒低声闷笑,宽厚的右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脑后的发丝:“因为这就是时间啊,我的神明大人。” “我作为人类时本该在轮回中湮灭的灵魂,因您而存续了数千年,如今不过是……被彻底消磨罢了。” “这不公平!”梅莉站起身,换了个姿势趴伏在凯撒膝头,“神明不应该像我一样吗,为什么你们会消亡?这一点儿也不公平。” “我无法参与你的过去,我甚至无法与你拥有一个永恒的未来。”梅莉大声嘟囔,“作为时间,这一点儿也不公平!” 凯撒开怀大笑:“可我们一起拥有过数千年啊,难不成你还要否认那段美好岁月?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存在于当下。”祂低下头颅,与梅莉亲昵的脸贴着脸,偏硬的棕色短发与金发交织纠缠,却终究走不到结尾, 第44章 “不够,相比起永恒,那还远远不够。”梅莉难掩失落,悄然落泪:“如果我是人类就好了,将那短暂的一生变成一次又一次的永痕,只为与你相遇。” “那我就会一次又一次失去你。”凯撒吻过祂的落泪。 人类一生何其短暂,且会因为各种原因早早前往冥界,灵魂被一次又一次打磨,直到消失不见。 可时间之神仿佛着了魔一般,对成为人类这件事格外执拗,天空与大地两位女神看着祂郁郁寡欢的模样焦急不已,某一日光明神想出一个办法。 “将时间的权柄封印大半,找一个孩子来暂时替代你,直到你归来的那一刻,怎么样?” “可……这样会不会对那个孩子不公平。”梅莉将信徒供奉的礼物一一看过,内心万分纠结,“还有,尘世的孩子们……” “没关系。”凯撒蹲下身,与梅莉面对面,四目相对,“天空与大地、我和冥神修诺斯,都会辅佐那个孩子,直到你的归来。” 梅莉心动了,祂捧着凯撒的脸快速贴了贴,“那我就去玩一小会儿,很快就回来,你要等着我、你要看着我、你要一直陪着我。”而后取下时间之神的权柄,跟随冥神的脚步沉入痛苦之河,一个名为梅莉的崭新灵魂来到尘世之中。 “好,我会一直等着你、看着你、陪着你。”凯撒看着祂离去的背影,低声喃喃。 新的“时间之神”名为赫特莉娜。一个即将湮灭的灵魂被洗去过往,成为掌管时间的神明。 成为人类的梅莉是被神明所注视、偏爱的孩子,可这不见得完全是一件好事。她有过幸福完美的一生,也会因为肮脏的想法和企图早早夭亡;她有时是被众人推崇的圣女,有时是借着神明的幌子掩盖政治错误的牺牲品;她有过令人艳羡的父母、相爱一生的伴侣、把酒言欢的友人。 凯撒如约一直注视着她,可祂却没有等到她。 旧神消逝,新神继任,新的光明神不再将视线放在她的身上,天空与大地陷入沉睡,不能完全掌控时间权柄而患得患失的“神明”试图将所有可能性扼杀在襁褓中。 过多的意外与悲剧引起了新任光明神阿斐斯的注意,从此纠缠数百年。时间之神的遗失与时间权柄的滥用让时空产生了各种意外,就像掷骰子一样,在同一个节点做出了不一样的抉择,原本死去的人再度回归、遗失之物重回身侧、原本存在之物消失不见。 而随着时间之神的回归,时间会让命运找到最好的结局。 · “醒了?” 日落时分,梅莉才幽幽转醒,坐在窗边书桌前的西尔维娅听到呼吸声不对时便已来到床边,“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吃些东西?” “……你是?”这一觉睡得太久,梅莉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可以叫我西尔维娅,也可以称呼我为沼泽魔女。” “西尔维娅……你好,我是梅莉。”梅莉晃晃沉重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听到自己的名字,西尔维娅勾唇一笑:“日落了,来吃点东西吧。”一边说一边晃动着食指,木屋里的厨具便自己动了起来,食物乖乖依次跳进锅里,不过一会儿,两份色香味俱全的美味炖肉便出现在餐桌上。 新鲜出炉的烤面包飞进西尔维娅的手中,她找了好一会,最后还是用坩埚旁用于切配草药的小刀将面包切成块摆放在梅莉面前;叉勺从墙壁上的挂钩跳进水池里,将灰尘洗净来到桌上整齐摆好。 “吃吧,我自觉我的手艺还不错。”西尔维娅说。 有一阵子没吃过一顿好饭的梅莉在炖肉刚一入口时顿时两眼发亮,面包炖肉烤蔬菜一口接着一口,饶是西尔维娅将这熟悉的味道吃了千百年,也不免为她这埋头苦吃的吃相感到喜悦,这吃腻了的味道也变得香了许多,从而多吃了好几口。 将食物全部吃完后,脏污的餐具从桌上跳下,一排排走出门外,一会儿后变得干净的餐具带着水渍归来,再依次回到橱柜里或者挂到墙上去。 “好厉害……这是赋灵魔法吗?可赋灵魔法不是只能用于血肉之躯上吗,难不成这些餐具是什么魔法道具?”梅莉看得连连称赞,眸中亮的仿佛盛满了星星。 “一个除尘魔法而已,只是年代久远导致这种形式的除尘魔法没有被传承下来,被记录下来的只能清除简单的灰尘。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梅莉刚想一口答应下来,随即想到了什么,失落地摇摇头说:“算了……我、我学不会的。” “怎么会呢?”西尔维娅指了指床前的漆黑法杖问:“你能用法杖施展魔咒吗?” 梅莉点头。 “你能看见魔力因子吗?”西尔维娅又问。 梅莉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西尔维娅手一挥,漆黑的法杖落进梅莉手中,“能看见魔力因子也能使用它,怎么可能学不会?” “可我……”梅莉欲言又止,看着在烛火下的西尔维娅,抱着法杖犹豫再三,坦白而出:“我已经召唤不出正常的魔咒了,只有黑暗魔力会回应我……” “那一定是你吃不好、睡不好。”西尔维娅断言。 她站起身走到梅莉身旁,红裙在略显昏暗的烛火下像一团温柔的火焰,轻柔地将失落的梅莉拥入怀中:“人类的记载太过偏颇,或者说无力。” “经过时间的冲刷,你所看到的、学到的,都不过是被人为筛选过的而已;也许在千年前,所有人都能完美运用所有种类的魔力因子,被视为不详的黑暗魔力也只不过是在时间的经历下产生的误解。 “许多魔药失传的原因也不过是药草和千百年前不一样了。一朵小小的花会因为山火、龙息、人类的战争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会为了繁衍存续而改变自己的属性和药力,我炸坩埚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 “在时间之下,人类和纸张一样易碎,记忆也很容易被规训修改,唯有会被磨灭的灵魂永不会变。那些魔力因子记得你的灵魂,它们便永远不会抛弃你、遗忘你,唯有你不再回应它们的到来。” 西尔维娅说了那么多,梅莉也听懂了她的意思,怀抱着希冀,她握紧手中的法杖,森林中浓厚的木系魔力因子逐渐靠拢,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在木屋的各个角落绽放。 梅莉喜极而泣,跳起来反抱住了西尔维娅:“你看,我成功了!” 西尔维娅满目温柔,理所当然道:“你当然能成功,你可是梅莉啊。” 梅莉与西尔维娅在沼泽深处住了下来,她在西尔维娅那学到了很多,那些未被传承下来的魔咒统统记录在西尔维娅的脑子里,梅莉无数次感叹。 “西尔维娅真的很厉害,比这世上所有人都要厉害。” 西尔维娅每每听到这话只是笑而不语,看向梅莉的眼神愈加温柔、缱绻。 深夜里,两人脸对着脸侧躺在同一张小床上,梅莉不解地问:“为什么使用光明魔法与黑暗魔法还是会有种拉扯感,身体总是很痛,很难受。” 西尔维娅用手背虚拂过梅莉那只异样的右眼,遮住了那抹猩红,解释道:“因为祂在争夺你的灵魂,而祂在守护着你的灵魂。当有一天你使用不出光明魔法时不必担忧,只是祂不忍看你如此痛苦而做出了退让而已。” 夜里,梅莉做了个梦。梦中有一只很温暖的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她的肩头,如丝绸般的金色长发比太阳还要温暖,她听见祂轻声诉说:“天空与大地即将苏醒,梅莉啊,你何时归来。” 春去秋来,夏过冬至。梅莉在沼泽深处与西尔维娅一同看过了盛夏里转瞬即逝的流星雨,尝过第一场秋雨后的蘑菇汤,救助过迷路的精灵与兽人;直到最后一场秋雨落下,北方的风吹进了沼泽里,梅莉找到了一本用魔法封存至今半新不旧的笔记。 微黄的纸张被风一页页翻阅,直到停在夹着一朵已经枯萎成红黑色的花那一页。 梅莉看着这朵从未见过的花,轻轻触碰着、抚摸着那在时间的冲刷下仍旧清晰的脉络;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了,树叶梭梭作响,打开的窗被猛地拍回,巨大的响声令她扭头去看,再一回头,指腹下的花仿佛时光倒流一般,再一次展露出它的艳丽,一抹鲜红深深映入梅莉的眼中。 西尔维娅消失了,就像被那阵北风带走了一样,沼泽中找不到她的一丝踪影,唯有这个小屋中,留下了她和梅莉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梅莉等啊等,等到独自一人看过稍纵即逝的流星,等到采了满满一篮的蘑菇却无法做出想要的味道,等到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梅莉没有再等到西尔维娅,只有那朵鲜红色的花静静地停留在她的手心里。 等开春后,梅莉将小屋收拾好,希望它能等回它的主人,而自己则是将右眼隐藏好,带着漆黑法杖走出沼泽再次踏上了旅途。 在某个有着太阳的大晴天,梅莉碰见了一队佣兵,用两枚金币买下了他们捕获的兽人。 第45章 有着一头脏兮兮白色短发的黑皮肤兽人对眼前的金发少女说:“你好,我叫巴尼。” 梅莉抱着法杖,微笑着回应:“你好,我是梅莉。” 第46章 距离那场魔王征讨战已经过去了三年,人类是一种不可预估的种族,在其他种族眼中不过弹指一挥的短短三年,而人类已经与魔族签订停战协议,制定了新的律法,研究出各色充满新意的新魔法。 魔族依旧不被待见,出现时也总会被驱逐,但也不至于落得不死不休的地步。 梅莉在与熊类兽人巴尼的旅途中去过了北地,与巴尼不告而别后又结识了魔族利维,最后与水龙塞恩斯一起踏上了新的旅途。 在塞恩斯低哑悠长的哨歌中,梅莉掩去详情大致讲述了下自身的故事,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水龙的哨歌也就此停歇。熟睡的利维用细长的尾巴将自己缠紧,发出无意识的梦呓,塞恩斯那如水般的眼眸注视梅莉片刻后变作了龙形,用双翼将她轻轻拢起。 “睡吧,睡吧,明天又是好天气。” 没有过多的评价,也没有太多的讨论,只有水龙微凉的双翼将她轻轻裹起,梅莉嗅着空气中残留的蜂蜜气味沉沉睡去,第二天也如塞恩斯所说是个“好天气”。 是对水龙来说的好天气。 瓢泼大雨将梅莉和利维浇成了落汤鸡,水龙舒展身躯尽情享受着雨水的洗礼,梅莉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喷嚏,在这种春夏交接之时,突如其来的暴雨总是令人措手不及,下一个城镇得去买一些避水的炼金用品了。 又是一个傍晚,因为附近找不到村镇,食物大多是原地取材,梅莉总能找到最多可食用的浆果野菜和蘑菇,捕猎的事便交给了塞恩斯,利维做饭的手艺可谓一绝。 塞恩斯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随便长在路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东西,在梅莉口中和利维手中都能成为美味的食物。 “这个果子……也能吃吗?”塞恩斯看着盛放在宽大树叶里的紫色莓果,因其外表满是弯曲绒毛而过于怪异的外形导致在心理上有些难以下咽。 梅莉一口一个,“请放心吃吧。这是南边特产幻钩果,因为是寄生藤的果子,大多都长在树顶,所以只有鸟类兽人才会找来吃,但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略酸的味道让利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不是很能吃酸;塞恩斯倒是很喜欢这个清爽的味道,不由发出感叹:“人类真的很聪明,并且能记住很多事。” 吃饱喝足的梅莉一脸满足的倚靠在大树桩上,看着远处即将落入山谷的夕阳,轻声附和:“是啊,人类真的很了不起呢。” 深夜,万籁俱寂,梅莉因为柴火的噼啪声而突然惊醒,塞恩斯趴在远处,巨大的龙身一起一伏,显然是睡熟了的模样,利维蜷缩在火堆旁睡得正香。 雨季过去后,每夜的月色月明如昼,地面与树叶像被月色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梅莉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她握紧法杖凝神去瞧。 那虚白的人影渐渐凝成实质,身穿精灵一族的白色长袍,铂金色的长发在月色下仿佛褪了色一般,浅紫色的双眸中满是疑虑,在看向梅莉所在的方向后泪水瞬间涌出,眼底爆发出失而复得的喜悦。 埃洛斯的嗓子因为过分的喜悦而微微发紧,他艰涩喊道:“梅莉!梅莉我终于找到你了!” 埃洛斯想来到梅莉身边,却好似有一堵无形的墙拦住了他,只得急切地伸出手,希望能离她近些、再近些;而梅莉听到久违的熟悉嗓音的呼唤,微微一愣神后朝埃洛斯的方向跑去,就像奔向遥远而虚幻的月亮。 当梅莉的双手贴上埃洛斯的手心后,那堵无形的墙倏地消失不见;熟悉的气味、微凉的气息、滚烫的泪珠,被紧拥到发痛的双臂与肋骨,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是久别重逢一个是失而复得。 “梅莉、梅莉、梅莉……”埃洛斯连声低喃,似是要将分别时光里所缺失的一一补回。 可好景不长,重逢的时间过的是如此之快,埃洛斯脚下空间破碎掉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梅莉伸出手,却只触碰到了他微凉的指尖,他们又被什么隔绝开来了。 眼睁睁看着埃洛斯消失在眼前,梅莉无声啜泣着蹲下身环抱住自己,贪恋着、试图挽留那一丝熟悉的气息,可终究是徒劳。 泪珠溅落在地,破裂时生出一朵朵小花,梅莉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在躲避什么,祂轻柔地从背后环保住了梅莉,为她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顺直和微卷的金色长发交缠在一起,如同命运和时间,不可分离。 祂哼着不熟练的摇篮曲,温热的宽大手心盖住了梅莉的双眸,她自然也就看不见祂破碎的面容。因为一次又一次的使用时间之神的权柄,阿斐斯的神躯已磨损得很严重了,宛如藤蔓般的裂缝攀延在祂的身躯与脸上,裂缝中流动着金色的神光。 “天空与大地即将苏醒,您又何时归来呢,时间之神——梅莉。” “请您快一点归来吧,再不过区区几百年,我便要消散于时间的长河之中了,请让我与您真正的、正式的见一面吧。” · 从圣学院办公室中惊醒的埃洛斯喘着粗气,巡夜的妖精敲开了门:“埃洛斯教授,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埃洛斯怔愣地看向那位夜灵妖精,用手摸了摸脸,触碰到了冰凉的泪水,他问:“你有见过一位名叫梅莉的人吗?我依稀记得她和我同一时入学,擅用光明魔法,有着金色的、微卷的长发和碧蓝色的眼睛。” “欸、欸、请您稍等、我这就查询。”妖精凭空召出一支羽毛笔,在半空中划拉几笔,片刻后它摇摇头,目露担忧一脸怜悯地说:“埃洛斯教授,我很抱歉,您说的这名学生她在升入五年级时的试炼迷失在冥界中了,至今……未能寻回。” “不、不对。”埃洛斯揉摁着疼痛的额角,努力将脑海中碎片化的记忆勾联在一起,“梅莉她…那年她回来了…应该是三年前的征讨战……” 越是回忆头就越疼,埃洛斯强忍着疼痛,想起的记忆破碎不堪,可一幕幕又是如此的熟悉,那些本应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就像被什么给刻意抹去、不,应该是掩埋…… 恍惚间,埃洛斯像是抓住了一缕思绪,急切发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圣纳尔大陆997年6月7日深夜2点17分,埃洛斯教师。”妖精答。 埃洛斯蓦然回首,看向身后头顶悬挂的钟表,上面显示的时间与妖精口中所说的不一样。 “时间不对……时间……”埃洛斯猛地冲出门,他口中喃喃声越来越大:“时间、是时间之神!是时间不对!” 每一块钟表都被时间之神祝福过,它们的时间永远准确。 埃洛斯奔跑在漆黑的长廊中,好似永远找不到尽头,他心里默念着梅莉的名字,脑海中想着的只有找到梅莉,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中,他冲进了白光里,他看见了他自己,看见了一个面上覆着白布目盲的自己,一个用双眼不知道与谁达成契约,能够穿越时间的自己。 · 第二日醒来的梅莉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微凉的晨雾驱散了夜间怀抱的温度。塞恩斯与利维似是对昨夜的事毫无察觉,梅莉便也没多说,抱着法杖慢悠悠地走在密林中,路边看见什么能吃的浆果莓果便让塞恩斯摘下,边走边吃好不惬意。 这么悠闲的日子持续到来到下一个城中,一进城后就更悠闲了。因为这座城距离王都较近,城中能看见各种族类,甚至连魔族都能明晃晃走在大街上;塞恩斯一入城便与许多龙族打上招呼,邀着他一起去酒馆喝酒,他询问过梅莉和利维两人与龙族的意见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酒馆。 一进酒馆,风龙伊妮就勾着梅莉的肩将她带到身边,询问着她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再说上几句玩笑话,发出爽朗的笑声,梅莉被她逗得一个劲地笑。 酒馆里很热闹,十几张桌子挤满了人,兽人矮人龙族人类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说实话不太好闻,梅莉对塞恩斯说了几句便打算去外头透透气,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呼吸新鲜空气,先迎面就撞上一块坚硬滚烫的胸膛,疼得她眼泪直冒。 “喂!”没好气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丝关切的意味,像个别扭的小屁孩:“人类,你怎么了?” “先说好,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可别怪我。” 这过于熟悉的语气……梅莉循声抬头,张扬的红色短发和如同宝石般闪亮的琥珀金双眸令她睁大了眼,过于震惊让她一个音节也吐不出,只能愣愣地看着火龙迈步进入酒馆。 就在酒馆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梅莉才回过神想要抓住他,而火龙帕特里克也恰好在这时转过身,两人再次狠狠撞在了一起。 “喂!人类,你又撞我!”帕特里克往后退了两步,想要看看这个矮小却在发光的人类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来撞他。 第46章 梅莉嗓子发紧,明明鼻子和额头被撞得生疼,却还是坚持伸出手去抓住了火龙的手臂,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眼底的泪花涌出:“帕、帕特里克。” 从梅莉口中呼唤出的名字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尘封在灵魂之中的契约锁链,莹白色与火红色的魔力因子萦绕在双方周围,密不可分。 独特的法阵气息吸引了一大批龙族,在看清法阵的契约后有好事的龙发出阵阵欢呼。 “噢~帕特里克,你居然喜欢人族?你自己都还是头亚成年的龙崽子就敢和人族缔结密契,真有你的!” 第47章 可恶的人类!胡搅蛮缠的人类!毫不讲理的人类! 帕特里克气得鼻孔里直冒火,将这个会发光的人类刚生起的火用尾巴拍灭,用余光斜睨期待她的反应,是暴跳如雷还是破口大骂呢? 要是这个人类气急败坏了,他就……他就再给她生一堆火好了。 可她没有,她只是叉着腰长叹口气,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去忙碌她的生火大事。 帕特里克闭上了眼不再去理会,胸口那颗如同地心岩浆在隐秘而澎湃跳动的心脏却在隐隐期待着什么,他自认为隐蔽的偷瞄着这个会发光的金发人类,不明白为何在见她的第一眼时便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还有龙族秘契,这个人类是怎么知道的,她又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还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单方面的和他签订了契约,帕特里克百思不得其解。 帕特里克怀着满心疑惑,用双翼罩着脑袋沉沉睡去。 梦里,帕特里克抖了抖身上的融化的雪水,拍拍双翼飞起,刚探出头就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定睛一看,不正是那个金发人类吗?怎么梦里还是她! 帕特里克气得摆摆尾巴快速飞走,那个人类却跟在了他身后,真粘牙、不是,真是可恶的人类。 帕特里克有了个坏点子,他一个急停,就导致手握法杖乘着风的人类一个不及撞到了他的尾巴上,晕乎乎地坠落,被自知做了坏事的火龙稳稳接在龙背上降落在地,他又担心这个人类冻死在满是大雪的山谷中,便将她护在肚腹下直到她清醒。 却没想到清醒后的人类更加粘人了。 “火龙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啊?火龙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火龙先生?”帕特里克被烦的闭上了眼,恨不得用前爪捂住双耳,却听稚嫩的嗓音变得清丽再到衰老。 “火龙火龙快快飞……” 帕特里克再次睁开眼,金发已经褪色的人类躺在一个小房子里,他琥珀金色的眼睛正对着窗户,能很清晰地看清人类如今苍老的模样。 她如同树皮的衰老肌肤不复光泽,蓝色双眸灰蒙蒙的早已看不太清,可她周围依旧是那股和蜂蜜浆果一般的香甜气息。 火龙看着人类躺在床上度过一个又一个日夜,直至她停止了呼吸。火龙眨了眨眼,一滴不会被蒸发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水珠从眼眶中滚落,而后火龙展翼飞向天空。 火龙没日没夜地追着太阳、月亮,他飞过了山川海河、沙漠雪地,飞啊飞,整个大陆都能听见火龙的悲切的哭嚎,而火龙却再也没听到过那个人类呼唤他的声音。 梦里的情绪被带入现实,帕特里克带着泪水挣扎着醒来,一睁眼看见的便是那个人类关切的神色。她靠近过来,踮起脚伸出手吃力地抚摸着他吻部的鳞片,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 帕特里克哭得更伤心了,整条龙哭到打嗝,又气又羞的背过身去,身后的尾巴却随着心底的想法将人类圈进胸前,用双翼轻拢着牢牢护住,动作轻柔到像对待脆弱的稀世珍宝,感受着她那弱小却平稳的心跳,渐渐止住了抽噎,却依旧不愿放开。 低头一看,人类已经睡着了,帕特里克被吓到心脏停跳一瞬,用吻部探了探她的鼻息,感受到平缓的呼吸声后,心脏才继续跳动,与她一同沉睡。 浆果与蜂蜜的味道从小小的、柔软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经过火龙身上的热度烘出别样的甜香;神明们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围绕在火龙身旁,从双翼拢起的缝隙中得以看见一抹暌违已久的时间之神的模样。 虫鸣、鸮叫、潺潺水流与柔和微风,明月与星辰、大地与天空,一起在这个夏夜,注视着人类与火龙的重逢。 我们终将重逢。 第二天,梅莉比帕特里克醒得早,火堆早已熄灭,昨夜弄好的食物在晚上不知道被哪个吃了去,只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她在附近找了些能入口的新鲜莓果,回来后看见帕特里克还在睡,嘴里发出模糊的梦呓。 梅莉凑近去听,手还放在火龙胸前的鳞片上安抚着。 “m……梅、梅莉…梅莉……” 梅莉听见帕特里克在喃喃自己的名字,手上动作一顿,眼神滑过他全身的鳞片,最后着重在双翼的位置停留片刻后,她跪坐在地,额头抵在火龙胸腹的鳞片上,轻声低语:“火龙火龙慢慢飞……” · 帕特里克醒来后依旧不爱和梅莉说话,还总是冲她甩尾巴,可梅莉不和他计较也不和他吵上两句又觉得浑身不得劲,总觉得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时候她应该用手里的法杖给自己来一棍子。 一人一龙就这么别别扭扭的进了城。 塞恩斯和利维在上一个城中就与梅莉分别。塞恩斯是遇见了同时期的水龙,他们约定一起去海边看看,梅莉得知这一消息后将一捧施展了魔法的永生金盏菊托付给了塞恩斯。 “如果你在海边遇见了一条有着黑曜石一般的尾巴,名为卡洛斯的人鱼,请你将这束花转交给他,并告诉他我现在很好。” 塞恩斯轻笑,将花藏在的胸腹的鳞片下:“好的,我一定会送到的。” 利维则是在那找到了一份送信的工作,这些事本有专门的妖精去送,但只能在白天送些简单轻巧的信纸、羽毛、鲜花等,若是想在夜晚或者送些重一点的东西便不行了,利维则很好的填补了这份空缺,他也因为这份工作结识了很多朋友,并没有因为他魔族的身份而歧视、伤害他。 临行那天,利维站在城门内对城门外的梅莉深深鞠了一躬,挥了挥手说:“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但现在我想留在这里了,梅莉小姐。” 微风吹起梅莉的金发,她将发丝挽在耳后莞尔一笑,由衷地为利维感到高兴:“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利维。” 利维的尾巴高高翘起,漆黑的长角兴奋到颤抖:“您也是,梅莉小姐,祝您一路顺风。” 所以梅莉和帕特里克一起踏上了旅途——大概吧…… 帕特里克不会让梅莉乘坐在自己的背上载着她飞行,只会跟在身后不远处偷偷注视着她,捕猎的时候会消失一会儿,一到入夜就飞回到梅莉身边,但始终不拿正眼瞧她,一直用尾巴对着她,却会在入睡的时候用尾巴小心翼翼地把她卷入怀中,将她揽到胸前用双翼死死遮住,只露出一条用于透气的缝隙。 名为时空的河流开始汇聚,梅莉有时会双目放空盯着某一个方向发呆很长一段时间,这时候帕特里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会来到她身边半步不离的守候着。 离王都越来越近的某一天,一人一龙遇见了一支由兽人组成的佣兵小队,其中一名猫形兽人手腕戴着皮质的护腕,尾巴半翘,头顶的双耳时时刻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在闻到突然出现在周围的气味,她耸动深粉色的鼻子,直勾勾地朝梅莉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脸部两侧的胡须抖动,双肋起起伏伏,兽人的尾巴高高翘起缓慢摇动,似是闻到了感兴趣的、熟悉的气味,等看见梅莉从树影后走出,她飞速扑了上去。 “梅莉!”丽兹猛地一扑,将梅莉扑倒在地,毛茸茸的脑袋重重的蹭着她的下巴,恨不得将整只猫都贴上去,从喉间发出呼噜声,“梅莉,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你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喵,我还和道格两兄弟打了架,而且我打赢了喵!他们都说不记得你了,可我还记得,我都记得,我一直都记得你!” 丽兹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委屈,再到最后的号啕大哭,她将脑袋埋在梅莉的怀里,嗅闻着她那时隔多年未曾相逢的怀念气息,心跳声是如此的真切熟悉,那些在圣学院的玫瑰花从下小憩的岁月恍若隔世。 当年征讨战开始时丽兹便回到了母亲身边,兽人族群也不堪魔族侵扰,等到征讨战结束后她再次回到王都后,却不见了那个熟悉身影,她在学院里向昔日好友老师一遍遍追问,可始终找不到想见的人。 丽兹走过她们一起去过的酒馆、一起走过的街道;去问过阿尔伯特、问过埃洛斯、问过三位龙教授;还和道恩、道格两兄弟打了一架,明明他们的记忆是如此清晰,可那些记忆里都没有梅莉。 丽兹怀疑这是魔王的诅咒,于是她与母亲踏上了寻找梅莉的道路,她先去了当年最后一站的地方,然后追寻着魔族的脚步,一个又一个地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朋友,她叫梅莉,她有着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头发、像蓝宝石一样璀璨的眼睛。” 第47章 可是这三年来她走遍半个圣纳尔大陆也没有找到,直到今天她再次闻到了那个记忆里的气味,长久以来的一次又一次失望让她以为这次又是某种可以迷惑人心的药草,可当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影出现后,她扑进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后,丽兹才发现,原来这不是梦。 “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喵,梅莉。” 第48章 丽兹身上有太阳的味道,暖洋洋的,肉垫经过岁月的磨练已不再柔软,而是像厚厚的皮革一样手感偏硬;腹部的毛依旧柔软,却有好几处骇人的伤口导致那一块秃秃的长不出新的绒毛,不止肚子上,四肢与后背上也有很多伤口,这都是时间留下的印记。 梅莉心疼的将丽兹抱在怀里,指腹一点点拂过她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现在丽兹已经和梅莉齐平了,手臂粗壮有着极结实的肌肉,就像她的母亲一样,成为了一名优秀的佣兵斗士。 “痒痒的喵。”丽兹抖抖耳朵和胡须,却没有躲开梅莉的抚摸,蜷起身子就像以前比梅莉个子还要小的时候那样,窝在她的怀里,头顶是馥郁的玫瑰花遮住大部分刺眼的日光,摊开肚皮晒着太阳打呼噜。 少女与猫一起躺在郊外高高的草丛中,有人小腿高的草丛随着微风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鼻间是清新的青草气息,翠绿的蚂蚱从这株草跳到另一株,头顶有蝴蝶与鸟飞过;一边是盘踞在不远处的火龙,一边是歇息在树荫下的兽人们,一同守候着这久违的宁静时光。 入夜,两拨人聚在一起生起篝火吃烤肉,丽兹把梅莉带到自己母亲面前,这位嘴周毛发稍有些发白的兽人看了梅莉好一会儿后说:“我不记得你,但我觉得你的气味和魔力很熟悉。实话说,我一直以为丽兹她是被诅咒了才幻想出你这个朋友,可现在看到你第一眼,我会想如果我是丽兹,我也会为了你不分日夜行走在整个大陆上。” 梅莉看着身旁一直挽着她手臂的丽兹,神色温柔:“能遇见丽兹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丽兹还记得梅莉喜欢吃烤蔬菜和烤肉还有炖肉,她们在圣学院食堂的时候梅莉在课业不忙的时候就会吃这个,假如很忙的话直接把两片面包揣身上,饿了就对付两口。 其实从三年级开始丽兹和梅莉待在一起的时间就不长了,她们要学的东西不一样。平时丽兹更喜欢和兽人朋友一起切磋,而梅莉更喜欢和埃洛斯在一起学习草药学,回到宿舍后也总能看见梅莉在床上裹着被子看那本厚厚的草药学,丽兹便挤到她床上,舔一会儿毛,和被子打一架,再看两眼梅莉手中的书,最后闻着梅莉身上的甜香气味沉沉睡去,做个美梦。 梅莉被选为圣女那天,丽兹偷偷去看了,王室的城堡很大,深藏在后院的圣殿更是难找,她瞒着母亲偷偷从领地里跑了出来,只为再看一眼梅莉如今的模样。 丽兹躲过了骑士与守卫的视线,悄悄藏在庭外神像背后的树上,看见了穿着纯白华丽长裙的梅莉,她头戴金色月桂叶头冠,脖子上的红宝石比她的拳头还要大;那时丽兹觉得,梅莉比起贵族家的华丽小姐,更像一位至高无上的神明。 等到仪式结束后,丽兹跑到王都城中心,向她从来不会靠近的光明神像祈祷。 “我只想要梅莉平安回来喵,只要她回来,我每年都给你送肉干和鲜鱼喵。” 可后来,光明神不仅没有回应她的祈愿,不仅梅莉在她的世界里失踪,还在他人的记忆中完完全全的消失了,气得丽兹对着神像破口大骂:“什么狗屁神明!没用的东西!” 骂完之后,丽兹说要离开领地去找梅莉,她的母亲问了句为什么,她说:“我相信梅莉,她那么厉害一定还活着喵。还有……现在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妈妈你也不记得了,梅莉该有多害怕喵,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和她说:我还记得她,我一直都记得她喵。” 而后丽兹母亲默默缠紧了腕间的皮革护腕,说:“走,我们一起去。” 如今寻得梅莉,皆大欢喜。 守夜的兽人时不时拨弄下篝火,木柴燃烧时发出噼啪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当虫鸣暂歇的时候,丽兹松开梅莉被自己攥紧的衣角,从她怀里挪出伸了个懒腰,然后又蜷进她怀里。 过了一会儿,丽兹从梅莉的怀中蛄蛹到与她脸对着脸,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用爪子轻柔又怜惜地轻挨了下裹在她右眼上的白布,低声问:“受伤了喵,一定很疼喵?” 梅莉摆摆头,右手抓着丽兹的爪子,紧紧贴着脸侧,说:“一点儿也不疼。” “骗人喵,梅莉大骗子喵。”丽兹嘟囔几句,又钻回了梅莉怀里,可她却不敢睡去,她害怕这又不过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兽人也会做梦吗? 丽兹以前从来不会做梦,但在梅莉失踪后,她总能在入睡后再次与梅莉相见。梦里的梅莉穿着被选为圣女那天的长裙,珍珠、宝石、黄金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她站在神像前背对着丽兹,而丽兹总会拉着梅莉往外跑。 离开圣殿、离开王室城堡、离开王都,她们奔走在密林小道中,梅莉的裙摆飞扬,丽兹的尾巴高高翘起,高兴到耳朵和胡须都在颤抖 丽兹心想:跑吧、使劲跑吧;快点儿、再快点,离开这里,回到兽人的领地中,把梅莉藏起来,不让魔族找到、不让神明找到、不要被……命运找到;不要被诅咒、不要被忘记,不要离开我。 梦境总会以梅莉突然无声无息的消散作为结尾,丽兹在梦中嚎哭怒骂祈求,醒来后妈妈也抱着她暗自神伤。 今夜丽兹没有做梦,醒来后梅莉依旧在她身边安然睡着。 各位神明喵,我们终将重逢喵。 · 一个艳阳天,丽兹收拾好行囊,身后的尾巴欢快摇晃,身上的绒毛被风一吹,像蒲公英一样四处飞扬,嘴里哼着歌,她对身后的母亲挥挥手告别:“母亲,我跟着梅莉一起去游历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丽兹的母亲甩甩尾巴,对自己女儿的生存能力和武力值很是放心,带着自己手下的佣兵们回王都去了。 一人一猫一龙结伴踏上了前往西地沙漠的旅途。 丽兹野外生活的经验比梅莉和帕特里克都要足,竖直的耳朵能听到附近水源流动的声音,深粉色的湿润鼻头能在第一时间闻到危险的味道;入夜后梅莉就被丽兹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她则是和帕特里克轮流守夜,可就算是轮到她休息,蜷在梅莉怀里时,她的耳朵也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越往西走地势愈加开阔,白天里晒到脱水,夜里一猫一人都蜷缩在火龙的肚子下避寒取暖,帕特里克每晚都能听到她俩嘀嘀咕咕、叽里呱啦的声音,有点吵,但却感到了心安。 遍地黄沙的大漠中,水元素魔力少的可怜,但也足够梅莉施展出三人食用的水源,而丽兹也总能找到沙漠中罕见的绿洲,帕特里克便载着她们飞向水源所在的地方。 这夜,丽兹和梅莉依旧在龙腹下说着悄悄话,帕特里克感知到了从沙漠深处吹来了裹挟着黄沙的风,他将翅膀拢紧,四肢缩紧趴伏在地,尾巴贴紧身躯,脑袋埋低对躲在肚子下的两人说:“风沙要来了,贴紧我。”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黄沙像小石子一样打在龙鳞上,龙腹下的梅莉和丽兹睡得安稳。半梦半醒间,梅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年伊恩和道恩来到西地时也曾遇见过这样的风沙吗,他们又是如何挨过去的呢?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三人沿着丽兹指往的绿洲方向走,在入夜终于赶到。按理来说在沙漠中住在水源附近并不是个安全的打算,但有帕特里克在旁边,龙族作为食物链顶端的存在,也没有什么不长脑子的魔兽敢凑近来。 丽兹在水源旁梳理着毛发,舔舔爪子抹抹耳朵,抖抖毛里的沙子,不一会儿就翘着尾巴去扑沙子里的小沙鼠了;梅莉则是在用一把由丽兹换下来的毛提供的毛刷,仔细洗刷着帕特里克鳞片缝隙里的沙子。 昨晚那场风沙大到把帕特里克整条龙都埋了,风一停他就一个劲儿地擤鼻子,光是灌进鼻孔里的沙子都有两大堆;细沙灌进鳞片夹层中,抖了好久还是觉得不舒服,这会儿梅莉又是除尘术又是趴在龙背上仔细刷着龙鳞,总算把帕特里克刷的锃亮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火龙,梅莉擦擦额头上的汗,叉腰极为自豪地说:“嗨呀,我可真厉害!” 帕特里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嘴里吐出的龙息正好将丽兹找回的干柴点燃,看着她和梅莉正商量着今晚是吃烤沙鼠还是烤沙蜥,用双翼蒙住头不去听,趴下头打算先睡一觉,等睡醒了她们也就吵完了,刚好能赶上吃晚饭。 结果晚饭不止吃沙鼠和沙蜥,在梅莉和丽兹讨论沙蜥究竟要不要刷酱料的时候,帕特里克被吵得头疼,拍着双翼甩着粗尾巴飞出去抓了只灰沙巨脚鸟回来。 帕特里克说:“刷吧,多刷点蜂蜜,烤出来好吃。” 第48章 这鸟鸟如其名,有着灰扑扑的羽毛,和一双又长又大的爪子;梅莉把羽毛收集起来做了个窝,一对爪子烤的干干的,丽兹就趴在鸟毛窝里抱着鸟爪子啃,啃得直蹬后腿,喵呜喵呜叫地可开心了。 但这鸟真不太好吃,肉又干又柴,梅莉吃了两只沙鼠和几个仙人掌的果子,剩下的全都交给帕特里克和丽兹消灭了。 第49章 在沙漠中的某一天,一望无际的夜空中出现了一场盛大的流星,身形高瘦挺拔如小树的梅莉坐在龙背上,丽兹安静地躺在她的膝头,帕特里克也没有出声,一起静静的欣赏这场瑰丽的流星雨。 丽兹在梅莉的轻柔抚摸下安然睡去,梅莉依旧抬着头望向天空,月亮像一颗温润的会发光的珍珠,它撒下一层层银白色的纱,铺在黄沙上,就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梅莉看着熟睡的丽兹,食指指腹滑过她的胡须,惹得她抖了抖胡须,挥了挥爪子,试图驱赶这个打扰她睡觉的坏东西,她从唇间泄露出一分笑意。 梅莉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金色的细链,一块小小的怀表坠在腕间。属于时间的支流在合并,梅莉多出了许多本不属于她,又本该属于她的记忆。 丽兹本不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们也不应该重逢。 在大战前夕,她们逃跑了,丽兹牵着梅莉的手,离开了圣殿、逃离了王都。梅莉脱掉崴脚的鞋,提起碍事的裙摆,眼泪划过华丽却沉重的饰品,一步步跟着丽兹离开了那座让她赴死的牢笼。 她们穿梭在密林中,箭矢从身旁飞过,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她们就能逃走了。可箭头穿过了梅莉的裙摆,狠狠扎进大腿中,将她钉死在地上,丽兹还想回来救她,却被一支长箭直直射穿了胸口。 梅莉瞪大了双眼,她毫无知觉地拔出箭,不知是□□还是心灵的剧痛,让她哭不出也喊不出,只能呆愣愣地坐在原地抱着丽兹的尸体,听着马蹄声渐近,看着被押送至她面前的阿尔伯特和道格俩兄弟。 “圣女大人,我们需要你,王都需要你,整个圣纳尔大陆都需要你。”为首的骑士这么说,将长剑悬在三人的头顶上:“请跟我们回去吧,这是神谕,也是你的使命——圣女大人。” 被虐待至面目全非的阿尔伯特和道格兄弟气若游丝地说:“……跑、快跑、快离开这里……” 下一秒就被剑柄狠狠一砸瘫倒在地。 那不是战争,那只是一场献祭。神明说:只需献祭一人,便可使魔族退军。 而那个人就是梅莉。 献祭一人便可得到和平。 梅莉看了看怀里已经死去的丽兹,一遍又一遍抚过她柔软的毛发,从温热到冰冷,从柔软到僵硬,本应该只需要她一人赴死的…… 梅莉从容赴死,黑暗神厄卡俄斯拥她入怀,可战争并没有结束。光明神阿斐斯震怒,天空与大地为之哀泣,尘世间因她的死亡而再起战争。 死亡、瘟疫、眼泪、鲜血。厄卡俄斯在冥界中单方面询问梅莉孱弱的灵魂:“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时间之神。” 下一瞬,时间之神的权柄被拨动,时间倒流至人类的王决定发起战争的那一刻。没有了厄卡俄斯的干扰,无需献祭,而是一场真正的浩大战争。 阿斐斯、赫特莉娜与厄卡俄斯都以为梅莉是下一任时间之神,后者二位神明为了自身一遍又一遍强硬地将神明的权柄攥紧在手中,而阿斐斯则是为了梅莉,只是为了梅莉;当时间之神的权柄被放回真正属于它的位置时,真正的时间之神曾短暂的睁开了眼。 以梅莉的死亡为媒介,以自身的磨灭为代价,阿斐斯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过去,或从头开始开辟一支全新的支流;当时间之神觉醒后,那些被拨乱的时空丝线将被理顺,那些已死亡失踪之人、已消失之物,都将回归。 我们终将重逢。 · 帕特里克病了。作为一头强大的、翱翔于天空征战于大地的火龙,生病了,他突然飞不起来了,为此帕特里克感到无措又恐慌,从来没有一头龙明明双翼好好的却飞不起来的。 尝试了好几天,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还是不行,帕特里克自暴自弃将自己埋进沙里,梅莉坐在龙背上,动作轻柔地摩挲着他双翼的根部。 “痒。”帕特里克甩了下尾巴,扬起一片沙尘。 “能感觉到痒就没事,很快就能好了。”梅莉安抚地说。 “你怎么知道?你的治愈魔法对我都没用,我这辈子说不定是头残疾龙了,永远都只能在地上爬。”帕特里克从沙子里将鼻孔露出,忿忿地喷出两团火,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龙族是造物主完美的杰作之一,梅莉抚过帕特里克背部的比她手掌还要宽大的龙鳞,鲜红如血的鳞片在日光下闪耀着恍若宝石的光泽,鳞片包裹着龙躯柔软的血肉,体内流淌着宛如岩浆般滚烫的血液。 梅莉俯身在火龙的双翼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双眸低垂,神情虔诚而悲悯:“只是……神明的一个小玩笑而已。” “你刚刚用什么碰了我的翅膀,好痒!”察觉到梅莉的动作,帕特里克在那瞬间尾巴都绷直了,整条龙绷得紧紧的,鳞片好像都要炸开一样。 梅莉笑而不语,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他背上的鳞片。 由于帕特里克生病了,捕猎的事便交给了丽兹,梅莉坐在鸟毛做的窝里看着她的背影蹦蹦跳跳着远去,膝头上沉睡的帕特里克眉头紧皱,火红的短发被汗水打湿结成缕黏在脸上,他好像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风缠绕在梅莉的指尖,并带来了丽兹的消息,她很安全,且找到了很多食物;帕特里克紧紧抱着梅莉纤瘦的腰,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丝安全感,得以缓解一丝痛苦。 当第一颗星出现在天空里时,帕特里克发出了第一声梦呓,是痛苦的哀鸣,肩胛骨处的肌肉在快速抽动;哀嚎一声比一声大,似是要响彻整片大漠,而梅莉也只能回抱他,指腹一遍遍抚过他紧蹙的眉头,却不能为他分担丝毫。 辰星爬上夜空的深蓝色幕布,帕特里克猛地睁开了他那双琥珀金色的竖瞳,双眸正涣散还未聚焦,他以本能地向前爬,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心底那个人的名字。 “梅莉……梅、梅莉……不要……” “我在。”梅莉捧起了帕特里克的脸,双额紧紧相贴,呼吸勾缠,两人的眼泪骤然涌出,她说:“我在,我一直在。” 少女滚烫的泪珠将火龙的理智唤回,他用力回拥,用唇瓣、肌肤去查探她的安危。在那场与魔族和黑暗神的战斗,是帕特里克站到了最后,他眼睁睁看着阿尔伯特他们的血肉被魔族撕裂吞噬,眼睁睁地看着梅莉被那个该死的神明掐住了脖颈,直到他的心脏活生生被扯下,他仍睁着那双琥珀金色的竖瞳,一直看向梅莉的方向,而后双眸变作黯淡的宝石。 “梅莉、梅莉、我的梅莉……” 火龙凭借本能的动作急切又粗暴,他迫切地想确认此刻的真实,而梅莉也全都回应了他,一遍又一遍。 明月当空,梅莉被火龙禁锢在身下,灼热的泪水从他璀璨如星的双眸中滚落,凝聚在下巴,一滴又一滴砸在她的额头、眼尾、脸颊与双唇。 原来龙的眼泪和人类一样,都是苦涩的。 “帕特里克,我在。”梅莉伸出手,覆上火龙的侧脸,轻轻摩挲着,柔声安慰:“我一直都在。” 帕特里克的每一次与时间之神相遇相知相识的记忆在此刻重合,包括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时他还不叫帕特里克的记忆,支流在此刻全都合并了。 我们……终将重逢,无论相隔多远、多久。 · 好消息,帕特里克痊愈了,他又能翱翔于天空了,他载着梅莉和丽兹,飞遍了整个沙漠,一天又一天,春去秋又来。在沙蜥吃腻了的那天,丽兹嫌恶地把装死的沙蜥甩到一旁,那蜥蜴一落地就甩甩尾巴钻进沙中消失不见,她对梅莉说:“我们要不换个地方玩儿喵,去有肉吃有鱼抓的地方,虽然我是猫,但也不能顿顿吃老鼠和蜥蜴喵!” 然后一人一猫坐在火龙的背上,在天空与大地的目送下,披着橙红色的晚霞,离开了西地沙漠。 找到水源后,丽兹是第一个跳下龙背的,落在河边的芦苇丛里打着滚,喵呜喵呜叫着冲进了河里,不一会儿抱着一条比她还长的鱼爬上河岸。 丽兹浑身都湿漉漉的,鱼鳞表面的粘液滑腻腻,平时掩藏在肉垫下的利爪死死地扣进鱼鳞的缝隙中,生怕它脱手跑掉;吃痛的鱼大张着嘴,鱼鳃开阖,肥美的鱼尾打在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兽人身上,“啪啪”作响。 从离开水到出锅不超过一小时的鱼无论是炖煮还是烤都格外鲜美,如蒜瓣似的雪白鱼肉鲜嫩多汁,撒上点点盐粒,再蘸上酸浆果的汁水,满口鲜甜,最后喝一口熬煮到奶白色的鱼汤,一个个的吃到头都抬不起来。 第49章 “终于活过来了喵。”丽兹捧着已经凉掉却依旧没有一丝腥气的鱼汤,眯着眼翘着胡须满脸享受;在西地的沙漠里每天不是吃那该死的沙鼠就是那天杀的沙蜥,再要不就是肉柴到卡嗓子眼的巨脚鸟,有一次它的脚差点把她的牙都硌掉了。 看着为趴在河岸边的帕特里克刷鳞片的梅莉,丽兹舔舔嘴巴边的毛,呸了两口,放下碗冲了过去,浓密的毛发迎着风,边跑边掉沙。 “梅莉梅莉,我也要刷毛喵。” 第50章 丽兹晃晃尾巴,蓬松的尾巴毛像蒲公英一样随着她的动作四处飞扬,梅莉小声“呸”了好几次;在芦苇丛中栖息的野鸭和水鸟时不时拍拍翅膀,坚硬的喙上下开阖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秋风起,芦苇花随着风飘向四周,雪白的芦苇花像一场柔软又蓬松的雪。 今年北地早早的下了雪,梅莉从那个抱着丽兹的人变成了被抱着的,蓬松的长尾巴将她卷在怀里,兽人腹部的柔软绒毛将她紧紧裹住,不怕冷的火龙将一人一猫藏在肚子底下,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从鳞片上滑落。 恍惚间梅莉想起了巴尼,那时只有他们两个,她也是这么蜷缩在白熊的肚子下,长而绵密的绒毛将她整个人都藏住,风雪找不到她,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冷。 火龙就像雪地里的一个大火堆,胆大的小动物们纷纷凑了过来,钻进翅膀地下后和梅莉大眼对小眼,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挤在一起睡得香甜。 冬之女神拜托风带来了一片不会融化的雪花,它飘落在火龙的鼻头,帕特里克看见龙息都不会让它融化后,低下头将这片金币大小的雪花用吻部推到梅莉面前。 梅莉将那片雪花放在手心里,四五只像雪球一样的雪精灵从中蹦出,围在她身旁蹦蹦跳跳,黑豆大小的眼睛闪烁着欣喜的光;丽兹好奇的凑了上来,用爪子拨弄两下,不一会儿就和它们打成了一片,细碎绒雪和猫毛齐飞。 玩累了之后,丽兹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梅莉躺在她怀里,长尾巴盖住梅莉的大半个身子,雪精灵们想在哪儿就去哪儿,有一个甚至睡在了丽兹的头顶。 进城后,三人找到一家酒馆落脚,梅莉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身旁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一个披着一身雪的身影走近窗前,祂敲了敲窗,梅莉擦了擦窗,两人隔着窗视线交互、手心相贴。 “冬之女神伊莉娜,好久不见。”梅莉无声地说。 祂笑了笑,很开心梅莉能记得祂的名字,下一刻窗外风雪骤起,雪花模糊了视线,祂倏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小雪人安静的呆在窗边,黑豆眼看向梅莉的方向,用红绳做的嘴角上扬着,笑得十分开心。 在下着大雪的某一天,梅莉等来了一位久违的朋友。他看起来很年轻,穿着单薄的白色长袍,背着把长弓,浑身带着在外长途跋涉的疲惫;进屋后他抖落长袍褶皱里的积雪,冰冷的双手捧起梅莉的脸,细细描绘着她的模样。 当他触碰到右眼的布条时浑身一震,手一顿手指微蜷,欲言又止,最后只柔声道:“还疼吗?” 梅莉摇摇头,转而伸出双手,用拇指指腹摩挲着他蒙着眼的白布下干瘪的眼眶,反问:“你呢,疼吗?” 埃洛斯唇间泄出一抹轻笑,双手捧住梅莉的右手,将冰冷的脸颊贴进她的手心里,摇了摇头说:“只要能再见到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得以窥见一缕穿越时间的秘密,每一条支流上的埃洛斯一次又一次甘愿献上了他的双目,只为再与她相遇,哪怕是短暂一面。其中痛苦无人得知,可他甘之如饴。 想见你,想再见到你,只要确认你还活着,便别无所求了。 丽兹和帕特里克对于埃洛斯的突然到来并不显得意外,从始至终他们都觉得,本该如此,他们本该陪伴在梅莉身边,永永远远,直至灵魂磨灭的尽头。 精灵回归的同时带来了春天,城外被雪压了一个冬天的树木从枝节处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大地就此苏醒;世间万物为大地双手的延伸,藤蔓、青草、绿叶、鲜花,梅莉经过的每一个地方,走过的每一步,大地都在为她的回归而欢呼。 不知是春天的到来将远方的云呼唤而来,还是回归的云叫醒了沉睡的春,春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时,天空落入倒映的水中,祂呼唤着梅莉的名字,期待着祂的回归。 而时间为她带来了最后一场争斗的结局。 时间是温柔而调皮的,同时祂又是如此的残忍,能毫不留情的夺走一切。梅莉的双手紧紧掐住厄卡俄斯的脖颈,越收越紧,而对方并没有挣扎,只是嘴角勾起笑意,从容地将生命交还给时间。 从一开始,一切的一切都是从时间之中诞生,厄卡俄斯也和赫特莉娜一样,无法直面自身的磨灭,从而想要将时间握在手中。 厄卡俄斯无力反抗,祂将手搭在梅莉的手腕上,轻轻一握,示意自己还有话要说。梅莉松开了手,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挂着温柔的笑。 由于时间的作用,厄卡俄斯的灵魂已经开始消散,祂极为吃力地说:“如果……一开始,我能像……光明神凯撒一样……你会……回应我吗?” 梅莉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双手不再用力,看着厄卡俄斯的皮肤上出现裂痕,直至化作光点完全消散。 时间没有必要回答任何问题。 梅莉眨了眨眼,那双像天空、像海洋、像宝石的蓝色双眸再次看向世间,从未变过。 当梅莉回应了这个世界后,万物为她欢呼;鸟儿扑扇着翅膀飞向远空,百花为之盛放,风带来了庆典的气息,梅莉回到了她最初的起点——莱尔城。 城内圣庭中,已过了礼拜时间的主教伊西多坐在教堂内,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照了进来,后方坐着的全是熟悉的面孔,他们皆抬起头静静仰视着光明神的神像,圣修女玛莎心不在焉地默念着圣诗,眼神时不时瞥向紧闭着的沉重大门,似是在期待着某一个身影的到来。 圣庭外,梅莉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也许是有些近乡情怯,又或者是害怕见不到想见的人,身后的丽兹,帕特里克与埃洛斯走上台阶,三人陪在梅莉身旁,牵起她缩回的手,一起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大门打开,阳光照亮了略显昏暗的教堂,圣修女的鞋跟急促敲击地面,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将梅莉紧紧拥住。 教堂内的人一起站起身来,伊西多、阿尔伯特、伊恩道恩和伊芙阿姨,还有很多很多曾与梅莉约定要再见的人。 “梅莉,好久不见。” 我们终将重逢。 · 当青山与大海都化作尘埃,当整个世界都消亡沉寂之时,唯有时间永存,而时间会一直等待,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刻,等待着某一天,有人惊喜地称呼祂为时间的那一刻。 梅莉窝在阿斐斯的怀里,指腹抚过祂神躯上的裂痕,就像之前的每一次,而这一次梅莉已不再惧怕,因为祂知道。 终有一日,我们终将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