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之心》 第1章 《赤子之心》作者:章叶良【完结】 简介 “半泽直树”式的热血故事,小人物也可撼动参天大树。 一枚小小的电子章,引发了一场蝴蝶效应。正义执行干警和神秘银行柜员,联手调查腐败、对抗黑恶势力,并引发了官场、商场的大地震,牵出了腐败背后更大的阴谋。 标签:悬疑小说 多线叙事 生活悬疑 复仇计划 罪案故事 热血故事 第1章 恶性循环(一) 看到路边恰好空出来个停车位,闻达一打转向灯,驾驶汽车缓缓靠近。今天运气不错,他心想,上回来的时候,画好车位的街道两旁都停满了汽车。他在附近转了一圈,运气并没有光顾,死活碰不到有车主离开,最后只好把车停到了离这好几百米远的停车场里。这是个好兆头,说不定今天能把事儿办成。 可是,当把车停到车位旁边,观察着前后两车的距离时,他又不禁眉头一皱:到底是驾校的教练没教好,还是司机的素质参差不齐?前面一辆白色的宝马 suv,明明在它前方还有空余,屁股却靠后压过了线,挤占了空车位的位置;后面一辆红色的别克,比宝马车主稍好,但也没好到哪去,车头将将压在线内不说,车身还歪得离谱。这样一来,空出的车位前后过窄,想要顺利地把车塞进去,具备一定难度。或许也正因为此,车位才会空出来吧。 好在,闻达驾驶的汽车是一辆银灰色的两厢飞度。他观察着宝马车的位置,停在它左后轮旁边,随后挂入倒档,熟练操控着方向盘。车身斜插入车位以后,看准时机摆正车轮,留意后视镜里与路肩的距离,再打一手方向盘,使车头平稳地滑过宝马车的屁股,顺利停进车位以内。最后,还是摆正车轮,看到前后距离合适,便挂入 p 挡,拉起手刹。这是一次完美的侧方位停车示范,他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鼓掌。 停好车后,闻达没有急于下车,他在车里脱下警服,换上了便服。副驾的座椅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拿出里面的厚厚一沓文件,再次检查过一遍以后,确认资料齐全,又把文件都放了回去,小心地绕好扣线。上回来的时候,因为缺少一份材料,只好打道回府。今早他先去了趟单位,忙完手头的事情,便跟领导请假说有事出去一趟,于是穿着警服就过来了。 但愿今次一切顺利,别又再白跑一趟,否则还得跟队里请假,次数多了影响不好。身为柳邕市邕南区法院的一名普通法警,他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带上档案袋,下车以后,习惯性地低头看了眼车轮,停得非常方正。他用不屑的目光瞅了眼前车的宝马,又扭头瞅了眼后车的别克,心想你们这两个车,看到飞度停成这个样子,真应该为自己的主人感到羞愧。 这辆飞度是本田公司于 2014 年推出的第三代车型。去年,法警支队的一名前辈计划换车,想把现有的飞度卖掉,于是放出风去问谁有意向接手。闻达知道以后,心里头直痒痒。他坐过这辆车子,外观看起来十分紧凑,没想到里面的空间却很宽敞,而且油耗极低,动力强劲,本田的“地球梦”发动机值得信赖。汽车开了三年,公里数是五万多,外观没有磕碰,也没有发生过事故,前辈叫价四万五。这个价格在二手车市场上绝无仅有,他颇为心动,却迟迟不敢出手。 不敢出手的原因是,银行卡里的余额正打算用来做房子的首付,暂时没有多余的积蓄去购入车子。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消了购入飞度的念头。未曾想,某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同事冯喆忽然问他:“怎么样,考虑好了没,老韦那车你还要不要了?” 闻达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四万五,还是自动档,你上哪去找这样的车子?” “你以为是我不想要啊,是我要不起。” “要不起?”冯喆露出诧异的神情,“喂,咱俩参加工作快六年了吧,你就没存下点钱来啊?” “存是存了点,可马上要买房,这首付款不能动呀。”闻达道出了苦衷。 “哎,那你公积金有多少?” “八九万这样吧。” “八九万不少了,你可以用这笔钱来买车呀。”冯喆向他提议。 “可是我不先买房,拿到购房合同,怎么去把这笔钱给取出来?” “这还不简单,你打个时间差呀!” “什么意思?” “不是有信用卡吗?你先刷信用卡把飞度拿下,等买了房,取了公积金,再把这钱还上。”冯喆给他支了一招。 闻达没领情:“你当我傻啊?用信用卡取现,银行先收我个百分之一的手续费,再每天收我个万分之五的利息。我本来钱就紧张,还要给银行吃一笔呀?” “如果你嫌信用卡利息高,那就去申请个‘快捷贷’。” “什么是‘快捷贷’?”他头一回听到这个词。 “就是邕商银行推出的一个小额消费贷款,”冯喆解释说,“可以直接在手机上在线申请,实时审核,通过的话,钱马上就打到你的银行卡里。” “不可能吧,银行放款会有这么快?” “就有这么快,可以说是秒到。前阵子我房子装修,贷了十万块钱出来,手机上一点放款,到账的短信就来了。” 第2章 “那,利息呢?” “这个因人而异,给我的年息是 5%。注意了,是年息,到期后连本带息一次还清。” “年息 5%?也就是说,”闻达迅速在心里计算,“你借个十万,一年后只用还给银行十万五?” 冯喆笑着点点头:“没错,我就是看中它利息低,所以先借出来用用。” “那,可以提前还款吗?” “可以的,随借随还,非常灵活,而且还不收取违约金。” 闻达听到这,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如果我先贷个几万块钱出来买车,过段时间等交完房子首付,领到了购房合同,就去提取公积金把贷款还上,实际产生的利息肯定少之又少,付出这点利息,就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呢? “你刚才说,可以直接在手机上申请?”闻达边说边掏出了手机。邕商银行是他工资卡的开户行,因此手机里装有这个银行的 app。 “直接在手机银行里操作就行,”冯喆手把手地教他说,“你先登录,再找到快捷贷,然后点击申请,马上就能看到你的贷款额度和年息多少。” 闻达照着冯喆所说先登录了手机银行,果然在首页上看到有“快捷贷”这个板块。他点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立即申请”四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无需担保、迅速审批、随借随还。在点击“立即申请”以后,手机屏幕变成一片空白,中间只有个圈一直在转。几秒钟后,出来个页面,上面显示他的可贷款额度为 89800,贷款利率是 5.4800%,还款账号是他的工资卡号,贷款行是邕商银行邕南支行,页面最下端写着“提交”。 “银行好像有套什么算法,可以根据不同的客户确定贷款额度和利率。”冯喆告诉他说,“现在你只要一点提交,输入你想要的贷款金额,钱马上就会打进你的工资卡里。” 看着屏幕上 89800 的数字,还有那个 5.4800%的诱人年息,闻达的大拇指悬在“提交”两个字上头,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 “我说,你还在等什么,赶紧点击提交啊,老韦的好车可不等人。”冯喆在一旁“怂恿”。 “我再考虑考虑。”他说着,退出了快捷贷的界面。 “那你可别考虑太久,”冯喆提醒道,“现在快捷贷刚刚推出,给的利率还比较低,就是为了吸引用户。等借钱的人多了,说不定利率就高了。有可能它今天给你的利率是 5%,明天就变成 6%了。所以,早贷早享受啊!” 中午吃完饭后,闻达给女友千慧打了通电话,告诉她说单位有个同事想要卖车,而他自己有意购买。 “车是辆 14 款的飞度,外观还很新,只跑了 5 万多公里。因为是同事,所以开出的价格很低。你觉得怎么样?值得入手么?”他想听听女友的意见。 千慧的回答很是干脆:“如果你觉得价格合适,那就值得入手。有辆车的话,你上下班也方便一点。” 由于住的地方离单位不远不近,天气好的时候,闻达总是骑电单车通勤,遇到刮风下雨则要去挤公交。 “可是,如果现在买了车,过后房子的首付可能就不够了。” “差多少?” “大概 5 万块钱左右。” “那……要不这样,我跟家里头说说……” “不行!”千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闻达一口回绝,“是我要买车,怎么能让你家里人掏钱?你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闻达把他之前打好的算盘说了出来。先申请快捷贷,把飞度买下来,等付完房子首付,再提取公积金还款。 “说白了,就是拿我自己的公积金用来买车。” 千慧听完后不无担心:“利息这么低,不会还有什么隐藏的附加条款吧?” “放心吧,我都了解清楚了,就是贷款到期后还本付息,没有任何的附加条件。对银行来说,钱放在那里也不产生价值,倒不如借给我们拿去消费,它还能赚个利息。” 这话听着不无道理,千慧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他:“那你要记得在贷款到期日之前还上,否则,逾期会影响你的征信,往后要办什么事情,可能就会受到影响。” 和女友通完话后,闻达马上去找了老韦,确定要接手那辆飞度。接下来的事情,同他预想的一样。汽车很快完成过户,他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辆车子;申请了快捷贷,也买到了心仪的房子,交完首付以后,拿到了购房合同;有了购房合同,提取了公积金,他申请了提前还款,所产生的利息不过区区几百块。 一星期前,售房顾问通知他说,可以去办理房子的按揭了。闻达此前只交了两成首付,余下的房款还有大概 70 万。这 70 万,他计划办理组合贷,即 50 万的公积金贷款加 20 万的商业贷款。他把申请贷款的有关材料备齐,填写好了相应表格,去了趟市里的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一项项审核他带去的材料,没有出现问题,可是一查看他的征信,问题就出现了。 问题就出在他为了买那辆飞度,而申请过的那项名为“快捷贷”的贷款。 第2章 恶性循环(二) 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就在马路地面。停好车后,闻达走了进去。电梯门口站满了人,想必今天来办理业务的市民不少。公积金贷款的办理地点设在四楼,他选择了走楼梯上去。 第3章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正要转过拐角,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幸亏他反应迅速,身手也还算敏捷,才勉强避开了。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面前的女子怕是也惊魂未定,正一脸歉意地看着他说。 “没事。”他大度地表示。 女子看了眼他手上的档案袋。“你也是来办理公积金贷款的吧?” 闻达点点头。“对啊,你也是啊?” “我刚办好。” “今天人多吗?” “特别多,你快去吧,祝你顺利。” 女子说完,冲他笑笑,与他擦肩而过走下了楼梯。闻达站在原地,还在盯着女子下楼时的背影。 她看着有三十好几,相貌可以说是十分出众,看着你的时候,眼里投射出叫人心动的光芒;身材不算很高,却是属于丰满的类型;说话时口齿清晰,声音也十分动听,就像某种温柔的感触轻轻钻进了耳朵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可以算得上是位第一眼瞧见,就令人顿生好感的美艳少妇。 只是,刚才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相对较多,与她看上去的年纪极为不符。不知为何,他感觉女子眼角的皱纹并不是由岁月造成的,而是在经历了某种巨大的变故以后,被命运无情的烙印给刻上去的。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闻达才回过神来,走进了办公大厅。今天来办理业务的市民果然不少,全都在大厅里坐着等候,广播里不时传出叫号的声音。他没有取号,而是看向 3 号柜台。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果然还是他上回见到的那个——一个 20 来岁的年轻女孩,戴着副黑框眼镜,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上次他办理不成,女孩叫他回去补齐手续,他问下次来还用不用排号,女孩回复说不用了,等前一个市民办完业务,直接到柜台前来找她就好。 现在,3 号柜台前有个男人正在办理,于是闻达找了个正对 3 号柜台的座位入坐。坐下以后,他又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了张纸出来。那张纸上有个标题:申请住房公积金个人贷款一次性告知单。标题底下是个表格,里面罗列了申请公积金贷款所需的一切材料。在表格最下方的框里有一行标注: 消费贷结清,补合同+结清凭证。 这便是他上回来的时候所缺少的材料。当时,3 号柜台的女孩看了他的征信,问他说:“您之前申请过一笔叫做‘快捷贷 ’的贷款?” “是的。”他回答。 “贷款的用途是什么?” “用来买车了。” “贷款还清了吗?” “早还清了。” “那结清凭证呢?” 他心里一噔:“结清凭证?” “对啊,你要有结清凭证,才能证明你已经还完了贷款。”女孩告诉他说,“这个你去趟银行,叫他们给你打印一份,下次带过来就可以了。” “噢……”他应了一声,心里头有些失望,看来今天是办不成了,过后还得再来一趟。 “除了结清凭证以外,还要把贷款合同也带过来。” 闻达一愣:“我没有贷款合同呀。” 女孩扶扶眼镜,悠悠看他一眼,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有常识的婴幼儿。“没有合同,你怎么贷的款?” “我是通过手机银行贷的款,钱直接就打到了我的卡里。” “用手机银行贷款也会有个电子合同,你让银行的人连着结清凭证,一起帮你打印出来。” 离开柜台以后,闻达打开邕商银行的手机 app,进入“快捷贷”板块,找到了“我的贷款”,果然在里面看到有个“合同查看”的选项。点进去后,页面的标题写着“个人自助小额借款合同”,就是这个。当天,他马不停蹄地来到邕商银行邕南支行,跟大堂经理说明了来意。随后,顺利地拿到了他想要的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 现在,那份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连同上回审核过的材料一起都放在档案袋里。“今天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吧。”他心里默念着,又抬头看了眼 3 号柜台。 这时,柜台前的男子开始把材料装回档案袋里,看来他也没办成,女孩把他的材料退了回来。闻达见状,马上凑到了柜台前,同女孩打了声招呼:“你好,上回你让我去补的材料,我今天都带过来了。” 女孩先喝了口水,然后把手一伸:“我看一下。” 他把那份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递了过去。 女孩拿支铅笔,先看起了结清凭证,在“贷款状态”一栏里的“结清”二字上画了个圈。随后,又在“贷款本金”一栏的数字“89800”上画了个圈。接着,她又拿起了贷款合同,一页页地翻看起来,不时还用铅笔圈出某些关键信息,去跟结清凭证上的信息进行比对。看的时候她极其认真,整个过程不发一言,直到翻开了最后一页,才突然在页面右下角用手指轻轻一点:“章呢?” 闻达一愣:“什么章?” “贷款合同上没有章,怎么发生法律效力?” 没错,作为一名法警,还是法学专业毕业,女孩一说,他便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你是说,还要银行专门给我盖个公章?” “不用,”女孩说着,把结清凭证摆在面上,“你打印合同的时候,上面就应该有个这样的电子章。” 第4章 闻达一看,结清凭证上确实有个印章,写着“邕商银行邕南支行业务专用章”字样,底下还有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防伪码。 “那为什么我的合同打印出来就没有?”他感到十分困惑。 “这我就不知道了,别人的合同上就有。” “不可能吧……”他喃喃说着,马上掏出手机,在邕商银行的 app 里找到了电子合同,随后把手机屏幕伸了过去,“你看,电子合同上没有章,怎么可能打印出来就有章呀?” 女孩扶扶眼镜,细细端详起手机,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起身离席,闻达看到她走进了一间办公室里。不一会儿出来了,后头跟着一个比她年长的女人,手里头捏着一份文件。 “刘科长,您看,这份合同打印出来是没有电子章的。” 女孩把闻达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女人迅速地瞟了一眼。 “刘科长,你好。”闻达知道对方是女孩的上级,这时也举着手机对她说道,“我手机上的电子合同也没看到有电子章。” 刘科长同样迅速地瞟了眼手机屏幕。“这就怪了,”她说着,把手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向柜台外的闻达展示,“那为什么我手上的这份合同就有章呢?” 隔着柜台,闻达把脸凑近,果然看到那份合同的末页右下角有个印章,写着“邕商银行西环支行业务专用章”字样,底下也是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防伪码。他有点不敢相信,支支吾吾地问:“这份合同……跟我的合同……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啊,都是那个快捷贷对吧?”她又把合同的首页翻过来,页面的标题同样是“个人自助小额借款合同”。 “这个……没道理呀,”闻达一脸茫然,“难道说西环支行可以打印出电子章,而邕南支行就不可以?” “要不你再去邕南支行问问,说不定是他们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刘科长告诉他说,“跟你一样申请过快捷贷的这个人,原先拿来的合同上也没有章,他还跟我们解释了一通,说这种电子合同是打不出章来的。你看,后来他还不是回西环支行,把有章的合同给送过来了。” 难道又要再跑一趟?闻达不想来回折腾,他决定争取一下:“刘科长,您看啊,我有银行的结清凭证,就能证明我已经还完了贷款,对吧?那没有这个贷款合同,应该也不要紧的吧。” “那不行,”刘科长一口回绝,“我们要按规定办事,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必须都有,少了哪样都是资料不齐全,我们就不能收取您的材料。”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也不再浪费时间,收拾好带来的材料,悻悻然地离开了。 第3章 恶性循环(三) 走出公积金管理中心,掏出手机来一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 12 点。反正银行中午不休息,闻达决定抓紧时间再跑趟邕南支行,把盖有电子章的合同打印出来。看到不远处有家米粉店,他想了想,民以食为天,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于是进到店里点了碗米粉。 一边嗦着米粉的时候,他也一边在想,既然西环支行可以打印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那么邕南支行没道理不行。或许就像那个刘科长所说,是邕南支行的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单位的电脑也偶尔抽风,出现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小概率事件。 快速吃完米粉,回到停车的地方,前面屁股越线的白色宝马还在,后头停歪了的红色别克已经离开,换成一辆蓝色福特停在了车位上。福特车停得也很方正,与前后两车的距离适中,轮胎离路肩特别近。闻达用赞许的目光扫了它一眼,心想福特停得不错,跟我的飞度一样,应该成为众车主学习的标杆。 驱车直奔邕南支行,这城市不大,开了十来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他把车停在银行门口,从档案袋里抽出了那份贷款合同,然后走进了银行大厅。上回接待过他的大堂经理就在里面,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姓农,正在教客户如何使用银行的自助终端。闻达走过去同他打了声招呼:“农经理,你在忙吗?” 对方还记得他:“是你呀,今天又来办理什么业务?” 闻达递上手中的合同,神情郁闷地说:“农经理啊,你们上次给我的合同打错啦。” “打错了?”农经理眉头一皱,把合同接过来翻了翻,“哪错了?没问题呀。” “问题大了,合同上没有电子章。” “快捷贷的合同打印出来,就是没有电子章的呀。” “贷款合同上没有章,怎么发生法律效力?”闻达把公积金管理中心的问题又抛给了银行。 “是这样的,”农经理向他解释,“快捷贷是我行新近推出的金融产品,您在我行的手机客户端已实名认证,且持有我行颁发的安全认证工具,因此在您申请快捷贷成功的那一刻,已经同我行在线上完成了电子签约,因而您的借贷行为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闻达听得一知半解,他有些不耐烦:“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就是想要一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 “合同打印出来就是这个样子,是不带电子章的。” “那公积金中心非让我提供带电子章的合同,否则就不收取我的材料,我就没法申请公积金贷款,你让我怎么办?” 第5章 “这是胡闹!”农经理加重了语气,“本身你有了结清凭证,就证明你已经还完了贷款,还要这个贷款合同干嘛,它能够证明什么?” “我就是这么说的呀!”闻达也不觉提高了音量,“可他们就是不认,我有什么办法?而且,他们那边收到过其他人的快捷贷合同,是有电子章的,我的合同上没有,他们就更有理由不收取我的材料。” 俩人的声量越来越大,听着像在吵架,吸引了银行里所有人的注意,连保安都走过来了。农经理见状,把闻达领进了一间办公室。将门带上以后,他恢复了原来的语气:“你刚才说,公积金那边收到过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对啊,我还亲眼见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农经理连连摇头,口气异常坚决。 “我亲眼见到的还会有假?那个章是西环支行的章,他们就给客户打印出来了。” “这……不可能吧?我们邕南支行打不出来,他们西环支行就可以?我不信。” 说完,农经理就坐到了一张办公桌前,拿起了一份类似通讯录的名单,然后用一旁的座机拨打了一个号码。闻达知道他是在联系西环支行,不久即听到他开始通话: “喂,你好,我这边是邕南支行啊……我想问一下,你们西环支行有没有打印过快捷贷的合同……没有是吧……你问问其他人……都没有啊……好的好的……噢,我这边有个客户,说在一份合同上看到有贵支行的电子章……对啊,我也觉得不可能……行,那打扰了,再见。” 闻达在一旁已经听出了个大概,等农经理一挂电话,他马上问道:“怎么样?他们是不是说没有打印过这样的合同?” 农经理点点头:“对啊,他们说有可能是你看错了。” “那么大个章,我怎么可能看错啊。” “也有可能那就不是快捷贷的合同,是公积金那边搞错了。”他把银行客户的问题又抛回给了公积金管理中心。 “我亲眼见到了那份合同,跟我这份一模一样,错不了。” “那我就帮不了你了,你的问题我从来没遇到过。” 这下,事情就变得越发棘手了。我想要的东西银行提供不了,而没有那个东西公积金中心又不收我资料,如果申请不了公积金贷款,被迫去选择纯商业贷款的话,利息又会高出很多,怎么想都不划算。一筹莫展之际,闻达想出了一个简单却有效的办法。 “要不这样,你们在我的合同上加盖个公章,这样它就具有法律效力了。” “这个恐怕不行,我行有严格的用章制度,我没有权限在你的合同上加盖公章。” “那谁有权限?” 农经理想了想,回答说:“我建议你去趟我们的上级行,也就是邕商银行中山支行,找一下我们信贷部的黎主任,他可能有这个权限。” 从邕南支行出来,钻回飞度车厢,闻达在犹豫是回单位上班,还是一鼓作气去趟中山支行,争取今天能把事情搞定,把申请公积金贷款的材料上交。可是,今天就一定能搞得定吗?他心里也没底。原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现在却越弄越复杂了。他往座椅上一靠,看着车窗外一个正在兴建的楼盘,忍不住发了句牢骚:“没想到买个房子这么麻烦!” 决定要买房子以后,他和千慧就不停地跑盘、看盘,研究地段和房价走势,还要着眼长远打算,考虑附近有没有好学校。有的楼盘地段很好,价格太贵,负担不起;有的楼盘一天一个价,还在犹豫不决时,已经售罄了;有的楼盘各方面都很不错,就是户型不好,还不让用公积金贷款。好不容易买到了心仪的房子,光申请个贷款就让他在公积金中心和银行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 就在闻达一个人跟车里生着闷气、无处宣泄之时,手机里收到一条微信,是千慧发来的: 大叔,事情办妥了没有? 他在对话框中输入: 没有,气死我了!公积金中心把问题抛给银行,银行方面又各种推脱,现在叫我去找个什么信贷部的主任,还不知道要弄到什么时候。 看着已经打好的这段文字,他没有点击发送,犹豫了一下,又全给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字发送出去: 快了,再去银行盖个章,我争取今天全搞定! 不一会儿,手机又收到回复: 加油哦大叔,等你好消息! 接着又发来了三个拳头的表情符号,还有一个吻。 闻达感到心头积压的郁闷,被女友的三言两语轻易地化解掉了。他把对话框中的聊天记录不断往上翻,看着那频繁出现的“大叔”二字,不禁会心一笑,脑海当中又回忆起了与千慧初遇时的情形。 第4章 恶性循环(四) 认识千慧的那一年,她刚念完大三。暑假的时候从广州回家,提着一个大箱子上了动车车厢。她买到的座位号是 11c,即三个座位中靠过道的位置,于是推着箱子找了过去,看到 11c 的旁边坐着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靠窗的是冯喆,中间的便是闻达。他俩到广州出差办案,返程时坐上了这节车厢。 千慧找到位置以后,抬头看了眼行李架,腾出足够放她那个大箱子的空间。正要弯腰去抬箱子,这时闻达站了起来,闷声不响地替她把箱子举过头顶,稳稳地放到了行李架上。 第6章 “谢谢。”千慧站在过道上说。她好像听到闻达应了句什么,好像又没听到。这时有人从她身后挤了过去,她感到屁股有被手掌摸到的触感,扭头一看,是个身穿白衬衣的中年男子。 闻达刚放好行李箱,一回头就看到千慧杵在那里,目光瞪视着刚走过去的一名男子,脸上浮现出某种像是受了委屈、又有点儿难为情的复杂表情。他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待千慧移回目光,便马上问道:“那个人是不是手上不干净?” 千慧看着他点了点头。 闻达二话不说,往外跨出一步,这时千慧拉拉他胳膊:“算了,他有可能不是故意的。” “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他得道歉。如果是有意为之,那他就有麻烦了。” “你说谁有麻烦了?”冯喆没搞清楚状况,问他,“闻达,你要去哪儿?” “我去去就回,你坐着吧。”说完,他就奔着那个穿白衬衣的男子去了。 千慧坐在座位上歪着脑袋,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只见他走到了男子的座位旁,弯腰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男子便站起来,跟着他走到了车厢连接处。在车厢连接处,男子一开始表现得有些激动,闻达看上去却异常沉稳。没过多久,便只剩下闻达在说,而男子则唯唯诺诺地听着,最后冲他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再然后,千慧看到闻达朝她望过来,还冲她招了招手。她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刚走到车厢连接处,穿白衬衣的男子就一脸歉意地对她说:“小姑娘,刚才对不住了。我真不是有意的,过道里太窄了,人又这么多,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你说是不是?” “啊,没关系,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男子取得了千慧的谅解,看了眼闻达。闻达点头之后,他才有些狼狈地回到了车厢。 男子走后,千慧惊喜地看着闻达说:“你好厉害啊,他好像挺怕你的!” “他不是怕我,”闻达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一本证件,“他是怕这个。” 千慧看到那本黑色的证件上印着一个国徽,还有“人民警察证”的字样。 闻达只亮了一下证件,便离开车厢连接处,走回座位去了,千慧跟着他回去坐下。列车一路疾驰,邻座的两个人却没有发生任何浪漫的故事。千慧偶尔找他搭话,告诉他自己在广州上学,家在南宇市,可他给的回应不多,并且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好像很累的样子。 列车即将到达南宇站时,她告诉闻达:“我快到站了。” 闻达仍是闷声不响地替她扛下箱子,然后又坐回到座位上。千慧跟他道谢,他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不久列车到站,千慧推着箱子向车厢一侧缓慢挪动着步子。快要走到车门时,她把箱子一松,快步走回到闻达跟前。 闻达抬起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问:“你怎么回来了?” 千慧晃晃手中的手机:“加个微信吧,我叫许千慧。” 好在最后加了微信,使得两个人虽天各一方,却缘分未尽。 出差回到单位,闻达被同事们连着笑了三天。冯喆是个大嘴巴,早就把他在动车上的经历当成笑料、添油加醋地讲了出去。说他是块木头,有个美女大学生坐在旁边,一路上却只知道睡觉。可谁曾想,美女有的时候就是会喜欢木头呢?两个人当面聊不起来,在微信上却打得火热。认识慢慢加深以后,夜里开始互通电话,常常一打就是两三个钟头,还习惯了互道晚安。木头渐渐意识到,女孩怕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可他却犹豫着是否该把这种暧昧挑明。 毕竟,千慧在广州上学,家在南宇,而他在柳邕有公职在身,何必冒然去开始一段异地的恋情。 直到千慧在柳邕找到了实习的公司,决定毕业后来柳邕工作,闻达这才意识到,她是来真的,两个人的关系才最终确定下来。 关系确立以后,闻达去了趟南宇,见过了千慧的家人。得知女儿决定放弃留在广州,也不回到经济相对发达的南宇,而是要为了爱情,去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柳邕,千慧的父母都想不通,迫不及待地想要会会他。闻达提着大包小包进了许家,发现女友家里除了父母和爷爷奶奶,还坐满了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带着某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令他恍然有种站上了被告席的感觉。 夜里开席以前,许父安排他坐到自己身边,满脸堆笑着给他倒酒,问他:“小闻啊,平常也喝点酒的吧?” 闻达一听,警觉起来,这话莫不是在试探我?他想表达自己平常很少喝酒,就算喝也很有节制,结果一开口说的是:“啊,平常同事聚餐的时候喝点,但是从来没喝醉过。” 许父一惊:“呀,从来没喝醉过呀,厉害厉害!” 说完咕咚咕咚就往他杯子里倒酒。 那晚,闻达在许家喝得酩酊大醉,吐得稀里哗啦。第二天醒来时彻底断片,全然记不起前一天晚上发生过什么。 他在南宇市玩了几天。有一天逛公园的时候,许母突然问他:“要是千慧去了你们那边,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闻达一听,再次警觉起来,这话莫又不是在试探我?他想表达你们父母把千慧教育得很好,结果一开口却说:“我觉得,千慧很优秀啊,她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第7章 许母听完,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千慧找了个机会,把他拉到一旁,气得大吼大叫:“你笨啊!就不能告诉我妈你会照顾好我,她大可放心吗!” 后来,千慧常常会把闻达去见她父母时的表现,当成笑料和反面案例讲给她的姐妹朋友听。 如此,大学毕业以后,千慧顺利地来到柳邕找到了工作。一开始她选择跟人合租,随着与闻达的感情渐深,两个人租了套公寓,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闻达曾经问过千慧,为什么会看上自己。千慧细细琢磨了一会,像是在斟酌用词,最后笑着回答说:“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啥意思?” “就是你为人纯良,有正义感啊。” “噢,就因为那次,我在动车上为你出头,你就以身相许了呀?” “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你身上有异于常人之处。” “有吗?” “有的,你不爱跟人讲话。” “这不算是什么好的特质吧。” “你不爱跟人讲话,却喜欢跟东西说话。” “跟东西说话?” “对啊,就像那次你替我扛箱子,还跟箱子说话来着。” “我说了什么?” “你说,嘿!你可真沉!”千慧模仿闻达的口气说道。 “我真这样说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千慧点点头。“还有这几天连着下雨,今天早上你一起床,就看着天空跟老天爷讲话来着。” “我跟老天爷讲了什么?” “你说,我天呀,你就不能开心点啊?” 闻达听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乐了。 “你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宁可跟箱子讲话,也不回我话来着。我跟你说谢谢,你应都不应一声。”千慧略带责怪地说。 “我应了,只是你没听到而已。” “应了什么?” “我应了声,啊。” “啊是什么?” “就是——啊,我听到了,这个意思。” “拜托啦大叔,你也太惜字如金了吧!”千慧感到又好气又好笑,“看来,只有把你灌醉,才能从你嘴里多听到几句话——你喝醉后话可多着呢。” “我喝醉后话很多吗?”闻达很少喝醉,印象里只有在大学时跟初恋分手、以及毕业吃散伙饭的当晚,还有那次去见千慧的家长时醉过。 “你忘了在我家喝醉那晚的事了?” 千慧突然旧事重提,闻达愣了一下。“那晚……那晚我没大喊大叫耍酒疯吧?” “那倒没有,只是你会变得特别感性。” “感性?” “对啊,”千慧笑着说道:“那晚刚上桌的时候,你还不怎么讲话,整个人像块木头。后来几杯白酒下肚,你就打开了话匣子,人也变得特别主动,挨个去找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那些亲戚们敬酒来着。敬完酒,还要跟他们每个人都掏心掏肺地说上一番话。” 闻达就是记不起来当晚还有过这些片段。“我都说了些什么?”他问。 “你喝多了,话说得语无伦次,还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有两句话,你说得特别清楚,而且非常诚恳。” “哪两句?” “你说,虽然你家庭条件一般,现在也没房没车,但你有份稳定的工作,再怎样也不会叫我吃苦,会努力给我一个温暖的家。你知道吗,在那以前,家人们都不同意我来柳邕,也反对我和你在一起。可在那晚过后,他们对你的态度都有所松动。我想,就是你在醉酒状态下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把我那一大家人给说动了吧。” 或许正因如此也未可知,反正,千慧一毕业便奔着闻达而来,并未受到来自家人给的阻力。如今他车子有了,虽然只是辆二手的飞度;房子买了,虽然面积还不足 80 平米。眼下只要把贷款的事情搞定,那么距离他兑现给女友一个温暖的家的承诺,显然又更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闻达忽然又打起了精神。他马上坐直身子,扣好安全带,驱车直奔中山支行。 第5章 恶性循环(五) 中山支行在市中心的中山路上,作为上级行,规模可比邕南支行要大得多。停好车后,刚伸手想去拿副驾上的快捷贷合同,这时余光竟瞥见了放在后座上的警服。 如果让银行的人知道我是警察,是否就会对我所遇到的问题上点心呢?这个念头突然闪现在闻达脑海。鬼使神差地,他决定试一试,于是又脱下便装,换上了那身警服。 下得车来,先整理好着装,手里捏着那份合同,挺胸抬头地跨入银行。一个身着银行制服的年轻女子迎上前来,语调温柔、却神情戒备地问:“警察同志,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信贷部的黎主任,请问他在不在?” “在的,您随我来。” 女子说着,领着闻达穿过银行大厅,在一条走廊的入口停下了脚步。 “您往里走,右手边第三间就是我们黎主任的办公室。” “好的,谢谢。” “不客气。” 闻达道完谢后,女子便走掉了。他径直往里走去,走廊的左右两边是办公室,门上都挂着块牌子。走到右手边第三间办公室门前,挂牌上写着“信贷部”三个字。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有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一个警察突然出现,眼神在霎那间闪过一丝慌乱。 第8章 他站在门外敲了敲门:“请问哪位是黎主任?” “黎主任出去了,我们也在等他。”一个看上去 40 来岁、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站起来说。 另一个男人看着要年轻一些,穿着灰色的耐克运动服,也站起来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闻达举起手中的合同:“我之前办过一个贷款,想请他帮忙在合同上盖个章。” “那你稍等,我帮你打个电话给他。” 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十分热心,说完拿起手机翻到了联系人,一边等待电话接通,一边瞟了眼闻达警服上的臂章。 “你是法院的吧?” “对,执行局的。” “就是追老赖的对不对?” “嗯,也是我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闻达说完,看到两名男子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似乎在传达某些外人无法会意的信息。 这时电话通了。 “喂,黎主任啊,你办公室里来了个警察……不是不是,你先听我说……人之前办了个贷款,来找你帮忙的……行,我让他等你……哎,那我俩先走……好的好的,先这样……” 挂掉电话以后,“皮夹克”态度殷勤地对闻达说:“黎主任叫你在这里等他一下,他一会就回来了。” 说完向“运动服”递了个眼色,俩人朝门外走去。 “哎,那你们不等他了?”闻达问他俩。 “不等了,我俩还有事。你坐吧,坐着等。” “皮夹克”说话的时候,“运动服”也露出客气的笑。随后两个人便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总感觉这两个男人有些不太对劲,闻达心想,莫不是因为我穿着警服,给别人造成了什么心理压力? 他往沙发上一坐,观察着这间办公室,看到书柜里堆满了文件夹,办公桌上有台显示器,旁边还摆了台打印机。沙发一角有张被坐扁了的宣传折页,拿起来一看,正好就是快捷贷的广告单,在最醒目的位置印着一行字:随贷随还,方便快捷。 方便倒是方便,直接用手机申请;快捷也真是快捷,一会工夫钱就到了账上。但下回是真不敢再贷了,谁知道它以后还会引出什么麻烦事呢? 想到这,他把广告单揉成一团,随手往门边的垃圾篓扔去,但是没扔进,纸团滚落到一边。刚站起来要过去捡,不巧有人走了进来,他站住了。 进来的男子年纪在 40 岁左右,身材高高瘦瘦的,穿着淡蓝色的衬衣,系着深蓝色领带,一看到闻达便微笑着伸出手来:“警察同志,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闻达同他握了手:“是黎主任吗?” “哎,我就是。免贵姓黎,叫黎彬,彬彬有礼的彬。” “我叫闻达,是邕南支行的农经理让我来找你的。” “来来来,咱坐下说。”他礼貌地招呼客人落座,转身捡起了地上的纸团,先咕哝了一句“谁往我这乱扔垃圾的”,然后随手扔进了垃圾篓里。 闻达仍然站着说话:“黎主任,您看啊,我事儿还挺急的,就不坐了吧。” 对方一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既然这样,那你说吧,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是这样的,黎主任,”闻达尽量长话短说,“我去公积金中心申请公积金贷款,需要提交一份快捷贷的合同。这个合同邕南支行已经替我打印出来了,但是合同上没有章,公积金中心认为它不具法律效力,所以我来找您,看看能不能在我的合同上加盖个公章?” 说完,他把那份合同递了过去。 黎主任接过合同,翻了翻,问他:“公积金中心要这个合同干嘛?” “可能是为了证明我确实贷过款吧。” “那你贷款还清了吗?” “已经还清了。” “既然还清了,我可以给你打印一份结清凭证出来,这可比合同有效多了。” “结清凭证我已经有了,现在就缺一份盖了章的合同。” “有结清凭证还不行,必须还得要合同?” “没错,还得是有电子章的合同。” “这他妈不是胡闹吗,公积金中心的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同农经理一样,黎主任对公积金中心的做法也颇有微词。 闻达其实心里头早骂过了,但现在还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他问:“黎主任,您这边能不能给我打印出一份带电子章的合同,或者,直接给我盖个公章也行。” “盖章的话,恐怕不行,我们没有这个先例。快捷贷的合同据我所知,打印出来也是不带电子章的。” “可是公积金那边收到过一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我还亲眼见到了,是西环支行打印出来的。” “喔?难道是系统升级了?把你身份证给我,我打印一份试试。”黎主任说着,坐到了显示器前。 闻达把身份证找出来放在桌面,索性站在一旁看着。只见黎主任首先登入了邕行的后台系统,随后在一个搜索框中输入了闻达的身份证号,再然后便调出了他的那份快捷贷合同,从上到下快速地扫过一遍,点击了打印按钮。一旁的打印机发出了“呜呜”的声响,合同一页页地从里面钻出。 打印结束以后,黎主任拿起了最面上的那张,翻过来一看,正是合同的末页,并没有出现电子章。 第9章 “你看吧,就是不带电子章的呀。” “那为什么西环支行的合同就带电子章呢?”闻达提出疑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我打个电话帮你问问?”黎主任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座机。 “不用了,”闻达阻止他道,“农经理已经给西环支行的人打过电话了,他们好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奇了怪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黎主任,不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你们银行要为客户解决问题呀。要么你们给我提供一份盖有章的合同,要么你们就替我去跟公积金中心交涉,把这个事情解释清楚。” 闻达用了“要么……要么……”这个句式,故意想给对方施加压力。 黎主任沉默了片刻,忽然看他一眼:“你刚才说,亲眼看到了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对啊,是我亲眼所见。” “那你记得借款人的名字吗?” 闻达努力去回想,模模糊糊记起来了。 “好像是叫覃荔。” “哪个 li?” “荔枝的荔。” 黎主任听罢,迅速在搜索框中输入了“秦荔”二字。 闻达纠正道:“不是这个秦,是西早覃。” 姓名填好以后,一按回车键,邕行的后台系统显示确有“覃荔”这个储户,没有重名用户。用鼠标轻轻一点,显示屏上出现了覃荔这个人的基本信息。闻达把头凑近,快速地扫了一眼,性别女,年龄 35 岁,柳邕市人,她的家庭住址、毕业院校、联系方式等也都一览无遗。而真正引起闻达注意的,是在“是否为邕行员工”一栏,清晰地写了个“是”。 “原来这个覃荔是贵行的员工啊。”他提醒道。 “我打个电话问问她。” 黎主任用座机拨打了“联系方式”上的手机号,很快电话就接通了。 “喂,是覃荔吗……我这边是中山支行的信贷部……你好你好……这样,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去申请了公积金贷款……啊,只是确认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客户,说在公积金中心看到了你的快捷贷合同,上面还带有电子章,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打印出来的……我刚才试了下不行啊……噢,那我再试试……好的,非常感谢……行,那先这样,再见。” 挂掉电话以后,闻达忙不迭地问道:“怎么样,她说是怎么打印出来的?” “她说直接打就行了,让我再多试几次。” 说完,黎主任就移动鼠标,退出了覃荔的信息界面,调出了闻达的快捷贷合同。打印机再次发出“呜呜”的声响,等末页出来的时候,这次是闻达去拿的,他满怀希望地翻过来一看,结果却再一次地失望了。 “还是没有电子章啊。”他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这下,连同自己所带来的那份,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三份快捷贷合同,并且均未带电子章。 黎主任的面色有些尴尬,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写个用章申请,然后去找行长反映一下你的情况。行长同意的话,我们就帮你把这个章给盖了。” 目前看来,银行肯帮忙盖章的话再好不过。闻达道了谢,看着他写好了用章申请,然后打印出来,连同自己所带来的那份合同一起拿在了手上。 “你坐一下,我一会就回来。” 黎主任离开后,闻达回到沙发前坐下了。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3 点半。3 号柜台的女孩告诉过他,4 点以后将不再办理业务,只进行资料录入,但考虑到他其余材料均已审核通过,独缺那一份合同,因此如果能在 4 点半前回到公积金管理中心,就可以帮他扫描文件上传。 现在,他只期盼着行长能顺利给他盖章,否则还不知道这事要拖多久。这时他又看了眼桌上的电脑显示器,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原来银行的人可以随意查看储户的信息,包括个人的基本资料,开立的户头及办理的业务等等。 当然,若非自己记住了覃荔这个名字,也不会得知她竟是邕行员工。只是,未经她本人同意,而擅自调取她的信息,从而获取了她的联系方式,是否算是对公民隐私的一种侵犯呢? 答案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可是,对方之所以会这样做,或许也是因为身着警服的自己不断施压,使其不得已而动用了这个办法。 一想到这,闻达的心里忽然变得矛盾起来。 在办公室里等了有十来分钟,黎主任带着合同回来了,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你要的章我们给你盖好了,不过是骑缝章,你看看行不行?” 所谓骑缝章,就是合同的每一页均有红印,一般用于比较重要的合同,以防任意一方更换合同内容,造成不必要的争议和麻烦。不过,骑缝章本身不具法律效力,只是公章的一个补充手段而已。 “不能再多盖一个完整的公章吗?”闻达觉得只盖骑缝章的话很不保险。 黎主任摇了摇头:“我们行长说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用章管理得比较严格,盖骑缝章已经是为你破例了。” 时间紧迫,闻达也不想久留,只好先告辞离开。 “哎,那你先拿去,看看到底行不行?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办法。”黎主任送他出了办公室,然后开始锁门。 第10章 闻达再次道谢,转身穿过走廊。走到拐角处时,他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眼,看到黎主任正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逆光下渐渐成为一个神秘莫测的黑影。 第6章 恶性循环(六) 再次来到公积金管理中心楼下,时间是下午 4 点过 20 分。这个时候,路边已经空出了很多车位。闻达也顾不上车停得正不正了,他匆匆把车一停,身上的警服也没换,拿起档案袋就飞奔过了马路。 气喘吁吁地跑上四楼,此前热热闹闹的业务大厅已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还在办公。3 号柜台的女孩还在,闻达直接冲到她面前,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合同递了过去:“给……银行帮我在上面……在上面盖了章,你看看……看看行不行……” 女孩惊奇地看他一眼,接过了他手里的合同,翻了翻说:“噢,盖的是骑缝章啊?” “对,骑缝章可以吗?” 女孩不置可否,她把合同边缘的红印组合成一个圆,又问:“怎么是中山支行的章?” 完了,闻达心想,贷款行是邕南支行,盖的章却是中山支行,还是骑缝章,这下肯定又通不过了。 “额……是这样的,中山支行是邕南支行的上级行,所以是他们给盖的章。”他只能这样去解释,但料想不能令对方信服。 没想到女孩却把合同一放,十分轻巧地对他说:“没关系,只要有章就行。把你的材料都给我吧,我现在帮你扫描上传。” 听到这句话,他喜出望外,马上把手中的材料都递了过去。 扫描结束以后,闻达拿着空档案袋下了楼。坐回车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反而像吃了苍蝇一般,感觉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公积金中心看似把关严谨,有结清凭证还不行,非要让他提交一份盖有公章的合同,可明明他合同上盖的是骑缝章,且还不是贷款行邕南支行的章,工作人员却一样给他过了,理由只是简单一句,“只要有章就行”。 银行方面,假使快捷贷真是一种新兴的金融产品,无法打印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是否能主动去跟公积金中心交涉,反映一下这个问题,为申请过快捷贷的客户考虑,以避免今后再出现这样两头碰壁的情况。 而自己呢,若非穿上了这身警服,银行方面是否还会竭力替自己解决问题?如果今天去银行的只是一个普通市民,银行是否还会破例为他盖章?想必,只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人给打发走吧。 想到这里,闻达把警服一脱,陷入到了某种悲哀的情绪当中。 不管起没起到作用,他都是利用警察的身份,给自己行了方便,这违背了他当初穿上这身警服的初衷。 大学毕业后,闻达参加了地方公务员的考试,回到家乡柳邕,成为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名普通法警。头三年他在法警支队,主要负责进出人员安检、维护法庭秩序、押解被告人到庭等等,当然,也负责死刑执行。 他不是最后动手的那一个,而是负责押解死刑犯及在刑场周围警戒。 第一次参与死刑执行,他还有些紧张。犯人是个不到 30 岁的青壮男子,因为一点感情纠纷,跑到女友家里把女友一家五口全都杀害,可谓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在押解去刑场的车上,犯人一身不吭,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看不出有多害怕。可是等到了刑场,闻达打开车门,把他押下车时,犯人却一下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需要民警一步步扶着,才能慢慢地走到行刑点。 这让闻达明白,再凶悍的罪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也会害怕。这才是真正的怕得要命。 之后,因为基层法院人手不够,他被调去邕南区法院做执行干警。执行局的主要工作,就是解决判决生效后的执行难问题,亦即俗称的“追老赖”。 老赖,亦即失信被执行人,是指具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法院裁定的人员。那次闻达和冯喆去广州出差,就是为了去追老赖马老板。 马老板在柳邕市承接了一项工程。工程完工以后,工人们没领到钱,一纸诉状将他告去法院。判决胜诉以后,马老板以无钱支付为由拒不履行,工人们只好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法官冯喆拿到案子,发现马老板已经联系不上,人也躲了起来,很长时间没有露面。经过一番调查,冯喆查出他在广州天河区有套房产,便叫上闻达等三名干警前往追查。 一行四人找上门去,却扑了个空,家里只有他的妻子。问起马老板在哪,妻子坚称不知道,还说丈夫已经有半年没回过家了。这当然是谎话,通过观察屋子里的生活环境可知,有成年男性在这里生活的痕迹。当日从马老板家里出来,执行人员却一直没有离开,在附近一直蹲守到凌晨两点,才终于等到马老板露面。 逮着马老板后,冯喆告诉他,如果再不履行法律义务,将会依法查封他的这套房产并进行拍卖,所得房款将用于支付工人工钱。这下马老板慌了,迅速筹够了钱交给工人。 案件顺利执结,冯喆和闻达留在广州,继续调查另一起案件当中被执行人的不动产信息,另外两名干警则驾车返回。调查结束以后,俩人坐动车返程。正是在返程的动车上,闻达才意外收获了爱情。 后来他从家里搬出,去和女友同居,偶尔还是会带着千慧,回家陪父母吃顿饭。有一天吃完晚饭,千慧和母亲季亚玲在厨房洗碗,闻达则和父亲闻涛在阳台抽烟聊天。聊着聊着,闻涛突然问他:“阿达,你现在存了有多少钱?” 第11章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问,于是随口一答:“就几万块而已。” “几万块是多少?给个准数!”闻涛催促道。 “大概也就八万块钱吧。” “八万啊……”闻涛喃喃说着,抽了口烟。 他瞧出来父亲有很重的心事。 “爸,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急需用钱?” 闻涛摇了摇头:“不是家里急需用钱,是爸觉得呀,你也该买套房了,不能让千慧一直跟着你租房住吧。” “这不房价太贵了吗,单位也没建集资房,我暂时还买不起。” “所以我和你妈商量着啊,先给你十万块钱拿去用,你凑了凑去交个首付。往后装修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闻达一惊,没有想到父亲原来抱有这样的打算,更没想到的是,还能拿出十万块钱来。据他所知,父亲所在的邕南机械厂因经营不善,常年亏损,一度还传出即将破产清算。随着订单量的锐减,部分生产线停工,工厂只能留少部分职工在岗,大部分职工则停薪留职,每月只发放几百块钱的生活费。就在两年前,已经在厂里干了 20 多年的父亲也被迫停工,长期赋闲在家。 “爸,这笔钱我不能要,这是你跟妈的养老钱。”他果断拒绝了。 “你不用担心我们,”闻涛告诉他说,“爸现在又回厂里干了,工资能全额领,加班费也给得多。” “爸,您复工了!” “啊,前段时间被厂里叫了回去。” “厂子活了?” “不,死了,被一个姓杨的江西老板给收购了。现在不叫邕南机械厂了,叫红日机械厂。”闻涛说完,把头一抬,“你看,这是前两天新发的厂服。” 阳台上晾着衣服,闻达抬头一看,果然在挂着的衣服裤子当中,看到有套深蓝色的厂服。 “哟,连厂标也换了。”他一眼就瞧见了厂服的胸口,原来邕南机械厂由字母 y 和 n 组成的厂标已经更换,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和三道波浪线。 “这叫海上红日标。”闻涛解释说,“江西老板来了以后,厂子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现在接了很多订单,主要是为一家名叫‘寰宇’的涂镀板公司生产机器设备。” 寰宇涂镀板公司?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闻达想了想,总算记起来了。那次他去见千慧父母,在南宇市玩了几天,正巧碰到该市发生的一个大事件,即寰宇公司举行了厂房奠基典礼,有多名省市领导受邀出席。当地媒体对此展开了铺天盖地的宣传报道。闻达正是从报纸上获知,这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来所引进的、最大的一个招商引资项目,投资规模高达 100 多亿,厂房占地面积多达 2000 亩。项目建成后,将会为南宇市新增 1 万 5 千个就业机会,实现年收入 80 亿、年利税 20 亿的经济效益。 原来父亲所在的红日机械厂,还是寰宇公司的一个配套企业啊。这下,闻达放心了,至少不用再担心厂子会停工,而父亲又无事可做。 “阿达,你听我说,”闻涛拍着儿子的肩膀,眼神当中流露出一个父亲的坚定,“爸再坚持干个几年,就可以退休领养老金了。这十万块钱你先拿去用,凑个首付把房子买了,要不然这房价呀还得涨,你往后更买不起了。” 父亲的话叫人没法拒绝,闻达避开那道感情厚重的目光,一晃眼却看到千慧和母亲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的身影。这一刻,他终于狠下心来,决定买房。 有了家人给的资助,勉强凑够了 20 万块钱,跑了数个楼盘之后,终于买到了一套心仪的房子。虽然只是一套不足 80 平的小户型,但是在拿到购房合同的那一刻,闻达仍然感到心里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一想到他将和千慧有个温暖的小窝,心中便会自然而然地荡漾着快乐。 可谁曾想,房子买到了,只是接下来一切麻烦的开端。 第7章 恶性循环(七) 将飞度停进负二层的停车场,乘坐电梯直达 12 楼,出来以后左拐,沿着走廊一直走到最后一间的 1206。刚一进门,就有一股肉香扑鼻而来,是红烧排骨,闻达熟悉的味道。几乎每天下班回来,都能闻到这股饭菜香气,令人忘却一天工作的精神疲惫,也令这个地方充满了家的味道。 虽说“家”是租的,面积也不大,甚至没有单独的厨房,但千慧把这个地方布置得特别温馨。阳台上种满了绿植,视野也非常开阔,能够看到远处的小山包,还有每天傍晚变幻莫测的夕阳。 “大叔,你回来啦!”千慧手持锅铲,腰系围裙,侧身站在灶台旁边笑着说道。她在一家网络购物公司做设计工作,时间相对灵活,有时甚至可以在家办公。 “今天吃什么菜?”闻达换上拖鞋走到女友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一道红烧排骨,一道清蒸鲈鱼,还有一道蚝油生菜。”两荤一素,是饭桌上的常例,偶尔还会多个汤。 “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你快去换衣服,一会等着吃就行。” 闻达亲了千慧的脸颊一下,走回房间换了身家居服,随后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抽。天还没有全黑,夕阳仍在天边燃烧着最后的余晖。楼下的车流排得很长,归心似箭的人们还堵在路上。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远处的风景发呆,心里还在回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第12章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想起中山支行的黎主任说过这句话。没错,一定是有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他今天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连跑了两趟银行和两趟公积金管理中心。可到底问题出在哪儿?他死活想不明白。 公积金中心为何一定要让人提交快捷贷的合同?难道银行提供的结清凭证还不足以证明客户的债务已经还清了吗? 银行也很奇怪,同样的一个后台系统,同样的一个金融产品,为何有的人能打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来,有的人就不可以? 还有那个覃荔本人,身为邕行员工,为何没有跟银行反馈这个电子章的问题? “大叔,进来盛饭啦,你还真就等着吃啊!” 声音从客厅传来,将闻达的思绪打断。他马上去盛好了两碗饭,千慧也把菜摆上饭桌。这时天色处于昼夜交界,大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 吃饭的时候,千慧问起了贷款的事。 “所以,下一步就是等公积金中心审核完毕,然后把材料转给银行,对吧?” “没错,公积金中心先把一道关,审核通过了再转交给银行。” “那要审核多久?” “说是 10 个工作日以内,如果没接到电话,就说明审核通过了。” “那接下来的 10 个工作日,也就是未来这两周非常关键啊。”千慧说着,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老天保佑,接下来的这两周都不会有陌生电话找你。” 闻达没回话,心头却一紧,那个骑缝章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大叔?”千慧叫了他一声。 “嗯?”他回过神来。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担心审核通过不了?” “不是的,只是今天跑了一天,有点累了而已。” 一个人担心就够了,何必要两个人一起呢?他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千慧的好。 “那你吃完饭就洗澡去吧,碗我来洗。”千慧也很为他着想。 “那不行,说好了的,咱俩互有分工,你负责做饭,我就负责洗碗。” 吃完饭后,闻达洗了碗,擦了饭桌和灶台,然后进到卫生间里痛快地洗了个澡。洗完感到浑身舒坦,一边擦干头发一边往外走,看到千慧坐在饭桌前面对着笔记本电脑,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他走到了女友身后。 “还有工作呢?” “对啊,给客户交个作品,明天急着要。”千慧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使用着 photoshop,只见她把一幅照片当中出现的熊猫,完美地“移植”到了另一张照片里的沙发上。那熊猫憨态可掬,像是非常自然地坐在家里,整个画面浑然天成,犹如真实场景一般。 闻达原本只想站着看看,可是看着看着,他感到白天时所经历的一系列事件,那些死活想不明白的地方,忽然像一个活结被轻易地解开了。 “没错,就是这样!”他突然叫出声来,吓了千慧一跳。 “你吓死我了,”千慧拍着胸口,回头瞪他一眼,“干嘛大呼小叫的?” 闻达快速地坐到女友对面,激动地对她说:“我给你说说我今天遇到的事,你要认真听,帮我分析一下,我想的对不对。” “噢,好的。”千慧看他表情这么认真,马上把电脑挪开,好奇地盯着他看。 接下来,闻达便将他白天时的经历,去过哪些地方,遇到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等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千慧听完后有些吃惊:“大叔,原来你今天跑了这么多地方呀!” “这不是重点,”闻达精神振奋地说,“重点是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刚才看到你在用 ps,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了,问题就出在那个覃荔的合同上。” “她的合同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她合同上那个西环支行的章,是 p 上去的。” “什么!p 上去的?” “没错,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邕南支行的农经理,还有中山支行的黎主任,甚至连西环支行的人也都一口咬定,快捷贷的合同是打不出电子章来的。而真正知道怎么打、并且已经打印出合同来的,只有覃荔一个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千慧想不明白。 “我想啊,她应该也有过同我类似的经历。”闻达分析道,“一开始,公积金中心要她提交快捷贷合同,她交去的合同上也没有章。作为邕行员工,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合同打印出来是不带电子章的,所以跟工作人员解释了半天,对方却根本不接受她的说法。因为在他们看来,是合同就必须有章,没有章的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万般无奈之下,她选择了在合同上 p 个电子章,并且成功地把公积金中心给糊弄了过去。”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却将我、以及所有曾经办理过快捷贷、又计划申请公积金贷款的人们置于非常不利的地位。公积金中心收到她这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以后,必然认为这样的合同是真实存在的,因此作为一项必要材料,要求所有办理过快捷贷的市民提供。吊诡的是,我们对此毫不知情,到哪都打印不出这样的合同来。可以这么说,她方便了自己一个人,却令我和其他人为此而跑断腿。” 千慧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13章 “听你这样一说,确实像是这么回事。那个女人开了个很不好的头,导致后面相似情况的人都会被卡在这份合同上。你今天穿了身警服去,银行肯破例帮你盖章,其他人就未必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没准也要想尽办法去糊弄公积金管理中心。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就像一群人在斑马线上等着过马路,只要有一个人闯了红灯,就会有第二个人跟着闯。” 这也正是闻达所担心的,下一个跟他情况类似的人,要怎么做才能通过合同这一关。 “大叔,要不要去告发她?”千慧忽然低声问道,“她这种行为,算不算是伪造公章?” “当然,已经涉嫌伪造公司和企业印章罪,只是——”闻达说到这,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如果告发她的话,那这个代价就过于高昂了。公积金贷款批不下来事小,要是为此而丢了工作,甚至要承担法律责任,那她的人生可就完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她为了一己私利,置其他人于不顾,再怎么样都应该接受相应的惩罚。” “那你说该怎么办?”闻达反问,“她可能刚刚买了房,申请公积金贷款无非是想省点利息;她可能是位妈妈,家里还有父母和孩子需要养活。如果我们去告发她,她被追究起法律责任,不幸丢了银行的饭碗,那影响到的可是一个家庭。” 千慧听罢,一时语塞,想了想说:“那这样好了,你去找她谈谈?” 闻达一愣:“我去找她谈谈?” “对,就像那次在动车上有人摸我屁股,你也去找那人谈了,不是吗?” “那我找她谈什么?” “去震慑一下她,同时让她把这个问题反馈给银行,争取把这个电子章的问题给解决掉,避免今后再有人走你这样的弯路。”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既不影响到她的工作,也有利于事情的解决。 “好的,改天有空的话,我跑趟西环支行,去找她谈谈。” 事情商量已毕,千慧把电脑移回,继续手头的工作。闻达讲得口干舌燥,起身走到冰箱前预备拿瓶饮料喝。 “大叔,你真好。”千慧夸了他一句。 闻达笑笑:“知道了,想喝什么,我给你拿。” “不用给我拿,我不渴。” “那你夸我好呢。” “我夸你好是因为,幸好是你识破了她的秘密。如果是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没准就会用作把柄去敲她一笔呢。” 听完这话,闻达一惊,脑海当中忽然浮现出了中山支行的走廊内,那个逆光中渐渐变暗的神秘背影。 第8章 弄巧成拙(一) 见到阳光的时候,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近来连日阴雨,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出太阳了。早上来的时候还是浓云密布,没想到刚从公积金管理中心出来,云就散了,天也蓝了,久违的阳光洒在肩头,令人顿感神清气爽。覃荔举起手机拍了几张蓝天,又拍了几张洒满阳光的金灿灿的街道,随后选好九张图上传了朋友圈,敲了段文字: 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太阳底下有好心情。来了公积金中心三趟,终于把资料提交,此刻心情大好,祈祷今后也一切顺利! 编辑完毕,她没有点击“发表”,重念了一遍写下的文字,又把后面那句话给删掉了,只保留了一句“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太阳底下有好心情”。 发完朋友圈,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了车钥匙,随后走到马路对面,来到了一辆红色的君威旁边。 这辆君威是别克公司于 2008 年推出的第二代车型。迄今已有十年车龄,里程数是八万多;君威的外形偏商务,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而且是手动档,没有自动档开着顺手,起步的时候常常死火。尽管如此,覃荔却从未想过要换车——这是去世的丈夫留给她的,她打算把车开到报废为止。 如果报废了,就找个地方一把火烧掉,烧去给另一个世界的丈夫接着开,她不止一次动过这样的念头。 人死了,会去到另一个世界继续生存;车报废了,也理应在那个世界照常飞驰。 车钥匙的电池早没电了,她也一直没有更换。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常常忘记锁车门。她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往右一扭,刚要拉开车门,忽然扫到了一眼前车——那是辆银灰色的两厢飞度,停得方方正正,不偏不倚,再一看自己这君威停的,真是歪得离谱。 这可不怨我,她心想,谁让那些电单车乱停乱放呢?今天一早,她先把女儿送到学校,随后便驱车赶来这里,一眼就盯上了这个车位。看到车位前后距离宽敞,她没有采用驾校教练所教的侧方位停车技巧,而是直接把车头斜插进去,想着进去以后再把车身摆正,这样可以少打几手方向盘。没想到车头刚一进去,就发现车位的一角停了辆电单车。 这些个破电单车,平日里抢我的机动车道,现在又来抢我的机动车位!覃荔在心里暗骂,却又无可奈可。她本可以把车倒出来,去前面再找个车位,可她没有这样做,因为时间紧迫,她赶着去公积金中心取号排队,所以才将错就错,直接把车斜着停了进去。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仍然气愤难平,猛一回头怒目而视,之前停在那里的电单车已经离开。她让目光重新变得温柔,心想算了,今天天气这么好,不要被这些破事影响了心情。 第14章 坐进车里,刚要发动汽车,包里传来几声铃响,是有人连着发来了几条微信。掏出手机一看,是母亲兰玫发来了两张男人的照片,还有一条语音消息: “荔荔啊,这是妈妈一个工友的儿子,他想约你今晚出来吃个饭,你有时间吗?” 听完这条语音,覃荔直接翻了个白眼,妈妈又在给自己物色相亲对象了。她随意点开其中一张照片,脸上随之浮现出嫌恶的表情。照片中的男子满脸横肉,五官像是互相在抢占有利位置,给人一种很难形容的怪异之感;穿得倒是有模有样,西装革履,可实话说,与其本人所体现的气质极不相符。不管怎么说,有的人只看一眼就能确定不可能,所以她马上退出到对话框,没有选择用语音回复,因为语气会暴露她的烦躁情绪,而是回了条文字过去: 妈,我今晚加班,算了啊。 才发出去几秒钟时间,就接连收到了数条语音轰炸: “你考虑考虑,见个面吃吃饭而已,又不是说一定要谈男女朋友。” “他今年 40 岁,离过一次婚,小孩跟前妻生活,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各方面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如果今晚没空,那我们就约明晚、明晚好了。你答应妈妈,明晚一定去见他,说好了,啊?” 这几条语音把覃荔给说“炸”了,她按住“说话”按钮,抱怨道: “妈,我今晚没空,明晚也没空,您就别再安排我跟其他男人见面了行不行?” 兰玫回过来的消息换了种语气: “你都 36 了,也该给自己找个依靠了,妈妈也是为你好呀。” 她回: “需要依靠的话我会自己找,不用您给我安排相亲。还有,您女儿今年 35!” 老一辈人爱说虚岁,如果是这么算的话,兰玫说她 36 倒也没错。不过,女人一过三十,对年龄就会变得极度敏感,说多一岁就像被人骂了一句,像是极易被点着的火药桶。 看到对话框中又弹了条语音出来,她用手指头用力一戳,听到妈妈的声音又再响起: “相亲怎么了,你跟徐浩然不也是我……” 声音戛然而止,一看手机屏幕,刚才听到的语音消息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句话: “兰玫瑰”撤回了一条消息。 开通微信,发送语音,发朋友圈,收发红包,这些都是覃荔手把手教的,可她从没有教过妈妈还能撤回消息。看来,一旦接受了某种新的社交手段,老年人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显然,兰玫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对女儿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刚发出去没多久就点击了撤回。 可是,晚了。虽然没有听全,但覃荔明白妈妈要说的话是: “相亲怎么了,你跟徐浩然不也是我安排相亲,最后好上的吗?” 就在这一瞬间,近期生活中遭遇的种种不顺、多年来身为单亲妈妈的艰辛,全都幻化成了对逝去丈夫的浓浓思念,令她一下泣不成声。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车厢里的人儿却大雨倾盆。 第9章 弄巧成拙(二) 一如兰玫所言,覃荔与丈夫的结识,正是通过其所安排的一次相亲。 大学毕业以后,主修经济管理的覃荔通过校招进入了邕商银行工作。初入银行,她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柜员。每天上班就是往柜台里一坐,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对坐在玻璃墙外的客户重复一句:“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业务五花八门,存款、取现、开户、挂失等等,程序既枯燥又重复,还要十分小心,尽量避免出错。否则,轻则账目不对,自己还得往里面贴钱,重则得罪客户,被人隔着柜台辱骂不休。 遇到过: 因为一条短信费用就跟你讨价还价理论半天的急躁妇女; 以及,认为点钞机把钱点少了,一口咬定是柜员偷了的固执大妈; 还有,被没收了假币而心里不服,威胁你下班回家小心点的不良青年; 更有,不想排队而直接冲到柜台前,声称闺女也是邕行员工行个方便的无理老头…… 在那三尺柜台方寸之地,覃荔受尽委屈,但也磨练了她的耐心,令她拥有了极强的抗压能力。 银行也是个裙带关系严重的地方。与她同期入职的其他柜员,因为有关系,有背景,没过多久就调离了柜员岗位,只有她一干多年,迟迟也轮不到换岗。 虽说只是一名小小的柜员,但也背负着银行所摊派的存款和各种任务。每次都要想方设法地劝说客户办理信用卡、购买保险或基金、开通网银和一些根本用不着的金融业务。 见过的人多了,也就看穿了人的本性;见过的钱多了,也就意识到了钱的重要。彼时,她青春貌美,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光高,迟迟也没遇到心仪的人。眼看女儿毕业两年也没谈个恋爱,下班回家后也总是累得不想出门,兰玫急了,开始频繁给她物色相亲对象。覃荔对此十分抗拒,推过多次以后,终于架不住母亲三天两头地唠叨,勉为其难答应去见一个。 而这一个,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徐浩然。 约定的地方在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当晚,覃荔简单画了个妆,穿了一身黑色长裙赴约,看到符合母亲描述的男子已经等在那里:30 岁,平头瘦脸,穿一件灰色长袖衬衣。看到她径直走来,浩然迅速起身,目光中带着惊喜地询问:“覃小姐吗?” 第15章 她点点头,也确认似地回了句:“徐先生?” 浩然笑笑,对她说:“请坐吧。” 坐下以后,点完单,服务生走后,浩然仍是用那种惊喜地眼神看着她说:“覃小姐,你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不需要相亲也能找到对象吧?” 覃荔本身对这次相亲也不十分看重,于是半开玩笑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有什么坏毛病?比如脾气特别臭、花钱大手大脚、什么活也不会干、人特别懒,有可能还是蠢女人一个,所以才找不到男朋友?” 浩然听完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就是觉得特别意外,你比我妈描述的还漂亮,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覃荔一听,有些好奇:“阿姨是怎么介绍我的?” “我妈说你长得像以前的港星,兼具钟楚红的娇美和张敏的英气。我还以为她是骗我来着,目的就是要诱我出来相亲。现在看来,我妈说的一点没错。不过我个人认为,还是娇美比较多一点。” 女人都爱听赞美的话,覃荔也不例外,但只在心里头高兴,面上却又不显露出来。 “诶?那兰姨是怎么介绍我的?” “我妈倒是一点没提你长什么样,就说你年少有为,自己开了家装修公司,前途大好、日进斗金什么的。” 浩然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是什么装修公司啊,就是一间家装设计工作室。日进斗金倒是真的,可那都是业主装修的工程款啊,我们能拿到的利润其实很低。现在工作室还在初期的创业阶段,所以让利很多,主要是为积累口碑。” 覃荔看他如此坦诚,对他的好感又增进了几分。接着共进晚餐,俩人也聊得十分投机,话题围绕着彼此的工作,主要是以吐槽为主。 “我们柜员忙的时候啊,连上个厕所都是奢侈。真憋不住了想去趟厕所,把帘子往下一拉,你就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哎,怎么走了’、‘去哪呢,快回来’、 ‘搞什么鬼,这么多人等着,窗口还开这么少’……一个个就开始抱怨啊,好像我们柜员是机器人,可以不用吃饭上厕所似的。” “我们有些业主,装修预算就只有 10 万,却想装出 20 万的效果来。一会儿说要北欧的风格,一会儿又说要美式田园,没过多久又告诉你,想带点现代中式的元素。结果你按照他的要求给设计成了四不像,他还挺满意,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覃荔发现,与浩然聊天有减压的效果,对方说话也很风趣,总是能逗得她哈哈直乐。 用餐完毕,他们又点了咖啡,一直聊到夜里快 10 点,浩然才提出送覃荔回家。走到停车场取车,覃荔看到那是一辆崭新的红色别克,两边后视镜上还系着红丝带。 “呀,新车呢?” “对啊,开了还不到一个月。” “你喜欢红色?” “也不是,就是觉得红色比较亮眼。” 路上,话题仍然没有中断,气氛也保持得很好。可是,突然在某个时候,覃荔的脸色就阴郁下来,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同之前相比,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浩然送她到小区门口,车刚停稳,就问她说:“覃小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不关你的事,”覃荔回答,脸上仍然怏怏不乐,“是我的问题。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令我觉得自己挺失败的。” “什么念头可以令你觉得自己失败?” “你看啊,我们今晚聊得挺开心的,对吧?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可就在刚才,在你开车的时候,我竟忽然想到要找你拉存款,还想给你推荐一款基金,连营销的词汇都瞬间想好了!我觉得自己特别可悲,一心只想着银行业绩,交朋友的目的都变得不再单纯。” “覃小姐,你其实不用太苛责自己,这有可能只是一种职业病。你以为这一晚上,我就没想过要问你,最近有没有同事想装修房子啊?” 浩然说完,眼中带笑地盯着覃荔看。覃荔也迎着那道目光,眼睛都不眨一下。忽然,两个人竟颇有默契地、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那晚过后有两天时间,覃荔一直没有等到浩然联系自己,以为对方或许没有继续发展的意愿。孰料第三天上班的时候,她刚给一名客户办完业务,正要按下叫号按钮,竟突然看到浩然坐在玻璃墙外,将一个黑色的皮箱放上柜台。 “你来这做什么?”她瞪大眼睛问道。 “来存款啊。”浩然回答。 “存多少?” “先存一百万,往后业主的工程款,我也会让他们转入我在邕行的户头。这些存款,应该都可以算在你的存款任务内吧?” 覃荔愣愣地点了点头。 “对了,我最近想投资一笔理财,你上回想给我推荐的基金是什么来着?把你当时想好的营销词汇给我念一念。” 虽然努力不想失态,但覃荔还是憋不住笑出声来。后来她常跟人说,自己之所以愿意跟浩然在一起,就是被他那一百万给打动的。 这以后,俩人顺其自然地开始交往,只交往了一年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上门接亲的那天,浩然没有借来什么奔驰宝马,婚车就是他那辆红色的别克君威。他把新娘子从五楼抱下来送进车里,累得满头是汗。 后来覃荔怀孕,即将临盆,羊水突然破掉的那天,也是浩然手忙脚乱地扶上君威送去医院。 第16章 孩子顺利降生,是个女儿,一家人欢欢喜喜地从医院回家,车里多了个生命。 半夜里孩子高烧不退,夫妻两个心急如焚地送去医院,君威在凌晨的街头一路飞驰。 女儿一天天大了,蹒跚学步的时候,一家人常常开车去公园,车里新增了一个儿童座椅。 这辆红色君威承载了这个家庭太多的回忆。它见证了一个三口之家的建立,也见证了这个家的破碎。 第10章 弄巧成拙(三) 出事当晚,浩然的家装工作室举办业主活动。活动进行得很顺利,前来咨询并敲定装修事宜的业主很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时,已是夜里接近 11 点,浩然坐进君威车里,先给妻子拨了通电话。 “琪琪睡了吗?”他问。女儿取名徐琪,最近刚开始上幼儿园。 “10 点就睡了,”覃荔回答,“睡前还念叨着,爸爸怎么还不回家。” 浩然笑笑,脑海当中又浮现出了女儿可爱的样子。 “行,我现在就回去。” “开车小心点。”她像往常一样提醒。 以往浩然总是回答,知道了,偏偏这次他说的是:“放心好了,我 20 分钟后到家。” 通话结束以后,覃荔便坐在客厅沙发,边看电视边等。20 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门外还是没有传来一点动静。又等了有十多分钟,浩然还没回到,她开始沉不住气了,再次拨打丈夫手机。电话通了很长时间也无应答,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第一次没有接通,她马上又拨通了第二次。这次有人接了,听到的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您好。” 覃荔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这边是人民医院的急诊室,请问您是机主的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老公发生了车祸,刚刚被送到我们医院抢救,请你们家属尽快过来一趟。” “好的……好的……我马上……马上过去!”她语无伦次地答应道。 迅速换好衣服,打上车,通知了公公婆婆,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1 点。护士告诉覃荔,患者正在接受手术,请家属在急诊室外等候,以便随时联系告知术后进展。 不久,徐父徐母也赶到医院,问起她发生了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浩然发生了车祸,其余的一概不知。 凌晨两点,护士过来通知家属,说手术已经结束,患者被转入了 icu。 一听到 icu,覃荔就急了,马上问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生命危险!” “患者的具体情况,稍后会由主治医生跟你们解释说明,请耐心等待一下。”护士什么也没透露便走开了。 又等了有半小时,终于等来一名医生,是个戴着眼镜、个头矮小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绍说他姓吴。 “病人被送过来时,颅脑损伤严重,一直处于深度的昏迷状态,也没有自主呼吸。经过我们的全力抢救,术后效果仍不理想,目前还是不能自主呼吸,血压也不稳定,只能依靠呼吸机和药物维持生命体征。根据我的判断,病人醒过来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初步诊断为脑死亡。” “什么是脑死亡?”覃荔强忍着眼泪问道。 “就是患者本身已经没有意识,也不能呼吸,脑干反射功能消失,只能通过仪器和药物来维持呼吸和心跳。” “就是说,我儿子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是吗?”问出这话时,徐母已经泪流满面。 吴医生点点头。“我们已经尽力了。” “那让我们去跟他说说话,没准他听到了,能醒过来呢?”徐父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对对对,就像电视剧里的植物人,最后不都是被家人给叫醒的吗!”徐母爱看电视,记起了这样的剧情。 “植物人跟脑死亡不一样。”吴医生耐心地给家属解释说,“植物人的脑干功能存在,虽然也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但患者可以自主呼吸,心跳和脑干反应正常;而脑死亡患者是不能自主呼吸,脑功能处于不可逆性丧失状态,且随时都有可能心跳停止。” 听完医生的解释,覃荔感到心情复杂。也就是说,丈夫现在的状态是还没死,但肯定活不成,处于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两界。 “不管怎么样,先让我们去见见他,可以吗?”她带着乞求的语气询问。 “当然可以,不过暂时只能让一个人进去。你们路上商量一下,看看是谁进去比较好。” 说完,吴医生便领着家属去了 icu 病房。徐父徐母一商量,决定还是由儿媳妇进去比较好。在入口处披上件白大褂、换过拖鞋以后,覃荔走进病房,跟着医生来到了一张病床前。浩然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头部被包扎着,嘴里插着呼吸机,周围的医疗器械发出叫人感到心慌意乱地滴答轻响。眼看着白天时还生龙活虎的丈夫,此刻却命悬一线躺在床上,覃荔的眼泪直往下掉,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抓着浩然的手,想要说点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吴医生在一旁跟她说话,她也没听进去多少,就听到了什么“脑电图是一条直线”、“血压和血氧都很低”、“呼吸机一撤心跳就会停”等等。 在病房里待了没五分钟,覃荔便出来了。一来看着丈夫的样子心里难受,二来留在那里也无济于事。浩然虽还在世,却形同隔了个世界。 第17章 出来时,她看到徐父徐母跟一个护士待在一起。那护士身材微胖,脸上的神情跟家属一般悲伤,仔细一看,眼眶还红了。吴医生叫家属们跟他来一趟,于是一行人便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办公室,那个护士也跟着。办公室里只有简单的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家属三人坐下以后,医生护士坐在他们对面。 “是这样的,”吴医生扶扶眼镜,说话的语气非常轻柔,“根据病人目前的情况,按照惯例,我要问家属们一个问题。如果我的问题有冒犯之处,还请三位见谅。” 家属三人都没吱声,静静等待着医生的问题。 “那好,我首先再来讲讲病人的情况。病人虽然已经脑死亡,处于深度的昏迷状态,但他身体的各个器官还是非常健康的。那么,我想请问三位,是否愿意捐出这些健康的器官,去救治那些急需器官移植的病人?” 听完这个问题,覃荔看了徐父徐母一眼,二老也在盯着她看。随后,三人竟都垂下头去,神色异常凝重。 “如果三位愿意捐献病人的器官,那将会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护士这时对家属们说道,“病人的角膜将会让失明患者重见光明,他的肺将会让尘肺病人能够畅快呼吸,肾脏可以挽救尿毒症患者的生命,肝脏也可以救活肝硬化病人。而他的心脏,将会在另一名患者的身体里跳动,他的生命也将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延续。” 护士说完,吴医生便介绍说:“这位是我院人体器官捐献的协调员杨颖,也是我院器官移植科的护士长。” “他的心脏将会在另一名患者的身体里跳动,他的生命也将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延续。”听到这句话时,覃荔的心里震了一下。或许,这才是让丈夫的生命延续下去的办法。 “我丈夫确认已经脑死亡了吗?”她问。 “目前还只是基于我的临床诊断,稍后我们会对他进行脑死亡的检查,并且观察 12 个小时之后再做出认定。”吴医生回答。 “您放心,但凡是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只有在确诊为脑死亡的前提下,才会考虑器官捐献的事情。”杨颖补充道。 覃荔看了徐父徐母一眼,二老跟她一样也是突闻噩耗,还没来得及消化悲伤,忽然又要面临一项重大的决定。这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残酷。 “这个事情,我们家属想要商量一下。” “当然,这么重大的事情,肯定是要你们家属协商一致、共同来决定的。不过——”说到这时,杨颖的神色变得严峻起来,“请你们也尽早拿出主意,一旦决定捐献,还有很多流程要走,花费不少时间,而很多病人还在等着这些器官救命。如果在这个过程当中,脑死亡患者的心跳停了,他的器官或许就达不到捐献要求,那将会是一件特别遗憾的事情。” 听完这话,家属三人都默默点头。 “行,那你们先商量,我就在外面等着。你们有什么顾虑或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杨颖说完就站起身,和吴医生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医护人员走后,徐父徐母问起病房里儿子的情况。覃荔努力克制住悲伤,平静地把浩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描述了出来。徐父听完面容严峻,只是不断摇头叹气,徐母则一直在低声抽泣。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二老,自己也还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 沉默许久,还是徐父先开了口:“要不就捐了吧。既然人救不活了,而器官还是好的,捐给有需要的人拿去救命,总比一把火烧掉的好。” 徐母先看一眼老伴,又看一眼儿媳妇,也哭着点点头:“我想,浩然如果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同意我们这样做的。” 覃荔本身也倾向于捐出器官,看到二老跟自己的意愿不谋而合,心里大为感动,眼泪瞬间又直往下掉。她这一哭,连带二老也深受感染,悲伤的情绪一时达到顶点,家属三人竟围在一起抱头痛哭! 哭过以后,覃荔随即把杨颖叫回了办公室。在告诉她家属们的决定以前,先问起她有关器官捐献的整个流程。 “如果家属愿意捐献,首先是要签字同意,接着我们会对供体进行检查,以确认符合捐献要求的器官,然后再把这些器官录入到中国人体器官分配系统当中,寻找到合适的受体进行移植。”恐怕是家属们经常问起,杨颖的回答简明扼要。 “那我能不能见见那些移植了我丈夫器官的人?”问话的虽是覃荔,但徐父徐母也都向杨颖投去了关切的目光。 他们都想亲眼看到是谁透过浩然的角膜去看这世界,而浩然的心脏又是在谁的身体里继续跳动。 面对家属灼人的目光,杨颖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个恐怕不行,器官移植实行双盲原则。也就是说,供体和受体的信息都会严格保密。捐献者不会知道这些器官捐给了谁,而受赠者也不会知道是谁帮助了自己。” “那我怎么知道这些器官,确实是被用到了有需要的人身上?”覃荔接着问道。她看到过一些有关器官买卖的新闻。 “这个您大可放心,虽然我不能告诉你受体是谁,但我能告诉你那些器官的去向,以及移植过后受体的健康状态。相信当您知道,您丈夫的器官救活了 5 个人,甚至是 7 个人的时候,一定也会为他感到骄傲的吧。” 第18章 这话卸掉了家属们心头的包袱,终于同意捐出浩然身上所有有用的器官。之后的事情在争分夺秒中进行,三位家属先是在《柳邕市人体器官捐献登记表》上签名并按了手印,等到浩然最终被鉴定为脑死亡,又在《病情告知单》上写下了“放弃治疗”四个字。这四个字的一笔一划,就像一把刀子在覃荔的心头割了一刀又一刀。 紧接着,浩然的器官开始启动分配,他身上的肝脏、心脏、肺以及两个肾和一对眼角膜,都符合捐献条件,最多可以救到 7 个人。经过各方不断地协调,最终确定肝脏、肺、肾和眼角膜的移植手术,都可以在本地进行,唯独心脏匹配到了一个远在上海的患者。 “上海的一个患者情况很差,再不进行心脏移植,随时都有可能危及生命,因此优先把您丈夫的心脏分配给他。”在电话里,杨颖把器官分配的结果告知了覃荔。 “上海这么远,来得及吗?”同意捐献以后,覃荔去网上查了相关知识,心脏从摘取出来有 6 小时的“黄金时间”,即最好在 6 小时以内进行移植。 “我们各部门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柳邕和上海的机场都给这次‘换心’开通了绿色通道,相信在各方努力之下,一定能把您丈夫的心脏成功移植到患者体内。” “对方是什么人?年纪多大?”虽然不能知道受体是谁,但覃荔还是想打听一些基本信息。 “是个高中生,年纪轻轻却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已经和病魔抗争了多年。最近情况开始急速恶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好在跟您丈夫的心脏匹配成功,只要尽快进行手术移植,或许未来还能够参加高考。” 真好,听到这个消息,覃荔感到心头一暖。丈夫的心脏将会被移植给一名高中生,他会参加高考,升上大学,谈个恋爱,结婚生子,继续拥有一段灿烂多姿的人生。 手术当天,在摘取器官之前,还有一个简短的告别仪式。杨颖代表医护人员宣读完一段感谢词,接着所有人向病床上的浩然鞠躬致意。徐父徐母互相搀扶着走到床头,哭着对他们一睡不醒的儿子说了几句话。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场面总是叫人不胜唏嘘。等二老说完,覃荔也走上前去,明明眼眶里含着泪,脸上却挂着平和的笑。她弯腰凑到浩然耳边,语气轻柔地说:“老公,你放心好了,我会把琪琪养育成人,也会让她知道,她有一个了不起的爸爸。” 告别仪式结束之后,器官摘取手术随即开始。杨颖陪着家属们在一个房间里等候,并且告诉他们,器官摘取的同时,肝、肾、肺和角膜的移植手术也将同步进行,而心脏则会在第一时间送去机场飞往上海。 在房间里,家属们静静等候浩然的遗体出来。杨颖说过手术的时间不会很长,医护人员会帮忙擦拭遗体和穿好衣服。覃荔原本还能保持平静,可突然在某个时候,她有种奇妙的感应,或者说是她的执念,给了她某种心理暗示,使她再也沉不住气,忽然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门诊大楼前,正好被她撞见一个穿着便服的男子和一名护士,正在携手将一个大箱子扛上救护车。她知道在那个箱子里,就放着那颗刚刚从丈夫体内取走的心脏。箱子一上救护车,车门刚一关上,救护车便鸣起警笛迅速驶离。 覃荔追出医院,在路边拦了辆的士,告诉司机跟着前面的救护车。可救护车有交警骑着摩托在前面开道,一路畅通无阻,的士又怎么跟得上啊,几个红灯就把车截了下来。眼看救护车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她又让司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机场。 的士在高架桥上疾驰,离机场已经很近了。覃荔坐在车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可她知道唯有这样,才能离丈夫的心更近。就在这时,她听到天上传来轰隆的巨响,扭头向窗外看去,一辆飞机正在缓缓爬升,直到越过她的头顶。这一瞬间她眼含热泪,陷入到了某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当中。 “小姐,机场到了。”看到客人迟迟没有下车,司机提醒了一句。 “回去吧。” “什么?” “回医院去吧。”覃荔幽幽地看着前方说道,“我老公虽然心飞走了,但他人还留在医院里呢。” 司机眉头一皱,十分嫌弃地通过后视镜瞟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送回了医院。 忙完浩然的后事,覃荔到交警队去和肇事司机调解。肇事车辆是辆货车,司机哭着向她道歉,并且表示愿意积极赔偿。覃荔谅解了肇事司机,因为在此之前,她看到了事故录像。当晚 11 点过后,在一个十字路口,浩然所驾驶的红色君威由南向北行驶,肇事货车在对向车道由北向南行驶。从录像中能够看到,两车在通过十字路口时均是绿灯正常通行。突然,一名男子驾驶着一辆电单车,以极快的速度由西向东闯了红灯横穿马路,即将被货车撞上之时,货车紧急转向避开了电动车,却与君威迎头相撞…… 撞击过后,满地碎片,电单车车主绕到君威车旁,伸头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驾车离开了。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场事故,同他自己毫无关系。 遵守规则的人白白送命,违反规则的人却苟活下来。从此,覃荔最痛恨那些不遵守交通规则的电单车。每次看到有电单车不走非机动车道,而是在机动车道之间横冲直撞,她总要在后面疯狂地按着喇叭。 第19章 在交警队的事故车辆停车场,覃荔看到了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红色君威。她让 4s 店不惜一切代价把车修好,同时也去驾校报了名学车。她决心让这辆满载着回忆的红色君威,继续陪伴着她和女儿生活下去。 第11章 弄巧成拙(四) 西环支行所在的营业网点位于老城区,储户较多,业务庞杂。一楼是业务大厅,每天早上开门前,总能看到一群大爷大妈挤在门口排队。二楼是包括公司部、信贷部、会计部、综合部在内的各职能部门的办公室。覃荔的办公室在二楼。 曾经的一名小小的柜员,如今已荣升为支行公司部主任。而这一切,恐怕也是得益于她那去世的丈夫。 浩然捐献器官的事情经当地媒体报道,引起了一定的社会关注。虽然出于保密原则,媒体并未公开他的姓名,但是银行内部都知道,捐献者是覃荔的丈夫。一时间,分行领导对她进行了慰问,总行大小领导也特意来看望她。顶着“英雄遗孀”的光环,没多久便调离了柜员岗,先做过一段时间的对公客户经理,很快又当上了信贷部的主管。两年前,因为工作业绩突出,她被提拔到西环支行,坐上了公司部主任一职,主要负责建立与企业的联系,与企业开展融资业务。 离开公积金管理中心,在车里缅怀了一阵亡夫,覃荔驾车返回银行上班。停好车后,她从侧门进入网点,正要上楼去办公室,一抬头就看到行长麻友明提着个公文包,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 “行长,出去呢?”她停下来打了声招呼。 麻友明斜她一眼,冷哼一声,仍然快步走下楼去,就像没看到她似的。 最近,行长常常给自己脸色看,或者就当她是空气,覃荔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事情要从一个月前开始讲起。 一个月前,邕行总行在全行范围内开展票据业务竞赛,给各支行下达了年内票据业务指标。为了完成总行的任务,行长麻友明和公司部客户经理刘洋到南宇市营销票据业务。最后从一家名为“寰宇”的涂镀板公司拿回了该企业的财务报表和基本资料。通过测算,刘洋向覃荔汇报说寰宇公司的负债率比较合理,银行征信报告也没有不良记录,基本符合邕行开展票据业务的准入条件。覃荔对此也无异议,通过与信贷部门进行讨论研究,最后一致认为寰宇公司的资金有缺口,可以开展融资业务。 寰宇公司是一家专门生产超薄涂镀板、镀锌板、彩涂板的生产企业,产品广泛应用于建筑、家电、包装制品和装饰行业。它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来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如果项目完全建成投产,未来将成为我国华南地区最大的涂镀板生产基地。如果能同这样的大企业达成合作,对一家小银行来说,等于嘴里咬着块肥肉。也正因为此,包括行长麻友明、公司部主任覃荔、信贷部主任蔡清江和刘洋在内的一行四人,很快又造访了寰宇公司。 在寰宇公司,他们见到了公司的财务总监余泽朗,与他洽谈是否有进一步融资的可能。余泽朗表示公司大额的融资事项须经董事长岳云海拍板,经他本人引荐,一行人又去面见岳云海。 覃荔此前做过功课,知道这个岳云海是个风云人物。听说当年为了吸引他来南宇建厂,南宇市政府许诺给他非常大的政策优惠,包括三年税收全免、行政审批许可专人代办、给予厂房配套项目补贴等等。也正得益于南宇市政府的积极主动,寰宇公司从立项到一期投产,只用了区区不到两年时间,被媒体誉为“寰宇速度”。 在董事长办公室,覃荔见到了岳云海本人。50 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牙齿;身材不高,顶着个大肚子,想必常常应酬。握手的时候,盯着覃荔的脸看,还迅速打量着她的身材。 “覃小姐很漂亮啊!” “多谢岳董夸奖,您看上去也很年轻,肯定还没到五十吧?” 覃荔也没少在生意场上应酬,知道应该怎样措辞哄这些老男人们高兴。果然,听了她的话,岳云海笑得很开心。 宾主双方坐下以后,麻友明开始向岳云海推销贷款业务。岳云海起初并不表态,可是一张口,就让覃荔领教了他的厉害。 “这样好了,我先贷 3 个亿,如果贵行事情办得好,我就再追加贷款。” 以往都是银行对企业说,如果贵公司信用良好,按时还款,可以考虑追加贷款,到他嘴里却反了过来。 经过一番协商,岳云海同意向西环支行贷款 3 个亿。双方在初步确定好贷款的品种、抵押方式、保证金比例等各种条件以后,麻友明和蔡清江随即离开,留下公司部的覃荔和刘洋驻在寰宇公司开展贷前调查。 在为期一周的调查期间,覃荔走访了不同车间和货物进出口码头。虽然还只是一期工程,但寰宇公司已经初具规模。现代化的厂房宽阔明亮,陈列着先进的生产设备;工人们穿着崭新的厂服,精神饱满地投入生产;货物进出的车辆络绎不绝,码头进出的船舶货运繁忙…… 从表面看,寰宇公司的生产秩序井然,企业资金流入流出也很正常,但细心的覃荔还是窥见了其中的隐患。首先,通过查看财务审计报告,她发现寰宇公司偶有拖欠工人工资的情况,金额达数百万元,虽然拖欠的时间都不长,但这说明公司偶尔也会出现资金短缺的现象;其次,公司一期工程的产能尚未完全释放,便匆匆想要上马二期工程,一旦下游企业市场萎缩,产品销量必然大受影响;再次,南宇市政府将寰宇公司作为政绩宣传,不断施加压力,要求扩充产能,有可能导致“偃苗助长”的结果…… 第20章 考虑到这些情况,覃荔特别叮嘱过刘洋,务必将这些负面因素写入调查报告当中。 “那么,拟给予寰宇公司哪个信用等级?”刘洋征求她的意见。 “最多也就 a+,不能再高了。” 刘洋根据覃荔的授意,很快完成了调查报告。可是,当这份报告摆上覃荔的桌面,她仔细看过一遍后却发现,那些负面因素在报告当中只字未提。并且,原本拟给予寰宇公司的信用等级,也从 a+变成了 aa+。她马上找来刘洋过问此事。 “是行长说的,不要把那些负面情况写进报告。”刘洋告诉她说,“行长还说,请您也尽快签字,等您签完字后,我再拿去给总行的信贷部门进行讨论。” 覃荔一看,果然,支行行长、副行长、信贷审批部和信贷管理部的负责人都已签字,就剩她一个人没签。也就是说,作为贷前调查的负责人,自己反而是最后一个看到调查报告的人。 刘洋这小子吃里扒外,身为公司部的人,实际却只听行长差遣。覃荔很想骂他一顿,可是却忍住了,谁叫这小子的爹是总行一个部门的领导呢? 经过一番慎重的考量,从银行的整体利益着想,覃荔最终没有在这份调查报告书上签名。而如果没有她这个公司部主任的签名,这项融资业务也就没法往下走。为此,行长找过她三次。 第一次,麻友明态度平和,苦口婆心地跟她陈述利害: “小覃啊,寰宇公司可是家大公司,岳董事长不但财力雄厚,背后还得到了政府的支持。多少银行抢着给他借钱,咱们好不容易谈成了这笔业务,你可别一时糊涂把它给搞砸了啊。这关系到支行全年的业绩,你就别顾虑了,赶紧把字给签了吧。” 第二次,麻友明大发雷霆,说话时还指着她的鼻子: “覃荔,我可告诉你,这笔业务总行领导也很关心。你要是再不签字,误了这笔生意,给支行造成损失,甚至影响支行全体人员的福利,我可饶不了你!” 前两次,覃荔都顶住了压力,软硬不吃,说什么都不肯签字。到了第三次,麻友明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小覃啊,你何必这么固执呢?如果这笔融资业务能够达成,无论是对支行上下,还是对你对我,都是大有好处的呀。余泽朗跟我说了,寰宇公司内部是有融资奖励政策的,只要他们能拿到贷款,肯定也不会亏待我们,你考虑一下。” 怪不得行长会这么积极,原来是背地里跟对方谈好了条件。 “你是说,他要给我们好处费?” “是辛苦费、辛苦费,大家跑这趟业务都不容易,你还做了那么多工作,当然应该得到一些回报。”麻友明说到这,观察了一下覃荔的表情,忽然又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为了买一品江山的房子,还从咱们行申请过一笔快捷贷。怎么样,现在资金还紧张吗?” 听到他这样问,覃荔愣了一下。邕行的后台系统可以查到所有用户的基本信息和交易记录。对方显然是未经许可就擅自查看了她的户头。 “对了,你买一品江山的房子,是为了闺女将来去上十八中吧?” 十八中是柳邕市最好的一所初中,而一品江山的楼盘恰好就在十八中附近。因为是学区房,价格也相对高昂,每平米均价已经直逼两万。 “行长,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不用你来操心。还有,不管寰宇公司给的是好处费还是辛苦费,这个字我是不会签的。”她再一次不客气地回绝了。 谈过三次以后,麻友明就再也没有找过覃荔,私下里碰到时,也总是当她不存在。 他倒是没说错,覃荔购买一品江山的房子,就是为了让女儿去上十八中。她始终牢记着对丈夫的承诺,要把女儿养育成人,所以才想让她得到最好的教育。 转眼,女儿徐琪已经长到 9 岁,正在上小学三年级。丈夫过世以后,女儿常常会问妈妈:“爸爸呢?爸爸去哪里了?”覃荔总是委婉地回答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要等琪琪长大以后才回来。等到琪琪越来越懂事,不用大人们说,她也已经猜出一二。有一年清明扫墓,在浩然的墓碑前,她忽然盯着碑上的黑白遗像问:“妈,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覃荔略一思索,才回答说:“你爸是个好人,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什么是赤子之心?” “就是一颗特别善良、特别纯洁的心。”覃荔摸着女儿的头,望着遗像的目光显得格外温柔,“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爸也还在散发着光和热。他把身上有用的器官捐出来,给了那些急需它们救命的病人。” 琪琪听完瞪大眼睛,露出了一脸惊奇的表情。 “爸爸把自己身上的器官捐给了别人!” “对啊。当时有很多病人,都在等着这些器官救命呢。” “那爸爸的器官,现在还长在别人身上?” “嗯,那当然,爸爸的器官救活了好几个人的生命。他们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和自己的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那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这个妈妈也不清楚,医院有规定,不能告诉咱们。” 这个回答令琪琪感到有些泄气,久久也没再吱声。 “怎么了?”覃荔问她。 “妈,如果能够见到他们就好了。” 第21章 “为什么这么想要见到他们?” “因为……如果爸爸的器官长在他们身上,那他们就变成了我们的家人。难道妈妈不想见见自己的家人吗?” 小孩子看事情的角度,总是比大人更宽阔。覃荔此前就从没想过,那些移植了丈夫器官的“受体”,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家人。至少,有一部分是。 覃荔购买的房子总价有两百多万。这是她名下的第二套房产,需要支付五成的首付,也就是 100 万左右。她东挪西凑,还有 15 万的缺口。恰好在急需用钱之际,邕行推出了一款新的金融产品,名称叫做“快捷贷”,主打手机在线申请,在线审批,方便快捷。她用手机 app 一查,作为邕行员工,得到的贷款额度有 20 万,年息 4.5%。想着等拿到了购房合同,可以取出公积金来还款,她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申请。 半个月前,售房顾问提醒她可以去办理房子的按揭了。她计划是申请组合贷款,即 50 万的公积金贷款和 50 万的商业贷款。为了申请公积金贷款,她前后也跑了三次。 第一次,她带齐材料去了公积金管理中心。2 号柜台的工作人员查看了她的征信,发现她有过一笔消费贷款,要求她提交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她本来想问工作人员,下回来还用不用取号排队,后来转念一想,客户每次来银行办业务也都要重新取号啊,所以想当然地认为问也白问。 第二次,她在办公室里打印好了贷款合同和结清凭证,重新取号排队去了 4 号柜台。4 号柜台的工作人员也看了一遍她的材料,最后翻到贷款合同的末页,问她说:“你这结清凭证上有章,怎么贷款合同上没有呢?” 覃荔瞟了眼合同,笑着解释说:“是这样的,快捷贷是邕行新推出的金融产品,在手机上就能完成申请,合同也能在手机上进行查看,银行后台也有,它本身是不带电子章的,所以打印出来就没有。” “可是没有章,怎么证明这个合同具有法律效力?” “我的结清凭证可以证明,这笔贷款已经还完了呀。” “合同是合同,结清凭证是结清凭证,两个都要合法有效才行。” 覃荔心想,基层员工也是按章办事,要想把问题解决,还得跟上级领导解释清楚才行。 “这样好了,你让我见见你们领导,我作为邕行员工,想把这个事情跟他反映反映。” 工作人员想了想,也没刁难她,还真去叫了个姓刘的科长过来,是个跟覃荔年龄相仿的女人。覃荔跟她解释了半天,却相当于鸡同鸭讲,对方死活都听不进去。 “如果合同确实打印不出电子章,那你就去盖个公章好了。反正要有章,能够证明这份合同是真实有效的就行。” 加盖公章是不可能了。总行最近加强了用章管理,想要盖章一律要写用章申请,并经请示行长同意。而行长,显然不可能帮她。 最后,多亏了行里一个年轻柜员的帮忙,她才搞定了这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于是,就在今天一早,她第三次来到了公积金管理中心,排号排到了 1 号柜台。1 号柜台的工作人员审核完她的材料,一次通过,很快扫描录入系统。终于了却了一桩心头事,她感到心情也放松下来,离开时走路生风,差点还在楼梯拐角撞到个人呢。 第12章 弄巧成拙(五) 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打电话给贷款企业进行回访,转眼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覃荔下楼去食堂吃饭,边吃边刷了下朋友圈。上午发的那条“太阳底下无新事,但太阳底下有好心情”获得了不少人点赞,多是在银行圈子里认识的人。其中一个点赞来自于微信好友“生当人杰”,头像是一个黄色的摩托车头盔。 现在的年轻人,取的微信名一个比一个响亮,不过倒也具备了很高的辨识度。覃荔一看便知,这是支行的一个年轻小伙,名字叫做孙杰,目前在柜员岗。江苏人,一年前从南京大学毕业,通过校招进入了邕行,分配到了西环支行工作。听说他在校期间非常优秀,年年都拿奖学金,但再优秀也得从柜员做起。人长得挺帅,性格也好,不管谁有事情找他帮忙,都会十分热心,因此与所有人都相处融洽。 微信的头像怕就是他本人戴着摩托车头盔。因为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他总是骑着摩托车通勤,戴的头盔恰好就是黄色的。车还不是普通的车,有时是一辆黑色的大家伙,外形很酷,油箱上漆着“yamaha”;有时是一辆红色的小家伙,造型迷你,车身上漆着“vespa”,看样子像一辆普通的电单车,要价却将近 5 万元人民币。普通柜员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三四千,可知孙杰家境不错,这从他总是能超额完成存款任务可以看出。 进他朋友圈一看,不是骑摩托车去兜风,就是在晒健身照。难得的是作为一个受苦受气的柜员,还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态,上班时从未听他抱怨过客户,下班后还能坚持去做感兴趣的事情。覃荔回想起自己当柜员时的状态,跟他现在可比不了。 正看着孙杰的朋友圈,一抬眼就看到他走进食堂,匆匆打好了饭菜朝自己走来。覃荔马上退出微信,把手机放下了。 “荔姐,公积金贷款的材料交上去没?”孙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还没动筷子就先问道。 第22章 “交了,上午去交的。” “我看到您发了朋友圈,知道这回肯定搞定了。” “又在上班的时候偷偷玩手机是吧?”覃荔瞪他一眼。 孙杰腼腆地笑笑,低头吃了口饭。 “对了荔姐,昨晚您女儿给我打电话了。” 覃荔一怔:“她怎么有你号码?” “上回团建活动她问我要手机号,我就给她了。” 前阵子支行组织过一次团建活动,去了郊外一个山庄,覃荔把琪琪也带去了。大家都是开车去的,只有孙杰还是骑着他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去。结果被琪琪看到了,一直围着摩托车打转,后来征得妈妈同意,还跟着孙杰出去兜了一圈。那天,琪琪像个跟屁虫似的一直跟着孙杰,看样子很喜欢他。 “她给你打电话说什么了?” “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想坐我的摩托车出去玩。” 覃荔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丫头,倒是一点不见外,只见过你一次,就敢约你陪她去玩。” “我们是朋友了现在。她特别可爱,电话里老叫我杰哥来着。” “那你答应她了?” “我哪敢呀,我说除非你妈妈同意才行。” 覃荔想都没想就直摇头:“那我不同意,骑摩托车太危险了,不好好走非机动车道,老是在汽车之间穿来穿去的。” “荔姐,我这是摩托车,又不是单电车,本来就可以走机动车道。而且,我很遵守交通规则,从来不会在汽车之间穿来穿去。” “你想好了啊,你周末就只有一天假吧,不好好用来休息,而是陪我女儿去玩,不觉得可惜呀?” “不可惜呀,我平常休息的时候,也会去骑摩托车兜风。琪琪要去的话,不过是后面多带个人而已。” “那你打算去哪?” “这个得问琪琪,她想去哪儿,我就载她去哪儿。怎么样啊荔姐,您同意她去吗?” “这个回头再说。”覃荔结束了这个话题,盯着孙杰看,“你说你吧,各方面条件都好,怎么还没交到女朋友啊?要不要荔姐给你介绍一个?” “给我介绍可以,不过我眼光高,要找像荔姐一样漂亮的才行。” 覃荔咂了咂嘴:“你少拿我打趣。” 孙杰笑笑,扭头看了眼食堂里的钟,随后埋头又囫囵吃了几口,忽然一端盘子站起身来:“荔姐您慢吃,我得回去了。” “你吃这么快呀?” “谁叫我是苦逼的小‘桂圆’呢。” 说完,孙杰把盘子交到回收处,然后匆匆走出了食堂。看着他离去时的背影,覃荔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好好地谢过他呢。毕竟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就是孙杰帮忙搞定的。 那次,公积金中心的刘科长说得很明白,贷款的合同上必须要有章。回来以后,她又几番尝试打印,结果都是徒劳。后来她一想,孙杰这小伙子精通电脑,对业务也比较熟悉,何不叫他来帮忙试试?于是等银行关门后还在核对账务时,就把孙杰叫来了办公室。 “你帮我个忙,看看能不能在这份合同上打印出电子章来?”覃荔说着,把合同递了过去。 孙杰拿在手上翻了翻,确认似地问了句:“荔姐,这是快捷贷的合同,对不对?” “没错,你有给客户打印过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这个合同据我所知,打印出来是不带电子章的。” “就不能通过一些技术性的手段,在合同末页加上个电子章吗?” 孙杰思考了一小会,摇摇头道:“除非您给总行信息部门发邮件,说明这个电子章的重要性,或许后期会有技术人员在后台修改。” “那不行,总行的办事效率太低了。等这事能够真正落实,恐怕几个月都过去了,我可等不了这么久。” “荔姐,您为什么想在这份合同上加个章?”孙杰打听道。 覃荔一脸不高兴地回答:“我去申请公积金贷款,公积金中心非要我提供快捷贷的合同。合同上必须有章,没有还不行。” “这样的话,您拿着合同去找行长,盖个章给他们不就完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覃荔犹豫了一下,告诉他说:“孙杰,你还年轻,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事情我不方便明说,或许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孙杰似懂非懂地应了声,噢,一晃眼看到办公桌上还有张单据,他一下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您不是有结清凭证吗,既然还完了贷款,还要这个合同干嘛?” 覃荔苦笑一声:“鬼知道要来干嘛,反正他们要,你又不能不给。” 孙杰把那张结清凭证拿在手上端详,嘴角慢慢流露出了笑意。 “荔姐,我有办法在合同上弄出个电子章来。” “什么办法?”覃荔用惊喜的目光看着他。 “用 ps 啊,”他答,“我可以把结清凭证上的这个电子章,p 到合同的末页打印出来。” “这个……可以吗?” “很简单的。我今晚回去就可以弄,明天一早给您打印出来。” “可是……这样做的话,会不会犯法啊?” “应该不至于吧。本身您确实贷了款,这也确实是快捷贷的合同。要怪就怪公积金中心的人思维僵化,强人所难,非要让人提供一个、通过正常的手段根本弄不出来的东西。” 第23章 目前看来,也就只有这个方法较为稳妥。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但覃荔最终同意了这样做。 “那就拜托你了。” “小事一桩。” 第二天,孙杰果然把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交到了覃荔手上。覃荔翻到末页一看,电子章上“西环支行业务专用章”的字样清晰可见,毫无 ps 的痕迹。 “太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覃荔非常高兴。 “荔姐,如果还有问题,您只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够办到,一定会尽力帮你。”孙杰总是很会说话。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一番好心,实际却办了坏事呢。 第13章 弄巧成拙(六) 中午覃荔一般不回家,吃完饭后就回到办公室里午休。她躺在真皮的电脑椅上,脖子套着颈枕,身上盖了块小毛毯,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坐在一辆摩托车上,抱紧了一个男人的腰。男人戴着顶黄色的头盔,驾驶着摩托车一路飞驰。风扬起了她的长发,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摩托车呼啸着驶过夜色中的街头,她感到特别开心,脸上挂着明媚的笑。那是一种沉浸在恋爱中的快乐,那也是女人在热恋中的样子。 以往她很少做梦,就算做了醒来后也会忘记。可是这天的梦却格外真实,真实得醒来后仍脸红心跳。那个戴着黄色头盔的男人无疑就是孙杰。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梦里?肯定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到他提起了开摩托车兜风的事情,所以就在梦里有所体现。梦就是这么奇怪,它把现实中的元素交错融合,创造出新的故事来。 不过,梦里那种恋爱的感觉如此真实,令她感到十分意外。难道自己在潜意识里,对孙杰怀着某种感觉? 不,不可能。对他来说,自己就是个老阿姨。虽然已经 35 了,偶尔还是会有少女心泛滥的时候。看来单身久了,还是会想男人。覃荔无奈地笑笑,掀开毛毯站了起来,跟往常一样想去外面的卫生间里洗把脸。 她走到门后,刚把门拉开,梦里的那个人竟赫然站在门口,把她吓了一跳! “你、你在这干嘛!” 孙杰的右手还停留在半空,显然也吃了一惊:“我、我刚要敲门,门就打开了。” 覃荔莫名感到有些害羞,表情却强装镇定:“噢,你找我有事吗?” “荔姐,我有话对你说。” 看他的样子好像还挺急迫,奇怪,为什么会有一种马上会被人告白的紧张感? “你说吧,我听着呢。” 孙杰往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样子显得神神秘秘的。“荔姐,我能进去说吗?” 覃荔心里砰砰直跳。“进、进来吧。” 孙杰进来后,把门带上了。“荔姐,刚才邕南支行打了通电话过来,恰好被我接了。” 一听是公事,心跳忽然又减缓下来。“喔?说什么了?”她问。 “邕南支行的人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打印过快捷贷的合同。” 听到“快捷贷”三个字,覃荔立刻警觉起来。 “那个人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马上明白过来事有蹊跷,于是就回答说没有打印过这个合同,还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说是有个客户去申请公积金贷款,需要打印一份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邕南支行打印不出来,可是客户坚持说,他在公积金中心看到了一份合同,上面带有西环支行的电子章,也就是说——” “那个客户看到的是我的合同?”覃荔已经猜到了。 孙杰点点头。“我想,那个人肯定是遇到了跟您一样的问题。他现在也在想方设法去打印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 “糟了,”覃荔有些后知后觉,“我当时光想着应付公积金中心,却没想到其他人也有可能遇到同样的问题。现在公积金中心有了我的合同,肯定会认为合同上的章是打印出来自带的。是我开了个很不好的头,把这个问题弄得复杂了。” “荔姐,您先别急,一会我问问邕南支行的人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等有消息了再给您微信。现在我得下去了,离开太久会被客户投诉的。”显然,孙杰是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上来的。 孙杰走后,覃荔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她感觉到有某种危险在慢慢迫近。某种潜伏在暗处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着。现世报来得真快,她今天刚把合同交过去,问题马上就反馈回来。自己的一个小小的投机行为,却可能引发非常严重的后果。 过了没多久,“生当人杰”发来了一条微信: 荔姐,邕南支行搞不定,叫客户去找中山支行解决。现在客户已经离开,说不定正在去往中山支行的路上。 中山支行是邕南支行的上级行,和西环支行一样,除了业务网点以外,还设有公司部、信贷部、会计部等职能部门。“快捷贷”属于小额贷款业务,客户的问题理应由信贷部出面解决。一旦他们得知,西环支行打印出了带有电子章的合同,肯定会追根究底,到时候查出来合同上的章是 p 上去的,难免会跟上级部门汇报。这样一来,事情恐怕会导向一个无法预知的结果。 想到这里,覃荔马上给孙杰回了条微信过去: 客户去找中山支行也没用,一样打印不出带章的合同。怎么办,要不要联系一下中山支行说明情况? 第24章 消息发出以后,孙杰迟迟未回。这也难怪,作为一名柜员,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时间去碰手机。 这个时候,不能指望一个年轻人拿出什么像样的建议,覃荔决定还是要靠自己。她从抽屉里找出邕行内部的通讯录,看到了中山支行信贷部的内线号码。然后,她左手拿起话筒,右手却悬在了半空,还在犹豫不决,是否应该拨打那个号码。 如果这事被行长知道了,肯定会被他用来借题发挥,想办法对自己进行打击报复,没准还有被银行开除的危险。 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收入稳定,可不能轻易就丢掉。 还有,顶着“英雄遗孀”的光环,却为了私事在贷款合同上 p 个电子章,这个事情一旦曝光,肯定会被同行笑掉大牙,也令自己颜面扫地。 正在犹豫不决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看号码,吓了一跳,正是中山支行信贷部打过来的! 这一瞬间,覃荔有种事情败露、被人逮个正着的感觉。 她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 “喂?” “喂,是覃荔吗?” “是我,您哪位?” “我这边是邕商银行中山支行的信贷部。” 果然没错,对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覃荔努力控制说话的语调,不让对方听出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慌张。 “啊,你好,有事吗?” “你好你好。这样,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去申请了公积金贷款?” “是啊,怎么了?” “啊,只是确认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客户,说在公积金中心看到了你的快捷贷合同,上面还带有电子章,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打印出来的?” “从后台进到合同页面,直接打就出来了呀。” “我刚才试了下不行啊。” “可能要多试几次……我一开始也没打出来,后来也不知道胡乱点了哪里,那个章就打印出来了。” 人一旦决定不说真话,谎话就自己生根发芽,自然而然地讲了出来。 “噢,那我再试试。” “行,有问题再联系。” “好的,非常感谢。” “不客气。” “行,那先这样,再见。” “再见。” 通话结束以后,覃荔还是感到担心。事情暂时被她挡回去了,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客户如果打印不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或许中山支行会给他盖个公章。一个客户好说,后面再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问题会不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至把自己也给卷进去。 思来想去,她给孙杰又发了条微信: 下班以后你等我一下,我请你吃饭,顺便说个事。 银行下午 5 点关门。5 点以后,孙杰才回: 好的荔姐,我忙完了再叫你下楼,大概是 6 点 10 分左右。 运钞车大概在 6 点左右到达西环支行。柜员要等运钞车走了以后才能下班。 看完消息,覃荔忽然惦记起女儿,马上给兰玫也发了条微信: 妈,我今晚加班,相亲是真不去了,饭也不回家吃。您帮我照顾好琪琪,别给她吃太多零嘴。 不一会儿,兰玫就回了条语音过来: “你不用担心我们,顾好你自己就行,加班也要好好吃饭,我留碗汤等你回来。” 听完这句话,覃荔感到心头一暖。丈夫过世以后,幸好有母亲一直帮忙照料女儿,否则她真不知道要怎么熬过来。她想起上午的时候,还因为相亲的事情跟母亲闹过脾气,心里忽然感到有些愧疚。 6 点 15 分,运钞车刚刚驶离,孙杰便发微信叫覃荔下楼。这时夜幕降临,马路上车流不息。在银行门口,孙杰抱着头盔骑坐在摩托车上,覃荔则拎着钥匙站在君威车旁。 “荔姐,咱们去哪儿?”孙杰问道。 覃荔四处看了看,回话说:“就在附近找个吃饭的地方好了。” “那……寿司怎么样,我知道附近有家店不错。” “行,你带路,我跟着你。” 覃荔说完,转身把车钥匙捅进钥匙孔,刚一拉开车门,猛然发现孙杰正愣愣地看着自己。 “你还在等什么?” 孙杰的样子像是鼓足了勇气:“荔姐,现在这个点还挺堵的,反正就在附近,要不您坐我摩托车过去,吃完我再送您回来。” 梦里的画面一下又闪回脑海,令覃荔感到芳心一颤。她把车门一关,钥匙一扭,翻身坐上了摩托车。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坐上这种类型的摩托车,类似的镜头只在电影里面见过。坐上去后感觉重心前移,没法坐直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只好用双手扶住孙杰的肩膀。梦终究是梦啊,她想,在梦里可以抱紧孙杰的腰,现实中当然不可以。就像梦里的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现实当中却是老阿姨。梦里的她脸上挂着恣意的笑,现实中的她这会可笑不出来。 不过,坐在一辆拉风的摩托车上,如同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刺激感还是有的。一如孙杰所说,他没有在汽车之间胡乱穿插,而是在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道之间巧妙地寻找着空隙,平稳地驾驶摩托车前行。偶尔一个加速,引擎声轰鸣,一下便将左右两边的汽车、电单车甩开老远。覃荔下意识地抓紧了孙杰的肩膀。 第25章 没过多久,到达一家名叫“四季寿司”的店门口。二人下了车,孙杰摘下头盔,掀开门帘率先走入店内。覃荔跟在他身后,看到他不时扭动几下肩膀,猜想是自己下手狠重,把他给抓疼了。可孙杰嘴上不说,显然是不想令自己难堪,这叫她心里产生出某种微妙的感觉。 店里的回转寿司旁已经坐满了人,但是卡座还有空位。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以后,孙杰态度殷勤,先给覃荔泡好了玄米茶,很快又去取了几盘寿司过来。 覃荔先吃了枚飞鱼籽军舰,喝完口热茶,才直奔主题,告诉孙杰说中山支行的人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直接拨打您的手机吗?”孙杰问道。 “对啊,直接打我手机的。” “这么说,中山支行的人已经知道,那份合同是你的了。” 覃荔点点头。“肯定是那个客户在合同上看到了我的名字,提供给中山支行。中山支行的人用电脑一查,就调出了我的银行信息,然后打电话给我,问我是怎么打印出那份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来的。” “您是怎么答的?” “我说我一开始也没打出来,后来不知道是胡乱点了哪里,那个章就有了,我叫他再多打几次试试。” 孙杰想了想,笑着对覃荔说:“荔姐,您这么答没问题。毕竟电脑这东西吧,有时候也会抽风,真打出章来也有可能,对方判断不出这话的真假。” “可如果他们打不出带有电子章的合同,怎么跟那个客户交代?” “我想,最后还是会给客户盖个章吧。” “这个客户的问题解决了,下一个呢?”覃荔面容严峻地说道,“这还只是除我以外,第一个碰到这种问题的客户。往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客户找上门来,要求银行解决这个快捷贷合同的问题。问题一多,麻烦就来了,到时候追根溯源,查出我的章是 p 上去的,那后果怕不是开除我这么简单。” 孙杰听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忽然向覃荔投去一个坚定的目光。 “荔姐,您放心,章是我 p 上去的,跟您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真有人来查,您就说合同是我帮忙打印的,您对那个章是怎么来的毫不知情。” 覃荔一愣,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一时间心里大为感动,眼神也随之变得温柔。 可她马上回过神来,还瞪了孙杰一眼:“你胡说些什么啊,是我叫你打印的合同,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才对。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你也别主动往火坑里跳啊!” “可是,荔姐……” 孙杰话没说完,覃荔摆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还伴随着有规律的震动。她扭头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行长麻友明。 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铃声停了,但震动还在持续。 “谁的电话?”孙杰看着她问。 “行长。” “您怎么不接。”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给我打过电话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来,肯定没好事。” 覃荔说完,夹起一块三文鱼寿司送入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震动也戛然而止。 “荔姐,您跟行长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 孙杰一问,覃荔也不想再隐瞒,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们行原本计划给寰宇公司发放一笔贷款的事情吗?” “知道呀,您不是还去寰宇公司进行过贷前调吗?” “没错,可是调查回来以后,只有我不肯在报告书上签字,这笔贷款就没法往下走。” “您为什么不肯签字?” “因为我觉得,一旦寰宇公司的生产陷入困难,资金链一断,这笔贷款就有可能收不回来。可行长不这么想,他三番五次劝我签字,我就是不签,他就很不高兴,一直在给我脸色看。” “行长也有压力,他是为了完成总行下达的全年票据业务指标吧?”孙杰很会替人着想。 “呵,你把行长想得太简单了。”覃荔冷笑道,“你以为他努力促成这笔业务,只是单纯地为了支行的业绩?当然不是。他已经明着告诉过我,寰宇公司内部有融资奖励政策,一旦这笔贷款谈成,对方也会分他一笔好处费。3 个亿的融资额度,我想对方承诺给他的数目一定不小,而我挡了他的财路,他肯定恨透我了。” 听完这话,孙杰露出了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老东西心里打的是这个算盘!”一旦得知了人心之险恶,行长在他口中也变成了老东西。 “所以啊,合同的事,千万不能被行长知道。要是被他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对付我。”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起了微信的提示音。覃荔抓起手机,翻过来一看,有一条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微信消息。看完那条消息,她忽然脸色煞白,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荔姐,你怎么了?”孙杰瞧出她脸色的变化。 覃荔一抬眼,用惊惧的眼神望着孙杰,随后把手机递了过去。 孙杰接过手机一看,手机页面是微信的对话框,微信名叫“朋友小明”,头像是行长的一寸照。对话框中的消息只有简单一句话: 覃荔,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个关于快捷贷的问题想请教你。 第26章 “看来,行长已经知道合同的事了。”孙杰平静地说着,把手机放回了桌面。 “肯定是中山支行的人告诉他的。”覃荔显得十分懊悔,“都怪我自己不小心,还以为可以糊弄过去。” “不,应该怪我,是我给您出的馊主意。” “孙杰,”覃荔忽然叫他名字,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提起这件事。这件事跟你无关,你别自己卷进来。你还年轻,不要被这件事情影响了前途。” 孙杰没回应,只是凝视着对面的人,忽然间咧嘴一笑。难得在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 “荔姐,你觉得明天行长找你会说什么?” “他抓住了我的把柄,大概会逼我在报告书上签字吧。” “那您签还是不签?” “当然不签,我宁可被开除也不受他威胁。”覃荔说得斩钉截铁。 “不,这字您一定要签。” “为什么?”她瞪大眼睛。 “您要是不签字,贷款发不出去,行长怎么收钱。只有您签了字,行长收了钱,我们才有机会翻盘。”孙杰说到这,夹了枚甜虾手握放到盘子里,“就像这枚手握,现在行长是上面这虾子,而我们是底下的米饭。可一旦他收了钱,情况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孙杰说完,用筷子将手握一翻,虾子垫在了下面,而米饭盖在了上面。他沾了点芥末和酱油,一口送进了嘴里。 覃荔愣愣地看着他,一边嚼着口中的食物,一边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像对今后将会遇到的局面了然于胸。刚才的一番话,令她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她这才发现,平日里那个对谁都客客气气、跟谁都相处融洽的老好人孙杰,原来城府也如此之深。在他年轻阳光的外表下,却有着与其实际年龄极为不符的老辣和成熟。 第14章 冤家路窄(一) 开着门的办公室里有两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女子正在办公。她俩年纪都不大,模样也长得好,一个是短发,另一个扎着马尾。俩人的办公桌一左一右,桌上放有电脑显示器,打印机,还有一堆凌乱的文件。 10 个工作日过去了,公积金中心并没有电话打来,这意味着闻达的公积金贷款申请已获通过。 又过了一个月,也就是在昨天,他接到了自称是建信银行童经理打来的电话,是个声音很甜的女生,告诉他说公积金中心已将他的材料送达银行。在电话里,他预约了今早过来面签并签订贷款合同。 站在办公室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打扰了,我是昨天预约今天过来签合同的。” 两名女子同时把目光投向门口。 “您是闻先生吧?”扎着马尾的女子起身问道,声音跟昨天电话里的一样甜美,想必就是童经理本人无疑。 闻达看着她点了点头。“哎,我就是。” “进来吧,快请坐。” 闻达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闻先生,您的材料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他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 “给我吧。”童经理说着,向他伸出了手。 闻达把档案袋递了过去,里面有他的身份证、户口本、首付款发票以及工资卡六个月的银行流水。 童经理先查看了一遍档案袋里的材料,随后放到一旁,面朝着电脑显示器对他说:“闻先生,您的材料我已经核对无误,下面还有一些具体信息需要跟您确认。” “好的。”他应道。 “您的住房贷款包括 50 万的公积金贷款和 20 万的商业贷款,对吧?” “对的。” “贷款期限是 30 年,还款方式是等额本息,对吧?” “对的。” “那么,公积金贷款的利率是 3.25%,商业贷款的利率是 4.9%。其中,我行对首套房的商贷利率上浮 15%,实际利率是 5.64%,这个您是否有异议?” 闻达此前已经做过功课,各家银行对首套房的商贷利率都会上浮 5%到 15%不等,因此他回答说:“没有异议。” “好的,”女孩说着,操作起鼠标,隔了一会忽然皱了皱眉,“闻先生,我这边看到您曾经申请过一笔助学贷款。” 闻达上大学那年,父亲所在的邕南机械厂陷入困境,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母亲不巧患病急需手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他向中国银行申请了一笔助学贷款用以支付学费。这笔贷款在他参加工作之后两年内就已还清。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贷款已经还完了。” “啊,您的贷款是还完了,不过我看到您有过一笔逾期。” “逾期?” “没错。您有一笔贷款没有按时还上,所以产生了逾期记录。” 若非对方提到,闻达压根不会想起,有段时间他工作太忙,忘了给中国银行用来还款的借记卡里转账。后来银行打电话来提醒,他担心以后还会忘记,索性一次结清了余款。 “因为您有过一次逾期,对您的信用产生了一定影响,因此我行给您的商贷利率需要上浮到 16%,也就是 5.68%。” 闻达一听急了,他不用算也知道,虽然 5.64%和 5.68%的利率相差无几,实际要还的利息却可能多出许多。 “这笔逾期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贷款也还完了,应该不会对我的信用产生不良影响吧,公积金中心也没有提过我有逾期记录。” 第27章 “公积金中心只是负责审核,可钱还是由我们银行发的呀,当然要审核得更严一点。”童经理说到这,话锋一转,“不过,您只有一次逾期,影响不大,我有办法给您的利率只上浮 15%,这可以给您省下不少利息。” “什么办法?” “这样,您在我行购买一份人身保险,钱不多,四百块而已。买了这个保险,对您也有好处,如果生病住院了还可以报销。” 闻达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对方这是在给他推销保险。 “一定要买吗?”他问。 “您不买也行,不过利率上我们就没法给到您优惠,还是要上浮 16%。对您来说,还不如买个保险划算。” 童经理的声音依然甜美,但闻达却分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可说白了,是他来向银行借钱,因此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那好吧,我买就是了。” “好的,您现在就可以下载我行的手机 app,等您注册成功以后,我再帮您选择所要购买的险种。” 听完童经理的话,闻达迅速下好了建信银行的手机 app,很快注册成功,又在对方手把手地指导下,在线购买了一份名为“太平超 e 保”的医疗保险。保险为期一年,保费是 405 元,保额为 405 万。 购买成功后,童经理用手机拍下了保单页面,随后问他:“闻先生,您有没有办理过我行的信用卡?” 闻达回答说:“没有。” “那我建议您现在就办一张。” “不用了,”他笑着婉拒,“我手头已经有一张邕行和一张招行的信用卡了。” “没关系的,您办了这张信用卡,对您申请贷款也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如果您是我行的信用卡客户,您这笔贷款的审批进度,还有放款的速度都会相应地加快一些。” 虽然也不能确定这话是真是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闻达还是乖乖照办了,又在手机上在线申请了一张建信银行的信用卡。 还没完,在童经理的游说之下,他又相继关注了建信银行的微信公众号,参加了一个银行的抽奖活动。他不再过问这些是否必须,因为对方总会设法将这些事同贷款的审批联系起来。 在进行完一系列与贷款无关的操作以后,童经理这才拟好合同打印出来。闻达在每份合同上都签好名字摁上手印,然后才从银行离开。 走出银行,坐回车里,闻达感到心里头很不痛快。他原本以为只是过来签订贷款合同而已,没想到却在那个甜美声音地“教唆”下,莫名其妙地购买了一份保险,办理了一张信用卡,关注了一个公众号,还参加了一次抽奖活动。更可气的是,虽然对方每次都询问他是否同意,却总在言语当中传达出一个信息:如果不同意,那贷款的审批就没那么顺利。 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而是在利用客户担心贷款无法顺利通过的心理,变相地进行捆绑销售。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他打开手机,在搜索引擎当中输入了“住房贷款”、“保险”等关键词。搜索结果显示,遇到类似情况的网友不少。随意打开几条链接,都是网友分享他们在办理贷款的时候,被银行经理要求购买保险的经历,金额从几百到数千元不等。 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虽然大部分网友知道银行在玩捆绑销售的把戏,却又不得不为此买单。因为担心贷款办不下来,损失的还是自己。 看了网友们分享的经历,闻达越想越气。上回去申请公积金贷款的时候,他就被银行的人坑过一次;这回来签订住房贷款合同,又被银行的人再坑一次。那个童经理,长得是好看,声音也甜美,却一步步给他挖好了陷阱;而那个覃荔…… 他原本和千慧说好,要去找这个人谈谈的,可后来工作一忙,拖了一个月也没去成。如今他在气头上,正想找个人来撒撒火,于是发动汽车,一踩油门直奔西环支行。 第15章 冤家路窄(二) 到达西环支行,把车停在门口,刚拉起手刹,还没解开安全带,就看到有个身影打车前而过。闻达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想了想,记起是中山支行的黎主任。 黎主任从飞度车头走过,随即拉开了旁边一辆黑色途观的车门。待途观离开,闻达才从车上下来。不知为何,自从在中山支行的走廊内看到了那个神秘莫测的黑影,他便总感觉这个人身上藏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走进银行,闻达迅速扫视了一遍大厅里的环境。大堂经理正在教一个老人使用 atm 机,几个柜台前都有人在办理业务,还有不少客户坐在椅子上边玩手机边等。他也站着等了片刻,发现大堂经理仍然在忙,便将目光投向柜台,恰好看到有个客户正要起身,马上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问里面的柜员:“你好,请问覃荔是你们这儿的员工吗?” 柜员是个年轻小伙,看上去还是大学生模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我们这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不是你们这的?”他又问了一遍。 “不是。”小伙回答得十分干脆,说完急匆匆去按叫号按钮,似乎不想再搭理他。广播响起“请 c34 号客户到 2 号柜台前办理”,很快就有一名妇女凑到了柜台前。 看这架势,闻达只好先退出来,心里还在纳闷,难道是自己找错地方了?他往银行门口的挂牌上一看,邕商银行西环支行,并没有错。这就怪了,如果覃荔不是西环支行的员工,那她会在哪家支行? 第28章 他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忽然看到银行橱窗里贴有一张巨幅的宣传海报。好奇心驱使他走近一看,原来是记录该支行的一次团建活动。海报上有不少照片,多是员工们在玩游戏的镜头。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出现了刚才那名小伙的身影,他坐在一辆很拉风的摩托车上,后头还载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俩人面朝镜头,笑得十分灿烂,女孩紧紧地搂着小伙的腰。照片底下附有一行小字:柜员岗孙杰和员工家属。 原来小伙子名叫孙杰,闻达知道了他的名字。 接着往下看去,最后一张照片是支行及其家属的全家福,大概有 40 几号人。几个孩子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年轻员工半蹲着,高个的男人站在最后一排,中间部分的员工看起来年长一些,想必是支行领导,而最中间的那个身材发福、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极有可能就是支行行长。 在全家福里,闻达又看到了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名叫孙杰的小伙站在她一侧,站在另一侧的女人像是她妈妈,十分亲昵地挽着她的肩膀。 等等,怎么会是她! 站在女孩身边的女人,吸引了闻达注意。虽然印刷在海报上的照片并不十分清晰,但他还是模糊地认出了那张脸。那张漂亮动人,却又给人感觉历经世事的脸。 不会这么巧吧?这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了公积金中心和西环支行,她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覃荔? 带着疑问,闻达再次走进银行。这回,他没有去问柜员,而是直接走向大堂经理,并且换了个方式提问:“你好,请问覃荔在不在?” “你找我们覃主任啊?她的办公室在二楼。” “二楼哪一间?” “门口写着公司部的就是。” “好的谢谢。” 道完谢,闻达扭头去看柜台,正好被他撞见,刚才那小伙也在偷偷拿眼瞧他。视线刚一撞上,小伙便匆忙挪开了视线,佯装在专心办理业务。 这小子有问题,闻达一看便知,当下却没有追究,想着过后再找他算账。 走上二楼,来到公司部的办公室门口。敲过门后,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闻达推开门,看到一个女子正在伏案书写,稍顷才眼皮一抬,眼神当中闪过一丝困惑。 “您找谁?” 对方或许已经不记得自己,但闻达却一眼就认出她来,果然就是那次在公积金中心差点迎头撞上的美貌少妇。 “你好,请问是覃荔吗?”他站在门外问道。 “我就是,您哪位?”覃荔说着,起身朝门口走去。 “我们见过面的,你记得吗?” 覃荔盯着闻达的脸看,表情显得有些茫然。 “一个多月前,在公积金管理中心……”他给了点提示。 覃荔愣了一下,才忽然回想起来:“是你!” 闻达笑笑:“我也没想到啊,覃荔就是你。” 覃荔回了个笑,马上笑容就消失了,神情变得充满戒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找到这儿来了?” “我其实早该来的,想跟你好好谈谈,关于那个快捷贷的事情……” 闻达只说到这,因为他看到了覃荔眼神当中的变化,对方已经在电光火石之间,猜出他到底是谁。 “进来说吧。”覃荔闪过一旁,待闻达进门以后,随即把门关上了。 “坐。”她给客人倒了杯水,然后走回到自己座位。 隔着一张办公桌,一个月前险些迎头相撞的两个人,这时又面对面地坐下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覃荔开门见山地问。 闻达回答得十分简洁,他相信对方也知晓自己当天的行踪。 “我在合同上碰巧看到了你的名字,还有那个西环支行的电子章。后来在中山支行,又碰巧得知你是邕行员工,所以今天就找过来了。” “确实是巧啊,”覃荔尴尬地笑笑,“那天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更巧的是,我俩还都申请过快捷贷。怎么样,后来那个章的事情解决了吗?” 闻达点点头。“解决了,虽然过程有些折腾,总算在当天就把合同提交给了公积金中心。” “不好意思啊,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害您来回跑了这么多趟,我代表邕行给您赔个不是。”覃荔说完,忽然起身,诚恳地向闻达鞠了一躬。 闻达受不了如此大礼,也迅速起身:“不用不用,我今天来,不是想让你们给我道歉的,而是想知道贵行后来有没有针对这件事,拿出具体的解决办法。” 说来奇怪,明明来的时候带着火,可是在见到这个女人以后,火一下就消了,还变得客气起来。在好看的女人面前,他一向表现得有点“怂”。 “噢,我们坐下说吧。”覃荔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又坐了下来。 “关于那个快捷贷合同的问题,我们行长后来跟总行领导做了反映。总行领导十分重视,积极地与公积金中心进行了沟通,现在类似快捷贷这样的网贷金融产品,公积金中心已经不再需要客户提供合同,只要有结清凭证就行。” “对嘛,早该这样了。明明有结清凭证就能证明贷款已经还清,干嘛非得要那个合同呢,你说是吧?” 覃荔连连点头:“嗯,确实有结清凭证就足以证明。” 第29章 闻达拿起纸杯喝了口水,覃荔一直盯着他看,眼里满是钦佩。 “对了,您怎么称呼?” “我叫闻达,新闻的闻,发达的达。这个名字来源于诸葛亮《出师表》里的一句话。” “哪句?”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句。” “噢,我记起来了,以前念书的时候背过。”覃荔笑着点点头,“闻先生,您不但名字取得好,人也跟诸葛亮一样高风亮节。您今天专程过来,追问这个快捷贷的问题是否已经解决,真的很了不起,很少有人像您这么有责任心。” 闻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要是真有责任心,也不会拖了这么久才来。” “怕是您工作忙吧?在哪高就?” “在邕南区法院,我是执行局的一名普通干警。” 闻达说完,观察到覃荔的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她马上用笑容掩饰。 “执行局我知道,说起来,我们银行还得感谢你们,帮我们追回了不少贷款。” 银行给企业或个人发放的贷款,一旦发生逾期,对方拒不归还,很多连人影都找不着了。这个时候,银行诉至法院,胜诉后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干警会通过各种技术手段追查被执行人的财产,找到被执行人清偿拖欠的债务。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闻达说完,咳了两声,拿起纸杯喝了口水,一边也在留意覃荔脸上的表情。 “那个,我今天来呀,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他终于切入正题。 覃荔看着他:“您说。” “你那份合同上的电子章,并不是打印出来的时候就有的吧?” 听到这个问题,覃荔瞳孔放大,嘴巴微张,一时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是 p 上去的对不对?” 她绝望地点了点头。 看到对方被揭穿后神色慌张,闻达连忙解释说:“你放心,我不是想要追究谁的责任,毕竟这件事情吧,也不能全怪你。我相信你也是迫于无奈,才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应付公积金管理中心。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么做不对。万一被人告发,你轻则丢掉工作,重则还要承担法律责任,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明白吗?” 覃荔把头压得低低地:“我知道了,对不起……” 看到对方已经诚恳认错,且眼眶泛红,闻达知道再说下去,她的眼泪随时有可能决堤,于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站起来告辞:“那好,我话也说了,该回去了。” “我送送你。”覃荔迅速起身去给客人开门。 这时闻达突然停住,有个人影窜入他的脑海。 “对了,刚才我在门口见到了中山支行的黎主任,他是来找你的吗?” “是来找行长的。”覃荔满怀戒备地望着他,“您为什么这么问?” “噢,只是随便问问,”他回答说,“上回我去中山支行,就是他帮我联系的你。我能猜到你合同上的章是 p 上去的,他想必也可以,所以我想,他会不会也来找你说过什么。” “我们……”覃荔顿了顿,“我们有过交流的,他们行还帮忙跟总行反映了一下,促成了这个事的解决。” “啊,那就好。” 闻达说完,又朝门口迈了两步。覃荔把门拉开,跟着他走了出去。 “请留步吧,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 “好的,那您慢走。” 道过别后,闻达朝楼梯口走去,这时听到一声“闻警官”,他转过身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覃荔站在办公室门口,投来一道感激的目光。 “没事。”闻达微笑回应,又迈开步子。 走到楼梯口,下楼以前,他不经意地回头瞄了一眼,看到覃荔背身朝外站在门里,保持着这个姿势愣着不动。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可即使是侧脸也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难道是自己此番前来,给人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负担?奇怪,刚才明明没有说过什么很重的话呀? 闻达边想边走下楼梯。下到一楼,往左是业务大厅,往右是银行侧门。他刚要往右出去,想了想,又左转回到大厅,径直走到了 2 号柜台前,咚咚敲了敲玻璃墙,带着情绪问道:“你们覃主任明明就在,为什么你告诉我没这个人?” 小伙尴尬地笑笑:“噢,您说的是覃荔啊,我给听成了陈荔,不好意思。” 本地口音容易把陈覃二姓搞混,对方口音听着像外地人,所以听错了也有可能。听了对方的解释,闻达也没再多说什么,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走出银行,他去拿车,途经一排整齐停放着的电单车旁边时,一眼就瞧见有辆造型很酷的摩托车鹤立鸡群。他走近了细细打量,摩托车的轮胎比飞度更大更宽,车身发出金属的光泽。全车以黑色为主色调,只有车头灯罩和油箱的颜色是宝石蓝。油箱上漆着白色的“yamaha”,令他忽然涨了知识: “原来雅马哈不是只生产钢琴呀?” 第16章 冤家路窄(三) 下午回到单位,坐下来刚把电脑打开,看到办公系统当中,领导又分配来两个新案子,闻达一下感到头都大了。往桌上一看,全是堆积如山的执行案卷,旧案子尚未执结,新案子又不期而至。往其他人桌上一瞧,也都是案卷堆得密密麻麻。罢了,大家都不容易。人少案子多,执行难度大,历来是困扰基层法院的顽疾。 第30章 民事诉讼中,一方赢了官司,另一方拒不履行给付义务,这种情况普遍存在。于是申请人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干警拿到案子,想方设法地让被执行人履行法律义务。这事听起来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困难重重。 拿到一个案子,闻达首先会在系统当中查询被执行人名下财产,包括房产、汽车、银行存款、支付宝余额等等,确保被执行人具备履行能力。查询过后,第二步是冻结,直接在被执行人的银行账户中冻结同等的给付金额。经与被执行人沟通,送达相关的法律文书。如果对方能主动履行最好,如若不然,则直接将冻结的金额扣划到法院账户。 过去,“查冻扣”都需要跑银行,费时费力,如今法院上线了最新的系统,与国内各大银行实现对接,足不出户就能在电脑上完成,大大提高了执行局的办事效率。 尽管如此,不少案子的执行,却只能走到第一步查询,因为被执行人名下并无可供执行的任何财产。甚至人也联系不上,躲得无影无踪。这个时候,法院只好将其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亦即人们口中的“老赖”。成为老赖以后,会被限制出行,不能乘坐飞机和高铁,也会被限制高消费。这种情况下,有的老赖会主动现身,积极履行义务,只为将自己名字从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当中剔除。而有的老赖,则会一赖到底。 如果实在找不到被执行人,其名下也无任何财产,那么执行只好中止,等待有新线索再恢复。闻达手头就有不少中止执行的案子。 幸好,今天这两个新案子用电脑一查,被执行人都具备履行能力。冻结了相应的给付金额以后,他给两个被执行人分别打了电话,晓明利害关系。费了一番唇舌,一个表示马上转款,另一个表示愿意来法院与申请人协商。 处理完这两件案子,他闭上眼睛,用手搓了搓脸,脑海当中忽然又浮现了那个覃荔的身影。为什么她当时在门里久久伫立,留下了那样一个心事重重的侧影?为什么她说话时总是表情不自然,像是生怕讲错哪一句话? 不知为何,那个侧影迟迟无法从脑海当中清除出去。闻达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当中输入了“邕商银行”、“覃荔”两个关键词,在搜索出的结果当中,多是链接到邕商银行官网的内部新闻,其中一条新闻出现的频率最多: 总行领导赴柳邕看望慰问英雄遗孀 再一看日期,已是六年前的事了,他马上点击查看,只见内容是: 近日,总行领导姚峰、王卫华在相关人员的陪同下,来到柳邕市崇北支行看望慰问柜员岗覃荔同志,并为其献上了鲜花和一万元的抚恤金。 前不久,覃荔的丈夫徐先生意外遭遇车祸,经抢救被诊断为脑死亡。承受着巨大悲痛的她毅然做出决定,捐出丈夫身上的器官,救活了多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她的大义之举,给社会传递了正能量,也深深感动了广大邕行职工。 在慰问当中,姚峰表示…… 接下来的内容是领导讲的套话,闻达用手指往上一划,跳过了文字内容,直接看到了最下方的一张照片。照片当中,覃荔手捧鲜花,还有一个写着“一万元”的大红信封,面色凝重地看着镜头,一行人簇拥在她周围,各个面带微笑…… 那是更年轻的她,处于丧夫的悲痛之中,不单只是漂亮,还令人不由生出想要保护的欲望。能够做出那样的决定,必定是经过了反复的思想斗争,内心所受到的折磨想必是巨大的,怪不得初次见到她时,会感到她曾经历尽沧桑。 退出这条新闻,闻达又在邕行的官网当中,陆续看到了一些关于覃荔的报道。从这些报道的标题,大抵能够看出她的工作履历: 最美大堂经理,用心为客户服务 邕行举办对公客户经理技能竞赛,鱼峰支行覃荔一举夺魁 敢于肩挑重担,助力企业腾飞——记西环支行公司部主任覃荔的一天 在出现的照片当中,她的模样没有发生很大的变化,随着岁数的增长,反而越看越有味道。可是,在她的眉宇之间和眼神当中,还是残留有亡夫意外过世带给她的悲伤。当年的那场器官捐赠,到底对她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闻达在搜索框中输入了“柳邕市”、“徐先生”、“器官移植”等关键词,出现频率最多的标题是: 一颗心和 1700 公里的生命接力 时间也是在六年前,看来捐赠者正是她的丈夫。 昨日上午 10 点,柳邕市发生了感人的一幕。一辆救护车从人民医院开出,在三名交警铁骑的护送下直奔白莲机场,开始了一场争分夺秒的“生命接力赛”。 几天前,34 岁的柳邕市民徐先生不幸遭遇车祸,头部受伤严重,虽经全力救治,仍因伤势过重被确诊为脑死亡。妻子覃某在悲痛欲绝之下,替丈夫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捐出他身上所有健康的器官。最终,徐先生捐出了心脏、双肾、肝脏、肺和眼角膜,挽救了数人的生命,也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 经系统配对,徐先生的心脏与上海瑞金医院的一名心脏病患者配型成功。为了能够在六小时以内,将从柳邕摘取的心脏运送到 1700 公里外的上海,柳邕市红十字会、人民医院、交警支队和机场方面通力合作,密切配合,联手完成了这一场生命接力。 第31章 上午 10 时许,徐先生的心脏被取出,随即被放入器官保存箱中搭乘救护车,一路疾驰赶去机场。 10 时 20 分,交警铁骑开道,一路护送,救护车顺利抵达机场,用时仅 17 分钟,比平时快出将近半个小时。 机场开通了绿色通道,救护车直抵停机坪,上海瑞金医院的医疗团队携带心脏登上飞机。 10 时 40 分,飞机从机场起飞,于下午 1 点平稳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下午 3 点半,受者心脏复跳,手术一切顺利。 从柳邕到上海,从白莲机场到浦东机场,从人民医院到瑞金医院,经过两地多个部门的团结协作、密切配合,成功完成了这场一颗心跨越 1700 公里的“生命接力”,也谱写了一首动人的生命赞歌! 据悉,徐先生的女儿今年 3 岁,尚不知道爸爸已经过世。其妻覃某表示,她会努力将女儿抚养成人。对她来说,这也是一场丈夫与她所进行的“生命接力”。 看完这篇报道,闻达不禁唏嘘。六年前的那一天,作为旁观者或许会为这样的新闻而感动,但作为新闻当事人的覃荔,恐怕会带着五味杂陈的心情。丈夫的灵魂在那一天消亡了,肉体却又以另外一种方式存活,然而终究是与她生离死别了。 幸好,她还有个女儿。闻达想起那张西环支行的全家福里,那个八九岁的女孩就站在她身边。六年前 3 岁,如今已经长成小姑娘,也跟妈妈一样漂亮。 故事有些悲情,坚强的她总算挺过来了。闻达心里暗自庆幸,好在当初没有一时冲动,跑去揭穿这个电子章造假的事情。否则,媒体可以将她塑造成“英雄遗孀”,同样也能把她贬损为投机取巧的“造假妈妈”。 下班以后,闻达去接千慧,今晚要回父母家陪二老吃饭。饭桌上,他提起了上午去银行签订贷款合同,结果被“强制”购买一份保险的事情。对他来说,区区四百块不算什么,令他气愤的只是银行经理以这种方式推销保险。但对二老来说,四百块是他们省吃俭用半个月的生活费,因此数落了银行一通,似乎还不解气。 “没事,爸,妈,买了这个保险,对我也有好处,万一生病住院了还可以报销。” 到头来,他反而要用银行经理的话来安慰二老。 “呸呸呸,不许乌鸦嘴!”母亲季亚玲瞪他一眼。她有高血压,不能受刺激,闻达忽然后悔要提起这件事情。 饭后,千慧照例跟季亚玲在厨房洗碗,闻达也照例和父亲去阳台抽烟。 “爸,厂子现在效益怎么样?”他随口一问。 闻涛没有马上回答,悠悠抽了口烟,才苦笑一声道:“哪有什么效益,订单都快没了。” 闻达听完颇感意外:“不是吧,怎么会没订单呢?” 他记得很早以前听父亲说过,红日机械厂主要为寰宇公司生产机械设备,接了很多订单。 “现在一半的生产线已经停了,估计再过不久,整个厂子都要停工。” “这么严重啊?寰宇公司也没有新的订单给你们?” “别提寰宇公司了,”闻涛抱怨道,“上批给他们造的机器,现在还摆在厂里头呢,就是不见人来拉走。” “为什么不来拉走?” “用不上呀!” “用不上为什么要下订单?” “牛皮吹的呗!之前寰宇公司号称产能多少多少,数字大得吓人,拼命地建厂房,买机器,结果现在销量上不去,生产再多出来也没用啊。泡沫吹得再大,总有吹爆的那天。” 作为基层一线的产业工人,不需要学习什么经济理论也能明白这些浅显的经济学道理。 “还有,你刚才一提银行我就来气。”闻涛接着说道。 闻达安慰父亲:“爸,不就一份保险吗,您就别耿耿于怀了。” “不是因为保险,而是因为这个银行,就是不干好事。钱自个留着,净往外发一些什么汇票之类的东西。” “汇票?什么汇票?” “我听财务的人说了,那个寰宇公司老不给钱,而是用什么汇票结算。汇票也是钱,可是不能马上到手,总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去银行提,搞得大家的工资也不能按时发。” 听完这话,闻达明白了,原来父亲所指的是银行承兑汇票。所谓银行承兑汇票,就是由银行签发,承诺任何企业或个人可以在指定日期,无条件支取确定金额的一种票据凭证。 举例来说,寰宇公司向红日机械厂购买一套价值 1000 万元的机械设备,但不想利用手头的流动资金,所以就去向银行申请了一张银行承兑汇票,由银行作为信用担保,承诺在汇票到期后,无条件地兑付票据上的金额。 银行当然不会亏本,它会考察、评估寰宇公司的实力,并且要求寰宇公司往银行户头里存入 30%的保证金,也就是 300 万元,然后在到期日之前,再往账户内存入 700 万元。如此,银行开出了这张 1000 万元的承兑汇票,交给了寰宇公司,并收取其票面金额万分之五的手续费,也就是 5000 块钱。 寰宇公司将汇票交给红日机械厂,买到了机械设备。红日机械厂在汇票到期后,将汇票交还银行,银行再将票据上的 1000 万元款项划给红日机械厂。 这看似三方共赢的结果,实则不然。对于一些缺乏流动资金的中小企业来说,手头握有一堆票据无法变现,对企业的正常运转极为不利。如果想在汇票到期之前兑付,需要向银行贴息,大概是千分之五左右,即 1000 万的汇票,只能到手 950 万。这会进一步挤占企业的利润,红日机械厂不肯贴息,资金周转不灵,就会出现拖欠工资的情况。 第32章 从父母家出来,楼道墙壁上贴着许多小广告,开锁的,保洁的,其中一张广告很新,像是刚贴上去的。来的时候闻达并没有留意,走的时候却看到了。广告上用醒目的字体写着:无抵押无担保、急用钱找我们,文字下方还留着一个手机号。 他抠抠广告单的一角,把那张广告撕了下来。 “这种小广告到处都是,你撕它干嘛呀?”千慧不解地问。 “高利贷害人不浅,看到了我就要撕。” “不会真有人打这上面的电话吧?” “人在急用钱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借钱的风险的。”说完,他把手中的广告单揉成了一团。 开车回去的路上,闻达跟女友提到他今天去找过覃荔了。 “谁?”千慧已经忘掉了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在合同上 p 了个章的银行员工啊。”他提醒道。 “噢——”千慧记起来了,随即问道,“她承认那个章是 p 的了?” “承认了呀,是她 p 的,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那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要 p 个章在合同上?” 闻达稳住方向盘,疑惑地看了女友一眼,不明白她的记性怎会变得如此之差。 “为了应付公积金管理中心啊。”他回答。 “我是说,”千慧放慢语调,“作为银行员工,明明盖个章是很方便的,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在合同上 p 个章出来呢?” 听到这个问题,闻达也一下犯起了糊涂:对呀,为什么她不去找行长盖章,而是要冒险 p 个章到合同上呢? 第17章 冤家路窄(四) 几天以后,闻达手中一桩中止执行的案子忽然有了新线索。申请人赵桂雄联系他说,发现了被执行人韩枫的行踪。 韩枫原是一家名为“枫茶”的连锁品牌奶茶店的创始人。初期奶茶店生意红火,其主打产品“枫霜雨露”甚至一度成为网红饮品。短时间内,“枫茶”在柳邕市开了多家分店,扩张势头十分迅猛。可是,随着“各种茶”如雨后春笋相继冒出,市场竞争日趋激烈,枫茶的生意大受影响。为了盘活奶茶店,韩枫向好友赵桂雄借了 20 万元,双方立下借据,约定了还款期限和相应利息。到了还款的日子,韩枫没有如约归还本息,赵桂雄催过几次,韩枫一拖再拖。赵桂雄一怒之下将他告去法院,判决生效以后,限其在 10 日以内还清债务。 10 天以后,韩枫仍未归还欠款,赵桂雄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闻达拿到案子,马上对韩枫名下财产进行查询,发现他并无住房,也无存款;到车管所一查,查出他有部汽车,于是快速办理了查封手续,以防他将汽车抵押或过户给别人,借此转移财产;接着又依法对其进行传唤,他人也来了,却声称拿不出钱来,因为钱都砸进了奶茶店里。通过调解,申请人赵桂雄答应再给他半个月时间筹钱。 没想到半个月后,韩枫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打电话给他,联系不上,到他住处去找,也已人去楼空,显然是为了逃债而躲起来了。 在找不到被执行人的情况下,该案只好中止执行,而韩枫也被列为了失信被执行人。 没想到半年以后,赵桂雄发现了他的藏匿地点,并马上告知了闻达。闻达和冯喆一商量,决定再带两名警力,一行四人前去执行逮捕。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冯喆提议不开警车。 “我看,还是开你的飞度去吧。” 飞度是执行局出外勤时非公务用车的首选。即便冯喆不说,闻达也知道要开他的车去。以前他问过: “为什么又开我的车?” 大家给的答案都出奇一致: “谁叫你的飞度省油呢!” 当初买它的时候,看中的就是省油,没想到后来,油可一点没省。 韩枫藏匿的地点位于城中村的某出租屋内。周围环境复杂,小巷众多,路灯大多已经坏掉,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盏。有灯的地方,亮如白昼,没灯的地方,黑暗无边。附近居民的汽车见缝插针,胡乱地停放在每块空地上。 晚上 8 点左右,穿着衬衣的冯喆经过现场勘查,确认韩枫尚未回到出租屋内,于是决定在附近蹲守。闻达把飞度停在出租屋一侧,从车头望出去的角度,既能看到出租屋外的情况,又能看到进来时的一条必经之路,光线也相当幽暗,可以说是个绝佳的布控地点。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四个大男人挤在车厢里,很难不说到点什么故事。坐在后排的两个民警,一个是刚从法警支队调来执行局的小魏,另一个是入职半年尚未转正的新警小吕。相对冯喆和闻达来说,没有太多执行经验,因此问起他俩,是否有在执行任务期间遇到过危险。然后,他俩提到了那次去木材厂差点被围殴的经历。 木材厂的负责人肖某因卷入一起合同纠纷,被人告上法庭,败诉以后,拒不履行。申请人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给肖某下达了相关的法律文书,但肖某态度蛮横,甚至在电话里辱骂执行干警。当时,执行局人手不够,闻达和冯喆又年轻气盛,决定就由他俩前去对肖某进行拘传。 当日,二人到达木材厂,顺利进入肖某的办公室将其带走。肖某起初十分配合,可是刚走到楼下,穿过厂区直奔门口,他便扯开嗓子大叫起来:“来人啊,警察要抓我啊,快救我!”马上就有三四十个工人围过来堵在了厂门口,叫嚣着让警察放人,一个个还撸起了袖子,脸上凶神恶煞的。 第33章 “那你俩怎么办?叫了增援没有?”小魏问道。 “当时情势危急,根本没想到要叫增援。”冯喆回答。 “那,打起来了?”小吕的声音听着有些紧张。 “对方三四十号人,我跟闻达就两个,能跟他们打起来吗?” 小吕点点头,虚心向前辈请教:“面对这样的情况,你俩是怎么做的?” “这个时候啊,当然是要冷静。”回答的是闻达,“像我们冯法官所做的那样,挺起胸膛往前一站,大义凛然地向工人们普法,先自报家门,说我俩是邕南区法院的,然后告诉工人,肖某拒绝履行法律义务,我们依法对其进行拘传,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工人们什么反应?”小魏很好奇。 “当时就被我们冯法官的气场给震住了!” “然后就放你们走了?” “当然没有,”冯喆气愤地说,“那帮家伙呀,叫嚣得更厉害了,一个个都是法盲,还嚷嚷着说有种把他们全给抓了。” “最后怎么办?人带走了吗?”小吕问。 “必须带走啊,”冯喆说着,瞅一眼闻达,“最后还是我们的闻警官厉害,他把执法记录仪拿在手上,高高举过头顶,叫每个人都能看到,然后使用丹田之气,朗声介绍说,这是我们法院的执法记录仪!它所拍到的画面将被实时传输回法院!如果有人胆敢妨碍公务,甚至袭警,那这就是证据!根据国家的法律法规,妨碍公务会被罚款、拘留、严重的还会被判刑,希望大家保持冷静!想想你们的家人!” “说完,工人们竟全都安静下来,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闻达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俩押着肖某朝人群走去。他把执法记录仪往前一伸,就像一枚通关的令牌,所到之处,人群也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我们从人群狭小的缝隙中穿过,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肖某还一直在怂恿工人们动手,但没有一个人敢出为他出头。最后我俩全身而退,成功把肖某押上警车带回。” 冯喆的描述当中不无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当时危急的情势,还有巧妙地运用执法记录仪唬住一众工人,说得毫不夸张。小魏和小吕听了,少不了啧啧赞叹,恭维了闻达几句。 约莫 10 点左右,一辆别克商务车开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辆奔驰。这叫车上四人大呼意外,想不到在这种破落的地方,还有住户能开得起奔驰。两车从飞度车前开了过去,也不知停到了哪里,反正灯光后来熄了,也没听到有车门关闭的动静。 周围慢慢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还有从附近住户家中传出的电视剧的声音。不时有人从外面步行或骑电单车进来,仔细观察辨别,却都不是要等的人。 一直等到夜里 11 点半,后座上的两个人已经哈欠连连,这时目标人物出现了。 第18章 冤家路窄(五) 韩枫走进来的时候,恰好经过一盏路灯底下,闻达看清了他的长相,马上提醒大家注意。 四人在黑暗的车厢里紧盯着那个身影。韩枫从飞度车前经过,毫无察觉地往出租屋走去。 “下车吧,声音轻点。”冯喆下达了指令。 四人小心谨慎地下了车,蹑手蹑脚地朝目标靠近。偏偏在这时,小吕放在兜里的手机来了条信息。叮咚!在这静谧的夜色中犹如拉响了一声警报。韩枫听到声音,警觉地扭头一看,登时脸色一变,迅速撒腿就跑!与此同时,四人也迈开步子执行抓捕。 才跑没多远,在韩枫逃离的线路上,忽然从一辆别克商务车里钻出来六七个男人,冲上来截断了他的去路。 所有人几乎是在同时停下脚步。夜色当中,两拨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有疑问,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六七个男人,有的光头,有的纹身,有的戴着大粗链子,有的皆而有之,总之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反观法院这边,除了冯喆穿的是制式衬衣,胸口别着法徽,其余三人均身着警服,佩戴着执勤腰带。 韩枫被围困在中间,往一拨人看去,是身着警服的法院干警,往另一拨人看去,是光头纹身的不良青年。黑白两道同时找上门来,他是插翅也难飞,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 “韩枫!”复杂情势下,冯喆大喝一声,将所有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我们是邕南区法院执行局的!你拒绝履行法律义务,拒不执行法律判决,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传,请你配合!” 说完给了闻达一个手势。闻达马上会意,掏出手铐朝韩枫靠近,小魏小吕在后头跟着。那七八名男子见状,也都迎面而来。双方各自在离韩枫还剩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闻达故意摸了摸挂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然后朝对面那拨人看了一眼,正色道:“我们是依法对韩枫进行拘传,请无关人员迅速离开,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那拨人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发出了某种轻蔑的笑声。 “警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是来要债的,怎么能说成是无关人员?我们也没妨碍你们执行公务吧。”他笑着说完,忽然又脸色一变,杀气腾腾地瞪着韩枫,“你小子挺能躲啊,我看你今天往哪跑!” 韩枫露出一脸苦相跟他求饶:“管爷,你们从我这拿的不少了,就放过我吧!” 第34章 看这架势,闻达明白了,那个膀大腰圆的男子名叫“管爷”,他们是来找韩枫追债的,而且极有可能放的是高利贷。 “你们之间的借贷关系,如果受到法律保护,可以去向法院申请仲裁。如果你们采用暴力追讨,那可是违法行为。”闻达看着管爷说道,他像是这拨人里的头。 管爷两手一摊,仍是笑着说:“可我们没有采用暴力啊,我们是心平气和来讨债的。” 说完,他的几个同伙跟着笑了起来,气焰十分嚣张。 “不管你们采用什么方式,我们现在要把人带走,请不要干扰我们执法!”闻达朝这拨人喊话。 “把人带走可以,先让他把债还了!”管爷也不甘示弱朝警方喊话,其他几个同伙叫嚣得更厉害了,“法院的而已,横什么横”、“有什么了不起的”、“拿着辣椒水干什么,有本事掏枪啊”、“你他妈甩我一棍试试”…… 闻达往后一看,原来小吕已经从执勤腰带里掏出了辣椒喷雾,而小魏也把伸缩警棍紧握在手中。俩人年轻气盛,听到对方叫嚣,也纷纷用语言回击,“信不信我把你抓回去”、“看守所里还有很多空铺等着你”、“别以为你们人多就可以跟警察做对”…… 两拨人越吵越凶,闻达担心矛盾激化,一旦动起手来,法院这边寡不敌众,还有可能让韩枫跑掉。他一面用语言压制对方的气焰,一面去劝两个年轻同志冷静,可是效果不好,两拨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随时有可能爆发冲突。 就在这战火一触即发之际,忽然从某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停!都他妈给我闭嘴!” 众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昏暗的光线当中,只见角落里停了辆奔驰,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拉开的车门旁,手上夹着根烟抽了一口,烟头发出耀眼的火光。 “管子!让那小子走,咱撤!” “昊哥,咱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就这么放他走了?”被称为“管子”的管爷,说话的口气也软了几分。 人称“昊哥”的男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了,往前走了几步,朝管爷招了招手。他往前这几步,光线稍微好了一些,叫闻达看清了他的脸——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管爷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啪!昊哥直接甩了他一记耳光,看得所有人都傻了眼。 “你他妈猪脑袋,还敢跟警察要人是怎的?别把兄弟们给连累了,快撤!” 说完,昊哥就钻回了车里,大灯一开,拐了出去。闻达盯着驾驶座看,可是玻璃太黑,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 管爷朝地上吐了泡口水,一只手捂着挨了嘴巴子的脸,一只手大臂一挥:“撤!” 七八个不良青年,又一下子钻回到别克商务车里,跟着奔驰离开了。 转折来得太快,闻达等四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幸好,韩枫已经被控制住,小魏和小吕把他押上了飞度车里。 闻达和冯喆聊了几句,都在庆幸刚才的冲突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刚要钻进车里,这时传来了一阵引擎声。闻达循声看去,从某个黑暗的犄角旮旯里,笔直地射出来一道光,接着一辆摩托车开了出来,骑手戴着黄色的头盔。他的目光跟随着摩托车移动,经过飞度车前的时候,黄色的头盔朝他看了一眼,随后轰隆隆加速飞驰而去。 在加速之前,闻达看到在那辆摩托车的油箱上,漆着几个白色的字母:yamaha。 第19章 冤家路窄(六) 凌晨 1 点,邕南区法院的办公大楼内漆黑一片,只有训诫室的灯还亮着。 干警们连夜对韩枫进行审讯,首先问他的是,那拨光头、纹身、戴着大粗链子的社会青年到底是谁。 “跟你们一样,来跟我要债的呗!”韩枫戴着手铐回答。 冯喆一听这话就不高兴,指着他训斥:“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跟我们一样!跟我们能一样吗!” “差不多嘛!只不过你们是合法要债,他们是暴力催收。” “你借了高利贷?”闻达问道。 韩枫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因为之前打过交道,所以闻达问一句,他也答一句。 “借了多少?” “30 万。” “几分利?” “1 毛。” 听到这个回答,干警们都吓了一跳,小吕甚至惊呼:“利息这么高,这算抢劫吧!” 无怪乎干警们会这般惊讶,1 毛的利息是通俗的讲法,即月息 10%。按照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月息不能高于 2%,年息不能高于 24%,高出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可对于高利贷来说,不管法律认不认可,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借款人还钱。 “那你还了多少?”闻达接着问他。 韩枫苦笑一声,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还了 50 多万,还搭进去了一辆车。” 闻达知道他的车是辆丰田凯美瑞,17 年的车,即使是二手也可以卖个十好几万。 “你都翻倍还完本金了,怎么还没有还清这笔债啊?” 韩枫长叹一声,悔恨连连:“怎么可能还得完呀……从我借下这笔高利贷开始,他们不把我吃干榨净,就绝不可能罢休。这半年来我不是在躲你们,而是在躲着他们。你们根本想象不到,那些人会用什么手段逼你还钱……” 第35章 “这也是你自作自受,跟亲朋好友借钱还不够,还要去碰高利贷。”小魏对他没有丝毫同情。 “你以为我想碰啊,我还不是为了奶茶店!”韩枫一激动,眼泪就下来了,开始跟干警们哭诉他的遭遇。 原来,枫茶因扩张太快,导致资金链紧张。要想继续运营,则须投入资金。在卖掉了一套房、跟亲朋好友借了不少钱后,还是没能令枫茶在市场上站稳脚根。于是,韩枫选择了去找银行融资。可跑了几家银行,在评估完枫茶的资质以后,却没有哪家银行肯借钱给他,理由无非是市场环境饱和、缺乏核心竞品、店面选址不佳等等。其中有家银行甚至明着对他说,他从银行是肯定借不到钱的,如果急需用钱周转,可以给他推荐一个靠谱的借贷机构,然后还给了他一个号码。他当时急于想借到钱,于是就拨打了那个号码,没想到噩梦就此开始。 “你是说,是银行给了你这家高利贷的号码?”闻达一脸震惊地问。 “对啊,要不是相信银行,我也不会打那个号码。” “是哪家银行?” “邕行。” “邕行的哪家支行?什么人给你的号码?”闻达一口气追问。 “哪家支行啊……”韩枫想了想,“中山路上的那家,一个信贷部的主任给的号码。” “信贷部的黎主任?” “没错,就是他。” 提及黎主任这个人,闻达也一下记起了那个站在奔驰车旁说话的男子是谁。那次他找去中山支行盖章,在黎主任的办公室见到过两名男子。当日穿着耐克运动服的那个人,正是今晚那拨人口中的“昊哥”。 “闻达,这个黎主任你认识?”冯喆好奇地问。 “上回我去申请公积金贷款,跟这个人打过一次交道。”闻达说完,又看向韩枫,“你拨打了那个号码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从头到尾跟我们讲讲。” “闻警官,手铐能松开吗,勒得怪疼的。”韩枫向他求情。 闻达朝小吕扬了扬下巴,小吕上前替韩枫把手铐解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即从兜里掏出包烟,又问:“我能抽根烟吗?” 闻达一看,拿的是包 10 块钱的真龙,不由想起他上回来的时候,一见面就给自己递烟,当时他拿的也是真龙,50 块一包的海韵。时过境迁,从男人抽的烟就能够看出来。那次闻达没接他递来的烟,也没允许他抽,而今看到他这般落魄,索性从兜里掏出平常抽的玉溪,递了根给他:“抽我的吧。” “哎。”韩枫感激地双手接过,把烟点着了,深深抽上一口,样子还挺享受。他一边抽,一边回忆起了他是如何掉入高利贷的陷阱中的。 那次,因为急于融资,韩枫拨打了黎主任给他的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名叫崔少波的男子,得知他有借款意向,马上约他面谈,并且给了他一个地址。地址在邕城国际 14 楼,公司名叫鸿运投资有限公司。邕城国际位于柳邕市的繁华地段,租金不菲,公司能够开到那里,想必很有实力。抱着这样的想法,韩枫当日便找上门去,接待他的人正是崔少波。此人四十岁左右,穿得像个生意人,腕上戴着金表,发的烟是南京九五至尊。俩人坐下抽烟喝茶,闲拉起家常。崔少波问起他做什么生意,他也没起什么戒心,告诉对方自己是枫茶的创始人。 “啊,枫茶我知道,我儿子特别喜欢喝你家的奶茶。”崔少波套了句近乎,问他,“生意怎么样?应该挺火的吧?” “生意还行,就是需要点资金周转。” “你想借多少?” “30 万。” “30 万小问题。”说完,崔少波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 “利息怎么算?”他问。 “这个要看你借多久。” “就借两个月。” “两个月的话,那月息算你一毛。” 他一听,月息一毛,已经远远超出预期,马上跟对方讨价还价:“一毛的利太高了,能不能低点。” “那不行,我们是无抵押贷款,一毛不算高了。” “这样的话,那我再考虑考虑。” 一看他有要走的意思,崔少波马上往他杯里添了茶水。 “没事,生意嘛,就是要讲个你情我愿。来,喝茶喝茶。” 俩人又坐着喝了会茶,绝口不再提借钱的事。之后,韩枫起身告辞,这时崔少波叫住了他。 “等等!韩老板,钱你不拿了吗?” 他一怔:“什么钱?” “你要借的钱呀。” “我没说要借啊!” “哎哟,钱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怎么能说不借呢?” 说完,崔少波吆喝一句,突然从一个房间里走出几个光头、纹身的壮汉,人手捧着一摞百元钞票,直接码放在了茶几上。 他这才明白,对方之前用手机发过微信,原来是在叫人准备好钱。 “崔老板,您刚才不是说,借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吗?” “没错啊,是你情我愿的。如果你不想借,那就给个违约金吧。” “违约金多少?” 崔少波摊开一个巴掌说:“五万。” “五万!”他惊呼一声,几个壮汉马上围了过来,一个个杀气腾腾的,眼睛里不怀好意。 看这架势,韩枫心里明白,如果不交这违约金,恐怕今天出不了这门。可让他白白交这五万,他心里又不甘心。往茶几上一看,反正都要割块肉,不如就把钱借了。于是他对崔少波说:“那好吧,这 30 万我借了。” 第36章 当下拟好了借款合同,崔少波对他说:“这里是 24 万,你点一下。” 他一愣:“怎么是 24 万?” “那 6 万块是利息呀,两个月后你把本金 30 万还来,这笔债就两清了。” 这叫“砍头息”,他当时还不知道有这种套路。可是,两个月后多给 6 万,总比当下损失 5 万来得好啊,他最终拿走了那 24 万。 拿到钱后,他决心利用好手里的每一分钱,争取令枫茶的每一笔投入都产出价值。可是,奶茶生意在柳邕已经战成了一片红海,各种茶之间的竞争日趋白热化。每天都有奶茶店关门,每天也都有新的奶茶店开张。两个月后,除去人工、店面租金和原材料成本,实际得到的利润并不十分可观。因为一下子拿不出 30 万来,名为昊哥的男子出现了。 起初,昊哥还是文明要债。所谓的“文明”,就是找来一个个光头、纹身的壮汉,四仰八叉地坐在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顾客一看这架势,谁还敢进来啊,生意也就没法做了。他不得已,每次都想方设法先还一部分,还把车子抵押给了对方。可是,这笔债就像个无底洞,又是违约金,又是利滚利,债务在短时间内被越垒越高。在陆续往指定的户头里转入了近 50 万,仍然无法还清欠款的情况下,他终于忍无可忍,指着对方怒斥:“你们这是抢劫、勒索!信不信我报警!” 结果可想而知,他被毒打了一顿,昊哥甚至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说:“你有本事就报警,看看是警察来找我快,还是我去找你快。” 于是他没敢报警,担心对方真要他命。可因为实在拿不出更多钱来,最后只能选择连夜出逃。 这半年多来,他东躲西藏,只能打打零工勉强度日。没想到就在今晚,执行干警竟和要债的同时找上门来,目的都是想让他还钱! 听完韩枫的故事,干警们唏嘘不已,甚至对他产生了同情。可同情归同情,介于其有逃避履行法律义务之行为,冯喆还是依法对其实施了司法拘留。凌晨两点半,小魏和小吕连夜将他送去了拘留所。 “我看啊,这案子是执结不了了。这家伙不但没钱,还欠下了一屁股债。”目送着警车离去,冯喆对闻达说道。 “不,我有办法执结。”闻达在心中默念。 第20章 顺藤摸瓜(一) 运钞车的押运员都是熟面孔。他们头戴钢盔,荷枪实弹,有的负责押送,有的负责警戒,全都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孔。虽然每天就见那么两次面,每次见面的时间都特别短,但这并不妨碍孙杰跟他们交朋友,甚至还跟他们互加了微信。为了安全,接钞和送钞的流程务必迅速,一刻也耽误不得。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虽然只能跟他们寒暄几句,但攀个交情总是好的。至少能保证,他们能早一点过来接钞,柜员也就能早一点下班。 这天,运钞车仍然在 6 点左右到达。押运员接钞以后,孙杰目送着运钞车驶离。随后他返回银行,换了身衣服,拿上摩托车头盔,走去停放电单车的车棚里取车。虽然那辆红色 vespa 常会被人误以为是电单车,但它可名副其实是辆动力强劲的小踏板。 这辆 vespa gts300 是由意大利比亚乔集团生产的一款踏板摩托车。在经典电影《罗马假日》中,奥黛丽赫本所骑的那辆摩托,正是同为 vespa 品牌的小踏板。作为一名摩托车爱好者,vespa gts300 一经推出,孙杰就被它经典的外形打动,可它接近 7 万块的售价,令他一度也只能观望。直到后来,越南产的 vespa gts300 在国内上市,价格直降两万,他才毫不犹豫地入手。 有同事问他:“为什么你有了雅马哈,还要买这辆小踏板?” 他还反问人家:“为什么我有了雅马哈,不能再有辆小踏板?” “不都是摩托车吗,有一辆还不够啊?” “就像跟你聊得来的朋友,多少都不会嫌多对不对?” 摩托车对他来说,就像是朋友般的存在。在一个名为“摩托邦”的 app 里,他还结交了不少车友,常常约好一起出去骑行。 平日里受限于柜台里的方寸之地,一放假就驾驶钢铁之躯奔向自由远方。 vespa 的座椅下方贴有一张 hello kitty 的贴纸,用以遮盖一处严重的掉漆。掉漆是因为一次意外,那天他正在给客人办理业务,保安忽然冲着大厅喊了句:“谁是开电单车来的?有人把一排电单车给撞倒了!” 几个坐着等候的客户迅速起身出去查看。这时保安朝他走来,指了指门外说:“你的车好像也倒了。” 孙杰一听,急得不行,当即给客户赔了不是,叫同事一会帮忙接手,然后跑出去查看 vespa 的受损情况。 肇事者是个骑着电单车的阿伯,停车的时候没控制好,撞倒了一部电单车,连带把旁边好几部电单车也如多米诺骨牌一般碰倒。vespa 最惨,被压在最底下。等到车主们相继把电单车扶起,孙杰也把 vespa 扶起来一看,前脸和车身共有三处掉漆,一根镀铬条还花掉了。于是他把肇事的阿伯拦住索要赔偿。 “算啦,一点掉漆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问题!”阿伯满不在乎地说道。 “怎么不是大问题?”孙杰反驳,“你看,三处见底的掉漆,要补,一根镀铬条刮花了,要换,你得给我把车修好。” 阿伯瞅了 vespa 一眼,确实挺新的车,刮伤明显,于是对他说:“修就修呗!要多少钱?给你一百够了吧?” 第37章 “一百!”他当即喊了出来,“三处补漆,再换根镀铬条,加起来起码一千五!” 阿伯一听,登时涨红了脸:“修个车要一千五?你怕是想讹我吧!” “谁讹你了?不信你跟我去修理店!” “年轻人,你别看阿伯老就以为我糊涂?你这车才多少钱,撑死也就五千块吧,凭什么补个漆要一千五?” “不好意思啊阿伯,五千块可买不到,我这车落地价五万。” “五万!你这辆电单车是镀金的呀!” “我这是摩托车,看到没有,上的是机动车号牌!” “摩托车也不值这个价,我看你就是想讹人!” 俩人越吵越凶,围观的看客也越来越多。孙杰坚持要让阿伯陪他去修车,阿伯一口咬定他想讹人。看热闹的人里面有些年纪大的,也在替阿伯说话: “年轻人,心胸要宽广一点,体谅一下老人家,他也不是故意的。” “其他人的电单车也倒了,也没见谁要阿伯赔啊?” “只是掉了点漆而已,又没有哪里坏了,根本修都不用修!” …… 明明是阿伯嫌修车贵在扯皮,给这些人一说,倒成了他不讲道理似的。孙杰势单力孤,哪里争得过这些长辈。就在他词穷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吵什么吵?吵架能把车修好吗?孙杰,赶紧报警!” 孙杰一看,说话的是公司部主任覃荔。得到提醒,他马上掏出手机:“阿伯,你要是不肯给我修车,那我就只好报警了啊。” “报警就报警,谁怕谁呀!”阿伯也不甘示弱。 于是当即报了警。在等待警察来的过程中,围观群众也议论纷纷。 有的说:“这车值不了五万吧?” 有的说:“样子跟我的电单车差不多,怎么可能值五万?” 还有的说:“五万都够我买辆小车啦!” 孙杰对这些声音嗤之以鼻,可心里又不免担心,万一民警来了也不识货,最后和稀泥怎么办? 好在,来的两个民警当中有一个认出了他的车。在了解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那民警问他:“你这辆车是威士帕吧?” 虽然发音不是特别标准,但孙杰听完后连连点头:“对啊!” “意大利进口的,7 万块吧好像?” “不用这么贵,我这辆越南产的,只要 5 万。” “我看看,刮哪了?” “您看,三处掉漆,花了一根镀铬条。” “哎哟,看着都心疼。” “可不是吗,疼得要命!” 阿伯此前还老在跟民警重复,说孙杰想讹他,可当听完这段对话,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态度也一下变得软下来:“民警同志,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车那么贵呀。” 民警朝他正色道:“你不知道这车多少钱,也不能说别人讹你呀!” “是是是,我错了……” “那你跟车主商量商量,是主动赔偿,还是替人把车修好?” 一听要赔钱修车,阿伯就开始装可怜,又是说他年纪大了,又是说他家境困难,最后还眼泪汪汪地跟孙杰求情。孙杰看他确实岁数大了,骑辆挺破的电单车,心里一软,答应只要他赔五百。 调解完毕,看热闹的人群也就散了,孙杰追上覃荔跟她道谢。 “荔姐,刚才多谢你提醒,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要报警。” “谢什么,那些个骑电单车的,整天横冲直撞惯了,早该给他们一个教训!” 说完,覃荔就气呼呼地走了。孙杰无法明白,她为何会对骑电单车的人有这么高的怨气? 当天银行快关门的时候,覃荔走到孙杰的窗口旁,从下方的传递口里送了件东西进来。他拿起来一看,是张 hello kitty 的贴纸。 “荔姐,这是——” “我女儿的,”覃荔解释说,“也不知道她在什么时候,往我包里放了这张贴纸。我刚才看到后就想着啊,你把这贴纸往车上一贴,不就把掉漆的地方给盖住了吗。不用谢!” 说完她就挥挥手走掉了。 下班后,孙杰拿着那张贴纸站在车旁,犹豫着要不要把它贴上去。他本就不喜欢往车身上贴点什么饰品。况且车是红色的,贴纸是粉色的,搭配起来肯定不好看,关键这也太娘娘腔了。可他最终还是自嘲地笑笑,把 hello kitty 的贴纸贴在了其中一处掉漆的地方。 后来他开着 vespa 去修车,补漆两处,换了根镀铬条,总共花费一千块。得,自己还往里倒贴了五百。 第21章 顺藤摸瓜(二) 如果是出门兜风,那么雅马哈是首选。提速时轰隆隆的引擎声,总是能叫人热血沸腾。而如果只是上下班通勤,vespa 小巧轻便,显然更适合游弋于拥堵的街头。 跨上 vespa,先打着火,刚要把头盔戴上,这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今天不骑雅马哈了?” 孙杰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年长他几岁的男子,刚从一辆银灰色的飞度车上下来,锁了车门,径直朝他走来。 “你是?”他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别装了,昨晚我们还见过面的。”男子笑着对他说。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你认错人了吧。” “你换了车开,可是头盔没换,要不要我把昨晚那辆雅马哈的车牌尾号念给你听?” 第38章 听到这句话,孙杰脸色一变,知道是瞒不住了,索性大方承认。 “你怎么知道是我?” “从我上回来找你们覃主任的那天,我就觉得你有问题。昨晚你又恰好出现在我们执行办案的现场,难不成你是在跟踪我?” “我跟踪你干嘛?”孙杰否认。 “如果不是跟踪我,那就是跟踪名为昊哥的那个人。” 他没回应,因为对方猜中了。 “这个昊哥跟那个中山支行的黎主任,背地里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是不是在调查这件事?” 孙杰惊得目瞪口呆:“你连这也知道?” 闻达露出一副自信的微笑:“我猜,你在调查的事,跟你们覃主任也有关系,对不对?” 孙杰只是呆坐在摩托车上,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想不想找个地方跟我好好聊聊,没准我们互相有对方想要知道的信息。” “好啊,去哪?” 闻达四处看看:“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好了。” “附近的话……我知道有家咖啡馆不错。” “行,那你带路,我跟着你。”说完,闻达转身想去开车。 “等等!”孙杰叫住了他。 “怎么了?”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堵得很,反正离得不远,要不你坐我摩托车去,之后我再把你送回来。” 闻达犹豫了一下,把车钥匙装回兜里,走到 vespa 边上低头一瞧,夸了句:“哟,你这辆电单车很漂亮啊!” “我这是摩托车!”说完,孙杰戴上了那顶头盔。 名为“孤岛咖啡”的店里环境优雅,卡座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刚刚好,店里也一直循环播放着节奏舒缓的音乐,只要放低音量说话,不必担心隔桌有耳。到店以后,孙杰观察了一下店里的环境,最后选择了角落的一张桌子,非常适合谈些机密的事情。 年轻的店员小妹拿来菜单,端立在一旁介绍说:“两位先生,今天我们店里搞活动,刷邕行信用卡可以半价。” “这样啊,那我就放开点了。”闻达正好办有邕行的信用卡,说完便翻看起菜单。 “给我来个意式肉酱面,一份蔬菜沙拉,再要一杯拿铁。”孙杰轻车熟路已经点好。 闻达往菜单上一看,这家店不单只提供咖啡,也提供西式简餐。他点了一份牛排,一个甜点,随后把菜单合上,交还给服务员。 服务员走后,孙杰倒好了茶水。闻达端起杯子,先扫视过一遍店内的环境,随后问他:“这里你常来啊?” “啊,来过几次。” “你叫孙杰对吧?” 孙杰点点头,忽然严肃起来:“你调查过我?” “不用调查,”闻达把杯子一放,解释说,“上回我在你们支行门口看到过一幅海报。上面有你一张照片,跟一个小女孩坐在摩托车上,照片下方还写着你的名字。” 孙杰想了想,回忆起了那张照片。 “闻警官,你记性真好。不但记下了我的名字,还记下了我那辆车。”他夸了句。 “你也知道我?” “当然,覃主任跟我说了你去找她的事。她对你印象不错,还说你这个人很有正义感。” 这话千慧也说过,可当得知覃荔也这样说,闻达有种飘飘然的感觉,心头的喜悦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说到上回我去找她,为什么你告诉我没这个人?你可别再说是你听错了,我口音没问题。” 孙杰尴尬地笑笑:“上回我不知道你是警察,怕你来找她不怀好意。后来才知道是我多虑了,不好意思。” 闻达眉头一皱:“你担心我来找她是不怀好意?我看着不像坏人吧。” 孙杰瞅他一眼,客气道:“啊,是不太像……” “那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章的事情,我担心陌生人来找她,是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 “新的麻烦?”闻达一怔,又问,“这么说,你知道她在合同上 p 电子章的事情了?” “不,”孙杰摇摇头,目光直视着闻达,“在合同上 p 电子章的那个人,是我。” “是你?” “嗯,是我给她出的馊主意,在那份合同上 p 了个电子章。她为了保护我,跟谁都没说,包括你上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向你道出实情。” “为什么?”闻达一脸困惑,“上回我就想问她来着,为什么要在合同上 p 个章?你们内部职工想盖个银行公章能有多难,为什么要选择弄虚作假?” “这事说来话就长了。” “没事,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边吃边聊。” 正说着话,服务员先上了咖啡、沙拉和甜点。孙杰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才回归正题:“事情要从一家名为寰宇的涂镀板公司讲起。” “南宇市的寰宇公司?” “对,你有听说过这家公司啊?” 闻达点点头。“听说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来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 “没错,正因为规模空前,所以投入巨大。一期工程建成投产以后,二期工程也匆匆上马。有了南宇市政府帮忙背书,不少银行都争着给寰宇公司贷款。两个月前,我们西环支行也计划给它授信 3 个亿,覃主任还对它进行了贷前调查。可是调查回来以后,她却不肯在报告书上签字,因此得罪了行长麻友明。” 第39章 “她为什么不肯签字?” “因为担心寰宇公司的资金链一断,这笔贷款就有可能收不回来。” “既然是为了银行的利益着想,为什么会得罪行长?” “首先,这笔融资业务是行长亲自去谈的,所以他力促这笔交易达成。其次,他和寰宇公司之间……” “有利益输送?” 孙杰点点头,眼中迸出一道别有深意的目光。 “这下我明白了,”闻达恍然大悟,“因为不肯在报告书上签字,贷款发放不成,覃荔得罪了行长麻友明。不巧的是,她那会正好去申请公积金贷款,需要提交一份带有公章的快捷贷合同。可是公章掌握在行长手中,所以她只能绕过麻友明,选择在合同上 p 了个电子章。” “这都怪我自作聪明,本以为只要把公积金中心糊弄过去就行,却没想到……” “我的出现,搅动起了一场蝴蝶效应,对吧?” 孙杰不置可否:“即便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该来的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你去中山支行盖章的当晚,麻友明就知道了这件事。” 闻达想起上回在西环支行门口看到过黎彬的身影。 “是黎主任告的密?” “不,告密的应该是中山支行的行长陈元吉,而黎彬只不过是起了个穿针引线的作用。” “你怎么知道?” 孙杰刚要回答,忽然改口问:“不如你先告诉我,当天在中山支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达想了想,回忆道:“当天因为打印不出带有电子章的快捷贷合同,黎彬就拿着我的合同去找行长盖章,去了有 10 多分钟才回来。他把合同交给我以后,自己也离开了办公室,给人感觉神神秘秘的,像是有什么事情急着要去做。” “那就是了,错不了,”孙杰的语气十分肯定,“黎彬去找陈元吉盖章的时候,无意中提到了覃荔这个名字。陈元吉认识我们覃主任,知道她合同上的章有问题后,马上进行核实,并于当天晚些时候告诉了麻友明。” “麻友明知道后做了什么?” “他以此为把柄,要挟覃主任在报告书上签字。” “覃荔签了吗?” “签了。” 闻达听到这,脑海当中忽然浮现出覃荔站在办公室门口久久伫立的侧影,原来她心里是有道不出的苦衷。 “其实,我跟覃主任早就料到麻友明会这么做。”孙杰接着说道,“巧的是,事情败露的那天晚上,我跟她恰好在一起吃饭。当时是我给她提的建议,请她务必在调查报告书上签字。” “为什么要她务必签字?” “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扭转局势。麻友明一日不除,覃主任就会继续受他摆布。要想一劳永逸,只有把他扳倒。所以我当时想的是,只要贷款一发,他一收钱,我就能找到他受贿的证据,向有关部门进行举报。” 听完这番话,闻达打量了孙杰一眼,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 “那你找到证据了吗?”他问。 “没有,”孙杰摇摇头,“这家伙十分狡猾,我通过各种手段去查他账户,结果却一直查不到他有大额资金汇入。” “你当然查不到,”闻达显得很有经验,他见过太多贪污受贿的案子,“没人会用自己的账户收黑钱,他要么是用别人的账户,要么只收现金。” “你说对了,他果然是用别人的账户收钱,而且到他手里必须是现金。” “你怎么这么肯定?” 孙杰没回答,只是狡黠地一笑,摸了摸上衣口袋,从中找出来个白色的小盒子。闻达定睛一看,认出是一对 airpods。他把盒子打开,拿出右耳那只戴上,随后拿起手机摆弄了一阵,再把左耳那只递了过去。 “这是?”闻达接过后问。 “耳机。” “我知道是耳机,我是问用它来听什么?” “听一段录音,就是前几天黎彬跟麻友明在办公室里的对话。” “你装了窃听器?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那你听不听?” “放吧。” 闻达说完,把耳机塞入左耳。孙杰在手机上轻点了播放,俩人凝神静气听了起来。 第22章 顺藤摸瓜(三) “寰宇公司的钱到了吗?” “到了,改天我叫少波和左昊过来一趟,把钱给取出来,然后再拿给你。” “不急,昨晚余泽朗给我打电话了。” “喔?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如果这次融资成功,好处费给多少合适。我说就按上次的比例给,他不同意。” “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他说这次的贷款数额巨大,按比例给有点承受不起,岳云海也不会同意。” “那他想给多少?” “起先只说给三百万,后来经我讨价还价,答应再加五十万,我就代表元吉,自作主张地同意了。” “三百五十万够啦!也就阿明你能谈到这个数!连上你上次那一百万,总共就有四百五十万啦!” “他还问了我,这次贷款涉及两家支行,好处费是一起给还是分开给。我说当然一起给,还是走上回的路子。等第二笔钱到账以后,你再连同上笔钱一起给我。” “这样最好,省得多取一次麻烦。” 第40章 “对了,少波和左昊还常去你那坐啊?” “只有需要现金的时候,才叫他俩过来喝喝茶。” “你叫他俩手脚干净点,千万别闹出事。” “放心好了,都干了这么多年,不会出事的。” 录音播放到这,孙杰轻点了暂停,声音戛然而止。 虽然只有左耳戴着耳机,但闻达还是能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来自黎彬,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则必然就是麻友明。他把耳机归还孙杰,看着那两只 airpods 被放回到盒子当中,犹如用完的利刃被收回剑鞘。 “这个余泽朗和岳云海都是寰宇公司的人,对吧?”他问。 “对,余泽朗是寰宇公司的财务总监,而岳云海是董事长。” “那麻友明说的还有第二笔钱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寰宇公司很快又将得到第二笔贷款。”孙杰回答,“在西环支行那 3 亿元承兑汇票开出以后,中山支行也提出要与寰宇公司展开贸易融资业务,还拉上了西环支行,计划联合给寰宇公司的下游经销商授信 12 个亿。” “什么?12 个亿!” “你没听错,加上之前的 3 个亿,总计是 15 亿元的银行承兑汇票。” “短时间内接连开出 15 亿元的汇票,邕行难道就不担心企业到期后无法兑付?” “不但不担心,反而还充满信心。只因寰宇公司背靠南宇市政府,各家银行都争着借钱给它。除了邕行以外,建信银行、桂中银行和一些地方性银行,也都给它授信数亿元到数十亿不等的贷款额度。” “这、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这说明寰宇公司的资金链有问题。据我所知,这个涂镀板项目从建厂房、修码头开始,到采购原材料和机械设备,所用资金一直都是从银行借来的钱。” 闻达想起不久前听父亲说过,寰宇公司向红日机械厂订购的机械设备是以汇票结算,且机器生产出来以后,迟迟也未运走,由此可知该公司的生产经营情况一定出现了问题。即便如此,银行仍然愿意借钱给它,其中必有猫腻。 “所以,是因为对话当中提到了左昊这个人,昨晚你才会去跟踪他的,对不对?”闻达向孙杰求证。 “没错,我跟踪他,是想打探他的身份,没想到却撞见你们两拨人,差点还打起来……” “当时要不是那家伙喊停,没准还真就动手了呢。” 闻达想起昨晚混乱的局面,庆幸对方足够克制,要不然真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孙杰打听道。 “收债的混混而已,”闻达回答,“除了左昊以外,录音里面还提到了少波这个人,我想他的全名应该是叫崔少波。他俩是某个高利贷团伙当中的头目,一个负责放贷,另一个负责催收。” 孙杰听完精神一振:“关于这两个人,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刚才提到的还是昨晚抓的那个老赖告诉我的。不过,我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跟他俩打过一次照面。”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那次我去中山支行盖章,黎彬一开始不在,有两个人等在他的办公室里。这两个人,我认出其中的一个是左昊,另一个想必就是崔少波。当时他俩见我来了,表情显得极不自然,没等黎彬回来就匆匆离开。现在回想起来,他俩或许是看我穿着警服,心里感到发怵,所以才急着要走。” “他俩那次肯定是去提取现金的,”孙杰分析道,“黎彬不是说了么,只有在需要现金的时候,才会叫他俩过来喝喝茶。这是因为银行规定,超过 5 万的现金提取需要提前预约,并且持客户的有效身份证件取款。黎彬当时不在,或许正是在办提款手续。而你的出现,叫他们乱了阵脚,因此才匆匆离开。” 闻达点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看来,两家支行的行长和以崔少波、左昊为首的高利贷团伙之间,一定存在暗中勾连。高利贷团伙在邕行开通了账户,负责帮麻友明等人收黑钱;而黎彬则会把到银行申请贷款的小企业主,推荐去向高利贷公司借款。” “这样来收黑钱,还真是够隐秘的啊。钱从银行取出来,都不用带出银行大门,就已经落入了腐败分子的腰包。”孙杰忍不住发出惊叹。 别说他了,就连见多识广的闻达,也对这样的收钱方式感到新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闻达问他。 “继续追查麻友明等人的受贿证据,然后去向纪检部门举报。” “你有信心能找到证据?” 孙杰拿起桌上的手机晃了晃:“就算找不到其他证据,至少我还有这段录音。” “只有录音没用,”闻达向他普法,“且不说这段录音是你非法获取的,根本无法作为证据采用;就算录音是合法取得,其内容的真实性也必须找到其他证据加以佐证,比如麻友明怎么收钱,收了多少,谁给的钱,有没有转账记录等等,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并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才有可能被定性为受贿。” 孙杰听完脸色一沉,默默把手机放下了。“闹了半天,原来这段录音根本没用。” “你别灰心,录音不被采用也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去找证据。” “我们?” 第41章 “对啊,你我联手的话,没准能将这些人的罪证翻个底朝天。” “闻警官,你肯帮我!”孙杰突然又打起了精神。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你的目的是揭发麻友明等人的受贿事实,而我的目的是要将这个高利贷团伙一网打尽。” “你要将这个高利贷团伙一网打尽?”孙杰感到十分意外。 “怎么?很奇怪吗?” “这事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以内吧?” “怎么不在?”闻达解释说,“昨晚我们抓的那个老赖,就是被这个高利贷团伙骗得倾家荡产,因此才无力偿还债务。只有捣毁了这个高利贷团伙,再经过法院宣判,退回非法所得给我的被执行人,他才具备履行能力,我才能将案子执结。所以你说,这事在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以内?” “我明白了,”孙杰有些兴奋,“那咱俩联手,一起找出麻友明等人受贿的罪证,再把这个害人不浅的高利贷团伙一举歼灭。” 说完他举起杯子:“来,闻警官,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也替我们覃主任好好谢谢你!” 闻达笑笑,和他碰了杯,一边喝茶的时候,也一边偷偷打量着对面的年轻人。 “也替我们覃主任好好谢谢你”,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像是作为覃荔的下属,更像是一个与她关系亲密的人。 这家伙莫不是喜欢覃荔?或者,他俩的关系本就不一般? 第23章 顺藤摸瓜(四) 拘留所的民警都是老相识,打过招呼以后,闻达就坐在会见室里等。作为一名法院干警,他没少要往拘留所和看守所跑。很多人分不清这两个地方的区别,区别就在于犯事的严重程度和限制人身自由的时间长短。 一般而言,拘留所羁押的对象是行政拘留人员和司法拘留人员,如赌博的,嫖娼的,酒驾的,还有老赖,时限最长不超过 15 天。而看守所羁押的则是刑事拘留人员或犯罪嫌疑人,羁押时间可说不准,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一两年。 在中院的时候,闻达跑看守所比较多,去那里提押被告人到法院开庭,开完庭又给送回来。后来他调去邕南区法院执行局,就变成跑拘留所比较多。被执行人拒不履行法律责任,甚至逃避执行,法院可依法对其实施司法拘留。通常情况下,老赖被关个三五天,就会想法设法主动还款,案件便能顺利执结。 决定联手以后,闻达和孙杰讨论过该从哪里着手调查。最后一致认为,找到麻友明等人收黑钱的“路子”是关键。 “钱是叫崔少波和左昊去取的,那多半用的是他俩其中一人的账户。”闻达据此推断。 孙杰摇摇头道:“不是的,他俩只是代理人而已。”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查过了,左昊在邕行没有开户,而崔少波的账户流水也没有出现异常。” “你还能查到流水?”据闻达所知,普通柜员只能查看客户的账户信息及余额,查询流水则需要主管授权。 “啊,只要在邕行开过户的,我都有办法查看。” “怎么做到的?” 孙杰笑了笑说:“闻警官,这你就不要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闻达一想,这家伙都能在行长的办公室里装窃听器,肯定是一切非常规的手段都用上了。既然是非常规的手段,又怎会告诉身为执法人员的自己?于是他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回归正题:“如果不是用他俩的账户,那会是用谁的?” “没准用的是团伙里其他成员的账户。”孙杰回答,“只要能找到这个账户,我一查流水,就能顺藤摸瓜,追踪到钱的来源。”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难啊。该高利贷团伙的成员这么多,要怎么去锁定一个不知名的账户?思来想去,闻达想到了一个人——韩枫。 如果韩枫还款给高利贷团伙的账户,正是麻友明用于收取寰宇公司好处费的账户,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于是第二天,闻达就跑来了拘留所。在会见室里等了没多久,民警就押着韩枫过来了。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至少比被抓到那晚的气色好;穿着拘留所的蓝色小背心,不过才两三天而已,下巴就已冒出浓密的胡渣。面对面坐下以后,闻达问他:“怎么样,在这住得还习惯吗?” 他回答得倒是轻巧:“还行,就是伙食差了点。” “想不想早点出去?” “当然想。” “想的话,那就尽快缴清执行款嘛。” “我的情况,那晚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吗?”韩枫显得有点不耐烦,“别说我现在没钱,就算有钱,也到不了赵桂雄那儿,早就被高利贷的人给盯上了。” “看来,你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我的处境就像那天晚上,黑白两道都在追我。”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现在的处境,你想不想听?”闻达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什么办法?”韩枫表情认真地问。 “你去向公安机关报案,如实反映你的情况。” “反映我什么情况?” “反映你被高利贷团伙敲诈勒索啊!他们还对你施加了暴力。只要公安机关立案调查,把该团伙一网打尽,等到上了法庭,法院一宣判,肯定会让他们退回非法所得,你就能拿回被非法攥取的那部分利息,将你欠赵桂雄的钱还上。从此你也不用东躲西藏,一辈子被当成老赖。” 第42章 闻达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但韩枫听完却不领情:“你叫我去报案?我不要命了!” 说完他一弯腰,卷起了右脚的裤腿,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闻达低头一看,只见他小腿上留有一道道像是被灼伤过的淤痕。 “这是?” “那帮人为了逼我还钱,用电击枪电的!”韩枫说着放下裤腿,把脚缩了回去。“把我绑在椅子上,用电击枪威胁我。我一说没钱,他们就电我一下,一连电了我十好几下,差点儿就要了我的命!” “这种情况你更应该去报警才对!” “报警?我敢吗!有一次,他们甚至把我扔进了柳邕河里!”韩枫的声音里交织着悲愤和惧怕,“那个左昊用一根绳子拴着我,看着我在水里扑腾。我一靠岸,他就用脚踩我头,几个马仔还站在岸边笑着拍照!我在水里扑腾得筋疲力尽,眼看要淹死过去时,他把我一提,跟我说如果再不还钱,或者我敢报警,就要把我沉入柳邕河底。我就是那次被整怕了,所以才躲起来的!” “那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躲得了吗?”闻达劝他,“与其一辈子东躲西藏,不如跟警方合作,把这个高利贷团伙打掉,往后你就安全了。” “安全了?就怕他们还没被抓到,我先被他们给弄死了。” 因为担心会被打击报复,任凭闻达好说歹说,韩枫就是不敢报案。既然劝不动,闻达只好问起他账号的事。 “你之前说,你前后往他们的账户里还了 50 多万?” “对啊,前后三次,加起来共 50 多万。” “是哪家银行的账户,还记得吗?” 韩枫想了想,回答说:“是个工行的账户。” 一听是工行的账户,闻达感到有些失望,这与麻友明等人用于收钱的邕行账户不符,但他还是接着往下问:“户主是谁?” “这我哪还记得。” “那你是用哪张银行卡转的钱?” 闻达查过韩枫名下财产,知道他有多个银行卡账户。 “用工行卡转过一次,用农行卡转过两次。” 得到想要的信息之后,闻达决定告辞,走前又劝了韩枫一句:“我看你还是去报案吧,不然出去后你打算怎么办?” “闻警官,你就别再多费口舌了,叫我去报案是不可能的。除非有朝一日,那伙人被公安抓了,上了法庭,我愿意站出来指证他们,像你说的那样,把属于我的钱给要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闻达心想,那句话果然没有说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明明可以主动去争取翻身的机会,却什么也不干而坐等正义的降临。他从堂堂一个老板混成今天这步田地,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离开拘留所,回到邕南区法院,闻达叫上小吕一起,先后去往工行和农行调取韩枫的银行卡流水。虽然“查冻扣”已经能在法院系统线上完成,但查询被执行人流水还是得跑银行,并且需要双人双证,即两名执法人员带齐执行工作证和执行公务证前往查询。随着时下债务纠纷越来越多,不少银行都开设了司法查询窗口。闻达来到两家银行,很快就拿到了韩枫名下工行卡和农行卡一年期的银行流水。 通过对流水进行比对,他找到了韩枫转账给高利贷团伙的工行账户,户主名叫万小红。听名字是个女人,到底会在该高利贷团伙当中扮演什么角色? 不管什么角色,这个女人一定十分重要。想到这里,闻达打开微信,把这个名字发送给了“生当人杰”,并附上了一句话: 查查这个人有没有在邕行开户,有可能是她负责收钱。 消息发出以后,孙杰迟迟未回,想来是在上班,没有工夫去碰手机。他知道虽然只有一个名字,但只要万小红在邕行开有户头,孙杰便能查到她的基本资料和账户情况,就像那次黎彬由此查到覃荔的资料一样。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电脑显示器前,进入法院系统想要处理一些工作,这时却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一个人活在世上,多少都会跟各种各样的系统发生联系。银行系统、医疗系统、教育系统、交通系统,只要是用实名进行登记,就必然会留下痕迹。那么,这个万小红,是否也在司法系统当中留下过痕迹呢? 碰碰运气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在法院的案卷查询系统当中输入了万小红的名字。排除掉归属地不在柳邕的条目以后,与万小红直接相关的有两起民事案件。都是民间借贷纠纷,万小红作为原告也都获得胜诉。 闻达查看了这两起案件的判决书,发现万小红曾给鼎盛家具厂借款两百万元,给映彩服装厂借款三百万元,并且都立下借据,约定好利息及还款期限。之后,两家企业未按时还清本息,万小红将它们告上法庭。 奇怪,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企业纷纷去找她借款? 这两个案子,除了原告都是万小红以外,是否还存在其他关联? 带着疑问,他又查看了一遍判决书,终于意外发现了这两个案子的巧合之处——两起案件中的被告,也就是鼎盛家具厂和映彩服装厂,厂址竟然都在邕州工业园内。 第24章 顺藤摸瓜(五) 孙杰所查询到的信息很快反馈回来,万小红在邕行确有开户。不过,虽然该账户的交易次数频繁,却几乎都是小额的网购记录,没有出现大额资金的转入转出。他把万小红的个人资料用微信发送给闻达,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第43章 照片是一名中老年妇女的自拍照,背景像是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公园里。她站在林荫道的中间,面朝镜头露出惬意的笑容。看年纪应在 50 岁上下,但整个人的状态显得还很年轻。头发烫过,染成了棕色,为了这次出游还略施了脂粉。从她松弛的面部已经看不出年轻时的样子,但给人的感觉温柔可亲。 闻达问: 这是谁? 孙杰回: 万小红啊。 你上哪搞到的这张照片? 通过她在银行预留的手机号,我搜到了她的微信,这是她的头像。 那十有八九是她,没有人会用其他人的自拍照做头像。闻达又看了眼那张照片,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普通的妇女会卷入两起民间借贷纠纷,还跟高利贷团伙联系到一起。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一点他深有体会。在中院的时候,有一次法庭公开审理一起贩卖毒品案,他正好在现场值庭。该案涉案人数众多,为首的竟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女毒枭,长得肤白貌美、惊为天人,却制造、贩卖毒品数量巨大,垄断了柳邕市及其周边地区大半个毒品市场! 回到微信对话框,他又发了条信息: 这个女人一定不简单,我怀疑该高利贷团伙实际由她控制。 孙杰回的是: 我已叫人去查她底细,最快这两天就会有结果。 看到这条消息,闻达有些好奇: 你叫谁去查她? 孙杰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两天以后的中午时分,孙杰突然给闻达打来电话,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到某个地方去见一个人。 “地址我一会用微信发你。你到了以后,找一下杜老板,他会把有关万小红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怎么不一起去?”闻达问他。 “我上班脱不开身呐。”孙杰的声音听起来满是无奈。 上班的柜员犹如身陷囚笼,闻达只能表示理解。 通话结束以后,孙杰把地址发了过来。闻达点进地图一看,春柳螺蛳粉,店名看着眼熟,想了想,记起他曾经去过一次。那次他去南宇见千慧家长,不能空着手去啊,提着的大包小包之中,就有一箱“春柳牌”真空包装的螺蛳粉。 螺蛳粉是柳邕的地方特色小吃,起初只受当地人喜爱,外地人受不了那股熏人的奇异味道,甚至会觉得它“臭”。可不知何时,真空包装的螺蛳粉开始畅销全国,一跃成为网红食品,每年都为柳邕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各家老字号的螺蛳粉店都推出了以自家店命名的螺蛳粉产品。闻达挑来挑去,不知道买哪家的好,就在微信群里面问同事,结果很多人都推荐了“春柳”。 于是他慕名找上门去,想亲自尝尝这家店的味道。店面选址在一个十字路口的转角,有两层楼,可以容纳很多客人。收银台前排满了长队,收银员旁边堆满了一箱箱的真空包装螺蛳粉。那次他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才吃上,不过已经记不清那碗粉的味道。而千慧的父母煮了他送去的螺蛳粉后,反馈说味道还不错,就是太辣了。 下午 4 点,闻达找了个借口溜出单位,驱车直奔春柳螺蛳粉。他把车停到路边车位,随后走入店内。虽说还没到饭点,一楼已经有不少客人在埋头吃粉。收银台里坐着个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在悠闲地拿着手机看剧,旁边有台小风扇一直在转。 察觉到有人靠近,男子把剧暂停,抬起头问:“吃点什么?” “啊,我不吃粉,我是来找人的。”闻达说明了来意。“请问杜老板在吗?” 男子一愣,迅速起身:“你是闻警官?” “哎,是我。” “你好你好,”男子热情地伸出了手,“我叫杜广平,阿杰跟我说过你下午会来,我也一直在等你。” 闻达跟他握了手,打听道:“你是孙杰的——” “亲戚。” 杜广平随口应道,但具体是什么亲戚他可没说。握完手,他往后厨的方向看去,吆喝一声:“老婆,阿杰的朋友来了!” 一个身材微胖、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笑着同闻达打招呼:“闻警官,你来了。” “哎,嫂子你好。” “那这里你看着,我带客人到楼上去聊。”杜广平对他老婆说道。 “行,你俩去吧。”妇女说着,坐到了收银台里。 杜广平随之把客人领上二楼。二楼空无一人,阳光照耀着靠窗的座位。他招呼闻达坐在一个阳光晒不到的角落,又打开了头顶的吊扇,然后客气地问:“闻警官,天气这么热,要不要喝点冰啤?” 闻达婉拒道:“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噢,那就喝点冰镇的酸梅汤好了。” 说完他便下了楼,没多久就端着一壶酸梅汤和两个杯子回来了。坐下以后,他往两个杯子里倒好了酸梅汤,将其中一杯放到了闻达面前。 “来,尝尝我店自制的酸梅汤。” 闻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爽宜人,马上又喝下了第二口,不禁赞叹:“杜老板,这酸梅汤真好喝!” 杜广平露出得意的笑容,又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再尝一碗我家的螺蛳粉?” 闻达连忙回应:“不用了杜老板,你家的螺蛳粉我吃过,还买了真空包装的送人呢。” 第44章 “是吗?哎哟,让你破费了,如果早点认识你,我就送几箱给你了。” 虽然听着像客气话,但闻达能感觉到对方确实是真情实意的。这令他感到诧异,两个人第一次见,为何对方会对自己这般热情? “来,杜老板,抽根烟。”他麻溜地从兜里掏出烟盒,给热情的朋友递了根烟过去。 杜广平摆摆手没接:“啊,我不会抽烟,谢谢。” 对方不抽,闻达只好把递出去的烟叼回自己嘴里,正要去摸打火机,这时杜广平又开口道:“不好意思啊,闻警官,我这店里不能抽烟。” 不能抽烟?闻达自小在柳邕长大,还从没碰到过不让抽烟的粉店,这令他着实感到意外。 把烟塞回去后,他决定进入正题:“杜老板,孙杰说你知道万小红这个人的底细?” “啊,我问了几个朋友,基本上把她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喔?那你跟我讲讲,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万小红啊,说白了,就是老大的女人。”杜广平介绍说,“九几年的时候,她男人在柳邕开地下赌场,人送外号大飞哥,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头。大飞哥一边经营赌场,一边也给赌徒放贷,就这样挣到了不少钱,一度过得非常风光。可是江湖险恶啊,你挣了钱,自然有人眼红你,想尽办法要把你给除掉。有一天,大飞哥突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消失了?” “对,因为没有找到尸体,只找到了他失踪前开的那辆车。” “是谁干的?”闻达问。 “谁干的不知道,但肯定是江湖仇杀。大飞哥死了以后,赌场也没有再开下去。万小红没了依靠,从此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她嫁过人,不过很快就离了;有人说她做过几次生意,但是每次都赔了……” “那她是怎么跟高利贷团伙搅到一起去的?” “这就要说到另一段江湖往事了。”杜广平说到这,喝了口酸梅汤,把杯子一放,又接着说道,“大飞哥开赌场的时候,有个叫武志高的人负责帮他看场。这个人很有脑子,赌场从来没出过事,经他之手放出去的钱也总能收得回来,因此很受大飞哥赏识。后来大飞哥消失无踪,赌场也没有再开下去,武志高利用他看赌场所赚到的第一桶金,网罗了大飞哥的旧部放起了高利贷,其中就包括崔少波和左昊这两个人。” “有了这两个人帮忙,放贷生意也越做越大,但武志高有更大的野心。为了能够筹到更多的钱用于放贷,甚至还成立了一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地产公司。” “成立地产公司?”闻达颇感意外,“是要进军房地产吗?” “当然不是,地产公司只是空壳,目的是为了吸收存款。外界把钱投进这家公司,月息通常能给到两到三分,而武志高把钱放出去,月息可以高达一毛。这一进一出,他光吃利息就能吃个盆满钵满。在成立完地产公司,用于高息揽储以后,他马上又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用来放贷。” “是不是叫鸿运投资有限公司?”闻达记得韩枫曾提到过这家公司的名字。 “公司名字我不知道,不过听说就开在邕城国际上面。” 那便是了,韩枫当日正是找去这家公司,随后受迫借走了那笔高利贷款。 “你猜,他是以谁的名义成立的放贷公司?”杜广平忽然问道。 闻达想了想,回答说:“难道是……万小红?” 杜广平笑着点点头:“没错,正是这个万小红。” “他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关系?”闻达猜测大飞哥死后,或许武志高跟万小红走到了一起,他俩发展成为夫妻或是情人。 “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杜广平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武志高对老大的女人十分敬重,人前人后都叫她红姐。他以万小红的名义开设公司,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可以规避风险,二是也给自己赚足了名声。原来大飞哥的那些手下,知道他还养着老大的女人,都说他重情重义,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两起民间借贷纠纷,都是以万小红的名义打的官司。看来,无论是崔少波、左昊还是万小红,都仅只是冲锋在前的棋子而已,真正躲在幕后的人其实是武志高。闻达渐渐理顺了这其中的关系。 “闻警官,关于万小红,我暂时只打听到这些。往后还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咱俩一会加个微信。” “行,那就多谢你了。” “谢什么,阿杰说你在帮他的忙,是我们该谢你才对。” 杜广平边说,边往客人的杯子里加酸梅汤。这时闻达注意到他右臂露出来一小块纹身,纹身的其余部分被袖子遮挡,根本无法猜测图案。 倒完酸梅汤,杜广平缩回了手。他也注意到了闻达的视线,索性把袖子往上一卷,右臂上的纹身是个青面獠牙的狼头。 “不瞒你说,我以前啊,在道上混过。”他看了眼纹身平静地说。 果不其然,闻达从此前的对话当中,其实也已经猜出一二。 “您的那几个朋友,也是道上的人吧?” 杜广平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啊,都是一些还在道上走动的朋友。阿杰托我去打探万小红的底细,我就想起他们来了。以前,我和他们一起看赌场,去要债,抢地盘,捞偏门,基本上什么坏事都干过。为此进过不少趟派出所,还蹲过号子呢。” 第45章 “那您后来是浪子回头,才开了这家螺蛳粉店的?” “不,你太抬举我了。我既没有浪子回头,也没有开什么粉店。” “这家粉店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春柳是我老婆的名字,这家店是她开的。别人总叫我杜老板,叫她老板娘,但其实啊,她才是老板,我只是个打杂的。” “杜老板,您说笑了。” “不是说笑,是事实。我这辈子啊,就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讨了我老婆。要不是有她在,我可能早没命了。” 闻达听了这话,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只好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来。 “你别看我现在瘦,过去那也是条壮汉来着。”杜广平接着说道,“后来可能是因为坏事干多了,老天爷要惩罚我,忽然让我得了场重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体重掉了有 40 斤!我得病以后,曾经道上的那些兄弟,他妈一个也没来看我,只有我老婆对我不离不弃。为了给我筹钱做手术,她白天要照顾我,晚上呢,就在马路边摆个螺蛳粉摊。从夜里 10 点摆到凌晨 4 点,就这么一碗粉一碗粉的卖,还真就给我攒够了手术钱。” 他说到这时,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手术做完以后吧,我也算是死里逃生。也就是打那时候开始,厄运算是走到头了。老天爷可能是可怜我,又或者是心疼我老婆,她开的那家螺蛳粉摊,不知道怎么就火了,火得一塌糊涂。为了吃到她一碗粉,很多人愿意半夜去排长队。摊子太小,坐不下多少客人,她就在旁边租了间门面。过了不到两年,又把店面搬到了现在这里,面积扩大了好几倍,生意还保持得特别好。” 听完杜广平的讲述,闻达不禁感慨,或许柳邕市每家知名的螺蛳粉店背后,都有一个励志的创业故事。一个个像春柳这样平凡的劳动妇女,创造了一个个不凡的创业奇迹。 “这就叫否极泰来吧,杜老板,”他笑着说道,“您现在身体好了,生意也红火,往后啊也肯定会顺顺利利的。” “我这副身体啊,谈不上好,每天还得吃药。不过,经历了那场手术,对我来说,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说这话的时候,杜广平的面色平静从容。或许正是因为经历过生死,才能看破生死,拥有这种超然的人生态度吧。 原以为只是来打听万小红的底细,没想到多听了个励志的故事。又闲聊了一会,眼看快五点半了,闻达起身告辞,杜广平与他互加了微信,一起走下楼去。 下得楼来,收银台前已经有不少食客在排队。闻达走去同老板娘、确切来说是老板的春柳道别,说话的语气当中满含敬意。 “嫂子,您忙,我先走了。” 春柳露出腼腆的笑容:“慢走啊,有时间再来坐。” “好嘞,生意兴隆,再见。” 道完别,闻达走去拿车。刚解锁车门,只听一声“闻警官”,他回头一看,是杜广平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一箱春柳牌螺蛳粉。 “这个你带回去尝尝。”说着硬往他手里头塞。 “杜老板,这我可不能收……” “哎呀,拿着拿着……” 他终究是拗不过对方的热情,稀里糊涂地把螺蛳粉提在了手上。 “闻警官,我帮不了你跟阿杰什么忙,这是我和我老婆的一点心意。”说完,杜广平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闻达站在车旁,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走回店内,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暖意。接着,他又提起手中那箱螺蛳粉端详。箱子的外包装设计精美,上面印刷着一碗令人垂涎欲滴的螺蛳粉图案,还有春柳螺蛳粉的 logo:那是一个胖大婶的卡通图案,大概是以春柳为原型设计的,看着既可爱又亲切。箱子的侧面是产品的生产日期、保质期和原材料等基本信息。他略略扫了一眼,视线最后定格在印有厂家地址的那排小字上。 那上面的地址,竟然也在邕州工业园内! 第25章 顺藤摸瓜(六) 摸清万小红底细的当晚,孙杰给闻达打了通电话,问他第二天有没有时间碰头。他俩自从决定联手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再没有见过面,一直都是通过微信或电话进行交流。 “明天你不上班啊?”他问。 “明天我休息,随时都有空。”孙杰回答。 “那要不下午吧,”闻达提议,“上午我先去趟邕州工业园,看看能不能挖到一点万小红的料。” “万小红和邕州工业园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也说不准,明天去了才知道。” “那咱就下午见,下午两点怎么样?” “行,你找个地方,到时候我去找你。” “就来我家好了,地址一会我用微信发你。” 邕州工业园位于柳邕市城郊,园区占地面积广阔,内有生产企业两百多家。上午 9 点左右,闻达驾车驶入园区。他看着手机里的地图,先找去了鼎盛家具厂。家具厂里机器声轰鸣,看上去生产秩序井然;接着又去找映彩服装厂,但是兜了两圈都没找到,后才发现该厂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家罐头加工厂,想必是经营不善已经倒闭。 再然后,他就径直把车开到了“华特轴承铸造有限公司”门口。 一年前,闻达曾帮助该企业追回过一笔拖欠已久的供货款。公司老总方爱民对他很是感激,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发来祝贺的微信。于是他给方总打了通电话,约好了今天过来拜访。 第46章 方总刚四十出头,早早就等在公司门口,看到他从车上下来,马上伸出手去笑脸相迎:“闻警官,好久不见啊。” 闻达跟他握了手:“哎哟方总,我来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欸,你可千万别这么说。你是贵客,你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俩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方总便将客人往里面请:“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去,咱俩坐下来慢慢聊,我已经泡了好茶等你。” 茶确实是好茶,上好的明前龙井;烟也是好烟,云南的大重九。这茶喝上了,烟点着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时方总问他:“闻警官,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闻达也不绕弯子,直接回他说:“噢,我今天来啊,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万小红的女人,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万小红?”方总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脑中也在努力回想。 “听说是个放数的?”闻达给了点提示。放数在本地方言中,就是放高利贷的意思。 方总一听就明白了:“噢——你是说红姐啊,跟武志高一伙的对不对?” 闻达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她!” “你打听她干嘛?”方总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这女人啊可不简单,手段厉害着呢。” “我就是想多了解一点她的情况。”闻达解释说,“据我所知,她跟这个园区里的两家企业打过官司,告这两家企业欠钱不还,官司还都打赢了。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两家企业要找她借钱?” “两家?”方总嗤笑一声,“我告诉你,邕州工业园内有一半的企业,都跟她借过钱或者给借钱一方做担保。” “有一半这么多啊!”闻达不禁愕然道。 “当然了,只多不少!” “她收几分利?” “时间短的,一到两个月,利息通常是一毛;时间长的,半年以内,最少也是六到八分。” “这么高的利息,企业为什么不去找银行贷款,反而要去找她借高利贷呢?” “生意场上的事,比你想的要复杂。”方总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娓娓道来,“一方面,这两年经济不景气,银行银根收紧,一般的中小企业很难再从银行贷到款;另一方面,武志高这伙人坏得很,知道哪家企业跟银行贷款,就想方设法从中使坏。” “怎么使坏?” “他们给银行打电话恶意举报,说这些企业欠钱不还。银行无法分辨真伪,即使企业条件足够,出于保险起见,也不敢再放款。企业从银行那里借不到钱,又急需资金周转,怎么办?最后不就找上他们了。” “这伙人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呀!” “可不,”方总接着说道,“你要是能把债按时还了,那就平安无事;可要是还不上钱,他们就会堵在你公司门口拉横幅,办丧事,敲锣打鼓地破口大骂,更厉害的是住到你家里去,甚至以暴力相逼,逼你用车子和房子抵债。” “没人管吗?” “管?怎么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是报了警,警察来了,他们能消停一会,可警察一走,他们会闹得更厉害。” 闻达想了想,突然提出疑问:“高利贷暴力催收我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会选择走法律程序?虽然那两个官司万小红打赢了,但是法律只保护她两分以内的利息,对高利贷来说,等于把高出来的那部分利息给主动放弃了。” “你说的那两家企业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鼎盛家具厂,另一个叫映彩服装厂。” 听到这两个名字,方总笑了起来:“这一点不奇怪,家具厂老板有亲戚在省里当大官,而服装厂的老板,本身就有混黑社会的背景。黑白两道,这伙人都不敢惹,只好走法律程序,能要回来两分利也是赚啊。” 听完这番解释,闻达恍然大悟,心想武志高一伙人行事小心,知道什么人敢惹,什么人惹不起。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明明敌众我寡,左昊却还是一声令下把手下撤走,想必也是因为不敢招惹警察。 “武志高一伙人在这里放数有多久了?”他问。 “大概也有个六七年了吧。”方总回答。 “都盘踞在这里六七年了,还能相安无事,是不是没有人敢出头举报他们?” “有人举报过的,但是没用,人家上面有人,再大的事都能摆平。” “上面有人?”闻达感到有些疑惑,“据我所知,武志高只是个从赌场发家的小混混,他上面能有什么关系?” “他是没什么关系,但是钱能生出关系。” “你的意思是,他用钱疏通了关系?” 方总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他用钱疏通了关系,而是上面的人要保护好自己的钱。” 闻达一听,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是,武志高的高利贷生意,背后还有官员参与。 “他要放高利贷,肯定要高息揽储,这样才能从中赚取差价。有的贪官收了黑钱,就会把钱放到他那里,不但安全保险,还能赚个利息。而一旦他出了事,钱就打了水漂,因此甘于给他当保护伞。” 方总说到这,别有深意地看了闻达一眼:“我听说这里面啊,也有你们公检法的人。” 第47章 这下,事情就变得棘手多了。原以为要对付的只是一个高利贷团伙,没想到在他背后,还隐藏着一批违法乱纪的腐败官员。 “哎,闻警官,为什么你要打听这伙人的情况?”方总忽然问他,“是不是你已经收到风声,有关部门要对武志高一伙动手了?” “哪里有收到什么风声,我就是随便问问。”闻达随口应道,马上岔开话题,“哎方总,您最近生意怎么样?没有再被人拖欠货款吧?” 一谈到生意,方总的脸色就暗沉下来,还叹了口气:“唉,别提了,最近生意不好做啊。美国在跟我们打贸易战,国外订单锐减,国内市场又供过于求,产品价格一降再降。我估计用不了多久,所有做钢铁精加工的企业,就要迎来一次寒冬了。” 所有做钢铁精加工的企业?闻达首先想到了父亲所在的红日机械厂,接着又想到了寰宇涂镀板公司。 “方总,您知道寰宇公司吗?” “当然知道。” “您说钢铁企业会经历一次寒冬,可我怎么听说,寰宇公司还在从银行贷款,扩大生产规模呢?” “寰宇公司不一样,那是南宇市政府的政绩工程。”方总一语道破玄机,“现在它只是以贷养贷,估计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就像一个人病入膏肓了,银行一直在给他输血,可他自身没有造血能力,最后肯定也是要见棺材的。不过,寰宇公司的老总,好像是叫岳云海吧,这个人很厉害,就算寰宇垮了,他也一定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闻达一听来了兴趣,忙问:“怎么全身而退?” “再玩一次金蝉脱壳啊,这事他干过的。”方总用戏说的语气回答,“岳云海早前成立过一家公司,叫博通公司,后来因为亏损,他就打包卖掉了,套取了一大笔现金,然后到处考察说要建厂。南宇市政府收到消息,以为他是条大鱼,就主动去接洽,给了他很多资金政策上的支持,最终建起了现在的寰宇公司。” “可以说,这个公司从征地、建厂房开始,到采购原材料和机械设备,钱都是银行给的,岳云海几乎没动过兜里的一分钱,等于是空手套白狼。除此以外,他选择在我市的邕南机械厂采购设备,实际上也等于把从银行借来的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为什么说是装进了他的腰包?”闻达没听明白,还纠正道,“方总,邕南机械厂已经被收购了,现在叫红日机械厂。” “我知道被收购了,收购它的人叫杨雪生,曾经是岳云海在博通时的老部下。这些人根本不想好好做生意,只是在玩弄资本罢了。等钢铁企业的寒冬一来,寰宇公司一垮,亏的是银行和南宇市政府,岳云海可一点不亏,他早就把资产给转移了。” 好一招金蝉脱壳!闻达听完不禁感慨,转念又一想,成千上万个像他父亲一样勤劳朴实的产业工人,命运却掌握在一两个像岳云海一般狡猾的奸商手中。 “您预计,寒冬大概什么时候会来?”他忽然问道。 方总想了想,谨慎地给出了答案。 “快了,我想不出三个月,寒冬就会到来。” 第26章 顺藤摸瓜(七) 离开邕州工业园,闻达直接把车开到了父母家楼底。 一进门,季亚玲在厨房准备午饭,闻涛坐在客厅看报纸。 他问:“爸,您今天休息啊?” “休息啥,都歇了好几天了。”正在剥着一棵西兰花的母亲回答。 “怎么,厂子又停工了?”他走过去坐到父亲旁边。 闻涛把报纸一合,埋怨道:“通知我们放假待岗,但是没说什么时候复工。我估计啊,想复工都难喽!” “寰宇公司还是没有订单来啊?” “寰宇公司?他们自身难保。听说之前从我们这订的那批机器,到现在都还没被用上。” “那寰宇公司没订单,厂领导也没想想办法,去接其他公司的订单啊?” 闻涛嗤笑一声:“哼,这班厂领导,都是一帮无能之辈。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谁都知道,就他们不知道,非要在寰宇公司一棵树上吊死!” 果然,和方总讲的一样,寰宇公司的机械设备仅向红日机械厂一家采购,而红日机械厂也只接寰宇公司一家的订单。 “你看,现在美国又在跟我们打贸易战,”闻涛说着,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摆,“最直接的影响是,出口减少,市场萎缩,钢铁企业的寒流马上就要来了。” 闻达往报纸上一看,版面的标题正是:中美若打贸易战恐两败俱伤。 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一线的产业工人,父亲显然更早地预见到了寒冬的到来。 吃罢午饭,爷俩照例去阳台抽烟。闻涛陆续讲起了他年轻的时候进厂,燃烧了整个青春,与厂子一同历经的许多大事记,末了一阵感慨:“我在这里干了大半辈子,有过辉煌,有过低谷,现在人老了,厂子也快不行了,跟人一样,早晚会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闻达知道,像父亲这样的老邕南机械厂的职工,对厂子都怀有很深的感情。可他们奉献半生的厂子,最终却沦为了商人们玩弄资本的工具。 下午 1 点半,闻达从父母家离开,预备开车去找孙杰。他坐进车里,插入车钥匙一扭,发动机却纹丝不动,马上又试了几次,还是发动不了车子。 第48章 “嘿,你今天怎么搞的?”他又下意识地跟飞度说起了话。 此前偶尔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但一般多试几次就能打着火,唯独今天怎么试都不行。看来,只有打电话给汽修店上门救援了。闻达掏出手机,先给孙杰去了个电话。 “喂,阿杰,我车子出问题了,可能要晚点再过去。” “车子怎么了?” “车子突然打不着火。” “是不是蓄电池没电了?” “有可能。” “你现在人在哪里?” “邕南机械厂小区。” “叫了救援没有?” “还没。” “那你先别叫,我有个亲戚是开汽修店的,我让他去给你搭个电。” 挂掉电话,等了快半个钟头,孙杰的亲戚就到了,开着辆白色捷达,车身上漆着“飞驰汽修”的字样。闻达向车子一招手,司机把车开到了飞度前头。 车停好后,司机从车上下来,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壮男子,身着一套沾着油渍的灰色制服,胸口处同样印着“飞驰汽修”。 “不好意思啊闻警官,让你久等了。”他笑着对闻达说道。 闻达一听,知道孙杰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告诉了对方。 “是我不好意思,劳您过来一趟。您怎么称呼?” “我姓张,叫张驰,你叫我阿驰就行。”男子说着,走到了飞度车旁,弯腰朝驾驶室里望去。“阿杰说你的车子发动不了?” “对啊,有可能是蓄电池坏了。” “我看看。” 说完,阿驰钻入车厢,尝试打了几次火,但是都未成功。随后他从车上下来,依次把两车前盖打开,又从捷达的尾箱拿出了一根电池连接线,熟练地接好了两车电池的正负极。 “你打个火试试。”他对闻达说。 “好嘞。”闻达坐上车,一扭车钥匙,发动机开始剧烈抖动,发出他熟悉的声响,就像一个在做心肺复苏的病人,忽然又有了心跳。 “应该是电池老化了,蓄不了电,所以才启动不了。”阿驰给出了汽车无法正常启动的原因。 “需要换个新的吗?” “当然要换新的,一会你跟着我车,到我店里去换吧。” “哎。”闻达点点头,看着阿驰取下连接线,合上了两车前盖,随后驾驶捷达离开,他也开着飞度跟了上去。 开了有十来分钟,两车到达了汽修店,黄色的招牌格外显眼。它由好几个店面组成,分有维修区、洗车区、客户等候区等等。汽修工是清一色的年轻人,穿着同阿驰一样款式、但颜色不同的制服,有的在车里,有的在车底,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你先找地方坐一下,一会换好电池了我再叫你。”下车以后,阿驰招呼闻达去等候区休息,随后把飞度开进了维修区。 闻达走进等候区,里面坐着几位车主,都在低头玩着手机。他没有找地方坐,而是四处走走看看。店内悬挂着尺寸不一的大小轮胎,还展示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汽车用品,一看上面的标签,价格都不便宜。 没过多久,阿驰就找了过来。他有些惊讶:“换好了吗?这么快!” “电池是换好了,不过,你看——”阿驰说着,把手一伸,手上是一对被烧得黑乎乎的汽车部件。 “这是什么?”闻达对于汽车其实一窍不通。 “是你车上的火花塞,”阿驰回答,“一共四个,这两个烧得特别严重。我建议你啊,还是把四个全都换掉。” “那就全都换掉好了。”他担心如果不换会影响行车安全,所以爽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行,我这就去换。”阿驰说完正要走,忽然又问了一句,“哎,你这车上次保养是在什么时候?” 闻达想了想,回答说:“有个大半年了吧。” “那就顺便再做个保养好了。” 反正早晚要做,他点点头同意了:“行,你看着办好了。” 阿驰走后,闻达来到马路边点了根烟,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有所感悟:当初为了省钱买了这辆二手飞度,才开了不到一年,这蓄电池老化了,要换,火花塞烧坏了,要换,或许车上还有更多的零部件寿命即将到期,等待更换,这样满打满算下来,其实跟买辆新车的成本也相差无几。 刚悟出来这个道理,马上就有实例加以佐证。不久,阿驰又找来了,这回手上同样拎着一个汽车零部件。 “做完保养了吗?”他问。 “快了,已经换好了机油、机滤,还有空调滤芯。飞度积碳严重是出了名的,所以正在给你清洗节气门,需要多等待一点时间。” “那你手上这个是——” “是你车子前轮的刹车片,”阿驰解释说,“你看,磨得已经很薄了,最好也换一下,不然会影响刹车功能。” 闻达看了眼那块刹车片,确实磨损严重,马上同意更换,还发了句牢骚:“早知道要换这么多零部件,当初就不该买这辆二手车,直接买辆新车不是更好?” “是啊,二手的东西,哪有一手的好啊。” 阿驰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说完人就离开了。他前脚刚走,闻达马上掏出手机,开始查询那几个更换的零部件价格。一个蓄电池,四个火花塞,一个机滤和空调滤芯,以及两副刹车片,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加起来已经快两千块钱,还没算上更换机油和清洗节气门的费用! 第49章 算完价格,闻达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以后换车的话,一定要买辆新车。 回到等候区,恰好撞见一个汽修工在跟车主说话:“您的爱车已经检查完成,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左前轮上发现有道比较深的裂纹,可能会影响行车安全,最好还是换对轮胎。” 车主问:“有裂纹会怎样?” 汽修工回答:“容易引起爆胎呀。您想想,您在高速上跑的时候,一边车轮突然爆胎,后果是不是挺严重的?出于安全考虑,建议您还是尽快更换。” “一换就要换一对吗?” “为了保证对称,以后不会发生跑偏的情况,一般都是把左右两条轮胎同时进行更换。” “那你这儿轮胎多少钱?” “看您选择什么样的牌子,便宜的四五百,贵的话一两千。我们店里有很多轮胎,您可以跟我来选一选。” 车主犹豫了一下,站起来随汽修工去了。 听完这段对话,闻达忽然觉得有些蹊跷:这里的汽修工好像都在以安全为由,诱导车主去更换汽车的零部件。 这和他那次去银行申请贷款,被银行经理以事关贷款的发放为由,诱导去开通各种银行业务的情况类似。 想到这,他马上用手机查询,发现有不少网民反映曾经在 4s 店或汽修厂,被维修人员忽悠更换过各种零部件。 自己是不是也在被阿驰忽悠? 第一次是火花塞,第二次是刹车片,第三次没准又是哪个零部件。这家伙会不会是看我不懂车,所以想狠狠地宰我一笔? 绝不能再有第三次!他决心如果阿驰再来,不管对方说要换什么,都坚决不换。 没过多久,阿驰来了,这回手上没有再拿东西,闻达稍稍宽了心,但也不敢大意。 “刹车片装好了?”他问。 “嗯,已经装好了。”阿驰回答,“但我检查了下你的轮胎,发现表面已经硬化,情况都不是太好,你看要不要把轮胎换了。” 好家伙!果然是在想办法忽悠我换零部件。刚才那位车主只是换一对轮胎,到我这忽悠我换四条,想必是看我好说话,想狠狠地捞我一笔! “先别换吧,”闻达早已想好理由拒绝,“我现在赶时间,下次有空再来换好了。” “噢,那等你过后有时间,再来我这换好了。” 不可能,闻达心想,嘴上却说:“行,我下次再来。你帮我算算这次的总共费用是多少?” 说完他拿出手机预备扫码支付。 没想到阿驰却说:“有什么好算的,直接把车开走就是。” 他以为对方是在说笑:“我不能不交钱就跑了啊。” “哎哟,闻警官,你帮阿杰的忙,就是在帮我的忙,那点钱我还能跟你要啊?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跟我客气。” 闻达一愣,原来对方是说认真的。“这可不行,怎么能让你做亏本的买卖。” “没事,几个零部件而已,不值几个钱。你赶时间,快把车开走吧。” “不行,你不收钱我可不走啊。” 两个人你推我让,一个执意不收,一个坚持要给。最后达成妥协,阿驰给了个折扣,收了闻达一千五。 “那你下回记得再来我这儿换轮胎啊。”临走前,阿驰提醒道。 “一定一定。”闻达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不可能,万一下回来你又不收钱怎么办? 开车回到路上,闻达一直在反省自己。明明阿驰是在不计报酬地帮他把车修好,他却误以为对方是想狠狠地敲他一笔。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啊! 与此同时,他又感到疑惑,孙杰到底是阿驰的什么人?阿驰连修车费都不肯收,显然是看在了孙杰的面上。 “你帮阿杰的忙,就是在帮我的忙。”类似的话,好像也听杜广平说过。 他俩都对初次见面的自己,报以了足够多的热情,甚至是热情过了头,好像自己真的帮了他们什么大忙似的。 想必,孙杰对他俩来说,一定是至关重要的血亲吧,是值得用心去照顾、全力去保护的那个人。 第27章 各显神通(一) 微信上发来的地址显示在西环支行附近。作为土生土长的柳邕人,闻达规划好最近的路线,很快到达了孙杰家所在的小区。停好车后,孙杰下楼来接,领着他通过门禁。小区里高楼林立,绿化良好,地段位于老城区的核心区域,房价绝不可能便宜。 一进电梯,孙杰就问起汽车无法启动的原因。“怎么样,是不是蓄电池的问题?” 闻达点点头道:“是啊,蓄电池老化了,阿驰帮我换了个新的。他这人特别客气,给我换了好几个车子的零部件,却分文不取。” 孙杰对此好像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回应:“哦,是吗。” “后来经我好说歹说,才肯收我钱,但也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折扣,真该好好谢谢他。”闻达说到这,瞟了眼孙杰,“哎,你跟阿驰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哥。” “那杜老板呢?” “是我叔叔。” 说话间,电梯门一开,二人前后脚走了出去。孙杰掏出钥匙开门,进家以后,闻达往客厅看去,一眼就看到有个楼梯,原来是复式户型。屋里显得特别宽敞,装修显然也花费了很多心思。下午的阳光从一整面的落地窗斜洒进来,使整个家里沐浴在某种柔和的光线当中。 第50章 “你随便坐,我去泡两杯咖啡过来。”孙杰说完就进了厨房。 因为不久前买了房,很快也会面临装修,闻达没有找地方坐,而是四处走走看看,参观客厅里的每个角落。一边参观,他也一边提问:“你这房子是租的买的?” “买的呀!”声音从厨房传来。 “几个人住?” “就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呀?” “我爸妈偶尔会从南京过来,到时候就会跟我一起住。” “你是南京人啊?” “对啊。” “怪不得听你说话,一点本地口音都没有。哎,那你怎么不留在南京,跑柳邕工作来了。” 南京离柳邕千里之遥,国际化的省会大都市,比柳邕可要发达得多。 “柳邕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有好多亲戚在这里。” 说完这句,咖啡机开始运作,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从厨房里飘出。与此同时,闻达也正好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挂着几幅孙杰和家人拍摄的生活照,其中一张是全家福,满满当当地站了好大一群人。粗略一数,接近 40 个人出现在照片当中,真是个大家子!他仔细一看,从人群当中认出了杜老板和春柳,还有阿驰和孙杰。照片里的其他人跨越了各个年龄层,有耄耋老者,也有几岁幼童。一家四代齐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之感。某种唯有血缘又超越血缘的东西,不知为何深深打动着他。 这时,孙杰从厨房里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介绍说:“这是我们前段时间,家庭聚会的时候拍的。” “拍得很棒啊。”闻达评价道。 “那当然,专业摄影师拍的。”孙杰说着,递了杯咖啡给他。 闻达接过咖啡,忽然发现杯子里飘着片叶子的图案。“呀,你还拉了花!” “我有学过几节咖啡课程,所以试着拉了个图案。” 咖啡味道浓郁,口感一流,闻达品了一口,不禁对孙杰刮目相看。 “你业余时间的生活还挺丰富,又是玩摩托车,又是上咖啡课。看你朋友圈,好像还经常去健身房是吧?” “谈不上经常,一有时间就去。”孙杰说完,淡淡一笑,“人不能决定自己生命的长度,但是可以决定自己生命的广度,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富含哲理,闻达端起杯子向他致意:“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来,坐下说吧。” 孙杰招呼客人到沙发落座。略略聊了几句,闻达便直入正题:“寰宇公司的第二笔贷款放出去了没有?” “还没有,但我听说已经快了。” “你们覃主任怎么样?她还好吧?” “她最近就在忙这事啊,经常在外出差,工作特别辛苦。” “出差去什么地方?”闻达有些好奇。 “去考察寰宇公司分散在全国各地的经销商。”孙杰解释说,“第二笔贷款总计有十二个亿,其中中山支行七个亿,我们西环支行五个亿。这五个亿,涉及寰宇公司的五个下游经销商,每家可以分到一个亿。覃主任要对这五家经销商逐一进行贷前调,因此要去实地进行考察。” “我猜,考察结果肯定要合你们行长的意吧?” “这不明摆着的吗?为了让那五个亿的贷款顺利通过,麻友明早就授意过覃主任,务必把调查对象的数据做得漂亮一点。” “而她唯有照办,要不然,麻友明会继续用那个电子章的事情来压她。” 孙杰点点头,脸色甚至有些凝重:“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明知道这笔业务存在猫腻,却又不得不违心地去做贷前调查。她内心的挣扎、矛盾、纠结、抗争,别人根本无法体会。” 闻达听完这话,脑海当中再次浮现出了覃荔那个心事重重的侧影。 “果然就和你上次说的一样,”他后知后觉地说道,“麻友明一日不除,覃荔就会一直受他摆布。” “第一笔贷款发放完后,我还跟覃主任承诺,会很快抓到麻友明的尾巴。没想到拖到现在,又让她遭了一次罪。”孙杰为此感到自责。 “只能委屈她再多坚持一段时间,等第二笔贷款一发,麻友明一收钱,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没错,我今天约你碰头,就是想跟你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正好,我上午去邕州工业园,又摸到了一点高利贷团伙的底。” “走,我们到二楼去聊。”孙杰说着就站了起来。 闻达一愣,这咖啡好喝,沙发够软,坐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二楼去聊?带着些许疑惑,他也站了起来,跟着孙杰登上楼梯。 二楼的空间大概有半个客厅的大小,没有床,更像是一个工作间。一上楼,左手边是张很长的工作台面,上面摆放着电脑、音箱、打印机和一些杂物;右手边是张双人位的沙发,上面凌乱地摆放着枕头和一床毛毯,似乎主人有时会在此休息;正对着的那道墙的前面,立着块移动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画了箭头,还贴了数张照片。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看得不是很真切。 孙杰径直走向那块黑板,对闻达说:“你过来看。” 闻达走近一看,登时傻了眼:那上面的照片和标记的箭头,正是与邕商银行腐败案所牵连的人物关系脉络图! 第51章 每张照片的旁边都写明了姓名及身份,并用箭头标记了与其他人的联系。 寰宇公司作为行贿一方,涉案人员是董事长岳云海和财务总监余泽朗。 邕商银行作为受贿一方,涉案人员是中山支行的行长陈元吉、信贷部主任黎彬及西环支行的行长麻友明。 而高利贷团伙作为接收贿款的中间方,组织脉络则更为清晰:武志高在金字塔顶端,在他之下是万小红、崔少波和左昊,三人之下还有数名骨干成员,其中就包括在抓捕韩枫那晚与干警们对峙过的“管子”,名字叫做管春来。 整个脉络图做得非常直观、详尽,显然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心力绘制而成。 闻达震惊道:“这、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从我俩决定联手调查的那天开始。” “那上面这些照片是从哪来的?” “除了岳云海和余泽郎的照片是从网上下载的以外,其他人的照片都是最近拍的。” “你拍的?” “当然不是。” “那是请了私家侦探?” “比私家侦探更好,”孙杰微微一笑,揭晓了答案,“刚才你在楼下看到的照片,和黑板上的这些照片一样,都是由同一个摄影师拍摄的。我有个亲戚开了家影楼,是他举着长长的变焦镜头,从很远的距离偷拍的。” 又一个亲戚!闻达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想起楼下那张近四十人的全家福,不禁感叹:“你为了扳倒这两个支行长,还真是动用了一整个家族的力量啊!” “那当然,”孙杰扫视着面前的黑板,“单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怎么去对付上面这些人。” 确实,跟黑板上的利益集团相比,一个执行干警和一个银行柜员的力量实在不值一提。闻达看着脉络图上错综复杂的箭头不禁想到。 “达哥,寰宇公司、武志高一伙,还有那两个行长之间的利益关系,我已经尽可能详细地画在黑板上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孙杰说着,递了支记号笔过来。 闻达接过笔,看着黑板思忖片刻,最后在武志高的头上用几根线条,勾勒出了一把伞的图案。 “你的意思是……他有保护伞?”孙杰一看便知。 “对,这就是我上午在邕州工业园查到的。但我并不知道,这把保护伞有多大。” “是什么人在保护他?” “不是保护他,是在保护钱。”闻达说着,在那把伞和武志高之间画了个箭头,还有个人民币¥的图案。 然后,又继续解释说:“武志高一伙常年盘踞在邕州工业园内,违规放贷,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却一直没有出过事,原因就在于有人保护他。保护他的人是一些腐败官员,他们把赃款放到武志高那里放数,一来安全,二来还能赚个比较高的利息。” “嚯,这家伙简直就是腐败分子的管家啊!”孙杰听完不觉惊叹。 “没错,你形容得特别贴切。正因为他是管家,有官员主人护着,仅凭我们普通人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他。” 这是闻达基于敌我力量悬殊所做出的判断。孙杰听完默然无语,只是愣愣地看着黑板。忽然,从他嘴里悠悠冒出来两个字:“未必。” “你有办法?” 闻达话音刚落,孙杰就从他手中抢走了记号笔,在黑板上的一个名字下方画了条横线。他一看,念出了横线上的名字:“万小红?” “没错,她就是铲掉这个高利贷团伙的关键。” “怎么说?” “万小红的实际身份,其实是借贷公司的会计。公司里的资金流入流出,肯定会有一个账目。如果真有腐败官员拿赃款放数,他们的名字肯定会被记在账目里。只要拿到这个账目,那么……” 闻达听到这,心跳不觉加快,账目就是罪证,不但能捣毁高利贷团伙,还能牵出那些腐败官员!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就算真有这个账目,你要怎么搞到手?” “如果想要,总能找到办法。” “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被小心地保存在某个电脑或 u 盘里,除非你请黑客……”闻达话没说完,看到孙杰的脸上惊现一抹笑意,马上改口道:“你不会真想请黑客吧!” “如果有需要的话,请黑客也未尝不可。能够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 “嚯,你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要想走到那一步,先要走好第一步。”说话时,孙杰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上的某张照片。 闻达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照片中的人是麻友明。 “没错,第一步就是要找到麻友明收钱的罪证。你不是还在他办公室里装了窃听器吗,有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孙杰摇摇头:“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家伙平常很少在办公室,倒是经常开车在外头跑。所以我想,还得在他车上装个窃听器才行。” “你想在他车上装窃听器,这个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闻达说完一愣,他在孙杰的脸上再次看到了一抹笑意。 一抹夹杂着自信,坚定,甚至还有一丝邪恶的微微笑意。 第28章 各显神通(二) 邕商银行周六日照常营业,只是不能办理对公业务,并且缩短营业时间。为了保证双休,柜员实行轮班制。孙杰的上班模式是二一三一,即上两天班,休息一天,再上三天班,又休息一天,如此往复。 第52章 与闻达碰过头后,他连续上了三天班,终于得到了一天时间休息。这天是周四,他比平常多睡了一个钟头,在家里吃过早餐、喝完咖啡之后,便驾着雅马哈出门了。 上午 10 点左右,雅马哈停在了赛洋科技广场门口。这是柳邕市最大的一个数字电子产品市场。孙杰提着摩托车头盔,穿过拥挤的人流,经过一间间售卖电脑、手机和摄影器材的门面,最后走进了一家不怎么起眼、挂满了各种手机配件的店铺。 店主名叫刘长顺,这里的人都叫他阿顺。阿顺今年只有 45 岁,但看样子说五十也有人信。他戴着副老花镜,身材又瘦又高,头上是“地中海”,因此不得不把头发往中间梳,盖住头顶秃了的部分。孙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给客人的手机贴膜。 “来了。”阿顺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又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顺叔,您忙着呢。”孙杰打了声招呼。 “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孙杰站在一旁,看着阿顺小心翼翼地把贴膜覆盖在手机屏幕上,挤走气泡,用绒布擦拭过膜上残留的指纹,随后把手机递还给机主。机主检查过一遍贴膜的手艺,确定毫无瑕疵,便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完款离开。 “顺叔,您这贴膜的手艺也是祖传的吧?”孙杰笑嘻嘻地说道。 “去,你少拿我打趣。”阿顺说完,走出店外环顾了一遍周围的环境,随后向孙杰使了个眼色,样子神神秘秘的。 孙杰马上会意,跟着阿顺来到了店里的一个角落。只见他一弯腰,从最底层的柜台里找出来个黑色的袋子。 “给,收好了啊。” 孙杰接过袋子,摸出里面装的是个盒子。他没有取出来看,而是直接藏到了摩托车头盔里。 “顺叔,这东西多少钱?” “你不用知道多少钱,只要把事情办妥就成。” “那不行,上次的钱就是您掏的,这次的钱该我来了。” “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顺说完,岔开话题,“哎,上次那东西好用吗?” 孙杰点点头:“还行,听得很清楚。” “不会被发现吧?” “应该不会,那东西给做成了插线板,他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 “那这东西安装时也要小心,”阿顺说着,摸了摸摩托车头盔,“不能装在车里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如果被发现的话,那家伙绝对会提高警惕,到时候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知道了顺叔,您就放心好了。”孙杰自信地表示。 这时正好有人进店选购贴膜,阿顺再次给他使了个眼色,说:“那你去吧,小心点啊。” 孙杰往货架上一看:“不急,我挑几个手机壳送同事。” “行,那你挑着吧。”阿顺说完,走去招呼客人。 孙杰压根没怎么挑,胡乱地从货架上取下五个手机壳,看了眼标价后说:“顺叔,您这一个壳 30 块,我拿了五个,给您转个一百五啊。” 阿顺一听,赶紧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这壳进货价就几块钱,你想拿多少拿多少,别跟我这儿瞎捣乱,赶紧走赶紧走。”说完就把他“撵”出了店外。 “那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 道过别后,孙杰没走几步,趁阿顺不注意,又迂回到店门口,快速扫了码离开。路上,他在付款金额那里先是输了个 150,后来一想,又多加了个 0。 回到雅马哈旁边,他把黑色袋子小心地放入收纳箱,刚要把头盔戴上,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好像预感到了这通电话早晚要来,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随后把来电一接,阿顺的声音劈头盖脸而来:“你搞什么鬼,谁叫你往我这儿打钱的!” “顺叔,您就收下吧。那两个东西挺贵的,您帮拿货就行,钱还是由我来出。” “你这可就见外了啊,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哎,您说的对,是我说错话了。” “阿杰,你下次再这样,以后就不要叫我叔了。” “我知道了,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没有就好。你去忙吧,事情办妥以后,别忘了给我回个消息。” “好的顺叔。” 通话结束以后,孙杰戴好头盔,一路疾驰到了飞驰汽修。他停在路边按了几声喇叭,不一会儿,阿驰就从店里走了出来。 “给,驰哥,你收好了。”他把黑色的袋子递了过去。 阿驰把袋子接过,随即将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地对他说:“阿杰,进去坐会呗,一起吃个午饭。” “不了,我都计划好了,一会要去杜老板那里吃碗螺蛳粉。” 阿驰一听,舔舔舌头:“呀,春柳螺蛳粉,我也好久没吃了。” “那要不咱一起去?”孙杰向他发出邀请。 “下次吧,”阿驰回头扫了眼店内外,还有不少车子在等待维修保养,“今天车还挺多的,我一时半会也脱不开身。” “驰哥,下午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对了,这东西最好是装在车里一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孙杰提醒了一句。 阿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我装的地方,绝对不会有人发现得了。” 第53章 告别阿驰,雅马哈又来到了春柳螺蛳粉。正是午饭时间,收银台前已经排了长队,店里也坐满了客人正在哼哧哼哧地低头嗦粉。孙杰默默地排在队伍后头,没排几分钟,就被眼尖的杜广平“抓个正着”。 “阿杰,阿杰!”他喊道,“你跟这儿排什么队,快上二楼等我去!” 这一喊,前后顾客都盯着孙杰看,知道了他是店家的相识。他也不好意思再排在队伍里,被动地享受了一把“特权”,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的食客跟一楼相比少了许多,还有很多空座,显然是因为端着碗粉,很多人都懒得去爬楼梯。孙杰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小心地放好头盔,随后掏出手机来看了会群消息。他有很多群,银行群,健身群,摩托车群,快速浏览过一遍以后,没有感兴趣的消息,于是又去刷朋友圈。只刷了几条就看到覃荔发了张照片,是她女儿琪琪举着个冰淇淋,并且配了段文字: “妈,到你啦!”她刚吃了口冰淇淋,就笑着递给我吃,那一瞬间我的心都快化了。多希望她能永远停留在 9 岁,稍微懂点事了,又天真无邪。而我能够做的,就是给她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照片中,琪琪的上唇还沾着奶油,她笑着把冰淇淋递向镜头,这个有爱的瞬间恰好被覃荔捕捉下来,充满了浓浓的童趣和温情。 “哎,谁的照片?”杜广平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手中端着托盘,歪着脑袋在看。 “覃主任的女儿,琪琪。”孙杰说着,把手机屏幕转给杜广平看,“她们母女俩今天出去玩,刚发了条朋友圈。” “这丫头真可爱啊!”他只瞅了一眼,便放下托盘,端出里面的螺蛳粉和酸梅汤,“给,不放葱花,多放腐竹,加了鸭脚,少辣,这还有杯酸梅汤,正冰着呢。” 孙杰冲他一笑:“谢了平叔。” “你先吃,我忙完了再上来找你。”说完,杜广平就急急忙忙下楼去了。 春柳家的螺蛳粉汤鲜味美,米粉爽滑,木耳够脆,黄花菜和酸笋量不多,但也都是必不可少的点缀。最令孙杰挂念的是这里的鸭脚,又嫩又香,入口即化,每次来都要连吃两个。初到柳邕的时候,他还不怎么习惯这股味道,同家乡的鸭血粉丝汤比起来,螺蛳粉显得口味太重;可后来,跟着同事走街串巷多吃了几次,他就不再觉得这股味道“臭”,反而觉得是种奇异的“香”了。 吃完粉,一股满足感涌上心头,再喝口冰镇的酸梅汤,怎一个妙字可言!孙杰美餐了一顿,忽然想起刚才忘了件事,马上又翻出朋友圈,在覃荔发的照片下方点了个赞。点完赞后,他看着照片发呆,想起那次支行的团建活动,琪琪老围着他打转,还跟他约好,以后要一起出来玩呢。可惜在那之后就发生了“电子章”事件,令覃荔从此授人以柄。 “哎,你怎么还在看这张照片?”杜广平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 孙杰心一惊,尴尬地笑笑说:“噢,我刚才忘了点赞,无聊又看了一下。” “这丫头确实长得很像她妈妈。” “对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的。” “说起来,你们覃主任也有好久没来我这吃粉了。”杜广平说着,坐到了孙杰对面。 “她来过吗?” “来过的呀。那次她把车停到店门口,然后直接走进店里来吃粉。我怕她的车子被贴单,还时不时地替她看一眼呢。” 孙杰听完,朝窗外看去,想象着那辆红色君威停在楼下,覃荔走进店来的情形。 “说正事吧,”杜广平进入正题,“东西你拿到手了吗?” “拿到了,已经转交给驰哥。” “那今天下午就按计划行动?” “没错,今天下午就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那好,你叫老云小心一点。” “放心吧平叔,一会我去趟云叔那里,跟他再合计合计。” 杜广平听完点点头,又问:“你说今天来找我还有别的事,是什么事?” “我需要平叔您再去帮我打听点事情。”孙杰回答。 “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麻友明和陈元吉的过去。” “这两个人在你们银行系统,而我认识的都是一些江湖朋友,我能打听到的东西未必有你多吧?”杜广平提出疑问。 孙杰摇摇头:“不是打听他俩在银行系统的过去,而是打听他俩跟武志高是怎么认识的?在什么时候有过交集?” “你怀疑他们以前在一起混过?” “不能排除有这种可能。” “不至于吧,如果以前混过江湖,还能坐上银行行长的位子,那这两个人可真不简单。” “很难说,武志高原来只是个看场子的小弟,后来摇身一变成了高利贷老大。所以啊,世事难料,人的命运更不可测。” “说的也是,”杜广平笑笑,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孙杰,“阿杰,你成熟了,比我们这几个叔叔都想得远。” “我还不是跟几位叔叔学的吗,这次也多亏了有你们相助。等这件事情过去以后,我们一家人还要再聚一次才行。”孙杰临时起意。 杜广平也积极响应:“聚,当然要聚!上次酒没带够,大家都没喝尽兴,下次一定要多带点酒、喝个痛快才行。” “那不行,您喝多的话,柳婶可不答应。” 第54章 一提到春柳,杜广平就安分了许多:“哎,我说说而已,适度饮酒,适度饮酒。” 聊完正事,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 1 点半了。孙杰匆匆起身告辞,下到一楼,不忘去找春柳道别:“柳婶,我走了啊。” “去吧,万事小心。”春柳嘱咐了一句,眼神当中也别有深意。 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以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离开春柳螺蛳粉,孙杰马上去找云叔。云叔名叫卢云,今年已经 54 岁,但跟阿顺正好相反,他看上去却很年轻。或许是因为热爱摄影,热爱生活,交游广阔,使他保持着良好的精神状态。卢云是位摄影师,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开了家影楼,取名“云上婚纱摄影”。因为拍摄效果惊艳,又颇具创意,因此很受当地年轻新人的欢迎。 到达云上影楼,卢云正在休息间午休。孙杰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果然看到他靠在沙发上打盹。 “云叔。”他叫了一声。 卢云猛地一睁眼,马上坐直了身子,问道:“阿杰,几点了?” “两点刚过。”孙杰说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噢,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交给驰哥了,就等您下一步的行动。” “那我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云叔,车呢?”孙杰确认似地问道。 “就停在门口。” “还是决定开影楼的面包车去啊?” “对啊,反正车身上的广告也旧了,有的地方还掉了漆,正好借此机会重新设计一下,再喷个新的影楼广告上去。” “行,那咱俩这就出发。”孙杰说完就站了起来。 “阿杰,其实你不用去的。”卢云劝他道,“我跟拍过那家伙一天,记住了他的车,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回家等我的好消息。” “那不行,我不跟着去,心里也会惦记着,倒不如陪您一起等,还能一块儿聊聊天。” 孙杰执意要去,于是俩人一起下了楼。卢云开着影楼的面包车,他驾着雅马哈,一同来到了邕商银行柳邕分行附近。今日将在这里召开柳邕分行支行长会议,各支行长都会出席。会议两点半开始,他俩到达时是两点四十。 “云叔,您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那家伙的车在不在。” “不用看,肯定在的。” “万一呢?” 说完,孙杰就一拧油门,骑着摩托车进入了柳邕分行。没一会儿出来了,把车停到面包车后头,然后坐进了副驾驶。 “怎么样,在不在?”卢云问他。 “嗯,在的。” “那咱俩就等着吧。这个会没一两个钟头,恐怕还结束不了。” 俩人就此坐在车上等,一边玩着手机,一边谈天说地,不时抬头看一眼分行门口,以防目标车辆随时出现。约莫三点半的时候,覃荔突然给孙杰发了条微信过来: 你今天是不是休息? 孙杰一愣,回复说: 是啊荔姐,我今天休息。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您找我有事啊? 覃荔直接回了条语音过来: “没什么事,我今天带琪琪出来玩,她老念叨着你,说你答应过要给她坐摩托车。如果你有空的话,不如跟她见个面吧,她特别喜欢你。” 刚听完这条消息,马上又收到了第二条,却是琪琪的声音: “杰哥,我在这里等你哦,你说话算话,记得骑摩托车过来。” 这下,孙杰犯了难:既想去覃荔母女俩那边,又想留在卢云这边。卢云瞧出来他神色有异,就问他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噢,西环支行出了点状况,需要我回去帮忙。”他撒了个小谎。 “那你去吧,这里有我。”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听从了内心的想法,给覃荔回了条消息过去: 您发个定位给我,我马上就到。 回完消息,他一推车门,走之前最后说了句:“云叔,那就拜托你了。” “放心,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孙杰走后,卢云把车往前挪了挪,正好可以观察到分行里的情况。又等了有一个钟头,四点半刚过,忽然从分行大楼里走出来一群人,人手提着一个公文包。卢云仔细辨别,很快发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是麻友明和陈元吉结伴而出,谈笑了几句之后才分头离开。陈元吉的车是辆白色丰田普拉多,麻友明的车是辆黑色福特蒙迪欧,两车先后驶出了分行门口,在不远处的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卢云驾着面包车跟着蒙迪欧,小心地一路尾随。到达一个车流量比较大的十字路口,信号灯开始闪黄,蒙迪欧突然踩了刹车,紧随其后的面包车虽然刹车距离足够,却硬生生地怼了上去…… 第29章 各显神通(三) 柳邕是座美丽的山水城市,一湾江水穿城而过,沿岸风光秀美,素有“百里柳邕,百里画廊”之称。给孙杰发微信的时候,覃荔正带着琪琪乘坐水上公交——是艘很小的游船,在柳邕河沿岸的几个码头停靠,兼具客运和旅游的功能。 孙杰收到信息,母女俩会在古镇码头上岸,便一路风驰电掣,沿着河堤很快到达。到达时,游船还未至,码头上空空如也。正是下午四点的光景,轻风拂动杨柳,阳光威力减弱,蓝天下河水清澈碧绿,泛着粼粼波光。他把雅马哈停在路边,走下石阶来到河岸,远远就看到一艘小船朝码头驶来,船头还飘荡着一面小小的红旗。 第55章 小船一靠近,琪琪就发现了岸边的孙杰,马上热情地冲他挥手,喊道:“杰哥,我们在这儿!” 他也笑着挥手,看着小船靠岸,母女俩手牵手下船。一上岸,琪琪就挣脱了妈妈的手,跑到他跟前问:“杰哥,车呢?” 孙杰往石阶上一指:“在上面停着呢。” “那我们上去吧!”琪琪说完,抢过他手中的头盔,蹦跳着登上石阶。 “你慢点!”覃荔喊了一声,走上前来。她今天穿了身白色的连衣裙,戴着顶米色的大檐帽,脸上一副茶色墨镜,长发微微带卷,玉面红唇,看着格外养眼。 “荔姐,您今天真好看!”孙杰一见面就开始夸。 覃荔斜他一眼:“只是今天?” “不不不,平常也好看,但是今天别有风情。” “行了行了,就你嘴甜。” 两个人跟在琪琪后头拾级而上。覃荔突然讲了一句客气话:“孙杰,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休息时间,专门跑出来陪她玩。” “不耽误,能陪琪琪玩,我也挺开心的。”孙杰说完,问她,“荔姐,您今天休息啊?” “我请了公休,正好孩子也放暑假,所以今天就带她出来转转。” “寰宇公司的事情忙完了吗?” “已经把资料提交给总行审批,估计很快就会下发。要不是忙完了这事,行长也不会批我的公休。” “那好,您多休息几天,接下来就看我的好了。” 覃荔没回应,只是冲他笑笑,笑得并不轻松。 上完石阶,琪琪已经等在摩托车旁,头上套着孙杰的黄色头盔,正努力把眼睛露出来,模样显得俏皮可爱。她招招手喊道:“杰哥,快来!” 孙杰看向覃荔:“荔姐,那我去了啊?” 覃荔四处观察,附近是工业博物馆,道路宽阔,绿树成荫,且车流量小,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去吧,开慢点啊。” 孙杰征得同意,从琪琪头上摘下头盔,一刮她鼻梁道:“这顶头盔不适合你,下次我会给你准备一顶大小合适的。” 琪琪脸一扬:“你说话算话哦!” “当然说话算话。”说完他戴上头盔,一跨上去启动了摩托车。 覃荔把琪琪抱上后座,提醒道:“你抱紧了,千万不能松手。” 琪琪环住孙杰的腰,还有些不耐烦:“妈,我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坐。” 孙杰笑笑,挂入空档,拧了几下油门,发动机轰隆作响,钢铁之躯开始抖动,令人心潮澎湃。琪琪一下变得兴奋起来,用力抱紧了他的腰。随后,雅马哈缓慢起步,驶上公路后加速而去。 看着女儿远去,覃荔的脑海当中交替浮现了两个画面。一个是在现实存在,另一个是在梦里发生。在那两个画面当中,她都是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可是内心的感受却截然不同。现实中的她是当下这个年纪,只觉得新鲜刺激而已;梦里的她却是年轻时的样子,那种不顾一切、沉浸在恋爱中的感觉,令她醒来后仍脸红心跳,仿佛真实存在过一般。 孙杰载着琪琪绕着博物馆兜了一圈。回来以后,她撒娇不肯下车,于是又兜了一圈。两圈以后还不过瘾,到第三圈才肯罢休。 覃荔把她抱下车,问她:“怎么样,过瘾了吧?” 琪琪连连点头:“嗯!妈,你想不想也坐一下?” “妈妈坐过了。” “是吗?你什么时候坐的?” 琪琪一问,覃荔有些尴尬,只好回答:“噢,妈妈以前也坐过摩托车的呀。” 就在母女俩说话的当儿,孙杰迅速掏出手机查看,时间已经是五点过一刻,仍没有收到卢云或阿驰的消息。行动成败未知,令他不免有些担心。 “孙杰,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约啊?”覃荔问他。 “没、没约啊。”他赶紧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你晚上跟我们俩一起吃个饭吧。” “行啊,没问题。” 覃荔向女儿征求意见:“你晚上想吃什么呀?” 琪琪想了想,很快有了答案:“我要吃串串!” “这附近有串串吗?”覃荔说着,观察四周。 “串串的话,我知道有家店不错,听说老板是成都人,味道特别纯正。”孙杰显然是个“吃货”,对哪里有美食很有研究。 “那家店在哪儿?” 他辨了辨方向,最后指向河对岸:“就在对面。” 覃荔往河流上下游一看,桥都离得很远。 “去对面的话,绕得有点远啊。”她说。 “不是有摩托车吗?我们坐摩托车过去呀。”琪琪提议。 “你就知道坐摩托车,一辆摩托车坐得下我们仨吗?还有,搭乘摩托车是要戴头盔的,不然会被警察拦下来,你要遵守交通规则。” 被覃荔教训了一通,琪琪撅起了小嘴。 “我看这样好了,你俩坐船走水路,我骑摩托车走陆路,我们在对面的码头汇合,看看谁的速度比较快。”孙杰提了个有趣的建议。 琪琪听完积极响应:“好啊!妈,走,我们再坐一次船去!” 覃荔这回依了女儿,三人重又下到码头。没多久船来了,孙杰目送着母女俩坐上去,随后返回摩托车旁。出发以前,他再次查看手机,这回有了卢云的消息: 第56章 我现在跟那家伙在阿驰的店里,一切照计划进行。 他马上回复: 云叔,您拖着他,给驰哥多争取点时间。 回完消息,孙杰感到一身轻松,跨上摩托车后一路飞驰。这时太阳西沉,红霞满天,下班晚高峰伊始,雅马哈在车流中穿行,先上桥,后下桥,很快来到了对岸的滨江道。等他到达码头时,覃荔母女俩已经等在岸上。 小朋友喜欢争输赢,远远就冲他招手:“杰哥,是我们快!” 孙杰停好摩托车,把头盔递给她:“给,这是输给你的。” 琪琪美滋滋地接过,又套在了头上。 那家串串离得不远,就在滨江道上,既可品尝美食,又可欣赏一线江景。幸好到的时间不算晚,还不需要等位,刚一找到位子,琪琪就热情高涨地去拿串串。服务生来问要什么锅底,有微辣、中辣、特辣的选择。孙杰以为有小朋友在,微辣就合适了,不料覃荔却干脆利落地点了中辣。 “荔姐,琪琪能吃辣吗?” “能吃啊,她也是无辣不欢的。” 孙杰瞅一眼琪琪,手中的托盘已经挑好了不少她喜欢的食材。 “看来她很爱吃串串啊。” “她爱吃是因为我爱吃啊。我又不爱做饭,所以没少带她去吃,她很小就接受了火锅、串串、冒菜还有麻辣烫的熏陶。走,咱俩也去拿串串吧。” 串串很快就摆上了桌,一部分已经先入了锅。锅里的汤底咕噜咕噜响,辛辣的气味激发着味蕾。三人吃得满头是汗,第一轮的串串很快被消灭,马上又去拿了第二轮。琪琪是个性格活泼、快言快语的小丫头,嘴就一直没停过,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跟大人说话。欢声笑语飘散在浓香、刺鼻的水雾当中。 席间,孙杰收到了卢云和阿驰发来的消息: 任务完成,那家伙走了,把车留在了阿驰这里。 阿杰,我把那东西装在汽车的仪表盘里,那家伙绝对发现不了! 孙杰笑了笑,给他俩都回了句: 辛苦了,接下来就看我的吧。 一顿串串吃了快两个钟头,从日落黄昏吃到夜幕降临。百里画廊的夜景开始一一呈现,对岸的瀑布,古镇的灯光,文庙的金顶,桥上的霓虹。河面上的游船往来穿梭,喷泉随着音乐摇曳生姿。三人饱餐了一顿,从店里出来以后,便沿着河堤散步,一边消食一边欣赏沿岸美景。 走到一个观景平台,有不少人在遛狗,像是一个狗主人与爱犬的定期聚会。琪琪到了这就不想走了,一会儿逗逗金毛,一会儿去追柯基,玩得不亦乐乎。覃荔和孙杰见状,索性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旁边有出来纳凉的大爷大妈,也有躲在暗处的情侣,全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坐着,颇有默契地给彼此保留了谈话的私密。 “荔姐,这段时间委屈你了。”孙杰忽然说道。 覃荔苦笑一声:“委屈什么?” “寰宇公司的贷款,我没想到麻友明会这么贪。吃完了第一笔,还要吃第二笔,胃口一次比一次大。” “他贪也就算了,总行对这两次的票据业务也十分看好,没人质疑过寰宇公司的运营情况。所以,由它去吧,这笔交易背后有很多人在推动,不是你我所能左右得了的。” “我听一个朋友说,钢铁市场很快就会迎来寒冬,如果寰宇公司没挺过去,那这十五个亿的贷款肯定会成为坏账。”显然,孙杰的这个朋友就是闻达。 “我也听说了,”覃荔点点头,“可是,有些人就是盲目乐观啊。为了成绩,为了政绩,为了这样那样的利益,一定要促成这笔交易达成。而我,不过就是帮他们走个程序,就像一枚棋子而已。” “不,荔姐,我绝对不会让你成为麻友明的棋子。”孙杰的语气特别坚定。 覃荔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扭头看向黑漆漆的水面。 “荔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最近在想啊,”她还是开了口,“要不我就别在西环支行干了,申请调去其他支行,或者就跳个槽,去其他行换个环境,总比在行长眼皮子底下干活开心。” 孙杰一听有些激动:“该走的是麻友明,您哪里也不用去。” “怎么,你舍不得我呀?” “对,我舍不得!” 覃荔本想开个玩笑,哪知孙杰心直口快,一句话说得她脸都红了。好在这时琪琪回来,直接挤到了他俩中间。 “瞧你跑得,满头是汗!”覃荔说着,给女儿擦去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 “妈,有一只可卡,长得很像老黑!”琪琪兴奋地说。 “是吗?” “真的,很像,黑不溜秋的,毛会发光。” “老黑是你们家养的一只狗吧?”孙杰问。 “是我养的,它可聪明了!”琪琪回答。 “她上小学的时候,我从朋友那里抱了一只小可卡回家。”覃荔解释说,“那狗毛发乌黑,所以我们就叫它老黑。老黑在我们家待了两年,有一天突然从家里跑了出去,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可能是被人拐跑了吧。” “才不是被拐跑的呢!”琪琪有些生气,“它是在外头迷了路,被好心人收留了!” “对对对,是被好心人给收留了。” 覃荔急忙改口,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琪琪离开妈妈身边,换到孙杰的另一侧坐去了。 第57章 三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夜幕下的柳邕河畔安宁又不失活力。孙杰忽然察觉到身旁没了动静,扭头一看,琪琪已经抱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他一动也没敢动,只是轻声说:“荔姐,琪琪睡了。” 覃荔看着熟睡中的女儿,眼神当中满是慈爱:“她今天玩了一天,这会肯定是累了。要不我现在打个车,带她回家睡去吧。” “别忙,让她再睡会儿。” 俩人就此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说一句话。这个时候,观景平台上仍有不少人。有的人在自拍合影,有的人在放孔明灯,还有人在贩卖气球和饮料零食。一个年轻人抱着把吉他,独自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仿佛那里就是他的舞台,他在旁若无人地纵情弹唱: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是 beyond 乐队的《光辉岁月》,隔着数十米远,听上去像安眠曲,但怀旧的旋律自有勾人思绪的力量。覃荔不自觉地跟着喃喃哼唱,临到一首歌结束时,她从包里找出来 20 块钱,走过去放入了年轻人面前的吉他箱里。 回来以后,孙杰问她:“荔姐,你也喜欢 beyond 的歌啊?” “不是我喜欢,是我先生喜欢。”覃荔略带伤感地说,“那个时候每次坐他的车,车里放的都是这个乐队的广东歌。我听多了,自然就喜欢上了,虽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歌名,不知道歌词里唱了什么,但每当旋律响起,总是会跟着哼几句,跟条件反射似的。” 那 20 块钱怕是给了年轻人莫大的鼓励,他紧接着又唱起了 beyond 的《喜欢你》: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 “你一个人照顾琪琪,一定很辛苦吧。” 歌声当中,孙杰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带着某种疼惜的语气。 覃荔感到有些意外,笑了笑说:“我一个人可照顾不来,多亏了她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可是,虽然从小就没了爸爸,琪琪依然长成了一个性格活泼、积极乐观的小姑娘。狗走丢了,她会相信被好心人收养,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以这种达观的态度去面对生活。这肯定是你给了她潜移默化的影响,是你努力为她构造了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你把那些孤独和委屈,那些负面的情绪全都藏得好好的,宁可在黑夜里独自舔着伤口,也绝不在她面前表露一丝脆弱。是你默默地承包了那些眼泪和疼痛,才为她撑起了一片永远万里无云、永远星光灿烂的晴空,不是吗?” 这番话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瞬间就激起了层层涟漪。覃荔听着听着,忽然感到心头一热,鼻头一酸,眼泪跟着就要掉下来。她迅速别过脸去,肩膀随即抽动起来。 孙杰看着那个惹人怜爱的身影,手竟不由自主伸了出去,轻轻挽起了她披散下来的长发。 这个贸然之举惊动了覃荔,她回过头来看着孙杰,眼中还噙着泪花。 就在这一瞬间,二人四目相对,原本深藏于心的某种模糊不明的情感,忽然就变得明目张胆起来。 连不远处传来的歌声也在煽风点火: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感情一触即发之际,二人当中年纪大的那位首先学会了克制。覃荔忽然挪回目光,猛地站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孙杰也一下冷静下来:“噢,那您打个车吧,我把琪琪抱进车里。” 河堤可不好打车,一连过去了几辆都是有客。眼看在这里叫不到车,孙杰就把琪琪一背,往地势更高的大马路上走去,覃荔在后头跟着。 要想走到地势更高的地方,就得爬一截很长的坡。琪琪虽小,也有个 30 公斤,她在孙杰背上睡得酣沉,像是把所有精力都已耗尽。孙杰负重爬坡背了一段,竟然就开始喘,不得不努力调整呼吸。 “来,你把她给我吧,让我背一段。”覃荔追上来对他说道。 “不用了,我还行。”他好像在逞强,说完就加快了步子。 终于走到了大马路上,很快就叫到了一辆车,二人小心翼翼地把琪琪抱进车里。上车以前,覃荔对孙杰说:“瞧你喘的,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哎,荔姐,您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覃荔只是微微一笑,挥挥手坐进了车里。 目送着汽车远去,孙杰的心竟越跳越快,像打鼓一般蹦跳不停。他擦了把额头上冒出的汗,往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第30章 各显神通(四) 与孙杰碰过面后,闻达改变了对这个年轻人的看法。 那块黑板上的人物关系脉络图,就像悬疑片里警方查案用的道具,是对方动用了不少人力,耗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才绘制而成。 这么不计代价地想要扳倒麻友明,真的只是因为那个章是他 p 上去的,他在尽力弥补因自己的错误给覃荔造成的麻烦? 不,不尽然,他之所以会这么做,肯定是夹带着某种私心。他或许一直迷恋着覃荔,或许早就在私底下与覃荔维系着一段不可告人的感情。虽然女方比他大了 10 岁不止,但跨越年龄的爱情并不稀奇。 千慧不是一直都叫着自己“大叔”吗,孙杰也未必不会在私底下叫覃荔“姐姐”,或是别的什么亲昵的称谓。 第58章 倘若这就是他的私心,那么只要扳倒麻友明、给覃荔解围就可以了,要不要捣毁以武志高为首的高利贷团伙,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甚至于与他无关。就像他说的,找到麻友明收钱的罪证只是第一步,但第一步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步。 这样看来,要想把韩枫的案子执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几天以后,孙杰发来消息,说是已经成功地在麻友明的车里安装了窃听器。这大大刺激了闻达,不能光看着对方有所行动,而自己无所作为。突然,他想起了韩枫的那部丰田凯美瑞。 刚接到这个案子之时,闻达曾去过一次车管所,对该车进行了查封。车子一经查封,就不能再办理抵押或过户登记。因此,虽然韩枫把汽车抵押给了高利贷团伙,但却无法完成抵押登记,该车实际仍在韩枫名下,即便被高利贷团伙控制,法院也有权强制追回。 当然,高利贷团伙不傻,他们肯定会把车藏得好好的。法院找不到车,自然也就无法追回。 有时候,执行局抓捕老赖或是追回可供执行的财产,看上去就像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 而现在,作为猫的闻达,决定去耗子洞里转转。就算不能强令对方把车交出来,至少也可以去探探底。 邕城国际位于柳邕市的繁华地段,内有不少知名企业常驻办公。武志高把公司开在这里,就是想给人造成一种公司资质健康、实力雄厚的假象。这天下午一上班,闻达就叫上小吕,两名干警携带好相关的法律文书,驱车直奔邕城国际。 “达哥,就咱两个人去够吗?”路上小吕问道。 闻达手握着方向盘,满不在乎地回答:“够了,去这么多人干嘛?” “万一又碰到那天晚上的情况怎么办?” “不会的,咱们是去查扣车辆,又不是去抢,没必要跟他们起冲突。” “查扣的前提是我们能找到车辆。可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们也绝不会乖乖地交出来。” “没错,他们又不傻。” “那咱俩干嘛还要白跑一趟?” “碰个运气呗,万一车就停在楼底下,或者他们愿意交出来呢?” “不可能,”小吕坚信自己的判断,“你刚才也说了,他们又不傻,怎么会让我们把车找到,甚至主动把车交出来。” “凡事总有例外,”闻达向年轻后辈传授经验,“我也接手过不少案子了,有的案子看似容易,实际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有的案子看着难办,没想到轻轻松松就给执结了。有时候,你越是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恰恰却是最有可能发生的。” 说话间,俩人到达了邕城国际,乘坐电梯直达 14 楼。出了电梯门,一眼就看到了“鸿运投资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闻达提醒小吕把执法记录仪打开,随后走了进去。 进去以后,“公司”的格局同普通的写字间无异,但“员工”所见不多,只有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懒洋洋地坐在“工位”上玩手机。发觉到有人进来了,三人把目光投向门口,一看是警察,脸色瞬间一变,给人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你们找谁?”其中一名稍显老成的男子问道。 闻达正视着说话的男子,语气平静又不失威严:“我找你们公司的负责人,请问他在不在?” “你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男子说完,朝一旁的年轻小妹使了个眼色。 “公事。”闻达没有多说,看着年轻小妹往写字间深处走去,知道她是叫人去了。 不过一会儿,人就被叫出来了,正是当日在中山支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崔少波。 “二位警官有什么事吗?”崔少波的态度还算客气。 闻达先自报家门:“你好,我们是邕南区法院执行局的。我叫闻达,这是我的同事吕文军。” “哎,你好你好,我叫崔少波。” “你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吗?”闻达问他。 “哎,我是。”他点点头。 “不对啊,我查过贵公司的工商信息,负责人的名字叫万小红。” “噢,我们万总今天不在,这里现在由我负责。” “那好,我们手头有一件执行案,需要贵公司的协助、配合,能跟你找个地方谈谈吗?” “行,里面请。” 崔少波领着两位民警往写字间里走去,绕过那些空荡荡的“工位”,来到了一个靠近窗边、采光良好的区域,那里摆放着沙发和茶几。沙发上原本坐着个人,看到他们进来了,马上起身立在一旁。闻达第一眼没有认出那人是谁,等走近了之后细看,脑海当中忽然就浮现出了一张照片,原来此人正是在那幅人物关系脉络图当中,位于高利贷团伙权力顶端的武志高! 他与崔少波的年纪相仿,个头不高,脸型方正,穿着十分休闲,上身 polo 衫,下身牛仔裤,腕上戴着块金表。看到民警进来,他神色如常,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这位是?”闻达故意看着他问。 “噢,他是我朋友,过来找我喝茶的。”崔少波介绍完,又对武志高说,“两位警官有个案子,需要我协助一下。” “那你请两位警官坐下说吧,我就先不打扰了。”说完,武志高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要离开。 这时闻达叫住了他:“您接着坐呀,我们聊几句就走,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 第59章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一放,留了下来。 崔少波招呼大家落座。武志高看着民警坐下以后,没有坐在他原来的位置,而是特意坐到了小吕的侧面。闻达敏锐地观察到了这点,知道对方是在有意回避执法记录仪。 四人坐定以后,崔少波又是倒茶,又是敬烟,一一被闻达回绝。但他仍未死心,还在想办法套近乎:“哎,闻警官,我瞧你眼熟,咱俩是不是在哪见过?” “有吗?”闻达佯装不知。 “我想起来了,”他突然一拍手说道,“咱俩在中山支行见过一面。那天你去找黎主任盖章,我还帮你给他打了个电话,你记得吗?” 闻达想了想,“记”起来了:“噢,对对对,那天你也在。我得谢谢你,帮我把黎主任叫回了办公室。” “谢什么,这都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那咱俩这缘分还挺深,我今天就因为一件执行案,又跟你见上面了。”闻达说着,把摆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夹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法律文书。 “这些是……”崔少波盯着那些法律文书看。 “是和执行案有关的裁定书、通知书和扣押清单,你看一下。” 闻达将法律文书一一递给了崔少波。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问:“这是韩枫和赵桂雄之间的借贷纠纷,同我公司有什么关系?” “据我所知,韩枫也在贵公司借过钱吧?” “对,他是在我们这儿借过一笔钱。” “还完了吗?” 崔少波没有马上回答,摸了摸下巴,才说:“差不多吧。” “他为了还债,是不是还把一部车子抵押给了你们。”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拉业务的,只负责放款,至于贷款回收,由公司里的专员负责。” 闻达听完这话,和一旁的小吕交换了个眼神。情况果然同他俩来时预料的那样,对方断然不会承认他们实际控制着车辆。 “是这样的,崔老板,我再给你解释一下。”闻达重新起了个头,“韩枫欠了我的申请人赵桂雄 20 万块钱,目前无力偿还,他名下可供执行的财产,只剩下一部车子。我呢,在此之前已经将该车查封,现在要把车扣押回法院,再做进一步处置,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配合的呀,只要是我能够做的,一定全力配合!” 崔少波假装听不懂,闻达只好把话挑明:“那好,如果车子在贵公司这里,请你按照法律规定,把车交由我们扣押。” “哎哟,车子在不在我这,我也说不准。要不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等我问清楚了,再通知你一声。” 对方使出了拖延战术,闻达可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他只是笑了笑,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崔老板,你刚才说我俩之间有缘份,我也忽然想起来了,跟我有缘分的还有你的一个朋友。” “我的一个朋友?谁啊?” “那天在中山支行,跟你一起等在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啊,名字是叫左昊吧?” 崔少波偷偷瞟了眼武志高,警惕地问:“是啊闻警官,你怎么知道他的?” “噢,我前不久啊,又见了他一面。” “是吗,在哪?” “在我们去拘传韩枫的现场。那天晚上,他带了不少人去找韩枫追债,正好跟我们碰上了,还跟我们干警对峙,差点就打起来了。” “这肯定是误会。”崔少波急忙澄清,“那天晚上的事,我也听左昊说过。他说是因为公司里的几个小年轻不懂事,所以才险些酿成冲突。后来他为了避免事态失控,还主动把人给撤走了,不是吗?” “他不把人撤走,难不成还要跟我们干,想暴力抗法是吧?”小吕的火气很盛。 闻达瞪了小吕一眼,示意他别说话,随后笑了笑,对崔少波说:“你说得对,后来是他顾全大局,主动平息了事端,才让我们成功地拘传了韩枫。” “我就说嘛,我们公司历来知法、守法,肯定会积极配合执法部门的工作,绝不可能存在暴力抗法的行为。” 崔少波说得起劲,却不知闻达已经给他下好了套。 “我们把韩枫拘传回法院之后,连夜对他进行了审讯,是他跟我们交代把车抵押给了你们,还被左昊给开走了。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你们能再配合一次我们的工作,主动把车交给法院扣押。” “这个嘛……韩枫就是个老赖,老赖的话哪能信啊。” “能不能信,是真是假,我都要过来核实一下。要不你把左昊找来,我当面问一问他。” 崔少波拿不定主意,再次偷偷拿眼去瞧武志高。 武志高此前一直安静地坐着,自己倒茶,喝茶,好像对眼前的这场谈话并不关心。可就在这时,他拿起了手机,快速地敲了几个字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几乎是在手机放下的同时,崔少波的手机发生了震动。他把手机拿起来一看,随后问了闻达一个问题:“闻警官,韩枫那家伙,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闻达反问道:“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些什么?” “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那家伙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老赖是没有什么信誉,但有的人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也绝不会想成为老赖的,你说对不对?” 第60章 说这话时,闻达先是盯着崔少波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武志高。 武志高回避了那道目光,端起茶杯品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之后,就对崔少波说道:“少波啊,我给你提个建议,如果那部车子真在你这里,你就应该大大方方地交出来。既然车子已经被法院查封,那就按照法律程序走嘛!” 这话在外人听来是建议,在崔少波听来可就是命令了。他也不敢怠慢,马上附和道:“哎,我知道,当然要按照法律程序走了。两位警官先坐,我马上打个电话进行核实。” 说完他就起身离席,走到外面去打起了电话。 崔少波离开以后,闻达瞥了眼武志高,看他仍然气定神闲,就找他搭话:“这位老板怎么称呼?” “啊,我姓武。” “武老板,刚才多谢了你提的建议,您说得非常好。” 武志高笑着摆了摆手:“不不不,我的建议不重要,是闻警官你比较厉害,我那位朋友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闻达也谦逊地笑笑,说:“您过奖了。” “工作几年了?”他问。 “快 7 年了。” “看你这么年轻,原来工作快 7 年了,怪不得办起案来这么老练。” “办的案子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嘛。”闻达说完,瞅了小吕一眼,这话也是他讲给年轻后辈听的。 “哎,是这样的,经验就是在实践的过程中,慢慢总结出来的道理。”武志高说到这,突然话锋一转,“那么,根据你的办案经验,假设那部车子真在崔老板手里,他愿意交出来的几率大不大?” “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我想也是,谁会把到嘴的肥肉又吐出来呢?” “那车也未必就是块肥肉,没处理好的话,有可能还会成为烫手山芋。” 闻达故意把“烫手山芋”四个字说得很重,武志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不管是肥肉还是山芋,他要铁了心不交出来,你们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不是吗?” 这话将了闻达一军,他想了想,回:“他要一直把车藏着,我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但只要那部车子一出现,被公安机关定位到了,我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进行扣押。” “他就是不把车藏着,也有很多种方法处理掉,闻警官你办案经验丰富,肯定不会不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贩卖黑车、赃车和查封车有一条黑色的地下产业链,不少二手车贩通过对车辆进行改装、喷涂、套牌等手段,躲避执法部门的追查。 姜还是老的辣,对方显然老谋深算,不但牢牢占据着话题的主动,还句句戳在了闻达的痛处。 “但我想啊,以崔老板的为人,他不会把车藏着,一定会把车交出来的。”武志高接着说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闻达问他。 “因为,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会衡量利弊和得失。他今天把车给了你,就当是做个顺水人情,日后倘若与你在其他事上产生交集,他肯定也希望你能卖他个面子,也给他个人情。” 武志高句句说的是崔少波,实际却都是在指代他自己。闻达当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暗示,正要回话,这时崔少波回来了。 “闻警官,车确实是抵押给了我们公司,我现在已经叫人开过来了,你再稍坐着等会。” 听到这句话,闻达惊讶地看了眼武志高,在他脸上挂着某种似有若无的笑容,仿佛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崔少波回来以后,武志高和闻达之间再没有说过话。又坐了有 15 分钟,崔少波接到一个电话,说是车子已经停在楼下,于是除武志高外,三人一同起身预备下楼。 没走几步,听到一声“闻警官”,闻达回过头来,只见武志高对他说道:“记住,人情这东西,一向是有来有往的。” 他没多细想便回答说:“不好意思,我们执法者一向只讲法律,不讲人情。” 下得楼来,那辆黑色的凯美瑞就停在路边。车旁站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熟面孔,正是与闻达和小吕打过交道的“管子”。 管子也认出他俩来了,不客气地问:“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们来这执法,怎么,你还想阻挠啊!”小吕一见他就来气。 “执法?执什么法呀!” “我们要依法对韩枫的车辆进行扣押。” “什么?人给你抓了,车你还想扣啊,没门!” 管子说完,招呼那几个弟兄挡在了闻达小吕面前。 “管子,让开!”崔少波命令道。 “波哥,这车是弟兄们讨债讨回来的,凭什么给他们扣了?” “废话少说,叫你让开就让开!” 身为高利贷团伙当中的上层人物,崔少波的话和左昊一样极具份量。管子不敢违命,却又咽不下那口气,只能气鼓鼓地退到一旁。 而闻达和小吕则在一道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当中,慢悠悠地给车子拍照,核对扣押清单上的信息,最后让崔少波在相关的法律文书上签了字。 签完字后,闻达主动和他握手,说:“崔老板,感谢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再见。” 崔少波仍然表现得十分友好,但他握手的力道却好像有些过重。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微笑,用一种极具把握的语气说道: 第61章 “慢走啊,闻警官,你我之间有缘份,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第31章 各显神通(五) 司法拍卖是法院将被执行人财产变现的一种有力手段。通过拍卖的方式,将被执行人名下财产变现,用以清偿申请执行人的债务,可以有效解决案件裁决后的执行难问题。近年来,各大网络购物平台纷纷上线了司法拍卖板块,法院直接将房产、汽车等执行标的物挂上网络竞拍,既公开透明又高效便捷。 从高利贷团伙手中追回那部凯美瑞之后,闻达决定将车子挂上网去拍卖。至于车子的起拍价是多少,需要由韩枫和赵桂雄协商一致确定。赵桂雄可以随时联系得上,韩枫就不一定了。他被处以司法拘留 15 天的惩罚,即将期满释放,释放后或许又要躲起来。为了避免他再次人间蒸发,释放当天一早,闻达亲自到拘留所接人。 蹲了 15 天,韩枫的精神状态不错,一见面还开起了玩笑:“哟,闻警官,你们执行局亲自把我送来,还要负责接我回去呀?” “对啊,我今天就是专程过来,把你接回法院去的。”闻达顺着这句玩笑话说道。 他一愣:“回法院干嘛?我今天不是已经拘留期满了吗?” “拘留期满并不意味着案子结束,你得履行完自己的法律责任。”闻达说到这,把车门一拉,“先回法院再说,快上车吧。” 韩枫阴沉着脸站在车旁,没有一点要上车的意思。 “怎么,关了十五天还没关够啊?” 他一听这话,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极不情愿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安全带系一下。”闻达提醒了一句,看着他扣好了安全带,才驾车驶出拘留所。 “闻警官,我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我是真的没钱还给赵桂雄了。”路上,韩枫苦着一张脸说道。 “你是没钱了,但你有车啊。” “车子又不在我这儿,已经抵押给高利贷了。” “没事,我又把车给要回来了。” “什么?你把车给要回来了?”韩枫好像没听明白。 闻达看他一眼,又迅速挪回目光,笑了笑说:“你没听错,前几天我去了趟崔少波那儿,从他手中要回了你那部车子。现在你可以用这部车子折抵部分你欠赵桂雄的债务。” 韩枫听完愣了一会儿,忽然情绪激动地说:“哎哟!闻警官啊,你这不是害我吗!” “我这是在帮你,怎么就成害你了?” “那部车子是我用来抵债的,你把它从崔少波那里要回来了,这事最后肯定会算在我的头上。万一我又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不得扒了我皮啊。” 听他这样一说,闻达也突然反应过来,车子是用于冲抵债务的,却被法院给强制扣押了,高利贷团伙咽不下这口气,势必会迁怒于韩枫。 “你要害怕被打击报复,就应该趁早去报案。” “我要真报了案,恐怕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往后还打算继续躲啊?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辈子吗?” “要能躲一辈子,也得先有命活啊,你说是不是?” 罢了,人就是这样,不敢做出头鸟,只愿做缩头乌龟。闻达放弃规劝,转而说起正事:“现在车子已经追回来了,下一步将用于拍卖,起拍价由你和赵桂雄协商一致、共同决定。一会等你俩见了面,好好商量出一个结果来,看看到底卖多少钱合适。” 到了法院,在调解室里等了没多久,赵桂雄也到了。他与韩枫本是一对特别要好的朋友,因为这笔债务而撕破脸皮、伤了和气,见面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打,甚至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执行案的当事双方来齐以后,闻达先给他俩解释了拍卖的整个流程,然后介绍说:“这辆凯美瑞购置于 2017 年,是丰田公司推出的十周年纪念款车型,通过多个大数据平台估算,得出的评估价都在 14 万左右。那么,我认为起拍价定为 12 万比较合适,你们两位能接受吗?” 韩枫听完直摇头:“当然不能接受,这辆车是我当初花了 20 多万买的,才开了两年多,少说也能值个 15 万。” “12 万只是起拍价,最后的成交价肯定不止这个数,说不定还能超过 15 万呢。” “那为什么不把起拍价定高点?” “起拍价定高了,万一流拍的话,你俩的案子还得往下拖。” “行吧,那就 12 万起拍。”赵桂雄爽快地说,“如果最后能卖到 14 万,那剩下的债我也不追究了。” 闻达向他确认:“你的意思是,只要成交价不低于 14 万,你愿意放弃部分权益,终结这个案子?” “是啊,只要能拿回 14 万,剩下的 6 万块本钱和利息就算了,我也没指望他能还得完。” 韩枫听了这话,感激地说:“阿雄,这次真是对不住了,不是我不想还你钱,实在是……” “不用说了,你的情况,闻警官都跟我说过了。”赵桂雄瞥他一眼,教训道,“你胆子可真大,高利贷都敢碰,这下是把自己给玩死了吧。” “哎,是我自己干了件蠢事。你放心吧阿雄,等我一翻身,就把欠你的这笔债填平。” “你先顾好自己再说吧。” 闻达等他俩说完,才回归正题:“那好,起拍价就定为 12 万,每次加价幅度一千,成交价只要超过 14 万,本案就执行结束。这样,两位同意吗?” 第62章 韩枫点点头:“同意。” “就这样定吧。”赵桂雄表示。 “两位都同意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字吧。” 当下就让双方当事人签好了相关的法律文书。执行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大功告成,赵桂雄向闻达道了谢,先行离开了调解室。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闻达给韩枫递了根烟,替他点着了火。 他马上抽了一口,神情颇为享受,但说话的语气却很无奈:“先回趟老家避避风头,柳邕这地方啊,我是不敢再待了。” “行,等案子执结,我马上把你从老赖名单上剔除,这样你出行也方便一点。” “哎,那再好不过,”韩枫说到这起身离席,“闻警官,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你看我这一身,邋邋遢遢的,得赶紧回去洗个澡,再换身衣服。” 闻达看他一眼,他穿的还是被捕那晚的衣服,黑色的运动纯棉 t 恤,胸口印着大大的 puma,蓝色的牛仔中裤,已经发白褪色,脚上穿的板鞋褶皱明显。 “要不我开车送送你吧?” “不用送,我自己打车就行。” 说完,韩枫就自顾自地走出了调解室。 起拍价确定以后,只要把车子挂上某个知名的网购平台,公示 15 天后即可开始竞拍,出价最高者将会得到这部凯美瑞。该车车龄不长,车况良好,网页上都有介绍,相信最终的成交价绝对会超过 14 万。案子执结在望,闻达感到一身轻松。工作这么多年来,他最享受的就是这个时刻。越是有难度的案子越是能带给人满足感。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高兴,他决定晚上去下馆子。正好最近新开了家越南餐厅,生意特别红火,千慧老念叨着要尝鲜。于是他给女友发了微信,约好了晚上去吃越南菜。 傍晚下班以后,闻达到千慧的公司接她,随后直奔越南餐厅。餐厅在一家大型商场里,到那的时候,里面已经满座,外面还有不少人等位。千慧要了个号,发现前面排了十好几桌,估计要等上一两个钟头。好在俩人都不饿,既然是奔着越南菜来的,就决定无论多久都要等下去。于是在店门口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等了有半个钟头,前面还有七八桌的样子,久久也没叫到下一桌,看来进度缓慢。千慧索性用手机追起了剧,闻达也陪着她一起看,俩人的目光直盯着显示屏。这时有人打他俩跟前经过,忽然停下了步子,还叫了一声:“闻警官?” 闻达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对母女,妈妈他认识,女儿也在照片上见过,正是覃荔和琪琪。 他马上站起身来,笑着说:“好巧啊,又见面了。” “是啊,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看到男友起身,千慧也跟着站起。“这位是——”覃荔看着她问。 “噢,这是我女朋友,她叫许千慧。” 闻达介绍完女友,盯着覃荔看,一时间却不知该怎么介绍:“这位是……是……” “我叫覃荔,闻警官曾经帮过我的忙。”覃荔一语带过,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琪琪,叫人。” “叔叔阿姨好。”琪琪乖巧地说。 “你好啊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千慧问她。 “我叫徐琪。” “徐琪今年几岁了?” “9 岁。” “9 岁上几年级了?” “过完暑假就四年级了。” “长得和妈妈真像。”千慧笑着对覃荔说。 覃荔回了个笑,问她:“你们也来吃这家越南菜啊?” “对啊,你也是啊?” 覃荔点点头:“有个朋友约了来这里吃饭,早早就等在里头了。” “幸亏你朋友来得早,我们来晚了,等了半个多钟头,前面还有七八桌呢。” “这家店很火吗?” “可不,人特别多!” “那要不这样,你俩也别排了,跟我拼个桌好了。”覃荔忽然向他俩提议。 闻达和千慧互看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犹豫。 “闻警官,上次的事,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呢,就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覃荔这样一说,闻达也不好意思回绝,于是答应了一起拼桌。四人走进餐厅,餐厅装修得素雅别致,服务员往来穿梭,全都身着越南的传统服饰“奥黛”,各个身形苗条。覃荔领着琪琪走在前头,闻达携着女友跟在后头。这时,千慧才后知后觉,忽然想起了这个“覃荔”是谁,她瞪大眼睛看着闻达,用眼神询问:“是不是她?” 闻达同样用眼神回复:“就是她啊!” 千慧一脸震惊,看着覃荔的背影,没有想到因为那个电子章的事情结缘的两个人,有朝一日竟会坐到一起吃饭。覃荔在餐厅里找了找,很快在一个靠窗的座位,看见了她的朋友。闻达一眼望去,忽然一愣,那位朋友不是别人,正是孙杰! 孙杰看到覃荔,站起来招了招手,忽然又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闻达,也愣了一下。 “杰哥!”琪琪叫了他一声,欢快地跑过去。 孙杰笑了笑,从背后拿出来一样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顶专为儿童设计的摩托车头盔,造型是条图案卡通的小鲨鱼。 琪琪眼前一亮,双手接过头盔,愣愣地盯着看了几秒钟,马上又套在了头上。 第63章 “琪琪,收到礼物,该说什么?”覃荔提醒道。 “谢谢杰哥!” 孙杰轻轻一敲头盔:“不用谢,你忘了,这是我输给你的。” “你等很久了吧,”覃荔略带歉意地说,“今天路上特别堵,楼下找车位又花了不少时间。” “没等很久,我也是刚到的。” 这当然是客气话,闻达一听便知。他和千慧在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前面还排了有七八桌,据此推断,孙杰肯定来得很早,才能要到这个靠近窗边、位置绝佳的雅座。 “说来也巧,我在餐厅门口正好碰到了两个朋友,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覃荔不知道闻达和孙杰认识,于是给他俩作了介绍。他俩也只好装作是第一次见,互相尴尬地问了声好。 “闻警官曾经帮过我一个大忙,我正好借此机会请他吃顿饭。”覃荔补充了一句。 “来,快请坐吧。”孙杰招呼道。 靠近窗边的位子是四人位的卡座,琪琪坐在覃荔和孙杰之间,闻达和千慧坐在他们对面。坐下以后,服务员送来了两份菜单。越南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因此菜式当中不乏法国的元素。大家商量着点好了几个菜,随后服务员收走了菜单。 “行了,马上就吃饭了,快把头盔摘下来。”覃荔说着,摘下了琪琪的小鲨鱼头盔。 琪琪把头盔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对孙杰说:“杰哥,一会吃完饭后,我们再去骑摩托车吧。” “骑什么骑,大晚上的不安全。”覃荔显然不会同意。 琪琪小嘴一嘟,又说:“那我们改天再去,然后像上次那样,骑完了又一起去吃串串!” 这句话透露了很多信息,孙杰尴尬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好,我们改天去骑。这顶小鲨鱼头盔你喜欢吗?” “喜欢啊,特别酷!” “可以让我看看吗?”千慧问。 琪琪看她一眼,大方地把头盔递了过去。 越南餐厅里高朋满座,但上菜速度倒一点不慢,很快菜就全摆上了。有春卷、河粉、蔗虾、烤鸡和法棍牛腩,菜色精美,令人垂涎。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闻达本来话就不多,孙杰因为被撞破约了覃荔母女俩吃饭,感觉还有些放不开。好在千慧和覃荔比较投缘,一直总能找到话题,而琪琪又是个性格活泼、能说会道的小姑娘,这场饭局俨然变成了“三个女人一台戏”。 聊着聊着,忽然就聊到了房子的话题。 “一品江山是学区房,听说房价可贵了。”得知覃荔购买的楼盘以后,千慧说道。 “是啊,接近两万一平。” “这么贵!” 柳邕是座中小城市,目前在售楼盘的均价也才刚过万。而一品江山因为是名校十八中的学区,因此虽售价两万也很抢手。 “贵也得买啊,”覃荔看了女儿一眼,无奈地笑笑说,“还不是为了她。” 琪琪却并不领情,嘟着嘴说道:“妈,是你要买房子,又不是我要买。我住得好好的,才不要搬家呢。” 这话把大伙都逗笑了。 说到房子,恰好又有两个银行员工在场,闻达想起当日在建信银行办理按揭的经历,就问覃荔:“你去银行办贷款的时候有没有买保险?” 覃荔一愣:“保险?什么保险?” “我去办贷款的时候,客户经理非让我买份保险,否则在利率上就没法给到我优惠。” “是吗?我倒是没碰到这种情况。” “可能客户经理看你是银行员工,忽悠不了你,所以就没跟你提。我除了要买保险,还被忽悠办了张信用卡,关注了建信银行的公众号,还参加了一次微信的抽奖活动。” 闻达说完,覃荔和孙杰相视一笑,然后她回应说:“这种搭售的行为固然不对,但也正反映了银行基层从业人员的无奈。银行把工作任务、销售业绩层层下压,每个员工身上都被摊派着各种各样的考核任务。为了完成这些任务,就得抓住机会进行营销,否则完不成业绩,个人的收入就会受到影响。” “别看我只是个最基层的普通柜员,”孙杰接着说道,“平常除了帮客户办理业务以外,身上也被摊派着各种任务。每个月拉多少存款,开多少张新卡,销售多少保险或基金,这些都是有要求的。有一次我帮个阿婆办业务,看她户头里有不少存款,刚好那时候邕行新推出了一款理财产品,收益还挺高,我就推荐阿婆购买。可能是我推销得有些过头,她以为我在忽悠她购买,还跟领导投诉我来着!” 这番话又把大家给逗笑了。听完两位银行从业者的话,闻达体谅到基层员工之不易,当日在建信银行添的堵,忽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一顿拼桌的晚餐吃得颇为愉快。结束用餐的时候,孙杰抢先买了单。出了餐厅,彼此道完别,闻达和千慧向左,孙杰和覃荔母女往右。走了没几步,千慧忽然回头,饶有深意地看着还未走远的三个背影。 那三个背影步履一致,琪琪走在两个大人中间,头上戴着顶小鲨鱼头盔。孙杰把大上一号的黄色头盔拎在右手,覃荔把黑色的皮包勾在左手。 “怎么了?”闻达问她。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很像是一家三口?” “你也发现了对吧,孙杰和覃荔其实是一对。” 第64章 “他俩是一对吗?”千慧有些惊讶,“那孩子的爸爸呢?” 闻达掏出手机,找到了那篇题为《一颗心和 1700 公里的生命接力》的旧闻,然后递给千慧看。千慧迅速地扫了遍报道,然后瞪大眼睛问:“捐赠遗体的这个人,就是那孩子的爸爸、覃荔的老公啊!” “对啊,捐赠遗体的是她老公,但做决定的却是她本人,她也非常了不起。” 千慧赞同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远去的覃荔的背影,眼神当中充满敬意。 “你刚才说,他俩是一对?” “你看不出来吗?他俩之间有火花,很可能是姐弟恋。” “我看出来了,他俩之间有火花,但要说是一对,我看还不太像。他俩之间确切来说,应该就只是暧昧。” “暧昧?”闻达喃喃重复道,问她,“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女人的直觉,”千慧笑着回答,“之前在饭桌上,琪琪已经透露了,像今晚这样孙杰陪她们母女俩吃饭,绝对不会是第一次。我想,介于他俩之间是同事关系,年纪又差得挺多,如果两个人单独约出来吃饭,被同事朋友们撞见了,难免会遭人闲话,可是带着孩子就不一样了。而琪琪呢,非但没有给他俩造成任何困扰,反而还成为了他俩之间感情的纽带。” “琪琪是他俩之间感情的纽带?”闻达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只有在父母之间,孩子才能被称之为纽带吧? “你怎么知道孙杰不愿意做那孩子的爸爸呢?” 第32章 鱼死网破(一) 寰宇公司的第二笔贷款发出去的当天,孙杰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给闻达发了条微信,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闻达收到消息后回: 接下来这几天得盯紧麻友明,他马上要收到赃款了。 孙杰先回了句: 放心好了,我会盯紧他的。 接着又陆续发来了两条消息: 达哥,要不今晚我们再碰个头吧。 杜老板那边又挖到了一点新料,我想当面跟你说。 闻达看到消息后心想,杜老板能挖到的所谓“新料”,肯定跟武志高或万小红有关。 他问: 晚上几点,在哪碰头? 孙杰答: 晚上 7 点,来我家吧,我请你吃饭。 银行通常下午 5 点关门,但关门之后要盘点,要等运钞车过来接钞。孙杰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通常是在 7 点左右。闻达准时在 7 点左右到访,他也是前脚刚进家,饭桌上摆着一份披萨的外卖盒子,还有两杯可乐。 “坐吧,我们边吃边聊。”孙杰招呼道,把两杯可乐都放到了客人面前。“给,可乐都是你的。” 闻达盯着面前的两杯可乐,问他:“可乐都给我了,你喝什么?” “我喝水。”说完,他就从冰箱里取出瓶矿泉水,倒进了杯子里。 “得,你跑你的健身房,就让我一个人胖好了。”闻达说完,插入吸管喝了口可乐,冰爽透心。 孙杰笑笑,揭开外卖盒子,里面是一盘芝士培根披萨,散发着浓郁的阵阵香味。 “达哥,你快尝尝,这家店的披萨做得特别好吃。” 闻达取了块披萨,放入口中嚼了嚼,突然两眼放光,竖起拇指:“嗯,味道确实不错!这家店在哪儿?” “在金鱼巷里面,店面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披萨却做得一级棒。” “你一个外地人,居然对柳邕哪里有好吃的比我还熟。” “正因为我是外地人,平常没人搭伙做饭,所以才要到处去觅食啊。” “那你怎么没在柳邕谈个对象?”闻达试探着问。 “干我们这行,圈子太窄了。”孙杰客套着回答,“要不达哥你给我介绍介绍。” “行,回头我帮你留意留意。” 吃完手中的那块披萨,闻达吸了口可乐,随后进入正题:“你说杜老板又挖到点新料,是关于武志高还是万小红的?” 孙杰摇摇头:“跟他俩无关,是关于另一个人的。” “谁?” “宋柏飞。” “宋柏飞是谁?” “大飞哥,也就是万小红的老公。” 闻达回忆了一下,记起了这个人。“大飞哥不是在很多年前就失踪了吗?而且,十有八九已经死于江湖争斗,他还有什么料?” “大飞哥虽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他的地位却很重要——是他把武志高、万小红、麻友明和陈元吉等人联系起来的。”孙杰说到这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前段时间,我委托杜老板帮忙,去打听武志高和麻友明、陈元吉之间的渊源,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在什么时候有过交集,等等。结果是,这三个人都是通过大飞哥认识的。其中,陈元吉和大飞哥是同乡好友,对外以兄弟相称。如果不是陈元吉帮忙,大飞哥的地下赌场恐怕还开不起来。” “喔?陈元吉帮了大飞哥什么忙?” “陈元吉帮大飞哥解决了开赌场的资金问题。” “开赌场要花很多钱吗?” “那当然,”孙杰解释说,“没有一笔雄厚的启动资金,根本维持不了一家赌场的长久运营。在赌场里,有看场的,有发牌的,有放数的;在赌场外,有望风的,有拉客的,还有专门接送赌徒的司机。光是养着这么多小弟,就是一笔巨额的开支。除此之外,租场地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还有各方面的关系需要打点,否则就会有各种势力上门来找麻烦。” 第65章 “这些都是杜老板告诉你的吧?”闻达听完后猜想。 “对啊,他就在赌场里看过场。” “那陈元吉上哪去给大飞哥找这么多钱?” “去找银行借啊。” “找银行借?你是说,陈元吉帮大飞哥从银行贷了笔钱出来。” “凭他一个人肯定不行,”孙杰说到这,换了种语气,“邕商银行的前身叫柳邕市农商行,陈元吉当时在一家支行里任客户经理,而麻友明恰好也在这家支行,他当时的职位是信贷专员。大飞哥开赌场需要启动资金,陈元吉就做通了麻友明的工作,俩人联手为他准备好了假的贷款材料,成功从银行里贷走了一大笔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闻达听完恍然大悟,“那大飞哥肯定给了他俩不少好处吧。” “没有好处的事,你觉得他俩会干吗?”孙杰一语中的。“大飞哥消失以后,他的看场小弟,也就是武志高,做起了放贷生意,又跟他俩勾搭在一起。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都是从年轻时就开始,并且一直延续至今。” 万小红是大飞哥的老婆,武志高是大飞哥的小弟,陈元吉是大飞哥的同乡,麻友明又跟陈元吉是同事,这几个人的命运就这样牵连到一起。 说完这段尘封的往事,盒子里的披萨也所剩不多,两杯可乐喝得只剩半杯,闻达打了一个气嗝,问:“你上次说已经在麻友明的车里安装了窃听器,装在什么地方?” “装在他汽车的仪表盘里,一来足够隐蔽,二来可以利用仪表盘的线路给窃听器充电。” “那它是怎么工作的呢?” “它的工作原理非常简单,当车内的声音高于一定分贝的时候,它就会启动录音功能,然后生成文件自动传回手机。”孙杰说着,打开了手机上的某个软件,里面罗列了数十条语音文件,他往上滑动展示给闻达看。 “已经这么多了!” “这已经不算多了,被我删掉的更多,都是一些没有价值的废话。” “你放一条我听听。”闻达饶有兴致地说。 “正好,快 6 点的时候有条新录音传回,我还没来得及听,趁现在一起听好了。”孙杰刚想点开那条新录音,一看时长有个三分多钟,想了想,站起来说,“走,我们上二楼去听,二楼有蓝牙音箱。” 闻达吃饱喝足,慢悠悠地跟着起身,穿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邕州大药房”的袋子,袋口敞开着。他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看到里面装了好几盒药,崭新的都还没有拆封。 “咦,你身体不舒服啊,怎么买了这么多药?” “噢,都是一些家中必备的常用药。买来放着的,有备无患嘛。”孙杰说着,把袋子一拿,随手放进了茶几下方的抽屉里。 常用药?闻达感到有些奇怪,既然是常用药,怎么他从没见过,名字还十分拗口。 上到二楼,把灯一开,蓝牙的音箱放在电脑的显示器旁。孙杰将手机同音箱连接,随后点击了那条新录音。音箱里随即发出声响,在一阵街头嘈杂的背景音当中,忽然响起来一段手机铃声。随后,有人用车载蓝牙接起了电话: “喂,元吉,你到了?” “我刚到,阿明你呢?” “我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哎,好,那我等你。” “对了,今晚的庆功宴,总行的大小领导都会出席。吃完饭后的活动,你都安排好没有?” “都安排好了,我叫黎彬在夜巴黎订了个厢。” “这回寰宇公司的贷款能够顺利通过,总行的这些领导可是都出过力的,今晚可得招呼他们喝好玩好。” “那肯定的,夜巴黎的妈咪已经答应我了,会把最好的几个妞留给我们。” “行,等我到了再说。” “先别挂,阿明,今晚的庆功宴你叫了覃荔没有?” “叫了,可是被她给推了,说什么女儿身体不舒服。” “唉,那就可惜了。这女人长得漂亮,如果能陪总行的领导们吃吃饭,领导们一定会很开心。” “元吉,我看是你想见她吧。你说实话,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啊,她一个寡妇,旱了这么多年,我是出于同情,很想去滋润她一下。” 对话进行到这,传来一阵放浪的笑声。 “放你妈的屁!”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吓了闻达一跳。原来是孙杰怒从心起,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录音很快播放完毕,从对话的内容不难听出,在稍早以前、也就是 6 点多那会儿,麻友明正在路上开车,接到了陈元吉打来的电话。因为今天寰宇公司的贷款成功发出,他俩要宴请总行的大小领导,此刻怕是已经在饭局上推杯换盏。 刚才那一幕发生以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的气氛稍显尴尬。孙杰稍稍平复了心情,默默整理起桌上被震倒的物品。 这时,闻达开门见山地问:“阿杰,你是不是喜欢覃荔?” 听到这句话,孙杰突然僵住了。片刻之后,他直视着闻达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是,我喜欢她。” “覃荔知道你喜欢她吗?” “连琪琪都知道了,我想她没有理由不知道。” “什么?琪琪也知道你喜欢她妈妈?” 第66章 孙杰的脸上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似乎又想起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你还记得那晚我们一起在越南餐厅吃饭吗?吃完饭后,大家就分头走了,我陪着她们母女俩在商场里逛。经过一家室内冰场的时候,琪琪说想进去滑,我就陪她进去了。荔姐不会滑冰,所以留在外面拍照。我俩换好了冰刀,手牵手地跨入冰场,刚开始都不太熟悉,轮流摔了好几跤。好在都有滑旱冰的经验,慢慢滑得就顺畅多了。” “冰场里面有好多人,基本都是大人带着孩子。我跟琪琪互相追逐、嬉闹,玩得都很开心,她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玩了半个多小时,我俩就已经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于是扶着场边的护栏休息。荔姐当时站在场外,好像也没留意到我们。这时,琪琪忽然冲我招了招手,样子显得神神秘秘的。我一弯腰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她对我说,杰哥,你想不想当我爸爸?”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就像被一道电流贯穿全身,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瞪大眼睛呆看着她。她同我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充满着期待、高兴和喜欢。隔了一会,她看我不做声,就又对我说,如果你喜欢我妈,就大胆去告诉她,因为,她也喜欢你。” “我一听这话,突然缓过神来了,马上问她,你怎么知道你妈也喜欢我?她答,因为我妈今天为了见你,出门前化了好长时间的妆,还问了我好几遍穿哪身衣服好看。就因为这样,我们今晚才迟到的,今天路上根本就不堵,楼下停车场也有很多车位。如果她不喜欢你,怎么会为了吃顿饭费这么多的心思呢?” 闻达听到这,心里头咯噔一下,耳边突然回响起千慧说过的话。 “我看出来了,他俩之间有火花,但要说是一对,我看还不太像。他俩之间确切来说,应该就只是暧昧。” “而琪琪呢,非但没有给他俩造成任何困扰,反而还成为了他俩之间感情的纽带。” “你怎么知道孙杰不愿意做那孩子的爸爸呢?” 不可思议,女人的直觉可真准啊! 闻达很想问:你不介意她比你大个十来岁,而且还带着个女儿吗?转念又一想,这样的问题真不尊重人,自己怎么好意思问出口。于是他笑了笑,改口道:“这不挺好的吗,琪琪能够接受你,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覃荔表白?” 孙杰走到那块黑板面前,盯着上面的脉络图看。 “等事情了结,将这伙人一网打尽之后,我就去向她表白。” “不用一网打尽,只要把麻友明扳倒就行,武志高那伙人可以先不用管了。” 闻达这话一出,孙杰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为什么?如果不把这伙人一网打尽,你那个案子还怎么执结?” “噢,忘了告诉你了,”闻达表现得后知后觉,“前段时间,我找去了武志高的地盘,从他手中要回了韩枫的那部车子,现在已经挂上网去拍卖。等拍卖结束,执行款到位,这个案子就执行完毕了。” “那武志高就不抓了?” “仅凭我俩之力,怕是很难办到。他上面有保护伞,行事又十分小心,我们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不试试怎么知道,”孙杰再次将目光挪回黑板之上,“既然开了头,就应该走到底。我们何其幸运,碰巧知道了这两个支行长贪污腐败,还跟高利贷团伙暗中勾连、相互合作。如果能将他们一网打尽,那绝对是我们这短暂一生中,所做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一件大事!日后等我们老了,回望当年的这件壮举,一定会感到不枉此生。所以,怎能白白看着这个天赐良机从眼前溜走呢?” 听完这番慷慨之词,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闻达感到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在这家伙身上,为何既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又保持着年轻人的满腔热血? 第33章 鱼死网破(二) 寰宇公司收到邕商银行的第二笔贷款以后,余泽朗利用下游经销商的某个私人户头,将承诺支付给两个支行长的 450 万元好处费,汇入了之前由麻友明提供给他的一个邕行账户里。该账户实际由武志高所控制的高利贷集团所有。 这 450 万好处费到账以后,崔少波来到邕商银行中山支行,从该账户里取出了 420 万交给黎彬,剩下的 30 万就是所谓的“过账费”。 黎彬将其中的 210 万现金,装进一个 22 寸的行李箱中,抬入了他那辆黑色途观的尾箱,接着便驾车来到了环江滨水大道,把车停在了某个公共停车场内。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福特蒙迪欧,也缓缓地开了进来,恰好就停在与途观相邻的车位。黎彬从车上下来,依次拉开了两车尾箱,随后将行李箱转移到了另一辆车里。 整个过程非常迅速,也无人员接触,转移完毕以后,两车相继离开。但两位车主却并不知情,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银色沃尔沃里,卢云举着相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通过安装在麻友明办公室和车里的窃听器,孙杰提前获知了赃款的流向,安排好卢云在此地蹲守,神不知鬼不觉地记录了本次收钱过程。 他把两段视频发给闻达,一段是发生在停车场里的那一幕,另一段是在某小区的地下车库里,麻友明从蒙迪欧上下来,打开汽车尾箱,从里面抬出了行李箱,像个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商务人士,神态自若地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第67章 视频发出去后,他加上了一句话: 麻友明收到钱了。 闻达看到这句话以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看完了这两段视频。他思索片刻,一连回了三条信息: 这两段视频并不能证明什么,无法作为证据采用。 箱子里装的可以是钱,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东西。 麻友明是老狐狸,他只收现金,就是料定现金无法追查路径,不会留下痕迹,最为安全保险。 没多久,孙杰也回了三条信息过来: 没关系,只要知道他收到赃款了就行。 他也未必只收现金,回扣吃多了,总有麻痹大意的时候。 还是那句话,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闻达没看明白,就问: 什么意思? 孙杰一口气回: 前段时间,他帮外地的两家公司办到了贷款,吃了 20 多万的回扣。 可能是金额小,他让对方把钱转入了一个工行账户,户主名叫周怀远。 周怀远是他姐夫。 他姐夫的卡号,还有贿款转入的卡号,我已经都摸清楚了。 闻达看完后有些激动,迅速回复: 那太好了!现在只要整理好有关材料,送去银监或纪检部门,麻友明肯定会被调查! 孙杰的回应相对克制: 别急,先缓一缓。麻友明如果被查,肯定会打草惊蛇。 看来,他是已经下定决心继续追查,要令两个支行长落网的同时,也把武志高一伙一网打尽。闻达对此却并不看好,因为韩枫的案子执结在望,他并不想去招惹高利贷团伙,而且费时费力,处理手头的工作还忙不过来呢。 执行工作就是如此,日复一日,利用各种手段将案件执结。今年是“基本解决执行难”的决战之年,全国法院掀起“执行风暴”,执行局的工作更忙了,大伙基本全年无休。在这样的情况下,闻达能从高利贷团伙手中扣回一部车子,将一件几乎不可能执结的案子做到执结在望,局长鲁袖清对他大加赞赏,他也一下成为了单位里的“红人”。 这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正好碰到局长。局长已经吃完,坐在那看报纸,见他端着餐盘,马上笑嘻嘻地叫他过来。他刚一坐下,局长就问他:“小闻呐,凯美瑞公示到第几天了?” “今天是第十天。”他回。 “那还有五天就开始竞拍了,现在报名的人多不多?” 报名就是竞拍人在司法拍卖平台缴纳一笔保证金,以此获得竞拍资格。 “早上我去网站看了一眼,已经有 7 个人报名。” 7 个已经算多了,当前人们对法拍车的车辆信息、性能还存在疑虑,愿意购买的人少之又少。 “哎,还挺多的,相信等公示结束、竞拍开始,这辆车一定会很抢手。” “放心吧局长,这辆车的车况很好,最后的成交价绝对会超过 14 万。” “行,我不跟你搭话了,你快吃吧。”鲁袖清笑着说完,继续看起报纸来。 闻达这才开始动筷,刚吃了两口,一晃眼瞥见桌上的报纸,版面正中有一张彩色照片,像是一些衣物什么的,就问:“局长,报上登的是什么照片?” “噢,柳邕河啊,又有人溺水了。”鲁袖清回答,“这不尸体泡了好几天,身上也没带什么证件,警方确定不了死者身份,就把他身上穿的衣服登了报,向社会公开征集线索。” 柳邕市民爱到河里游泳,年年有人溺水而亡,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闻达对此并不在意。他低头又吃了两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往报纸上多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把报纸一把抢在手上,紧张地盯着那张照片看:只见照片当中有一件黑色 t 恤,胸口印着大大的 puma 字样,一条磨得发白的蓝色牛仔中裤,还有一只皱巴巴的鞋! 这是韩枫被捕那晚,以及拘留期满释放当天的穿着! 鲁袖清被他鲁莽地抢走报纸,也吓了一跳,问他:“闻达,你这是干什么?” 他脑子里嗡嗡响,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马上又去看正文: 昨日上午 9 时许,一具男性浮尸在柳邕河下游水库中被钓鱼的市民发现。 记者闻讯赶到时,现场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河里的浮尸已经被打捞上岸。尸体穿着黑色的短袖,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只穿着一只鞋。由于长时间浸泡,尸体已经严重浮肿,据现场的水上公安民警介绍,死者至少已经溺亡超过 7 天…… 溺亡超过 7 天?10 天前,韩枫正是从这里离开,身上穿着同样的一身衣服,难道说…… 闻达等不及看完正文,迅速掏出手机,拨打韩枫留给他的联系号码,结果却只听到一句话:“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到这句话,他浑身僵住了,耳边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 “哎哟,闻警官啊,你这不是害我吗?” “有一次,他们甚至把我扔进了柳邕河里!” 这一瞬间,不安、悔恨、恐惧和愤怒同时填满了他的心! 鲁袖清看他像掉了魂一般,担忧道:“小闻啊,你到底怎么了?” 闻达神色凄惶地看了眼局长,指着报纸上的那张照片,颤颤巍巍地说:“这个人、这个人是韩枫……” “哪个人是韩枫?” 第68章 “这具浮尸是、是韩枫的尸体……” “什么?”鲁袖清吃了一惊,随即问道,“你怎么确定是他?” 闻达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这身衣服,我确定就是他被捕那晚,还有从拘留所里出来那天穿的,错不了。” “这、这说不定是巧合呢?” “不,不是巧合,”闻达的语气坚定而又悲伤,“都怪我,是我从高利贷手中要回了那部车子。他们因此迁怒于他,所以要杀他灭口。” 鲁袖清看他这般肯定,思索片刻,说:“这样好了,我先联系公安那边,确认一下死者身份。如果真是韩枫,那事情可就大了。” 整个下午,闻达一直处于某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当中。他当然不希望那具浮尸是韩枫,可是心里又确信无疑,那就是韩枫的尸首。而自己为了追求案子执结,草率地上门去扣车,很有可能正是致他于死地的导火索。 鲁袖清在公安系统认识不少熟人,只打了一通电话,关于那具无名浮尸的身份确认工作就加紧展开。办案民警来到韩枫的出租屋内,从现场掉落的毛发、死皮当中采集到了 dna,去和无名浮尸进行了比对。当天傍晚的时候,结果就出来了。 在柳邕河清澈的河水当中浸泡了数日的男性浮尸,身高 175 公分,年龄 34 岁,正是“枫茶”的创始人韩枫。 夜里 8 时许,一队办案民警来到了邕南区法院。带队领导是市刑警支队的大队长盛中岳。鲁袖清和盛中岳是多年战友,两个人情深义重,那通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在会议室里,宾主双方相向而坐。长桌的一边是盛中岳和办案民警,另一边是鲁袖清和闻达。一番寒暄过后,盛中岳示意手下的民警可以开始问话了。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最后一次见到韩枫是在什么时候?”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 10 天以前。那天,他穿着一件黑色 t 恤,蓝色的牛仔短裤,还有一双皱巴巴的鞋,跟报纸上登出来的一模一样。” 闻达说到这略微停顿,民警以为他回答完毕,刚要张口问下一个问题,这时他却又发话了。 “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么疯狂,事情要从那天晚上开始讲起……” 一向话少的闻达,这时却头脑清醒,逻辑清晰,将他与韩枫、高利贷团伙三者之间的纠葛娓娓道来。他是如何在抓捕韩枫那晚与高利贷团伙对峙,韩枫是如何走投无路去向高利贷借款,高利贷是如何暴力催收拿走了韩枫的钱和车,他又是如何从高利贷手中要回了那部车子。他一连讲了很长时间,中间没有任何人打断,大家都屏息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经他讲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口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完毕,闻达长长地舒了口气。一看对面,民警却都默然无语。短暂的沉默过后,盛中岳左右看看,问边上的民警:“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左右民警都摇摇头,于是他笑了笑,说:“老鲁啊,你们单位这小伙子真不错。他把事件经过讲得明明白白,搞得我们都没有问题要问了。” 鲁袖清回了个笑,说:“啊,他是为了把事情交代清楚,好让你们尽早破案。” “盛队,”闻达这时说道,“韩枫坠河溺亡,肯定是以武志高为首的高利贷团伙蓄意报复。我在此拜托你们,一定要将他绳之于法。” 盛中岳犹豫了一下,仍是笑笑说:“你放心吧,我们会尽快查清事实的。” 不知为何,闻达感觉他说的这句话有些敷衍,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客套,好像背后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 办案民警走后,闻达也驾车离开。到家的时候夜已深,他没有告诉千慧这天发生了什么事,匆匆洗过澡后便上床睡觉。千慧当他是加班疲惫,灯一关就什么也没问。 半夜里他悄悄起床,来到阳台抽烟。清白的月光高悬在头顶,纷乱的烟雾飘散在四周。这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回头一看,是千慧穿着睡衣出来了。 “怎么起来了?” “我睡不着,想跟你说会儿话。”千慧说着,来到他边上,看着面前的无边夜色。 他马上把手中的烟掐灭,千慧不喜欢闻那股烟味。烟灰缸里已经躺着不少烟头,像极了他堆在心底的烦忧。 两个人站在阳台,周围万籁已寂,只听千慧用轻柔的语调问:“大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闻达看她一眼,点了点头:“嗯,出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可能是因我而起。” “那,可以补救吗?” 人命如何补救,他苦笑着说:“补救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把干出这件事情的人给抓起来。” “如果有人干了坏事,你是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千慧微微一笑,看着闻达眼波如水。“从我遇到你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无论多难办到,只要你认为是对的事情,是正义的事情,你就一定会去做的。” “哎,我记得你说过,这叫做……” “赤子之心。”俩人颇有默契地同声说道。 “是啊,赤子之心。”闻达发出一声感叹,扭头去看月亮。 这时千慧叫了他一声:“大叔。” 他扭回头,看到千慧已经张开双臂。 “抱抱。” 第69章 他不禁悲从中来,像个受伤的动物一头扎入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第34章 鱼死网破(三) 第二天,闻达没有去上班,鲁袖清给了他一天假,让他好好调整心情。他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靠在床头发呆,心里头感到空落落的,又觉得必须要去做点什么。一看手机,有千慧的一条微信: 大叔,加油! 后面仍是跟着三个拳头的表情符号,还有一个吻。 他想了想,翻身下床,洗漱完毕以后就出了门。 沿着柳邕河畔,一路驾车驶往下游,开了有一个多钟头,才到达了韩枫的尸体被发现的水库。现场还保留着警方拉起的警戒线,几个市民在不远处钓鱼。闻达停好车,观察起周围的地势。这里河面广阔,水流平静,周围有多处人工修建的石阶,是个绝佳的垂钓地点。他走到一个钓鱼的老者身旁,主动找人搭起了话:“师傅,有收获吗?” 老者看他一眼,提起了旁边的水桶,得意地说:“你看有收获吗?” 桶里有两大一小三条鱼,阳光下的鱼鳞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师傅很厉害啊!您经常跟这钓鱼吗?” “对啊,不钓鱼干什么。” “听说前两天这里发现了浮尸,就这您还敢来这钓啊?” “怎么不敢?浮尸不是很常见吗?” “常见?” “对啊,这里每年都会发现溺水的人。柳邕河的水流特点,就是会把上游的尸体带到这里。” “听您这么说,发现尸体的人不会就是您吧?” “不是我,”老者说完,看向不远处的其他钓者,“那家伙这两天没来,可能是觉得晦气了。” “发现尸体的那天您在不在?” “在啊。” “尸体是在哪被发现的?” 老者一指:“喏,就在那儿。” 闻达看过去,那里是条河湾,河面上飘着不少垃圾和枯枝树叶。 “那天早上他一来,就看到那里飘着个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塑料模特什么的,后来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具浮尸。” “说不定尸体早在那儿了,只是当天才被人看见。” “不会,这段时间天气很好,我们天天来这钓鱼。如果尸体早就在了,肯定一早就会被人发现的。” 如此看来,韩枫的溺水地点肯定不在这里。他是在上游的某个地点落水,然后被柳邕河的水流带到了这个水库当中。 闻达看着河面思索,这时老者问他:“哎,你是警察还是记者啊?” 他马上笑笑说:“啊,我就是好奇问问而已。师傅您接着钓,我就不打扰了,怕说话声把您鱼给吓跑了。” 说完他慢慢走回了车里,沿着河畔原路返回。一边开也一边观察,哪里有摄像头,有没有可能拍到韩枫最后一次出现的身影。可是,百里柳邕,百里画廊,这长长的一条河岸,随处都有可能是韩枫的落水地点,监控摄像头肯定覆盖不到。 正开着车,忽然接到了昨晚的办案民警打来的电话,说是案情有了新的线索,让他尽快过去一趟。他马上一踩油门,加速往刑警队驶去。 到了刑警队,接待他的仍是昨晚的几个民警。盛中岳对他说:“小闻啊,多亏你昨晚把事情经过讲的那么详细,我们回来后经过连夜调查,已经基本查清了案件事实。” “已经破案了?”闻达大呼意外,刑警队连夜调查,这效率是真高啊。 “你自己看吧。”盛中岳说完,示意民警播放录像资料。 一个民警坐在电脑显示器前,一按回车键,录像便开始播放。只见画面定格在拘留所门口,时间正是闻达去接韩枫的那天早晨。没过一会儿,一辆银灰色的飞度就从里面开出。它刚一上路,停留在路边的一辆七座商务别克便伺机而动。 紧接着,画面不停切换,飞度开到哪里,镜头就“跟”到哪里。在每个画面当中,别克一直尾随着飞度。民警给前后两车都加上了白色的圆圈特效。 “这是……有人在跟踪我!”闻达喊道。 “没错,这辆车在你出了拘留所以后,就一直在后头跟着你。”盛中岳回他说。 他这时也突然回想起来,与高利贷团伙对峙那晚,对方开的就是这辆七座别克。 “我记起来了,这辆车就是高利贷团伙的车!” 画面再一切换,飞度拐进了邕南区法院,别克在门口绕了一圈,停在了马路对面。 “可以先暂停一下吗?”闻达叫了暂停,民警一按空格键,镜头定格在了刚才那幅画面。 “他们怎么知道我那天早上会去接韩枫?”他问。 “不,他们并不知道。”盛中岳回答,“他们和你一样,也是接韩枫去的,只是进不去,被你捷足先登了而已。” “也就是说,他们知道韩枫被关在那里,而且当天会被放出来?” “拘留所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关在里面,想要弄到点情报并不困难。” “那我把韩枫带回法院以后,他们就一直在门口守着啊?” “你接着看吧。”盛中岳说完,拍拍民警的肩。 录像继续播放,画面仍然定格在法院门口,但时间却一下来到了中午时分。韩枫走出法院大门以后,穿过马路进到了一家便利店里。他买了瓶水和一包烟,随后站在路边像在等车。这时,别克车开过来一个急停,正好挡住了镜头里的韩枫。几秒钟后,车子离开,人也消失不见。 第70章 “你看,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走的。”盛中岳道。 “可惜,车把人给挡住了,没有拍到他们动手绑人的过程。”闻达遗憾地说。 “别急,还有呢。” 这时镜头一切,原来还有从另一个角度拍摄的监控画面。别克在韩枫身前停住以后,车门迅速拉开,从里面跳下来两条大汉,连拉带拽地把他强掳进车里。车子随即启动,一路飞驰,到了城郊某个偏僻的地方,才消失在监控画面当中。 “这个地方叫蜈蚣岭,距离河边不过两三百米,推测韩枫的溺亡地点就在附近。”盛中岳分析起案情,“该车从下午 1 点左右消失在监控范围,次日凌晨两点以后才再次出现。我估计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也不敢动手,肯定是到了深夜,才把韩枫扔到了河里。” 闻达点点头表示赞同,忽然急切地问:“盛队,绑走他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查到了,确实是武志高的人。” “那有这些录像为证,可以实施抓捕了吧!”他不禁表现得有些激动。 盛中岳却显得讳莫如深,犹豫了一下,对他说:“你跟我来,到我办公室去聊。” 进了办公室,把门一关,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坐下以后,盛中岳给闻达递了根烟。这是男人之间的礼仪,他马上毕恭毕敬地接过,掏出打火机来给对方递了个火。烟都点着以后,盛中岳先抽了一口,后就直接把警方的决定告诉了他。 “我们暂时不打算对武志高及其同伙实施抓捕。” “为什么?”闻达不解地问。 “现在实施抓捕,只会打草惊蛇。抓他几个马仔有什么用?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您的意思是,要把这个高利贷团伙连根拔起?” “哎,你说到点子上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武志高以地产和金融公司为外衣,高息放贷,高息揽储,暴力催收,逐渐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的、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我们早就盯上他了。只不过这家伙特别狡猾,我们手头掌握的证据不多。只有在收集到他足够多的罪证的前提下,我们才会收网,将该团伙一举剿灭。” 盛中岳说到这,又补充了一句:“而且,现在抓他,时机也不成熟,我们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闻达一听这话,瞬间明白过来,马上问道:“阻力来自于他的那些保护伞吧?” “你也知道他有保护伞?” “上次和他们对峙过以后,我就调查过这伙人的底细。武志高一伙常年盘踞在邕州工业园内,违规放贷,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却一直没有出过事,原因就在于他有保护伞。” “那你这调查工作做得还挺细致,有没有兴趣调来我们刑警队工作?”盛中岳开了句玩笑。 “盛队,您说笑了。我只是想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帮助你们尽早铲除这个社会毒瘤。” “行,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找你。你如果有了新线索,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的盛队。” 同盛中岳聊完以后,闻达离开了刑警队。坐回车里,拿出手机一看,千慧又发来了一条微信: 大叔,今晚早点回家吃饭,我给你做顿好吃的。 他想了想,回: 今天可能会稍晚一点,我还有点事情要做,做完马上就回。 要做的事是去找孙杰,这是他临时起意决定的。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的火烧云格外耀眼。他径直把车开到了西环支行门口,坐在车里等孙杰出来。 正是下班时间,陆续有人来停车场取车。这时有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覃荔从侧门走了出来。闻达马上坐直身子,偷偷观察着她。只见她从侧门出来以后,绕过正门要去取车。经过正门的时候,她扭头向里张望,步履逐渐放缓,脸上带着某种紧张、期待的神情,显然是希望看到想见的人;忽然又粲然一笑,像是达成所愿了,这才加快步子走到了一辆红色的君威旁,驱车离开。 她要找寻的身影是谁?会不会就是孙杰! 不管怎么说,她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同闻达头几次见到她时的印象大不一样。那个给人感觉历尽沧桑、心事重重的女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看上去如沐春风,显然是心有所属,生活中出现了令她感到快乐的人,足以支撑着她忍受这个世界的苟且。 约莫 6 点半的时候,孙杰出来送钞。送完刚要往回走,这时听到两下汽车的喇叭声。他循声望去,看到是辆银灰色的飞度,马上走到车窗旁问:“达哥,你怎么来了?” “我有急事找你。” “那你等我一下,咱俩边吃晚饭边聊。” “不用了,晚饭我要回家吃。你先上车,我说几句话就走。” 孙杰上车以后,闻达就告诉他说:“阿杰,韩枫死了。” 他知道后有些吃惊,忙问:“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我从武志高手中要回了那部车子,他们因此迁怒于他,所以对他展开了报复。几天前,他的尸体在下游水库被发现,身上还穿着那晚我们去抓他时穿的一身衣服。都怪我鲁莽行事,没有考虑到后果,把他往绝路上推了一把。”闻达自责道。 “达哥,你也不用自责。韩枫不能白死,一定要让武志高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我现在一心想的,就是要让武志高血债血偿。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也不管要花费多长时间,我一定要亲手送他坐牢!” 第71章 “达哥,这才是你!”孙杰忽然有些激动,眼里焕发着神采,“我之所以坚持要把这个高利贷团伙打掉,就是因为那天晚上听了你说的话。你说,我们要两个人联手,把这个高利贷团伙一举歼灭。这句话像是对我具有某种魔力,令我浑身充满了热血,并且深信不疑,这是我这辈子千载难逢的一次机会,可以证明自己的人生活得很有价值!” 听完他这番肺腑之言,闻达也感动得两眼放光。两个人的热血在这狭窄的车厢里熊熊燃烧。 与此同时,天边火红的夕阳已经燃烧殆尽,危机四伏的夜幕就要来临。 第35章 鱼死网破(四) 转眼十五天的公示期结束,凯美瑞进入拍卖阶段。车子挂上网站以后,闻达将后续工作移交给了小吕。因为韩枫的死,他没有再过多地关注这辆车的拍卖情况。可当竞拍结束,小吕告诉他说,该车最后的成交价为 14 万 6 千块时,他还是感到唏嘘不已。 当初他向韩枫承诺,等案子执结,会尽快将他从“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上移除,这样他去哪也方便一点。未曾想,他到死都没有解除“老赖”这一身份,且再也没有哪里可去了。 买家是个名叫阮康的 28 岁男子。拍卖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就开着辆车,带了几个朋友来到邕南区法院。小吕负责核实买家身份、送达文书及移交车辆。可是,当他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一行人以后,二话不说就给闻达打了个电话。 “达哥,你快下来一趟。”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你下来就知道了,我在停车场等你。” 闻达以为出了什么紧急状况,匆匆忙忙下了楼。到了停车场一看,小吕站在凯美瑞的车头前面,紧绷着脸看着几名男子在验车。他正想问小吕发生了什么事,忽然看到崔少波从主驾位置钻了出来,而管子就站在车屁股后头,刚把尾箱门给关上。 “你好啊,闻警官,咱俩又见面了。”崔少波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崔老板,你们怎么来了?”闻达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达哥,车子被他们拍了。”小吕说着,把一沓资料递了过去。 他急忙把资料一翻,问:“阮康是谁?” “是我!”一个看着眼熟的青年举手应答。 闻达扫了他一眼,马上挪回视线,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再次把目光投向对方。这家伙不就是监控画面当中掳走韩枫的两名男子之一吗! “不好意思啊,闻警官,”崔少波这时说道,“我们公司这小伙子最近想买辆车,恰好这辆车又放在网上拍卖,所以我就建议他把车拍了下来。才 15 万不到而已,便宜!你当初为了工作,从我们手中把车扣了,我们现在花了笔小钱,又从你这儿把车买了。这样看来,我们可是帮了你一个,不,两个大忙了!你说是不是?” 管子附和道:“就是啊,你得跟我们说一声谢谢!” 闻达听出他俩言语当中的羞辱之意,他强忍着没有发作:“行了,既然车被你们拍了,那就赶紧开走吧。” “好嘞,等我们再检查一下。” 崔少波说完,几个人又围在车旁,装模作样地检查起车辆。 那次,闻达小吕二人正是在对方的众目睽睽之下,慢悠悠地核对这辆车的身份信息。没想到这回,双方却角色互换,对方显然是用此举还以颜色。 多耗了几分钟,崔少波才神情得意地说:“行,那我们就先走了。闻警官,有缘再见啊。” 闻达忽然一愣,想起他上回说过:“闻警官,你我之间有缘分,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难道说,他上次之所以肯乖乖把车交出来,就是算好了今天要来上演这么一出? 这个老狐狸,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心里却一直在打小算盘! “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再见的。”闻达直视着对方,放了句“狠话”。 崔少波报以一个挑衅的微笑,然后示意阮康把凯美瑞开走,又叫上管子走去开来时那部车。 管子大摇大摆地从两个民警眼皮子底下经过,阴阳怪气道:“闹来闹去,车子还不是归了我们。没办法啊,就是有钱!任性!” 小吕上前一步正要回嘴,闻达制止了他。 看着两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邕南区法院,小吕愤愤不平地说:“达哥,这伙人可太欠揍了!” 闻达没回话,却握紧了右手的拳头。 回到办公室,他给孙杰发了条微信: 气死我了!武志高一伙拍下了韩枫的那部车,故意用这样的方式羞辱我! 中午的时候,孙杰才回: 达哥,消消气,不要跟流氓一般见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寰宇公司出状况了。 他看到后问: 出了什么状况? 孙杰回: 他们的生产经营情况出现了问题,有一半的生产线已经停工。 一半的生产线已经停工?以寰宇公司的体量,这可是非常严重的特大事件。 一半的生产线都停了,怎么外界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当地媒体想报来着,被南宇市政府把消息压了下去。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亲戚在省电视台,是他偶然听到南宇的地方记者说起这事,然后就告诉了我。我寻思着这是个机会,可以好好利用。 第72章 看到这条消息,闻达心里好生纳闷,怎么哪里都有你家亲戚? 他问: 怎么利用? 孙杰的回答相对保守: 这个暂时还不能确定,或许再过几天就会有结果。 三天后的傍晚时分,闻达下班回到家中,正和千慧一边吃饭、一边看剧之时,收到了孙杰发来的一条消息: 达哥,一会 7 点半省台播出的《经济纵横》,你记得看一下。 《经济纵横》是省台卫视频道每周定期播出的一档黄金节目,内容聚焦本省经济发展,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及社会影响力。 他一看时间,离 7 点半还剩一刻钟,索性直接把剧暂停,换到了省台卫视频道,电视里还在播报新闻。 “怎么不看了?”千慧正看得起劲。 “一会再看,先看《经济纵横》。” “《经济纵横》有什么看头?” “马上我们就知道了。” 时间很快来到了 7 点半,《经济纵横》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节目开头是一段“引子”,随着几组镜头的快速切换,传来一段解说词: 它,曾经是南宇市政府有史以来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被寄予了振兴南宇经济的厚望; 它,曾经从立项到建成投产仅耗时一年五个月,创造了令业内瞠目结舌的“寰宇速度”; 它,曾经码头上货物进出繁忙,生产线上工人们热情高涨,就像插上了企业腾飞的翅膀。 如今却陷入了发展的瓶颈,码头闲置,工人停工,订单锐减,债务激增…… 曾经风光一时的明星企业,为何会在短时间内光环褪去?欢迎收看本期《经济纵横》的专题节目——寰宇之困。 看了这个开头,千慧感到有些意外:“咦,这不是我们南宇的龙头企业吗?之前一直说发展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不行了?” 闻达没搭腔,而是把碗一放,迅速凑到了电视机前。 “引子”过后,节目进入正题。 第36章 鱼死网破(五) 首先出现在画面当中的,是空荡荡的码头和生产车间。镜头画质不高,还有些抖动,画面右上角写着“非正常拍摄”字样,意味着记者是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偷偷摄录的。 解说词: 这里是位于南宇市江边的寰宇公司专用进出口码头。曾经这里货物进出繁忙,一派红火景象,如今却门可罗雀,只剩一片萧条。 曾经以“寰宇速度”建成的现代化生产车间,现在却见不到几个人影,听不到机器声轰鸣。走在空空荡荡的厂区,令人顿生疑惑:这家企业到底发生了什么,工人们都到哪儿去了? 接着,记者来到了寰宇公司的职工宿舍,随机采访了几个工人,他们的面部都被打了马赛克。 “最多的时候,码头一天就可以发货五六千吨,但最近一段时间都闲置了。偶尔发一批货,也才一百多吨,连过去的零头都不到。” “一个月前就叫我们回家休息,等通知开工,还说停工期间会发 700 块的生活费。” “别说生活费了,工资拖了两个月,现在也没发。我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解说词: 据记者了解,寰宇公司目前已建成 80 多条生产线,但是仍在坚持生产的仅剩下十几条。公司在册员工超过 3000 人,目前还在岗位上的不足 1000 人。 市场萧条,产线减少,工人停工,这还只是寰宇公司陷入发展困境的部分缩影。实际上,该公司所面临的困难可比浮在表面上的多得多。那么,它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困境的呢? 节目从这里开始追溯寰宇公司的发展历程。从寰宇公司的董事长岳云海决定来南宇投资,到厂房开工仪式、奠基典礼、一期项目建成投产,企业初期发展势头良好,产品远销全国各地,二期工程如期竣工…… 解说词: 然而,二期工程的如期竣工,却未能加速企业的发展。因为产能扩张过快、宏观经济下行、经济结构单一、钢材市场萎缩等不利因素的影响,寰宇公司的订单数量锐减,生产成本剧增,效益显著下滑,企业发展一时陷入困境。 除了市场外部不利因素的影响,企业自身也存在着诸多生产、经营上的决策失误。 据悉,寰宇公司一期计划年产量 70 万吨,实际却只生产了 20 万吨。在一期产能尚未完全释放的情况下,又匆匆上马了二期工程。当下游市场萎缩,不但产品销不出去,还造成了大量原材料、生产机器堆积,大批工人歇岗待业,甚至直接影响到了上游企业的发展命运。 镜头中先是出现了红日机械厂的大门,接着又出现了该厂的生产车间和成品仓库。同空荡荡的车间相比,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型号的机械设备。 解说词: 邕南机械厂曾是柳邕市的老牌国营企业,因经营不善、效益下滑,险些破产;改制为红日机械厂以后,一度起死回生,接了寰宇公司的大量订单。随着寰宇公司陷入困难,这家企业也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危机。 工人: “早就停工了,生产出来的机器一直在仓库里囤着,就是没有人来拉走。现在工资拖了几个月,说是寰宇公司拖欠货款,厂里已经拿不出钱来了。” 企业负责人: “目前我们确实遇到了困难,这是由市场原因造成的。我们也在积极与寰宇公司进行沟通,两家企业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共同度过这次的难关。” 第73章 解说词: 在下游市场无法出货、上游企业紧催货款的情况下,寰宇公司的资金链出现了问题。为了缓解资金紧张,企业只能求助于银行,目前已累计融资高达 60 多亿。其中最大一笔融资——来自桂中银行的 20 亿贷款即将到期,面临兑付风险。 在企业融资困难之际,来自柳邕的地方性银行邕商银行,于近期前后两次为其完成授信总计 15 个亿,背后的原因成谜。 节目播放到这,终于点到了寰宇公司和邕商银行之间的借贷关系。而“背后的原因成谜”一句,显然是暗示了这笔交易存在猫腻。闻达看到这里,走去阳台给孙杰打了通电话。 “你怎么知道今晚会播这个?”他问。 “我不是说了吗,我有个亲戚在电视台工作,是他顶住压力,坚持播出了这期节目。” “这么说,是你叫他播的?” “嗯,可以这么说。” “用意是什么?” “我想吓吓他们。” “吓谁?” “麻友明和陈元吉啊!邕商银行给寰宇公司贷了 15 个亿,这 15 个亿如果收不回来,肯定要追究这两个支行长的责任。本期节目播出以后,他俩肯定会成为惊弓之鸟。人一慌,就会错,一错,就会步步错。而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看他俩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 孙杰的语气当中带着某种“幸灾乐祸”,而一切似乎也按照他预想地进行。《经济纵横》的播出,对南宇市政府、寰宇公司及邕商银行来说,无异于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南宇市政府就发表声明说,寰宇公司所面临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他们会继续在资金、政策上给予支持,帮助该企业渡过难关。 而寰宇公司则出来辟谣说,他们的生产经营活动基本正常,部分生产线停工只是企业内部的结构性调整。 但银行不傻,包括邕商银行在内的多家金融机构,纷纷向寰宇公司派遣了工作人员,驻厂监督生产情况和资金流向。 而麻友明和陈元吉呢,担心他俩的事情东窗事发,于是也开始进行补救。补救的方法,就是要把那笔 450 万元的回扣原路退回。 这天下午 4 点左右,闻达还在上班之时,收到了孙杰发来的一条微信: 达哥,你在单位吗? 他回: 在啊,怎么了? 孙杰秒回了消息: 我在你单位门口,你出来一下,我有急事找你商量。 看到这条消息,闻达起身来到窗边,朝单位门口望去,果然看到孙杰等在外头,骑坐在那辆雅马哈之上。他匆匆下了楼,走出单位门口,来到雅马哈车旁说:“你今天休息啊,怎么有空过来?” “对啊,我今天休息。正因为休息,才有时间一直监听麻友明。然后,就在刚才,我听到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消息,所以才没打招呼就急匆匆过来找你。”孙杰的声音当中有种按捺不住的激动。 “什么触目惊心的消息?” 孙杰左右看看,样子谨慎小心:“达哥,找个私密的地方说话。” 闻达想了想,说:“那好,你跟我进来吧。” 进了邕南区法院,私密的地方就只剩车里了。孙杰把雅马哈停好,钻进飞度车厢,门刚一关上,闻达就问他说:“麻友明到底说了些什么?” “下午的时候,陈元吉来了趟西环支行。”孙杰回答,“他来找麻友明商量,怎么样把寰宇公司的钱给退回去。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密谋了很久,无意中提到了一段过去的往事。然后,你听——” 他说到这,播放起手机里的一条录音,还把声音调到了最大。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了麻友明和陈元吉的对话: “怎么样了,元吉,钱退回去了没有?” “还没呢!” “怎么还没退啊,再不退就晚了。” “不是我不想退,是武老大不肯退。” “他又想搞什么鬼?” “他说钱是咱俩收的,退也得由咱俩退,他那 30 万过路费是不退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想把这 450 万退回去的话,咱俩还得再出 30 万。” “放屁!合着咱俩干了这么多,一分没捞着,还得往外再吐个 30 万,这 30 万还进了他的腰包!” “可不是吗!我跟他谈过几次了,这小子就是不肯退,叫咱俩自己想办法。” “狗东西,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咱俩,他能有今天吗?” “要不是咱俩,他现在还是大飞手下的一条狗。”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教训一下他。” “算了,阿明!小心你教训不成,还被疯狗给咬了。” “怎么,他要敢搞我,我就把大飞的事给说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动手的是他,看谁比较怕!” “哎哟,我说阿明啊,你消消气,何必要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呢。回头我再劝他一下,好吧?大家都是兄弟,不要为了区区 30 万而伤了和气。” “兄弟不是这么当的!” “我知道,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 “哎,元吉啊,大飞死了有多少年了?” “快 20 年了吧,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网上流出的轻轨线路图?” 第74章 “网上流出来的图,假的吧。” “我看不像假的,和现在开工的线路基本一致。其中一条规划中的三号线,途经狮子岭,还有一个站就叫狮子岭站。” “那又怎么了?” “我担心轻轨修到那,会不会挖到大飞的——” “怎么会呢!轻轨是在地上跑的,又不是在地里钻的,怎么会挖到呢?” “建轻轨桥墩得挖地基啊,而且,轻轨沿线,地段升值,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新楼盘开建,就怕真把他给挖了出来。” “嗨!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狮子岭这么大,说挖就能挖到吗,哪那么容易!” 录音播放到这,孙杰轻点了暂停。刚才在听的时候,闻达大气不敢出,这会才长长地呼了口气,瞪大眼睛道:“没想到啊,大飞哥的失踪背后,竟然隐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 “他不是失踪,而是被武志高杀人埋尸。” “凶手怕不只武志高一个,陈、麻二人知道他被埋在哪里,很有可能还是帮凶。” 说完,闻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掏出手机,开始查询柳邕市的轻轨线路图。柳邕市目前在建轻轨为一、二号线,贯穿柳邕市主城区,并将火车站、飞机场等交通枢纽连接在一起。而规划中的轻轨三号线,则会将柳东新区与老城区连通。 “你看,网上流出的三号线规划路线,确实经过狮子岭,还设有狮子岭站。” “达哥,20 年前,狮子岭是什么样子?”孙杰问。 “20 年前,当然是荒郊野岭啊。后来主城区不断往外扩张,才慢慢开发到那里。” “这么说,武志高把大飞哥杀了以后,埋尸荒野,因为死不见尸,所以只能认定为失踪。” “现在那里已经大变样,估计埋在什么地方,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了。” “找不到尸体,这桩命案就会永远长埋地下,不为世人所知。” “是啊,找不到尸体,光凭这段录音,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闻达说完,车厢里一时沉默下来。两个人都眉头紧锁,似乎都在寻找着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忽然,两个人又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眼里似有同一种答案闪烁。 “你在想什么?”闻达想知道对方的意见是否跟自己不谋而合。 孙杰笑了笑,回答说:“我在想,过了这么多年,万小红是否还记挂着她老公,还是说,早就已经把这个人给忘掉了。” 万小红,就是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第37章 铁汉柔情(一) 市民广场的早晨,阳光还没有这么毒辣。偶尔吹过的一丝凉风,犹如生命的馈赠。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在阳光下久留,莫不是都躲在树荫子底下。现在又是暑假,广场上能够遮荫的地方早已被人占满。 上着小学的孩子在练习轮滑,稍微大点的中学生聚在一起玩滑板或跳街舞。此外,就是上了年纪的群体,有跳广场舞的,有跳国标的,有老年乐队和合唱团。在广场西侧有块空地,周围绿树环绕,阴凉面积最大,在这寸“荫”寸金的地方,此处可谓一块“风水宝地”。现在,一群年纪介于 45 到 60 岁的大妈,正手持舞扇在此翩翩起舞。 万小红是这支舞队的“头”,全赖有她,这支老年舞队才能占到这块风水宝地。虽然不是每天早上来得最早的,但这块场地却独属于她。倘若有人胆敢占用,她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虽然年纪也快五十了,但万小红可不承认自己是“大妈”。她每天都会好好地梳妆打扮一番才肯出门,因为身高腿长,身材苗条,即使上了年纪,跳起舞来仍然婀娜多姿。从远处看,可以一窥她年轻时的风采,必定是个妩媚动人的美人;可走近了看,会看到她松弛的面部肌肤,布满皱纹的眼角,记录着她半生的跌宕。 组织一群老姐妹们在这里跳舞,一方面是出于爱好,年轻时就能歌善舞,到老了也可用来打发时间,有时舞队还会受邀参加一些演出;一方面还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到了她们这个年纪,要么已经退休,要么是不用上班的阔太,手头都有不少闲钱。 跳到中午 11 点,姐妹们都要回家做饭,排练到此结束,大伙三三两两结伴走了。万小红坐在石凳上喝水休息,这时老徐领着甘老师过来了。老徐是舞队的老成员,没少给舞队发展新成员,而甘老师就是其中之一。甘老师是退休教师,刚加入这个集体不久。 “红姐,耽误你一点时间,我跟你说个事呗。”虽然年纪比万小红还长几岁,但老徐总是叫她红姐。 “来,坐下说吧。”她招呼道。 坐下以后,老徐直奔正题:“红姐,甘老师说她有意在你这里投资。” “是吗,你想投资多少?”万小红看着甘老师问。 “她想先投五万,你看能给几分利。”老徐代为作答。 “五万的话,给你三分利,怎么样?” “五万块钱三分利,这样你每个月光利息就有一千五了,还不快谢谢红姐!”老徐看着甘老师,眉飞色舞道。 甘老师一看就有些动心,但仍小心地问:“那,这个投资保险吗?” 她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 “哎哟,你就放心好了,红姐的公司可是开在邕城国际上面。那是什么地方?里面可都是大公司!我们一直在红姐这里投资,每个月的收益都准时到账,从来没有拖欠过。” 第75章 老徐的回答像是给甘老师吃下了一粒定心丸,她当即表示愿意先投五万。谈完了这笔“生意”,甘老师就先走了。老徐多留了一会,悄悄对万小红说:“红姐,这是我拉的第五个客户了,可以给我再多投十万了吧。” 这是她设置的投资“门槛”,每新介绍来 5 个客户,就可以追投十万。 “行,那你就再投十万。有钱姐妹们要一起赚嘛!”她爽快地答应了。 “那,算我几分利?” “就咱俩这关系,给你三分五,满意不?” “当然满意!太谢谢你了,红姐!” 老徐兴奋地连连道谢。送走她后,万小红从包里拿出手机,想刷会儿朋友圈、看看新闻再回家。结果一打开微信,首先看到的就是儿子万福发来的一张照片,还有一条消息: 妈,你看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她马上点开照片一看,是万福站在镜子前的自拍。镜子里的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西装革履,还系了领带,皮鞋擦得透亮,整个人显得特别精神。 儿子,你穿这身衣服很帅! 回完消息,她再次点开照片,仔细打量着儿子的眉眼,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时间过得真快啊,好像一眨眼的功夫,万福就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长成了现在这个大小伙子。过完这个暑假,他就大四了,学校在成都。因为在当地找到了实习的单位,所以这个暑假才没有回柳邕。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就湿润了。在儿子脸上,她看到了那个死鬼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他当时也是第一次穿西服,因为要结婚了,他俩一起去影楼拍婚纱照。那次她穿了一件洁白的婚纱,在试衣间门口等他出来。他鼓捣了半天才把衣服穿好,出来后就皱着眉头问:“老婆,你觉得怎么样,我怎么看着特别扭?” 她一看就想笑,那身西服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领带也没系好。她替他系好领带,整理好衣服,人看上去立马就变了个样。她挽着他来到镜子前,嗨!还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当初,没有人能想到他俩会走到一起。毕竟,她天生丽质,还是个大学生,而他五大三粗,自小浪迹街头,逢人就说自己是个——古惑仔。 故事要从 20 年前开始讲起。那个时候,万小红还不叫红姐,大家都叫她阿红。阿红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里当会计。那是个大家还在用着 bp 机的时代,年轻人最爱去的地方叫歌舞厅。公司里的年轻男女常常相约一起去跳舞,其中一个叫阿德的男生,人长得帅气,当时正在追她,她也对阿德怀有好感。 这天晚上,几个年轻男女又相约一起去跳舞。舞厅叫做“天后宫”,里面一半是舞池,一半是桌台。灯光绚烂,音乐动感,人们跟着节奏扭动身体。跳完一支舞,阿红跟着同伴走回座位,途经一张桌台的时候,被一名男子拦住了去路。 “小姐,赏个脸陪我跳支舞吧。” 说话的男子梳着中分头,穿得流里流气的,还有一身酒气,一看就令人心生反感。 “不好意思,我刚跳完,你找别人吧。”她冷冰冰地回绝道,说完往边上一闪,又被中分男给拦住了。 “怎么,不给面子啊?” “喂,你想干什么!”阿德朝中分男喊道。 “你他妈给我闭嘴,再出声我收拾你!”中分男只讲了一句话,同桌的几名男子就全都站了起来,各个目露凶光瞪着阿德。 阿德一看对方人多势众,样子还很不好惹,吓得再没敢出声。同行几人无论男女,也没人敢为阿红出头。 “怎么样,陪我玩玩吧。”中分男说着,攥住了阿红胳膊。 “你放开我!”她努力想挣脱,但中分男死死缠住了她。她向阿德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但阿德的眼里却只有懦弱。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桌台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人家都说了不跟你跳,你还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要不要脸啊。” 阿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说话的是个留着长发的男子,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角落,独自喝着闷酒。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却无形中给人以一种压迫之感。 中分男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可一看到是长发男,说话的语气就软了下来。 “大飞,你别多管闲事。” “我说乌龟啊,你以后出来玩,能不能先撒泡尿照照镜子。” “我出来玩,为什么还要、要撒泡尿照镜子?”名为“乌龟”的中分男不服气地说。 长发男则直指他的痛处:“就你长那鸟样,还敢拦着女孩子跳舞,少在这丢人现眼的了。” “我要跟谁跳舞,你管得着吗。” “那我要看不惯呢?” “看不惯,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们滚!”长发男忽然大喝一声,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中分男一伙都被他的气势给镇住了。 “大飞,你别横,你现在就一个人,我们可不怕你。” “噢,现在是比谁的兄弟多是吧?那好,我现在就一个人,你们最好把我给收拾了。要不然,等我叫上兄弟,我一个个去收拾你们。” 中分男一伙听完这话,一个个都没敢出声。 “还不快滚!”长发男突然操起了啤酒瓶,高高地举过头顶。 中分男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护住了头,发现啤酒瓶没有砸过来,但也足足把他吓了一跳。他感到自己很没面子,又没胆子跟对方动手,于是就撂了句狠话:“行,大飞,你给我等着!” 第76章 说完就领着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伙人一走,阿德马上凑过来说:“小红,你没事吧?” 阿红瞪他一眼:“要你管,离我远点!” “小红……” “走开!” 阿德看她正在气头上,只好悻悻然地走开了。 虚惊一场过后,阿红走到长发男跟前道谢:“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 “不用谢,我就是看那几个人不顺眼而已。” “我可以坐吗?” 长发男一怔,说:“请吧。” 阿红坐下以后,他多拿了个杯子:“要不要喝一杯?” “谢谢。” 长发男给她倒了杯酒,说:“以后啊,这种地方你还是少来的好。” 她问:“为什么?” “你人长得漂亮,容易让男人们起坏心。” “长得漂亮是我的错吗?”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阿红一听,这话顺耳,举起酒杯说:“为你这句话,我该敬你一杯。” 说完,两个人干了一杯。杯子放下以后,阿红问他:“你叫大飞?” 大飞点了点头。“是啊,大家都这么叫我。” “我叫阿红,为了向你表示感谢,明天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你要请我吃饭?”大飞显得有些吃惊,“你就不怕我吗?” “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看我这样子,像个好人吗?” 阿红打量了他一眼,他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头发很长,穿着时下流行的花衬衫和喇叭牛仔裤,一看就是模仿香港电影《古惑仔》里的穿着。 “好人坏人,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吗?如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不是好人,那懦弱的看客就是十足的坏蛋。” 大飞一听这话,也很顺耳,举起酒杯说:“来,我也回敬你一杯。” 阿红又和他碰了第二杯。杯子一放,她又问了一次:“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吃顿饭?” “好啊,那我们去吃什么?” “什么都行,你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推荐?” 大飞想了想,问:“你吃得了辣吗?” “吃得了啊。” “那我们去吃螺蛳粉吧。” “螺蛳粉是什么?” “你没吃过螺蛳粉?” 阿红摇了摇头,她很少去吃街边小吃。 “好像是最近新出的一种米粉,青云夜市里有一家。我吃过一次,味道还不错,重点是特别辣,辣到浑身冒汗那种。” “那好,明天就去吃螺蛳粉吧。” “明天几点?” “晚上 7 点,你有时间吗?” “时间我有的是!那就晚上 7 点,青云夜市门口,不见不散。”说完,大飞第三次举起了酒杯。 “不见不散。”阿红再次与他碰杯,两杯酒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三杯酒下了肚,两个人算是结了缘。 第38章 铁汉柔情(二) 隔天晚上 7 点,阿红准时赴约,看到大飞已经等在青云夜市门口,手上拿着根竹签串了条黄瓜酸(酸是柳邕市的一种泡菜食品),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你怎么先吃上了?” 大飞见她来了,一口把剩余的黄瓜塞进嘴里,随手把竹签往地上一扔,指着旁边的酸摊说:“那卖酸的老板硬塞给我的,我不接不给面子啊。” 她一听这话就觉得奇怪,人家摊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硬塞东西给你?肯定是看你像个混混,这么吊儿郎当地站在一旁,怕你耽误了别人做生意吧。 “走吧,咱俩先去吃螺蛳粉,吃完再逛逛夜市。”大飞说完就迈开了步子,阿红在旁边跟着。 青云夜市是柳邕最为热闹的夜市一条街 ,位于市中心的繁华路段。天南海北各种小吃和当地美食在此汇聚。螺蛳粉那时候刚推出不久,店面开在夜市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确切来说,也不是什么店面,就是路边一小摊,支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桌椅。俩人往路边一坐,招呼摊主煮两碗粉过来。 没多久,两碗冒着热气的螺蛳粉就端了过来,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味道。阿红往碗里一看,奇怪,怎么会有人往米粉里添加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酸笋,腐竹,花生,豆角,黄花菜,还有木耳和萝卜干,整个碗里全是素的,看不到一点肉菜,面上还浮着一层红红的辣椒油。 她低头一闻,眉头一皱:“是什么东西馊了吗?怎么闻起来臭臭的?” “那是酸笋的味道,”大飞笑了笑说,“这粉闻起来臭,但吃起来香啊,你快尝尝。” 说完给她递了副筷子。 阿红接过筷子,看到大飞已经大口吃起来,只好勉强把配菜往边上一拨,挑了两三根米粉送进嘴里。尝了尝,哎,口感不错!螺蛳的味道和红红的辣椒油刺激着味蕾;再去夹配菜,木耳好脆,萝卜干也好脆,黄花菜和青菜泡在螺蛳粉汤里,味道竟然别具一格。至于散发出一股馊味的酸笋,哇,果然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啊! “好吃!”她赞了一句,低头大快朵颐,很快就把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还一连喝了好几口螺蛳粉汤。 “好爽啊!” “饱了吗?”大飞问她。 “好像还可以再吃点。” 第77章 “那好,我带你四处转转,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说完,大飞就站了起来。 “等等,我先付钱。”阿红走到摊主面前问,“老板,多少钱?” 摊主是个 40 来岁的大婶,先瞅了大飞一眼,然后笑嘻嘻地问她:“你是大飞的女朋友吧?” “不是的,我们……” 没等她说完,大婶就打发道:“钱不用给了,你俩快玩去吧。” 联想到之前卖酸的摊主硬把酸塞到大飞手里,而现在螺蛳粉摊主又不肯收钱,肯定都是因为惧怕大飞。这人一定没少干坏事,要不然怎会每个人都怕他? “大婶,你拿着!”她看到摊位上挂了块牌子,写着螺蛳粉两块一碗,索性放下了五块钱就走。 青云夜市里人头攒动,男女老少在每一个摊点前流连。奇怪的是,摊主们好像都认识大飞,不停地跟他打着招呼。 “大飞,来了!” “大飞哥,过来吃碗豆腐花吧。” “大飞,交女朋友了?长得很靓哦!” …… 而大飞,好像也跟每个摊主都很熟,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跟摊主们聊几句。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看到这种场面,阿红越发感到奇怪了。 大飞两手一摊:“你没看出来吗?古惑仔啊!” “就是港片里整天打打杀杀的那种人啊?” “不,我一向不主张打打杀杀,我主张的是和气生财。” “噢,所以你是在这里收保护费的对不对?怪不得大家都很怕你!” “我可没有在这里收保护费。”大飞急忙解释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干的事就是帮人摆平各种麻烦。” “帮人摆平麻烦?” “对啊,你可知道,这里原先常有人来闹事。有收保护费的,有来抢地盘的,有吃白食的,还有喝多了耍酒疯的。我呢就负责帮摊主摆平这些事情。当然,我把事情摆平了,他们会给我一点钱花。昨晚我在那家歌舞厅里,就是去帮他们看场子的。有我在的话,就没几个人敢来闹事。” 阿红听完,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自己很有江湖地位是吧?” 大飞把头发往后一捋,样子有些臭屁:“那我还是有点江湖地位的嘛!” 就这么一路聊着,一路吃着,一晚上的时光过得很快。赶在夜里 12 点前,大飞把阿红送回了公司宿舍。 “哎,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在宿舍楼下,临别以前,阿红问他。 “我叫宋柏飞。” 一听到这个名字,阿红就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你这名字,取得太有文化了,跟你本人一点不搭。” “那你叫什么?” “小红啊,万小红。” “名字很普通嘛,跟你本人也一点不搭。” “普通才能叫人记住。” “那好,万小红,我记住你了。” 阿红一听这话,再次忍不住笑了。 “这回又笑什么?” “笑你刚才这句话,好像在威胁我似的。” “难怪,我也觉得这句话很熟,好像跟好多人讲过。”大飞说到这,盯着阿红看,“不过,对女人讲这句话,你是第一个。” 这“第一个”竟然令阿红感到有些害羞,夜色中脸色微微泛红。 这时听到“滴滴”两声,大飞从腰间取出了一台 bp 机,看了一眼后说:“行,那我先走了,还有活要干。” “你要去打架吗?”阿红问他。 “不是去打架,是去帮人摆平麻烦。”大飞再次重申。 “那如果我遇到麻烦,需要有人摆平,怎么找你?” 大飞把手中的 bp 机一扬:“你可以 call 我啊。” 第39章 铁汉柔情(三) 那晚过后,阿红时不时会想起大飞,一想到他就想笑,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可他偏偏是个街头混混,正经女孩子,谁会想去招惹这样的人?她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听从了内心的意愿,鼓起勇气 call 了大飞。 这一 call,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差五就会约他出来,一起逛逛夜市,偶尔也去趟录像厅,看看他喜欢的香港黑帮电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会过得特别快,他总是有很多江湖故事,每次都绘声绘色地讲出来。那些江湖争斗、恩怨情仇,仿佛来自于另一个波涛汹涌的世界,令她感到深深着迷。 这天晚上,两个人在谷埠街闲逛。谷埠街白天是菜市场,晚上就成了夜市街,这里什么吃的都有,尤以汤包最为著名。两个人吃完了汤包,在夜市里边走边聊。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家大排档的门口围满了人,好奇地走近一看,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打翻在地,几个成年男子围住了他。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男人说着,扇了少年一巴掌。少年疼得嘴都歪了,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另一名男子手里拿个钱包,忽然飞起一脚踢在少年的肚子上,喝道:“敢偷老子的钱包,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少年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但就是没有哭。 看样子,少年是在偷钱的时候,被这几个男人抓了个现行。 “报警抓起来!”“把他手给剁了!”围观的群众越是起哄,几名男子下手也越重。 第78章 群情激愤之中,阿红忽然冲上前去,护在了少年面前。 “行了,都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你是谁?关你什么事?”被偷钱包的男子问道。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么多人打一孩子。” “孩子?这小子偷钱你知道吗?不教训他一下,以后可能还会杀人放火!” 大飞可没想到阿红会挺身而出,看她和对方越吵越凶,只好也站出来,对那几个男人说:“几位兄弟,这小子偷了钱,你们揍他几下,出口气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那几个男人打量着他,似乎知道他来者不善,其中一个道:“那不行,不能便宜了这小子。” “叫公安吧,关他几天再说。“另一个道。 “我说了,”大飞忽然发起狠来,眼里迸出一股杀气,“交给我来处理。”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交给你来处理?”对方仗着人多,似乎并不怵他。 “就凭这个。”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弹簧刀。还未弹出刀刃,人群中便已爆发出一阵喧哗,几名男子也开始露怯。 “走吧,带他离开这儿。”大飞提醒了阿红一句,目光仍然紧盯那几个男子,眼里的杀气未减。 阿红赶紧扶起少年,和大飞一起离开了人群。 他俩把少年带到了夜市里一个僻静角落。少年受了很重的皮外伤,只能躺靠在墙角。 “你没事吧?”阿红问他。 少年倔强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偷钱?” “我饿……” 阿红看他浑身邋邋遢遢,瘦得皮包骨头,一下动了恻隐之心,马上给他买了几样吃的回来。什么糯米饭啊,麻辣烫啊,蒸饺啊,全都摆放在他面前。少年一看到这么多食物,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阿红蹲下来,一边看他吃,一边问他话:“你家住哪?” “没……没家……” “爸爸妈妈呢?” “也……也没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武、武……” “武什么?” “志高。” “武志高?名字起得真好。可是志向高远的人,不会去偷东西。你以后啊,不要再偷东西了,知道吗?” 少年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 阿红不再问他话,站起来对大飞说:“这孩子真可怜,吃了这一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下顿。” “你不放心的话,那就交给我好了。” “交给你?” “对啊,只要有我在,就饿不死他。” “你不会是想带着他干坏事吧。”阿红说到这,忽然白了大飞一眼,“你还随身带着刀啊?” 大飞笑嘻嘻道:“我带着防身的。” “拿出来我瞧瞧。” 大飞把弹簧刀掏出来递给阿红。阿红接过后看也没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的垃圾堆里。 “你别乱扔,这把刀很贵的!”大飞说着就要去捡。 “你敢捡回来,我以后就再也不要见你!”阿红放了句狠话,语气又软下来,“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你把刀留在身上,万一有一天,用它伤了人怎么办?” 大飞一听这话,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没有去把刀捡回来。 “你刚才说,只要有你在,就饿不死他,是真的吗?”阿红问。 “当然是真的!我认识这么多摊主,总有人肯卖我个面子,留他在店里打工,只要给他口饭吃就行了。” 阿红一听,这主意不错,高兴地问那少年:“小武,你吃得了苦吗?自己打工,养活自己,你愿意吗?” 少年想了想,连连点头。 “那好,小武,你先吃着,吃完就在原地等我,哪儿也别去。我先送姐姐回家,送完她再回来找你。” 大飞说完,阿红又嘱咐了少年几句,随后与他道别。走的时候,大飞仍然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堆垃圾,寻找着他被扔掉的那把弹簧刀。 少年则一直目送着阿红的身影走远,心里升起一股暖意,好像全身上下的伤痕都得到了治愈。 回到宿舍楼下,阿红催促大飞快回去找小武。大飞嘴上答应着,转身却去了另一条夜市街,找几个道上的兄弟喝酒去了。所谓的“我认识很多摊主,可以介绍他去打工”,不过是说给阿红听的漂亮话,他可不想摊上这么个包袱。反正那少年等上一两个钟头,也不见他回来,自然就会离开。 柳邕人喝酒喜欢划拳,划拳的时候气氛热烈,大飞全然没把少年放在心上。一直喝到凌晨两点,他才醉醺醺地回到住处,然后倒头就睡。可是脑袋一沾枕头,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少年: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一直留在原地等着啊?脑子里一旦出现这个念头,他就再也睡不着了,翻身又往外走。 回到谷埠街夜市,摊主们都在收拾东西打烊,道路两旁垃圾遍地,热闹的街市安静下来。大飞的身影摇摇晃晃,迷迷糊糊当中瞧见了那少年。他还真就一步也没离开,仍然躺靠在墙角,耷拉着一颗脑袋,昏昏欲睡的样子。 正要朝他走近,地上突然冒出了几个人影,大飞警觉地一看四周,发现自己已被众人包围。 “大飞,咱俩的恩怨,今晚就一起来做个了断吧。”说话的人梳着中分头,同样满身酒气,手里拿着一个空啤酒瓶。 第79章 他定睛一看,原来此人正是上回在歌舞厅里,被他赶跑了的那个“乌龟”。和乌龟在一起的,还是那晚的几个弟兄,手里不是拿着尖刀,就是空的啤酒瓶,正一边叫嚣着,一边步步逼近。他下意识地往兜里一摸,糟了,刀已经被扔掉了! 对方人多势众,手持利刃,而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尽管如此,他也没有露怯,而是怒视着乌龟说道:“如果你今晚要动手,最好是把我干掉。如果干不掉我,日后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妈的,你都死到临头了,口气怎么还这么硬!好,既然你想死,我他妈就……哎哟!” 乌龟话没说完,忽然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应声倒地。众人一看,原来是个少年从斜刺里杀出,趁其不备捅了他背后一刀。 少年手上拿的,正是被阿红扔掉的那把弹簧刀!只见他挥舞着尖刀,不断冲向其余几人,犹如一头杀红了眼的猛兽。 大飞见状,也马上施展拳脚,同少年一道,与对方展开搏斗。或许是从一开始,气势上就占了上风,对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后只能狼狈而逃。 大飞和少年追出一段距离,也没有力气再追,于是双双停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喘着喘着,他俩互看对方一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把刀就送给你了。”笑过之后,大飞对少年说道,“你以后啊,就跟着我混了。来,先叫一声大哥。” 第40章 铁汉柔情(四) 得知小武获得了妥善安置,在一家餐馆里面学徒,阿红对大飞的好感又增进了几分。这家伙虽然是个街头混混,但内心深处有侠义在。奇怪的是,相处的时间长了,他在自己眼里好像还变帅了。如果能够再修点边幅,不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或许看上去又会顺眼很多。 于是有一次,她试探着问大飞:“你为什么要留长发?” 大飞有点紧张:“怎么,不好看吗?” “是不怎么好看啊。” “怎么会不好看呢?这可是古惑仔里郑伊健的发型。” “郑伊健这么帅,他留什么发型不好看?可是这个发型,就是不适合你嘛。” 大飞听了,还有些不高兴,可是下回出来的时候,他就把头发剪短了。 “你剪头发了!”一见面,阿红差点没认出他来。 “怎么样,帅不帅?”大飞等着听她夸自己。 但她却选择了实话实话:“额……至少看起来精神多了!” 相处的时间长了,大飞对阿红动了心。若不是动了心,也不会去把长发剪短。有一次走在柳邕大桥上,大飞试探着伸手去牵阿红,但是没走几步就被她给挣脱了。阿红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水。 “怎么,生气了?”大飞在边上问。 阿红摇了摇头,桥上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我还以为你老 call 我出来玩,是因为喜欢我呢。”大飞害羞地解释说。 阿红看他一眼,目光中满含真诚:“我老 call 你出来玩,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 大飞一听这话,高兴起来:“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叫大飞感到莫名其妙:“你要么愿意,要么不愿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飞,”阿红忽然叫了他一声,“我跟你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你有你的江湖,我有我的工作和生活圈子。你我要是在一起的话,是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放弃你的江湖,找份正经的工作。这样,你愿意吗?”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桥底黑漆漆的河面。 “你不愿意,对吧?” “阿红,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大飞欲言又止。 “是什么?” “是……”他还是说不出口,只好喟叹一声,“唉,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此后,阿红仍然会 call 大飞出来,大飞也总是欣然前往。那晚在桥上的对话,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只在夜里见面,白天时就重回自己的世界。唯有一次,他俩在日光下的闹市街头打过一次照面。那天,阿红在和同事逛街,忽然看到大飞领着几个马仔迎面走来。她当时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担心大飞跟自己打了招呼,这样同事们就会知道,原来她还跟“这种人”来往。 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大飞应该是看到了她脸上的窘迫,迎面走来时故意目不斜视,就当看都没有看见她。倒是同行的几个马仔,看到路上有美女,就一直盯着她看。大飞于是一个个拍打那几个马仔的头,催促他们快走。 这一幕不知为何,竟让阿红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她站在路边看着大飞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想要跟他打声招呼的冲动。同事在边上问她:“怎么,你认识他们啊?” 她马上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噢,不认识。我只是觉得这几个人,看着怪讨厌的。” “可不是吗,一群小混混而已,走在大街上,还以为自己威风八面的。”同事也一脸鄙夷地附和道。 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可以交汇,但不能同行。 大飞和阿红相识半年以后,迎来了他的 25 岁生日。生日这天晚上,他约了阿红一起庆祝,地点位于东门沙角。东门沙角是片天然形成的河滩,柳邕市民最爱在此游泳。那时候的柳邕河畔还不是“百里画廊”,没有修建岸堤,也没有人工瀑布和音乐喷泉,晚上漆黑一片。阿红穿了条好看的裙子欣然赴约,来到沙角一看,夜色下到处是游泳嬉戏的人头。她一见大飞就问:“为什么过生日要来这儿?” 第80章 “你跟着来就是了。” 大飞的样子显得神神秘秘的,说完就领着阿红走在松软的沙滩上,沿着河畔往下游走去。走着走着,远远就看到有个地方挂着彩灯,还有不少身影在徘徊嘻闹,传来说笑的声音。 “今天我过生日,兄弟们说给我办了个派对。走,看看去。”大飞说完,加快了步子。 阿红跟在他背后走近一看,派对现场布置得十分简陋,四角用汽油桶做柱子,绕了一圈的彩灯。中间用一些乱石做桌椅,摆了个很大的生日蛋糕,还有不少酒水。人数大概有 30 几个,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其中不乏一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大飞一走近,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叫了他一声“大哥”。 阿红扫了他们一眼,各个都穿着奇装异服,有的烫着奇怪的头,有的身上留着纹身,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手上提着啤酒瓶。一个个看上去,都像是不良少年。其中有个少年,她看着眼熟,想了想,记起来是小武。 小武同她初次见到时相比,已经完全变了个人。身上不再邋邋遢遢,也不再皮包骨头,穿着同其他人一样古怪的衣服,手上也同样拎着啤酒瓶。看到阿红,小武冲她腼腆地笑了笑。 这一笑,令阿红突然脸色一变,气呼呼地扭头就走。 大飞追上去问:“你怎么了?干嘛要走?” 阿红没理会,一步步用力地踩着沙子,加速离众人而去。 大飞追出一段距离,看她死活不肯停下,索性冲上前去拦住了她。 “你到底怎么了?生什么气啊?” 阿红被迫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我讨厌你这样!” “我哪样了?” “你把这些孩子们纠集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你听到他们一声声地叫你大哥,是不是感到特别威风?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江湖是吗,领着一班小弟,在街头耀武扬威,你以为这样很有面子对不对?” 面对阿红的一连串发问,大飞竟一时语塞,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你骗我说小武在给饭店打工,实际上却把他收为小弟。你就是为了这些小弟,为了一个大哥的名头,所以才坚持要留在江湖上混。什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过是为了满足你可怜的那一点虚荣。你甚至、甚至都不肯为了我而去找份正经工作!” 阿红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看到大飞仍然默不作声,心里忽然失望不已。 “你就当你的大哥去吧,咱俩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她撂下这句狠话,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够了!”大飞忽然冲她吼道。 这是他俩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这么大声对她说话。 “你以为我很想当这个大哥吗?如果不是我,你猜猜这些孩子们的下场会是什么?他们可能会像小武那样饿死街头,或者因为偷东西而被人毒打。如果跟了其他大哥,还有可能去坑蒙拐骗,甚至是杀人放火,搞不好早就被抓起来、被关到号子里去了!是我看着他们,不让偷,不让抢,不作奸犯科,不欺负别人,有地方落脚,还能有口饭吃。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耍威风,好面子,才愿意去当这些孩子们的大哥吗!” 大飞站在阿红身后情绪激动,一口气把深藏于心的委屈都宣泄了出来。 “为了你,别说是去找份正经工作了,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可是这个社会,真的能接纳像我和这些孩子们一样的人吗?我们不像你,生在一个好家庭,从小就有教养,还念过很多书。在别人眼里,我们永远都只是混混,是像垃圾一样每次看见,都要远远地绕着走的那种人。你叫我去找份正经工作,我能干什么?去饭店后厨刷盘子,还是到码头去卸货?如果我累死累活也只是喂饱自己,那跟你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你终究喜欢的,还是现在这种状态的我,对不对?” 听完这番话,阿红感到情难自已,眼泪瞬间决堤。大飞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抽动,很想上前抱她一下,可就是缺乏勇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面朝同一个方向而立。气氛有些凝重,阿红的背影瘦弱却又孤傲,大飞全然猜不透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忽然,阿红慢慢转过身子,眼睛里噙着泪,嘴角却又挂着笑。夜色中,她的一双泪眼闪闪发亮,说话的语气也像在撒娇:“你说今晚约我出来吃蛋糕,蛋糕呢?” 大飞先是一愣,旋即高兴起来:“蛋糕有啊,马上就切。走,吃蛋糕去!” 俩人把话说开以后,回到了派对现场。看到阿红回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这时有人带头喊了句:“嫂子好!” 其他人也都异口同声地跟着喊:“嫂子好!” 阿红听了,噗呲一笑:“都别乱叫,谁是你们嫂子啊。”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现场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接着便点燃了蜡烛,所有人唱起了生日快乐歌。烛光中,大飞看了阿红一眼,随即闭上眼睛许了个愿,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全给吹灭了。 吃蛋糕的时候,阿红找到小武,问起他现在的情况。 “我现在挺好的,有时候跟着大飞哥去看场,有时候帮人跑个腿、卸个货什么的,虽然挣得不多,但是有口饭吃了。”小武说。 “那你住哪儿?” “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大飞哥找的,收拾得很干净。里面住了很多人,大家互相照顾,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第81章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就一直跟着大飞哥,他去哪我就去哪,他叫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阿红一听这话就想笑,这孩子句句不离大飞,对他充满了崇拜之情。 “红姐,”小武忽然叫了她一声,“上次您为了我挺身而出,这个恩我将来一定会报。” “我不用你报恩,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干坏事就行了。如果你再干坏事,我就叫公安来抓你。” 正说着话时,大飞领着两个少年来到了阿红跟前。这两个少年跟小武一般年纪,一个面相老成,一个身材瘦高。面向老成那个,大飞介绍说他叫少波;而身材瘦高那个名为左昊,大家都叫他“耗子”。 两个少年都叫了她一声“红姐”。 “他俩跟了我最长时间,是我最信得过的兄弟。”大飞告诉她说。 “红姐,大飞哥经常跟我们说到你。”少波主动找阿红搭起了话。 “噢?他说我什么了?” “他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人。他第一次见你是在舞厅,当时你在舞池跳舞,他就一直盯着你看。后来看你遇到麻烦,他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一次机会,马上决定来个英雄救美……” “少波,你再多嘴,小心我揍你!”大飞说着就抬起了拳头,少波嬉笑着跑开了。 这是阿红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派对,来的人都是一些街头混混或不良少年,虽然身着奇装异服,言谈举止粗鲁,但人与人之间相处融洽,就像一家人一样有说有笑。有人弹起了吉他,大家便一首接一首的纵情高歌。一直唱到深夜,大飞向阿红传递了一个眼神,阿红马上会意,跟着他一起离开了人群。 两个人沿着河边漫步,四周幽暗而静谧,只听到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走着走着,阿红忽然问道:“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我许的愿是,希望你一直开心快乐。” “我不信,你是为了讨好我,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是真的!”大飞表情认真地说,“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只要你一直开心就好。其他的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阿红听完这话,心里一暖,又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去,勾住了大飞的手。 大飞惊讶地看她一眼,又低头看着那双紧握住的手,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这样手牵着手、沉默着走了一段,好像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大飞忽然停下脚步,把手一松,转身看着她说:“阿红,我有话想对你说。” 看他局促的样子,阿红以为他要再次进行表白。这次,她决定点头接受,不管是不是会有好的结果,至少也能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说吧,我听着呢。” 大飞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今天这场派对,既是兄弟们为我庆生,也是为我送行的。” 阿红一怔:“送行?什么意思?” “过两天,我就要离开柳邕了。” “你要去哪?” “去趟广东。” “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广东?” “去那边闯闯,见见世面,留在这里的话,我可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那你走了,你的这些兄弟们怎么办?” “少波、耗子还有小武会跟我一起去,其他人我让他们互相照顾,别惹事就行。” “要去多久?” “短的话,一两年,长的话,三五年。如果混得好,说不定就留在那边了。俗话说的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阿红听到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手把眼泪一抹,哭着说:“你走了,那我怎么办?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阿红,你不是也说过吗,你我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勉强要在一起的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那我们又何必……” “你混蛋!”阿红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便气急败坏地怒吼,“你走吧,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找我!咱俩、咱俩从此一刀两断!” 说完她便哭着跑开了。这次,大飞没有再追上去。 第41章 铁汉柔情(五) 大飞一去就是两年。两年间,时代在飞速发展。舞厅陆续消失了,变成了一家家的 ktv;电子游戏室消失了,变成了一家家的地下网吧;螺蛳粉店如雨后春笋一般,开遍了柳邕的大街小巷,各家招牌上都打出了“柳邕正宗”的字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红逐渐忘掉了大飞,心里的创伤也逐渐愈合。她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偶尔跟同事一起出去联谊,扩展了她的社交圈子,也交到了很多朋友。然后,顺理成章地,她又遇到了喜欢的人。对方名叫阿敬,比她年长五岁,为人成熟稳重,也有稳定的工作。与大飞相比,阿敬可能没那么有趣,但至少令她感到安心。 这天晚上,阿红和男友出去约会,深夜时才回来,阿敬把她送回宿舍楼下。两个人正处于热恋期,临别时仍难分难舍,躲在一处黑暗的角落里耳鬓厮磨。 “阿红,要不今晚别回去了。”阿敬把她抱在怀里,突然在她耳边说道。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里隐藏的含义,心里却告诉她还没到时候,于是委婉拒绝道:“不行,明天一早我还有事。我现在也困了,只想赶紧上楼睡觉。” 第82章 “那要不我跟你上去?”阿敬仍未死心。 “不要啦,被同事看到的话,影响不好。”她好说歹说,总算让男友打消了今晚要一起过夜的念头。 道过别后,阿敬消失在夜色之中,阿红朝楼梯口走去。这时,她的余光瞟见了一个黑影,从一个拐角处忽然闪出。她警觉地盯着那黑影,发现黑影在慢慢靠近。这一瞬间她感到有些害怕,做好了准备拔腿就跑。可那黑影和她之间竖着一盏路灯,他越是靠近,越是显露出他真实的面目来。那张脸从黑暗里走出,一点一点浮现,逐渐清晰起来,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在认出那张脸来的瞬间,阿红藏匿在心底的某种干涸的东西,如同见着了火星子一般,猛烈地燃烧起来。 “阿红,是我。” 两年不见,再次听到这个声音,阿红感到鼻头一酸,差点就要哭出声来。大飞的样子不再像个街头混混,穿着打扮要体面了许多。他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站在路灯底下,眼里深情脉脉,却又写满了担忧。 他所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阿红心里的思念之火,顷刻间转化为了熊熊怒火,她一扭头就要上楼。 大飞见状,三两步冲上前来,张开双臂堵住了楼梯口。 “阿红,你听我说……” “这位先生,我认识你吗?请你让开!” “阿红,你消消气,我知道错了……” “你再不让开,我就要叫了啊。” “你叫吧,把这栋楼里的人都叫出来,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你认错。当初是我不好,是我走得突然,完全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是这两年里,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要发疯!” 大飞真情流露,阿红听了也很受触动,但她马上背过身去,不愿叫对方看出自己态度的松动。 “阿红,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你。”大飞说着,绕到她身前,双手递上玫瑰,“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 阿红低头看了眼玫瑰,又抬头看了眼大飞,忽然嗤笑一声,道:“你难道忘了,你我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勉强要在一起的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阿红,时代变了。”大飞看着她目光炯炯,连说话的声音里都带有某种壮志雄心,“我会开辟一个新的世界,为了你我的将来好好干一番事业。” 阿红听完这话,低头沉默不语,忽然又一抬手,接过了那束送到眼前的玫瑰。 这个举动给了大飞希望,可是希望转瞬之间就破灭了。那束玫瑰从他头顶飞过,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说过跟你已经一刀两断,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阿红把花一扔,说完转身上楼。 “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男人!” 大飞吼了一句,她站住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跟他在那里拉拉扯扯!那家伙一直对你动手动脚的,我他妈差点没忍住,想冲上去揍他!我走以后,你就找了这么个男人是吧?你跟他在一起,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这话把阿红惹急了,她也变得歇斯底里:“你闭嘴!我跟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你等着瞧好了,”大飞的眼里冒着火,“我绝不会把你拱手让给别人,我要让那家伙滚蛋,永远在你面前消失!” 说完他便气呼呼地走了,路遇那束玫瑰,还飞起一脚踢得七零八落。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阿红一直在走神。大飞的出现,令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担心他昨晚临走前的那句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没准真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中午,她用公司座机给阿敬的单位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却告诉她说,阿敬今早没来上班。她马上又拨打了阿敬的 bp 机,可是一直没有等到电话打回来。这下,她开始慌了,匆匆联系了阿敬的几个朋友,都说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其中有个朋友跟他合租,还说昨晚就没见到他回来! “我要让那家伙滚蛋,永远在你面前消失!”说这话的时候,大飞好像已经失去理智,眼神锋利得可怕。 永远消失……难道说,他昨晚离开以后,就去找阿敬动手了吗? 阿红心里突然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人命关天,她也顾不上请假,匆匆离开了公司。来到大街上,她有些慌不择路,上哪去找大飞呢?忽然,脑海当中冒出了一串号码,原以为早忘得一干二净,却不知已然深刻在心里。当初,她就是用这串号码去 call 大飞,如今两年过去,虽然不知这个号码是否仍然在用,但她决定试试。 在路边的报亭,她用座机拨打了那串号码。没多久,电话就回了过来,她拿起听筒没有出声。 “喂,是谁找我?” 没想到里面传来的还是那个声音!一瞬间,阿红感到有些恍惚,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大声质问:“你快告诉我,阿敬在哪!” “阿红,是你吗?” “我问你阿敬在哪?” “阿敬是谁?” “就是昨晚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 “你少跟我装傻充愣,快告诉我他在哪。要不然,我去派出所报警抓你!” “阿红,你先冷静冷静,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第83章 “你不说是吧?那好,告诉我你人在哪。” “我在台球厅跟兄弟们打着台球呢。” “哪家台球厅?快说,我过去找你。” 大飞报出台球厅的具体位置以后,阿红随即挂断了电话,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奔他而去。到了台球厅,里面有不少人在打台球。她找了找,很快在一张球台旁,发现了大飞的身影,同他在一起的还有三个年轻人,看着都很眼熟,原来正是小武、少波和耗子!两年过去了,曾经的少年样子都变得成熟,身材也变得魁梧,已经不是半大孩子,而是真正的大人了。 大飞也看到了阿红,远远就冲她招手,看着她穿过一张张球台,快步走到自己跟前。他手握一根球杆,脸上挂着微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 啪! 阿红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打得小武、少波和耗子看傻了眼,也令台球厅里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大飞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一巴掌,登时就觉得很没面子。他把球杆一扔,正要大发雷霆,却看到阿红的眼里满含泪水,心一下又软了,好言好语地问:“阿红,你怎么了?你打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是不是把他给杀了……” “我杀谁了?你可别瞎说。” “如果不是你干的,那他怎么不见了……” “那家伙不见了,关我什么事?” “是你说的要让他滚蛋……让他永远消失……然后,他就不见了,呜呜……” 说完,阿红崩溃地大哭起来。 大飞一看慌了,安慰道:“好啦,你别哭了。我答应你,帮你把人找到,好不好?就算翻遍了整个柳邕,我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不好?” 一听到“死要见尸”,阿红又急了,一边哭着鼻子,一边往他身上挥拳头。 费了一番功夫,总算从阿红口中问出了阿敬的姓名、住址、联络方式等基本信息,大飞吩咐小武、少波、耗子分头行动,然后叫了部车把她送回宿舍。 到了宿舍楼下,他让司机别走,下车跟阿红又说了几句话。 “你好好在家等我消息,我答应你,最快今天、最迟明天把那家伙找到。” “你真的没有杀他吗?”阿红忧心忡忡地又问了一次。 “当然没有。你我之间的感情问题,杀了他就能解决吗?” “没有就好。就怕你杀了他,自己还得去坐牢,多不值啊,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快上去吧,我还得帮你去找人呢。” 说完,大飞就钻回了车里。车子刚一启动,他就琢磨起阿红刚才的那句话。 “就怕你杀了他,自己还得去坐牢,多不值啊,你说是不是?” 原来,她不是担心那家伙的安危,而是在担心我会去坐牢啊! 当听到“死不见尸”四个字时,她脸上的反应,还有接下来的举动,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她只是嘴上说要一刀两断,实际心里仍然记挂着自己! 一想到这,大飞的心里如同吃了蜜一般,脸上不知不觉洋溢起幸福的微笑。 当天深夜,通过一众兄弟的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阿敬身在何处。大飞往阿红宿舍打了通电话,她一直等在电话机前。 “怎么样,人找到了?” “嗯,总算找到了。” “他在哪?” “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往后啊,也别再跟他来往了……” “你少废话,快说他在哪!”阿红急了。 “他在……哈哈哈……”大飞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他在拘留所呢,怪不得没人找得到。” “拘留所?” “对啊,要不是我认识的人多,现在都没人知道他在哪。” “他怎么进的拘留所?” 一听到这个问题,大飞笑得更欢快了:“哈哈哈,那家伙昨晚前脚才送你回去,后脚就去了发廊一条街。” 发廊一条街是柳邕的“红灯区”,那里有很多皮条客和站街女,以“发廊”为掩护经营皮肉生意。 “也算是他倒霉,刚好碰到了公安抓嫖。听说被抓到的时候,裤子都还没来得及穿呢,哈哈哈……” 得知阿敬去了这么个地方,阿红急得又羞又恼:“你骗人!” “是真的,不信你明天跟我去趟拘留所,问问就知道了。” 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想到阿敬昨晚的表现,似乎又极有可能。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和大飞来到了拘留所,进去一问,阿敬果然被关在里面。她提出探视,想当面骂他几句出出气,但没有获批,怒气冲冲地出来了。 “算啦,这种人,你还见他做什么呢?以后啊,可得擦亮眼睛,不要再被这种人给骗了。”走到拘留所门口,大飞苦口婆心地劝她说。 阿红一听这话就来气,转念又一想,要不是大飞,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昨天在台球厅,是我太冲动了,我向你道歉。” “道歉就完了?”提到昨天的事,大飞脸色一变,“你当着我几个兄弟、还有这么多人的面扇我一巴掌,我很没面子的你知道吗!” “道歉不行,那你说要怎样?” “我要扇回你一巴掌。” 第84章 “你!”阿红瞪他一眼,倔强地把脸一扬,“好,你扇吧。扇完这一巴掌,咱俩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从今以后互不相欠!” 她以为大飞会念旧情,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对她动手。不料话音刚落,大飞的巴掌就抬了起来,吓得她赶紧闭起了眼睛。 可是那只巴掌,久久也没有落到她脸上。大飞用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用力地吻了下去。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心里休眠的火山忽然苏醒,爱欲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他俩在光天化日的拘留所门口,就此忘情地拥吻起来。 第42章 铁汉柔情(六) 迟来的爱情,一旦开始就迅猛异常。两个人几乎每天都要见面,仿佛要把那两年里错失的时光给补回来。不久以后,阿红甚至把公司宿舍退租,搬去和大飞同住。 大飞去广东的两年,应该是混了点名堂出来。否则也不会为她租了间大房子,经常请她出入高级餐厅,还时不时地送她礼物,其中不乏一些名贵的首饰珠宝。她问过大飞回柳以后在忙些什么,大飞回答得含糊其辞:“没什么,只是做了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 “你不要问了,反正我不偷,不抢,不碰毒品,不逼良为娼,只是干一点法律不允许,但只要小心谨慎,就不会有事的生意。” “那就是捞偏门啰。”阿红概括道。 “没错,就是捞偏门。”他大方承认,“偏门捞得好,可以赚很多钱,还不用承担什么风险。” “真的不会有事吗?” “放心好了,我说过要珍惜你,又怎么会让自己有事。” 阿红并不知道,大飞从广东带回了各种赌博机的主板,开起了地下赌场。为了将生意扩大,他招兵买马,将赌场的触角伸向柳邕全城,短时间内就积累了巨额财富。他小心谨慎,低调做人,能够用钱解决的事情,尽量不动用武力。因此黑白两道很少有人找他麻烦,“大飞哥”的名号在江湖上传开。 一年以后,眼看“生意”稳定下来,大飞买了戒指向阿红求婚。阿红口头答应了,心里却有所顾虑。顾虑在于,父母都是辛劳半生的企业职工,讲求平安稳定,是否会接受一个“捞偏门的”做自己女婿? 上门提亲这天,大飞梳了个大背头,夹着个皮包,穿得像个小老板,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了万家。坐下以后,万父万母就对他刨根问底,仔细观察他的谈吐。当得知他没怎么上过学,老家还在乡下,做什么谋生也不说,只用“做点小生意”一笔带过,言谈举止也不算得体,二老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难看。当大飞提出要娶阿红过门时,气氛一下降到冰点。万父万母互看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阿红正想说点什么,去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不料大飞却对她说:“阿红,你先回趟房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伯父伯母说。” 你这个笨蛋,阿红心想,这种时候,当然是要两个人一起劝服父母呀,把我支开有什么用?可既然大飞开了口,她也只好暂时回避,站起来恋恋不舍地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她把耳朵贴上去侧耳聆听,却听不到客厅里的一点动静。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大飞不会讲话,把事情给搅黄了。 好在,她并不用在房间里等得太久。10 分钟后,万母就过来敲门说:“阿红,可以出来了。” 这么快?短短 10 分钟,大飞到底跟父母说了什么?带着疑问,她走出了房间。来到客厅一看,三人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但原来尴尬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大飞的神色轻松自然,父母的脸上也是和颜悦色。 她刚一坐下,万母就对她说:“阿红,你跟大飞的婚事,我跟你爸尊重你的意见。希望你俩能和和睦睦,过上幸福的好日子。” 她听完这话,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才离开了一小会,父母的态度竟然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喜的是,大飞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她过门了。 又坐了一会,大飞起身告辞,阿红送他出去。才走没多远,就把他拉到一旁问:“你到底跟我爸妈说了什么?他们的态度怎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没说什么,”大飞回答,“我就是意思了一下。” “意思了一下?” “对啊,我从包里拿出了三万块钱,码放在茶几上对你爸妈说,这是给他们的彩礼。” 那个时候,“万元户”还是个值得骄傲的词汇,三万块钱能在市区买套房。 怪不得呢,父母辛劳半生,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大飞一下子拿出了三万块彩礼,叫二老看到了他的“诚意”。 还是钱最实在啊!胜过千言万语! 婚宴当天,高朋满座。女方宾客来得不少,看穿着打扮,都是平头老百姓。男方宾客却来得更多,都是穿着花衬衫,戴着大粗链子,身上留着纹身的道上兄弟,说话声音很大,言谈举止粗鲁。看到这种场面,万父万母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与之相比,大飞却是满面春风,阿红也是面若桃花。他俩携手走过红毯,在众人的尖叫和祝福声中,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后,大飞对阿红再无保留,把自己做什么“生意”告诉了她。除了提醒大飞万事小心,阿红还给他提了条宝贵的建议。 第85章 “小武脑子灵活,学东西很快,很多事情,你都可以交给他做,就当是锻炼一下他;少波很会讲话,擅长跟人打交道,碰到有人来找麻烦,可以交由他去沟通摆平;耗子性子急,爱打架,好在大家都服他,可以用他管住下面的兄弟。用好了这三个人,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大飞听取了妻子的建议,事事都交给三人解决。他们仨也没有辜负厚望,把赌场生意经营得井井有条。小的风浪总有,但再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婚后半年,阿红有了身孕,大飞喜出望外,对她更是疼爱有加。她怀胎十月,最终诞下了一个男婴。 “你给他取个名字吧?”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阿红对大飞说。 “还是你取吧,我又没有什么文化。”大飞推辞道。 “取个名字而已,又不是让你写诗。不用给他想什么太有文化的名字,只要普通就行。普通才能叫人记住。” “那我想想。” 大飞绞尽脑汁地想了几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名字,他高兴地询问阿红的意见。 “儿子就叫宋名万吧,怎么样?” “宋名万?” “对啊,扬名立万的意思,万字还是你的姓,可以说是咱俩的结合。” 阿红显得有些为难:“可是,我并不需要他扬名立万。我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那就是你我之福了。” 大飞听完,思索片刻,忽然有了灵感:“那不如,就叫他宋万福好了。” 听到这个名字,阿红心里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力道击中。她看着儿子皱巴巴的一张小脸,喃喃地叫了一声:“万福……” “是啊,万福。宋万是你我的姓,宋万福就是你我之福。怎么样,名字很普通吧,背后却寄托着你我的愿望。”大飞进一步解释说。 “嗯!这个名字好。”阿红高兴地点点头,当即凑到了儿子面前,奶声奶气地叫他,“万福,你可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哦,要做爸爸妈妈的乖宝宝。” 万福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凑到面前的脸孔,像是对妈妈的祝愿做出了回应,忽然咧开嘴巴露出了笑容。 在阿红坐月子期间,来家里探望母子的亲友络绎不绝。大飞认识的朋友形形色色,有的人一看就是道上混的,有的人一看就是做生意的老板。有一天,家里来了个阿红从没见过的人,看着有文化,有教养,大飞介绍说是他的同乡,名字叫做陈元吉。 两个人在客厅里喝茶谈事,聊了很长时间。等客人一走,阿红就问大飞:“刚才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噢,他在银行工作。” “你俩聊了那么久,聊些什么呢?” “聊了一些贷款的事。” “你要办贷款吗?” “是有这个想法来着。” “贷款做什么?” “扩大生意啊。” “扩大生意?”阿红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最近公安严打游戏机赌博,风头这么紧,你还要扩大生意,不怕出事呀?” “你说得对,最近的风头确实很紧。”大飞表示同意,但脸色却波澜不惊,“正因为风头紧,我才打算把现有的几家赌场关了,开一间真正的赌场。” “真正的赌场?” “没错!”大飞忽然两眼放光,一下来了精神,“我在广东的时候,曾经坐船偷偷跑去澳门,到那边的大赌场里面玩过,人家玩的东西那才叫有意思!只要换了筹码,你就能猜大小,单双或是花色。下注以后,买定离手,输赢全凭运气。有人可以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夜输得精光,但只有庄家稳赚不赔!” “开个这样的赌场,要花很多钱吗?” “当然,场地、设备这些就不说了,真要把赌场开起来,需要很多人手。没有足够的资金,很难开得长久。” “那,容不容易出事?” “不会出事的,你就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 大飞说得底气十足,但阿红听惯了他这句话。 “我不管,你要答应我千万别出事。你要去坐牢的话,我可不给你守活寡,马上就找其他人嫁了,让别人给你养儿子!” 这句狠话在大飞听来,却最是温柔无比,他马上向阿红保证:“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进去的,他们抓不住我。” 不久以后,资金到位,各项筹备工作业已完成,大飞的赌场秘密开张。为了躲避公安侦查,赌场开在城市周边隐蔽的地方,并且三天两头更换,营业时间不定。赌客由专车接送,路上有专人望风,一有风吹草动,赌场可以随时撤走。有了这样周密的安全部署,赌场开了一年半时间,倒是一直没有出过事,也为大飞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眼看赌场的运营进入了平稳期,大飞放手让小武、少波和耗子打理,自己则将更多时间用于陪伴家人。那是阿红最幸福的一段时期,家庭条件越来越充裕,一家三口常常陪伴在一起。 可是,生活会慢慢告诉她,人生就像海上行舟,一时的风平浪静过后,总会迎来狂风巨浪。 第43章 铁汉柔情(七) 万福 3 岁的一天晚上,大飞在家里陪他玩遥控汽车,父子俩在家里转来转去,笑声持续不停。夜里 10 点过后,万福玩累了,开始打哈欠,大飞把儿子抱回房间哄睡,然后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回到了客厅。 第86章 “儿子睡了?”阿红坐在沙发上问。 “总算睡了,陪他玩了一晚上,把我也累坏了。”大飞说着,坐到了阿红旁边,陪她一起看了会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部最近很火的港剧,名字叫做《笑看风云》。郑伊健在这部剧里,饰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他一出现,阿红就泛起了花痴:“郑伊健还是那么帅啊!” 大飞点点头:“你看,他还留着古惑仔里面的发型。” “你还记得吗,这个发型你也弄过。” “当然记得。要不是你说不好看,我才不会去剪呢。” “这个发型只适合他,其他人弄是不好看啊。” “可是兄弟们都说我留这发型帅来着。” “你是大哥,他们敢说你不帅吗!” 因为郑伊健的出现,两个人回忆起了过去的一些美好往事。这本该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儿子在房间里安睡,电视里有喜欢的明星,夫妻俩共同走过风雨,终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然而,这个平静的夜晚,终究还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 大飞接起电话以后,只说了两句话,就把电话一挂,匆匆进了卧室。阿红看他样子挺急,也跟了进去,看到他在换衣服,就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啊?” “我就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大飞说着已经换好了衣服。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是有个兄弟被公安盯上了,现在急着跑路,我去送一送他。” 说完,大飞就蹲在保险箱前,旋转密码锁打开了箱门。阿红看到他从里面拿了五沓钱出来,想了想,又把两沓给放了回去。 “你拿钱做什么?”她问。 “那个兄弟以前帮过我,现在他有难,我不能不管。跑路最需要的是什么,钱啊。” 大飞说完,把钱塞入皮包,走出卧室房门,经过儿子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轻轻把门推开,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睡得可香了。”他说。 “可不是吗,跟你一样,只要睡熟过去,打雷都闹不醒。” “那我走了,你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你出门当心点,快去快回,知道吗?” “行,我知道了。来,老婆,抱一下。” 大飞在玄关换好了鞋,一把将阿红揽入怀中,深吸了一口她头发和身上的香气,随后才转身出了家门。 阿红把门关好,转身回到客厅,心里忽然升起异样的感觉,丈夫好像从来没有在出门前抱过自己。 或许是因为刚才回忆起了旧时光,所以大飞才会情不自禁的吧。她也没有特别在意,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过了凌晨一点,大飞还是没有回来,可她已经有些熬不住了,上下眼皮在不住打架。于是她让电视继续开着,头一歪睡倒在沙发上。迷迷糊糊醒过来时,电视里只剩一片雪花屏,她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小盹,可是一看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五点! 她被吓了一跳,睡意全跑光了,进到卧室一看,大飞还没回来。这下肯定是出事了,她的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马上 call 了大飞,可电话却一直没回。天慢慢亮了,她的心里也越来越急,依次给小武、少波、耗子打了电话,他们仨却都说不知道大哥在哪里。她担心大飞是遇到了什么不测,于是把这三个人都叫来了家里。 “你们大哥最近碰到了什么仇家没有?”她问。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大哥行事低调,从来不与人结仇。 “那昨晚你们三个,有没有谁给他打过电话?” 三人又都摇了摇头。 “他昨晚说去送个兄弟,到现在都没回来,会不会是……出……出事了?”阿红急得都快哭了。 “红姐,你先别哭,当务之急是先把大哥找到。”小武安慰道。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看样子精神不太好,或许是大早就被叫来,睡眠严重不足所致。 “难不成是出了车祸?或者,被公安给抓走了?”说话的是耗子。 这话提醒了阿红,一个人平白无故的失踪,要吗是进了医院,要吗是进了局子。 “你们三个,赶紧叫人去各个医院、拘留所和派出所找人,就是翻遍了整个柳邕,也一定要把你们的大哥找到!” 三人收到命令,马上就要出门,这时少波多嘴问了一句:“红姐,按计划,今天赌场要开门。现在大哥不在,赌场还开不开?” 阿红一听这话就来气:“你们大哥都不见了,还开什么赌场!赶紧把兄弟们都叫回来,全部给我出去找人!” 可是,兄弟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发现大飞的踪影。丈夫生死未卜,儿子要人照顾,赌场群龙无首,人心蠢蠢欲动,阿红感到心里越来越乱。失眠了一宿,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自己人找不到,就去求助公安好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就来到了市公安局,报案称丈夫失踪。接待她的民警在得知她丈夫的身份以后,脸上浮现异样的表情,马上把她带到了一间会议室里,让她坐着稍等。她在会议室里等了有 10 分钟,忽然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前刹住,接待民警领着一个 30 岁左右、穿着便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介绍说这是市局刑警支队的中队长,名字叫做盛中岳。 第87章 介绍完,接待民警就出去了,屋子里只剩阿红和盛中岳两个人。 盛中岳往她对面一坐,就对她说:“你把宋柏飞失踪前一晚的情况说一下。” 对方直接叫出了丈夫的名字,又是刑警队中队长,这引起了阿红的警觉。她把丈夫失踪那晚的情况说得十分简略,只提到他接了个神秘的电话,然后就匆匆忙忙出了门,绝口不提他出门去干什么,也没提他身上带了现金。 盛中岳听完,思索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对她说:“万小姐,你今天不来找我们,改天我也会去找你的。” 阿红一愣,不明白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而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说吧,你老公藏哪去了?” “我就是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才会来警局报案的呀,你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你来报案称丈夫失踪,要吗是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要吗就是配合他一起演戏。”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老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我想你不会不知情吧。”盛中岳看着阿红,眼神锋利如刀,“他开设地下赌场,聚众赌博,疯狂敛财,我们早就盯上他了,并且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原想着昨天赌场一开,我们就执行抓捕,来他个人赃俱获,他却正好在前一天晚上失踪了,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我看他不是失踪,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所以畏罪潜逃了。” 阿红听完这话,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喃喃说道:“逃了……” “昨天,你以为只有你们在找他吗?他这一跑,把我们警方的部署全打乱了,也在全城四处找人。可是人找不到了,我们找到了他的车。你知道他的车子停在什么地方吗?” “停在什么地方?” “停在城外的河边,一个叫做迷津渡口的地方。你听过迷津渡口没有?” 阿红摇摇头:“没听过,那是什么地方?” “是以前交通不便的时候,附近村民用来摆渡的地方。”盛中岳解释说,“后来修了桥,就给废弃了。废弃以后,那地方夜里常有货轮经过,很多被我们通缉的逃犯,还有躲债的,跑路的,就坐上货轮,顺流而下逃去广东。所谓迷津渡口,就是走投无路的人寻找出路的地方。你老公的车子停在那里,想必是已经上船跑了吧。” “不可能!他说过跑路的是他朋友,他只是去送送而已!”阿红情急之下说漏了嘴。 “是吗?原来你知道他当晚为什么出门啊。” “我、我……” “你老实交代,他当晚是不是走得很急,有没有带走衣服和钱。” “他没带衣服,但是……” “带了钱走对不对?” 阿红点点头:“他说是给朋友带的,因为跑路最需要钱。” “给朋友带的?”盛中岳冷笑一声,“现在看来,他连你也骗了,要跑的人其实是他。” 这个结果,阿红万万不能接受,可是种种迹象却又表明,有这个可能。 当晚的那通电话,或许真是有人打来通风报信,告诉大飞警方第二天就要抓人。 于是他匆匆忙忙换了衣服,还从保险箱里拿钱准备跑路。 一开始他拿了五沓,后来又放了两沓回去,想必是想把更多的钱留给妻儿。 离开的时候,他看了熟睡中的儿子一眼,又破天荒地在出门前同自己拥抱,原来是因为心里有很多不舍! “我们已经跟广东的警方联系,请求他们协助找人。如果人找到了,我们也会通知你的,你就耐心回家等消息吧。” 盛中岳说完就站了起来,这是送客的意思。阿红起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丈夫的那部车子。 “盛队长,我老公的车子现在在哪?”她问。 “昨天就被我们拖回局里来了。” “那我能把车要回去吗?” “如果你有钥匙,现在就能开走。”盛中岳回答得很爽快,“不过,我有言在先,因为办案需要,我们撬开过车门,把车子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 “有搜到什么东西吗?比如他的皮包,还有 call 机等等。” “没有,什么也没发现。” 问完这几个问题,阿红就离开了警局,回家取了车子的备用钥匙。可是她不会开车,只好给小武打了个电话。 “喂,小武,你现在马上跟我去趟公安局。” “红姐,我……你……我们……为什么要去公安局?”小武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你大哥的车子被公安找到了,你帮我去把车开回来。” “噢,好的红姐。”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 两个人在公安局门口碰了面,进去把车开了出来。大飞的车是辆黑色的桑塔纳,那个年代马路上车不多,这已经算是一部好车。 车子刚驶出公安局,小武就问阿红:“红姐,你怎么知道大哥的车在局子里。” “我上午来报案,他们告诉我的。” “您报了什么案?” “失踪案啊,你们找不到人,我就想着让公安帮忙找找。” “那公安怎么说?” “他们说你大哥没有失踪,而是跑路了。” “跑路了!”小武表现得十分意外,声音里透着激动。 “是啊,说他已经畏罪潜逃,依据是发现车子的地方,还有他失踪的时机。” 第88章 接下来,阿红就把盛中岳说过的话,拣重要的告诉了小武。小武一边开车,一边默默听完,忽然后知后觉道:“红姐,我突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大哥好像对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们几个照顾好你们娘俩。”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他的意思就是要跑吧。” 小武的话无疑是大飞已经出逃的又一例证。 “如果他真跑了,怎么也不给家里面打个电话?” “我听说啊,现在公安的手段很先进,如果大哥打电话回来,马上就会暴露行踪。我想就因为这样,他才没敢往家里面打电话吧。” 阿红听完,心里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大飞没有遭遇不测,只是逃去了别的地方;悲的是,他这一去,一家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逢。万福还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爸爸。而她自己,也要独自把孩子抚养长大,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想着想着,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红姐,你放心好了,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们母子俩吃苦。” 小武的话给阿红心里带来了一丝慰藉。她把眼泪一抹,默默提醒自己要坚强,要把儿子抚养长大,等着有朝一日大飞回来一家团聚。 可是她并不知道,这个“有朝一日”,实则“遥遥无期”。 因为她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二十年。 第44章 水落石出(一) “谁?”盛中岳没听清楚。 “宋柏飞。”闻达字正腔圆地又说了一遍,还提醒道,“人送外号大飞哥,二十年前在柳邕开地下赌场的。” “噢,宋柏飞呀!你一说大飞哥我就想起来了。” “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何止有印象,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当年,我差点就把他抓住,可惜最后,还是让他给跑了。”盛中岳的声音听起来既有不甘,也有遗憾。 “跑了?” “是啊,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就在我们展开抓捕行动的前夜,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了。” “盛队,您怎么知道他是跑了,而不是失踪了,或是碰到了什么意外?” “我这么说,自然有我的根据。快二十年前的案子了,你还打听他干嘛?” “噢,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下。听说武志高曾经是他手下,而万小红是他老婆,现在也在高利贷团伙里面做事。” “没错,当年就是因为没能把这个赌场给一锅端掉,才让它发展成了现在的高利贷团伙。” “您给我讲讲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吧。” “这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在电话里面说清楚的。你要真想听,就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俩好好唠唠。” “行,我这就过去。” 麻友明和陈元吉的对话,无意中揭开了一桩陈年命案,也让闻达和孙杰看到了,将武志高一伙一网打尽的希望。而万小红,正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一环。他俩同时想到了,可以利用那段录音,去和她换取高利贷团伙的犯罪证据。可问题就在于,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大飞哥的死亡,作为妻子的万小红是否知情,甚至参与其中,谁也不能保证。如果贸然找上门去,让她知道有这段录音,说不定证据没拿到手,反而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因此,在接触万小红以前,务必调查清楚她和大飞哥之间的夫妻关系。如果夫妻关系和睦,武志高对她就有杀夫之仇;反之,她便极有可能是武志高的帮凶。于是,孙杰再次委托杜广平帮忙打听。打听到的结果是,夫妻当年伉俪情深,育有一子,家庭美满。大飞哥失踪以后,万小红悲痛欲绝,不惜发动所有手下全城找人,甚至还去公安局报了案。 去公安局报了案?闻达一下就想到了一个人。作为刑警队的大队长,盛中岳守护一方治安多年,说不定对当年叱咤柳邕的大飞哥也有所耳闻。于是便有了此前的那通电话。 挂掉电话以后,闻达驱车来到了刑警队。在盛中岳的办公室,俩人又把烟点上了。 谈及正事以前,盛中岳先问他:“小闻啊,你是不是又查到了什么?” 闻达一听,心里暗暗佩服:不愧是刑警队的大队长,早就从电话里嗅到了什么。不过,现在还没到把录音内容交给警方的时机。 “没查到什么,就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所以想来跟您求证一下。” “什么传闻?” “传闻说,大飞哥当年失踪,不是已经跑路,而是被武志高谋害,借此当上了老大。” “有意思,手下弑主上位,很精彩的戏码。”盛中岳笑着说,“不过啊,这些江湖传闻,如果不编得精彩一点,也不会有人听,有人传,你说是吧?” “您觉得这个传闻不可信?” “传闻而已,当然不可信。我说大飞哥跑了,是经过多方调查、有很多依据做出的判断,可不是凭空捏造,胡乱瞎猜的。” “盛队,有劳您跟我讲讲,大飞哥失踪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达决定直入正题。 盛中岳没急着回话,悠悠抽了口烟,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故事怎么起头。 “那个时候,我刚当上中队长不久,”他用低沉的嗓音说道,“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重案要案,所以我对它的印象特别深刻。我们当时获知,有人在城外开设地下赌场,参赌的人数很多,并且赌资巨大,已经形成规模。可是,赌场的位置十分隐蔽,经常换地方开,开的时间也不定,我们对它毫无办法。为了破案,我就安排了一个线人,成功打入了赌场内部。” 第89章 “确切来说,也没有打入内部,只是在外围,负责接送赌徒的司机而已。不过,他却为我们摸清了这个团伙的组织脉络,以及赌场的运作规律。眼看时机成熟,我们决定收网。在提前获知赌场的开门时间、地点以后,我连夜安排了人手在附近潜伏,就等着第二天赌场开张,将该团伙一网打尽。没想到啊,兄弟们白白等了一宿,天亮后却一直不见动静。快中午的时候,线人才联系上我说,赌场今天不开了,因为大飞哥突然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找他。”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首先想到的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大飞哥已经闻风而逃,马上安排人到各个车站、码头去找人。结果人没找到,只找到了他的车,停在一个叫做迷津渡口的地方附近。你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闻达摇了摇头:“没听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听过这个地名。以前啊,如果有人想跑路,就会去迷津渡口,坐上途经的货轮逃往广东。” “是吗?那个地方在哪?” “在柳邕河下游,阳湾坳附近。” 闻达也不知道阳湾坳在哪,索性拿出手机,打开地图 app 说:“您给我指指,迷津渡口的大概位置在哪。” 盛中岳把手机接过来,移动,放大,随后用手指一点:“呐,就在这个地方。” 闻达一看,迷津渡口在柳邕河下游。他又把地图缩小,查看周边的地理位置,赫然发现狮子岭就在附近。 “所以,因为大飞哥的车停在迷津渡口附近,您据此推断,他已经跑了?” 盛中岳点点头:“没错。后来他老婆来警局报案,恰恰也印证了这点。” “哎,盛队,他老婆来警局报案的时候,您恰好在是吗?” “在啊,当时因为大飞哥跑了,我在队里忙得焦头烂额。忽然有个年轻警员过来报告说,有个女人来报失踪案,失踪者是她丈夫,好像就是我们在找的人。我听完后感到十分意外,马上就去见了她一面。” “她怎么说?” 盛中岳回忆了一下,说:“她当时因为找不到老公,整个人显得非常焦虑,说话有些啰嗦,还有些语无伦次的。她说大飞哥失踪那晚,两个人原本在家好好地看着电视,快到凌晨 12 点的时候,忽然有个神秘的电话打来。大飞哥接完电话以后,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走的时候还带了笔钱在身上。” “带了笔钱在身上?”闻达听出了蹊跷。 “他跟老婆说钱是给朋友的,因为朋友要跑路,所以他出门去送一送。没想到啊,他这一走就有去无回,连自己老婆也骗了。” 不,闻达心想,大飞哥没有骗他老婆,是有人用这个理由诱他出门。 “那通神秘的电话,就是有人打来给他通风报信的。”盛中岳接着说道,“后来我们查到了那通电话的拨出位置,是从离城区最远的一个公共电话亭里打的,恰好就在去往迷津渡口的那个方向。种种迹象表明,大飞哥肯定是知道了我们第二天要抓他,所以选择了连夜出逃。” “盛队,您不觉得奇怪吗?大飞哥要跑,为什么手下人一个不知道,还要瞒着他老婆?”闻达提出疑问。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一个人要跑,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不瞒着他老婆,恐怕他也跑不了了吧。你想想,他老婆会同意他抛妻弃子,一个人跑了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既没有回来,也没有抛头露面,肯定是逃到了国外,说不定已经娶妻生子、另组家庭了呢。” 盛中岳说得也不无道理。如果不是因为听了那段录音,仅根据目前所知的线索,或许自己也会认为,大飞哥当年是跑了吧。现在,闻达已经大致猜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唯有一事不明,就是杀人动机。陈、麻二人为大飞哥的赌场提供了启动资金,武志高是大飞哥手下的得力干将,这三个人却联合起来诱杀了大飞哥,背后肯定还有不少隐情。到底是什么呢? “盛队,当年给您当线人的那个司机,现在人在哪里?”他打听道。 “怎么,你想见他啊?” “嗯,我想问他几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啊,他早就不做警方的线人了,你想问他什么都行。他现在——”盛中岳说到这,突然一笑,“我想啊,你跟他说不定早见过面了,只是你俩都不知道而已。” “是吗?” “他姓邓,叫邓卫国,开了间凉茶铺叫邓公凉茶,就开在五星街上。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印象?那家店很显眼的,你可能还在他的店里买过凉茶喝。” 闻达仔细一想,模模糊糊记起来了,步行街上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凉茶铺。不过他不爱喝凉茶,所以从来没靠近过。 “你如果有问题想问,就直接去店里面找他。只要说是我介绍来的,他绝对不敢怠慢,一定会老实回答你的问题。” 闻达道了谢,自觉占用了盛中岳很长时间,于是提出告辞。可是刚站起来,忽然就想起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没问。 “盛队,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 “什么问题你说。” “万小红在高利贷团伙里面当会计,这事您知道吧?” “知道啊,我还知道她非法集资呢。等我将该团伙一网打尽,她也逃不了法律制裁。” 第90章 “那,如果她肯投案自首,主动交出该团伙的关键罪证,并且作为证人去指控武志高,是不是可以免于起诉?” “怎么,你想劝她投案啊?” “时机成熟的话,我想不妨一试。” “老弟,为了抓住武志高,你还真是什么法子都想到了啊。”盛中岳佩服地说,“如果你真能劝她投案,主动交出该团伙的关键罪证,帮助警方成功捣毁该犯罪团伙,那她就有重大的立功表现,免于起诉怕是不可能,但可以争取到缓刑,甚至是免于处罚。” 这就够了,不必坐牢,是闻达预备用来同万小红交易的砝码。 第45章 水落石出(二) 五星街是一条老步行街,因过去这里有栋岗楼挂了颗五角星而得名。后来,岗楼所在位置,开了柳邕市第一家麦当劳。在麦当劳门口,立着一块五角星的石雕。石雕下总是有人驻足休息,或是合影留念,逐渐就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个地标。朋友们约见面,总是会约在五角星。 离开刑警队后,闻达直接来到了五角星。凭借着印象,他在街上转了转,很快就找到了邓公凉茶,只是一栋大楼拐角处的小小一间门面。同如今市面上的各种奶茶店相比,这家凉茶铺显得寒酸了许多。老板是个 50 多岁的阿伯,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倒是显得悠哉游哉。 闻达和千慧常来五角星逛街,经过这家凉茶铺多次,却从来没停下来买过一杯凉茶。眼前的这个平平无奇的阿伯,竟然还当过警方的线人,令他顿感大跌眼镜。他走到摆放着数个茶壶的柜台前,浏览了一遍凉茶种类,什么“生地”,“甘四味”,“罗汉果”,一听名字就觉得苦。考虑了半天,他对那阿伯说:“老板,来杯雷公根。” 阿伯爬起来,倒了杯凉茶递给客人。那茶颜色深绿,就像童年夏天的池塘。闻达喝了一口,冰镇甘甜,清凉解暑,扫码付款以后,搭话说:“老板,你这雷公根真好喝。” “熬了很久的,味道特别浓。” “天气这么热,生意应该很好吧?” 阿伯摇摇头:“好什么啊,也就勉强糊口。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喝凉茶,都到对面排队去了。” 闻达看了眼对面,一家名叫“森屋”的奶茶店新开张,队伍都排到店外来了。他记得那个店面原先就是“枫茶”的,如今却人走茶凉,心里不禁感到唏嘘,也默默提醒自己,一定要为韩枫讨个公道。 “老板,您是叫邓卫国吧?”他问。 阿伯一怔,用戒备的眼神看他一眼:“我是叫邓卫国啊,怎么了?” “邓老板,您好。我叫闻达,是邕南区法院的。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法院的找我做什么?我没惹上什么官司吧?” “您放心,我来不是给您添麻烦的,只是想问您几个问题。”看到对方仍然神色戒备,闻达又补充了一句,“是刑警队的盛中岳大队长介绍我来的,他说跟您是老相识了。” 一听是盛中岳介绍来的,邓卫国的态度马上一变:“噢,那进来说吧,请坐。” 店里的空间相对逼仄,无论是墙上的装潢,还是随意堆放的物件,都显得十分老旧。闻达坐下以后,就问他:“邓老板,您这店开了很多年了吧?” “是啊,开了有十来年了。” “有十来年了!”闻达感到很是惊讶,“也就是说,您没再跟警方合作以后,就开起了这家凉茶铺,对吗?” “可以这么说,”邓卫国回答,“那个时候我说想做点小生意,盛队就帮了我不少忙,又是给我筹钱,又是帮我寻找店面。如果没有他,这家铺子可开不到五星街上。你刚才说是他介绍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噢,是这样的,我听盛队说,您以前在大飞哥的赌场当过司机,给他搞到了不少情报,有这事吗?” “这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你们还提它干嘛?”邓卫国说到这,忽然瞪大眼睛,“难不成是大飞哥已经落网了!” 闻达笑着摇摇头:“他没落网,现在仍是不知所踪。我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下赌场当年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您在赌场当司机的时候,具体接触过一些什么人?” “我能接触到的都是一些赌徒而已,还有像我这样的司机,再就是管理我们这些司机的老大,外号叫耗子,我们叫他昊哥。” “那除了这个昊哥以外,您还接触过大飞哥身边的什么人?” “大飞哥身边的人?我怎么可能接触得到。我连赌场都没资格进去。他们最多就是让我接送一下大飞哥的朋友,仅此而已。” 闻达一听,马上问道:“您还接送过大飞哥的朋友?” 邓卫国点点头:“偶尔他会有朋友来赌场看看,也是由我们司机负责接送。” “那您看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闻达说着,掏出手机,翻出了陈元吉和麻友明的照片。这两张照片都是由卢云拍摄的。 邓卫国把手机接过,反复看着那两张照片,忽然眉头一皱,摇了摇头:“过去好多年了,想不起来了。” “您再好好想想,他俩一个叫陈元吉,另一个叫麻友明,都是银行的人,您有没有印象?” 经闻达提醒,邓卫国再次把目光回到了那两张照片之上。 第91章 “你一说是银行的人,我就记起来了,那个时候好像是送过两个银行的人。样子是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当时昊哥说的是,你把这两个财神爷给送回去。我心里还纳闷,他俩是干什么的,后来他俩让我把车开到银行门口,我才知道原来财神爷是这个意思。” “您还记得是哪家银行吗?” “我们柳邕的银行啊,以前叫农商行,现在叫邕商银行。” 闻达一听有些激动:“那您当时送的,就是照片上的这两个人!” “是吗?我记不清样子了,那会他俩还没这么胖。” “您还记得他俩在车上说过些什么吗?” “这我哪还记得!” “您仔细想想,想起什么来都成。他们提到过谁,当时的心情怎么样,等等。” 邓卫国认真地想了想,慢慢回忆起来一些细节:“我记得,他俩变脸变得很快。跟昊哥道别的时候,双方还有说有笑的,可是一坐上车,脸色立马就变难看了。一路上,他俩一直在絮絮叨叨地争辩着什么,又怕我会听到,所以就压低了声音讲话。” “您有听到一些什么吗?” “我听得不是特别清楚,就听到了几个词,什么一成、三成,什么股份,什么没有他们,赌场也开不成之类的话。”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词汇或短语,但闻达感到大飞哥遇害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 “还想得起什么话来吗?”他不露声色地继续问道。 “不好意思,我是实在想不起别的来了。” “是我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闻达再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起身告辞。邓卫国送走了客人,躺回摇椅上继续闭目养神。忽然他两眼一睁,挺身而起,拿出手机来,依次搜索了陈延吉、陈岩集、陈延集等名字,全都没有搜出满意的结果。随后,他又搜索马有明,马友明等读音近似的名字。当搜索到“麻友明”这个名字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心满意足地又躺了回去。 当天夜里,闻达去了孙杰家,在二楼的小黑板前,与他复盘大飞哥遇害的真相。那块黑板上贴满了照片,箭头画得密密麻麻,意味着案件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社会关系也越来越错综复杂。然而,凭借着二人之力,谜底已经渐渐揭开,真相慢慢浮出水面。 “达哥,开始吧。”孙杰已经等不及想知道案件全貌。 闻达点点头,凝视着黑板上的一张张照片,脑海当中也有一幕幕的剧情上演。 “让我们回到大飞哥遇害的那天晚上。”他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说道,“那是个寻常的夜晚,大飞哥和万小红在家里陪着孩子。他俩的孩子还小,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夜深时,夫妻俩把孩子哄睡了,就坐在一起看了会电视,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忽然有一通电话打来,破坏了这个美好的夜晚,也改变了这个三口之家的命运。这通电话,是武志高在去往迷津渡口的路上,用路边的一部公共电话打的。” “迷津渡口在哪里?”孙杰是外地人,更没听过这个地名。 “那地方离狮子岭不远,以前是本地人跑路的地方。”闻达只解释了一句,又接着讲述案情,“武志高在电话里编造了一个谎言,告诉大飞哥有个兄弟被公安盯上了,必须马上坐船离开柳邕。大飞哥信以为真,出于江湖义气,就带了笔钱出门,想去给兄弟送行。谁知这一去,却掉进了一个诱杀他的陷阱。等他到了迷津渡口,武志高趁其不备,对他狠下杀手,然后用车将尸体运到了狮子岭,和陈元吉、麻友明一起把他埋了。” “他们三个为什么要除掉大飞哥?”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利益。”闻达一语道破,“大飞哥要开赌场,找了陈、麻二人帮忙,代价是许诺给他俩一定股份。可是赌场开了以后,出于某种原因,许诺没有完全兑现,这激怒了他俩,对大飞哥起了杀心。问题在于,仅凭他俩是杀不了大飞哥的,于是就找上了武志高,说服他除掉自己的老大,并且取而代之。” 孙杰听到这,心中仍有疑云:“问题是,他们三个怎么可以把人杀得这么干净?万小红不是还去公安局报案了吗,警方难道就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查到了啊,警方其实掌握了很多线索。可是,不知道是他们三个运气好,还是精心策划过的一场完美谋杀,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大飞哥的失踪是畏罪潜逃。首先,是大飞哥失踪的时机,恰恰就在警方决定对赌场进行围剿的前夜;其次,警方是在迷津渡口附近找到了他的车子;最后,万小红也向警方交代,他出门前带走了一笔钱。种种线索结合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误以为,大飞哥已经成功潜逃。” 听了闻达的解释,孙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达哥,既然真相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万小红谈?” “万小红的家庭住址和行动轨迹,你都摸清了没?” “已经摸清了。” 闻达想了想,说:“今天周四,明天我没时间,那就周六去找她谈好了。” “可惜我周六上班,不然就跟你一起去了。”孙杰略显遗憾地说。 “没关系,我单独去找她谈,效果或许更好。你就安心上班,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第92章 “好的达哥。” 孙杰答应完,走到那块黑板面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箭头,不禁长长地吐了口气,用一种紧张又兴奋的声音说道:“达哥,我们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了。” 闻达听了这话,精神也为之一振:“是啊,只差最后一步,一切将见分晓。” 第46章 水落石出(三) 周六上午,日头晴好。这天跳舞的人都来齐了。舞队受邀参加明天某商场的开业典礼,因此正在进行最后的彩排。服装、道具、化妆等适宜,万小红都已经安排妥当。姐妹们各个热情高涨,虽是彩排,却看不出一点懒散,只为在舞台上展现更为完美的自己。 因是最后一次彩排,今天的舞跳得久了一点,11 点过后才宣告结束。姐妹们坐下来擦汗,喝水,闲聊,话题聚焦在万小红最近新买的一个包。这包一看就是高档货,大家争相拿在手上把玩、试戴,有人问她这包多少钱。她回答说不贵,花了还不到三万。这个价格令众人咋舌。 说实话,她也谈不上有多喜欢这包,只是需要有这样一个包去撑撑门面,叫姐妹们知道她生活优越,财力雄厚,这样才能放心把钱交给她“投资”。同理,她时不时会把家里的奔驰车开来,偶尔送送顺路的姐妹回家。但平常大部分时候,她喜欢坐公车。到了她这个年纪,生活节奏已经慢了下来。坐公车可以看看风景,目睹自己所生活的城市正在发生着哪些变化,是生命中的小乐趣。 除了奔驰以外,她还有部车子,停在公司的“车库”里。“车库”的位置十分隐蔽,里面的车都是抵押车。那部车是辆款式很老的桑塔纳,十几年没有开过了。偶尔她会去“车库”一趟,自己拉水管来冲洗车身,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车窗、方向盘,仪表盘和座椅。洗好车后,她会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闻着车里残留的气息,闭上眼睛小憩。 通常情况下,万小红总是最后一个走的,这天也不例外。她把水杯、毛巾、手机收回包里,站起来刚走没几步,余光就瞟到有人在向她靠近。那是个年轻的后生,她早就留意到了,此前坐在不远处的花圃,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直觉告诉她,这个后生是奔自己而来,很可能是盯上了她手里的包,于是马上折了个方向,加快步子离开。 但那后生却脚步更快,一下就冲到了面前来,她下意识地夹紧了皮包。 “请问你是万小红女士吗?”看样子,对方不是来抢包的,而是有事找上门来。 她警惕地看着对方问:“你是谁?” 那后生亮了亮证件,原来是个警察。 “我叫闻达,是邕南区法院的。耽误您一点时间,我想……” 她没让对方把话说完,就插话道:“法院的找我做什么?如果是公司业务上的事,请你去我公司谈,我现在没时间。” “我要谈的不是公事,是关于你个人的私事。” “私事?私事更没得谈了,我又不认识你!” 说完,万小红扭头就走。 “你不想知道大飞哥的下落吗?” 听到这句话,她站住了,愣了几秒钟,才慢慢转过身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想不想知道大飞哥的下落?” “你知道他在哪!”万小红一下就冲到了闻达跟前。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一切都告诉你。”说完,闻达自顾自走向路边,坐在了一张长椅上。 万小红像条上了钩的鱼,只能紧咬住大飞哥这只“饵”。她没有半点犹豫,马上坐在了闻达旁边,忙不迭地追问:“你快说,他在哪?” “你别急,听我说。”闻达像个很有耐心的渔夫,“在告诉你大飞哥的下落以前,我必须有言在先,我知道武志高以你的名义,开了一家投资公司。当然,这家公司只是幌子,实际放的是高利贷,还涉及了其他的一些犯罪情节。” 万小红一听,当即做出回应:“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可以不承认,但我要说的是,现在,我碰巧得知了大飞哥的下落,以及当年他失踪的原因,因此,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把大飞哥的下落告诉你,你把高利贷公司的账目、或者其他的犯罪证据交给我。” 闻达说明了来意,却叫万小红起了疑心。她思考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哼,我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你们这些法院的人,狡猾得很,我可不上你的当!” 说完就要起身,却听闻达说道:“你现在走了,就再也别想知道大飞哥的下落。” “你如果知道就快说,不要再跟我绕弯子!” “我可以马上就告诉你,但你要先向我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大飞哥在你心里有多重要。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有多想找到他。以及,为了找到他,你愿意做出多少牺牲。” 万小红听完这话,心里忽然泛起委屈,她红着眼眶说道:“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为他守了快 20 年的活寡,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什么?只要你肯告诉我他在哪,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包括公司的账本、武志高的罪证,你也都能给我?” 她没回话,神情复杂,像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第93章 “好了,我也不为难你,”闻达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等你听完了这段录音,心中自然就会做出取舍。” “录音?什么录音?” “是陈元吉和麻友明在办公室里的一段对话。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万小红想了想,摇摇头道:“不认识。” “当年大飞哥开赌场,是找他俩帮忙从银行贷的款。”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有这回事。 “他俩知道宋柏飞的下落?” “不但知道,还死守着这个秘密长达 20 年。”闻达说着,插入耳机,把耳塞递了过去,“给,戴上吧。” 万小红接过耳塞,依次给两只耳朵戴上了。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大飞哥当年失踪,不是跑路,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她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大事不妙,心跳骤然加快,脸上写满了惊慌。 “你准备好了吗?” 她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 闻达轻点了播放,耳机里传来了陈元吉在麻友明办公室里的那段对话。 “怎么样了,元吉,钱退回去了没有?” “还没呢!” “怎么还没退啊,再不退就晚了。” “不是我不想退,是武老大不肯退。” “他又想搞什么鬼?” “他说钱是咱俩收的,退也得由咱俩退,他那 30 万过路费是不退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想把这 450 万退回去的话,咱俩还得再出 30 万。” “放屁!合着咱俩干了这么多,一分没捞着,还得往外再吐个 30 万,这 30 万还进了他的腰包!” “可不是吗!我跟他谈过几次了,这小子就是不肯退,叫咱俩自己想办法。” “狗东西,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咱俩,他能有今天吗?” “要不是咱俩,他现在还是大飞手下的一条狗。”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教训一下他。” “算了,阿明!小心你教训不成,还被疯狗给咬了。” “怎么,他要敢搞我,我就把大飞的事给说出来,大不了鱼死网破!反正动手的是他,看谁比较怕!” “哎哟,我说阿明啊,你消消气,何必要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呢。回头我再劝他一下,好吧?大家都是兄弟,不要为了区区 30 万而伤了和气。” “兄弟不是这么当的!” “我知道,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 “哎,元吉啊,大飞死了有多少年了?” “快 20 年了吧,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网上流出的轻轨线路图?” “网上流出来的图,假的吧。” “我看不像假的,和现在开工的线路基本一致。其中一条规划中的三号线,途经狮子岭,还有一个站就叫狮子岭站。” “那又怎么了?” “我担心轻轨修到那,会不会挖到大飞的——” “怎么会呢!轻轨是在地上跑的,又不是在地里钻的,怎么会挖到呢?” “建轻轨桥墩得挖地基啊,而且,轻轨沿线,地段升值,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新楼盘开建,就怕真把他给挖了出来。” “嗨!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狮子岭这么大,说挖就能挖到吗,哪那么容易!” 万小红起初屏息听着,神情专注;忽然间脸色一变,先是震惊,瞳孔放大,脸色煞白;再是悲伤,泪水夺眶而出;后又绝望地大哭,眼泪再也无法止住。闻达只看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就能知道她听到了什么。 当录音播放完毕,万小红早已泣不成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近 20 年的等待,等来的却是一场迟来的噩耗,叫她心里如何接受得了!她的脑袋里嗡嗡响,瞬间失去了判断和思考能力。 闻达安静地坐在一旁,任她哭个痛快。待哭声稍稍止住,才说:“现在你该知道了吧,大飞哥没有跑路,他是被武志高、陈元吉和麻友明三人联手害死的,尸体就埋在狮子岭。” “可是小武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万小红哽咽道。 “如果他不这么做,怎么坐得上老大的位置。陈元吉和麻友明,因为赌场的利益分配问题,和大飞哥产生了矛盾。当矛盾不可调和,便愤而起了杀心,于是找上武志高,以捧他当老大为诱饵,联手害死了大飞哥。” “那天晚上,把电话打到你家里的那个人,就是武志高。他撒了个谎,告诉大飞哥有兄弟被公安盯上了,当晚就要跑路。大飞哥信以为真,就这样被诱出了门。在迷津渡口,武志高趁他不备,将他残忍杀害,并将尸体运到了狮子岭,和陈、麻二人一起把他埋了。” 闻达只简单描述了一遍事件经过。万小红听完,慢慢也回忆起了当年的个中细节。丈夫失踪前后发生过的事,时至今日仍然历历在目。 大飞哥彻夜不归,她一大早就把小武、少波和耗子叫来家里。当时小武的眼里布满血丝,就像一宿没睡。 为了把大飞哥的车开回家,她打电话叫小武一起去趟公安局。当时小武说话结结巴巴,声音听起来十分紧张,好像做贼心虚一样。 开车回去的路上,她刚说完警方怀疑大飞哥已经跑路,小武马上提到大飞哥曾在不久前,对他说过一段奇怪的话…… 第94章 “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们几个照顾好你们娘俩。” 当年,正是因为这句话,她才相信大飞哥确已跑路。可谁又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一想到这,万小红忽然怒从心起,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找出手机。 “你要干嘛?”闻达问她。 “我要打个电话问问小武,这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你可千万别打!”闻达劝阻道,“如果让他知道当年的事情已经败露,他绝对会来杀你灭口。” 万小红想了想,没有把电话拨出,却向闻达投去了一个怀疑的眼神:“这段录音不会是你伪造的吧,你从哪得来的?” 闻达早有准备,马上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的某张图片,伸手递了过去。 “这里有几张截图,你自己滑动一下看看。” 万小红接过手机,依次翻看起那几张截图。原来闻达早已将陈元吉、麻友明俩人的百度百科和相关报道截图保存,以便证实录音中这两个人的身份。 “他俩现在是邕商银行两家支行的支行长,因为涉及一起腐败案件,我一直在对他俩进行调查,却意外获知了一桩陈年命案。为此,我专门去了趟刑警队,查清了大飞哥当年失踪的真相。你还记得当年去公安局报案的时候,告诉你大飞哥已经跑路的那个警察吗?他的名字叫盛中岳。” 万小红点了点头。 “他现在是刑警队的大队长,正是他告诉我说,当年因为大飞哥的失踪,没能把赌场给一锅端掉,才让它发展成了如今的高利贷团伙。而你,被武志高所骗,与谋杀自己丈夫的仇人同流合污。大飞哥在天之灵,恐怕死不瞑目。” 万小红听完这话,先是一怔,好不容易收在眼底的泪水,忽然又喷涌而出。闻达知道已经攻陷她的心防,于是趁热打铁: “我实话告诉你吧,刑警队正在等待时机,将武志高及其同伙一网打尽,抓住他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也会受牵连。只要你肯向警方投案,交出武志高的罪证,就是戴罪立功。盛队向我保证,可以为你争取宽大处理。” “只有抓住了武志高,当年的命案才能告破。到时候警方会替你找到大飞哥的尸骨。他的尸骨被武志高埋在荒郊野岭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把他找到?将他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还有你跟大飞哥的孩子,是叫万福吧?如果让他知道,是武志高杀死了自己的爸爸,你猜猜他会怎么做?如果你受武志高的牵连而去坐了牢,你想想他以后可怎么办?”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跟警方合作,在抓住武志高的同时,也给自己争取一个不用去坐牢的机会。” 闻达接连不断地向万小红晓明利害,但她听完却越来越焦虑不安,眼神也摇摆不定,迟迟无法给出回应。 见此情形,闻达担心再说下去,恐怕事与愿违,于是换了种语气说道:“这样吧,你回去考虑一下,有结果了再告诉我。” “不用考虑了,”万小红却在这时突然开了口,“我跟你去自首。” 闻达一听,喜出望外:“你考虑清楚了?” 万小红想到已经过世的丈夫,又想到前途一片光明的儿子,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考虑清楚了,现在就跟你去自首。不过我出了一身汗,你得先让我回趟家,洗个澡换身衣裳。” “行,那我送你。” 路上,万小红想再听一遍录音,于是闻达将手机连接了车载蓝牙,用车内的音响播放了那段对话。她一边听,一边握紧了拳头,目光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方,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可当录音播放完毕、对话戛然而止时,她忽然又用手捂住双眼,瘫靠在座椅上涕泗横流。 闻达给她递了张纸巾,她接过后说了声谢谢,随后问道:“闻警官,警察真的能帮我找到他的尸骨吗?” “放心好了,只要侦破了这桩命案,警方就会带着他们三个去指认现场。到时候,哪怕是掘地三尺,也一定会帮你把他的尸骨找到。” 万小红听完这话,满是泪水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心中再一次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她苦等多年,终于有了大飞哥的下落;悲的是,等来的却是一具尸骨。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终究还是离她而去了。 第47章 水落石出(四) 到了万小红家楼底,闻达把车停在楼梯口附近。 “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说完,万小红解开了安全带。 “不介意的话,我想去你家里等,可以吗?”闻达有所顾虑。 “你还是不放心,担心我会中途改变主意,对不对?” “不不不,就是……车里挺热的,我这车空调不行。” 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万小红听完就笑了。 “这样好了,我把包放在车上,你就不用担心,我上去后就不下来了吧。”说完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串钥匙,把包留在座椅上,随后推门下了车。 闻达目送着她的身影走进楼梯口,才收回目光,往副驾驶座上一看,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个奢侈品皮包。作为一名执行干警,他扣押过房产、汽车、名画、珠宝,当然也包括各种各样名贵的皮具箱包。 随后,他拿起手机,预备给孙杰发个消息。还在打字时,余光突然瞥见有人从楼梯口走出。他抬头一看,猛地吓了一跳,出来的竟是万小红,后面还跟着左昊、管子以及其他几个马仔! 第95章 一开始他以为是中了万小红的诡计,但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与其说是万小红领着众人出来,不如说是众人把她“押”了出来。 因为走出楼梯口后,他们并没有朝着飞度而来,而是去往另一个方向。原来左昊的奔驰,还有高利贷团伙的七座别克,就停在前方不远处。左昊替万小红拉开奔驰车门,管子和其他人钻进别克车厢。在上车以前,万小红突然朝飞度看过来,机警地做了两遍口型。 第一遍闻达没猜出来,但第二遍他看懂了,万小红说的是:包里,包里。他马上拉开皮包拉链,翻找里面的物品。纸巾,水杯,手机,口红,还有一个 u 盘! 找到 u 盘以后,他回看万小红一眼,却发现管子和几个马仔纷纷下了车,气势汹汹地朝飞度走来! 糟了,被发现了! 危急时刻,他把手刹一放,一踩油门,掉头就跑。 出了小区,飞度以最快的速度驶向刑警队。汽车一路飞驰,在周末出游的车流中穿行而过。途中,闻达不时去看一眼后视镜,发现七座别克一直紧跟在后。为了躲避车流,别克连续变道,左冲右突,离飞度越来越近。两车一前一后,在闹市街头上演了一场惊险的飙车大戏。 眼瞅着前方的路口绿灯在倒数,为了甩开别克,闻达一脚油门踩到底,想在信号灯变红前通过路口。9、8、7……离路口越来越近了,如果飞度不减速,他有把握能顺利通过。可是,3、2、1,信号灯闪黄以后,前方的车辆纷纷减速,停在了白线前面。幸亏他及时踩了刹车,否则肯定就要追尾。 飞度停下以后,被围困在等待的车流之中,他是插翅难飞。一看后视镜,别克也停了,管子和几个马仔从车上下来,穿过一辆辆车,步步紧逼而来。 这下已经没有退路了,闻达拿起皮包,决定弃车而逃。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 轰! 一看后视镜,一个摩托车手忽然出现,在停驶的汽车间穿行而过,如入无人之境。车手戴着黄色的头盔,超过管子等人由远而近。 是他!这一刻,闻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雅马哈停在了飞度旁边,孙杰打开护目镜问:“达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闻达把包从车窗递了出去,说:“阿杰,送去刑警队,要快!” 孙杰二话不说,把包一挎,把护目镜一拉,一扭油门绝尘而去。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这副场景,还以为他是飞车抢包的摩托党。 与此同时,管子等人也马上掉头往回跑,迅速回到车里。在连续擦碰数车以后,别克钻出车流,借助非机动车道成功杀出“重围”,加速去追雅马哈,途中还带倒了一辆电动车。 目睹完对方的疯狂之举,闻达猜想包里的 u 盘一定十分重要。重要到可以无视交通规则,不惜擦碰其他车辆,甚至撞倒了人也一定要抢回来。 想到这,他马上给盛中岳打了通电话。电话刚一接通,他就急着说道:“盛队,万小红已经答应自首。在她包里有个 u 盘,很有可能存有武志高一伙的关键罪证!” 盛中岳一听很激动:“是吗?她现在人在哪里?” “她被左昊给带走了,但是包留在我车上。刚才情况紧急,我把包和包里的 u 盘,交给了一个朋友送去给你,现在武志高的人正在追他。” “你朋友现在到哪了?” “刚上潭中立交,往壶东大桥方向行驶。他骑的是辆黑色的摩托车,头盔是黄色的!” “行,我马上联系路面指挥中心,给他开条路出来。” “盛队,万小红被左昊带走了,可能会有危险。左昊开的是辆黑色奔驰,车牌号我没看清。” “没关系,他的车早就已经被登记在案,我马上叫人去解救万小红。” 挂掉电话,雅马哈的引擎声已经消失,别克车也不见踪影。接下来就看孙杰的了,闻达只能祈祷他能顺利抵达。不久绿灯亮起,他也加速往刑警队驶去。路上碰到了好几起车祸,有电动车和人倒在路边,像是刚发生不久。每经过一起车祸现场,他都要减速观察,担心会看到孙杰和雅马哈。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孙杰挎着皮包,驾着雅马哈一路飞驰,经过的每一个信号灯都是绿灯,不到 10 分钟就驶入了市局刑警队。 而别克车为了追他,一路横冲直撞,经过的每一个信号灯都是红灯,却硬闯过去,制造了多起交通事故。虽然一直穷追不舍,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摩托车驶入了公安局。别克车在公安局门口来了个急刹车,车刚一停下,里面就冲出来一队民警,荷枪实弹将别克车包围。 当闻达抵达公安局时,别克车上的马仔已被悉数抓获。他加快步子赶往刑警队,在办公室门口碰到了孙杰。 “阿杰,把包交给盛队了吗?”他问。 孙杰点点头:“是我亲手交给他的。他们现在正在分析那个 u 盘里的资料,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闻达往办公室里看去,里面有一名警员在操作电脑。在他旁边围了一圈的人,包括盛中岳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小小的显示屏。 “阿杰,刚才多亏你及时出现,要不然我就惨了。”闻达道完谢,忽然又觉得奇怪,“哎,你今天不是上班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车后面?” 第96章 “是这样的,”孙杰解释说,“昨天下班以后,我和同事们一起去聚餐,回去的时间有点晚。到家以后,我习惯性地打开录音软件,然后就听到了一段新录音。原来是有人下午来找过麻友明,告诉他你在调查大飞哥当年失踪的事情。” “是谁来找过他?” “就是盛队的那个线人啊。” “邓卫国?” “没错,他把你去找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麻友明,以此作为筹码,换取了一笔小钱。” 闻达一听,明白过来,线人本身就是以打探消息来换取相应利益的一种人。看来,邓卫国不当线人好多年,但本事可一点没忘。 “然后,”孙杰接着说道,“线人一走,麻友明就给陈元吉打了通电话,告诉他有警察在打听当年赌场的事。俩人一合计,担心东窗事发,就决定提醒一下武志高,让他叫手下的兄弟提防着你。我担心你今天来会有危险,于是连夜找了同事调班。之前你在跟万小红谈的时候,我其实一直躲在附近暗中观察。” “好在有你,否则……” 闻达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办公室里传来一阵欢呼声。他俩向里望去,看到警员们都四散而开,各自忙于手头的工作。 盛中岳刚部署完任务,一眼就瞅到了门口的俩人,马上兴冲冲地走了过来,激动地说:“小闻啊,这次你可立了大功了!还有你,是叫阿杰吧,车开得真快,这么短的时间,就把物证给我们送过来了!” “我也是运气好,刚才骑车过来的时候,竟然一路都是绿灯,平常可没这么走运。”孙杰谦虚道。 “不是你运气好,是小闻给我打了通电话,说明了当时情况危急,我才让路面指挥中心,专门为你开了条路出来。”盛中岳道出了实情。 “原来是给我开了条绿色通道啊!”孙杰恍然大悟,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盛队,u 盘里有什么?”闻达问。 “有两个文件夹,”盛中岳回答,“其中一个存有高利贷团伙吸储和放贷的账目。账目做得非常详细,精确到每个人的姓名,银行账户和资金往来记录。”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存有高利贷团伙暴力催收时拍摄的多个视频。看来,这伙人喜欢在逼债时,把折磨受害人的经过拍下来,作为一种羞辱的手段。” “韩枫在不在这些视频里面?”闻达仍然记挂着要为他讨回公道。 “暂时还不知道,视频太多了,稍后我们会进行整理。不过,有了这个 u 盘,我们现在就可以抓人了。” 闻达和孙杰听到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同样的喜悦。 “行,我回头再找你们聊,这会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盛中岳说完,拍拍闻达的肩,又看了孙杰一眼,便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闻达和孙杰目送着他走进去,看着办公室里警员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似乎一场声势浩大的抓捕行动就要拉开。 第48章 水落石出(五) 警方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便将以武志高为首的高利贷团伙成员悉数抓获,一举捣毁了这个盘踞柳邕多年的犯罪集团。由于该团伙涉案人数众多、犯罪事实复杂、社会关注度高且影响力大,前期的侦查阶段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才能进入审判环节,因此开庭的日期一拖再拖。 通过闻达提供的证据和线索,警方很快就掌握了陈元吉、麻友明涉嫌参与谋杀及贪腐的犯罪事实。证据面前,陈、麻二人对当年伙同武志高杀害宋柏飞、以及在给寰宇公司融资的过程中收受贿赂的事实供认不讳。为了侦破宋柏飞遇害一案,警方押着武、陈、麻三人来到狮子岭指认埋尸现场,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山脚下,挖出了一具男性的尸骨。同尸骨一起被挖到的,有一部 bp 机,还有一把作案用的弹簧刀。 麻友明被抓当天,警方是直接到他办公室拿人。同事们都聚在支行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行长被带上警车。覃荔站在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坐在柜台里的孙杰,眼里闪烁着感激和好奇,好像在说:“是你干的吗!” 孙杰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两个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里,有着藏不住的柔情蜜意。 随着两名支行长的落网,闻达和孙杰也圆满完成了他们当初定下的、那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午的时候,孙杰给闻达打了通电话,把麻友明被抓的消息告诉了他。电话里,两个人的声音都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达哥,咱俩今晚喝顿大酒,庆祝一下吧。”孙杰提议。 “好啊,地方你定。”闻达积极响应。 “要不还是来我家好了,咱俩买好酒菜,好好说会儿话。” “行,那下班后我直接去你家。” “达哥,今晚要喝酒,你就别开车了。下班后你打个车,先到西环支行找我,咱俩一块骑摩托车回去。” 下班以后,闻达照孙杰所说,把飞度留在单位,打了个车直奔西环支行。到那的时间是 6 点半,孙杰还在里面盘点,已经发过消息让他稍等。他在门口转了转,目光再次被支行门口的那张海报所吸引。海报上有不少照片,记录的是该支行的一次团建活动,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看过,且在照片当中认出了覃荔——正是他在公积金管理中心,差点迎头撞上的那个美貌女子。 第97章 现在,反正也有时间,他再次在海报前驻足,找寻照片里面孙杰和覃荔母女俩的身影。孙杰说过等事情大功告成,就会去向覃荔表白,现在看来时机已到。 他原来一直以为,这样岁数相差悬殊的姐弟恋只会在小说或是电影里出现,压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不过,覃荔虽然已经三十好久,却仍然光彩照人,极具魅力,叫人心动,也是不争的事实。而孙杰虽然才刚二十出头,为人处事却相当稳重,他俩互相爱上对方也合乎情理。 正看得出神,孙杰忽然出现在身边问:“达哥,看什么呢?” 闻达看他一眼,八卦道:“阿杰,你说过等事情大功告成之后,就去向覃荔表白,现在是时候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孙杰脸一红:“啊,这事啊,已经提上日程,有结果了再告诉你。” “那我提前祝你成功,有情人终成眷属。” “走吧达哥,再不走就要下雨了。”他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时天色已晚,天空中浓云密布,不时刮起一阵妖风,空气沉闷而潮湿。孙杰骑着他的红色 vespa,载着闻达走街串巷,很快来到了一家川菜馆子。他没拿菜单,盲点了几道菜打包带走,显然也是这家饭馆的常客。在等菜的过程中,看到旁边有家便利店,他就一个人进去买酒,出来时手里提了个塑料袋。闻达往袋子里一看,里面就装了六罐啤酒。 “你说今晚喝顿大酒,六罐啤酒就够了?” “达哥,我酒量不好,一罐就够了,剩下五罐是给你的。” “噢,合着是我喝顿大酒,你就在旁边干看着啊?” “那,要不我喝两罐?” 酒菜买齐,天色更加阴沉,随时可能下起一场瓢泼大雨。孙杰驾着 vespa 一路疾驰,想赶在下雨前到家,却没有成功,雨点在他临近小区时就噼里啪啦落了下来。他加快车速驶入了小区地库,避免了被淋成落汤鸡,但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服多少都有被打湿。 虽然有些狼狈,但心情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俩有说有笑地进了家门。孙杰把灯一开,把酒菜一放,就对闻达说:“达哥,你把衣服脱了吧,我去找件干衣服给你换上。” “不用了,给我拿条毛巾,我擦干头发就好。”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说完,孙杰就把身上的湿衣服一脱,走进房间去了。 在他脱下衣服的瞬间,闻达看到了他身上健硕的肌肉,还有胸口的一道疤。 那道疤在胸口正中,长约十五公分,画得又细又直,一看就知道是手术造成的。 在看到这道疤的瞬间,闻达的脑海当中有一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事情,忽然之间被串接到了一起。就像一块块零散的拼图,自动回到了它本该属于的位置。 他首先想到的是,杜广平也做过一场手术,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 “我这副身体啊,谈不上好,每天还得吃药。” 药? 闻达想起他在孙杰家客厅看到过一袋药,四下里找了找,却没有见到,又不好去翻别人家抽屉,只好努力回想袋子里药的名称。 他只匆匆扫了一眼,看到了其中一盒药的名称。那盒药是叫什么名字来着?阿莫西林?不对,也是四个字的,名字跟这个相似,但念起来很拗口。药名当中也有一个“莫”字,其余三个字是什么呢?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似乎记得还有一个“克”字,于是马上掏出手机,在搜索框中依次输入了“克”、“莫”、“手术”等三个字词,结果出来了“他克莫司”这四个字。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他点开这个词条,跳过那些看不懂的药理解释,最终看到了一句话: 肝脏、心脏、肾脏及骨髓移植患者的首选免疫抑制药物,移植后排斥反应对传统免疫抑制方案耐药者,也可选用该药物。 看到这句话,闻达心中一惊,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如果孙杰胸口的疤,是进行过移植手术造成的,那杜广平所经历的那场手术,是否也是器官移植? “我有个大哥,是开汽修店的。” “我有个叔叔,是开影楼的。” “我有个亲戚,在电视台工作。” 忽然,这几句话交替在耳边回响,令他感到某个被层层迷雾笼罩的事实,正在一点一点呈现出它的全貌。 他走到客厅的那面照片墙前,仔细盯着上面的人看,忽然却发现照片里的建筑、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再一回想,这不就是此前在西环支行门口看到的照片里的场景吗!同样的紫色花藤,同样的仿古竹楼,同样的树木花草。这场家族聚会,和银行的团建活动,似乎是在同一个地点进行。 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张照片上,是张五个人的合影。照片里有孙杰和杜广平,还有两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个十五六岁的青春少女。少女居中,四名男子分立左右。五个人都看着镜头,脸上露出恣意的笑。 一般说来,这样的合影,只要把人像居中拍摄就够了,不需要进行特殊的构图,但拍照者却有意让人像的位置靠右,给了左边很大的空余。 他仔细观察着左边的那部分空余,镜头聚焦在前景的五个人身上,大光圈虚化了他们身后的场景。在左边那部分虚化的场景当中,他看到了一对母女的轮廓。再去看其他几张照片,每张照片的构图都像是有意为之,露出一部分空余。在那虚化的空余当中,也都出现了一个女人、或是一个小女孩的身影。如果单看一张照片,还以为是不小心入镜,可如果在多张照片里重复出现,那就是在“借位”跟这对母女、或是其中一人合影。 第98章 虽然是虚化的场景,虽然是模糊的面孔,但此刻在闻达眼中的那个女人和小女孩,却分明就是覃荔母女! 《一颗心和 1700 公里的生命接力》,他又想起了这篇报道,覃荔的丈夫捐出了自己身上所有有用的器官。 而这些器官…… 他忽然感到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竖起了鸡皮疙瘩! “达哥,给你毛巾。” 听到这句话,他猛一扭头,目光惊恐,如闻霹雳。 孙杰被他脸上的这副表情吓了一跳,马上问道:“你没事吧?” 闻达仍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一眼墙上的照片,又看一眼孙杰,才结结巴巴地说:“阿杰,你……你们……” 说到这时,他抬手往自己的胸口上划了一“刀”。 看到这个手势,孙杰瞬间明白过来。他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后又莞尔一笑,走到放着酒菜的餐桌旁,语气平静地说: “达哥,坐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第49章 破茧成蝶(一) 命运向来是不公平的。如果公平的话,就会给我一颗健康的心脏,让我免受病痛折磨,可以开开心心地长大。可是,偏偏我一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别的孩子在尽情打闹的时候,我只能在边上看着,稍微跑动一下,胸口就疼得难受。因为身体不好,我不活泼好动,性格孤僻,也不爱说话,更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只知道埋头看书。因此,成绩是一直名列前茅的,但没有朋友,童年是在孤独中度过的。 上了中学以后,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经常要在家养病。那时候我在家的时间,比在学校还多。爸妈给我请了家教,保证我的学业不会落下。就这样勉强撑到上了高中,身体终于扛不住了,心脏衰竭得厉害,已经有生命危险。当时爸妈为了救我,把我从南京送到了上海的瑞金医院。大夫看了我的情况,说必须尽快进行心脏移植,否则就会因为心力衰竭而死。于是我就住了下来,耐心等待着合适的心源出现。 可是,我国的器官移植存在巨大的供需缺口。等待移植的受体数量要远远超过供体的数量,往往是多个病人同时在等一个心源、肝源或是肾源。不少人就在等待的过程中离世了。 你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什么吗?是等待移植的过程中,对人意志的无尽折磨。我等了半年,身体越来越弱,只能依靠各种药物和医疗器械维持生命。那期间我燃起过两次生的希望,当时大夫告诉我说心源有了,随时准备手术。遗憾的是,这两次我都没能走上手术台。一次是因为配型不成功,另一次是家属在最后时刻反悔。我最忘不了的是爸妈知道手术取消后的神情,从满怀希望到倍感失望,叫人看了心里难受。 有好几次我都在想,不如快点死掉算了,这样我可以尽早得到解脱,爸妈也可以卸下我这个包袱。 就在我已经放弃希望的时候,命运却突然眷顾了我。我记得那天早上迷糊醒来,一睁眼就看到爸妈都在病房里。通常情况下,他俩一起来医院的时候,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出决定。我担心他们会不告诉我实情,于是闭着眼睛假装还没睡醒。 不久大夫来了,看到我还在睡,就悄悄对他俩说:“心源找到了。” 我妈听了很高兴,确认似地问了一遍:“真的?这回配型成功了吗?家属同意捐献了吗?” 大夫点点头:“已经确认过了,家属同意捐献,心源也跟阿杰配型成功。而且,这颗心脏的质量很好。” 我爸听完急切地问:“那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大夫回:“现在还不能确定,因为心脏要从柳邕摘取,再空运到上海来进行移植,两地的红十字会正在进行协商。” 我妈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柳邕在哪儿?” 大夫答:“在桂林边上,离上海有个一千多公里。” 我妈知道后吃了一惊:“一千多公里,那心脏送过来还能用吗!” 大夫接下来,就开始详细地向他俩解释,心脏离开供体后有六小时的黄金时间,为了保证手术顺利进行,必须争分夺秒。手术当天,心脏会在柳邕摘取,然后紧急送往机场,空运至上海。与此同时,我那颗坏心脏也要提前摘取,等待心源到达后,马上进行移植。稍有差池,手术就没法顺利进行,我也会有生命危险。因此,这场横跨两地的器官移植手术,需要我爸妈的签字确认才能实施。 我妈听到说有生命危险,当时就慌了,跟我爸商量说:“要不还是再等等吧,这样做手术风险太大了。” 我一听,急得不行,恨不得马上翻身而起,可实在是身体太差,有气无力,只好用尽全力喊道:“不能等了!这个手术,我死也要做!” 因为我执意要做,爸妈也拗不过我,最终同意了做这场手术。当天晚上,手术的方案就确定下来。第二天一早进行心脏摘取,下午进行心脏移植。是死是活,也不过再捱一晚。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憧憬着明天的手术成功,日子可以继续过下去;又担心手术失败,走的时候来不及跟父母道别。我想到了一个词叫贪生怕死,真是这样的,贪恋一线生机,又害怕就此死去。 第二天一早,除我爸妈以外,家里的亲戚们也都来了。当他们听说心脏是从柳邕空运而来,也纷纷在问那地方在哪,大家好像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第99章 10 点左右,大夫过来通知说,供体的心脏已经成功摘取,正在送往机场的路上。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情变得十分复杂。一方面是高兴,隐约感到了那颗救命的心脏离我越来越近;一方面又难过,这意味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我问大夫:“心脏的主人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捐献器官?” 大夫回我说:“因为车祸,造成了脑死亡,但病人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功能完好。除了心脏以外,他还捐出了肝、肺、双肾和眼角膜。” 这个人,几乎把肚子里的所有器官都掏空了! 到了中午,大夫把我送进了手术室。等了半年时间,终于上了手术台,我心里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反而十分放松,打过麻药以后,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等我醒过来时,既像是打了个小盹一般短暂,又像是睡了一辈子这般漫长。我感到有些迷糊,浑身没有力气,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有点微弱,但持续不停。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获得新生,生命从那一刻开始重新计时! 那颗心脏,好像特别契合我的身体,各项指标数值都很正常,跳动得也越来越有力。你可以说是我的身体需要它的跳动而得以支撑,也可以说是它需要我的身体作为跳动的场所。总之,我复原得很快,两天以后就出了 icu,搬进了特护病房。 出了 icu,见到爸妈的那一刻,我感觉他俩都变得苍老了许多。我在里面两天,他们就在外面守了两天,一刻也没离开。一开始我说,命运是不公平的,但我也要感谢命运,让我做了他俩的儿子。 到了特护病房,其实挑战才真正开始。我的身上仍然插满管子,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的药。虽然,有时候连呼吸都会感到痛,虽然,有时候对药物会有恶心的反应,但重生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能够再次看到日升日落,看到外面的风景,竟然都觉得是种幸福。人啊,只有在死过一回以后,才会懂得平常的可贵。 为了尽快康复,我不停地吃东西补充营养,精神变得越来越好。一周以后,身上的管子拔得差不多了,我才得以下床走路。可是,当你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走路就变成了一件陌生的事情,需要像幼儿一样重新学习。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已经双脚着地,却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需要有人在边上扶着,才能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又过了一周,因为复原情况良好,大夫批准我出院回家。护士们都说我创了瑞金医院心脏移植患者最快的出院记录。出院当天,阳光明媚,照在身上的时候,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从上海回南京的路上,看着窗外的熙熙攘攘,我想起了当日从南京来上海的自己。彼时的他,和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 因为在这个“我”的体内,跳动着另一个人的心脏。 第50章 破茧成蝶(二) 回到家里的那一刻,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此后三个月,我再也没有出过家门,甚至连房门都很少出,担心受到感染。这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的困扰,因为重生以后,我的人生也有了新的目标。我休学一年,当时的同学都已经去大学里报到了,我也想去。于是,我一边在家康复,一边看书学习,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失去的时间找补回来。 三个月后,我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如常生活。爸妈给我请了家教,我也可以出门,只是要戴着口罩,还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再次回到户外,晒着温暖的太阳,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明白了生命的意义。生命不在乎长短,而在于把握当下,享受你身边所能获得的稀疏平常的一切。 爸妈、还有很多亲戚朋友都对我说过,说我做完了心脏移植手术,好像变了个人。从前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突然变得活泼爱笑。有证据显示,心脏移植患者会继承供体的部分性格和行为特征,慢慢会变得跟心脏的主人很像。其实,这都是博人眼球的说法。真实情况是,任何人在鬼门关里走过一趟,都会性情大变,因为心境变了,看待生命的方式变了。 有一天,我洗完了澡,站在浴室的大镜子前,忽然就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他的头发刚刚洗过,光泽如新,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唇边冒出了一圈胡渣,显得桀骜不驯;体格高大,双臂雄浑有力。那个瘦弱不堪的病秧子,终于拥有了一副正常男人的体魄。 术后一年,我走进了高考的考场。成绩出来以后,分数还挺高,超出了预期,但填报志愿却犯了难。我想报江苏以外的高校,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但爸妈却希望我留在南京,方便照顾我。思来想去,我选择了留下,报了南京大学。爸妈为了我没少受苦,留在他们身边,是我唯一能给的回报。 南大当然是个好学校,我在那里度过了难忘的四年。初上大学,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鲜的。我乐于结交新朋友,也想要尝试新事物。社团招新的那天,我报了好几个社团。辩论队,话剧社,是在招新现场临时决定加入的。而管乐团是因为小时候练过小提琴。我想到适度的锻炼对心脏的强健必不可少,又报名参加了骑行协会。 总之,我像个初到世界的新生儿,贪婪地接触着一切新事物,热情高涨,精力充沛。除了胸口的疤痕时刻提醒着我,自己是个心脏移植患者,需要每天按时按量吃药以外,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包括正常地谈场恋爱。 第100章 那是我的初恋,发生在大一下学期。她叫苏晓,是我在剧团里认识的。东北人,个子很高,长得也漂亮,总是在我们排练的话剧里担任重要角色。我喜欢她念起对白时抑扬顿挫的语调,还有平日里说话时一水的东北口音。因为经常在一起排练,她跟所有人都打成一片,包括我在内。她的个性爽朗,直率,直率到是她先开口向我表白。 有一天晚上,剧团排练到很晚,结束以后,我俩结伴走回宿舍。路上,她突然问我:“孙杰,我喜欢你,你没看出来吗?” 我听了这话,又惊又喜,还真就傻傻地摇摇头道:“没看出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她马上停下步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说:“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期待,等着我的回答。我当然喜欢她,但作为一名器官移植患者,喜欢一个人,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多责任,对那个人负责。于是我回避了那道目光,回她说:“苏晓,谢谢你喜欢我,但我没法跟你在一起。” 她问:“怎么,你不喜欢我啊?” 我说:“不是的,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问题。” 她又问:“那就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咯?” 我一惊,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莞尔一笑,说:“你以为女孩子喜欢一个人,是草率做出的决定吗?我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摸清了你的情况。” 原来,她早就通过我身边的同学、朋友,打听到了我是个心脏移植患者,并且专门在网上了解过心脏移植的相关知识。移植患者要吃什么药,1 年、3 年和 5 年期的生存率是多少,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她是在明知我是个移植患者,无法确知寿命长短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向我表明了心意。为了说服我,还当场引用了我们排戏时的一句对白: “如果我们明晨就要分开,那更不可以错过今晚。” 面对这样一个既勇敢又贴心的姑娘,我心里只有满满的感动,哪还忍心拒绝! 决定交往以后,我俩继续迈开步子。她主动向我靠近,勾住了我的手。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加快,瞬间有种眩晕的感觉,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她看到了,像触电般把手一缩,担忧道:“你没事吧,我不碰你了。” 我马上去抓她手,说:“没事,你得让我缓缓。” 我跟苏晓就这样走到了一起。校园里的爱情,真是一想起就觉得美好。我俩几乎每天都要见面,一起去食堂,互相听对方的课,在校园里每个黑暗的角落里耳鬓厮磨。她就像个天使一样,在我获得重生以后,由上天派来陪伴着我。 作为本地人,我带她逛遍了整座南京城,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地方,我俩都牵手走过。我当然也把她带回了家,爸妈也都很喜欢她。有一天,我爸突然对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说:“阿杰啊,你俩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小心一点,知道吗?” 一开始我没听明白,就问:“小心什么?” 他仍然说得十分隐晦:“就是稍微慢一点,别太剧烈。” 这下我听明白了,觉得他特别逗,也知道他是关心我,就笑着回答:“爸,您放心好了,我现在的身体还吃得消的。” 这可不是我说大话,因为那件事情在我跟苏晓之间,进行得可谓十分顺利。不会太剧烈,但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是有点意犹未尽,但回味起来又相当不坏。她特别喜欢睡在我的臂弯,用手轻抚着我胸口的那道疤,然后对着里面的那颗心说话:“喂,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伤心,那你也得答应我,要保证他长命百岁。一言为定!” 但我却伤透了她的心。 第51章 破茧成蝶(三) 命运的转折,在我刚上大学时就已经埋下伏笔,因为我参加了骑行协会。骑行协会定期会组织骑行活动,提前规划好路线出去采风。有时候在骑行路上会碰到一些摩旅,每次经过我们身边,都会同我们打招呼或竖起大拇指,然后一拧油门绝尘而去。那时候听着引擎声轰鸣,看着摩托车手潇洒离去的身姿,激起了我对摩托车的浓厚兴趣,还想买一辆来着。可惜爸妈担心骑摩托车不安全,死活也没有同意,但那股热爱已经在心底种下。 大二下学期,骑行协会组织了一场春季骑行,线路是绕行玄武湖。除了协会成员以外,还面向全校师生邀请骑友参加,最后报名的人数很多。会长担心人多不好管理,于是制订了一套方案,由协会成员与报名人员两两配对,路上互相有个照应。我跟一个大一女生结成了对子,活动当天,我俩才第一次见面。她的个头很小,长得十分秀气,我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我听她口音挺怪,就问她:“你是哪里人?” 她说:“我是柳邕的。学长,你知道柳邕在哪吗?” 听到“柳邕”这两个字时,我的心脏忽然颤动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应,接着便咚咚、咚咚跳得飞快,像是在催促我要做点什么。 学妹看我愣住了,就问:“学长,你怎么了?” 我这才缓过劲来,说:“啊,没什么,柳邕我知道,在桂林边上,对吧?” 她笑着点点头:“对啊学长,桂林山水甲天下,柳邕山水也美如画哦!” 这是我时隔两年,再一次听到这个地名,一下就唤醒了我对这座城市的某种难以割舍的感情。我当然知道这颗心脏来自柳邕,也看过上海本地媒体对这场“换心”的相关报道,但那时候我的身体还很虚,一心只想着康复,出院后又一直埋头苦读、复习迎考,根本无暇去关心柳邕是座怎样的城市。若非学妹提起,我压根不会想起这个地名。 第101章 骑行路上,队伍拉得老长,我与那学妹一边聊天,一边慢悠悠地拖在最后。我向她打听起柳邕这座城市。她告诉我说柳邕虽是座工业城市,但也像桂林一样有山有水,风景秀丽;还说螺蛳粉很好吃,有机会一定要试试。这越发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很想亲眼去看一看。 骑行结束以后,我疲惫地回到寝室,顾不上休息,马上坐在电脑前搜索“柳邕”,了解它的具体位置、年代历史、出过哪些名人、有什么特产等等。就这样看了一圈下来,我忽然意识到,媒体都是带有地域性的。当年的那场手术,上海媒体只是简略提到了心脏来自柳邕,笔墨重点落在心脏落地上海以后,上海各部门如何通力协作,瑞金医院如何上下一心,确保了“换心”顺利完成。那么,如果柳邕的本地媒体也报道了这次“换心”,是否会透露更多关于供体的信息? 于是,我又搜索起“柳邕”、“上海”、“心脏移植”等关键词,出来最多的条目是同一篇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篇报道的标题,写的是: 一颗心和 1700 公里的生命接力。 看完这篇报道,我才知道原来这颗心脏的主人姓徐,他的妻子姓覃,还有一个 3 岁的女儿。起初我还不认识“覃”这个姓,以为它念“谭”,后来才知道音同“秦”。我想知道这个覃某是谁,是她在悲痛欲绝之下,做出了捐赠丈夫器官的决定。某种意义上说,她才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是我一鼓作气,又继续搜索了“徐先生”、“器官捐赠”、“覃”等关键字词,搜出来最多的仍是此前那篇报道,却有一个标题吸引了我的注意。那个标题是: 总行领导赴柳邕看望慰问英雄遗孀。 点进去后,是一家银行的内部报道。一看时间,发表于两年前,我马上去看正文,果然说的就是同一个事。在这篇报道里,我知道了她的名字,覃荔,还看到了她的样子。照片当中,她手捧鲜花,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愁眉不展。周围的人像是一群不速之客,挖出了她藏在心底的悲伤。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我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伴随着一股锥心的疼痛。那是我出院后第一次感到如此难受,疼得捂住胸口,差点要晕过去。室友们以为我是病情发作,急得要送我去医院,好在我难受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缓过来后才发现,我的眼角还挂着泪,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那张脸给这颗心所造成的触动。 我就这样知道了她的名字,在哪里工作,看到了她的脸。医生护士们坚持的所谓“双盲原则”,被媒体的几篇报道轻易就打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张脸一直在我脑海当中挥散不去。我对一个大我十好几岁、素昧蒙面的陌生女人,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在此之前,我从不相信移植了心脏的受体,会拥有供体的部分记忆,可是在看到那张脸以后,我感到某种强烈的爱意被继承了下来。我对她充满了无尽的想象,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想看到她穿其他衣服的样子,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这些最后都出现在了我的梦里。梦里我跟她年纪相仿,她赤脚白裙向我跑来。 我决定暑假的时候去见她一面,当面对她说声谢谢。我猜想她见到我后一定会很高兴,因为在我体内跳动着她丈夫的心脏。她或许会把我当成亲人一样看待,请我去家里坐坐,见见他们的女儿。问题就在于,以什么理由去,并且是一个人。我不可能背着苏晓出去旅游而不邀她一起,爸妈更不可能同意让我独自一人出门远行。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两头撒谎。跟苏晓说是和爸妈去趟桂林,跟爸妈说是和苏晓去的。为了瞒天过海,还早早就买好了飞往桂林的机票。 当天飞机一落地,我便马不停蹄,走马观花游遍了桂林市区。先去了标志性的象鼻山公园,后又去了靖江王城,晚上在两江四湖,看到了日月双塔。第二天的行程是阳朔,在漓江上泛舟,看了《印象刘三姐》,晚上在西街闲逛。所到之处,我根本无心寄情山水,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不停拍照,以便在余下几天可以发给苏晓和爸妈看,证明我确实是在桂林旅游。 到了第三天,我才终于搭上了从阳朔开往柳邕的大巴。不到两百公里的路程,对我来说却充满了期待。汽车一路颠簸,我看着窗外的风景,想到两年前,这颗心从柳邕直飞上海,而两年后,我又辗转把这颗心送回了故乡。随着离柳邕越来越近,某种感受也越来越强烈,我并不是初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而是远行的游子“少小离家老大回”。 到达柳邕是在中午,一下车就感到有股热浪袭来。八月的骄阳似火,这是座典型的南方小城,不怎么宽的街道,不怎么高的楼宇,但是绿树成荫,江河环绕。当地人操着难懂的方言,嗓门极大,在我听来却如同乡音。 我打了个车直奔酒店,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街景。它当然没有南京发达,但却别具小城特色。骑着电单车的人们横冲直撞,占满了非机动车道仍不够,还要拐到机动车道上来,与疾驰的汽车抢道,险象环生。忽然汽车一拐,驶上了一座桥,桥上的视野豁然开朗,我看到了阳光下碧波荡漾的柳邕河。她像一个臂弯拥抱着对岸,河水清澈如镜,倒映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倒映着眼前的城市和远处的青山。这幅画面让我感到震撼,久久也不能忘怀。那是我眼中的柳邕最美的样子。 第102章 到了酒店,酒店旁边正好有家螺蛳粉,还有不少人排队。我想起学妹说过,螺蛳粉是当地美食,于是也过去排。到我的时候,打粉的小妹用方言问我:“要没要辣椒?” 我往那汤锅里一看,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辣椒油,马上用普通话回她:“少一点,少一点。” 只见她用汤瓢把辣椒油往边上一拨,把汤往中间一舀,盛进了碗里。说是要少一点辣,碗里仍是红红一片。我端着粉坐下,看到周围的人都吃得起劲,碗里的辣椒油比我还红,各个吃得满头冒汗。我先夹了片酸笋,闻了闻,诡异的臭味,一吃,古怪的酸辣味;又夹起木耳和腐竹,除了辣以外,尝不出什么味道;然后再去吃粉,夹了一口送入口中,还没开始嚼呢,就把我辣得眼泪直流。于是我把碗筷一扔,落荒而逃。 那便是我第一次吃螺蛳粉的经历,还奇怪天底下怎会有如此难以下咽的食物。谁知道日后,竟会狂爱上这碗粉,并且还无辣不欢呢。 后来我就随便吃了点面包对付了。在酒店开好房后,倒头就睡,这几天的舟车劳顿,已经把我累得够呛。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我抓紧时间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带上一份小礼物便出了门。那份礼物是我们南京的特产,是我给荔姐带去的见面礼。 荔姐当时在鱼峰支行任信贷部主管。我在下班以前到了那儿,站在支行门口等她出来。到了下班时间,陆续有穿着银行制服的员工从里面走出。然后,她也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见到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下来,夕阳像是把余晖全都洒在她身上,使得她在我眼中比所有人都耀眼夺目。 她跟两个女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在门口道别以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那两个女同事一胖一瘦,是骑电单车来的,半蹲在车轮旁边解锁。我加快步子想要去追荔姐,恰好经过了她俩身边,这时听到了她俩的一段对话: “哎,我听说覃荔现在开的车,就是她老公出事的那部。” “你才知道啊,听说那车被撞得面目全非,她给 4s 店修好以后又照常开。” “哎哟,是我可不敢开。毕竟是事故车,死过人的,不吉利。” “要什么紧!死的又不是别人,是她老公。” “别说,她还真够狠心的。老公死了,连副全尸也没给他留,一下把身上能用的器官全给捐出去了。” “如果不捐出去,给自己赢得个英雄遗孀的光环,她能从柜员一路升得这么快吗?听说马上要调去西环支行的公司部,当主任去了!” 她俩嚼了会舌根,然后开着电单车走了。我则呆愣在原地,再也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红色别克驶离视线之外。 那天在银行门口,这两个女人给我好好上了一堂社会课。我亲眼见识了人有两副嘴脸,看明白了人言有多可畏。原来一个人忍痛割爱,行了大义,媒体把她推向台前,给她戴上了一顶“英雄遗孀”的帽子,却也给她带来了诸多非议。总有小人因此眼红,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我又想到了那张领导去慰问她的照片,众人慈眉善目,只有她一人满面愁容。在她做出捐赠丈夫遗体的决定之后,到底遭受过外界多少飞短流长,闲言闲语? 同时我也知道,她始终没有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出来。那部车子,便是她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我不应该凭空地出现,告诉她你丈夫的心脏在我体内。这样只会让她的思念更为具体,沉湎于对亡夫的思念中走不出来。她理应淡忘过去的伤痛,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我决定不去打扰她。第二天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后也不知道去哪,忽然一眼瞥见了昨天没能送出的礼物,于是突发奇想,带上礼物出了门。 我打了个车直奔人民医院。在一楼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了个护士,左右手提着两袋食物。电梯门一开,我先按下了器官移植科的楼层,然后问她:“几楼?” 她看了眼电梯按钮,又看了眼我手上的礼物,反问我道:“你是器官移植科的病人家属吧?” 我随口一答:“啊,对啊,我来看我叔的。” 她又问:“你叔是等待移植,还是术后正在康复?” 我张口就来:“已经移植完成,正在努力康复,目前移植器官功能正常,只要注意饮食卫生,不要发生感染,相信很快就能出院了。” 她听我瞎扯完一通,好像对我刮目相看。这时电梯到了,她礼貌地祝福我“叔”早日康复,随后走了出去。我看到她把手上的两袋食物拿去了护士站,然后走进了一间办公室。我在器官移植科转了一圈,在一面墙上看到了该科室医疗团队的简介。看着打头几位医生的照片,我猜想其中一位必定是摘取这颗心脏的主刀大夫。 接着,我又看到了刚才那名护士的照片,原来她是器官移植科的护士长,名字叫做杨颖。在她的简介一栏,有这样一句话:该同志担任我院器官捐献协调员长达五年。 也就是说,当年荔姐的丈夫因车祸而脑死亡,劝她做出捐赠器官这个决定的人,正是这名护士! 看完简介,我朝她办公室走去,在门口刚要敲门,犹豫了一下又走开了。我来到护士站,把手上的礼品袋往桌上一放,向里面的护士借来了便签和笔,然后写下了一句话:给护士长杨颖,来自一个心脏移植患者的一点心意。写完我把便签放进礼品袋,趁护士们不注意,留下袋子悄悄离开。 第103章 我在柳邕呆了三天。白天在外游逛,去了柳侯祠,看了百里柳邕。日落的时候,傍晚时分,就去鱼峰支行门口等荔姐下班,然后尾随她回家。看着她进了家门,我躲在她对面那栋楼的楼道里,用望远镜偷窥她家里的动静。我看到她和琪琪在一起吃饭、看电视,在阳台晒衣服,看到了母女俩的平淡的日常;我看到她开心地笑,看到她发呆的样子,每一个表情都令我深深着迷。遗憾的是我只能暗中观察而不能靠近。 回程前一晚,我在望远镜里看到她们母女俩下了楼,于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尾随。琪琪那时候还不到六岁,活泼可爱。母女俩一块逛街,荔姐给她买了条好看的裙子。走着走着,她们离开热闹的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来到了东门城楼。经过城门的时候,琪琪眼尖,忽然伸手往城墙上一指,说:“妈妈,快看,那里有个狗头!” 我抬头一看,原来城楼上有只狗,把头从墙上的炮洞里钻了出来,样子显得特别滑稽。 琪琪走到狗头下面,抬头喊了声:“汪!” 那狗也叫了声:“汪!” 琪琪又连叫三声:“汪汪汪!” 那狗也回敬三声:“汪汪汪!” 就这么一来一回,把她俩逗得直乐,我也躲在后面连连偷笑。路过的人们看到母女俩逗狗,也都聚拢过来,有的举起手机拍照,有的在学狗叫,笑声持续不停。我一看人越来越多,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马上混入人群当中,悄悄来到了她们母女俩身后。所有人都举头看狗,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是我离她们最近的时候,每一秒都极为珍贵。我好想伸手去摸琪琪的头,但我不能这么做。荔姐近在眼前,长发披肩,忽然一阵晚风拂过,撩起了几缕发丝,也带来了一股香气。我用力一闻,那股香气深入肺腑,瞬间令我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第52章 破茧成蝶(四) 大三一开学,我就向学校申请修读第二专业金融学,寄希望于毕业以后去邕商银行工作,以一个职场新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荔姐,走进她的生活。哪怕她并不知道在我体内,跳动着她丈夫的心脏,也并没有什么要紧。在我心里,她们娘俩早已跟我产生了某种跨越血缘的连结,我愿一生默默守护着她们。 在原专业计算机之外,再多修一门专业,意味着我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听课,与苏晓见面的时间变得少之又少。她为此没少抱怨,常常跟我撒娇,但我却乐在其中,感到忙碌而又充实。从柳邕回来以后,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或许也感觉到了我的心在渐行渐远,所以拼命地想要缩短两颗心的距离。只要有时间,就会陪我去听课,不管有多晚,也要等我一起吃饭。然而我心中的天平,已经不可逆转地向荔姐和琪琪倾斜,她再怎样努力也只是徒劳。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跟她挑明,才导致后来伤她如此之深。 那年冬至,南京迎来了一场初雪。爸妈在酒楼订了桌席,请了亲戚好友一起吃饭,嘱咐我把苏晓也叫去。席间,我大伯一家偶然提到,计划在过年的时候自驾去桂林旅游。我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果然,我妈看向了我和苏晓,问我俩道:“哎,你俩暑假的时候不是去了趟桂林吗,那里怎么样,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这一问露了馅,我担忧地看了苏晓一眼。她先是一愣,很快明白过来是我撒了谎,当下却并没有拆穿我,而是神态自若地向在场的人介绍说,桂林夜景不错,阳朔一定要去,漓江的水清可见底,西街上的人特别多等等。她说的话,用的词,都是那时候我给她发照片时用的语句。我一听尴尬极了,心里愧疚不已。 吃完饭后,我俩坐地铁返回学校。路上我一个劲道歉,她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等到进了学校,路上也没见几个人,天上飘着细细的雪花。走到一个地方,路边有个雪堆,她突然停下步子,弯腰从雪堆里捧起了一把积雪,揉成一个大雪球,举起来想要砸我,手却停在了半空,嘟着嘴对我说道:“你走远一点。” 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气坏了,就说:“你砸吧,我保证不躲。” 她急得直跺脚:“你走远一点,我怕把你给砸坏了!” 我就往后退了几步,离她大概有个十米的距离,心想这么远,即使被雪球砸中也肯定不疼,做好了被砸的准备。没想到啊,她一东北人,从小就善于打雪仗,胳膊一甩,雪球朝我飞来,正中我的面门。我被砸得有点儿懵,当即喊了声:“哎哟!” 她慌了,急急忙忙跑过来问:“你没事吧,伤着没有?” 我说:“我没事,你解气了没,没解气的话,我再给你砸。” 她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我,眼里又心疼,又冒火,忽然眼圈一红,哭着问我:“你说,你是跟谁去的桂林?” 我说是一个人去的,她当然不信,于是我只好坦白,说我那次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桂林,而是柳邕。 她听到这就问:“柳邕在哪,为什么要去那儿?” 我解释说:“柳邕在桂林边上,是我这颗心脏的故乡,对我具有特殊意义。当年,正是一个柳邕人把心脏捐给了我,才救回了我这条命,所以我老想着要去那看看。” 苏晓听完,情绪有所缓和,又问我道:“那你怎么不实话实说呢?” 第104章 我把我的顾虑说了出来,是为了能一个人去,所以不得不两头撒谎。她知道后破涕为笑,忽然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怪罪道:“你这个傻瓜,我还以为你心里有了别人,不爱我了呢!” 她哪里知道,这句话其实被她说中了啊。我真该在那时就和盘托出,尽快结束这段感情。只是,面对这个如天使般降临在你生命里的女孩,这个因害怕失去你而用力把你抱紧的女孩,在这个下雪的寒夜里,分手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于是我一拖再拖,转眼就拖到了大三快结束的时候。 到了大三下半学期,苏晓开始常常谈及毕业后的打算。她说她喜欢南京,毕业后想留在南京工作,也问过我想找什么样的工作等等。在她的潜意识里,好像认定了我会留在南京。每次我都回答得含含糊糊,说什么没想好、不着急、慢慢考虑之类的话。直到学期末的一天,她再次提到了毕业后的打算,幸福地憧憬着我俩在南京的生活。我实在不想再隐瞒下去,于是脱口而出:“我毕业后不打算留在南京。” 这句话像给她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她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问:“那你要去哪儿?” “柳邕。”我给了个干脆的回答。 她一愣,似乎猜到了原因,激动道:“为什么!就因为心脏来自那个地方,所以你就要去那里啊!” 我点点头:“是啊,上次去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属于那里。”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歇斯底里地冲我嚷嚷:“可是,你的家在这里啊!我也在这里啊!你难道要扔下我,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吗!” 我只能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这一道歉,她知道我心意已决,跟我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然后气鼓鼓地走掉了。 那天过后,我们一连几天没有联系。我心知对不住她,就给她写了封邮件,委婉地提出了分手。她收到邮件以后,当晚就把我约了出来。我以为她是想当面骂我一顿出出气,没想到见面以后,她却给了我一副好脸色,且语气轻柔地对我说:“我决定了,毕业后跟你去柳邕。”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能继续跟我在一起,她竟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接着说道:“这几天我抽空了解了一下柳邕这座城市,没想到它工业发达,交通便捷,而且风景秀丽,非常宜居。我还在网上看到了一些照片,这座城市特别漂亮,柳邕河蜿蜒而过,还有百里柳邕、百里画廊之称,真想早点过去看一看。” 就像决定跟我交往以前,她就专门了解过心脏移植的相关知识一样,在不愿失去我的前提下,她又把柳邕这座城市彻头彻尾地查了一遍。面对这个一直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女孩,我心里怎能不被她感动?可是再拖下去,只会伤她越深,因此我唯有把话说绝。 “苏晓,”我冷冷地叫了她一声,“就算你跟我去了柳邕,我也不会再跟你好了。” 在我说完这句话后,仿佛听到了一颗心破碎的声音。她哭着一直在问,为什么呀,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没法回答,最后只能说:“你应该选择走自己想走的路,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不值得你为我做出牺牲。” 说完我决绝地转身而去,背后响起她号啕的哭声,我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但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 爸妈特别喜欢苏晓,得知我俩已经分手,感到大为不解,问起我俩之间到底怎么了。我索性请他们坐下,把我去柳邕的那段经历,还有对未来的打算和期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他们知道以后,坚决表示反对,一来是不希望我离家千里去柳邕工作,二来也不理解,为何我要用余下的宝贵生命,去守护一对母女,为此不惜放弃和苏晓的这段感情。为了做通爸妈的工作,我对他们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 我说:“爸,妈,自我获得重生以后,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可是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晚有一天要独立,你们不可能永远把我拴在身边,保护在你们的羽翼之下。不管我余下的人生还有多长,我想自己决定要走哪一条路。” 说这话的时候,我有些动情,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爸妈看到我这副模样,或许是心疼我,没有再表示反对,但却为我感到遗憾,遗憾我错过了苏晓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这很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遗憾。 但我从不后悔。 第53章 破茧成蝶(五) 邕商银行的校招通常在每年的九月份开始报名。大四开学后不久,我就在官网上看到了招聘简章,然后马上投递了简历。经过了一轮笔试,两轮面试,在南京和柳邕之间来回跑了三趟之后,终于如愿在学期末收到了邕商银行的 offer。 收到 offer 的那天,我高兴坏了,仿佛梦想成真,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柳邕开始新的生活。邕商银行有个比较人性化的规定,新入职的毕业生可以自主选择实习网点。荔姐当时已经从鱼峰支行调去西环支行任公司部主任,因此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到西环支行实习。 实习第一天,人事经理先把我介绍给了一楼网点的同事,然后才将我领上二楼去见行长。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麻友明,说实话他给人的印象相当不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身材有些发福,见我的时候笑容可掬,态度热情,还说了不少勉励我的话。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这个面相和善的家伙,竟然是个阴险狡诈、贪得无厌之徒,手上还牵扯了一桩命案。 第105章 见过行长以后,人事经理又把我领去了各职能部门的办公室,一一将我介绍与大家认识。来到荔姐办公室门前的时候,我这颗心脏激动得仿佛要蹦出来!我放弃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牺牲掉周末和所有休息时间去攻读第二学位,远离父母背井离乡地来到柳邕,为的就是接下来的这一刻! 人事经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荔姐的声音:“请进。” 我跟在人事经理的背后推门而入,荔姐抬眼朝我俩看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感到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接着,人事经理将我介绍给她,我永远记得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呀,小伙子长得挺帅嘛,好好干哈,争取实习结束就留在我们支行工作。” 我们随意聊了几句,人事经理就要领我去下一间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了我,问我说:“哎,孙杰啊,你们南京离上海是不是很近?” 我一开始没搞懂她这样问的用意,点点头回答:“对啊,很近。” 她又问:“那南京话和上海话是不是很像?” 上海话是吴语,南京话则属于江淮官话,虽然地理位置接近,语言却大不相同。我正想说这两种方言并不太像,却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她肯定是记起来了,当年丈夫的心脏就是被空运到了上海,或许受体就是一个上海人。而她,只是想亲耳听一听上海话,或是某种相似的语言,作为某种精神上的寄托。 于是我撒了个谎:“是啊,两地的方言是有点像。” 果然,她饶有兴致地说:“那你说两句南京话给我听听吧。” 我就想了想,清清嗓子,看着她说了句南京话。她问我说了什么,我“翻译”的是:“见到你很高兴,日后请多关照。” 她听完后很高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还自顾自地学了起来。我知道她从未忘记那些被丈夫的器官救过的人。 而其实我说的那句话是:“感谢你的大恩大德,我会永远守护着你。” 她并不知道,打从我俩相识的那天起,我就曾经给过她一句深情的告白。 西环支行位于老城区,客户庞杂,业务琐碎,愿意来这实习的只有我一个新人。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跟着大堂经理熟悉业务,回答客户的疑问,教会他们使用银行的自助终端。没过多久,网点的同事就发现了我精通计算机,每当电脑宕机或是系统出现故障,就会叫我过去解决问题。而银行的那套业务系统,我也操作得比谁都熟练。或许也正因为此,后来荔姐遇到了那个电子章的问题,才会想到要找我帮忙吧。 这是我第一次远离父母,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始一个人生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爸妈担心儿行千里,来时给了我一笔大钱,我一下全给花了,用这笔钱买了那部心驰已久的雅马哈。平时上下班通勤,休息时就驾着它熟悉柳邕,听着引擎声轰鸣,内心也跟着感到热血澎湃。 实习一个月后,爸妈来柳邕看我。知道我买了摩托车,我爸没说什么,只是嘱咐我骑车小心。看到我住的地方又小又乱,我妈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替我收拾。他们在柳邕待了一周,我只有两天假期陪玩,其余几天任由他们自己去逛。有一天上班的时候,我爸突然给我打来电话,问我:“阿杰,你确定要留在这家支行工作,不改了吧?” 我以为他又在试探我的决心,于是口气坚决地回答:“不改了,就是这儿。” 到了晚上,我跟爸妈碰面一起吃饭,他们才告诉我说,已经替我在西环支行附近,物色好了一套房子,白天给我打完电话以后,就直接交了定金。 原来在柳邕的几天,他们哪个景点也没去,到处在给我找房子,最终就看中了我现在住的这套。带有不错的装修,可以拎包入住;离上班的地方不远,闹中取静;附近配套设施齐全,交通也方便。当然,价格也相对高昂。但他们并不关心房价,只关心我住得舒不舒心。 这就是我爸妈,虽然并不认可我所选择的路,但只要我下定决定走下去,他们就会给我最大的支持。 一切都按照我所设想的顺利进行,来到柳邕定居,进入邕商银行工作,与荔姐结识。接下来,只剩一件事情要做。这件事情我酝酿已久,便是找到跟我一样,移植了荔姐的丈夫体内某一器官的所有供体。我们因移植了同一个人的器官而获得重生,他们对我来说,就像失散的亲人一样,我要一一找到他们“相认”。为了能够尽快找到他们,我想到了一个人。 时隔一年半,再次来到人民医院的器官移植科,走到器官协调员的办公室门前,这次我没犹豫,轻轻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请进”,我推开门,看到里面的人,果然就是上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护士。 她已经忘记了跟我有过一面之缘,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问:“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先回了句:“您好,杨护士长。” 然后开门见山地提醒道:“您收到我送给您的礼物了吗?” 她一脸茫然:“什么礼物?” 我说:“就是一些南京的特产,我放到了护士站,还给您留了张小纸条。” “原来是你!”她一下就想起来了,马上热情地请我就坐,然后问我:“你在纸条上写道,你是个心脏移植患者,是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第106章 我把确切的手术时间告诉了她。 “是在我院做的手术吗?” “不是的,是在上海。” “上海?” “对啊,心脏是从这里摘取,然后空运到了上海,移植进了我的体内。” 她听完这话,愣了几秒钟,才突然反应过来:“你、你就是那个、那个上海的高中生啊!” 我冲她淡淡一笑,解释说:“其实啊,我是南京人,只是去上海看的病。现在也不是高中生了,马上要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 “真好,”她上下打量着我,脸上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工作定下来了吗?” 我点点头道:“定下来了,我目前在邕商银行实习,等毕业后就会正式入职。” “邕商银行?”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么巧啊,你要来我们柳邕工作!” “这不是巧合,”我笑着说,“来柳邕定居和工作,是我早就定下的目标,走到现在这步,可以说是梦想成真。” 她盯着我的胸口问:“难不成你是因为心源来自柳邕,所以才要来我们这里定居的吧?” 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被惊得目瞪口呆。从我进门开始,她已经接连吃了几回惊,我决定不再绕弯,而是直入正题。 “杨护士长,我今天来啊,是想跟您打听个事。” 她还没听是什么事,就一口回绝:“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打听什么。作为一名器官移植患者,你心里应该清楚,器官捐献需要遵循双盲原则,我不可能把供体的信息透露给你。” “您误会了,”我说,“我不是要跟您打听供体的信息。事实上,我已经知道供体是谁,还偷偷地见过了供体的家属。”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不解地问。 我说是通过当地媒体的报道,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她对此嗤之以鼻,抱怨了媒体几句,随后问我:“既然你已经知道供体是谁,还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 “我想跟您打听的是,当年跟我一样,移植了同一个供体器官的所有受体的信息。” “你找他们做什么?” “我要找到他们相认,对我来说,他们就像失散的亲人。请您告诉我他们的姓名、地址和联系方式,我知道这并不难,也没有违反什么双盲原则,对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虽然并不违反双盲原则,但患者的信息,我们也要严格保密,抱歉我不能给你。” 无论我怎样好说歹说,她都守口如瓶,坚决保密,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样好了,器官移植患者定期要回医院复查身体。您不用告诉我他们的信息,只要在有人来复查的时候,给我捎个信就行了。您看这样可以吗?” 她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说:“我尽量吧。” 我也并不着急,做好了心理准备,深知要找到他们,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以后,我定期会回到器官移植科复查身体。每来复查一趟,都会找她一次,不厌其烦地向她打听同一个问题。 几次三番以后,我的一颗诚心,终于打动了她。 第54章 破茧成蝶(六) 实习结束,我回到学校,开始论文答辩,吃各种各样的散伙饭。话剧社的散伙饭我没去,害怕会碰到苏晓。分手以后,我再没有见到过她,也没有打听过她的近况。说是无情也好,说是残忍也罢,反正,我努力把她从自己的生命里剔除,不去怀念往昔与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就这样匆匆毕了业,匆匆回到柳邕,正式入职,开始各种培训。新人都要从柜员做起,而柜员是银行里最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事情多而杂,还要受客户的气。然而我却毫无怨言,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工作积极主动,笑脸迎接客户。每当我坐在一楼网点的柜台里,想到荔姐就在我头上的二楼办公,离得如此之近,心中自然而然就会荡漾着快乐。前辈们都觉得奇怪,我怎么从不生气,还这么有耐心,其实是因为我懂得知足和珍惜。 我跟荔姐之间,也渐渐变得熟悉起来。有一次,我新买的一辆小踏板被一个老头骑电单车撞了,那老头跟我扯皮,倚老卖老,她还帮我出头,提醒我马上报警。后来事情得到解决,她又给了我一张贴纸,让我贴在刮花的车身上,用以掩盖一处掉漆。那粉色的 hello kitty 贴纸,贴在红色的漆身上并不好看,但我还是贴了。因为贴纸是琪琪的,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有时也会感到孤单,离家千里,没有亲戚朋友,有过挣扎和动摇的时候,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某个周末的晚上,我在外面吃饭,恰好又路过东门城楼,就是那次琪琪和一条狗偶遇的地方。城楼前面搭了个舞台,正在上演一出地方戏,台下围满了观众。我觉得新鲜,就停下来看。本地的方言我听不懂,但大抵能猜出讲的是古代的一个爱情悲剧。看着看着,我把台上的一个女演员,忽然就看成了苏晓。眼前浮现的,全是她从前在舞台上演戏的样子,耳边响起的,也都是她念起对白时抑扬顿挫的语调。那一刻,我沦陷在对她的想念当中,忽然间泪流满面。周围看戏的大爷大妈看我哭成个泪人儿,还道我是个真戏迷。 苏晓是我一生的亏欠,是一想起心就隐隐作痛的那个人。后来我偶然听说,在和我分开以后,她很长时间走不出来,草草从学校毕业,也没有留在南京,而是回东北考公务员去了。我想,南京对她来说是块伤心地,而我是让她心碎的刽子手。 第107章 当然,我只允许自己崩溃了这么一次。因为接下来,我陆续收到了杨颖发来的消息,并且一一找到了我的那些“亲人”。 第一个找到的家人是肝脏受体杜老板。他来医院复查的时候,我去找他搭话,像对暗号似地问他:“您重生后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他报出了手术的日期,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对所有器官移植患者来说,那一天便是我们重生后的生日。 我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他知道后很高兴,还把我带回了春柳螺蛳粉店,介绍给他老婆春柳认识。也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们体内有着同一个人的器官,天然地就有种亲近之感。柳婶也很热情,没说几句话呢,就说要给我煮碗粉吃。我想起第一次吃螺蛳粉的经历,正要婉拒,可是还没开口,她已经转身进了后厨。 没过多久,一碗加了鸭脚和卤蛋的螺蛳粉就摆在了我的面前。他们夫妻俩坐在我对面,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提起筷子,还在犹豫应该如何下手。 “你先尝尝我家的鸭脚,很多客人来店里吃粉,就是奔着这个鸭脚来的。”柳婶给我提了个建议。 我以前从没吃过鸭脚,总觉得这东西脏脏的,看着也没什么肉,能有什么吃头?可既然她这样说了,我又不好意思回绝,只好慢慢夹起那鸭脚,硬着头皮用嘴一咬——没想到啊,皮酥肉嫩,入口即化!奇怪的是,再吃螺蛳粉,那股臭味竟然变成了一股奇异的香,虽然仍旧很辣,但也从中品出了各种食材的爽脆。我一边吃,一边连连叫好,最后不但把粉给吃完了,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吃完以后,竟然还感到回味无穷,浑身上下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第二个找到的家人是移植了左肾的卢云,云叔。他是个摄影师,在市中心开了家“云上影楼”。我家墙上的合影,还有后来偷拍陈元吉、麻友明等人的照片,全都出自他之手。找到他的同时,也就顺带找到了移植右肾的刘长顺,顺叔。顺叔在科技广场开了家店,卖手机配件和贴膜,就是他从黑市里帮我买到了窃听设备。 说来也巧,当年做完移植手术之后,顺叔和云叔的病床正好挨在一起。为了纪念这段特殊的缘分,躺在病床上的他俩还留下了一张合影,一起笑对镜头比了个 v 字。后来,两个人双双出院回家,但仍保持着联系,互相交流病情。 在我找到这三个家人以后,杨颖护士长看到我们几个亲如一家,就把余下两个受体的信息发给了我。她们是移植了肺脏的韦英莲,她是张弛的母亲;还有移植了角膜的邱灵,她是邱胜民的女儿。民叔在省台任频道主任,就是他顶住压力,播出了那期《经济纵横》,直接引起了陈、麻二人的恐慌。 当年在同一天获得重生的所有受体,终于全都被我找到了。我组织大家见了个面,吃了顿饭,现场其乐融融,大家虽无血缘关系,却都亲如姐妹弟兄。席间,我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郑重地向他们宣布了一件事。 “当年,32 岁的柳邕市民徐先生,因为车祸而脑死亡。他的妻子在悲痛之余,捐出了丈夫体内所有健康的器官,才换来我们几个人的重生,让邱灵妹妹得以重见光明。” 大家听到这时表情凝重,面露感激之情,全都目光闪闪地望着我。 “对我来说,你们是我的家人,而徐先生和他的妻子、女儿,也同样是我的家人。我很幸运能够把你们,还有她们母女俩都找到了。” 我的话音刚落,大家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就全都炸了,一个个争相对我说道: “阿杰,你怎么知道供体是谁?当年我问了医生护士好几遍,他们全都不肯告诉我。” “对啊,你怎么对供体的家庭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 “你说你找到了那对母女,她们现在在哪?” 我把如何找到荔姐的经过,详细地讲了出来。大家听完后都很激动,杜老板当即表示:“既然供体的家属已经找到,我们应该尽快去和她相认,好好表达一下感谢,她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响应,但是我说:“不行,我们不能去找她相认。” 所有人又纷纷向我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我解释说:“几年过去了,她现在仍然是一个人,还开着丈夫发生车祸的那部车子。这说明她一直没有从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走出来。我们应该做的,是在暗中守护这对母女,确保她们今后的路一帆风顺;而不是一下子全都冒出来,叫她把对亡夫的思念全都寄托在我们身上。她理应淡忘过去的伤痛,拥抱一段新的人生。” 听完我这段话,大家都默默点头,云叔还夸我年纪轻轻,想法却很成熟。从那天开始,我们几个受体达成了共识,不去找荔姐母女俩相认,而是要在暗中保护她们。 可是,既然已经知道供体的家属是谁,大家就都想要做点什么,以实际行动表达感谢。这并不算难,他们后来就用自己的方式,向荔姐一家表达了感激。 而荔姐对此毫不知情。有一次,我为云上影楼设计了一张免费体验券,找了个理由送给了她。 “荔姐,朋友给了我一张影楼的免费体验券,我留着也用不着,要不您带女儿去吧。”我说着,把券递给了她。 她看了那张券一眼,没有伸手来接:“这是影楼在大街上发的促销券吧?骗人的啦!等你去了之后就会发现,里面都是套路,最后别说免费,不被狠宰一顿就不错了!” 第108章 我马上解释说:“不会的,我朋友亲自去体验过了,影楼没骗人,是真的免费。” 她还是将信将疑:“既然是朋友给的券,你就留着自己去拍吧。” 我把那张券举起来,指着上面的文字对她说:“您看,这上面写了,是亲子写真体验券。” 好不容易,才劝说她把券收下了。过了有半个月,她才把琪琪带去影楼。那天,云叔亲自上阵,影楼以最高规格接待了这对母女,光衣服就换了好几套,可以说是狠下血本。拍摄完后,照片被制作成了几本精美的相册,荔姐还专门挑选了几张发朋友圈,为云上影楼做了一波宣传。 接着,我又为飞驰汽修店设计了一个抽奖的网页,用微信发给了她,还附上了一句话: 荔姐,这家店最近在搞抽奖活动,中了的话可以免费洗车和免费保养。 没过多久,她就给我回了条消息: 孙杰,我中奖了!可以免费保养车子 10 次,并且不限日期! 然后,她又把这个抽奖网页分享到了朋友圈。好在我提前预料到了这点,所以后面打开网页的人只会看到一句话:不好意思,该抽奖活动已经过期! 此后,荔姐的车就一直在飞驰汽修进行保养。每次,阿弛都会给汽车进行全套检查,为她更换车子内部损耗严重的零部件。当年那辆因车祸被撞得面目全非的红色别克,在阿弛的精心保养下依旧车况良好。 民叔和女儿邱灵家住省城,偶尔周末会来柳邕一趟。有一次,荔姐和琪琪在外面吃饭,民叔一家“碰巧”坐在她们邻桌。邱灵一直用眼睛盯着她们母女俩看,把荔姐的妩媚动人,和琪琪的乖巧可爱一齐看在眼里。她们并不知道,那个逝去多年的丈夫、爸爸,仍然在看着自己。 结账的时候,民叔把荔姐那桌的账单也一并结了,并且告诉收银员,一会荔姐来买单,就说店里搞活动,她们那桌免单。 西环支行的食堂伙食不怎么样,偶尔我会找个由头请同事们吃螺蛳粉。螺蛳粉由杜老板亲自配送,给荔姐的那碗,永远加了最多的料。 总之,当年被荔姐的丈夫用体内的器官救过的人,全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出现在她和琪琪周围。 支行团建的那天,也是我们所有受体及其家属,与荔姐母女俩一家团聚的日子。我们特意选在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举行家族聚会。那是我与琪琪第一次“见面”,或许她与这颗心脏存在着某种心灵感应。她特别喜欢我,还有我那辆摩托车,一整天净是跟着我玩耍,一口一个杰哥的叫着,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云叔不愧是个一流的摄影师,他巧妙地利用各种构图,让大家有了跟荔姐和琪琪同框的“合影”。 如果不是因为那枚电子章,或许生活会如此平静地进行下去。我会一直作为荔姐的后辈与她共事,默默地陪伴在她周围。可是,出了电子章事件之后,我与其他受体及其亲属,更为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誓要保护荔姐周全,除掉她身边的危险。 在此期间,我与荔姐的关系也进展飞快。此前,虽然我心里一直暗慕着她,却从未动过与她相爱的念头。直到有一天,她和琪琪在外面玩,把我也叫了过去。我们三个呆了一下午,晚饭一起去吃了串串,然后在河边散步。后来琪琪玩累了,靠在我边上睡熟过去。我与荔姐并排坐着,在这快乐的一天行将结束的时候,得到了短暂的“二人”时光。 当时夜色撩人,不远处飘荡着歌声,我也不知怎么的,看着她迷人的倩影,忽然变得有些动情,情不自禁地讲了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还做出了一个撩起她头发的亲密举动。那一瞬间我们四目相对,我从她的眼神当中分明看到了喜欢。我想吻她,但她突然站了起来,回避了我炙热的目光,也结束了这天晚上的一段小插曲。 回去的时候,河堤打不到车,我就把琪琪一背,往坡上走去。琪琪不算很重,但那段坡却又长又陡。我越走越感到吃力,心脏隐隐作痛,却咬牙坚持着,一步步稳稳前行。这段路途中的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想起中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深切地感受到了我背上的、还有身边陪伴着的人,就是整个世界。 终于爬上了坡,我感到筋疲力尽,但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喘得太厉害。等荔姐和琪琪上了车,目送着汽车远去,我才瘫倒在路边,一边喘气一边笑。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要追求荔姐,承担起照顾她们母女俩的责任。而年龄,根本不是问题。 琪琪是个古灵精怪、聪明乖巧的丫头。其实那晚她后来醒了,却一直装睡,听到了我对荔姐说的那番话。等下回见面的时候,我俩一起滑冰,她还鼓励我去追她妈妈,愿意让我做她爸爸。是否是因为我体内有这颗心脏,所以她从我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类似父爱的东西? 如今,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两个支行长落网,高利贷团伙也被一网打尽。荔姐身边的麻烦已经解除,我决定去向她表明心意。她会接受我吗?或许会心存顾虑,毕竟我们之间相差了十二三岁。如果走到一起,难免又会让她经历一次外界的飞短流长和闲言闲语。 但这一次,我会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紧紧地牵住她的手,做个可以让她依靠的男人。 我想,徐先生若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我们祝福吧。这颗心脏在两个男人的体内,仍然在为同一个女人跳动。 第109章 第55章 善恶有报 西山梦园是柳邕市最大的一座陵园。园区内青山环绕,绿树成林,山脚下的湖泊清澈如镜,山坡上的墓碑整齐壮观。对长眠于此的逝者来说,这里依山傍水,是块安息的风水宝地。 这天一早,晴空万里,风和日丽,闻达驾车来到陵园门口,看到孙杰已经等在那里。 “达哥,进去吧,他们已经到了。”孙杰骑在摩托车上说道。 “行,我跟着你。” 说完,雅马哈和飞度就一前一后驶入园区,到达了山腰间的一处停车点。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停好车后,闻达一下车,就看到人群朝他聚拢过来。每个人的面孔都似曾相识,看着他的眼神当中带着友好和感激。 那晚在孙杰家里,听完了他的故事,闻达震惊之余,也感动不已,当即表示很想见见他的这些“家人”。 “太好了,达哥,他们也很想见你!”孙杰马上做出回应,“正好,过几天我们会聚一聚,到时候你也来吧。” “行啊,你告诉我地方,到时候我一定去。” 两个人一拍即合。闻达以为聚会的地点一定是个公园,或是农庄之类的地方,没想到孙杰却告诉他说是一座陵园。 “那天我们会去西山梦园祭拜一个人,如果你不介意,就在那里见吧。” 这个人,想必就是覃荔的丈夫无疑。当年获得器官捐赠的所有“受体”,是要集体去向“供体”进行祭拜。这样的场景想想就令人动容,闻达非但不介意在陵园见面,还感到十分荣幸。 于是就在今天,在这个山腰间的停车点,他终于和这些受体及其家属们见上了面。 人群以每户为单位,自发地面朝闻达站成一个半圆。孙杰将他郑重地介绍给大家:“这位就是闻达,闻警官,多亏了他的挺身相助,坏人才被我们给打败了。” 闻达环视着众人,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落到杜广平身上时,对方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闻警官,好久不见啊。” “杜老板!”再见到他,闻达也很高兴,视线不自觉地移向他的右上腹部,那里是人体肝脏的大概位置。“上回去见你的时候,你告诉我说自己做过一场手术,后来起死回生,没想到那是一场换肝手术啊。” “对啊,要不是换了个肝,我也活不到现在这岁数,见不到自己的老婆孩子了。”杜广平说完,目光温柔地看了眼他右手边的春柳,又扭头看了眼他左手边的两个少年。 “平叔和柳婶你都见过,我就不用再介绍了。这两个是他们的儿子,老大叫做杜锋,老二叫做杜芒。”孙杰介绍说。 两个少年都是中学生模样,依次向闻达问了声好。看着这幸福的一家四口,闻达忽然有所感悟,当年覃荔的丈夫所捐赠的那些器官,挽救的可不仅仅是几条生命而已,还挽救了这几个家庭,使得这些家庭能够保持完整。 见过了杜广平一家,孙杰又依次给他介绍了右肾刘长顺、和左肾卢云一家。刘长顺一家今天来的人最少,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而卢云一家来的人却最多,包括他的父母、妻子及儿子儿媳,儿媳还大着肚子。互相认识以后,卢云问了闻达一个问题:“闻警官,你结婚了没?” “还没,不过已经在筹备当中。” “那你拍婚纱照的时候,记得来我们云上影楼。我免费给你和新娘拍摄,包你满意!” 闻达道了谢,想起在此之前,杜广平曾经把螺蛳粉硬塞到他手里,还有张弛要免费给他修车,原来都是在以不同方式,向他表示谢意。 接下来是移植了角膜的邱灵一家,她是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当年做手术的时候,邱灵还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如今六年过去,她已经上了高中,长成了一个俏丽的少女。若非那场角膜移植,或许她此后的人生,还有这个美满的家庭,都将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邱灵的父亲邱胜民,戴着一副眼镜,个子不高,身材消瘦,像个文弱书生。孙杰将他亲密地一搂,隆重地向闻达介绍说:“达哥,这位就是我在省台的亲戚,邱胜民,民叔。是他冒着风险,违规播出了那期《经济纵横》栏目,后来还因为这事受到了台里的处分。” “欸,一点处分不算什么。只要能把坏人抓住,就是把我给开除了,那期节目我也要播!”邱胜民大义凛然道。 闻达不由得心生敬意,这里的每个人为了报恩,都贡献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一份力量,心甘情愿地为此做出牺牲。 最后是张弛一家四口,包括他的父亲、妻子和刚满两岁的儿子。阿驰的妻子把儿子抱在怀中,奶声奶气地教他喊“警察叔叔”,小朋友却怯生生地看着闻达,死活不肯开口。 “闻警官,你这轮胎还没去换啊。”阿驰盯着飞度的轮胎说道,“改天有时间的话,你再来我店里一趟,我帮你一起换成新的。” 没想到对方还在惦记着这事,闻达只好答应道:“好的,改天我一定去。” 见过了这五家人,孙杰招呼大伙一声:“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上去吧。” 大伙听完,迈开步子向山坡上走去。走了没多久,人群在一排墓碑旁停下脚步。墓碑间的过道十分狭窄,大伙自觉地排成一队,人手一朵黄菊,依次瞻仰完墓碑,放下手中的花。闻达跟在孙杰后头,缓慢挪动着步子,来到了祭拜的墓碑前。他往那碑上一看,碑上刻的却不是意料之中覃荔丈夫的名字,而是刻着:韦英莲之墓。 第110章 当看到这个名字之时,闻达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瞬间回想起了孙杰家里的一张照片。在那张照片里面,有心脏受体孙杰、肝脏受体杜广平、右肾受体刘长顺、左肾受体卢云和角膜受体邱灵五个人,唯独缺少了肺脏受体韦英莲,原来是因为她已经过世! “驰哥的妈妈当年在做完肺移植手术以后,发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后来断断续续治疗了几个月,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今天是她的忌日,所以我们几家人就约好了一起来看她。”孙杰道出了实情。 闻达听完,看了阿驰一眼,猛然又想起了上回在他店里修车的时候,听到他对自己说过一句话:“二手的东西,哪有一手的好啊。” 当时他脸上挂着一副古怪的表情,原来是这句话里别有深意! “虽然那场手术失败了,但我依然对捐赠器官的人心怀感激。”阿驰看着墓碑上母亲的遗像,满怀深情地说,“在我妈余下不多的日子里,我有机会慢慢来与她告别。” “达哥,每个做过器官移植手术的人,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多久。一场严重的发烧或是感染,就有可能夺去我们的生命。所以,我们比谁都珍惜时间,每分每秒都不容虚度。” 听了孙杰的话,闻达终于明白他为何总是充满了热血。是要在自己的人生当中,留下不虚此行的证明。 在阿驰母亲的墓碑旁,大伙三三两两地围聚着说话,时而发出笑声。孩子们在墓碑间追逐打闹,大人们在一旁喝止。这场扫墓的气氛并不沉重,相反还很轻松,好像就是一场周末的郊游。 半小时后,大伙开始下山,闻达和孙杰拖在最后。 “达哥,一会我们去环江大道野餐露营,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孙杰向闻达发出邀请,但他婉拒道:“不了,难得今天周末,我也想回家陪陪家人。” “那好,改天有时间,咱俩再聚一下,一起喝顿大酒。” “还是六罐啤酒?” 闻达说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达哥,今天我们家族聚会,我会向他们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 “我马上要去向荔姐表白了,所以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祝福。” “放心好了,他们一定会理解,并且祝福你的。”闻达鼓励了孙杰一句,问他,“阿杰,你会在表白的时候,告诉覃荔自己的身份吗?” 孙杰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我希望她爱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体内的这颗心脏。” 闻达一听,明白过来,再次鼓励他道:“阿杰,加油!” 这时,闻达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就对孙杰说了句:“阿杰,你先走,我一会再跟上去。” 然后他蹲下来,快速系好了鞋带。等站起来时,忽然看到天上有大团大团的白云,阳光从云层间穿过。前方的 20 来号人扶老携幼往坡下走去,既有耄耋老者,也有几岁幼童,更有孕育生命的孕妇。周围青山悠悠,数不清的墓碑下埋葬着无数魂灵,眼前却是一条条鲜活而顽强的生命。 这一幕不知为何竟叫他心生感动,久久也迈不开步子。 “达哥,走啊!”孙杰在坡下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这一喊,引得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回头朝坡上望去。 阳光下,那一张张脸竟是如此纯真善良,照见了一颗颗赤子之心。 他冲坡下的人们一笑,再次迈开了步子。 这一路上时光飞逝,人们唯有步履不停。 后续 1、陈元吉、麻友明因贪污、受贿罪,依法分别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 10 年和 12 年。邕商银行 15 亿元承兑汇票面临兑付风险,企业经营活动大受影响。 2、岳云海因违规运作资本而丑闻缠身,寰宇公司接近破产。南宇市多名领导因在招商引资过程中存在徇私舞弊、贪污受贿等行为纷纷落马。 3、武志高落网以后,柳邕市公检法系统的多名领导干部,因为高利贷团伙充当保护伞而相继接受调查。 4、以武志高为首的涉黑团伙历经多次开庭,终于迎来了一审宣判的日子。判决当天,闻达作为支援的法警,负责提押被告人出庭。被他押解的对象不是别人,“恰好”就是崔少波。 他对穿着囚衣、灰头土脸的崔少波只说了一句话:“崔老板,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崔少波听完,惊惧地看了他一眼,面如死灰,没敢回话。 武志高因故意杀人、敲诈勒索、组织和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名,一审被判处死刑。崔少波、左昊、管春来(管子)等数名团伙核心成员,也都受到了相应的法律制裁。 5、万小红因在该案中具有重大的立功表现,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三年执行。 判决结束以后,她从有关部门领回了宋柏飞的尸骨,将他埋葬在西山梦园。 下葬当天,天上下着零星小雨。万小红跪倒在丈夫的墓碑前泣不成声。万福撑着一把雨伞,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 6、闻达和千慧不久后喜结连理,住进了他俩的新居。婚宴当天,孙杰受邀出席,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覃荔、琪琪一起三个人。 7、婚后半年,千慧有了身孕,辛苦怀胎十月,最后喜得千金。闻达给女儿取了一个十分好听的名字,闻雨露。 第111章 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韩枫,枫茶的主打饮品叫做“枫霜雨露”。 8、孙杰和覃荔很快也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他们低调地举行了婚礼,只邀请了亲朋好友参加。闻达和千慧抱着女儿出席。在婚宴现场,他再次见到了杜广平、刘长顺、卢云、邱灵等受体及其亲属。 9、一年后,覃荔为孙杰生下了一个儿子,琪琪有了一个弟弟。 闻达和千慧专程到医院探望,问起襁褓中的婴儿叫什么名字。 “暂时还没想好,”孙杰回答完,看了闻达一眼,“达哥,你给雨露起的名字这么好听,要不你也帮我想想吧。” 闻达思考片刻,忽然看向孙杰的胸口,不禁莞尔一笑:“就叫他‘赤心’好了。惟愿他长大后,也有一颗赤子之心。” 10、闻达和孙杰两家人,后来经常结伴出来玩。他俩时而会提起当年扳倒两个支行长、剿灭高利贷团伙的经历,绘声绘色,乐此不疲。 千慧和覃荔在一起交流育儿经验和家长里短,偶尔吐槽一下永远长不大的丈夫。 而琪琪就像个懂事的大姐姐一样,照看着活蹦乱跳、永不停歇的雨露和赤心。 两家人的缘分,始于那枚小小的电子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