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被新帝觊觎后》 第1章 《佞臣被新帝觊觎后》作者:默潜【完结】 本书简介: 1. 先帝在位时,季容便是人人口中的奸臣了。 传闻他无恶不作,仗着先帝信任便为非作歹,是先帝手下最锋利的爪牙。 先帝暴君,季容奸臣。 人人都说季容是一条效忠于暴君的恶犬。 2. 先帝已去,新帝即位。 新帝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季容的丞相之位。 奸臣已除,人人欢呼雀跃。 你要问奸臣下落? 估计丢在了哪个乱葬岗吧。 3. 新帝有智有谋且为人仁善,听说最近后宫有了主子,据说是个大美人,倾国倾城,新帝日日宠幸。 老臣十分欣慰。 可迟迟不见有孕的消息,直到有一天后—— 新皇寿宴,有不少臣子亲眼目睹了新皇与一男子在桂花树下拉拉扯扯,举止亲昵。 众人仿佛被天雷劈上了九九八十一道。 再定睛一看,那人长得跟那位“大名鼎鼎”的奸臣季容一模一样。 呵呵。 天塌了。 两波人目目相对,沉默弥散在四周。 季容轻笑一声,挑着眉便打招呼:“各位安好。” 臣子们假笑:“安……安好。” 哈哈。 地陷了。 4. 大臣圈子里最近有一条消息在飞速传播: 那位被抛尸于乱葬岗的废相死而复生,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妖妃啦! 手拿双向暗恋本打成强制爱本后追妻火葬场(其实并没有)帝王攻 祸国殃民(划掉)权倾朝野(划掉)貌美妖妃(打勾)前丞相后妖妃(点头)受 1v1双洁,小甜文。 双向暗恋,攻醋坛子闷骚有点疯,受喜欢攻但不自知。 有受女装情节。 遣词用句不严格古风,勿考究,以流畅为主。 具体排雷请看一章作话 2025.8.9截图 内容标签: 年下近水楼台 天作之合 甜文 he 主角视角季容互动祁照玄配角大惊失色的臣子们 其它:新皇x奸臣 一句话简介:祸国倾城的妖妃?有点意思 立意:心非木石岂无感 第1章 昭和初年,夏夜。 月亮悬于半空,宫灯徐徐燃烧,银白的月光和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露天的院落。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炊烟缓缓升空,香味弥散在这处空间。 火堆的正上方挂着一只鸡,御厨被迫蹲在旁边,隔三差五算着时间往上面刷调料。 李有德殷勤地拿着扇子,扇起的风卷过冰盆,凉意在火堆旁漾开。 火光落在季容的脸颊上,给他渡上了一层柔光,发丝散落在肩后,偶尔被风吹起。 “你家主子到底什么意思?” 季容突然直视李有德,问出了这段时间不知道问了多少次的话。 夏夜本就热,旁边还生着火堆,李有德额角都出了汗。 李有德抹了把汗水,谄媚又心虚地笑着道:“奴才也不敢揣测圣心。” 季容冷哼一声。 火焰还在燃烧,群鸟忽然惊掠,扑腾着翅膀离开树枝。 “大人,”过了许久,李有德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 “如果不是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就闭嘴。” 李有德咽下嘴里即将吐出的话,心里苦不堪言。 圣上和这位大人的事情,让他这个小人物夹在中间。 他一个奴才哪知道圣上是如何做想的。 烤鸡被翻了个面,琥珀色的油脂缓缓渗出,柴火被油滴激起青烟,肉香味混合着蜂蜜的甜香,浸满了整座小院。 季容忽然掀起眼皮,耳尖敏锐地动了动。 这是……脚步声? 乾清宫到院中有一条长廊,清白的月光穿过枝桠,人影在月光的照耀下晃动,逐渐向着院中而来。 季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 男人身着玄色锦袍,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勾勒得恰到好处,鼻梁挺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就不近人情。 他的瞳孔冰冷如寒潭,深不见底般的墨色没有半分暖意,却又在和季容对视的刹那,眼中泛起了涟漪。 季容微眯着眼。 终于出现了。 那个不明所以把他关在乾清宫的禹朝新皇,祁照玄。 院中的下人此时也听见了声响,连忙下跪就要行礼,却被祁照玄挥了下手免礼了。 祁照玄似乎是很讨厌院中空气里漂浮着的味道,他微微偏头,用手掌扇了扇。 讨厌就对了。 季容见此却挑眉笑起来。 祁照玄额角青筋跳动,忍着味道问道:“李有德说你要见朕?” 装什么不明白。 季容把视线转移到烤鸡上,没有理会祁照玄。 祁照玄也没恼,只道:“进殿说。” 随后像是受不了院中烤鸡的味道,快步转身离去。 季容又笑一声。 李有德死死低着脑袋不敢抬头,这下才敢抬起头。 李有德待在新帝身边多年,太知道表面和善的新帝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可眼前这位也不是什么好脾气。 为了宫中安宁,他刚想劝这位祖宗别硬着去杠,却突然听见季容顶着那张漂亮脸蛋说出了那句让他猛然心悸的话。 “把烤鸡腾下来,我带进殿去。” 要死! 李有德两眼一黑。 新帝讨厌一切味道重的东西从来不是秘密,这位是铁着心要去对着干了。 一口气没上来到的李有德根本来不及说话,只能被宫人扶着然后眼睁睁看着季容和那只烤鸡一同消失在门后。 季容当然知道祁照玄讨厌味道大的东西,他这不就是故意的么。 果不其然,烤鸡的味道散发在殿中,顿时便掩盖住了殿中原本的熏香。 季容满意地看着祁照玄的眉头紧锁。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边坐着,微抬下巴示意举着烤鸡的宫人。 宫人颤颤巍巍地用工具将烤鸡拆分。 祁照玄蹙着眉,明显是强忍着不适。 “我要出宫。”季容说。 祁照玄不语,显而易见的拒绝。 “你把我关在乾清宫不准出去的意义是什么,给自己找罪受么?” 季容视线上上下下打量着祁照玄,是真的不解。 自从他被废后就被关在了乾清宫里,侍卫紧紧守在殿门外一步不离,而下令的祁照玄却一直不见人影,他倒也不是逃不出去,只是要耗费很多人,况且层层守卫,并不保证一定能成功,便就一直待在宫里没跑。 在他祸害了乾清宫各个地方后,一直见不到的祁照玄终于现身了。 至于他祸害了什么…… 心血来潮吩咐宫人把院中泥土挖进殿中并堆小人,一天钓鱼一天烤鱼味道太重熏得殿中全是烤鱼味哦顺带一提鱼是五百两黄金一条的珍稀品种,再比如今天的烤鸡等等诸如此类包括但不限于的事。 每一件事情都在祁照玄的雷点上疯狂跳动。 祁照玄只平静地看着他,淡声道:“你现在身无要职,往日树敌太多,放你出宫会招来麻烦。” 季容听笑了,“我现在身无要职不就是拜你所赐?” 祁照玄又不说话了。 跟个哑巴说话很费劲,季容看向一旁的盘子,宫人已经将烤鸡分割完了。 季容转了转手腕,宫人还未看清,一把银刀骤然出现在他的手上。 银刀“唰”地叉进肉中,而后被季容举起来递向祁照玄。 “吃么,”季容笑意不达眼底,“陛下?” 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很好,烤鸡不旦不干柴,反而滑嫩冒油。 一滴油从上滴落,迅速划过空中,无声地落在寝殿的地上。 身后的宫人心惊胆战的立刻跪下,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 “你真要出宫?” 意外的,祁照玄的声音听着却并不生气。 季容随手将脏了的银刀甩至一旁。 “嗯。” 祁照玄深邃的眼睛盯着季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出宫可以。” 季容闻言挑眉,这人除了小的时候,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还不待他惊讶多久,便听见祁照玄慢悠悠地补了下半句。 “……但必须回宫。” 季容:“?” 季容倚着椅背,想法在心底转了好几圈。 他前段时间不逃出宫是因为没有完全的把握,而只要他人能够出宫,就能有办法和自己人联系上,到时候不就能顺利逃走浪迹天涯了? “行。” 季容想明白后,便应声答应了。 听见季容答应,祁照玄那素来沉寂的眼底却漫上来了一点稀碎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季容看错,他总觉得祁照玄的嘴角上扬了那么一点儿。 第2章 “那便试试明日你要穿的衣裳吧。” 祁照玄话音刚落,宫人们便鱼贯而入,就像是祁照玄早已事先预知了一切。 宫人手上一人拿着一件衣裳,李有德趁此机会将一旁的烤鸡迅速拿了出去。 衣裳清新的颜色看得季容眼角一跳,心中涌上了不安。 随着宫人将衣裳展开,季容面上笑意渐渐消退。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着一旁无聊手指轻叩桌面的祁照玄,问道:“怎么是女装?!” 祁照玄抬眼瞧了一眼,很平淡地道:“不然呢?” “你在外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总不能让你大摇大摆地出宫吧。” “死人死而复生,”祁照玄身躯微微前倾,凑在季容眼前,语气轻柔,“会吓死那些老臣的。” 季容“哈”了一声。 “我怎么就是个死人了?” 他们的距离很近,季容甚至能够嗅见祁照玄身上那股冷木的味道。 冷冽又寒冷。 以及那双清寒的双眼。 祁照玄拉远了距离,道:“朕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季容心里冷笑。 恐怕你就是谣言的罪魁祸首。 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季容忍气吞声,随手拿了一套浅绿色的襦裙,进了屏风后。 这股气本来憋着,却在季容理了下衣裙后骤然泄掉。 他,不会穿襦裙。 季容绝望地闭了下眼,咬牙切齿地道:“来个人。” 乱糟糟的衣裳绕在他的身上,他还在与之搏斗。 久久都没有听见脚步声,季容刚准备抬头,就突然从后被一结实有力的手臂围住。 随即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熏香味。 一只手掌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没有办法转过头去,手指带着茧子,粗糙的触感摩挲得季容皮肤都红了。 炙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边,身后人的发丝勾得他脸庞微痒,却又因为那只大手而动弹不得。 “相父,”祁照玄紧贴着季容,声音低沉,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朕来为你宽衣。” 听见那个称呼的刹那,季容的身子都僵硬了。 他的余光瞥见了祁照玄的左半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祁照玄的肤色很白,却是那种久久不见光所导致的病态的青白。 他的神思飘远,不知怎地想到了小时候的祁照玄。 也是青白的脸,黑暗无光的瞳孔常常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瘫着个脸不爱说话。 惯装的一副和善的样子,可季容清楚极了,这人压根不是那么平和良善。 下巴上的那只手终于挪开,腰间的手臂却仍然紧紧禁锢着他的行动。 似乎是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祁照玄忽然含住了季容的耳垂,口齿不清地道:“相父,这么着急动做什么?” “祁照玄!” “相父莫要动气,朕说了,朕亲自为你宽衣。” 腰间的手臂终于挪开了些许,却还是没有办法让他自由活动。 祁照玄骨节分明的手指绕过衣裙,不一会儿便将襦裙完整穿在季容身上。 祁照玄退后了几步,像是欣赏着满意的艺术品一样看着他。 浅绿色的褥裙衬得季容身姿窈窕,红润的肤色与浅绿交映,墨色的发丝散在身后,只用一根白色簪子轻轻挽着。 祁照玄苍白发青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相父真好看。” “别叫我相父。”季容冷冷道。 “还差了一个东西。”祁照玄自顾自地说。 祁照玄将搁置在一旁的帷帽拿起,轻轻戴在季容的头上。 季容头顶月牙白纱的帷帽,纱帘轻薄,隐约能露出一截天鹅般细长的脖颈。 祁照玄舔了舔嘴唇。 “相父这般好看,明日朕可得藏好了。” 季容闻言蹙眉,问道:“你要跟着一起出宫?” 祁照玄笑了下,眼底闪着莫名的偏执,语气却柔和道:“相父这么多人喜欢,朕自然得跟紧了。” 作者有话说: ---------------------- 各位小天使们,俺开新文啦[星星眼] 是一个不太长的感情流二人转~大概二十万左右[亲亲] 1v1双洁,本质是个小甜文,有微量强|制囚|禁情节[害羞] 双向暗恋,攻醋坛子闷骚,后期有点疯[摊手] 有受女装情节,介意的宝宝勿入[比心] 遣词用句不严格古风,勿考究,以流畅为主。 第2章 “听说了吗,季容死了!” “新皇一上位就立马下旨废相,曾经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季容如今也只能沦为人人喊打的老鼠了。” 茶厅有过客好奇问道:“那季容被废相后,怎么就是死了?” “他平生不干好事,良臣为他所杀,民女被他所抢,树敌众多,一朝乌纱帽被摘,总有许多人要报仇雪恨。” “那他到底是死没死?” “谁知道,指不定早就死了,被扔在哪个乱葬岗了吧,新皇怎么可能容得下他活着!” “砰!” 随着拍桌声而来的是一道呵斥声。 “胡说八道!” 众人回头,一名青年指着他们就骂:“简直是胡编乱造!大庭广众之下咒别人死,你们有口德吗!” 众人面面相觑。 “小侯爷,小侯爷,”青年身后的小厮拉着他低声劝道,“小侯爷莫要动怒,被侯爷知晓了又要罚您了。” 路人也拍桌道:“季容作恶多端,死了便是死了,不然能在哪儿!” 青年本被劝下了,闻言又扭头,怒气顿时窜了上来,对着人就是一顿输出,要不是家仆拦着,都得动上手脚了。 一楼茶厅吵了起来,声音嘈杂,还伴随着瓷器被砸碎在地的声响。 季容无聊地望着眼前的茶杯,里面的茶叶已经沉在杯底,他坐在二楼窗边,将楼下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干嘛啊,”季容打了个哈欠,“出宫就是让我听这个的?” 桌对面的祁照玄身着黑色便服,轻抬了下手指,随后便有人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楼下的声音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你选的这个茶楼。”祁照玄淡声道出事实。 “闷死了,”季容搁下茶杯道,“我出去透口气。” 而他刚站起身来,两名侍卫便立刻跟在他的身后。 季容挑了下眉,看向一旁的祁照玄,问道:“什么意思?” 祁照玄垂眸饮了口茶,声音平稳地道:“相父平日人际广泛,保不准有人能识得相父身形。” “为保相父平安,相父还是少单独一人出行为好。” 季容看着祁照玄眼底戏谑的神情,似乎像是已经将他的想法彻底看透。 他看了几眼身后的侍卫,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某人道:“的确是挺危险的。” “那可得跟紧了,”季容笑了一声,手中折扇一合,道,“走吧。” 浅绿色的襦裙从祁照玄眼前一晃而过,卷草蜿蜒在衣裳上,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 祁照玄喉咙滚了滚,眼中藏着几丝晦暗。 季容的颈线修长,脸颊肌肤白得似要透明,几丝乌发落在上面,让人想要亲自为他拂去。 “帷帽戴上。”祁照玄突然出声道。 李有德闻言,还不待季容反应过来,便立马递过去帷帽。 白纱的帷帽遮挡住面庞,只露出一小截脖颈。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右颊,腮帮略微鼓了起来。 “陛下,小侯爷求见。”宫人禀报道。 房门一开一关,季容与樊青擦肩而过。 季容眉眼微挑,借着帷帽遮挡的视线落在樊青身上。 樊青比他小,今年不过才十八,仍带点未经苦难的稚嫩,视线交错的刹那,季容看见樊青剑眉星目的脸上闪过的疑虑,就对视那么一瞬间,他的很快掠过视线,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樊青若有所感地回头,那抹浅绿色的身影却已消失在拐角。 他小声嘀咕:“怎地觉得这人……似是眼熟?” 房门再次合上,季容从拐角处又走了回来。 房门口守着侍卫,见到季容正要开门,却被季容制止。 他将侍卫从门口赶远,把门轻轻弄开了个缝,模糊不清的交谈声从里面传出。 “陛下,臣今日就是想想问问,季容在哪儿?”樊青语气生硬地道。 他虽不信那什么传言,可他好友的官职确确实实被眼前人罢免了,尽管眼前是天子,樊青也提不起好脸色来。 “小侯爷不已经听见了么?” 樊青突然情绪激动起来:“那都是些不知所云的坊间传闻……” “小侯爷!”李有德打断了樊青,“莫要御前失仪了。” 这倒霉孩子。 季容心里叹了一口气。 第3章 樊青与他素来交好,且又被宁安侯宠的有些无法无天的,竟敢直接在祁照玄面前提及这种敏感话题。 樊青与他多年好友,十分熟络,哪怕他现在身着女装,头戴帷帽,也指不定会被樊青认出来,因此方才擦肩而过后,他才走得如此快。 季容突然有点感叹。 话说他“死”之后,最为真情实意伤心的,估计也就只樊青一人了。 其他人么……厌恶他的死的也差不多了,剩下多数都是些没什么利益冲突的普通臣子。 只是往日名声太差……季容笑了一下,也不会有谁为他的死而伤感。 里面的交谈已到尾声,季容听见了祁照玄让送人走的声音,他悄悄合上了门缝,身后两个尽职尽守的侍卫寸步不离,跟着他下到了一楼。 一楼茶厅虽然被樊青方才那么一闹,可人来人往的百姓众多,没一会儿又恢复了往日嘈杂。 季容寻了个二楼盲区的角落里坐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戴着帷帽倒省了麻烦,不至于担心左顾右盼惹得侍卫怀疑。 “茶馆边有家糕点铺,去买些来。”季容懒洋洋地使唤道。 侍卫犹豫了一下。 “怎么,担心我跑?”季容问道。 “小的不敢。”侍卫嘴皮嗫嚅几下,想着不止一个侍卫,最后还是不太放心地离开了。 这家糕点铺在京城很有名,而这个时辰糕点铺更是人多,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季容慢悠悠地饮茶,目光四处飘散,没过多久便找到了他想找的人,视线定格在一处。 “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季容放下茶杯,道,“去问问你家主子何时走。” “可是……”另一名侍卫纠结着,要走了季容身边就真没人了,他为难地问道,“大人,要不先等等?” 季容道:“这家茶馆周围还藏着不少你家主子的暗卫吧,我怎么跑?” 久浸官场的气场哪怕是帷帽也遮不住,季容从容转着手中茶杯,哪怕此时面前人早已身无要职,却还是无端让侍卫感受到了压力。 侍卫额角冒出冷汗,左右为难。 “算了。”季容没再继续为难侍卫。 茶杯空了,他伸手招呼了不远处一个茶楼伙计过来。 茶水从壶中缓缓倾泻,季容的手指不经意地敲了几下桌侧,桌侧的位置刚好侍卫看不见,只有伙计瞧得见,而敲击声也被水声完美掩盖。 伙计添好茶水后便离去了,不一会儿被季容遣去买糕点的侍卫也回来了。 季容似随口一提,“你们两个才来陛下身边当侍卫没多久吧?” “回大人,我们上月才被调任过来。” 难怪。 季容了然。 这是祁照玄专门派了两个没什么经验的侍卫跟着他,就是为了看他会有什么举动呢。 季容哼笑一声。 白皙的手指细长,指尖和指节处都带着点红润,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糕点。 这家糕点铺名不虚传,味道是真好。 但季容并不是很饿,只吃了一小块便搁下来了。 他刚用手帕将手指仔细擦拭干净,一抬眸便看见樊青一脸憋屈的样子带着家仆从二楼下来。 虽说季容身处这个位置是个小角落,但只要樊青从大门离开,就势必会从季容这边路过。 也许是碍于方才季容是从祁照玄包厢里出来的,樊青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走过了。 “陛下身边什么时候有的女子,没听宫里有过消息啊……” “嘶,”樊青那奇奇怪怪的脑回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难不成是……” 樊青的嘟囔声不算大但也不小,刚好能被季容听个清清楚楚。 依樊青莫名其妙不正常的脑子,想也不会是什么好的猜测。 但反正现在他带着帷帽没人知道他是谁…… 季容抛起手中折扇又落下,心情骤然变得舒畅。 祁照玄不是喜欢装宽和仁善不好女色么,就当是败坏了一下祁照玄那圣贤的名声。 他又不亏。 心情舒畅了,事也办完了,连祁照玄招呼都不打一声也不说去哪儿,就直接带他进马车了他都没有反驳意见。 回到马车上后季容取下了帷帽,精致的面容顿时出现在祁照玄的眼前。 素簪子挽着发丝,几缕青丝自然垂落在脸颊旁,下颚线清隽,眉骨很高,眼尾轻轻上挑,睫毛纤长浓密像个小扇子,垂眸时会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皮肤冷白如瓷,脸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恰到好处,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过。 清冷却又温润,又因为微微上扬嘴角的习惯,和那张扬的神情,添了几分桀骜。 祁照玄贪婪地看着季容,眼神侵略地仔细扫视过每一寸皮肤。 传闻总说季容无恶不作,可他却觉得季容美好又明媚,如同人人向往的明月,而他自己像是偷偷躲在阴沟里的小人,他只能在明月看不见的地方贪得无厌般一次又一次地妄图拥有他的相父。 这样躲躲藏藏的日子他过了太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前不久,他终于能够将心中的这一轮明月拉下来,拥入他的怀中。 没有人能够窥见,是只属于他的。 祁照玄知道这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可那又如何。 只要能够拥他入怀,只要能够让他一直待在自己的世界。 再不道德又能如何? 他是皇帝,坐拥一切。 但他只不过想要季容一人而已。 …… 季容本以为是要回宫了,毕竟祁照玄即位也没多长时间,还有一堆先帝留下来的烂摊子等着祁照玄去收拾,想来是没有多少闲暇时间的。 但他没想到马车的轱辘声还没有持续多久,便很快停了下来。 季容问:“不回宫么?” “难得出来一次,”祁照玄垂着眸,眼中翻滚的情绪得以借此遮掩,他扯了扯嘴角,“给你买点往后的必需品。” “?” 祁照玄往前略微倾身,拾起帷帽,亲手将那张脸庞遮住,就如同他的珍宝,不能让任何人窥视。 祁照玄轻声道:“相父这般好看,可不能被旁人瞧见了。” 季容蹙着眉,白纱隔绝了视线,他最后一刻看见的祁照玄的眼神却一直停留在他的心中。 祁照玄的瞳孔又黑又沉,带着一股湿冷的粘腻感,在夏日的炎热中,无端给他一种冰冷的寒意。 他来不及反应,便被祁照玄牵着手,慢慢地带下了马车。 透过若有若无的白纱,骨节分明的手背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能感觉到带着茧子的手指在他手上摩挲,像是亲昵的挑逗,让他半边身子涌起麻意。 浅淡的花香突然浮现在季容的鼻尖。 随着祁照玄一步一步带着他跨过门槛,花香味也变得越来越浓。 季容终于抬眼。 “……胭脂铺?” 祁照玄一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挑选着货架上的口脂。 闻言道:“听说这家胭脂铺不错。” 季容只见祁照玄已经打开了一瓶口脂,豆沙般的颜色不鲜亮却也不至于暗沉。 季容直接骂道:“你有病?” 祁照玄置若罔闻,用指腹沾取一点,问道:“相父试试?” “陛陛陛陛下?!”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们。 祁照玄脸上明显不耐烦,季容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御史大夫和他的夫人。 ……看来这家胭脂铺的确不错。 他尴尬一瞬,又想到戴着帷帽不能知道他是谁,很快便放松下来。 季容看着御史大夫呆若木鸡的样子,微眯着眼睛,心里若有所思地盘算着。 哪怕隔着帷帽看不见季容的神情,祁照玄都能知道这人指不定在想什么鬼点子。 果不其然,下一刻季容便似柔若无骨般倚了过来。 而一旁的御史大夫眼睛瞪得大大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季容佯装柔弱依偎在祁照玄怀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抓在祁照玄的衣领上,用着不大不小但御史大夫刚好能听见的声音道:“陛下……” “砰!” 御史大夫手中瓶子掉落在地。 季容差点笑出声。 他装了下女声,再加上周围嘈杂,很难分辨得清真假,但依赖的语气却是遮不住。 要给他买口脂是吧。 让你买。 形象崩塌了吧。 他得意挑眉抬头,却见到祁照玄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 祁照玄移过视线,没管对面愣头愣脑的御史大夫,让胭脂铺的小厮包了一大堆东西,随后只简单看了眼御史大夫,便牵着人离去了。 御史大夫茫然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陛下? 女子? 宫外? 不对! 陛下身边哪来的女子而且陛下还亲自陪这名女子来宫外买胭脂!!! 第4章 但是…… 御史大夫“嘶”了一声。 这名女子的背影怎么瞧着似曾相识呢…… “怎么了?”见御史大夫紧皱着眉,夫人问道。 御史大夫:“……没什么。” 话虽如此说,可御史大夫心中还是有些许犹疑。 这人身形,为何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像是……像是…… 迷雾笼罩住他的脑海,人影藏在迷雾之中,让他想不起来像是谁。 他最后瞧了一眼两人的背影。 这背影,真的好生熟悉…… 第3章 “怎么还是回宫?” 祁照玄闭着目充耳不闻,季容可不怕他,直接踢了下他的小腿。 “朕可不记得,什么时候答应过不回宫。” “不是,”季容不理解,也觉得好笑,“你把我关在宫中做什么,既然我职位已被废,按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无论是下狱、流放或者死刑都说的过去。” “但你就这么不声不响瞒着大理寺把我关在宫中,”季容嗤笑一声,“不是明君么,陛下?” 祁照玄不语,季容自讨没趣,也懒得再问。 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直至回到乾清宫。 祁照玄大概是真的很忙,刚到乾清宫便有宫人来报有事,随后又去御书房面见朝臣。 乾清宫再次只剩下季容一人。 宫中日子枯燥,从那日回宫后,成日里就只能钓钓鱼赏赏花,还得时常戴着帷帽防止被他人看见。 前十几年任职丞相时就被条条框框束缚着,现在身无要职却还是被关着,季容快无聊死了。 鱼饲料从空中抛下落至湖面,季容倚着柱子,发神地看着湖里争着吃食的鱼群。 他想不明白祁照玄到底要做什么。 先帝暴政,在位时民不聊生,他是先帝手中最好用的走狗,坏事似乎都已做尽。 名声远扬,却是无恶不作的形象。 而祁照玄是嫡长子,生来便是太子,明辨是非沉稳有谋,与暴虐成性、漠视民生的先帝截然不同。 先帝在位时期社稷动荡,谁心中都或多或少猜测过禹朝也许挺不了多久,就在这时先帝嘎嘣一下死了,太子祁照玄继位,硬生生又给暗藏死气的禹朝拽了回来。 季容眸光暗了暗。 说是仁智兼备谦谦君子,可到底和先帝流的是同样的血。 他之前给尚且年幼的祁照玄做过几年太子少傅,那时候的祁照玄还没有现在这样装模装样。 总是暗沉的瞳孔,病态一样的青白肤色,不爱说话也不与旁人交流,喜欢站在屋檐上悄不做声地观察每一个人。 小时的祁照玄尤为喜欢盯着他看,从一开始的不与他说话,到后来日日缠在他的身边。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祁照玄的眼神就变了,变成了季容不太喜欢的样子。 明明是平静的神色,可总会给他一种阴暗的感觉。 就像是林中的猛虎,静静地看着属于它的食物。 季容不喜欢这种感觉,再加上先帝越来越荒淫无度,他要忙的事情越来越多,名声也越来越臭,就渐渐没再和祁照玄有过联系。 直至先帝逝去新帝继位。 刚上位的天子雷厉风行,将先帝留下来的恶习和恶瘤一一去除,包括他这个先帝的爪牙,也被革除了职位。 而后,便被关在了乾清宫,直至今日。 要说先帝留下的毒瘤,最大的就是他了。 可他非但没有受过任何责罚,还整日里被好吃好喝地逍遥,除了那死祁照玄只给他准备了女装之外,其他的都好不自在。 明明乾清宫是天子寝宫,却一直是他住在里面,连祁照玄都见不了几次。 搞得他才像是天子一样。 季容心中嘀咕。 他将剩下饲料全部撒了进去,白皙的手指在盆中清水交叠揉搓,又用手帕擦拭干净。 御花园的道路众多,密密麻麻盛开的花朵点缀在旁,今日多云,刺眼的太阳只隐隐露出几缕。 “都散开点,闷得慌。”季容懒声道。 祁照玄安排在他旁边的就两名傻呆傻呆的侍卫和几个太监宫女,也许是得了祁照玄的吩咐,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高大茂盛的树立在两旁,季容慢慢晃悠进,其他人在远处遥遥跟着。 这条路浓荫蔽日,偶尔还有清凉的微风拂过。 季容抬眸看向前方,几个小太监向这边走来。 就在两边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季容迅速从最后的那个小太监手上接过了纸团,随后指尖一动,纸团消失在手中。 今日天气不错,但季容逛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了,打了个哈欠后就打算回去了。 刚走到乾清宫大门时季容便觉得有些不对。 门口的侍卫明显增加了,太监宫女也显而易见地紧张和规矩。 季容挑了下眉,随口问门口侍卫:“陛下来了?” 门口侍卫不是他身边那两个呆呆的新人,显然训练有素,面对他的发问也不搭理。 其实这个问题再走几步便能有了答案,李有德就候在暖阁的门口,暖阁内有谁已经不需要猜了。 殿中不知为何气压很低,宫人都屏息凝气低着头。 季容一步步走近里屋,脚步声空灵的在殿中打转,祁照玄掀开眼皮,缓缓抬头,眼中瞳孔平静如死水,就这么盯着他。 祁照玄的手边是前些时日出宫时在胭脂铺买的东西,再往里,两名宫人候在衣架边上,而衣架上挂着数十件的淡色女装。 季容刚走至祁照玄的面前,祁照玄一抬手指,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李有德便立刻奉上茶盏。 “大人,夏日炎炎,这是御厨熬制的绿豆汤。”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祁照玄不语,只手指点了点绿豆汤。 得。 不喝还不说话了。 季容无语地看了一眼绿豆汤,拿起一口饮尽。 碗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季容拉了个椅子,没个正形似的倚在上面。 “现在能说了?” 祁照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着桌面,目光似随意般漫不经心地扫过桌面上的口脂,指尖最后落在一只瓷罐上,随后轻轻捻起。 玄色锦服随着祁照玄站起而垂落,衣摆绣着暗金云纹,他步履沉稳,向季容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进,季容再次嗅见了祁照玄身上那股冷冽幽香,似雨后泥土的味道,带着寒意。 季容仍坐在椅子上,下巴微微扬起,澄澈的眸子看着缓步靠近他的祁照玄。 口脂瓷罐被拧开,清甜淡香的花香顿时浮在空中,他看见祁照玄食指取了些许,而后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脸庞,祁照玄的食指轻动,指尖带着凉意,细细将口脂涂抹在他的下唇。 动作轻柔,像是怕扰了什么。 浅红润透,不艳不淡。 口脂却衬得肤色更白,他的眉眼清绝,眸中带着些清冷。 “相父真是美极了。”祁照玄道。 季容眼皮一跳,他退后几步,祁照玄的手顿在空中。 祁照玄喉间滚出低哑的笑意。 “朕总觉得夏夜孤枕难眠,可相父你知道的,朕眼光高。” 祁照玄向前几步,手掌再次摸上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红润的唇瓣,轻声道:“但朕瞧相父秀色可餐,着上女装足以以假乱真,不如委屈委屈相父,给朕做个后妃?” “……” 季容沉默了。 祁照玄的话听得他心中有点慌。 许久,他装着平静,真诚发问:“你有病?” “你让一个人人唾弃无恶不作的……” “相父,”祁照玄强势打断了他,长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朕不会从别人的评价中去认识你。” 靠。 怎么莫名有些心慌。 祁照玄这是要说什么。 季容脸都瘫了。 “相父……” “闭嘴。” 季容头痛地揉着眉心,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至少不能让祁照玄继续说下去。 他怕让祁照玄说下去真会坐实他的猜测。 ……虽然现在的样子也差不多了。 季容拍开祁照玄的手,主动又拉远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琢磨着话语道:“等等,你先听我说……” “相父。” 祁照玄追了过来,双手搂住他的腰间,头也低垂在季容的脖颈边上。 冷冷的熏香再次围绕在季容身边。 “相父,”祁照玄不容拒绝地道,“我心悦你。” 疯了。 简直是疯了。 虽说现在祁照玄已经长的比他高了,可季容对他的印象却还是停留在几年前那个小萝卜的形象上。 突然之间听见当年那个小萝卜说心悦他,是个正常人都会难以面对的好不好! 第5章 更别提他现在还穿着女装…… 真是够了。 祁照玄紧贴着他,季容无法描述现在的情况,无语又绝望。 不对,纸团! 季容的身体突然僵硬。 纸团还在他的袖中。 夏季的襦裙轻薄,纸团又是硬的,太容易被人感知出来了。 “相父怎么如此紧张?” 季容脑筋急转正想办法的时候,祁照玄却突然发问。 季容已经无心纠结祁照玄真的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了,一心都在袖中的纸团上。 他尽力平息着语调,道:“你抱得太紧了。” “是么?”祁照玄轻声发问。 腰间的手臂越锢越紧,季容不敢动弹。 “朕待相父如此好,什么都未曾短缺,锦衣玉食应有尽有。” 季容的意识不知为何有些晕沉,视线也变得模糊。 祁照玄的语气似是不解,柔声问道: “相父怎么总是想着逃呢?” 话音刚落,祁照玄便拉开距离,手指顺手牵羊地拿出季容袖中的纸团。 纸团…… 视线越来越模糊,季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是那碗绿豆汤。 他被下药了。 他抬眼看向祁照玄,祁照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反而似寒潭一般冰冷。 祁照玄的拇指摩挲着季容涂抹着口脂的下唇,语气柔和却阴森: “怎么办呢,相父这么喜欢跑,那锁起来好不好?” “锁起来,相父便跑不掉了。” 这是季容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 晚安~ 第4章 “相父。” 季容闻声抬头,看见的便是小萝卜蹲在文华殿的屋顶,青瓦被阳光反射,有些刺眼。 “丞相,”李有德哭丧着脸,“能否劝劝殿下快些下来,这这这屋顶怎么可能安全……” 季容招了招手,小萝卜思索了一下,而后顶着一众“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宫人的叫喊声中直接从屋檐跳了下来,又跑了几步到季容面前。 宫人连忙追了过来围成一圈,小萝卜紧紧蹙着眉,似乎是很不喜欢人多嘈杂。 骤然间,周遭宫人的身影忽而化作淡薄虚影,而后飞速向后退去,天地颠倒旋转,周围景色扭曲成混沌一团。 小萝卜快速变高,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高,进而变得挺拔,到最后竟只能让季容不得不仰视着他。 稚嫩的面庞褪去,眉眼变得深邃,冷冽锋利的气压浮现,代替了曾经的青涩。 “相父。” 季容被他抱住了。 “相父,相父……” 祁照玄像恶鬼一样缠着他,亲呢的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一声一声不停地唤他。 季容猛地睁开眼。 金黄床幔映入眼帘,他疲惫地揉着眉心。 是梦。 等等。 季容动作突然一顿,他摸向袖中口袋,他被祁照玄下了药,而纸团也被拿走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还是乾清宫,暖阁里没有旁人,空荡荡的殿中唯剩他一人。 季容正准备起身,右脚踝却传来沉重的感觉。 “?” 他向脚踝望去,鎏金锁链缠着他的右脚,而锁链的另一端则隐在层层床幔之中。 季容顺着锁链挪动,随着他的动作锁链也发出细碎声响,他掀开床幔,铁链的尽头锁在扶栏上,被一个银锁紧紧禁锢着。 “……” 这又是哪一出? 还是年幼的小萝卜祁照玄可爱。 季容垂眸盯着脚踝的金链,瘫着脸想。 鬼知道就那么几年,祁照玄是怎么长成了现在这种样子。 季容踢了踢脚,锁链哗啦作响。 季容快气笑了,怎么的,表白不成就上演强取豪夺了? 他翻身下床,这锁链的长度不过五尺,只勉强能够够到桌子,再往外走便不行了。 锁链的声音听得他眉眼直跳,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空旷的殿中终于响起了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季容抬眸望去,只见祁照玄徐徐向他走来。 祁照玄身后的殿门缓缓关闭,殿中只有他们二人。 “相父。”祁照玄轻声道。 季容指着脚踝金链,语气平静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季容冷着脸道:“趁我现在还能好好和你说话,祁照玄,解开。” 祁照玄无所谓季容的直唤名讳,他的视线落在季容的脚踝,金链紧扣着白皙肌肤,裸露在外的脚踝纤细伶仃,锁链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被无限扩大,听起来暧昧缱绻又不可言说。 季容皱着眉,祁照玄的目光湿冷,黏在身上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就好像被毒蛇锁定,即将被拖入不见天光的阴暗沼泽。 “相父,这金锁是朕早就精心打造的,从朕登基那日,便日日想着,这金锁如果锁在相父脚踝,会是怎样的样子。”祁照玄步步而来,使季容不得不后退,直至被逼至龙床。 祁照玄叹了口气,他俯身在季容耳边,语气似怨似喜:“相父,朕今日一见,倒是嫉妒上这能和相父紧密相贴的金锁了。” 湿热鼻息吐在耳边,他们二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季容睫羽轻动,被迫往后仰去。 祁照玄的手掌从他大腿一路摸上他的肩边,碰过的地方都给季容带来了丝丝缕缕的麻意。 他被麻意弄的浑身紧绷,耳垂红的快要滴血。 季容有些受不了他们过近的距离了,下一瞬间,肩上却被轻轻一推,他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床铺之中。 祁照玄自高俯视着他,森白的脸颊没有多少血色,暗黑幽深的瞳孔紧紧锁着榻上之人,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和贪婪毫不遮掩,周身冷冽气息裹着浓烈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季容吞吃入腹,让他逃无可逃。 季容心底涌上了不安,他唇瓣微微颤抖,声线也有点不稳:“祁照玄……你冷静一下。” “相父,朕好吃好喝地供着你,珍宝珠玉不停往这儿送,你怎么就一直想着要跑呢?” “朕没有办法,只能将相父锁起来了,锁起来,就跑不掉了。” 季容简直无法和他沟通。 他真不知道这死孩子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模样,他不就一两年没关注过祁照玄,这几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突如其然的表白,怎么就突如其来的被锁! 破铁链。 真以为锁着他就没办法跑了? “相父。” 祁照玄像是能听见他心声一般,紧接着缓缓道:“朕知道相父办法多,指不定哪天朕就会发现相父不见了。” “但是相父,要真有那么一天,坊间传闻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而是相父死而复生朝廷挂悬赏了。” 祁照玄嘴角上扬,冰冷的指尖拨了拨季容的耳垂。 “相父也不想过不了安生日子吧?” 季容面无表情地看着祁照玄。 狗东西。 还威胁上人了。 季容强行按下不爽,徐徐露出一个不太真诚的笑,语气放柔道:“行,我不跑,那你把这玩意儿解开。” 他真是一点儿都不想看见这锁链了,叮叮当当的,听着就不正经。 他是没把祁照玄之前说的什么心悦他这件事放在心上,还心悦他,鬼知道祁照玄那狗嘴里吐出来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反正季容是不信祁照玄的鬼话的,心悦?倒不如说是想要折辱他还差不多,毕竟先帝不喜祁照玄,而他作为先帝用得最得心称手的爪牙,半真半假的也做过不少给祁照玄使绊子的事情。 “不行。”祁照玄薄唇轻启,吐出了这两个字来。 “……” 季容冷笑一声。 自这天以后,季容在乾清宫里日日逍遥似神仙的日子也终于到头了,具体表现在祁照玄开始夜夜宿在乾清宫且白日里会在乾清宫里处理前朝事务了,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他不能再独占龙榻了!!! 讲实话龙榻很大,足以容纳两个人,虽说不知道祁照玄说的心悦他是真是假,但脚上铁链还锁着,稍微翻动一下都会发出某种意味十足的声音来……这实属诡异了。 况且出于某种因素,季容也很难接受和他人同床共寝,更别提这人还是祁照玄。 反正就是各种不舒服各种别扭,于是在第四天即将就寝的时候,季容终于强忍不住了,愤怒而起,软枕“啪”的一下扔在了龙榻另一边的祁照玄身上。 动作太大,锁链又发出了细碎声响。 季容冷着脸,忽略掉耳边锁链的声音,倒反天罡地质问道:“你日日待在乾清宫做什么,你没有事情做了?” “……” 第6章 祁照玄难得无言沉默,半响,他揉了下眉心,却依然闭着眼道:“朕如果没记错,这是朕的寝宫。” “哦,”季容淡淡道,“但我不喜欢与人同榻,要么你和往日一样放我一个人在乾清宫,要么我走你给我换一个宫殿。” 季容心里更想祁照玄离开,龙床不愧是龙床,柔软的丝绒锦垫绵软却不塌陷,柔和的丝缎顺滑,躺卧其上只觉身心放松,惬意至极。 虽说之前他也算是锦衣玉食,御赐之物数不胜数,但怎样终究都还是不如乾清宫来的舒服。 乾清宫也够大够有趣,还有一大堆宫人供他使唤,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小桥流水样样都有,还有景色供他观赏…… 皇帝日子过得的确潇洒。 季容不单只是为了找茬,还有一方面的确是不习惯与人同榻,于是便故意地提及此事。 他听见祁照玄的一声笑意,随后昏黄的烛光摇曳,他的眼前一晃,下一刻季容便察觉腰身被紧紧一揽,一道他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拉扯至床榻中央,腰身的紧锢感也随之而来。 祁照玄臂膀的肌肉线条硬朗如石,夏日的衣裳轻薄似纱,季容是觉得硌的有些痛。 “睡觉。” 薄被将季容的整个头都蒙住,熟悉熏香扑鼻而来,而就在他伸手即能触碰之处正躺着祁照玄,他们两人的距离太近,让季容无法忽视祁照玄,腰间坚硬的手臂也彰显着其主人的存在。 季容挣扎着想要从薄被中逃离,黑暗的被子里使他无法视物,一团乱动中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他突然听见了祁照玄的一声闷哼。 “别动了。” 季容听见祁照玄闷闷的声音。 不让动? 季容眼尾上挑。 就动。 季容也不顾脚上那听着不正经的锁链声了,手脚并用非得从被子里出来。 祁照玄有习武的习惯,一身的腱子肉浑身都硬,硌得季容很是不舒服。 突然祁照玄翻身压住他的双脚,薄被从头上扯去,捆住了他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 他看见祁照玄的眉峰紧蹙,神情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额间青筋暴起,鬓角也冒出了些许汗水。 姿势的转变顺带着某些方才没被季容感知到的东西变得突出,大腿被一个炙热又坚硬的东西抵住。 他猛地僵住不敢动了,也终于明白了祁照玄先前隐忍的口气是为何。 祁照玄背对着烛光看向他,脸部藏在阴影里,黑沉的瞳孔紧锁着他:“都说了让你别动。” 季容:“……” 靠! 作者有话说: ---------------------- 暂定21:01:01更新哦[亲亲] 第5章 烛光轻轻微动,引得人影在床幔上晃动。 疯了吧。 祁照玄这是压抑久了,已经到了无论身边是谁只要是个人都可以发/情的地步了? 季容无语凝噎却又有些恼羞成怒,但大腿的触感无法忽视,他只能憋屈地道:“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祁照玄冷淡瞧他一眼,一道掌风向灯盏而去,烛光熄灭,周遭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可祁照玄仍束缚住他的手脚,那处明显的东西也未曾有消退的迹象。 季容睁着眼望着头顶床幔,尽管啥都看不见也没有转移视线,尽管身旁人的呼吸节奏未变,可他也听得出来那人未睡。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 季容本以为今晚难眠,可那熏香包裹着他,竟不知不觉中让他放下了心中提防,困意涌上,眼皮缓缓合上,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日季容睁开眼时祁照玄已经不在了,他懒散地伸着懒腰,哈欠打到一半却突觉不对。 他低头一看,右脚踝处沉重的鎏金锁链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截白皙的脚踝裸露在外,以及一点被锁链锢住后难免的轻微红痕。 日已出,斜斜挂在天幕之上。 乾清宫给他备的衣裳只有浅青色的女裙,以及各式各样的帷帽,这么多天下来,季容也已经能够心态平和的接受这些女装。 他被锁在龙榻上也有几天,整日里闲闲无事无趣得很,眼下脚上锁链终于解开,定是要好好出去转转。 “大人,”四月将托盘呈上来,“陛下走时嘱咐了,要大人将早膳用了。” 季容抬眸望去,托盘上一碗小粥并三碟小菜,碗中还冒着热气,粥的甜香顺着热气而来,倒让季容添了几分饿意。 用完早膳,也才不过巳时。 季容这段时日被祁照玄锁在榻上哪哪儿都去不了,明面上不敢有什么不爽,但心底早把祁照玄给骂上了百八十遍了。 他估摸着这个时间祁照玄也才差不多下了朝在御书房办事,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在心底很快生成了一个鬼点子。 孤枕难眠是吧。 想要个后妃是吧。 季容冷笑一声。 “我要去御书房。” 四月想了想祁照玄临走前的吩咐,陛下当真是料事如神,她低头道:“喏。” 乾清宫到御书房并不远,但宫人得了命令,盯着季容将帷帽戴好,这才跟在季容身后去了御书房。 这一路畅通得不得了,御书房外的侍卫也没有阻拦,更没有传报,直接开门放季容进去了御书房。 进来的太过顺利,反而让季容心生疑惑。 但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一想到等会儿要做些什么,季容便勾唇一笑,人越多越好,才能让他有更多发挥的余地。 隔着不太透明的帷帽匆匆一瞥,有好几个季容眼熟的臣子都在,而祁照玄正居于上位好好坐着,一听见动静便抬眼望来,冷淡的眼神在看见季容的刹那泛起涟漪。 几个臣子注意到了祁照玄视线的变化,顺着其视线看去,却见一名身着浅蓝色襦裙、头戴素白帷帽的女子正缓缓走来。 女子径直路过他们,走过时带起的风中有几缕清淡的香味。 臣子皱眉思索,这香味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为何熟悉。 他们方才口中谈论的政事堵在喉中,无人说话,不约而同想到了近来传闻,于是都垂着头,只敢用余光瞥着那女子走向陛下身边。 随后他们便见那女子柔弱地躺入陛下怀中,一声娇滴滴的“陛下”也随之入耳。 祁照玄轻笑一声。 这下他们连余光都不敢再看了,死死低着脑袋。 季容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底下众人,他清了清嗓音,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真能用上之前无聊学来的变声。 听见祁照玄的笑声,季容不满地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祁照玄擒住季容的手,拉着人的手指抵在唇间,徐徐落下一个吻。 祁照玄知道季容的性子安稳不了多久必定要作妖,只是没想到这才不过一个时辰,这人便直奔着来搞事情。 不过也正好。 “贵妃来做什么?”祁照玄揽住季容的腰身,语气含笑道。 季容闻言身体一僵。 什么玩意儿? 贵妃?! 臣子一拍脑袋。 他想起来为何熟悉了。 这不就是陛下身上的熏香么? 近来宫中有主子的小道消息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皇帝竟然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封了个贵妃! 也不知是哪家贵女竞得了陛下青睐。 臣子心中盘算着,他们压着脑袋,彼此暗地里用眼神交流,显然同僚们也都对此事深感震惊。 震惊没一会儿,他们便迅速反应过来,行礼道:“贵妃娘娘安。” 季容:“……” 季容难以置信地望着祁照玄,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现在这种走向。 他不是来御书房败坏祁照玄名声的么?! 怎么他突然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了祁照玄的贵妃?! 他怒视着祁照玄,看见祁照玄眼底闪烁的恶趣味般的笑意,他磨了磨牙,猛地收回手并想从祁照玄的怀中挣脱开来,却未果。 最后还是祁照玄松开了手臂,这才让季容从他怀中出来。 他转身就走,身后祁照玄还慢悠悠地笑着道:“昨夜下了雨,贵妃小心路滑。” 季容在帷帽之下翻了个白眼。 从御书房离开后季容便回了乾清宫,他今日本就是存心要给祁照玄找点不痛快的,于是便缩在了院中的躺椅上思索着方法。 今日不是很热,一旁放着冰块,微风拂来时带起凉意吹向他,太阳暖洋洋地洒在他的身上,季容单手支着脑袋,不知不觉中又睡去了。 · 季容是被一阵饭香吸引得睁开了眼睛,一入目便是坐在他对面的祁照玄,身穿着绣有暗金金龙的黑色常服,执筷用膳。 他目光下移,院中不知何时搬了一张膳桌,上面摆放着十道热菜并几样点心。 第7章 按规矩来讲,一国之君的午膳定不止这么一点,但祁照玄躬亲节俭,自登基后便一直以身作则减膳食之繁。 肚子响了几声,季容舔了舔嘴唇,他的确是有些饿了。 身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薄毯,他掀开薄毯,正准备起身去往膳桌旁,却觉脚上一重,随后便听见几声清脆的锁链碰撞声。 季容:“?” 他低头看去,在不过几个时辰后那眼熟的鎏金锁链再次出现了他的右脚踝处。 这次链条距离更短,直接把他锁在了这躺椅上,哪哪儿都去不了。 祁照玄也注意到了他醒来的动静,抬眸望来。 季容真要被气笑了。 他指着锁链,语气勉强维持着平静:“什么意思?” 有病? 祁照玄青白的脸色在太阳下竟更显阴诡,活像从阴曹地府里常年不见天光的恶鬼,掀起眼皮看来的时候幽深的瞳孔里紧紧只锁定着季容一人。 恶鬼扯着唇角笑了一下,停箸起身走来,落座在季容旁边。 他手一抬,一边候着的宫人连忙将碗奉上来,祁照玄慢条斯理地接过碗箸,玉箸拾起一颗丸子,微笑着递过来,轻声道:“朕喂相父。” 烈阳悬挂在空中,树荫郁郁葱葱,遮住了些许炙热的阳光,叶片投下的阴影随着风在地上晃动。 季容一错不错地盯着祁照玄,炎炎烈日,后背却无端升起了一股寒意。 祁照玄真的像个疯子。 冰冷的锁链镣铐紧贴着脚踝肌肤,无声昭示着它的存在。 季容抬手挥开祁照玄的手,声音清脆,周围的宫人纷纷屏息凝神,生怕天子动怒,都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只季容冷冷地看着祁照玄。 祁照玄轻笑一声,并不在意地放下碗,淡声道:“看来相父是不喜这丸子……” “祁照玄,”季容打断他,“好玩吗?” “什么?” 祁照玄似是不理解,他低着头,一半脸颊暴露在阳光之下,而另一半脸却隐在黑暗之中。 良久,祁照玄发出短促的笑声,气音从他唇中吐出。 “相父。” 他像是真的感受到季容有些生气了,于是亲昵地贴过来,鼻尖相抵,一只手握着季容的右脚踝,手指轻轻一动,锁芯便被弹开,鎏金锁链“砰”地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要生气,相父。” 季容懒得搭理,不跟自己身体生气,把旁边这人当作空气一般,兀自用膳。 他虽饿了,却没多少胃口,没吃多久便搁下了筷子,用锦帕擦拭着嘴角。 祁照玄本就时刻注意着他,见此便道,“相父用完膳了,那便出发了?” 出发? 季容抬眼。 祁照玄看出季容的疑惑,便道:“下江南。” 临走前季容才被告知下江南这件事,饭后又有些困顿,一直到被塞上马车行驶了好一段距离了才迟迟反应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官道上树荫避天,一旁溪水慢流,队伍停下整顿休息。 祁照玄没束缚季容的人身自由,他跳下马车,懒散地伸着懒腰。 他走至溪水边,寻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手指浸进水中,冰凉的触感随之而来。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帝王仪仗浩大,他又带着帷帽,本没在意身后人是谁,依旧自顾自地逗玩着溪水。 脚步声停在距他不过几步之近,季容漫不经心地回头看去。 樊青一脸纠结地站在他面前,张口却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你……就是陛下新封的贵妃?” 樊青犹豫半晌最后一击言中季容最不想听见的话。 季容:“……” 这倒霉孩子说话怎么就这么直白,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樊青整日里逍遥自在,只在户部挂了个闲差事,这次下江南樊青本是没资格随行的,但他有个宁安侯的父亲,求了几次便混进了随行队伍里。 但为什么放着逍遥日子不过要来舟车劳顿……樊青看着眼前素白衣裳的女子。 他不过是想要证实一件事情罢了。 “上次不知是贵妃娘娘,是臣冲突了。” 太像了。 樊青看着眼前人的身形,心里不由得嘀咕着想到。 实在是太像了。 樊青那日回去后,辗转几夜都没想明白熟悉的点在哪儿。 最后眼神意外瞥见房中好友送的挂画,他猛地一打滚坐起身来,终于想明白了为何觉得这女子身形熟悉。 再之后听说了宫中突然冒出一贵妃之事,他到底是进不了宫去验证自己心中猜想,但幸好此行江南,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 季容静静地看着他,不太敢说话。 这倒霉孩子听过他女声声音,说不定开口便落馅了。 附近这么多人,露馅了那他得尴尬死。 季容第一次这么感谢头上的帷帽。 他抬眼望着樊青身后,能克住樊青的人终于来了。 倒霉孩子的嘴皮嗫嚅几下,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头挨一拳,紧接着便听见了他老子宁安侯的怒斥:“做什么呢你!” 随后宁安侯又对着季容道:“这小子不懂事,惊扰娘娘清净了。” 说完便拽着还捂着脑袋一脸不服的樊青走了。 季容未曾言语一句,待人走后,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才松了一半,他突然察觉身后有一道粘腻的视线黏在他的身上,阴暗潮湿,如影随形。 他挪动几下脚步,侧过身去,只见停在高处的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祁照玄青白无色的脸颊。 整个人半藏在黑暗之中,隐隐约约看出轮廓,眼神晦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瞧见季容看过来的目光,祁照玄缓缓露出一个不带笑意的表情,神情变幻莫测。 “……爹,你别拽着我,刚打我干什么啊。” “打的就是你,那是陛下后妃,冲撞了贵妃你怎么担当得起,你平时没规没矩惯了,真是想死了?” “不是,爹,”樊青辩驳道,“你就不觉得那贵妃身形似曾相识么?” 宁安侯冷哼了一声:“哪儿相识了?” “你不觉得……你不觉得她很像季容么?”樊青也许是自知没理,声音越说越小。 宁安侯无语:“……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 季容耳力好,父子俩渐渐远去的讨论声传入他的耳中,而他视线的前方正对着祁照玄,他看见祁照玄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小溪的流水声仍在耳边,树叶斑驳的投影映在他的脸上,手指上还残留着方才入水后的水珠子,手帕轻轻将水珠吸走。 季容敛眉,垂眸望着溪水,在心底盘算着。 江南有端王,先帝胞弟,仗着先帝庇佑贪财腐败之事没少做,季容早就想找办法把端王处理掉了,只是后来还没来得及出手,先帝就死了。 现在么…… 季容思索了一下。 祁照玄的性子必定是不会允许这么大个毒瘤在江南继续为非作歹下去的,此行江南,根本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也不知道祁照玄手中掌握了多少证据。 不过嘛,季容挑了下眉,那和他没关系了,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后宫贵妃,怎么处理是祁照玄这个皇帝的事情,他就不用忧心了。 话说江南他早就想来了,先前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拖着,此行倒是刚好可以好好玩玩。 不想过问,不必忧心。 他一个贵妃,只用好好玩便是了。 季容想了想。 这倒是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了。 一阵微风忽而穿来,季容嗅了嗅鼻子,真是在乾清宫待久了,连他自己身上都是一股祁照玄常用的熏香味。 许是见季容低着头装作没看见,祁照玄唤了李有德来请他上马车。 “大人……”李有德一脸为难。 季容没打算和祁照玄对着干,此行的随行人员有不少和他常常见过面熟络的,保不齐在外面再待一会儿就又有像樊青那样的二傻子来。 于是他便回了马车上。 马车里帘子垂落,只单单点着一盏烛灯,微弱的烛灯无声燃烧,点亮了马车内只一小块儿的地方。 祁照玄闻声抬头,平静的瞳孔收敛着所有情绪,似望不见底的深渊。 季容一上马车便摘下了头上帷帽,案几上奉着温茶,他一饮而尽。 祁照玄意味不明地道:“相父和小侯爷,当真是情深意重。” 季容:“?” 又发什么病? 季容懒得理祁照玄的间歇性发病,自顾自的微微掀开帘子,将脸藏在帘子之后,感受着山间清风。 祁照玄手中把玩着杯盏,不明的眼神黏在季容身上,自上而下,一一扫过。 第8章 日光投射在季容身上,时不时露出些许面部,小扇子一样的睫羽一晃一晃,阳光闪过他的瞳孔,眼中泛起金黄的水润光泽,红润的嘴唇沾着方才的茶水,眼尾微微翘起,像一只蜷着尾巴享受阳光的小狐狸。 祁照玄舔了舔嘴唇,终是未曾移开视线。 · 到江南的那天是个晴日,万里无云,清风拂面。 祁照玄是打着来江南避暑游玩的名号来的江南,也是用的帝王仪仗,因此端王早早便等在了城门。 陛下万分宠爱宫中贵妃一事在这路途中已经根深蒂固在了每一个人心中,二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时刻都不分开。 圣上甚至不让任何人见到贵妃面容,整日里都帷帽戴着,独圣上一人能见,可见其受宠程度了。 唯一不好的便是不知这贵妃名讳家世,亦不知其品德是否贤德良善,家世是否清白……但陛下喜欢,群臣暂时也不能说得什么。 江南的气候都要湿润不少,季容跳下马车,随着祁照玄一齐进了行宫。 端王也跟着一路进了行宫,季容只瞥了一眼,便挑眉笑了几声。 上次见端王也得一两年了,端王这是肉眼可见地肥硕了不少,下巴拖着几层肉,夏日单薄的衣裳更显得人壮。 祁照玄是抓到了端王的什么把柄季容并不清楚,但看端王一脸心虚样子,就知道这事不小。 此时将将申时,抵达行宫后季容才不过在椅子上躺了一小会儿,宫女便呈上来一套象白色的衣裳进来。 季容瞧了一眼衣裳后又移开视线,心里吐槽祁照玄天天事多,忒烦。 他本还是躺在椅子上没有动作,身后却突然传来了祁照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下一刻低沉的声音便至他身后响起:“相父不是一直想来江南游玩么,怎么还不换衣裳?” 不要和脑子有问题的人计较,不要和脑子有问题的人计较,不要和脑子有问题的人计较…… 季容在心底默念三遍,成功将情绪压下去后,才咬着牙对着祁照玄宛然一笑,愤愤拿过宫女手中衣裳就开始更衣。 祁照玄站在一边,目光毫不遮掩地看过,季容背对着他,襦裙之下只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清瘦的肩胛骨凸起,顺着那流畅的线条往下,是盈盈一握的细腰,腰胯处缓缓收放,勾勒出圆润挺翘的弧度,衬得臀线格外娇俏动人。 他的手指动了几下,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臂抬起,可还没来得及触碰到那背,季容已经迅速换好了衣裳转了过来。 经过这段时间日日女装,季容早已学会了如何着装,祁照玄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滞一瞬,而后又收了回去。 白色襦裙裁剪得恰合身,帷帽戴在头上,遮挡住清秀隽丽的面容,身上只一条玄色织锦腰带勾勒出纤细腰身,腰侧垂着一枚荷包,便再无半点珠翠点缀,反倒是衬得人更清雅脱俗。 季容的余光瞥见了那只想动却未果的手,他抬眸看着祁照玄脸上遗憾的神情,冷哼一声。 端王还未曾离开,见他们一出来,便上前殷勤道:“此程路途遥远,臣备了宴席为陛下接风洗尘……” “不必,”祁照玄未曾听完,便直接冷言打断道,“朕与爱妃一道来江南是为避暑游玩,便不用这些繁文缛节,一切从简即可。” 端王讪讪一笑,闭了嘴。 祁照玄已换上一声黑色常服,转身牵过季容手心,眉峰在阳光下更为突出,他语气轻柔道:“走吧,爱妃。” 一声“爱妃”听得季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祁照玄没说去哪儿,只把他塞上了马车。 马车的案几上摆着一盘糕点,隐约的桂花香漂浮在车厢中。 “盛名江南的蓉莲铺桂花糕,相父不是最喜桂花糕了么,尝尝?” “你怎么知道我喜桂花糕?”季容反应过来问道。 祁照玄没回答他。 季容没得到答案,却也没细究,他嗅了嗅鼻子,手指捻起桂花糕点送入口中。 为什么知道这些…… 祁照玄看着眼前人红润嘴唇中若隐若现的软嫩舌尖,眼神渐渐暗了下来,手背青筋浮现。 自然是在往前数不胜数的岁月中日复一日的暗自窥视,一点点摸索发现的。 相父…… 祁照玄顶着腮帮,兀自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马车行驶了半炷香的样子便停了下来,季容还未下去,就已经闻见了一股顺着风而来的熟悉香脂味。 很明显马车停在了哪儿了。 季容:“……”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简直无法理解祁照玄到底是多恶趣味。 “你真有病。”季容再次评价道。 祁照玄充耳不闻,抬手将白色帷帽仔细戴在季容头上,而后牵着季容的右手将人带下了马车。 透过帷帽望去,牌匾上“云烟坊”三个大字在光下发出金色反射,许多妇人小姐笑吟吟走进其中,再一旁紧挨着的店铺则是一家女装铺子,两家店紧邻相靠,同一拨人进出来往。 祁照玄牵着他往前走的动作一顿,头微微偏向身后,季容也随之看去。 一辆马车停在他们后面,一个熟悉的红色人影鬼鬼祟祟地跳下马车,视线本直视着他们这边,却被突然转过头来的祁照玄吓了一跳,立刻背对身去,又鬼鬼祟祟地抬头装作看风景,八百个假动作,眼角又往他们这里拐。 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偷跟着还穿一身显眼的红衣。 神经质质的。 季容嘴角抽搐几下。 有时候他真的无法理解樊青是怎么想的。 也是真的无法理解自己怎么就和这傻子成了朋友。 季容在帷帽之下内敛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有病的皇帝,以及一个从小傻到大的挚友。 摊上真是有福了。 “李有德。”祁照玄冷声唤道。 李有德心知肚明地看了眼樊青的位置,带着一众侍卫走了过去。 季容一听就知道祁照玄心里不爽了,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一道力给拉进了门里。 被好友坑了无数次,哪怕再无语好友的蠢却还是要帮忙收拾烂摊子的季容组织着措辞道:“你知道的,樊青有点傻愣愣的……” “相父很关心他?”祁照玄却打断他道。 声音更冷了。 废话。 这么长段时间了,季容虽没搞清楚祁照玄怎么长成了现在这样子,但也明白了一点,祁照玄现在特别情绪不稳定且喜怒无常,还很疯——这个点特指把他用锁链栓在床上这件事。 疯子不爽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病。 季容心里是这样想,可却不能这么说。 他还在想该怎么说呢,祁照玄又语气难辨地道:“小侯爷先前犯了事,相父也是这样和先帝求情的?” “的确,”祁照玄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相父对旁人是真好。” 季容茫然一瞬,没明白这话题怎么就突然扯出去这么远了。 但他咂摸出了一丝情绪,祁照玄这是不想提到樊青。 他沉思片刻,也没想出来所以然。 就这么一会儿,李有德已经回来了,无声地候在一旁。 祁照玄那捉摸不透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虽然还是瘫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一家胭脂铺和一家衣裳铺子挨在一起的好处是方便,坏处则是会让对此毫无兴趣的人感到身心俱疲。 不愧是皇帝,出手就是豪气,直接花银子清空了云烟坊二楼的来客,又花钱让两家店都带着畅销品到二楼来给“对此毫无兴趣”的季容试。 祁照玄就像闺阁小姐给自家宠物打扮梳妆一样,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里,季容换了无数套衣服和试用了无数套胭脂,最后硬生生给弄的麻木不仁,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无暇再去思考好友现在如何了。 “相父真好看。” 再次换上一套新衣裳后,祁照玄细细看着季容,做出评价。 鹅黄的颜色明亮清艳,白皙的肤色被衬得更加柔嫩,季容好像就特别适合这种清新的色彩,总能使得人眼前一亮。 刚好这时主管上来送口脂,跟在主管身后的小丫鬟偷偷瞧了眼,瞬间看红了脸。 这位贵人生的极好,胭脂起不了添花的效果,怕是拿云烟坊最上乘的胭脂来都会将这位贵人的气质掩去三分。 才看一两眼,后背突生一股冷气,小丫鬟在这酷暑夏日里发了个抖,一抬眼便看见一直伴在贵人身边的男人紧盯着她,冷峻的面容下似乎藏着杀意,无端令人害怕。 祁照玄警告似的看了眼小丫鬟,又扫过一圈周围的人,他掩下眉眼,忽然心里很不爽。 相父这般好看,竟让他人窥去了样子。 真是恨不得将天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只剩他一人能够日日对着相父欣赏。 第9章 “夫人这般出众,二位真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主管见势不对,立马出来说些漂亮话打圆场。 这话一出,祁照玄冰冷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看着不近人情的,竟是个宠夫人的,看不出来啊。 主管心里嘀咕道。 主管没敢继续再待,带着身后小丫鬟便告退离开了。 季容抬眼,透过澄黄铜镜看了眼他身上的这一套襦裙。 恰巧这时祁照玄也将目光投来,视线在镜子中对视,祁照玄抬步走至他的身边,将脑袋搁在季容肩处,缓缓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再次叹道:“相父真好看。” 祁照玄说话时的热气喷在了季容脖侧,带来了酥酥麻麻的痒意,引得季容缩了缩脖子。 身上这鹅黄襦裙是最后一件衣裳,时辰也不早了,他们便准备回行宫了。 季容刚撩起裙摆踏上踏板,一阵强风骤然从远方而来,将季容头上的帷帽吹得掀起,他忽然察觉到什么,敏锐一回头,只见一片熟悉的红色衣角藏在墙后。 再回过头时,却见祁照玄那平静的幽深瞳孔直视着他。 而后,祁照玄语气森然道:“相父。” · 暮色四合,院落已归于寂静。 宁安侯在院中打着转儿地走,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他问过樊青院里的下人后得知樊青人还没回来,心里不知为何发慌。 他又等了几炷香的时间,还是没等到他那天天不老实的儿子,反而等来了李有德。 李有德轻声说陛下请他一叙。 宁安侯心脏猛地一跳,咬牙切齿的给下人留下一句“让樊青回来后滚过来见我”,而后便恭恭敬敬地跟着李有德走了。 夜色已深,已至亥时。 夜空的墨浓郁,乌泱泱地团在一块儿,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余下几缕昏沉的光。 行宫之中安静极了,宁安侯似乎之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以及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这条小道好像没有尽头,宁安侯莫名心惊胆战。 “李公公,”宁安侯艰难一笑,“不知陛下有何事找臣?” 李有德绷着脸,并不回他。 从李有德这儿打探不出任何东西,宁安侯只得闭了嘴。 宁安侯心慌意乱的,也没去看路,前面带路的宫人突然停下时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李有德用有些尖锐的嗓子道,“宁安侯到了。” 这时宁安侯才看见前方站着的君王。 “臣拜见陛下。” 宁安侯撩袍行礼。 “小侯爷似乎是有些悠闲了,侯爷觉着呢?”祁照玄淡声道。 宁安侯没太明白意思,随后祁照玄示意李有德一眼,李有德走至宁安侯面前,将樊青做的事情一一道来。 威压顿时无形压在宁安侯的身上,他冷汗直冒,随着李有德一桩一桩事情数出来,他更惶恐不安。 李有德落下最后一个字,宁安侯“哐”地跪下:“陛下,臣回去后定当亲自严惩樊青,必定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 半晌都没有动静,宁安侯死死低着头不敢动,过了许久才听见陛下冰冷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 “如此甚好。” …… 季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脚踝上的鎏金锁链,头一次觉得自己命苦。 祁照玄有病,来江南还带着那破链子。 樊青也有病,吃饱了撑的跟踪他们,还穿一身红衣那么明显,是觉得祁照玄眼瞎还是觉得祁照玄和他一样傻? 最关键的是,明明是樊青招惹的祁照玄,为什么是他被锁,还被留下一句让他好好反思。 反思什么反思,他做什么了要反思。 季容不想反思,现在只想把樊青拖出来打一顿。 安静的殿中突然传来脚步声,季容抬眸看去,祁照玄步履沉稳地向他走来。 祁照玄看着榻上人一脸不服的表情,竟被逗乐了,闷笑一声。 “相父反思的如何了?” 狗皇帝。 季容在心里骂道。 他冷冷地看着祁照玄,不语。 祁照玄看着他那表情便了然:“相父在心底骂朕呢。” 明知故问。 “朕方才突然想起,之前相父哄骗朕生吃池中锦鲤的事了。” 季容一愣,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挖出来这回事。 他记得那是祁照玄十五岁的时候,他那天带着一肚子火刚巧在宫中遇见了祁照玄,那时的祁照玄又站在屋檐上,目光深深的一错不错盯着他。 他被先帝的要求搞得头疼,看见祁照玄便有些迁怒旁边有一处养着锦鲤的池子,他便随口道池中锦鲤可以生吃,他当时不过是说着玩,谁知祁照玄竟信以为真,让宫人捞出了锦鲤,生生咬了一口。 傻得很,但他站在池边,那一肚子的火气却莫名消失了。 当时是有些心虚,但现在他可不心虚。 于是季容理直气壮的讽刺道:“哦,怎么,陛下都十五岁了还没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祁照玄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看着烛光下季容的面容,烛火在季容颊边轻轻晃动,将面容衬得柔和又温顺,睫毛随着呼吸颤动。 他当然不会说的是,他知道当年季容是随口一编,他也自然是没信,不过他还是去做了。 锦鲤入口的生腥味很重,让人想要干呕,但他看见季容不再生气,便也觉着值当。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 只要季容不再生气便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被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有德警告后樊青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躲在了更远处守着。 樊青庆幸自己没有走,不然他便看不见那被风吹起的刹那。 ……太像了。 他魂不附体地走进了一家酒楼,一直喝酒直至夜幕降临。 “小侯爷,亥时了,我们真得走了,”阿财欲哭无泪的在满身酒味的樊青耳边道,“要是被侯爷逮着了可怎么办。” 樊青左耳听右耳出,放在平时可能他还会怕一下宁安侯发怒,但今天他属实是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方才白日里那一瞥。 帷帽并没有被吹得很开,只略微露出了那贵妃的小半张脸。 可是……可是尽管可能说来离奇,但真的太像了。 他和季容认识十几年了,不会认错的。 但他也害怕,万一不是呢,万一他这么期待之后,发现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呢,万一季容真的死了呢…… 樊青心神不宁的被阿财拉上马车,回去的一路上他的脑子里都在回忆那一瞥,不停地寻找两者之间的相同之处,以及……不同之处。 他一边在试图说服自己贵妃和季容是同一个人,可也不停在做最坏的打算。 樊青神思恍惚地走进院中,不明的光线下院中隐约有一个人影。 他爹跟个怨魂一样坐在院中,吓了他一大跳。 “你又干了些什么幺蛾子?!” 宁安侯一看见他就迅速走过来,又狠狠拍了下樊青的脑袋。 “爹你干嘛?!” “你真是不怕死还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樊青懵逼地捂着脑袋,压根不知道怎么了,一回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但他脑子里还装着更重要的东西,又喝了酒,便没在乎他爹的怒火,直言道:“爹,我和你说,季容真的没死……啊,爹你又打我干嘛?!” 宁安侯闻言脸色铁青,恨铁不成钢地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呆子!” “季容死了就是死了,就算没死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情,你当初说的随我来江南是为了学些东西,我还真当你转性子了……结果呢?樊青你给我好好说说,你天天关注着那贵妃做什么?!” “你还尾随陛下和贵妃出行,你真是……”宁安侯指着他半天,都不知道骂些什么好。 “你想被人说有反叛之心么?!” 樊青试图辩解:“不是,爹,我认真的,我跟你讲……” 他本想说他看见了皇帝身边那贵妃长得极像季容,可话至嘴边却又顿住了。 这话天方夜谭,先前他说过一次便被他爹冷嘲热讽的,他没有实际上的证据,没有人会信。 “好了你,”宁安侯懒得听,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和他交好,一时接受不了他的死讯这很正常,但他生前做了那么多恶事,新皇一登基就废了他……所以别再外嚷嚷和他相关的事情了,知道了吗?” “可是爹,你明明知道那些事不是季容……” “行了,”宁安侯止住樊青,“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你又去哪儿鬼混了,身上一大股酒味……”宁安侯嫌弃地扇扇风,“阿财,带他去沐浴,一大股酒味臭死了。” 樊青欲言又止,他站在原地,看着宁安侯离开院落。 第10章 没有人信他的话,樊青一脸不服地想。 那贵妃来历不明,一夜之间突然冒出在皇帝身边,不知身世不知样貌,每每出行都雷打不动地带着帷帽,没问题才怪。 说他傻说他呆怎么说都行,但他就是不信季容死了,那些传闻不知从哪儿出现的,到现在人人都这么说,可实际上关于季容的行踪就止于被废相,在那之后全是空穴来风的谣传,如何能信。 · 季容平时没几个爱好,唯一比较感兴趣的便是话本。 任职丞相的时候不便亲自去书铺挑选时兴的话本子,如今名义上是祁照玄的贵妃,但又无人知晓他是谁,便不必顾忌着名声,倒是让他能够做一些先前都不能做的事情。 ——比如亲自去挑话本。 京城的话本他基本上都看了个遍,江南离京城路远,说不准有些新兴的话本没传过来,倒能让他品鉴品鉴。 祁照玄下江南到底不是真的来游玩避暑,要扳倒端王没那么容易,总有不少事需要祁照玄盯着。 而他被祁照玄锁了一晚之后,祁照玄突然忙了起来,季容便得到了相对多的单独一人的空闲时间。 不用面对间歇性发疯的祁照玄,不用像之前那样有数不胜数的事情需要他忙。 祁照玄也没有禁锢他的行动轨迹,只要身后带着侍卫每日会回行宫,他整日在哪儿逍遥自在都无所谓。 因祸得福。 于是季容今日悠闲到了江南一家有名的书铺。 层层话本摞在书谱外的架子上,人流往来,不断有人进出这家书铺。 来对地方了。 季容刚走至书架旁,边上一名伙计便迎上来道:“客官,对哪方面的话本子感兴趣,本店话本可谓古往今来应有尽有,上至生死茫茫奇闻轶事,下至坊间书生狐妖幽情密趣,说是江南最大最全的书铺,一点儿都不怕虚的!” “近来……咳,”季容咳了一声,变成一道温柔女音才道,“不知近来有哪些热门的话本?” 好险好险。 竟忘了自己身着襦裙。 差点要被当成穿女装的变态了。 书铺伙计热情满满:“客官看看这本,富家小姐与落魄书生的缠绵悱恻,不被祝福的两人情路坎坷,两人能否相伴终生;或是这本,千年狐仙与书生三世相随的荒唐情缘,甜得齁人,虐得揪心,生死相隔都无法阻挡的旷世绝恋……” 说到劲头,书铺伙计叹而言之:“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话本写来写去怎么都还是逮着小姐、书生、狐狸这三个人物薅。 书铺伙计许是看出了季容对此都不太感兴趣,他环顾四周,神神秘秘地掏出一本没有名字的纯黑本子,悄声道:“这本,包您满意。” 看着书铺伙计脸上难以言说的笑容,季容心底突然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奸臣和新帝不可言说的二三事。” 季容:“?” 不好意思他心里有鬼先入为主,但这名字……? 书铺伙计接着道:“这话本讲的是那对新帝暗恋藏于心中的奸臣被废相后惨遭抛尸乱葬岗,心有不甘孤魂未散化为人形偶遇帝王,可帝王英勇神武,早早就识破其真面目,本想走一步看一步想知道奸臣最终目的,可谁知——!” 书铺伙计声音陡然拔高:“可谁知——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日复一日相处之中,帝王竟情愫暗生,恰在此时奸臣竟意外得知身份败露,欲表心意却又心生退意……此局何解——” 这兴致高扬的,就差个惊堂木就能上茶楼说书去了。 等等。 不是。 不对。 季容:“这也太胡编乱造了吧?!” “恰恰相反!”书铺伙计言之凿凿,“就是因为不可能才猎奇,就是因为不可能才吸引人啊!” “传统话本早就掀不起热潮了,越是罕见新奇才越是有市场,百姓喜闻乐见的才是好艺术嘛!” “况且这只是虚构之作啦,不要当真嘛,”书铺伙计又一摆手,“姑娘要是不要,这本可热门了,多的是人想看。” “?” 季容无法理解:“热门在哪儿?” 书铺伙计一指旁边。 一旁私塾许是放学时间已至,突然涌出一大堆书生,纷纷结伴往书铺而来,书生手上拿着纸币,吵吵闹闹地道:“八刷版的纯黑本子还有没有?!” 还真就叫纯黑本子…… 季容:“八刷……?” 书铺伙计道:“都说了热门啦!” 季容叹为观止。 “姑娘到底要不要,这是短时间内最后一次印刷了,陛下来了江南避暑,我们这些小本生意要避避嫌的,错过这次就不知要多久才会再版啦!” “不是虚构之作么?”季容眨了眨眼睛问。 书铺伙计嘿嘿一笑:“艺术来源于生活嘛,为了保命还是要避避嫌的啦!” 季容呵笑一声,果断拿起书铺伙计一开始介绍的书生与狐仙的三世纠葛,道:“多少银子,这本我要了。” 书铺伙计有些遗憾,再次尝试:“姑娘真的不要这本纯黑本子么?” “不!要!” “不要就不要,这么凶做什么……看着柔柔弱弱的,嗓门倒是不小,”书铺伙计看着转身离去的季容嘀咕道,“白瞎了这么好的本子,竟不懂欣赏,真是没品。” 书铺伙计正打算把纯黑本子收回书架,一旁突然冒出个鬼鬼祟祟的人来,拉着他的手就道:“这是什么话本?” 书铺伙计被吓一大跳,但好不容易又来一个不知这纯黑本子故事情节的人来,立刻充满干劲的将方才原话再次复述一遍。 “奸臣和新帝不可言说的二三事!” “……暗恋藏于心中的奸臣被废相后惨遭抛尸乱葬岗,心有不甘孤魂未散化作人形偶遇新帝……” “……帝王竟情愫暗生,恰在此时奸臣竟意外得知身份败露,欲表心意却又心生退意……此局何解——” 书铺伙计讲的慷慨激扬,期待地看着来人,他讲的多好啊,都把这人给听愣了。 樊青浑浑噩噩,脑海里不断盘旋“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情愫暗生”。 他今日又跟着这贵妃出来,结果看见这贵妃直冲话本铺子而来,想到他挚友便是极爱看话本,还常常借他名誉去京城话本铺子买话本败坏他名声,樊青心里的猜疑飙升,趁贵妃走后便来这书铺,还没来得及准备就听见了书铺伙计热情满满的介绍。 给他说的头都晕了,世界观受到了猛烈撞击。 书铺伙计乘胜追击:“客官,来一本不?” 樊青意识不太清醒:“啊?哦……好。” “好嘞,”书铺伙计高声道,“这边儿客官一本纯黑本子,结账!”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江南各州盐价暴涨,市面上却又有不明来处的私盐流传,盐税大幅缩水,端王却屡屡用‘运输不顺’为借口搪塞,这问题太大了。” “官盐供应骤减从去岁便一直有了迹象,只是……当时先帝也下令查过,许是看在皇亲国戚的可能,就没细查,结果便令其发展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户部尚书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说到底,不应该是你们户部当属责任最大吗?” 户部尚书闻言不服了:“那你们怎么不说是去岁季相没查清是非就包庇端王,才使得端王如今为非作歹,私吞官盐,哄抬盐价呢?” 正堂中,几位大臣说得口干舌燥,正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猛地突然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掩去声音,看向自进正堂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 要死,户部尚书绝望地想,嘴太快了没反应过来,那季容早已被废除职位抛尸乱葬岗了,再者传言总说陛下不喜季容,他怎么就嘴快在陛下面前提到了季容呢…… 他的仕途不会就到今日便结束了吧。 户部尚书屏息凝声,绝望地低头闭眼。 “小心些去盐场看看情况,”祁照玄只道,“行了,都散了吧。” 祁照玄起身往外走,李有德紧紧跟随。 “人回来没?”祁照玄问道。 不必多问,李有德便知道祁照玄问的是谁,他恭敬道:“回陛下,娘娘已经回了行宫。” “今日娘娘去了城中一话本铺子……” 不用祁照玄多问,李有德便将季容今日的行踪原原本本的如实道来。 “只不过……”李有德琢磨着道,“小侯爷又跟在娘娘身后了,跟的有些近了,为了防止被娘娘发现,侍卫便没去拦着……除此之外,便没别的了。” 祁照玄“嗯”了一声,而后问道:“他人现在在哪儿?” 李有德回道:“寝殿院中晒太阳。” 寝殿院中晒太阳,这话少了半截。 祁照玄一踏进院中,便看见季容悠闲地躺在躺椅上,一只手执着个话本,慢吞吞地看。 第11章 酉时太阳垂暮,遍天的金黄光束洒满了大地,阳光丝丝缕缕地落在季容身上,瞳孔里都还映着金黄的碎片。 “相父日子过的清闲。” 季容视线未曾移动,甚至还翻了一页,才敷衍地回某人的话:“都是托陛下的福。” 有眼力见的宫人早将椅子放在了季容身边,祁照玄走过去落座。 “朕听说小侯爷今日行程和相父重合度很高。” 季容还是敷衍:“嗯嗯嗯,他小孩心性。” 夏日的落日也仍旧带着余温,晚风微微拂过,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季容此话刚一落音,周围的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季容动作一顿,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又是哪儿惹到身边这人了。 季容装死不想理,本以为祁照玄又要发癫,却没想到祁照玄只是冷冷道:“后日端王宴请,相父可别乱跑。” 转性了? 不发癫才好,季容也不想去探究。 至于宴会,季容是一点儿都不想去:“你不是拒绝了么?” 宴会人那么多,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有可能被人看见,一想到那个画面季容都要窒息了,但一直戴着个帷帽他怎么吃东西,他可不想挨饿。 “我能不能不去。” 祁照玄风凉道:“相父不是一直默认着小侯爷跟着你么,既然相父都不怕被人知道身份,一个人和一群人有什么区别。” 季容:“……” 不是什么叫他默认樊青跟着,他能怎么办,冲上去给樊青说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吗? 祁照玄看着他微笑:“不是么,爱妃?” 季容:“……” 一声“爱妃”听得季容浑身都不舒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 前一天还是艳阳晴天,隔日天却雾蒙蒙的,看着便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此处城郊的争春湖很是有名,风景秀丽,湖面清澈。 季容早早就计划好了今日去争春湖的行程,谁知今日天色不太好。 季容站在屋檐之下,抬眸望向远方,灰色的天空与地平线相接,微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江南这个季节的雨一般下不大,只是淅淅沥沥的雨雾,带着伞应该不妨事。 天气不太好出行的好处也有,便是来争春湖游玩的人也少。 季容挑眼望去,四周都没人,他便摘了麻烦的帷帽,蹲在湖边看着他的倒影。 湖面澄澈透亮,微微荡漾的湖面将他的面容搅散又重新整合。 雨未落下,蝉鸣便也未曾消失,仍然此起彼伏地鸣叫,却并不惹人心烦。 城郊人少闲静,季容慢悠悠地在争春湖附近逛着,侍卫被他赶去了遥远的后边,只一名宫女跟在他身后几步。 上天似乎给他几分薄面,要落不落的雨直到他烤熟了午膳食材都还没落下来。 悠闲自在的日子过的太爽了,季容打了个哈欠,竟有些困了。 才未时将至,天色却已然昏沉。 季容玩得也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去了。 马车才辘辘行驶一柱香未到,嘀嗒的雨声突如其来,将浅眠的季容扰醒。 宫人撩帘道:“公子,这雨越下越大,许是一时半会儿歇不下来,过会儿马车顶没准儿会湿透,前方有处人家,不如停一下,等着雨小?” 季容掀开眼皮,没睡醒有些迷糊,恹恹地“嗯”了一声。 雨是真的大,再夹杂着风,打着伞也无济于事,身上的衣裳还是湿了不少。 尤其是帷帽,湿的更多,团在一块儿被风一吹弄的他脸上都沾上了水。 屋内传来几声脚步,季容瞌睡还没醒完,没多在意,只以为是房屋主人。 他嫌弃地摘下帷帽,抬手正想拍身上的水,却听见屋内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而后听见一声熟悉的嗓音唤了他的名字。 “季……容?” “怎么了?” 季容条件反射般应了声,而后闻声抬头,看见了在雨中举着伞呆若木鸡的樊青。 “嗯?”季容不解地回视樊青。 不对…… 季容:“……” 靠。 一般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显得很忙碌。 但偏偏这位曾经在丞相之位坐了好几年的季容并不是一般人。 或者说,山崩于前也硬要不改色。 于是他简单“唔”了一声,淡定地拍了拍衣裳上的水珠。 樊青愣在原地一瞬,而后猛地冲过来,并带起了一片水花。 得,白拍了。 季容面无表情地看着湿了的衣摆想。 “你没死!” 樊青抓住他的肩膀:“你真的没死!” 樊青使劲晃晃他:“我就知道你真的没死!” 本来就昏昏的没睡醒,这傻子晃得他更头晕了。 “停停停。”季容连忙止住他。 樊青眼睛瞪得大大的,就这样看着他。 “……”季容无奈道,“进去说。” 一进屋子里,季容便将他身边跟着的人都遣退了去,只留下他和樊青二人。 “现在可以说了吗?”樊青迫不及待问道。 “怎么回事?你怎么没死?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成了后宫里的贵妃?新帝逼迫你了?你说话啊!别装哑巴啊!” 季容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樊青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话堵在嘴里,于是他闭上嘴,静静看着樊青发挥。 “你突然就消失了,我真的被你吓死了……新帝知不知道你是谁?哦废话他肯定知道……你怎么就答应做贵妃了?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哦——我知道了,”樊青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你是故意去宫中给新帝当贵妃的对不对!” 季容:“……?” 什么鬼? 不能再让这傻子胡乱猜测了,鬼知道樊青这神奇的脑回路最后会偏到哪里去。 季容干脆利落地做了个止住的手势,樊青立马闭上了嘴。 季容无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就故意的了?” 樊青乖乖的坐着,闻言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季容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道:“说。” “是你让我说的啊。” 樊青犹犹豫豫着道:“但你不是……喜欢他么,不就说的通了嘛。” 季容:“……” 谁?什么? 谁喜欢谁? “你喜欢他,所以你就故意的啊……”樊青看着季容越来越阴沉的神情,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什么喜欢不喜欢,”季容受不了他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樊青辩解道:“我怎么就没好好说话了?那你那么关注他……” “停,”季容强势打断他,严谨地道,“我那是当年见他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病怏怏的,要是嘎巴一下死了怎么办?” “再说了,我也就那几年关注过他,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了。” “行行行,”樊青敷衍着说,“某些人口中说着几年没管,反正暗地里派人保护还时不时去东宫偷偷观察人家过得好不好的人不是你对么?” 季容:“……” 季容给了他一拳。 樊青吃痛地捂着脑袋,不服道:“嘶,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动不动就喜欢动手啊。” 季容冷冷道:“你欠打。” 樊青跟他杠上了:“虽然我傻,但在感情这方面来说,我可谓是敏锐至极,再加上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能看不出来你喜不喜欢他吗?” 两人对视安静半晌,季容又冷冷开口道:“那是因为先帝本就不喜他这个太子之位,但毕竟嫡长子,总不能不看管着,懂吗?” 樊青白他一眼:“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行了不?” 季容懒得理他。 雨还在下,落在地上的声音细碎嘈杂,季容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大雨。 “季容……” 他听见樊青有些哽咽的声音,于是季容回头看去。 樊青脑子的反射弧大概有些问题,方才插科打诨的时候没怎样,都过了这么久了,突然眼眶就变红了。 红着一双眼睛委屈地看着他,声音哽咽:“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季容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心里的感受,有点闷闷的,也有点不太舒服。 他扯了一下嘴角,勉强笑了一声才道:“你盼望着我点好的吧。” “我有点没实感,”樊青吞下哽咽,闷声道,“刚听说你被废除相位的时候,我天真的以为就没事了,你刚好不用再每日烦心这样那样的琐事,可以好好的放松一下,早睡早起,三餐稳定。” “可你不见了,我找不到你。相府被封我进不去,曾经府上的下人都被发卖,你的贴身丫鬟也不见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第12章 “再后来坊间开始传你死了,我不信,我跑去问我爹,他只说叫我别管……别管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还有转机对吗,我就这样想,因为我不信你死了,” “可是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身边所有人都这样说,所以我去把京城外的乱葬岗都翻了一遍,我没找到你……” 樊青喃喃道:“他们说的也越来越过分,把你塑造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人,可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们抓住一点儿地方就把它无限放大。” “……算了,不说这些不好的了。” 樊青抬起头,抹了把眼泪:“我没在乱葬岗找到你,我很庆幸,所以我也更加肯定你没死,直到那天我在茶楼看见了戴着帷帽的你。” “太像了……” 樊青道:“我想,我们十三年的朋友了,我总不会认错你。” 樊青的话太多太密了,也让人有些不知怎么回答,季容不知道从哪儿说,只能挑了一个比较安全的点回道:“四月在宫里,没跟出来。” “谁要问你这个了。”樊青破涕而笑。 “哥,你不会再消失了吧?”樊青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容也无法保证,但眼下明显哄樊青更重要,于是他道:“嗯。” 樊青似是安了心。 “这场雨下的凑巧。”樊青嘟囔道。 季容:“……” 恕他无法苟同。 这场雨下的一点儿都不凑巧。 “那你现在算怎么回事?”樊青又问道,“……贵妃?” 季容算是发现了,樊青这人真的很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 于是季容又揍了一拳樊青脑袋,而后微笑着道:“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 “……哦。” 樊青虽是不说话了,但他那小眼睛不停的往季容身上瞥,瞥了又不说话。 来来回回几次后季容终于受不了了,回头看着樊青,问道:“很想知道?” 樊青哐哐点头。 季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一次性将这段时间包括但不限于祁照玄囚禁表白囚禁发癫逼他穿女装莫名其妙封妃等等一系列的事情讲了出来。 樊青被一大堆海量信息噎得目瞪口呆,而季容说完后整个人舒畅多了,心情都变好了。 樊青艰难消化完,脑子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竟问道:“那你们这不就算是两情相悦?” 季容:“……不是我到底先前哪一年哪一日哪一句话让你觉得我喜欢他了?” 樊青懵懂道:“我虽然傻了点,但对感情可不迟钝,这很显而易见吧。” 季容:“……” 季容放弃和他说话了。 我喜欢祁照玄? 季容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可能? 樊青接着道:“再说了,我还不了解你么,如果真没这回事,你只会当做玩笑笑笑就过了,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应激。” 季容闻言一愣。 “哎雨变小了,”樊青趴在窗边,“是不是可以走了,季容你坐的马车对不对,加我一个嘛。”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说个话的功夫便消失了,只余下满地的水证明着它曾经来过。 留下些银子后便和这户人家道别,樊青厚着脸皮蹭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樊青便被震惊到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奢华了,这靠垫这地毯,还镶嵌了珠宝……” “哎不对,”樊青后知后觉一些不对,“你身边全是陛下的人吧,那我和你见面相认……岂不是会被陛下知道?!” 季容看上去心不在焉的,随口应付道:“你不然以为这马车为何这么好?” 樊青魂不守舍道:“完了,我要被我爹骂死了……” 季容心不在焉地思考着某些东西,樊青魂不守舍地忧心着被骂,马车里竟意外安静了下来。 直至马车停下。 宫人撩帘委婉道:“娘娘,您将帷帽戴上吧。” 季容动作一顿,和有些纠结的宫人对视一眼,又转头瞥了一眼樊青。 樊青茫然问道:“怎么了吗?” “你待在马车别下来,陛下应该来了。” 虽然亡羊补牢有些无济于事,祁照玄多半已经知道了樊青在马车上,但能瞒一下便瞒着,万一祁照玄懒得管这事,好歹能给他少点事情。 “今日之事你就当做没发生过,把你嘴给我闭紧了,知道么?” 季容戴好帷帽,一直等到樊青点头后他才轻轻跳下了马车。 “爱妃?” 刚一落地,季容便听见了祁照玄的声音。 而后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他的眼前,指腹和虎口都有着茧子,在食指处还留有一道旧伤。 季容心虚,搭上了祁照玄的手。 带着热意的手掌紧紧扣着他,季容正要抬步往前走,却被紧攥着手停留在了原地。 “爱妃,”祁照玄轻声道,“少了个人吧。” 随着祁照玄声音落下,两个侍卫跳上马车,只听见厢内一阵动静声,随后季容便看见樊青呲牙咧嘴地被押了下来。 “慢点慢点,痛痛痛……” 季容阖眼扶额,不愿直视。 “啪嗒——” 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从樊青怀中掉出,清脆落地。 熟悉的纯黑封面……书铺伙计跌宕起伏的介绍顿时回响在他脑中。 季容心中警铃大作。 神经病啊樊青,出去骑马带着这破书做什么?! 樊青显然也没想到这东西就这样掉了,脸上神情顿时痴呆。 李有德手脚麻利,还不待季容做出反应,便拾起纯黑本子递给了祁照玄。 祁照玄正欲松开他的手,季容却一把握住。 祁照玄轻笑道:“爱妃这么不舍?” 季容:“……” 樊青:“……?” 爱……爱妃?! 终究还是分开了手,祁照玄翻了几页纯黑本子,看了几眼后便挑眉笑了。 季容瘫着脸,生无可恋。 他算是明白了,他现在需要改的是命。 祁照玄似笑非笑:“没想到爱妃竟也喜欢看这些东西?” 很好,好极了。 季容安详地想,今天他就不应该出门。 最后祁照玄到底是没把樊青如何,只淡淡瞥了一眼樊青,将那纯黑本子随手一扔,而后牵着人便离开了。 祁照玄那黑沉的瞳孔毫无情绪,深不见底,却无端令人恐寒。 樊青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纯黑本子被扔在了地上,樊青捡起拍了拍灰尘,晃回了院中。 刚一回院中,宁安侯直冲着他而来,狠狠又拍了下他的脑袋。 樊青:“干嘛啊,爹你怎么也打我!” “我让你待在院中别乱跑,你怎么又跑出去了?”宁安侯皱着眉,又道,“也?谁还打你了?” 樊青不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的:“没谁……” 宁安侯念念叨叨:“谁打你都是你活该,你这性子,不被打才怪。” 樊青:“……” “但你不是……喜欢他么……” 我喜欢他? 开什么玩笑? 我喜欢祁照玄??? 怎么可能? “……某些人口中说着几年没管,反正暗地里派人保护还时不时去东宫偷偷观察人家过得好不好的人不是你对么?” 我派人暗地去保护那是因为先帝不喜他,怕他死了所以才这样做。 我偷偷去观察是因为怕下属阳奉阴违……而且什么叫偷偷观察,我明明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去的东宫,只不过没让人发现罢了。 “……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能看不出来你喜不喜欢他吗?” 能看出来什么能看出来,樊青一天天净知道胡言乱语。 我喜欢祁照玄……? “相父在想什么?” 樊青的话还不停在季容脑中回荡,突然一旁祁照玄冷不丁冒出一句询问,把心里装着鬼的季容吓了一跳。 季容缓了下神,极其敷衍道:“没什么……” 方才季容身上淋湿的衣裳尚且未干,四月备好了干净衣裳便退了出去,寝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相父,”祁照玄拥住他,双手解开季容腰间带子,柔声在他耳边,“朕为相父宽衣。” 他们二人距离不过咫尺,祁照玄微微俯身,两人鼻尖凑在一起,呼吸的热意彼此喷洒。 过近的距离让季容眼中全是祁照玄那张放大的面孔。 帷帽早已摘下,季容平静地看着祁照玄,内心却不像表面般冷静沉着,早已掀起巨浪。 他先前怎么没发现,祁照玄长的倒的确俊朗。 鼻梁高挺,眉峰如聚,剑眉斜入鬓角,薄唇总是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眸光黑得深沉,却锐利如鹰隼,帝王威严仿若天生俱来,常常叫人不敢直视。 第13章 季容屏住了呼吸。 先不论他是怎么想樊青的话,季容现在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想到了那晚祁照玄意外的擦枪走火。 他惊于祁照玄的反应,但自己身体却不知为何也有些躁动。 季容微微蹙眉。 他当时只以为是他太久没有疏导才会如此…… 可他现在却有些恍然,他好像一直都在自欺欺人,选择性想要忘掉那天晚上的二人相拥时他身体上的不对。 他选择性忘记那晚,是因为他不敢面对。 但他不敢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是祁照玄那炙热的东西,或是莫名其妙起了反应的自己,亦或是两者皆有。 但他为什么会难以面对? 季容舔了舔嘴唇,腰间带子落地,外衣被褪落至地,他已经无暇顾及腰间那双四处游走不老实的手。 答案应该很明显了。 一切的解释不过是他自己骗自己。 而事实,他好像是真的……心悦于祁照玄。 这个念头闪烁一瞬又很快消失,季容快速否决。 不可能。 他不可能喜欢祁照玄。 作者有话说: ---------------------- 其实季容和樊青这两个人能做十几年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比如脑回路都异常清奇。 脑回路清奇的樊青:你现在是皇帝贵妃,你是不是故意的? 而季容的脑回路清奇前文很早之前就已经体现过了,具体在:祁照玄封我为贵妃是不是目的在于折辱我? 这章发些小红包[亲亲] 第11章 红烛帐暖,鸳鸯戏被。 季容睁开眼,入目便是喜庆的红色,红烛默默燃烧,视线的正前方端坐着一背影。 身着艳红喜服,上面绣着精丽的彩凤图腾,头顶凤冠,身形窈窕,正有条不紊地对着镜子往头上继续插着金钗。 澄黄铜镜被人形遮挡,映不出相貌,只能看见随着那人动作而轻轻摇摆晃眼的金钗珠宝。 烛光照耀,晃得季容眼睛疼。 门外喇叭唢呐齐声高响,人声如潮热闹非凡。 金钗珠宝彼此触碰的清脆声回荡于殿中,季容揉着眉心,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是哪儿…… 他还未缓过来,便见镜前人缓缓起身,铜镜中映着火红嫁衣,而镜前人也终于转过身来。 季容抬眸,在看清那人长相的瞬间,原本平静的瞳孔中轰然掀起巨浪。 这是…… 镜前人肤色白皙透嫩,季容对这张脸再是熟悉不过,与他一般无二。 ——这是他自己。 金钗流苏随着步履而摇曳,华丽嫁衣拖拽在地,季容看着镜前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瞧这嫁衣,美不美?” 声音也与他别无二致,季容淡淡地看着镜前人,他搞不清楚状况,于是装哑巴不说话。 似乎不需要听众附和,镜前人继续道:“今日便是我与心上人成亲的日子了,你也是来观礼的宾客么?” 季容冷静问道:“你与谁成亲?” 镜前人看向他,季容瞳孔中倒影着他自己的那张脸。 “自然是与我的心上人了。”镜前人轻柔道。 季容了然。 颠来倒去只会这一句话,这是梦境。 “你心上人是……” “吉时已至——!” 季容话未问完,门外高声快速逼近,唢呐震天呐地,他猛一蹙眉。 殿中房门被猛地推开,无数人影涌至而来,季容被挤至一旁,他抬眸看去,无数无脸之人簇拥着镜前人,艳红盖头遮住容貌。 ……这么诡异的梦么? 季容跟着人群一并向外走去,殿外是他丞相府的构造,举目望去,屋檐门间处处皆是红色绸缎,就连花草树木也没有被放过。 漫天的红色看得人眼晕,再往里去,高堂外人们数不胜数,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都没有脸,声音却不知能从哪儿发出,热热嚷嚷的祝福嘈杂声未曾停止。 人群拥堵,季容压根看不清楚里面。 “一拜天地——” 季容努力从各个狭小的角落往里面艰难挪动。 “二拜高堂——” 季容成功挤到了最里面,看见了镜前人,以及背对他的新郎官。 “夫妻对拜——!” 随着礼官尾声落下,不知是谁狠狠地将季容推了出去,季容踉跄几下,一时天旋地转。 再次睁开眼时,却见火红嫁衣已穿至他的身上,盖头阻挡了他望向对面的视线,而头顶传来沉重的感觉,他跪于高堂前,呆了一瞬间。 “……夫妻对拜——!” 什么鬼?! 不等季容反抗,无形的双手压着他的脑袋,硬生生将他按了下去。 不是这对吗?! 就算是梦也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 “礼成——送入洞房!” 季容:“……?” 他说不出话,甚至连嘴都张不开。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只能僵硬地走。 红色盖头阻拦了他所有的视线,除了红色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手被另一个更大的手掌牵着,温热的触感不知为何让他十分安心。 ……但真的很诡异。 他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被操控着走向不知何处。 不是,这不是他的梦吗! 为什么他还不能主导他自己的梦了! 季容麻木不仁,随波逐流,就静静等着看最后会去哪儿。 他机械地走至床边坐下,盖头被缓缓挑起。 他看见对面红衣上金线缝绣的五爪金龙,红衣显出这人的宽肩窄腰,喉间轻轻滚动,再往上…… 季容:“……?” 再往上怎么是祁照玄的脸?! 熟悉的眉眼自高而下地望着他,沉重的凤冠让季容忽视不了。 远离的人群再次涌来,寝殿房门被轰然推开,季容闻声转头。 首当其冲的是方才对镜插钗的镜前人,而镜前人的身后跟着无数无脸之人,声音高亮而吵闹,可无一例外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你不是喜欢他吗?”无脸人贴在季容周围,空白的一整张脸看的季容头皮发麻,“你不是喜欢他吗?!你在害怕什么?!” 胡说! 季容快炸毛了。 我哪儿喜欢祁照玄了! “可是我都还没问你‘他’是谁……” “我的心上人……”镜前人突然凑上前来,一模一样的相貌闯入了季容眼中,镜前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方才是不是想问我的心上人是谁?” “我告诉你啊,我的心上人……是祁照玄啊……” “你听见没有……我的心上人是祁照玄啊!” “你不是喜欢他吗?” 胡说八道! 季容快疯了。 这破梦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你不是喜欢他吗?”众人声音不再嘈杂,并声高扬道,“你不是喜欢他吗?” 镜前人顶着他的脸,呢喃道:“我的心上人是祁照玄啊……” 靠! …… 季容一个挺身,睁开了双眼。 醒了。 季容抹了把额间冷汗,这梦做的他心力交瘁,身上都出了不少汗,不舒服极了。 他疲惫地道:“来人,备水。” 季容沉进水中,温热的水裹挟着他的全身,他呼出一口气,指尖揉着眉心。 都怪樊青,那嘴巴拉巴拉一顿说,要不是樊青昨儿个在那乱说他怎么可能做这种梦。 泡了一会儿后,季容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从那梦带来的后劲中缓了过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搅了搅水面。 冷静下来后他也终于能够理性转动脑子了,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竟是身穿红衣的祁照玄。 靠靠靠。 季容一击水面。 我在想什么啊…… 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也不是这样梦的吧?!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和祁照玄成亲拜堂,最后还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他?! 季容神情恍惚地更衣,又神情恍惚地走至院中。 他现在急需要太阳去除一下身上的晦气。 他这一觉睡得久,已经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夏季的太阳有些炙热,季容没在院中蹲多久便起身去了屋檐下。 他用手撑着脑袋,眼神空洞盯着一处,想着其他事情。 昨日他本以为祁照玄会问关于樊青的事情,哪知道竟无事发生,但却让季容更加心慌了一些。 他不觉得此事会就这么平息下去,昨日祁照玄没提估计是觉得时机不对,后面总有一天祁照玄会重新提出来与他算账的。 而且以他对祁照玄的了解,再提此事估摸着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但这是后面再说的事情,季容现在更忧心的是……接下来的午膳。 第14章 他还没做好准备面对祁照玄…… 这几日祁照玄都很忙,但再忙祁照玄都要回殿来与他用午膳和晚膳,除了他不在行宫之外,没有哪一天是缺席了的。 季容绝望仰天。 但他真的不想面对祁照玄,至少在最近几天。 那个梦的影响着实太大了。 都怪樊青。 季容咬牙切齿地想。 他真的交友不慎。 在季容想东想西的时候,时间慢慢流逝,不知不觉时季容已经闻见别处隐隐约约香味。 他蹙紧眉,他刚开口准备问四月时辰,便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 祁照玄的身形从门后出现,正正好在季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于是祁照玄便看见季容咬着嘴唇发神,与他对视后快速地转头躲避。 祁照玄一挑眉,没明白这人又是怎么了。 李有德问道:“陛下,传膳么?” “嗯。” 季容心里装着鬼,没什么胃口,又不想看见祁照玄,于是就只能埋着头,一小点东西吃了好久都还没吃完。 季容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太过明显,祁照玄搁下了手中筷子,淡声问道:“相父心情不好?” 季容被他的话惊吓一跳,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语气勉强道:“没、没啊。” 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祁照玄笑了一声,还真没继续问了。 一顿午膳就这样艰难的过去了,季容松了一口气,回到檐下静静等着祁照玄离开。 可他等了又等,等到了祁照玄起身进殿,而身后宫人捧着一堆折子跟在其后。 季容:“?” “相父,”祁照玄手搭在他的肩上,轻声道,“朕今日便在殿中处理事务,相父开心么?” 季容:“……” 你觉得我像是开心的样子吗? 季容将手中话本子绝望拍在脸上,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在祁照玄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之后得到了松懈。 拜梦和樊青所赐,季容现在身心俱疲。 身心俱疲也就算了,一顿磨蹭之下现在已经申时,晚宴酉时开始,没多久时间了。 他还推脱不得,必须得去,必须再次面对祁照玄。 甚至缓冲时间都不给他多少!!! 方才午膳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就已经够僵硬的了,晚宴几个时辰怎么熬! 一下午没见着祁照玄并没有缓解他的不适,反而更加不敢看见祁照玄。 他再次这么感谢帷帽。 让他完美地避开与祁照玄的对视。 季容坐在御辇里也还是有些尴尬,身子不断往祁照玄的另一边倾斜,撑着头佯装假寐,两个人中间都快隔了一个楚河汉界了。 祁照玄指节扣了扣方桌,问道:“相父昨日与小侯爷共乘一车?” 来了。 季容无神地睁开眼想。 秋后算账。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祁照玄拉着他的手臂,将人带了回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冷冽的暗香涌动在鼻尖,季容这才发现,即使他身上也沾染了那相同的熏香味,但祁照玄的幽香却是更重。 季容不语。 “相父不想答,那便换个问题,相父今日心情为何不好?” 季容都不想回答,凭什么祁照玄给了二选一,他就非要选一个。 虽是如此想,但他还是恹恹地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你那些侍卫没跟你说?” “朕想听相父亲自说。” 哦。 那你等着吧。 季容不说话了。 他们到达晚宴的时候其余人已经到齐了,季容隔着帷帽都能感受到樊青那炙热的眼神,他余光瞥向那端,本想给樊青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人收敛点,但帷帽遮挡着视线,他根本没办法。 但好在宁安侯及时发现了端倪,直接给了樊青一拳。 季容挑眉。 打得好。 他们刚一落座,底下人行完礼后一抬眼便看见他们二人坐在一起,而一旁特地为贵妃准备的位置则被李有德撤了下去。 陛下的点点举动万众瞩目,时时刻刻都被底下人关注着,更别提撤位置这样大的行径。 陛下与这贵妃感情如此深厚? 一时人人心中都如此想到。 端王殷勤地捧着酒杯,见此心里琢磨几道。 季容百无聊赖地看着底下一众熟悉或眼生的曾经同僚,选择性忽视掉他现在看着就烦的樊青,第一次发现皇帝旁边的位置如此视野开阔。 “这位便是贵妃娘娘吧,臣敬娘娘一杯。”端王笑的谄媚。 季容喜欢饮酒,但不想和端王喝酒,于是胳膊肘一拐一旁的祁照玄。 祁照玄冷淡道:“贵妃不胜酒力。” 端王动作一顿,没料到祁照玄这么不客气,尴尬一笑。 “快有十天了吧,什么时候能解决?” 季容问得没头没脑,祁照玄听懂了,道:“在收尾了。” “你逮到他什么把柄了?”季容突然来了兴趣。 “盐引。” 闻言季容便没兴趣了,他之前就已经查到盐引有问题了,只是先帝要袒护,他也没办法。 端王向来只是个中饱私囊的废物,以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天下所有人都是和他一样的人。 连宴会上的歌舞都别有用心。 宴会上的舞女个个容貌姣好,端王还明里暗里的在一旁暗示,但祁照玄理都不理。 季容好笑地看着端王的表情,调笑道:“陛下,坐怀不乱啊。” 祁照玄看了一眼季容,似笑非笑道:“爱妃不是最明白了么?” 入口的果酒猛然一呛,梦里的内容再次被季容回忆起,他咳了几声。 “吃葡萄么?” 见季容被呛,祁照玄也不逗他了,问后也没等季容回答,直接拿过桌上果盘,仔细将葡萄剥好,随后手从帷帽下穿过,将晶莹剔透的葡萄喂至季容嘴边。 葡萄抵在唇边,带来了冰冰凉凉的触感。 季容一口咬了上去。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祁照玄剥皮,季容只管坐享其成。 直至果盘中的葡萄被祁照玄剥完了。 “还吃么?”祁照玄问道。 季容摆摆手:“不要了。” 祁照玄闻言有些遗憾。 他来晚宴之前就已经用过晚膳了,吃葡萄只不过刚好有人剥,他就顺便吃了。 祁照玄用湿帕擦拭手指,一抬头便与底下群臣对视上,后者明显愣了一下,而后群臣火速移开视线。 一旁看着的季容:“……” 幸好他有帷帽。 但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个帝王给贵妃剥了这么久的葡萄这件事有多离奇,一般都是贵妃给帝王剥皮,哪有他这样倒反天罡的。 他沉思片刻,而后道:“我还要吃葡萄。” 祁照玄没问怎么又想吃了,只是让李有德再上了一盘葡萄,又再次剥好递了过去。 葡萄在嘴中爆汁,季容看着下面群臣欲言又止的反应,心情意外的更加舒畅了。 “陛下,臣在江南这么多年,总是回忆起当年尚还在京城时的闲暇时光,”端王突然开始回忆道,“臣当年总是和皇兄一起踢蹴鞠……臣记得那时候陛下也才不过十岁出头……” 唔。 季容挑眉。 这是知道盐引的事情逃不过所以改打感情牌了? 端王和先帝感情不怎么好嘛,连先帝不太喜欢祁照玄这个太子都不知道。 祁照玄果然没理端王,留端王一个人在那儿唱独角戏。 端王滔滔不绝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见祁照玄仍旧不语,端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又很快笑着道:“臣府王妃听闻前些日子陛下曾带着贵妃娘娘前去云烟坊,特意准备了些锦衣服饰,还有金玉珠宝,娘娘赏脸看一看?” 端王此话是对着的季容说,可他没想到祁照玄却颇有兴致,道让他呈上来。 季容一点儿都不想看,可祁照玄没给他拒绝的时间,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侍女将数十件裙装呈现在他眼前。 “皇叔有心了,”祁照玄语气里含着笑意道,“爱妃就喜欢这些。” 季容:“……” 污蔑。 他看着底下樊青抽搐的嘴角,顿觉命苦。 祁照玄抬手让宫人将衣裙带走,而后轻声在季容耳边道:“爱妃不喜?” 在无数声的“爱妃”中,季容已经对这个称呼免疫了。 他面无表情道:“花里胡哨。” 祁照玄闷闷笑起来。 本就身心俱疲的季容在这一晚上后精神更加雪上加霜,祁照玄看出了季容的生无可恋,突发善心带着他先行离席。 但季容一点儿都不想要祁照玄的善心,让他和祁照玄独处一处,还不如在宴会百无聊赖地坐着。 第15章 空旷的寝殿,昏黄的烛光。 季容已经摘下了帷帽,绝望地用毯子将头蒙住,仰躺在椅子上。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见到祁照玄!!! 季容心乱了一整天了,而且每一看见祁照玄,就更加烦。 具体烦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但就是烦。 毯子捂着很闷,季容拉下毯子,露出了口鼻。 现在祁照玄不在寝殿,时辰也不算早了,只要他在祁照玄回寝殿之前快点睡着,不就可以避免与祁照玄独处了? 于是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快速起身去洗漱完又爬上了床。 他本就没睡意,虽哈欠打了几个了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再次翻了个身后,季容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而后就是脚步声渐渐向他而来。 他打了个滚滚进靠里一侧,背对着外侧闭上了眼。 脚步声停在了床前,之后就没动静了。 殿中安静安分,季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季容也会武,自然知晓在祁照玄面前他装睡是瞒不住的,但他并没有转身,还是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相父。”祁照玄骤然出声。 随着祁照玄出声,季容感觉到身后床铺微微下沉,是祁照玄上来了。 季容身体僵硬,神经紧绷。 他还是适应不了和祁照玄同床。 祁照玄唤了一声后便没再出声,似也没有打算拆穿季容的装睡。 冷冽的幽香浮在季容鼻前,再加上晚宴季容喝了些果酒,方才一直酝酿不出来的睡意陡然出现,不知不觉中季容竟沉沉睡去。 烛光暗暗摇曳,祁照玄睁开了眼睛。 眼中闪着阴郁,又翻涌着欲色,目光沉沉,紧盯着那道背影。 相父…… 祁照玄视线黏在季容身上,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冲动浮现在神色之间,他的喉间微微滚动。 大手向前一揽,圈住了眼前人的腰身,随后一用力,便将人带了过来。 已经熟睡了的人面容沉静,祁照玄垂眸看着,手指放在了季容下唇,季容嘴唇微微张开,轻柔的呼吸从嘴间吐出,热气喷在祁照玄手上,他摩挲着季容的嘴角,细嫩白皙的皮肤被染上了红痕。 他抬手拨了拨季容的睫毛,熟睡的人似乎被他弄得很烦,眉间不自知地蹙起。 祁照玄舔了下季容耳垂,季容耳垂微凉,被含住后瑟缩了一下,祁照玄见好就收,没让人醒过来。 他就是个捣乱的坏蛋,趁着心上人熟睡,肆无忌惮地做着一些白日里不敢做的出格之事。 把人逗得要醒不醒,又收回手等待一会儿,等人熟睡后又再次动手动脚。 循环往复,颇有趣味。 外人总是传季容的坏话,说季容无恶不作,丧尽天良。 外人也总说他贤明仁善,说他有德高行洁,方正君子。 但祁照玄很清楚明白,季容不是坏人,他也不是好人。 可能皇族这条血脉就注定生不出正常人,禹朝始皇性情残暴,漠视人命……代代下来皆不过如此,不是残暴不仁就是声色犬马。 先帝荒淫无度,端王暴戾恣睢,而他,也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祁照玄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偏执,喜爱的东西只能有自己才能碰,不能有他人染指。 少时喜爱的鹦鹉被先帝宠爱的皇子借走去玩,他漠然地走至幼弟旁边,一把匕首当着幼弟的面刺死了鹦鹉,血飚了两人一身,宫人尖叫护着幼弟,他将染血的匕首往地上一扔,带着满身血离开。 他知道先帝不喜他,他也不想去讨好先帝的喜欢,他知道这个位置迟早会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偏执早已经根深蒂固在他的全身各处,是季容要闯进他的世界,是季容自己让他盯上了他。 如果季容不对他好,如果季容没那么关心他,如果季容不明里暗里护着他……那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所以他没有做错,祁照玄阴暗地想,都怪季容,让他深陷逃不出来。 他只想要相父一人,所以他坐上了这个德不配位的位置,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良善之人。 他要名正言顺地囚禁住相父。 他要季容身边只能有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次日季容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只有些许余温还证实着这个位置曾有人就寝过。 太阳挂在空中,季容刚踏出寝殿,便看见在院中悠悠闲闲嗑瓜子的樊青。 “……你怎么在这儿?” 他实在不想看见祁照玄也不想看见樊青,前者让他心烦意乱,后者是让他心烦意乱的始作俑者。 “你醒啦,”樊青起身凑过来,“本来我是打算在外面墙那儿等你的,但是李公公把我请进去了,我想着他都请了那我就进来呗。” 还真转性了? 不是那么见不得樊青和他说话么? 季容琢磨不出来,也懒得去琢磨了。 他问道:“你来做什么?” 樊青挤眉弄眼道:“我打听到有个清雅的竹林茶舍,你肯定喜欢,要不要去?” 季容看着樊青那表情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他有好奇但不多。 这段时间只要遇到樊青他就一准儿没好事,鬼知道这一行程又会冒出来什么妖魔鬼怪。 樊青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拖着人就往外走,嘴里道:“走嘛走嘛。” 行宫离樊青说的竹林茶舍很远,季容又在马车上睡了一觉,然后不太清醒的被樊青叫醒。 “你不才醒么又睡,怎么这么多觉……”樊青嘟囔着道。 季容打了个哈欠,悠悠地望着外面。 此处的确清幽,青竹环舍,苍翠的枝叶偶尔飘落,溪流的水声汩汩,雀声轻轻啼叫,茶香袅袅飘出,混着竹间清润的草木味。 被樊青拖着坐下后,季容撑着脑袋,耷拉着眼皮,问道:“现在能说了吧,你到底做什么?” 樊青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 这个亭子四周无壁,外周皆是竹林,藏不了人,而季容身后跟着的侍卫也在遥遥的远处。 于是樊青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跑?” 季容抬眸看向樊青。 “你怎么知道?” “……季容你这话问的就很没良心了啊,虽然我是傻了点呆了点,但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我还看不出你的想法?” 季容闻言弯着眉眼笑起来。 樊青嘀嘀咕咕道:“你知道这个地方我找了多久才找到的吗,空的很一览无余,还不会有人偷听……” 季容笑着打断道:“行了,我不走。” “?”樊青不理解,“你不会真的是故意留在宫里的吧?” 季容:“……” 樊青:“总要有个理由吧。” 季容把祁照玄威胁他的话原封不动转说给了樊青听。 樊青无语且不理解:“……你别告诉我你真被威胁到了,我不信你没办法摆脱掉。” “很麻烦。” “你怕麻烦?”樊青盯着他,“你真的只是怕麻烦?你在用这个理由骗自己吧。” 季容一愣,又很快笑了一声。 “你和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他垂眸饮茶,语气平静用方才樊青的话堵回去,“所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怕麻烦。” “我来替你说,”但樊青今天摆明是要问个清楚,丝毫不给他糊弄的机会,直接道,“哪来的什么麻烦,不过就是你喜喜喜喜喜…” “?” 季容:“……你干什么?” “喜喜喜……喜欢喝茶,”樊青将茶杯塞进季容手上,说到,“这可好喝了,你多喝一点,喝茶一点都不麻烦。” 樊青低着头,不停地对着季容眨眼睛。 季容若有所觉,对上了樊青的眼神,做了个“有人吗”的口型。 樊青重重一点头。 季容挑眉。 “相父与小侯爷相谈甚欢啊。” 祁照玄冷冷的声音从季容身后传出,随后季容便听见了不再掩饰脚步声绕至前方。 季容没戴帷帽,只能捂着脑袋,心里恨不得把樊青一刀杀了。 他就说遇到樊青就没好事儿吧。 李有德上前在季容和樊青中间添了个座,祁照玄坐下后接过季容手中杯盏扔到一旁,微笑着问道:“相父怎么不说话?” 帝王的眼神紧接着望向樊青,瞳孔幽深,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彻骨,毫不遮掩的厌恶终于让樊青后知后觉他的多余。 就在樊青以为自己要完蛋的时候,季容终于出声了。 “事情处理完了?”季容抬起头问道。 随着好友的一句话,樊青眼睁睁看着祁照玄眼底冰寒一瞬间化为虚有,而后涌上了柔意。 祁照玄柔声道:“没,但也快了,朕处理完事务便回了行宫,哪想相父竟然不在。” 不知是不是樊青幻听,他竟从祁照玄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委屈。 第16章 季容淡定道:“今日天气不错,便出来和旧友叙叙旧。” “是么,”祁照玄握住季容的手,一点儿都不遮掩他对季容的亲密,“相父该和朕说一声的,不然朕会以为相父跑了。” 樊青屏息,不敢说话。 “相父叙旧也差不多了吧,”祁照玄从宫人手上拿过帷帽,亲手为季容戴上,轻声道,“该回宫了。” 待祁照玄牵着季容走后,樊青才吐出一口气,他摸了下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透了。 “小侯爷,”李有德笑着道,“走吧。” 樊青心神不定地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没注意到李有德也跟着上来了。 “小侯爷。”李有德唤他。 李有德意有所指道:“有些话说出口前可得好好在心里转转,别因为有时候的口出狂言,而造成什么追悔莫及的后果。” 这是祁照玄在警告他。 樊青心里明白,勉强地笑着应下了。 竹林茶舍地处偏僻,居于一座高山之上,马车的另一侧便是悬崖峭壁,马车沿着道路缓缓下行,突然猛地一刹。 樊青没坐稳,被刹得往下跌,他匆忙间扶住木栏,茫然问道:“怎么停了?” 季容微微掀开帷帽,敏感地撩开帘子看着窗外。 他饶有兴趣地道:“看来有尾巴啊。” 祁照玄右手搭上马车内的暗匣,抽出一把银剑,剑身划过空中,带起破空声。 “相父,你待在马车内,别出来。” “你没带暗卫?”季容问道。 “带了,不多。” 祁照玄下去了,季容放下帘子。 外面的刀剑碰撞的铿锵声回荡在山谷之间,季容本不太担心,直到他听见了外面樊青的叫骂声。 他动作一顿,眉间蹙起,一时觉得头疼。 樊青是一点儿武功都不会。 他听外面人声不少,暗卫不多的前提下祁照玄未必会有时间护着樊青那二傻子。 季容叹了口气,就说遇到樊青没好事儿吧,今日之内都两次坏事了,刺杀都遇上了。 他都不知道是他该去庙里拜拜,还是樊青应该去庙里拜拜了。 但总不能放着樊青不管。 季容认了自己命苦了。 “暗卫大哥,救救救救我啊啊啊啊——!” 季容来不及在马车里找第二把剑了,掀开帘子便跳了下去。 足尖一点,飞身掠至樊青身边,几招夺过一名刺客手中之剑。 季容武功并不算顶尖,应付刺客不能说游刃有余,但至少能拖一时半会儿。 从刺客手中夺来的剑季容用着并不趁手,樊青躲在季容身后瞎叫唤,听得季容头疼。 季容一剑击退一名刺客,而后冷冷地道:“你能不能安静?” 鬼哭狼嚎的瞎叫唤戛然而止,樊青捂着嘴不敢再说话。 道路上的刺客数量锐减,地上尸体遍布,血腥味直往人鼻子里窜。 樊青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手还捂着嘴,声音闷闷的:“结……结束了?” 季容耳尖动了动,紧蹙的眉头未曾散开。 祁照玄走至他身边,一手紧拉着季容手腕将人带至自己身后护着,眼神里带着点烦躁,抬眼望向密林之中。 烈日被云层遮掩,凉风卷席此处。 天骤然阴了。 四周忽然传来破空声,密林中射出黑箭,密集的箭云随之而来,与此同时,密林中再次涌出数十名刺客。 祁照玄的刀风凌厉直取刺客要害,手腕翻转眨眼之间便将箭矢斩落在地。 密林中还在不停放箭,一波接着一波的刺客涌上。 樊青哪见过这种场面,他虽是躲在季容身后,但他大部分都暴露着,季容护不了他太多,而祁照玄更是没管他,于是他只能慌张忙碌地躲避着密箭。 慌乱之下樊青不停地后退,这条路本就狭窄,另一边更是悬崖峭壁,在退到离峭壁几步之距时,樊青止住了脚步,没敢再继续动了。 “端王?”季容问道。 “嗯,应是走投无路打算赌一把。”祁照玄解释道,手中动作未停,剑身与箭矢相撞,刺耳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我靠!” 身后传来樊青一声大叫,季容猛地回头,只见一漏网之鱼的箭矢冲着樊青而去,而樊青为躲避猛然向后仰,一个没收住竟直接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季容来不及思考,迅速挣脱祁照玄的手,没有任何迟疑地扑过去抓住了樊青的手臂。 樊青被吓得乱蹬,反而将季容拉出去了一小段,几粒石子坠下深谷。 你大爷的樊青! 季容喝道:“你别乱动!” 动作间头顶帷帽被掀开,露出了季容的面容。 面容被刺客收入眼中,一时间人人皆是惊愕。 “季……容?!”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不更哦[比心] 第14章 传闻中早已死在乱葬岗的昔日丞相突然出现在眼前,刺客无一例外,全都楞住了。 死人才不会说话,这些人必须死。 祁照玄沉下脸。 他趁此机会先发制人,血雾飙在空中,滴落在地。 下方是云雾缠绕的峡谷,望而不见底。 樊青看了一眼便没敢再看,眼泪汪汪地盯着季容道:“你你你千万别松手啊……” 樊青整日吃喝玩乐,那重量绝不是虚的,季容额角的青筋蹦出,手心里出了汗,他能够明显感受到他有点力不从心,樊青的手臂在往下滑,他就快要拉不住了。 也不知道端王到底派了多少杀手,身后的刀剑声始终未停。 来不及了。 季容闭上眼一瞬又睁开。 他尽量语气平稳道:“你听着,下面有一棵树,待会儿我直接把你往那边扔,你就抱着那棵树……” 樊青:“?!” 扔?! “不不不不行,我怕啊啊啊,到时候我怎么上来?!” 季容头疼。 仅凭他一个人他根本拉不上来樊青,再这样僵持下去他们两个都得掉下去。 他掂量了一下距离,只得换了个办法。 他转头唤道:“祁照玄!” “马上。” 不待季容说,祁照玄已然懂了他的意思。 季容咬牙拉着樊青。 身后的声音渐渐变弱,就在季容真的快坚持不了之际,祁照玄终于脱身一小会儿将他们一把拉了上来。 地上满是箭矢和杀手的尸体,李有德瘫倒在马车边不知死活。 “噗呲——” 这是剑身刺入血肉的声音。 剑身刺进小臂,祁照玄面不改色地拔出,另一只手反手抹了刺客脖子。 最后一名刺客倒地身亡。 至此,似尘埃落定。 方才一直拉着樊青,而后又一直神经紧绷着,直到现在,季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手臂的酸胀感。 暗卫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地上的尸体,季容吐出一口气,正向回头问问祁照玄小臂伤如何,却突然见眼前暗卫露出震惊的神色。 季容心中顿觉不安,猛然回头。 祁照玄脸色不知为何骤然变得苍白,踉跄几步向后退去,在所有人都未曾反应的刹那,一下跌落崖间。 “陛下——!” 周围响起呼叫声,季容大脑却一片空白,下意识扑过去抓住祁照玄的衣角,跟随着他一齐落入云雾缭绕的峡谷。 …… 密密麻麻的痛意让季容恢复了些许意识,全身各处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身上很湿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而他好像是在……被人拖着移动? 季容睁开眼,入目便是阴暗的天空,以及樊青的那一张大脸。 樊青拽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使劲把他往后拖,一时没有发现季容已经醒来。 “你在做什么?”季容沙哑着开口。 樊青被吓了一大跳,蹦出一大步远。 “我靠你醒了?”樊青反应了过来,又凑了过来,“你怎么样,没事吧?” 季容问:“祁照玄呢?” “祁照玄呢,”樊青闻言阴阳怪气的重复道,“一醒来就知道问祁照玄呢。” 季容:“……别废话。” 樊青努努嘴,季容顺着看过去,看见了一边仍然昏迷的祁照玄。 季容翻身坐起来,紧蹙着眉蹲在祁照玄身边查看情况。 祁照玄的面色依旧苍白,看不见一点儿血色,手臂的伤口发黑,在河里泡了一圈,皮肉都有点发白。 樊青也跟着在看,见此问道:“这是中毒了么?” “嗯。”季容手上动作迅速,在祁照玄身上到处摩挲。 樊青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容:“……?” 季容最终在祁照玄的腰带处找到了东西,一个很小的瓶子,从里面倒处一粒小丸子,喂进了祁照玄嘴里。 第17章 而后季容才看见了樊青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季容:“……你想什么呢,我在找解毒丹。” 樊青干巴巴道:“……哦。” 肺里总感觉有水,季容呛着咳了几声,问道:“你怎么也坠下来了?” “……你这人真挺没良心,醒来这么久了才知道来问我。” 樊青翻了个白眼,还是解释了:“你一句话不说就跟着陛下掉下去了,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只看见你跳了,我就也跳了。” “又不怕死了?” “你都跳下去了,我哪来得及反应啊,跟着跳的时候我都忘了那是悬崖,”樊青嘟囔道,“再说要是没了我,你俩都得在河里淹死……” 季容醒了,樊青也没力气了,直接瘫倒在地上。 “以前你怎么就没这么虚呢,从那么高的地方砸进水中,我都没昏过去,你竟然昏迷不醒了,还是我一个人把你和陛下拖上了水……”樊青絮絮叨叨,“那河水汹涌,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捞完这个捞这个,累死我了。” 樊青气喘吁吁,抹了把还在滴水的头发:“……我们三个也是命大,幸好落下来有树林缓冲了,又顺着坡滚下了河中,不然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破地方。” 雷声至空中突而传来,两人抬头望去。 早时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便乌云密布,鸟群盘旋在空中,最终消失在层层密林之中。 “把你们拽上岸后我在周围转了转,没找到路,”樊青又低下头问道:“要下雨了,怎么办?” 祁照玄还昏迷不醒,手臂的伤口本就深,还抹了毒,又在河水里泡了不短时间,季容现在就怕祁照玄会发热。 这地方环绕四周,皆是树木和山岩,看不出一条能出去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砸向水面的缘故,季容现在身上四肢都还有些酸痛。 他活动活动了手脚,心里已经做好了决策:“先找个山洞吧。” 这地方山洞倒是很多,考虑到会下雨,他们便寻了一个高地势山洞。 把依旧昏迷不醒的祁照玄安顿在山洞里后,季容便打发樊青去外面捡拾些干柴。 季容蹲在祁照玄身边,检查着祁照玄的情况。 伤口处还在渗血,脸上已经浮现了病态的红润,季容搭上祁照玄的额头,滚烫的热意传至他的手心。 不能再等了。 季容抿嘴想,等侍卫搜救到他们不知要多久,就算服下了解毒丹也只是解了毒,被箭刺破的小臂伤口不能放任不管。 干柴随处都是,樊青没一会儿便抱着一堆柴火进了山洞。 樊青将干柴随手扔在地上,向季容这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季容将方才的想法与樊青说了,樊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道:“季容,你要不就趁着这时候就走吧。” 季容没明白樊青的意思:“嗯,我现在就出去找草药。” “不是,”樊青有些急地说道,“你走,彻彻底底离开这里,也离开他。” “反正你也会武功,这山底肯定也不是完全没有路的,你趁着陛下现下没醒,直接跑了得了,到时候就说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好歹是我爹的独子,不会有生命之忧的。” 季容一顿。 樊青说的的确是个好主意,眼下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可是…… 季容视线落在祁照玄的脸上,男人苍白的面孔上染着红,眉峰紧蹙,似是在忍受痛苦。 樊青希冀地看着他,季容却没有答应或是否决,只是单手撑着膝盖正准备站起来。 下一刻季容却突然踉跄了一下,向下栽去。 他惊愕地看着手腕上的那只大手。 祁照玄仍处于昏迷之中,可那双强劲有力的手却紧紧禁锢着季容的手腕,不让他离开。 樊青被吓了一跳,捂住嘴不敢再说话,用眼神催促着季容做出抉择。 季容疑惑的皱着眉唤道:“祁照玄?” 祁照玄没有反应,那双手却还是抓着他不放。 季容手腕用力,挣脱掉了祁照玄的束缚。 就在他重新站起身的刹那,他听见了祁照玄的声音。 “季、容……” 那似乎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字,艰难又弱小。 季容看着祁照玄那痛苦的神情,许久才慢慢眨了眨眼角,示意樊青跟着自己出来。 “我说真的,季容,如果你真的想走,这绝对是一个绝佳的时机。”樊青焦急地劝说道。 季容轻声与樊青道了几句,之后隔着不远的距离,季容回头深深望了祁照玄一眼,而后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身影纤薄,消失在密林深处。 耳边若隐若现的交谈声最终还是消失,祁照玄意识陷入幽黑的混沌之中,醒不过来,也沉睡不了。 他痛苦地挣扎着,他不知道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隐隐约约知晓他的相父似乎是要离开他。 他好像是抓住了相父的手腕,却还是被无情地抛下。 他听见那个讨厌的樊青在相父耳边挑拨,也听见了相父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季容…… 相父……又走了么? 他不能离开季容,只有季容才是他的定心丸,他没了季容会疯的。 在相父离开后,他听见了那个讨人嫌的樊青向他走过来。 满腔的怨恨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祁照玄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强劲有力的手掌瞬间掐住樊青的脖子,指尖骤然发力,死死扣住了樊青的脖颈,骨节泛出青白。 祁照玄眼底淬着冰冷的狠戾,毫不留情地收缩着手掌,将人悬在空中。 樊青憋得脸通红,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嗬嗬的声音,徒劳地挣扎却没有任何用。 他一点都不怀疑,祁照玄这是真的想要他死。 往日里那个温和的帝王仿佛只是一场梦境,镜子破碎,只留下一个阴鸷狠戾的人,即将夺去他的生命。 “季容呢?”祁照玄的语气淡薄,却又隐约透露出底下藏着的偏执凶恶。 樊青的视线渐渐涣散,对上了祁照玄那眼底不停翻涌的瞳孔。 他的手无果地扣上祁照玄的手背,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下,他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樊青渐渐感觉不到空气,他无法呼吸,他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 脖颈上的手掌没有一点松开的迹象,樊青的眼中涌出红血丝。 眼前已经出现黑色的斑块,樊青的身体开始抽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了洞口传来了声音。 “祁照玄?!” 是季容的声音。 下一刻,脖颈的手掌顿时松开,他跌落在地,捂着喉口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樊青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看似良善的君王,压根就是个疯子。 第15章 “我说真的,季容,如果你真的想走,这绝对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季容望了眼天空,想了想后道:“雨还没落下来,趁这时候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止炎的草药,放任祁照玄这样烧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季容!”樊青打断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 “听了,”季容无奈地叹口气,“你让我再想想,好吗?” 樊青的话闻言堵在喉中,半响,他才硬邦邦的“嗯”了一声。 季容回头看了一眼祁照玄,转身离开。 惊雷响了几道,云层也黑蒙蒙的,大雨似乎随时都会来临,地处山谷,万一大雨倾盆,山体滑坡更为危险。 季容不敢耽搁,寻着止血消炎的草药生长习性地方去找,没一会儿便采了十余株草药。 雨点已经落下,渐渐有变大的趋势,季容割下最后一株草药,便沿着来路返回山洞。 刚一进山洞,季容便看见了掐着樊青脖颈的祁照玄,祁照玄的力气不小,直接将人拎了起来。 “祁照玄?!” 季容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来不及多想,便径直跑至二人身边。 樊青猛烈的咳嗽声传至他的耳中,季容看着祁照玄血红的双眼,知道这时候并不是关心樊青的时机,而是应该快些安抚看着有些神志不清的祁照玄。 “祁照玄?” 季容拍了拍祁照玄的脸颊,试图将神志不清的人唤醒。 可祁照玄本就发着热,小臂的伤口在方才的用力之下再次崩开,黑红的血液汩汩流出,甚至染红季容的衣裳。 方才短暂的疯癫似乎是用尽了祁照玄现有的所有力气,祁照玄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栗,抓住了季容的袖摆,嘴虚虚地张了几下,却没有成功吐出一个字,反而两眼一闭,再次晕了过去。 祁照玄晕了过去对现下的情况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季容终于能腾出空来去看樊青的情况。 祁照玄的手劲本就大,这么一会儿的时间,樊青的脖颈就出现了青紫的印记。 第18章 咳嗽吐出来的还有血丝,樊青直至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仍然一直在咳。 “你怎么样?”季容走至樊青身边,蹙眉问道。 樊青说不出话,只能摆手示意自己现在还好。 季容简单看了下樊青,幸得樊青皮糙肉厚,除了脖子上那恐怖的手印便没什么大碍了。 他直接盘腿坐在了樊青边上,问道:“刚刚怎么回事?” 一提到这个樊青就委屈,拖着他那破铜锣的嗓子控诉道:“我就正常走过去,结果陛下……就突然睁眼掐我脖子了,再后面你也知道了。” 说道“陛下”两个字的时候,樊青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哦,陛下问了一句你在哪儿。”樊青又补充道。 季容狐疑道:“就这样?” 樊青耸肩道:“就这样。” “相父……” 一旁昏迷不醒的祁照玄突然发出声音。 两人循声望去。 樊青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指着祁照玄解释道:“喏,就这样。” 季容没想明白祁照玄为何会这样,也暂时懒得去想为什么。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拿着那刚采回来的药草,打算清洗一下。 万幸山洞中有一处小水洼,看着还算水质清澈,季容便在水洼里清洗了一下带有泥土的草药。 樊青缓过来后便跟着他一起蹲着,嘴里还絮絮叨叨道:“你看……的性情,喜怒无常的,还有暴力倾向,你赶紧跑吧。” 季容充耳不闻,继续洗泥土。 “哎听见没啊季容,你这么执着于待在他身边干什么,真喜欢他啊?” 季容终于抬头,他盯着樊青,认认真真地道:“那你这么执着于劝我离开做什么。” “还有,我不喜欢祁照玄。” 樊青:“……” 季容又寻了快干净石头,将草药一点点捣成泥,而后将药泥涂抹在祁照玄伤口的表面。 而樊青全程就跟在季容身后,寸步不离,仔细看着。 把药泥涂上去后季容这才松了口气,山洞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狂风卷着雨幕撞进山洞,季容打了个寒颤。 得生火了。 他们三人都从河里出来的,全身都湿透了,风一吹,难保不会生病,更何况祁照玄本就受了伤在发热。 季容微抬下巴,吩咐道:“会生火吧,去。” 樊青半死不活地耷拉在石头边:“没力气。” 季容把手边的小石子砸向樊青,樊青这才有气无力地去生火。 火苗窜了起来,暖意传至了身上各处。 祁照玄还昏迷着,季容只能把人移至火堆处,又把祁照玄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放木棍子上烤。 夏季虽然炎热干燥,但他们身上的河水还是没有干,必须顶着热在火堆边上待着。 季容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棍子上的帷帽。 一切都安排妥当,外面还在下雨也出不去,季容盯着火苗出神。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祁照玄掉下山谷的瞬间他也没有丝毫犹豫便跟着跳了下去。 那一刻,他来不及想其他的事情,身体的本能已经提前替他做出了决定。 难道真的就如樊青说的那样,他真的是喜欢祁照玄么? 食指与拇指不自知地相互揉搓,瞳孔出神地盯着眼前的火堆看。 衣裳帷帽上湿润的部分逐渐在烘烤中消失,季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樊青在做什么事。 直到他眼角的余光中闪过了一抹熟悉的黑色,季容才发觉不对,抬眸看向樊青。 樊青围在架在火堆上的木棍边上,呲牙咧嘴地把木棍上的东西取下来,最后被烫得受不了了,将东西直接扔在了地上。 熟悉的黑色封面,熟悉的厚度,以及书脊上那熟悉的四个大字“纯黑本子”。 季容:“……”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山谷底下会出现这种东西。 季容瘫着脸盯着樊青。 樊青发现了季容要杀人的视线:“唔。” 樊青尽力辩解:“这话本掉进河里湿了,我给它弄干。” 只字不提话本为什么会和他们一起掉下河里。 季容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樊青。 樊青辩解不下去了,抹了一把脸,陷入了沉默。 樊青方才一门心思都在纯黑本子上,心无旁骛地翻着页让每一张纸都干透,压根就忘了话本当事人就坐在他旁边。 季容伸手:“拿来。” 樊青闻言警惕地将话本揣进怀中,生怕季容硬抢。 “……” 季容深吸一口气,再次道:“拿来。” “你不破坏不扔我就给你。”樊青敏感地提要求道。 “……我为什么要扔?”季容和气发问。 “谁知道你会不会恼羞成怒,”樊青嘟嘟嚷嚷道,“你没听书铺伙计说这是短时间内最后一版了么,我还没看完呢。” 说到后面,樊青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变成细蚊子音。 季容最后还是如愿拿到了话本。 话本经水一泡后又烤干,拿在手中时纸张已经膨了起来。 纯黑本子季容未曾看过,却常常出现在耳边。 反正现下无事,季容便翻开了话本。 樊青心惊胆战地看着季容。 季容从一开始的面不改色,到眼角微微抽搐,最后“啪”的一下合上书,心里当真起了把书扔进火堆里的冲动。 “哎哎哎。”樊青看出了季容心中所想,手疾眼快一把抢过话本在怀里护着。 季容站起身来就要去抢,山洞就这么点大,追了几步就堵住了樊青。 “相父……” 季容刚抓住话本还没用力,便听见了左边传来的祁照玄虚弱的声音。 他的动作顿住,蹙着眉转过身。 祁照玄已经坐起身,揉着眉心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脸上病态的红润已经褪下,重新恢复成了青白的肤色。眼中黑眸沉沉,不带有任何情绪地对上季容的眼睛,像锁定猎物一般,顿时神色变得强势。 樊青因着上一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躲得远远的,只在石头后面探出个脑袋往这边儿望。 季容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话,便看见祁照玄起身往他这儿走来。 祁照玄眼底有些阴霾的晦暗,季容情不自禁地退了一两步。 但好像就是退的这几步,彻底刺激到了祁照玄,祁照玄快步向前,高大的身躯笼罩住季容,身形重叠,下一刻,季容被男人紧紧抱进怀中。 “相父。” 声音亲昵缠绵,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季容脖颈,痒意窜上大脑,半边身子都麻了。 “相父,朕以为你又走了。” 不知是不是季容的错觉,他总觉得祁照玄在控诉他。 什么叫又,我之前什么时候有抛下过他么。 季容没琢磨出来。 祁照玄抱的很用力,仿佛要把季容整个人与他合为一体。 祁照玄微微躬身,让季容将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容隔着不远的距离,对上了樊青目瞪口呆的表情。 人是退烧了,但还是有点不清醒,攥着季容不肯放手,硬要跟着季容一起挨着坐在火堆边。 樊青隔得远远的,顺带把纯黑本子也拿得远远的,以免惨遭季容黑手。 “你怎么样了?” 季容蹙着眉,紧张地将祁照玄受伤的手臂拽了过来,观察伤口的情况。 祁照玄一言不发,黑瞳静静地注视着季容的一举一动,面上没有表情,就像是一点儿都不能感受到手臂的痛意。 解毒丹的效果还算可以,伤口处已经不再漫出黑色的血液,也已经结痂,只是伤口仍旧看着很狰狞。 季容吐出一口气,心放下了一半。 手背附上祁照玄的额头,没再感受到那滚烫的热意,心这才彻底地放下。 季容抬眸,便刚巧对上了守株待兔的祁照玄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 应该是高烧过的原因,祁照玄的声音十分低哑,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季容。 季容闻言一愣,过了会儿撩了下耳边的发丝,不自在地垂下头。 祁照玄却掐住他的下巴,不给季容一丁点儿回避问题的机会。 他直唤大名,再次问道:“季容,你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朕坠崖身死,你不是应该高兴重获自由身么?” “为什么,要救朕呢?” 洞外的雨声尚未停歇,狂风依然呼啸,传至洞中时也仍带着些威力,火堆时不时的摇晃,噼里啪啦的木枝断裂声不绝于耳。 洞中看不见外面的天色,困意有意或无意地漫上了心头。 季容偏过头,轻声道:“我困了。” 祁照玄不再追问,季容得以缓口气。 他闭上了眼睛,演技拙劣地装睡。 第19章 黑暗会酝酿睡意,季容不自知地涌上了睡意,迷迷糊糊之中好像被一个充满热意的怀抱拥住,被轻轻地靠在了一个有着熟悉熏香的肩头。 身边主动当作枕头的祁照玄未睡,幽深的瞳孔看着肩头那个睡容恬静的人。 唇色殷红水润,看着就很好亲。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间轻轻滚动,火苗簌簌燃烧,眼睑处被打上了一层阴影,无声地掩盖了他所有的神情,藏于黑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不更哦[比心] 第16章 一夜无梦。 第二日季容是被热醒的,腰身被手臂紧紧禁锢着,热意源源不断的从身边人的身上传至他的身上。 耳边已经不再有雨声,季容还不太清醒,半睁半闭着眼,模糊的视线隐约见到前方的火堆已经熄灭。 奇怪,那怎么还这么热…… 季容按压着眉心,思绪骤然清醒,一骨碌爬起来查看祁照玄的情况。 明明昨日已经退烧,今日一早又烧起来了。 季容又看了下祁照玄手臂的伤口,有些发炎,难怪又发了热。 樊青已经醒了,季容看过去的时候正正好对上樊青一言难尽的表情。 季容一顿,想起来方才自己好像是从祁照玄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的。 但现在季容来不及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他又垂下头,吩咐道:“外边雨停了,你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路或是侍卫,一天的时间也差不多能找到山谷底下来了。” 樊青满脸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顺从的起身出去了。 山洞里季容拍了几下祁照玄的脸,唤了几声却得不到一点儿的回应。 伤口挺深,又带有毒。 虽说服用了解毒丹,又简单用草药处理了一下,但治标不治本,现在只是不往外渗血了,却也开始发了炎症。 额头的温度摸着似是要比昨日还要高,季容有些慌,把昨日剩下的草药捣碎,敷在了祁照玄的手臂伤口处。 他有些担忧以樊青的脑子能不能找到人,想要自己出去又有点放心不下高烧不退的祁照玄。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四周才渐渐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山洞里,传来阵阵回音。 宁安侯首当其冲,后面紧跟着樊青和侍卫。 来人都不约而同的是面色焦急的神情,可却又有些不同。 樊青一个箭步冲到最前面,目标明确地拿下帷帽,手疾眼快在后面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戴在了季容头上。 宁安侯“噗通”一声跪在坚硬的石头地上,看着陷入昏迷的帝王手足无措。 眼见后面的太医和侍卫马上就要过来了,季容语速极快的简单说道:“手臂的箭伤有毒,已经服用了解毒丹,但伤口在发炎,且引起了发热昏迷。” 这声音……? 宁安侯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宁安侯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到一旁的这位贵妃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后一大波人涌上来,头戴帷帽的贵妃让出了位置,站在人群边缘,而他那个倒霉儿子正和这位贵妃说着话。 宁安侯:“?” 幻听? 不可能,宁安侯恍恍惚惚地想。 不可能是幻听,方才那绝对就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而且……而且,还分外耳熟。 像是那个谁。 那个谁。 宁安侯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神飘忽,瞳孔涣散,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宁安侯浑浑噩噩的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给太医听。 太医皱着眉道:“真奇怪,陛下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 季容站在边上,隔着嘈杂人群他仍然听见了这句话。 他摊开手掌,出神地看着望着手心,半晌,才迟疑地眨了眨眼睛。 掉下山谷昏迷前的记忆若隐若现,浮在他的脑海中。 众人轰轰烈烈地来,轰轰烈烈的从山洞撤离。 李有德落在最后,小心翼翼地蹭到季容和樊青身边,猛地一拍大腿道:“哎呦公子,您和陛下没事真是谢天谢地,老奴一睁眼发现人全不在了的时候可差点吓撅过去。” 季容打量几下李有德:“没死呢。” 李有德讪讪道:“吓晕过去了。” 一旁的樊青嗤笑一声。 李有德尴尬地被遣走,樊青还没笑完,季容便开口让他也走。 樊青:“为什么?!” 季容无奈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要跟宫妃一路?” “……”樊青干巴巴地道,“哦。” “那什么,我爹好像知道了。”樊青提醒道,“我好心帮你戴上帷帽,结果你倒好,也不伪装一下直接原音说话了,你看我爹现在都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话到此,刚巧宁安侯失魂落魄的再度转头望向后面。 季容把帷帽往下再拉了拉,手在樊青身后一用力,将人怼了出去。 樊青被迫回到宁安侯身边,看着他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莫名觉得畅快。 让他爹不信他吧,事实证明了他没错。 人一高兴,得意忘形。 樊青嘴里哼哼着小曲儿,没过多久便被宁安侯一巴掌打了过来。 樊青瞪大了眼睛:“干嘛!” 宁安侯气得不想和这个逆子说话,又是一巴掌糊了过去。 “唱什么唱!” 樊青对他爹胡搅蛮缠的本领叹为观止,但转念一想他爹才知道了这个惊为天人的消息,也能理解,于是樊青不爽地哼了几声,没再和他爹对着干。 · 回到行宫后季容独自待在了偏殿,外面一开始人声嘈杂,没过多久便安静了下来。 季容整理好了头上的帷帽,推门走了出去。 正午的烈日毒辣,隔着帷帽也依然刺得人眼睛生疼。 季容几步走至祁照玄的寝殿,辛辣酸苦的药汤在窗外咕噜咕噜,太医说要静养,只李有德一人守在殿中。 见季容过来,李有德行个礼后,极有眼色的识趣离开了,留季容和祁照玄二人。 季容伫立在床榻前,垂眸看着祁照玄。 这几天的一切慌乱过去之后他的心彻底静了下来,被他强制性抛在脑后的事情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的掩盖下去,在所有事都安定下来后,疑问和事实摆在明面上,让他无法回避,只能被迫面对。 季容静静地看着祁照玄,内心有些无措。 为什么祁照玄掉下悬崖的瞬间他毫不迟疑的就跟着一起跳了下去,为什么逃跑的机会就摆在面前他却仍然留了下来。 祁照玄将他变相地囚禁在宫中,纵容坊间传闻施掠,死讯传遍大街小巷。 他被迫成为一个“死人”,他应该恨祁照玄的,他应该在山谷底下时对祁照玄置之不理的,他应该放任祁照玄死在山谷下,祁照玄死后禹朝会成什么样子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反正他也是一个恶人。 他应该恨祁照玄的。 季容有些恍惚。 有些东西已经呼之欲出,让季容没办法再忽视,可他心太乱了。 半晌,季容扶了下帷帽,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个人理不清楚,他得需要旁观者。 季容避开人群,一路往人迹罕至的小路走,他刚跨进门槛,刚巧撞上了宁安侯正要出去。 宁安侯眼角狠狠一抽,隐忍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宁安侯身后的樊青发现了季容的到来,连忙跑过来想要阻断宁安侯的视线,刚要将他爹一把推出去,宁安侯却突然捂住了双眼,嘴里叫唤着“哎呦哎呦,这眼睛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看不见东西了”,一边绕过眼前的季容,快步走了出去。 樊青毫无用武之地,叹然地看着他爹演技拙劣地装傻装出去了。 “你怎么过来了,”樊青边把人往里带,边絮絮叨叨,“你不知道你把我爹吓了个够呛,从山谷开始就一直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看着又想问我点什么,但又不敢问怕问了后彻底吓死,给我看笑了都……” 季容打断樊青的废话:“樊青。” “嗯?” “我问你个事。” 季容表情严肃,唇线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一看季容要说的就不是小事,樊青将小厮都遣了出去,正襟危坐,随时准备好听季容说出什么大事。 殿中盆里的冰块不断地散发冷意,穿堂风袭来,炎炎夏日的燥热被吹散大半。 季容直视着樊青眼睛,樊青洗耳恭听,季容又低下头思索。 季容抬头低头,抬头低头,一盏茶时间都快过去了,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樊青没什么耐心,自己在心里琢磨了几道,半是猜测地问道:“是……关于陛下的?” 季容再一次抬起头,眼底带着犹豫,神情纠结。 第20章 樊青:“?” “你说话啊。” 季容慢吞吞地吐出几句话:“你觉得,我好歹在祁照玄十几岁的时候教过他一两年,也可以说是有几分师生的情谊……” 季容越说走向越奇怪,樊青没懂。 “那我跳下去救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是出于师生的情谊才去的?” “?” 樊青脑袋冒出一个问号。 得。紧张的氛围顿时就没了。 樊青瘫着脸。 他现在知道季容扯七扯八的是想说什么了。 樊青起身就要赶人。 季容一把把人拉下来,不爽地看着樊青。 “干什么,”樊青没好气地道,“我之前说你喜欢他吧,你反应激烈地反驳我,现在吧,你要说你是出于师生的情谊去救他的,可以啊,我觉得很合理啊。” 话到后面,已经变成了阴阳怪气的语气了。 “你认真点。” 樊青无语:“我还要怎么认真怎么态度端正啊,该认真该态度端正的是你不是我好么?” “你来找我不就是自己想不明白了,或者是自己想明白了但是不敢面对现实么,那你至少不能逃避遮掩啊。” 樊青说到这,又阴阳怪气地重复道:“师生情谊。” 季容:“……” 樊青讽刺完,才正经道:“你怎么想的?” 季容实话实说:“不知道。” 樊青直言道:“有什么不知道的,承认你自己的心意这很难么?”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不更嗷[比心] 第17章 承认你自己的心意这很难么? 很难么? 季容想,的确是挺难的。 而且他也没怎么搞明白。 樊青重新坐好,认真问道:“来,你说,你犹豫的点在哪儿。” “我只是没明白,如果是真的,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转变呢。” 樊青刚一张嘴,便被季容先一步预判到了:“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我奉先帝之命,在他十二岁的时候被封为太子少傅,教了他两年有余,在他十四的时候便没继续了。” “我的确在往后两年如你所说一直有派人密切关注着他,但这之中绝对不包含一点你说的那个意思,仅仅是我看他可怜,所以可能更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关怀。” 季容在慢慢盘时间线。 “他十八十九岁的时候,我那个时候特别忙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空闲时间再去关注他,因此差不多那两年我是没有和他有接触的。” “如果真像你所说,变质的转折点在哪儿呢?” 季容蹙眉道:“我真的想不明白,樊青。现在来说,好像已经不是那种纯粹的兄长对弟弟的关系,反倒是的确有一点……” 他没再继续说,就停在此处。 “唔。” 樊青在思索。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樊青说道,“那你再想想呢,有没有遗漏什么,你也说了这几年你很忙,说不定你忙忘了呢。” “怎么可能忙忘了这种事情。” 樊青:“你想想。” 想想。 季容强迫自己开始回忆。 樊青怕热,见季容一副短时间都想不到的样子,干脆跑去了冰盆边上蹲着,小厮都被遣走了,只能自力更生地拿了个扇子扇风。 季容咬着嘴唇,思绪发散。 思绪游荡了许久,还是抓不住关键的地方。 樊青已经等的很无聊了,随口聊着其他的事情:“你现在在民间又是一个死人又是臭名昭著,前一个不说,后一个就真这样放任不管吗?” 季容不怎么在意地道:“随便吧。” “这怎么能随便,你是想遗臭万年吗?” 樊青打了个哈欠:“别想了,有什么好想的。” “就拿书铺伙计的话来说,”樊青狡黠地笑道,“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有什么好纠结的,你自己明白这份心意是否属实,不就得了。” 季容:“……” 不提还好,樊青一提此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本破话本。 “走了。” 季容起身,在樊青这儿也找不到答案,他懒得继续在这儿待着了。 樊青不想出去受热,蹲在冰盆边没挪窝,挥了挥手就当作是送别了。 外面炎热,从樊青这儿出来后季容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于是只能再次回到了行宫的帝王居所。 祁照玄还是陷在昏迷中未醒,季容坐了一会儿,困意也慢慢蔓上心头,趴在小几上,睡了过去。 …… 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是有些扭曲的,可视范围就只有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点儿位置。 周围黑雾缭绕,浓雾随着他向前走去而渐渐散去。 前方阴黑的雾中似乎传来了谈话声,听着声音似是耳熟,可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前几天那季容提出的改革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恶人做恶事,无非就是想拉拢贵族好谋利,”说话者嗤笑一声,“可得防范着,不能让这利都进了季容一人的口袋里。” 季容听到这儿终于想起来了。 难怪方才想不起来,这两人一年前便因和他对着干被他弄死了。 做梦怎么还梦到这种晦气的人。 面前有一棵树,季容借着树遮挡身影,没记起来这是那一年的事情。 毕竟这几年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当着他面或是背对他暗地里说小话的人数不胜数,他总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在心中吧。 “简直是为非作歹,魏老好歹是三朝元老,昨日季容竟直接剥夺了魏老手中权力,强制让人辞官还乡。” 另一人附和道:“说是自愿告老还乡,谁不知道就是季容从中作祟。” 季容想起来了。 他站在树后,不动声色的静静听着,明明现在内心没有一点波澜,可却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愤怒涌上心头,却也并不明显。 季容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股情绪大约是当年的自己。 毕竟是梦,还原的是当年的心境,而不是现在。 百炼成钢。 季容早就已经不会再因为这些东西而情绪波动。 他隐隐约约记得这日接下来后面发生了什么。 随着这两个人的谈话,不知何时不远处有脚步声渐渐而来。 不知怎的有些闷热,季容手中折扇展开,轻扬扇子带起了些许的微风。 那两个臣子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季容抬眸望去。 十九岁的祁照玄身形已然高挺,曾经的青涩稚气早已褪去,身形挺拔如松,肩宽窄腰,眉目间已有了沉稳的棱角。 唯独没变的,是祁照玄那数十年未变的苍白肤色。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未曾料到会被太子撞见,有些心虚的规矩行礼。 “尔等既身为朝臣,不思恪尽职守,各守其分,反倒背后私议重臣。” 祁照玄语气森然:“不知全貌便随意议论,这便是两位的为官之道?” 那两名臣子额上浮着冷汗,不知是何处地方惹到了太子的不喜。 嗫嚅着嘴皮道:“太子殿下教训得是,臣等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万不敢做这等不合规矩礼仪之事。” 梦中身体不受他的控制,待那两人走后,季容对上了祁照玄那深不见底的幽深瞳孔。 瞳孔中闪烁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季容立在原地,言行皆不受他所控,只能眼看着祁照玄向他走来。 祁照玄走至他面前,低声唤道:“相父。” 他听见曾经的他温和地说道:“殿下,臣早已不是少傅,担不起这个名号。” 许是曾经有几年情谊,他劝道:“陛下不喜殿下与臣走的太近,殿下下次还是莫要帮臣说话了。” “孤不愿。” “凭什么,”祁照玄说道,“明明你只是奉命行事,凭什么他们身在局外便可以不分黑白随意评论。” “这并不重要,”他道,“为君者,为臣者,各有使命。我既身为臣子,便理应为君效劳。” “其余人如何评价如何说,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话到此,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君王怎么会出错呢。” 君王怎么会出错呢,错的只有没及时进谏的臣子罢了。 史书易改,千百年后,罄竹难书的只会有他。 他看见祁照玄的神情隐忍,仿佛不愿听见他的这句话。 浓雾再次席卷而来,淹没掉了梦中的一切。 季容若有所思。 若没记错,这好像是在先帝死前,他和祁照玄的最后一面。 再之后,便是他被祁照玄迷晕,囚禁于乾清宫中,直至今日。 …… 梦中祁照玄的那张脸刚消失在眼前,季容醒来,一睁开眼临面对上的又是那张熟悉的脸。 第21章 他不知不觉地睡过去的,自然也不知道何时祁照玄竟醒来了,且就还坐在他的面前,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像是虎豹锁定了猎物。 季容动作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撑坐起来,自然地问道:“伤口怎么样了?” 他已经不着急了,山谷底下之所以那么着急,不过是怕伤口恶化,现在上来后,太医院的太医医术精湛,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祁照玄答非所问:“相父身上有伤么?” “没有。” “从那么高得地方落下来,一点儿伤都没有么?”祁照玄有些不信季容的话。 这句话一出,季容却陷入了沉默。 他能怎么说。 季容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祁照玄掉下悬崖的时候是半晕着的,但似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在季容抓住他手的瞬间,反客为主,将季容圈在了他的胸前,牢牢护着,基本没有受什么伤。 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情况下他还能失去意识。 也因此,祁照玄身上才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 季容再次否认:“没有。” “听李有德说,是落进水中了?” 仿佛在山洞里醒来的时候没有理智一般,祁照玄现在才后知后觉地问出这个问题。 “嗯,”季容点头,“樊青把我们捞上来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祁照玄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但没过一会儿,便恢复如常。 祁照玄看着他。 两人对视许久,季容先受不住了,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刚站起身,却被祁照玄一把拉下,被迫又坐了回去。 右手明明还有伤口,力气却并不小,攥得季容的手腕发疼。 “季容,你为什么不跑?” 祁照玄的声音很低,视线也错开了,他垂着眸,像是不敢得到答案。 而季容平静道:“不是你说,跑了就不给我安生日子过么。” 语气平静,内心却并不平静。 季容挣脱开祁照玄的束缚,起身向外走去。 夏日炽热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炎热席卷全身,眼睛也被灼烈的光线刺得睁不开,连风拂过,都是闷热的空气。 为什么不跑。 一直不敢面对的心意在此刻到达高潮,身体的一切都在叫嚣,而他终于承认。 季容抬手遮挡着烈日,突然冷笑一声,莫名觉得好笑。 我竟然真的喜欢他。 第18章 “相父?” 随着一声轻唤,季容身后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季容闭上眼睛,又在脚步声停在身边时睁开了。 阳光正临面打在季容的脸上,祁照玄喉间轻轻滚动。 季容的眸中微微闪烁着金光的细光,白皙的皮肤红润有色,脸上细小的绒毛若隐若现,唇瓣带着水润,像小扇子般的睫羽上下颤动。 抬眸看来时细光在眸中不停闪动,金黄的光线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也浸润在光中,祁照玄看得有些痴迷,左手抬起,搭起了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 微风将眼前人身上的味道传至祁照玄的鼻尖,和自己身上一般无二的熏香味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祁照玄有些变态的执念。 “陛下才醒,还是回榻上好好养着吧。” 玉石般清透的声音回响在脑中,祁照玄看着季容说话时轻启的嘴唇,以及那说话时偶尔露出来的红软的舌头。 他不自觉地顶了顶虎牙,心中刹那间只有一个念头。 想咬。 病中浑浑噩噩的意识不清醒,视线也仿佛是蒙上了雾气。 可唯独那个离去的背影如此熟悉,就如同当年一般,决绝又狠心,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年的阴影如影随形,又在如今再次重演。 高烧不退的这几天里,祁照玄的梦魇反反复复,无数次地重播。 心痛的感觉无法描述,却或许是他一辈子挣脱不了的噩梦。 我不想看见他再离开了。 祁照玄心想,无论是何种形式,他都不想再看见季容的背影。 触碰相父的发丝没有被责骂和反抗,于是他得寸进尺,手指从发间移动,落在季容的腕间,进而向下,轻轻握住了季容的手心。 他轻声道:“相父陪朕回去?” 心中早已做好了被甩开手的准备,可季容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只垂眸往下看。 祁照玄如愿以偿地牵着人回了寝殿,窗边的药已经熬好,宫人有眼力见地搁下药碗便退了出去。 空荡的寝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酸苦的药味让季容不得不微微蹙眉,空闲的手在鼻尖挥了几下,苦味却仍然挥之不去。 美人蹙眉,似乎更添几分韵味。 祁照玄看着季容,眼前人安静的神情似乎可以任人予取予求,以至于让祁照玄的胆子骤然高升, 他微微倾身,似乎快要触碰到那窥视已久的唇瓣。 下一刻,季容却后退几步。 咫尺的距离被快速拉开,药碗的热气蒸腾在二人之间。 “陛下,”季容抬眸看向祁照玄,声音清冷,下巴微扬指向了药碗,“喝了药早点休息吧。” 祁照玄将药碗一饮而尽,见季容又有离开的想法。 他突然想起那日季容救樊青不带一点迟疑的举动,以及山洞中意识模糊时他听见的樊青劝季容逃跑的话语,不爽的情绪顿时达到顶峰。 于是祁照玄语气内含警告意味,道:“朕不想看见相父和小侯爷走的过近。” 季容没答应也没拒绝,盯着祁照玄将药喝完便转身离去。 院中大树的树荫里乘凉刚刚好,冰镇的水果摆在一旁,还有冰冰凉凉的绿豆汤。 季容缩在躺椅上,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就在耳边。 四月在檐下望着这边,看着季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事情。 季容想不明白,又换了个姿势。 祁照玄喜欢他么……? 他不知道。 也分辨不出来。 “朕总觉得夏夜孤枕难眠,可相父你知道的,朕眼光高。” “但朕瞧相父秀色可餐,着上女装足以以假乱真,不如委屈委屈相父,给朕做个后妃?” “……” 昔日的话语历历在目,也因此让季容对“祁照玄是在折辱他”这个点坚定不移。 毕竟祁照玄背地里就是这么个恶趣味极重的人,说不定就是喜欢看一个曾经恶名昭著的权臣穿女装。 而之所以祁照玄一直把他圈在身边不放,也有可能是因为先帝对曾经的祁照玄不管不顾,且那时候刚好祁照玄母后病逝了,孤苦无依,而他又恰好出现在祁照玄身边做太子少傅。 可能有点情感寄托在他身上? 季容思考不出来。 思考不出来,所以思维有些发散,他又想到了方才他提到落水时,祁照玄那有一瞬间脸色不对。 为什么。 怕水么? 他怎么不记得祁照玄怕水? 算了。 想东想西,他嫌烦。 他只是承认了自己的确有些心动,但又不是非祁照玄不可。 季容起身,宫人端着盥盆侯过来。 温水没过手心,将手上残留的水果汁水带去。 四月跟着他往外走,垂着头低声提醒道:“公子去何处,陛下吩咐了让公子就待在殿中。” 陛下原话更直白强制,四月熟知自家大人的性子,便没敢直说。 季容伸了个懒腰,边往外走边回头,懒懒散散地指着门口的侍卫道:“瞧见没,也没拦着,胆子大些,我护着你也不会有事。” 四月吞下劝阻的话,知晓这是劝不动了,于是乖乖地跟在季容后面。 季容也不知道去哪儿,反正就是不想在殿中待着。 午后的天正热,哪怕走在树荫下也还是微微出汗。 季容停住脚步,想了一下,决定继续去祸害樊青的闲暇时间。 季容过去的时候宁安侯还没回来,樊青听见脚步声时原以为是宁安侯,结果抬头一看,又是季容。 樊青又低下头打瞌睡:“怎么了?” “有些无聊。” 宫人搬了个躺椅与樊青并排,季容躺了上去。 四月左顾右盼,总觉得心慌,最后去了门外守着。 樊青:“无聊你来我这儿做什么。我这儿也无聊。” “待在那边更心烦。” 说江南凉爽,可夏日真正来临的时候,其实也还是热的。 不过临面而来的风倒的确是清爽,没有京城那样的闷热。 “那话本子呢,还在不在?”季容拍了拍樊青问道。 樊青瞬间警惕起来:“在啊,做什么?” 樊青一脸生怕他抢走毁尸灭迹的样子。 季容:“……” “我看看。” 樊青不放心道:“你不看过了吗?” 第22章 季容:“那才看多久,你再给我看看。” 樊青半信半疑地进屋拿了出来,季容刚拿到手上,还没来得及翻开呢,四月匆忙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公子!”四月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公子,陛下来了!” 季容一下子坐起来。 樊青:“啊?” 季容抬眼望向外面,刚巧与踏进门槛的祁照玄对视。 他快炸毛了。 他不过才躺下来一炷香不到,怎么这人就跟了上来?! “相父。” 祁照玄的语气森然,黑沉如死水的瞳孔锁定着季容。 随着距离的拉近,渗人的气压也随之而来。 他心虚,毕竟祁照玄才说了让他离樊青远一点。 但他凭什么听祁照玄的。 所以季容决定先发制人:“陛下不好好静养,怎么到处乱跑。” 樊青缩在一边,不敢吱声。 连呼吸节奏都放轻了,生怕被注意到。 可还是没用。 帝王冷沉沉的目光看着他,慑人的威压似万斤重石,压得樊青呼吸不了。 尽管樊青没有抬头直视,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仍然死死地压着他。 让樊青瞬间回忆起了那天山洞里的时候。 窒息感仿佛再次袭来,脖颈传来幻觉般的疼痛。 眼前好像再度出现了黑色斑块。 祁照玄从李有德手上接过帷帽,动作轻缓的为季容戴上,而后轻声道:“相父是有多想和小侯爷见面,急得帷帽都忘了。” 他虽是笑着在说,笑意却不达眼底:“朕不是说过,让相父少往这边来么?” “相父这是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么?” 季容的手腕被紧紧锢住,他被一把拉向了祁照玄的身后,微微踉跄几步,又被祁照玄的手臂稳稳接住。 紧接着手上的话本便被祁照玄拿走,甩给了李有德。 “让宁安侯滚过来见朕。” 这话一说完,祁照玄便拽着季容往回走。 待人走后,樊青才敢大口呼吸。 他死着一张脸,生无可恋。 这次好像不是被他爹骂一次就能解决的了…… 回去路上,祁照玄都一直瘫着脸,没有任何表情和情绪。 好像真的生气了。 季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祁照玄大步向前,季容微微有些跟不上他。 过了一会儿后,祁照玄似乎冷静了一些,发现了此事,这才放缓了脚步。 回去的一路上季容试图搭了几次话,可祁照玄一句不理。 到后来季容也被祁照玄不理人得态度给弄得有些生气了,于是两个人闷着一路回了寝殿。 殿中的苦药味还没有完全散去,熏得季容蹙起了眉。 “李有德。” 李有德手脚麻利地把那条季容熟悉得不行的那条金链子拿了出来,而后待着殿中所有宫人,一齐退了出去,将寝殿留给了他们二人。 祁照玄与他力量差距太大,被拽向床上的时候季容根本反抗不了。 “祁照玄……你又发什么疯?!” 鎏金锁链“咔擦”一下锁在脚踝,另一端则是延伸进层层幕帘之后。 冰冷的触感让季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季容脾气也上来了,冷冷地骂道:“你这疯病是定时发作么?!” 祁照玄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阴沉的黑眸中映着季容的影子。 “相父。”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相父。” 呢喃的声音轻柔,却又隐约带着一些藏在隐秘深处的控制欲。 他反手压住季容的双手,不让季容有任何的反抗。 “朕说过了,朕不希望看见相父和小侯爷走的太近。” 季容冷冷地看着祁照玄。 “朕很不舒服,看见相父去救小侯爷,而把自己置身险境。” “朕也很不舒服,因为朕听见了小侯爷在挑拨朕和相父的关系,他居心不良,甚至想要让相父离开朕。” 祁照玄皱着眉道:“所以朕厌恶他。” “祁照玄,”季容道,“你真是个疯子。” 祁照玄不闻,自顾自地继续道:“可相父不听朕的话,相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殿中,反而又去找了小侯爷。” 季容嗅了嗅鼻子,突然闻见了空气中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祁照玄俯下身,空出一只手摩挲着季容的脸颊。 他好像很喜欢用手指去临摹季容的轮廓,一点点摩挲,至上而下。 这种动作只会给季容带来痒意,祁照玄的指腹带着粗茧,划下来的时候路过的肌肤都会变得极为敏感。 季容撇过脸,无声地拒绝了祁照玄的触碰。 祁照玄的手顿在空中,季容撇开的脸在看到某处时忽然愣住。 血腥味不是错觉。 他找到血腥味的来源了。 祁照玄受伤的右臂又在流血。 应该是方才他挣扎间不小心踹到了祁照玄的手臂,进而导致了伤口再次出血。 洁白的纱布裹不住血液,一点点被浸湿,血红的鲜血流淌。 “祁照玄,你放开我,你伤口崩开了!” 季容扭过头看向祁照玄。 “朕知道。” 祁照玄像是觉察不了疼痛,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就这样看着季容。 “咔擦。” 细微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紧接着季容便发现自己的双手竟被戴上了与那鎏金锁链材质一样的手铐。 冰冷的金色手铐禁锢了他的双手,链子被圈在了床榻边的栏杆上,让他的行动受阻,只能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床上,手臂悬在空中,牢牢禁锢着。 季容难以置信:“祁照玄?” “相父先自己待一会儿,朕去处理一些事,马上就回来。” 祁照玄留下这一句话,转身便离去,身影消失在拐角。 季容挣了挣手上的锁链,可它实在是太结实了,手铐和栏杆都没有一点儿松动的迹象。 季容冷笑一声。 活该手臂伤口裂开。 痛不死他。 流血过多死了算了。 季容看着手上的金手铐就来气。 真是变本加厉了。 一条脚链还不够,竟然还来了一副手铐。 他愤愤地用力一拽。 锁链清脆的触碰声回响在空荡的殿中,再加上他现在的姿势,反而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季容:“……” 行。 真行。 他放弃挣扎了,但也真的生气了。 闷着不说话也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季容有些僵硬地动了动手臂,可却是无用功。 这个手铐锁的位置刚刚好,让他一点儿都动不了。 可这样也让他的手臂久久悬在空中,有些发酸了。 狗皇帝。 季容在心底骂道。 …… 这边祁照玄走出殿,李有德便迎上来小声道:“宁安侯已经来了,在议事堂跪着呢。” “嗯。” 议事堂不透风,宁安侯热的汗水直淌,却也不敢动一下。 刚才宁安侯本就在不远处,一收到消息说陛下去了他那儿时便顿觉不好。 匆匆往回赶,却也没来得及,陛下的人影都没看见,只听小厮说陛下让他滚过去。 宁安侯听见这话时,心都凉了半截。 炎炎夏日里,愣是让凉意透了他全身。 不知在议事堂等了多久,宁安侯终于迟来地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侯爷当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祁照玄落座高堂,意味不明地道。 宁安侯汗水淌的更多了,议事堂万分安静,宁安侯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以及汗水掉落在地发出的“滴答”声。 他喉间紧张地吞咽,有些结巴地道:“臣、臣教子无方,竟教出如此忤逆孽子!臣教子不严,求陛下降罪于臣,臣绝无半点怨言!” “陛下恕罪!犬子无知狂悖,臣回去后必当对他严加惩治,任凭陛下发落!” “朕记得,这好像不是朕第一次警告侯爷,让侯爷管好小侯爷了吧。” “是、是……” 帝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宁安侯久浸官场多年,太清楚越是平静越是严重的这个道理了。 “先帝尚在时,小侯爷便三天两头的惹出事端,仗着侯爷只有小侯爷一个嫡子,以及……前丞相的纵容,小侯爷便横行京城,闯了不少祸。” 祁照玄淡淡道:“侯爷,季相已经死了,是吧。” 宁安侯呼吸猛地一窒。 他早该想到的,陛下今日叫他,定不只是为樊青这一件事情。 陛下身边眼目众多,定是知晓了他已经知道了那位贵妃的真实身份,这是要敲打他。 宁安侯脸部神经抽搐几下:“是,自然是。” 第23章 祁照玄道:“小侯爷此行原也不应前来,是侯爷给他塞了进来,没错吧?” “是……” “小侯爷看来还是缺了些规矩。”祁照玄垂眸道。 宁安侯连忙道:“臣管束不当。” “侯爷带着人先行回京吧,在府中好好学学规矩,户部那边的差事,暂时也不用去了,什么时候学得好规矩,什么时候再出府吧。” 祁照玄看着宁安侯,问道:“侯爷觉得呢?” “臣知晓了,臣即刻带着犬子回京。” “如此甚好。” 待宁安侯走后,李有德瞧着眼色将方才的那话本子呈了上来。 祁照玄随手翻了几下,问道:“这话本只在江南有?” 李有德道:“是,未曾传出江南。” “故事写得不错。”祁照玄突然夸道。 李有德:“陛下的意思是?” “江南的话本挺有趣的,有许多京城没有的东西。” 祁照玄起身合上话本,向寝殿而去。 李有德想了想,大概是明白了祁照玄的意思,当即吩咐了下去。 殿中,祁照玄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可当他走至床榻边时,榻上人闭着眼,脸上神情淡然,却明显是生气了。 他轻声唤道:“相父。” 季容没理他。 可是眼睫毛颤了颤。 祁照玄俯下身,指尖触至睫毛根,轻轻碰了碰。 而后季容刷地睁开眼,眼中闪着怒意。 “你身上那股熏香臭死了,离我远一点儿。” “别生气了,相父。” 祁照玄拿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将手铐打开。 许是刚才真的有些失常,扣上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大小,季容的皮肤又细嫩,将他的手腕磨出了明显的红痕。 祁照玄敛眉看着这两圈红痕,像是被虐待囚禁后的痕迹。 有些暧昧,又有些让人心疼。 一旁的小桌角备着常用药,祁照玄挑了一瓶出来,指尖挖出白膏,涂抹在季容的手腕上。 夏日天热,白膏有些化了。 有些化水的白色膏状物落在季容纤细的手腕上,红痕还未消。 祁照玄指尖摩挲在季容手腕,舌尖舔了下干燥的嘴唇,不知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一声。 季容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道力不轻,显然季容没收力。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殿中,门外的李有德听见了这声音,身体陡然一颤。 陛下不会打季相,可季相肯定是敢打陛下的啊。 季容习过武,身体素质不差。 一巴掌扇了过去,将祁照玄头打偏了些许。 红色的巴掌印随即显在祁照玄的半张脸上面。 腮帮被顶着鼓了起来。 祁照玄扭过头,沉静的黑眸紧盯着季容。 季容毫不怯场地回视过去。 半晌,祁照玄轻笑了下。 他拉过季容的手,柔声道:“痛不痛,手心都红了。” 季容甩开了祁照玄的手。 “消消气,相父,是朕的错,朕不应该锁着你。” 手铐被帝王无情地扔在地上,发出声响。 祁照玄收敛好情绪,换了另一副面孔看向季容。 “朕听闻江南的永兴寺挺出名的,相父,明日便出发去永兴寺吧。” 季容还是不理他。 手铐被摘除,他的活动范围也有了。 于是季容直接背过身,背对着祁照玄。 祁照玄没得到回答,也不恼。 他拾起地上的手铐,道一句“相父好好休息”,而后便带着那副手铐一齐转身离去了。 门外的李有德一直守着,见帝王阴沉着脸一出来,只敢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待走出一段距离之后,祁照玄将那副手铐重重摔落在地。 寒声道:“处理了。” “是。” 李有德招呼着身后的小太监,麻利地将这东西带离祁照玄的视线范围。 李有德观察了下帝王神情,琢磨着道:“陛下,可还需要再命匠人重新打造一副?” “问尚衣局要贵妃的手腕大小,比对着做,周边打磨圆滑。” “喏。” 那副手铐自然不能要了。 离了殿中,祁照玄不再掩饰,眸中不停翻涌偏执与疯狂。 质量太差了,让相父的手腕都受伤了。 不能要了。 得命匠人重新打造一副合适的,且不会伤到相父的。 毕竟,以后总用得上的。 第20章 翌日,季容卯时便被叫了起来。 悠闲的慢节奏生活过久了,突然有一日这么早就要起来,他一时都适应不了。 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睛半睁不睁。 没睡醒但也还没有忘记现在在生气,一句话也不跟祁照玄说,也不看祁照玄一眼。 一上马车季容就偏头靠着另一边闭着眼假寐,两人中间隔了一大段距离。 将将早晨,天刚破晓,天幕的青蓝间染着细碎金光,晨风中带着微凉,不见夏日的燥意。 季容将手腕藏在袖间,不动声色地扭了几下。 一晚上过去,手腕还是有些许的酸。 想到这儿,季容更气了。 气得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想说。 哪怕感受到身边人在慢慢靠近,他也没任何动作。 手腕突然被轻轻托起又被放下,季容睁开眼。 祁照玄从昨日那瓷罐中挖出了药膏,双手揉在掌心,将冰冷的药膏一点点地变暖,而后轻柔地涂抹在季容的腕间。 红痕没有昨日那般严重,却也还是在洁白的腕间显得万分突兀。 祁照玄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燥热。 但季容很快将手腕从他手中撤走,只剩下微风穿过他的掌心。 “相父,朕错了。” 季容面无表情:“哦,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祁照玄被噎了回来,刚想开口继续说时,季容已经闭上了眼睛。 永兴寺路途遥远,季容趁此又在马车上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天光大明,帘布遮不住有些炙热的阳光,却也削减了不少,照在季容脸上刚刚好,不冷不热,带点暖意。 马车已经停下,外面有嘈杂的声音,声音不大,反而添了几分热闹。 风带来的不止是青草泥土的味道,还有寺庙里常年都有的那股香火味。 季容坐起身来,身旁的祁照玄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醒来,轻声唤道:“相父醒了?” 季容没理他,自顾自理了理衣裳,便撩开了帘子。 撩开帘子的刹那,晃眼的光线便即将要随之而来,却在这时祁照玄抢先一步,大手遮在他的眼前,抵挡住了阳光。 随后帷帽被妥当地戴上。 他睡得有些懵,忘了永兴寺人来人往,帷帽又被他落在了车厢里。 因此整个过程季容没有反抗,待帷帽戴好后,季容便一下跳下了马车。 季容不怎么信神佛,反倒是祁照玄,他原以为祁照玄也应该不会信这些,可他站在身侧,看着祁照玄点香时诚恳的神情,并不随意。 袅袅轻烟绕在身旁,腰背挺得端正,眼帘轻阖,眉宇间不见平日里的半分阴鸷,只剩沉静的虔敬。 这是许的什么愿,季容心想,如此诚挚。 点香后祁照玄便与住持去商谈捐施事宜,季容没有逛寺庙的想法,人群往来众多,他便往僻静的小路而去,避开人群。 他走的有些远,许是绕到了僧人们居住的地方,小路的两侧种有一些蔬果。 还隔着一段长距离,季容远远地看见有一团金黄色的毛团窝在青石泥边上。 季容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团毛球。 暖阳铺在地上,毛球金橘色的毛毛被阳光晒得蓬松发亮,泛出暖光。 毛球似乎是在午睡,眸子半阖半睁,细缝中能看出它的瞳孔是琥珀色的。 季容蹲在毛球的旁边。 粉鼻尖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还能听见轻微的呼噜声。小半张脸埋进了蓬松的毛毛里,小爪子只露出一点点,还抱着一颗萝卜。 萝卜叶的清浅草木味混着阳光的味道浮在空气中,尾巴尖耷拉在地上,周遭的蝉鸣也在作伴。 季容戳了戳它的鼻尖。 毛球睁开了眼睛,琥珀色晶莹剔透的瞳孔中闪烁着金光,毛球抬爪慢悠悠地舔了两下肉垫,在地上打了个滚后站起来,走至季容的脚边,跳进了他的怀抱。 “喵~” 季容挑眉,手指撸着毛球的脊背。 太阳将它的毛晒得暖和,指尖上明显感受到了暖意。 季容抱着毛球站起来。 毛球有点清瘦,小小的一团蜷在他的怀中,金橘色的软毛柔顺滑亮,耳朵支着,琥珀色的眸子圆溜溜地盯着他,尾巴缠上了季容的手腕。 软萌又可爱。 第24章 身后的四月怕这只野猫伤了季容,上前两步道:“公子,奴婢来抱吧。” “不用。” 季容挠了挠毛球软乎乎的下巴,道:“去寻个僧人问问,这只猫是常住猫还是游食猫?” 这团毛球意外地合他眼缘,若是寺庙的常住猫,便不好带走,但若只是只游食猫,捐些香火钱,便能带走了。 季容正要往前继续走,怀中的毛球动了几下,细细的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毛球见他望来,尾巴动了动,指向了方才它跳进季容怀抱中时,掉落在地的萝卜。 季容逗它:“要萝卜?” 毛球叫了几声,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他。 季容笑了,让四月捡起了地上的萝卜。 他们往前走了没多远,便是一个拐角,刚过拐角就看见祁照玄和住持向他这边走来。 祁照玄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季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便看见了季容怀中那团无法被人忽视的毛球。 祁照玄几步走到季容身边,问道:“哪来的猫?” 毛球伸了伸头,舌头想要舔身边的祁照玄。 祁照玄有些嫌恶地退开一步。 毛球有些委屈地缩回去,季容顿时就蹙起眉。 安抚性地挠了挠毛球的小脑瓜。 毛球粉嫩的软舌舔了舔季容的指尖。 祁照玄心中冷笑一声,竟有些嫉妒这只猫。 四月会见眼色,见帝王不太喜欢这只毛球,也不敢上前问住持。 季容手肘一拐祁照玄,单手掀开一丝帷帽,从细缝中示意祁照玄一眼。 祁照玄忍住心中对这只猫的偏见,见季容喜欢,便开口替季容问道:“这猫可是永兴寺的常住猫?” 他心中迫切地想要听见住持肯定的回答,却在下一刻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见帝王替季容问出了第一句,四月这才有胆子继续道:“贵妃娘娘与这只小猫投缘,既无固定归处,师父能否允准,让娘娘将其带回宫中?” 昨日才把人惹恼了,祁照玄这下尽管心中不愿,却也还是得应下。 住持自然给帝王面子,这团毛球便被季容带走了。 上了马车后,毛球在怀中挣扎几下,像是要往四月那边扑过去。 四月见此,将手上的萝卜递了过去。 她没猜错,萝卜一在毛球的视线范围之内,就没再继续闹腾了,安分的趴在季容怀中。 “这么喜欢这个萝卜,就叫你萝卜好不好?” 季容逗着小猫。 “萝卜?” “喵。” 萝卜抬起头,毛茸茸的脸蹭了蹭季容的手。 “相父,过五日便启程回京了。” 季容头也不抬,注意力全在怀中小猫身上,只淡淡“哦”了一声。 祁照玄忍了又忍,见季容对这只猫万般呵护,转眼却翻脸对他如此冷淡。 终究还是服软,将头轻轻放在季容肩上,强势的从萝卜那里抢来一块地方,粗糙的手掌搭在了季容手背上。 “相父,朕真的错了,不再锁你了好不好,你理理朕。” 季容问道:“樊青呢?” 昨日祁照玄如此生气,他不知道祁照玄在发疯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来,还会不会剩有理智。 祁照玄闷闷道:“朕让宁安侯带着先行回京了。” “让他闭门反省,除此之外,没再有别的了。” 他不敢将人罚的狠了,不然季容只会更生气。 但他又不想看见相父和樊青有任何接触,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看见相父次次护着闯祸的樊青时本就心烦,现在当上了皇帝还是不能将人处罚深了,有些憋屈,便只能想出闭门反省这一招,以此来阻止两人见面。 季容脸色缓了一些。 怀中小猫咪咪呜呜的,像是要去找那根放在角落的萝卜。 季容松了手,小猫便飞扑了过去。 捡了一只小猫,心情好多了。 季容也想通了,不想再继续生气。 祁照玄先前也不是没发疯过,说到底,季容生气也只是觉得被人这么强行拷在床上有一点…… 他思来想去,用了“有一点暧昧”来形容。 有点暧昧。 但名不正言不顺。 凭什么这么暧昧呢? 就凭一个子虚乌有的“贵妃”名号? 季容心不在焉地想,他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 明日不更,改一下更新时间,30号的更新凌晨零点更新嗷 第21章 “萝卜,别动。” 四月和一群宫女站在院中,细细唤着不知怎么爬上屋顶的萝卜。 萝卜卧在瓦上,全然不理会下面的宫人,神情淡淡,只慢条斯理地抬爪,一下又一下地舔着爪子。 “小福子的梯子怎么还没拿来,”四月轻声问道,“公子快醒了,得快些把萝卜弄下来。” 四月刚问,小福子便拿着梯子赶来了。 梯子搭了上去,小福子爬上去后刚要去抱萝卜,萝卜窜的一下跑了。 虽说宫中用的琉璃瓦,能撑得起人的重量,但追的动静太大了,还容易惊扰到殿中贵人,小福子不敢去追。 “四月姑姑,这下怎么办?” 四月头疼。 萝卜跑远了,四月都已经看不见萝卜在哪儿了。 季容刚一出来,看见的便是围成一圈的宫女太监,都抬头往上望着。 “怎么了?” 四月迎过来,有些为难地道:“公子,奴婢没看好萝卜,一个不留神它跑上屋顶了。” 季容闻言望去。 小福子在梯子僵硬着,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知道了。” 语罢,季容足尖一点,掠上了屋顶。 萝卜缩在一个能晒得到阳光的地方蜷着,听见有声音,琥珀色的瞳孔看见是季容后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萝卜不反抗季容,乖顺地被季容抱进怀中。 季容抓了抓萝卜蓬松的毛毛,轻轻揪住它的耳朵,也不管萝卜听不听得懂,故作严肃教育道:“屋顶那么危险,不准乱跑了知不知道。” 萝卜往他怀里蛄蛹。 “它怎么跑上去的,”季容问道,“昨晚不还在殿中?” 四月摇头道:“不知道,奴婢今日正在院中做绣活,便听见上方传来萝卜的叫声,这才发现它跑了上去。” 季容不想在院中站着晒太阳,转身便抱着萝卜回了殿中。 这段时日他日日睡到自然醒,每每都直接完美错过早膳,一觉醒来就是快午时了。 睡觉,用膳,逗猫。 提前享受起了退休养老生活。 除了每晚必须得和那个谁同床共枕,早上容易被那个谁去上早朝时的动静吵醒。 但总的来说,很惬意。 今日也同样如此,季容逗了会儿萝卜,便听见了外面祁照玄回来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帝王淡声吩咐传膳的声音。 萝卜被四月抱走了,季容刚一走过去,一股不太明显的血腥味又传至了他的鼻尖。 他蹙眉落座,狐疑地看向祁照玄。 “怎么了,相父?” 祁照玄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轻声问道。 季容视线移开,敷衍道:“没什么。”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心中还是存有疑虑。 端王落网了,但还有一些与端王利益结合之人没处理完,自江南回京后,祁照玄便一直在清除端王一党的人。 很忙,但是祁照玄总是空得出时间从御书房回乾清宫陪他用膳,早朝之后去御书房,而后便回乾清宫,顺带把公务也带了回来。 但每每午膳,季容总是能嗅见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起初他以为是伤口在夏日里好的慢,渗血或是发炎,但一次太医来复诊的时候他刚巧在一旁,看见祁照玄手臂的伤口已然结痂,不存在可能渗血的情况。 但他仍然闻见了血味。 味道极淡,若不是他对血腥味很敏感,也闻不见。 祁照玄眼底划过一丝晦暗,很快闪过,没被季容觉察。 “相父,用膳吧。” 他轻声道,面上浮着淡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用完午膳后,祁照玄便去了正殿处理公务。 季容抱着萝卜没什么事,躺在屋檐下看四月做绣活。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就这么看着针线来回穿,慢慢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雀。 “哇。” “喵?” 两声声音把四月逗乐了,掩嘴笑了几下。 季容把萝卜放在地上,接过四月递过来的手帕,观赏着手帕上的鸟雀图腾。 “好神奇,”季容突发奇想,“这个难么?” “简单的图腾倒是不难,上手还算轻松,”四月猜到季容所想,问道,“公子想玩玩?” 季容点头。 四月起身将东西拿过来,递了一张空白手帕过来。 第25章 “公子刚上手的话,可以先用绣笔描一遍,之后再穿针引线,挨着绣上去便行了。” 季容没想出来画什么。 他思来想去,最后却不知为何想到了祁照玄身上的那股清幽香味。 冷冽里带着些涩苦的草木味。 像是墨兰,不似春兰。 香味沉而不闷,有点像寒夜里的清光,带着化不开的沉郁。 季容执笔,在手帕上缓缓画出了墨兰的样子。 剑形叶束,叶片边缘带着冷硬。 穿针引线较为简单,难的是上手。 方才见四月如此轻松,季容没想到真正上手却如此难。 “……” 季容看着最后的成品,沉默了。 歪歪扭扭,不成直线。 有的地方还被揪得皱起小疙瘩,针脚也长短不一。 反正,不像墨兰。 “喵。” 萝卜原本蹭在季容脚边,突然叫了一声,甩着尾巴往外窜走了。 季容望了一眼萝卜,又看了眼手中的“墨兰”。 他沉吟小会儿,果断地扔下手帕,寻着萝卜跑的地方去了。 萝卜跑的很快,宫人都知晓这是贵妃的猫,也不敢拦着,于是萝卜更加撒欢直往前跑。 季容慢慢追在后面,遥遥能够望见萝卜的距离。 萝卜原本在小路上跑,可不知怎的,突然加速,直奔前方而去。 季容本还闲庭信步的,在发现萝卜往哪儿去了后脸色忽地一变,加快步伐。 往日懒懒的萝卜变了,今日跑的很快,季容总是落后萝卜一小段距离,抓不着。 直至追到了前方的屋檐附近,萝卜彻底不见了。 这是乾清宫的正殿,季容不知道这个时候里面有没有大臣在,而他又没戴帷帽。 于是季容只能压低声音唤道:“萝卜?” “萝卜?” 萝卜跑没了影子。 但季容看见了阳光下飘在空中的猫毛,以及卡在正殿西侧门边的橘黄色毛毛。 萝卜跑进殿中了。 殿中隐约好像有几个声音不同的人的说话声。 季容瘫着脸。 西侧门是常跟在李有德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守着,自然认得方才是季容的猫跑进去了。 小太监苦着一张脸道:“那猫跑太快了,奴才没抓到。” 看着圆滚滚的一只猫,却灵敏得很。 季容抹了把脸,认命地道:“没事,我进去抓。” 小太监提醒道:“公子,里面正在议事,不少大臣也在,小心点。” 进到殿中,谈话声清晰了不少。 但季容无心那些,只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快些把萝卜抓住,然后就回去。 好在刚进去没几步他便看见了萝卜,蹲在屏风后面,乖乖地舔毛。 季容把萝卜抱进怀中,撸了几把毛。 四月带着帷帽姗姗来迟。 “……今后宫仅有贵妃,久未诞育皇嗣,且后位悬空,皇脉绵延乃国之大事,于礼于制,皆应降旨选秀……” 萝卜乖顺地被季容抱着,季容的手指搭在萝卜背脊,一下又一下顺毛。 此处光线昏暗,季容掩在黑暗中,看不见神情。 四月也听见了里面的话语,她放轻了呼吸,小声唤道:“公子?”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不更嗷[比心] 更新时间改到凌晨零点啦[亲亲] 第22章 “公子?” 殿中臣子还在继续说,季容却没什么反应。 萝卜舔了舔他的手指,手上有些冰凉的触感唤回了季容游神的思绪,他简单“嗯”了一声,道:“走吧。” “喵~” 萝卜突然声音很大地叫了一声。 季容捂住它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蹙起眉。 萝卜的这个声量,里面的人肯定听见了。 果不其然,在萝卜叫了后,那个臣子停住了声音。 季容拿过四月手上的帷帽随意戴上,抬步走出殿外。 有些炙热的阳光照在身上,可季容却不知为何,只觉着有些冷。 萝卜好似是知道惹了祸,乖乖的,不敢动了。 殿中。 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猫叫打断了臣子的话。 野猫吗? 但殿中怎么会有野猫? 臣子犹豫半晌,但见帝王神情未变,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时,却被帝王打断。 “行了,”祁照玄沉声道,“此事以后再议。” 帝王的神情莫测,目光沉沉,盯着屏风。 那猫叫是从层层屏风之后传来的。 他好像……是听见了相父的声音。 李有德上前几步,附耳在帝王身边,低语道:“公子方才来过了。” …… 季容回去后,抱着萝卜坐在窗边,将宫人皆遣走了。 就他和萝卜,静静坐着。 “皆应降旨选秀……” 那臣子的话涌在他的脑海中,且自动填充了后半句,“……择名门淑慧之女充入后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萝卜的下巴。 心头翻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犹犹豫豫向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不知怎的,在这件事上他突然就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是。 我喜欢他。 然后呢? 他喜欢我么? 居于帝位,无数双眼睛盯着,祁照玄却偏偏把他藏在了宫中。 为什么? 当真是为了折辱么? 不见得。 可那又能是什么,难不成是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么? 其实他心里大致知晓,可终究只是猜想。 需要验证。 翻来覆去的疑虑在心中久久盘旋。 但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 他也不想让自己这么犹豫了。 问出来就好了。 但肯定不能直接问。 季容突然想到方才四月说,明日晚上民间有个花灯节。 他若没记错,祁照玄的酒量好像不是很好。 那就先试探试探。 然后晚上回宫,把祁照玄灌醉。 酒后吐真言。 想明白了。 季容站起身,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抱着萝卜往外走。 这个弄明白了,但绣花还没弄明白呢,他要再琢磨琢磨。 这一看便是一下午。 于是祁照玄一踏进殿中,看见的便是坐在檐下聚精会神盯着四月做绣活的季容。 季容为了学习,凑得离四月很近。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心中有些不爽。 他当然看出来了这两人在做什么,但是学习绣活,何故要如此近的距离? “咳咳。” 他刻意地发出声音,季容扭头望了一眼又转了回去,而四月手抖了一下,突觉不妥,默默拉开了距离。 “公子,天要暗下来了,容易伤眼睛,明日再继续吧。” 四月快速收好了针线,行礼后便退了,将地方留给了两人。 季容不太满意地起身,本想发难质问,却又想到了刚才的计划。 于是他眼睛滴溜溜一转,问道:“我听人说,明日晚间民间有灯会,能不能出宫?” 帝王沉默不言。 季容又道:“二十多年了,我还没去过灯会。” 帝王这下应了。 用完晚膳,季容寻了个祁照玄不在的时候,小声问道李有德:“他现在酒量怎么样?” 李有德眼睛一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斟酌几下,嗫嚅道:“应当是和往日差不多罢。” 季容问完,挑眉回寝殿了。 本来同床共枕的时间久了,季容都快习惯每夜身边都有个人了,结果就从前段时间他想明白自己的心意后,他又开始回到刚开始的样子。 哪哪都不自在,哪哪都不舒服。 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许是前几日四月发现了他精神不太好,将寝殿里的熏香换了一种。 应该是安神的,总之每次燃香没多久,季容便睡着了。 今日也是这样。 待他呼吸绵长睡着之后,身边的人起身凑过来。 祁照玄的黑眸中闪着欲|望,脑中不停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他很不爽。 他不想让任何人离他的相父距离太近,无论是谁。 相父只能是他的。 眼前人已经熟睡,他看着季容。 睡容安静,昏黄的烛光打在他的脸上,骨相清隽,精致的五官隐约可见。唇珠红润,睫毛很长,跟个小睫毛精似的。 颈线纤柔,锁骨嵌在白润肌肤上。 祁照玄磨了磨牙齿,良久,俯身咬在了眼前人的锁骨边。 牙齿磨了几下,身下人许是有些痛,无意识地哼了几声。 齿关退去,一抹看着就暧昧的红痕出现在了季容的锁骨上。 第26章 祁照玄的手指按了几下红痕,红痕出现在季容白皙的肤色上,一股无名火从身下窜了起来。 他吐了口浊气。 相父身上是香的。 …… 第二日白日的时间转瞬即逝,申时末季容便跳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向宫外。 夕阳映在天幕之中,天色渐渐昏暗,随之而来的便是街道上四处亮起的彩灯。 季容没骗人,二十六年来,他的确未曾来过一次灯会。 早有耳闻灯会热闹,却从未来过。 先前身居相位,身份敏感,且诸事繁忙。 他也没想到,竟会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了灯会。 长街十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稚子提灯嬉闹,闺阁之女结伴而行,街边小贩也在四处吆喝。 下了马车后季容便钻进了人群,祁照玄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走了几步之后,季容才发现他们二人身边再无他人。 他问道:“没让人跟着?” 祁照玄紧紧皱着眉,似乎是很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 厌恶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如此多的人围在一起,也不知道哪里有趣。 祁照玄轻声道:“相父既然想玩乐,身边跟着人恐会不自在。” 黑幕彻底降临。 灯会的人太多了,一不小心似乎就会被人群分开。 “快走快走,前面有打铁花!” 耳边稚子的声音传至他的耳中。 季容还没见过打铁花,当即拉着人就要往前走。 他嫌弃祁照玄走的慢,右手牵过男人粗糙的手掌,拽着人就要往前走。 祁照玄有些愣住了。 温软的手心牵着他,指腹擦过了他的手,季容的指尖微凉,却竟像是星火一般燎原,一路燃烧,让他整个人都燥热起来。 季容牵着他挤进人群,许是祁照玄长得太过肃立,气场太强,身边人都不约而同退开,倒方便了两人挤进人群前方。 他们来的时间刚巧,打铁花马上开始。 滚烫的铁水从通红的熔炉中被匠人舀起,猛力向空中挥洒。 金红的铁花瞬间在空中炸开,万点星火飞散,带着火星的铁花又簌簌落在夜色里,溅起了一片璀璨流光。 季容嫌弃帷帽有些碍视线,将帘子掀开些许,祁照玄转头看着他。 人群嘈杂纷扰,祁照玄此刻眼中却只有季容一人。 季容的眼里似有万千星河,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 真心实意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两侧出现了小小的酒窝。 灯会,好像也有些意思。 祁照玄抿了抿唇。 人挤人,空气很沉闷。 四处逛了会儿后季容选择挤出了人群,站在河道边透气。 边上刚巧有个石墩子,季容坐下。 河边周围人少,季容摘下了帷帽,脸上激动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消退。 祁照玄轻声唤道:“相父。” 季容扭头看去。 祁照玄手上拿着个不知哪来的狐狸面具,狐狸面具通体白色,狐面缀着细碎珠片,周边用金线勾勒,尖耳微翘,斜挑的眼尾描着淡红。 祁照玄亲手给季容戴上。 面具遮了眉眼却露出了半截莹白下颌,昨日锁骨处留下的红痕若隐若现。 抬眸看来时带着清灵,倒真像只林间的小狐狸,灵动又娇俏。 祁照玄看着他的相父。 季容站在灯火阑珊处,瞳孔中映着点点星光,笑意直达眼底。 “这面具怎么样?” 晚风拂过,吹起季容鬓间的发丝,红唇带着笑,就这样看着他。 祁照玄的喉间发紧,不受控的向前走动几步,指尖抚上了季容的唇瓣。 他微微俯身,似是要吻上去。 不知为何,季容没有动。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催促着他吻上去,他也这般做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咫尺之间,鼻尖快要凑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湿热的呼吸。 只差一点了。 可季容退开了。 小狐狸抬眸看着他,眸子灵动,声音里温柔中带着笑意: “祁照玄,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报告报告,下一章也就是2.2入v,零点更新[比心] 届时有万字长更,嘿嘿[撒花] 感谢各位小天使们的支持和陪伴呀[亲亲] 第23章 “祁照玄, 你想做什么?” 周遭的喧嚣都成了两人身后模糊的背景音,只彼此之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季容的声音清透,狐狸面具栩栩如生, 仿若眼前之人真是一只勾人心弦的小狐狸,而小狐狸在暮色里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面前,带着笑意的瞳孔中映着他的模样。 他的心跳如鼓, 血液直往大脑上冲。 他似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和血液流滚的轰鸣声。 眼前人虽是后退, 可却又像是欲擒故纵。 不彻底拉开距离, 又偏偏停留在一个仍然暧昧不止的距离。 他一伸手, 好像就能将人再次拉入他的怀抱。 小狐狸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着急方才问题的答案。 那漂亮的眸子里有些水润,灵动又带着点媚。 他恍惚中感觉, 季容好像是在等着他上前几步。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真以为…… 祁照玄心中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但怎么可能呢? 季容最终没有等到祁照玄的回答。 他看着季容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 少顷, 季容缓缓开口道:“我有些饿了。” 季容的声音里不带情绪, 方才有些暧昧的氛围瞬间破碎。 祁照玄垂眸,像是在逃避,视线也随之转向了其他方向。 他道:“走吧,百味轩就在一旁。” 百味轩坐落于北湖边上,盛名广传京城, 今日花灯节恰又有游船表演, 按理来说, 百味轩的位置应当早早便被预定完了。 这疑虑只在心中停留一瞬,很快便被季容抛之脑后。 季容走至前方, 狐狸面具之下面无表情,反倒是添了几分清冷孤傲。 明明方才祁照玄就是想要有动作的,可为什么停了? 他都有所暗示了, 为什么停了? 季容没想明白。 眼神会说明一切,明明平日里看着对他那么占有欲旺盛的样子,可为什么这次却望而却之。 而方才的光线太昏暗,他也看不太清祁照玄的神色,只能隐约察觉祁照玄的状态有些不对。 可具体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等等。”季容眼神一顿,停住了脚步。 他的视线看向了一旁的小铺子,小铺子也许就是方才祁照玄买狐狸面具的地方,摆放着还有不少其他样式的面具。 到处都是人,祁照玄紧紧跟在季容的身后,也随着他一齐来到了小铺子面前。 祁照玄生的高,长相气质也出众,铺子伙计对祁照玄还有印象,也对季容脸上的小狐狸面具有印象。 见季容微微俯身在铺子前,时不时还翻几下,而身后男人寸步不离。 伙计猜想了几下,而后热情地道:“公子又来啦,这位小郎君是要给这位公子挑一款面具么?” 花灯节人多,指不定遇见朝臣,认出祁照玄来。 他不想多出事故。 季容浅应了一声,很快便选好了一个面具。 季容将面具覆在了男人脸上。 墨色云纹的面具,只露出了挺直的鼻梁和薄唇。 那冷光的玉质材料则显得祁照玄的唇色愈发寡淡。 钱自然是祁照玄付的,这个小摊离百味轩就几步路的距离了,他们直接上了百味轩的四楼。 这座位临窗,又居于高位,底下人群熙熙攘攘,看见北湖的风色也一览无余,表演的游船早已准备好,没多久表演就要开始了。 唯独有一点不好,四楼临窗的位置没有包厢,人来人往。 临窗靠风,离上菜还有一段时间,小二很快上了一壶茶。 邻桌吵吵闹闹,聊得很起劲。 偷听他人说话不太道德,但毕竟距离问题,又因为他耳力较好,邻桌的聊天内容很清晰地传至了他的耳中。 大部分都是传闻趣事,哪些老爷又养了外室什么的,季容百无聊赖地听着。 “……哎哎哎,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很奇怪的事情。”说者似乎有些顾虑,语意不详地道。 “什么?” “就是那什么,某个本应死了的结果没死什么的,传得煞有其事。” “哦那个啊,听过,这都是哪儿传来的荒诞事啊,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什么?谁?” 季容听到这儿,直起了身,单手支着下巴。 他扫了一眼邻桌,皆是看着十几岁出头的少年郎。 第27章 季容笑了一声。 “唔,”说者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就是不知哪儿来的谣言,大家私底下都说……没死,还活着。” 季容难得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而后笑出了声。 说者的声音很小,季容却听得很清楚。 “大家私底下都说先帝没死……” 季容也只仅仅惊愕了一瞬间。 哪来的这么离奇的谣言。 他还以为他们讨论的是他,结果是更加子虚乌有的东西。 季容手中折扇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不管管?” 祁照玄抬眼看向他,百味轩的光线充足,季容看见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无稽之谈,死了就是死了。” 季容挑眉,他知道祁照玄向来厌恶先帝,于是便没再继续那个人的话题。 邻桌大约是也知道人多眼杂,大众广庭之下说这些不好,于是很快便换了个话题。 周围聊天的人愈发多,隐约间季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那个话本第二册你们抢到了吗?” “风靡江南那个?” “真难抢啊,我就只抢到第一册,第二册的纯黑本子太多人买了,而且他们印刷竟然还限量,气煞人也!” “第一册刚好结束在两人快要表达心意的地方,抢不到第二本我着急死了。” 风、靡、江、南。 纯、黑、本、子。 季容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冷冷地看向祁照玄。 两人因着刚才的事情一直没怎么说话,祁照玄本就话少,季容觉得尴尬也没怎么说话。 直至现在,他听见了旁人口中的话。 季容心里绕了几下便明白了。 如果不是祁照玄吩咐的,根本不会有人胆敢将这种东西引进京城,更别说这才多久时间,便这么快在京城卷起热潮。 背后没有祁照玄推波助澜他压根就不信。 眼前男人淡定地举起茶杯,试图避开直视季容的视线。 “你让人做的?” 话虽然是在问,但语气却十分笃定。 祁照玄淡定道:“什么?” “你别装傻。” 祁照玄否认道:“不知道。” 季容冷笑一声。 菜已经上齐,没点太多,只四菜并一汤,酒楼里又有些闷,折扇扇了几下却也没什么用。 有点想喝点冷饮。 季容想到了百味轩旁边的一家店。 季容直接开口差遣道:“百味轩左边走有一家酒酿店,那儿的桂花酒酿好喝,你去买一盅来。” 祁照玄道:“百味轩也有桂花酿。” 季容摇头道:“味道不一样。” 他和祁照玄对视,似乎品出来了一些意思。 他笑了一声,折扇“啪”地合上。 季容觉得有些好笑:“你怕我跑了?” “没有,”祁照玄的声音很沉,“我没有那个意思,相父。” 但两人心中跟明镜似的。 季容不点破,只道:“没人跟在身后,但周围暗卫不少吧,你还怕我跑?” “我跑得掉?” 季容眼中渐渐变冷,这段时间慢慢积累起来的信任似乎就要消失。 祁照玄不想这样。 于是他起身,“好。”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季容一直望着下方,直至看见祁照玄的身影,确定他是真的去了。 季容的脸色有些冷淡,心中蔓上了些许不爽。 他信不过他。 他已经没有想跑的念头了,可祁照玄还是信不过自己。 折扇不停一开一合,像是昭示着其主人的烦躁。 游船开始发出声响,无数灯光亮起,绚丽一片,而湖边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表演似乎要开始了。 恰在这时,季容从四楼往下,也正好看见了归来的祁照玄。 祁照玄若有所感,也抬头望来。 隔着茫茫人海,他们望向彼此。 祁照玄提了下手中葫芦,向季容示意他买的桂花酿。 季容收回了探出去的脑袋。 窗口边的小狐狸消失了,祁照玄带着葫芦走进百味轩。 他刚上至梯口,拐角处的光线昏暗不清。 祁照玄突然停住了脚步,在原地遥遥望向季容。 季容倚靠在窗边,清辉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背后是深深暮色。 周围人声鼎沸,可季容坐在其中,原本狡黠的狐狸面具此时却变得孤傲,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虚无缥缈般的人,今日着了一身素白色的男装,月光映在上面,连发丝都带着银光,衬得季容愈发清冷。 像是要马上飞走,不会为他停留。 而他也抓不住。 像月亮。 但人抓不住月亮。 月亮随时都会离去,且就像那年季容离去的背影那般决绝。 他付不起第二次看着季容离开的代价了。 他的相父,就是他曾经数十年黑暗人生的那一轮明月,短暂照耀过他后又躲进了云层。 需要熬过漫长煎熬的酷热白日,才能再次拥明月入怀。 他用不见光的手段拉下了明月,代价是日复一日的担忧他的离去。 他忐忑不安,他焦虑。 所以他得时时刻刻盯着季容,不能有任何的忽视,不能给任何一个可能让明月躲进云层的可能。 他患得患失,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相父对他的感情有些变质。 似乎一切是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去的。 可这还不够。 他的本性恶劣,虚伪。 他装不了一辈子,也不想装一辈子。 当季容识破他本性的那天,会怎么样呢。 肯定是会离开。 但他不能接受。 所以,他要为以后的安稳,下一盘棋。 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翻涌着偏执的暗潮,冷硬又固执,像凝了冰霜一般。 可下一刻,冰化作了水。 ——季容看过来了。 他停在这里时间有些长了,祁照玄看见了季容眼中疑惑的神情。 他抬步向前走去。 祁照玄将灌满了桂花酿的葫芦放至桌上。 他看见季容白玉般的手指拿过葫芦,汩汩倒进杯中,酒味并不浓郁,带着些清淡的桂花香气。 祁照玄喉间滚了几下,声音沉沉唤道:“相父。” 季容抬头看向他,手指已经托起杯盏。 “相父,不管你信不信,从下了马车后,一直都没有人跟着我们了,没有暗卫,没有盯梢,我也没有不信任你。” “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们两人。” 酒酿已经喝入口中。 酒酿滑过喉管,冷浸过的桂花酿冰冰凉凉,带走了些夏日难耐的燥热。 季容咽下一口,灵动的眸子中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想着,相父既然是想出宫放松玩乐,那必定是不愿有人跟着,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祁照玄看向他,目光中难得带着诚恳和祈求:“你信我,好不好?” 季容缓缓将杯中酒酿喝尽,又徐徐倒了一杯。 少顷,他笑了一声,语中含笑:“祁照玄,那你能不能放我走?” 此话不知道是玩笑,或是试探。 祁照玄脸色一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季容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但偏偏就这一瞬间的不对劲,反而让他心安了一些。 祁照玄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化。 乐器声从窗外传来,人群爆发欢呼。 北湖的游船表演开始了。 船上灯火惶惶,舞者身着水袖罗裙,笙箫齐鸣。 江畔人声喧腾,欢呼声此起彼伏,与叫好声连成一片,喧嚣震天。 季容这时突兀地道:“好。” 祁照玄想了几下,才明白季容这是在回答什么。 他原以为得不到他的回答了,可没想到,听到了一句迟迟而来的“好”。 季容吃饱了,祁照玄也早已搁下了筷子。 “走吧,如此热闹的灯会,不要浪费了,”季容笑起来,小狐狸又活了,“难得这么热闹的,就不要提那些事了,回去再说。” 祁照玄没有反驳,季容就当他答应了。 游船的歌舞表演没什么新意,季容也不想看了。 未喝完的桂花酿被祁照玄接过拿在手上,两人从百味轩出来后,便一直顺着街道走。 街道两边有不少贩卖小东西的摊子,季容很快被一个摊子吸引了过去。 琳琅满目的各式各样的机关鸟,店家拿出一个给季容看。 机关鸟身形小巧,羽翎是渐变的粉紫与青蓝,翅翼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振翅时翅骨发出细微声响。 而店家手一松,机关鸟便如玄箭一般飞了出去,快得只剩下残影,机关鸟在空中绕了一圈之后,又缓缓停在店家手上。 第28章 “这款机关鸟是近来出的新东西,改良了很多旧时不太好的设计,”店家介绍说道,“精铜为骨,比之前更灵敏,飞得也更快,而且也更坚硬了。” 祁照玄记起,季容应当是很喜欢这些机关鸟的,他之前在丞相府便看到过一架子的机关鸟,摆放在书房一抬头便能望见的位置,各式各样,颜色款式不带一点重复。 “兄长喜欢?” 祁照玄轻声问道。 “?” 兄长? 又搞哪一出? 季容不解地看着他。 祁照玄素来喜欢唤他“相父”,现在人多眼杂,尽管不能唤这个称呼,但“兄长”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祁照玄低声催促:“兄长?” 季容不语,算是默许了这个称呼,他低头在摊子上挑选。 最后他选了五只机关鸟。 没带仆从也有坏处,买的所有东西只能由祁照玄提着。 钱袋已经到了季容的手上,祁照玄已经没有空余的手了。 “卖糖葫芦喽——” 季容循声望去。 小贩扛着草靶叫卖,草靶上插着糖葫芦,竹签上串着山楂,每颗山楂上都均匀地裹着晶莹透亮的糖衣。 一群稚童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买走了一堆。 待稚童离去后,季容也买了一串。 酸甜的口感恰到好处。 竹签上串着六颗山楂,季容吃了三颗便不想吃了。 虽酸甜酸甜的,但吃多了也有一点腻。 季容动作自然地将竹签递至祁照玄嘴边,眉眼弯弯地道:“吃么?” 祁照玄咬了一个果子。 季容视线一直落在祁照玄的脸上。 下一刻,祁照玄眉峰一皱,眼中闪烁过一丝嫌弃的神情。 季容唇角高扬,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瞳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知道祁照玄不喜甜食。 他是故意的。 灯会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一堆东西,把整条街逛完之后,也差不多到了放莲灯的时候。 季容买了一大堆东西,最后还是让人来拿走了,这才能轻松了一些。 前方一顿人聚在一起,时不时里面还传来喝彩声。 人太多了,季容又想去里面凑热闹,于是他伸手往后一拉,拽住了祁照玄的手,再次带着人往人群里面挤。 进去后有些失望,只是一个射箭的台子。 季容不太感兴趣,又拽着祁照玄出来了。 刚一出来,季容的视线便被旁边的一个花灯吸引了。 圆滚滚的橘猫花灯,圆脑袋,短小的四肢,面上绣着细密的绒毛,黑琉璃做成的眼瞳很传神,最后面还有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 很像萝卜。 季容戳了戳身边人。 “你觉得像萝卜么?” 祁照玄不太喜欢那只软绵绵的猫,从永兴寺回来后相父便天天把那只猫抱在怀里,成天在相父怀中打滚,有时候甚至还要跳上床。 他都还没和相父抱过那么久。 凭什么一只猫可以。 于是他淡淡道:“丑。” 不知道说的这个花灯丑,还是萝卜丑,或是两者皆有。 季容没听祁照玄关于萝卜的恶言,直接和店家买下了这花灯,并说稍晚一会儿再来取。 快到放莲灯的时辰了,旁边射箭的人群也在慢慢变少,北湖边上围上了众多人。 店家问道:“小郎君要不要看看莲灯,我们家的货可以说属京城第一不带怯的。” 季容跟着去了。 这家和隔壁那家射箭的是连铺,这儿卖花灯,隔壁卖莲灯。 店家没自夸,这一路走来他也见了不少卖莲灯河灯的铺子,这家店的质量和样式的确上乘。 季容一进店便看中了一个莲灯。 花瓣层层叠着,是粉白色的渐变,又带一点青绿,很精致很美。 季容指向它,问道:“这个呢?” 店家顺着一望,笑道:“小郎君当真是好眼光,那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不过不单独售卖。” 店家一指门外,“射箭获得头奖,即可直接取走这盏莲灯,现在都还没人获得头奖呢,小郎君要试试么?” 季容跟着店家出去。 数只圆环被绳索悬于半空,环身由大至小依次排列,共有九环,环间相距三尺,呈笔直一线,每个圆环后方正中央都设有靶心。 挑战者持弓搭箭,按圆环从大到小的顺序,依次射穿每一环,且精准命中靶心,方为完成挑战,即可拿走头奖。 每一环有三次挑战机会。 店家道:“从第六环开始,哪怕最后没有拿到头奖,也能拿到相应奖励。” 前面并不算难,但最后一环的洞口极小,只刚好能供箭矢通过,稍有偏差,便会影响射进靶心的准头,听店家说大部分人都卡在了最后一环。 是挺难。 但对于他来说不算太难。 季容掂量了几下弓,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将羽箭搭在弦上,一套下来行云流水。 双眸微微眯着,弦已拉至极限,蓄势待发之际,季容却缓缓松了力道。 他将弓往旁边一抛,落在了祁照玄手上。 季容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下巴微微一扬,语气散漫地道:“我要那个莲灯。” 祁照玄沉默地拿过弓,挽弓搭箭,很轻松的依次通过了前面八环。 人群喝彩声不断,季容站在一旁,手指漫不经心地玩着折扇上的流苏。 最后一环。 男人侧身而立,宽肩窄腰,脸上云纹面具冷硬。 羽箭搭在弦上,指腹轻扣,缓缓拉满,弓身弯起弧度,男人手臂肌肉线条紧绷。 弦响箭出,箭如流星,破空而出。 季容看着这一幕,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定在流苏上,眼底漾着细碎的光。 在众人未曾反应过来之前,一声响动之后,只见箭矢不偏不倚正中红心,深深嵌入靶心,箭尾微颤,分毫不差。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喝彩。 祁照玄扭头,目光隔绝了喧闹人群,落在了季容身上。 他看见了季容眼中的笑意。 他的指尖动了动。 季容的眼中似有满天星河,他的相父,当真是漂亮极了。 祁照玄从店家手中接过了莲灯,走至季容身边,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晃了晃手中莲灯,似是在邀功。 “赢了。” “嗯。” 季容接过了莲灯。 “花灯节放莲灯是为祈福,这位公子要不要买一个?”店家问道。 祁照玄对此不太感兴趣,最后是季容帮他挑了一个走。 铺子一旁就是北湖,这个时候差不多错开了人最多的时候,因此还不算拥挤。 铺子提供笔墨,他们借走了一份。 边上正好有个石板子,可以用来垫着写字。 季容抬手润笔取墨,写了几个字后敏锐地发现祁照玄视线落在了这边。 他当即伸手挡住,蹙眉不满:“干什么,不准看。” 祁照玄移回视线。 季容转过头继续写,祁照玄拿着笔,却不知道写什么。 满脑子都是方才他不小心瞥到的季容纸上内容。 当时季容已经写了一行字了,他看到的并不多,却看见了一个关键字。 “自由。” 自由。 祁照玄眼中晦暗一片,脸上神情阴晴不定。 相父想要自由? 相父还是想跑么? 为什么? 祁照玄咬着后槽牙,强逼着自己将有些失控的情绪憋回去。 喉间滚动,视线紧盯着面前的季容。 鬓角的碎发落在脸颊边上,狐狸面具上的耳朵立着,就像是真的从季容头上长出来一般。 耳朵有了,祁照玄目光往下移,落在某处,应该还差一根尾巴。 “你写好了?” 脑中思绪被季容的声音打断,祁照玄将福笺折上一道,移开了视线,轻应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季容并未有所疑。 北湖的湖面早已浮起了点点莲灯,四周还有一些闭眼诚挚许愿的人们。 季容蹲在湖边,执灯轻放,莲灯的暖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温柔的眉眼。 他目送着灯影远去,湖面满是莲灯,如同星河坠水。 莲灯拂过水中月亮的倒影,月亮搅散又重现。 季容站起身,一旁的祁照玄早已站起身了,就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走吧。” 季容将笔墨收好,两人原路返回店中,将笔墨还回去的同时取走了方才买的橘猫花灯。 店家道:“两位郎君祈愿完啦?每年夏季的花灯节祈愿可灵了,每次都有一大堆人心愿达成呢,那就祝二位郎君心想事成啦!” 从铺子离开,时间在无声之中慢慢逝去,街道上的人不如一开始多了,但也不算少。 第29章 逛的也差不多了,他们便打算往回走了。 季容摸了摸橘猫花灯身上的毛,摸着手感不太好,不如萝卜的真毛舒服。 回宫的马车停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李有德就候在马车边上。 季容随手将橘猫花灯递给了四月拿着,顺带用眼神示意了下四月。 四月抿抿唇,很轻幅度地点头。 季容这才放心上了马车。 玩了一晚上,但季容可没忘今晚上的正事。 他早早便吩咐四月备好了酒。 现在只等回宫了。 车帘一落,方才漫天喧嚣仿佛便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开,马车辘辘而行,彻底甩开了嘈杂。 宫城深邃,且静谧肃杀。 马车穿过重重朱门,诺大的宫城空寂极了。 两人的面具已经摘下,季容垂着眸,手指捻着流苏,车厢内没有声音,只有二人彼此的呼吸声。 方才的热闹仿若隔世,现在只剩下他与祁照玄二人,以及无边的寂静,与他心头骤然升起的空落。 像是一场幻梦。 “福笺上,你写的什么?” 安静的车厢中响起了祁照玄有些沉闷的声音。 他本来不想问的,但那两个刺眼的字不停在他脑中回映,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 “但求一生自由,无拘无束,无牵无绊。” 季容抬眸看向祁照玄,果不其然,祁照玄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祁照玄攥紧了拳,用力到甚至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些许也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戾气,全身紧紧绷着,后槽牙紧咬,脸上青筋都崩了出来。 季容睫毛颤了颤,突然笑了一声。 “骗你的。” 祁照玄抬头看向他。 季容看见祁照玄的眼中都出现了红血丝。 “莲灯祈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轻声道。 回到乾清宫时已至亥时,季容刚跳下马车,一个橘色的影子便向他飞扑过来。 马上就要扑到季容怀里了,祁照玄一把抓住了,将萝卜往李有德身上扔。 萝卜咪咪呜呜地向季容控诉。 往日只要萝卜一叫唤,季容就会把萝卜抱入怀中,今日季容心里还装着事,便放任萝卜在李有德那儿瞎扑腾。 “陛下,”季容叫住了他,“今日月色极佳,喝酒么?” 祁照玄停住步伐,回头看他。 夏夜晚风卷着荷香掠过,四目相对的刹那,四周的一切都骤然消失,唯剩下他们二人。 半晌,他道: “好。”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酒壶,蝉鸣在此起彼伏地聒噪不停,宫人皆已被遣散。 两杯酒很快下肚。 季容还在想话题,祁照玄却在此时道:“相父,朕时常在想,如果从一开始朕不把你囚禁在宫中,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朕和你只能每日早朝时能见一次面,也许你已经辞官离京…… 或许还有很多种也许,可那都不能让我得偿所愿。 似乎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会比现在还差,可现在对我来说,好像已经最好的可能了。 我应当是不后悔这么做的。 “朕还记得第一次正式和相父见面的时候,那时朕还是太子,你是丞相,你奉命授朕诗书,可是你特别冷淡,你都不会主动和我说话。” 倒打一耙。 季容心想。 明明不理人的是你这个脾气古怪的人。 一壶酒已经下去了大半,季容本还不知道怎么把祁照玄灌醉,眼下看来,倒是祁照玄主动在喝酒。 他没记错,几年前祁照玄是只喝了一壶的样子便醉了。 几年时间,酒量应该也大差不差。 季容没想到这么顺利。 “……你一直待朕很好,”祁照玄哑声道,“为什么现在你不对朕好了?” “你明明常常都派人关注朕当年过得怎样,可你却总是不在朕面前出现过,你对我那么好,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什么时候抛弃过他? 季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季容不停给祁照玄倒酒,静静地听着祁照玄扭曲黑白地回忆过往。 “祁照玄,”季容突然打断他,好奇问道,“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曾经为什么那么喜欢待在屋顶上坐着。” 祁照玄脸已经有些红了,说话也有点磕磕绊绊,看起来像是有些醉了。 他专门让四月备的后劲足的烈酒。 “屋顶……”祁照玄的目光有些涣散,“屋顶,看得远……” 看得远? 这是什么理由? “……东宫的屋顶,看得远,可以看见相父路过。” 季容倏然顿住。 “朕酒量不好。”祁照玄皱着眉看着石桌。 石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三,季容都没喝几杯,大部分都是祁照玄喝的。 季容掂量着眼前人的清醒程度,最后判断这人大概是醉了。 “你醉了么?”他问道。 祁照玄盯着酒杯里平静的酒水。 朕醉了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突然想起,昨日李有德说,相父找过问过他酒量如何。 他也顺带着记起,听宫人说相父的侍女四月备了许多烈酒。 他想知道相父想做什么。 但好像已经知道相父要做什么了。 他早早就认识到了自己的感情,在这方面比季容敏锐得多,也因此,他大概是知晓,相父是有些心动了。 可这是真的吗? 不见得。 说不定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季容产生了错觉。 “祁照玄,那你能不能放我走?” 方才的话语还仍然回荡在脑海中,抹除不掉。 相父想要离开。 他不想让相父以这种方式离开。 所以他不能错过今晚的这次机会,他要顺水推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尽管那手段并不光彩。 祁照玄的指尖摩挲着酒杯一侧。 况且…… 他为什么会知道季容问过李有德呢? 难道季容不知道,问了李有德,他就会知道么? 四月在宫里找烈酒,季容难道不知道他会知道么? 季容知道。 他也知道。 两个人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却又要用一层薄雾来掩盖。 唯一不同的,不过就是他骗了季容。 他的酒量,早不是当年那般。 他也,并没有醉。 “你醉了么?” 季容等不到回答,又再问了一次。 祁照玄看向季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没有。”他说。 醉酒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 从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祁照玄用目光,一点点地扫过季容的脸。 直至最后落在了那红润的唇瓣。 安静不语的时候,就带着几分的清冷。 可当微微上扬嘴角时,两旁有浅浅的酒窝,眉眼也会随之弯起,变得愈发勾人。 想亲。 “祁照玄,你有心悦之人么?” 祁照玄有些头晕。 “有。” 他没喝醉,但许是酒意上头。 往日里压制的情绪翻涌而上。 他渴望听见季容继续问,又害怕季容继续问。 他配不上季容的喜欢。 他自厌地想。 “……是谁?” 彼此都知道的答案却偏偏两个人都要装傻充愣。 两人挨得很近,季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看得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靠得离季容更近了。 柔软的触感近在咫尺,勾得祁照玄呼吸一滞。 他想吻上去,可又在最后关头,他错开了。 他抱住了他的相父。 清辉的月光在地上投出影子,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袖。 “是你。” 祁照玄将头抵在季容的肩上。 季容嗅见了祁照玄身上那股冷香,还有他身上强劲有力的沉稳心跳声,而自己的心跳慌乱如鼓。 冰凉的酒安抚不了滚烫的夏夜,燥热至下而上,让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都明显发觉。 祁照玄似乎是感受到季容身上的僵硬,他退后一步,看见了季容带点水润的眼睛。 他吻上了季容的那双漂亮眼睛。 “你喝醉了。” 季容慌乱地退开,“天很晚了,沐浴后便歇息了吧。” 祁照玄拉下季容的手,将人拽进了净堂。 净堂中热气缭绕,祁照玄一把将人带进了水中。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任何的反应都十分的明显。 更加燥热了。 “相父,”他语气委屈,“你帮帮我。” 烛火在不停跳动,酒气混合着那冷冽的熏香,季容颈间满是祁照玄呼吸时喷出来的热气。 祁照玄在他脖颈处作乱,又舔又啃。 第30章 “相父……” 祁照玄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烛灯已经烧了半截。 季容有些不爽了。 太久了。 他的手都酸了。 “祁照玄,”他语气内含警告,“我顶多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 不知又过了多久,季容有气无力地推了一把祁照玄。 “还要多久,我好困……” 回应他的是密集的吻。 昏昏欲睡之际,季容恍惚中思绪在脑袋里乱跑。 太乱了。 酒精的催化下,他们都变得太疯狂了。 季容似乎也有一点喝醉的感觉,不太清醒。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但他实在太困了。 不知不觉中眼睛慢慢阖上,陷入了沉睡。 男人抬起头,看着季容恬静的睡容。 他不只是要短时间的爱恋,他要的,是永远。 他的相父已经走进他为此精心布置的棋盘了。 男人眷恋地蹭着季容的脖颈。 我的,相父。 ----------------------- 作者有话说:发点小红包,感谢支持[撒花] 第24章 翌日清晨。 季容醒来时只觉得手掌酸疼, 意识渐渐回笼,昨日疯狂的画面顿时在脑中回溯。 季容“唰”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榻上。 可是不对啊,祁照玄喝醉了, 他又睡着了。 那他怎么在床上? 季容还没想明白,他便听见了那属于祁照玄的脚步声。 他自己都还没处理好自己的记忆,更不知道怎么面对祁照玄。 于是他闭上眼, 继续装睡。 装睡骗不过习武之人。 “相父, 该起来用午膳了。”祁照玄站在床前, 轻声唤道。 季容:“……” 他直接睡到了午时? 人还站在床前没动。 但季容并不想面对。 他想跑。 真的想跑。 但跑不掉。 首先要确定, 祁照玄在醉酒的情况下还有没有昨夜的记忆。 季容慢吞吞睁开眼,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问道:“我怎么记得昨夜困得很, 在院中睡着了,我怎么回来的……” “朕也记不清了, ”祁照玄皱着眉, 似是很苦恼,“朕记得,好像是在净堂。” 半真半假掺和着一起说。 行。 季容抹了把脸。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起身洗漱,跟在祁照玄身后往膳桌走的时候,他又再次闻见了那股血腥味。 他疑惑地抬头, 扫了几眼前面的人。 昨夜的记忆混乱, 但他隐约记得他见过一眼祁照玄手臂伤口, 已经好全,只剩下一道有些丑陋的疤痕。 那是哪来的味道? 祁照玄察觉了身后视线, 待坐下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季容敷衍地摇头。 膳桌上很沉默,祁照玄大抵是看出了季容不想说话,也配合着无声。 但祁照玄这么大一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以至于昨日意情迷乱的画面和话语便再次在季容脑中回放。 有点羞耻。 羞耻得让他捂着脑袋低头,努力当一个鹌鹑。 昨日买的橘猫花灯被宫人挂在了屋檐下,萝卜今日没扑到季容怀中撒娇,整只猫在檐下呆着,琥珀瞳孔盯着花灯。 猫脑袋一晃一晃,然后猛地往上一蹬……撞上了柱子。 季容“噗呲”一声笑出来。 笨猫。 萝卜听见他的嘲笑,被撞得晕头转向地往他这边跑,跑出了一条曲线。 好在最后到达了季容脚边,成功蹦了上来。 萝卜委委屈屈地“喵”了一声。 季容让宫人将花灯取了下来,萝卜一下子就往猫尾巴上扑。 午膳的氛围很奇怪,也可能只是季容自己心虚,他全程几乎一直在逗萝卜玩,都没抬起过头。 直到耗到了祁照玄正起身准备离开时,季容这才突出了一口浊气。 但这口气还没吐完,祁照玄低声问道:“相父,你还想离开么?” 没吐完的这口气顿时卡在了喉咙,不上不下。 季容抿抿唇。 他知道这句话真正含义是什么。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昨日他邀请祁照玄院中小酌,两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他要的也是祁照玄知道他的目的,他才会去询问李有德。 因为他知道李有德肯定会告知祁照玄。 他也知道身在宫中,四月的一举一动也逃不掉帝王的监控。 然后呢? 他得到了答案,也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季容一下下顺着萝卜的毛,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在这沉默之中得到了答案,自嘲似地笑了一声,消失在季容的视线范围之内。 季容食之无味地用完膳后,抱着萝卜又躺在了躺椅上。 心是乱的,闭上眼放空更乱了。 于是季容坐起身,再次大战针线活。 还是墨兰。 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比上次要好太多了。 至少看得出来墨兰的大致样子了。 绣活会让人心静,但心中遏制不住的思绪仍然再次翻涌上来。 好像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本来以为问个清楚之后他会更明了,但却是让他更加混乱。 以至于让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祁照玄相处。 他也不知道昨夜的走向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那个样子。 也许有酒精的因素。 酒意上头,有些东西变得不可控。 他总是在逃避。 季容有些烦躁。 就像先前他总想有一个结果再去考虑后面的事,现在得到一个结果了却又用那意外来说服自己继续逃避。 他承认他在逃避。 他根本就不知道去怎么处理一段有可能的感情。 随着银针一下有一下地穿过布,耳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银针一下刺进了心不在焉的季容手指上。 “嘶……” 血珠从指尖冒出,又顺着指腹滴落在地。 季容还没来得及反应,祁照玄蹲在了他的膝边,手掌却被托住,指尖被含进嘴中,被湿热的口腔包裹。 他怔怔地抬眼。 看见祁照玄眉峰紧皱,脸上是担忧的神情。 脑中突然闪烁起了一些片段。 男人健硕的小臂上疤痕显眼,男人低喘着,汗珠细密地挂在有着青筋的额角。 很性感。 季容仓惶地移开视线。 只是被银针刺了一下,出了一点血便停了。 鲜红的血染红了洁白的手帕,给墨兰染上了颜色。 季容有些懊恼。 这是他绣的所有之中最好的一个成品了。 “这东西伤人,还是别碰了,相父有什么喜欢的图案吩咐绣娘即可。” 季容听得有些想笑,这不过就是一根小小的银针罢了。 “相父手还疼么,都有些破皮了。” 季容笑意凝在了脸上。 祁照玄话刚出口,顿时也发觉了不对,薄唇紧闭,却已来不及了。 他的手心红肿,拇指指腹有些破皮。 季容挣开祁照玄的手,抬头,目光探索般地看着祁照玄。 “什么意思?” 祁照玄紧紧抿着唇,不语。 “我再问你一次,祁照玄,回答我,”季容冷冷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祁照玄张口,有些苍白地解释道:“相父,朕也是才想起来。” “你又骗我。” 季容面无表情地睨着他,冷意从眼底蔓延,冰冷如炬地剜向他。 “相父,你别这样看着朕。” 这种不信任的眼神他受不住,每一次看见都心如刀割般疼痛。 祁照玄将头埋在季容手中,沉闷的语气中带着祈求:“朕没骗你,朕真的也是才想起来。” “才想起来,朕便过来找你了。” 季容有点炸毛,一下将手缩了回来。 “你先走开。” 他觉得他的手心发烫,两个人都有记忆这个事实,着实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办。 于是只能先开口撵人。 待祁照玄走后,季容看着那染上了红血的墨兰,记忆中掌心的滚烫似乎再次出现。 他烦躁地用其他东西盖住了那绣有墨兰的手帕,以此挡住了视线。 “那个……公子?” 一旁的四月小声唤道。 季容抬眸望去。 四月从方才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现在支支吾吾的,嘴张了几次,却又闭了回去。 最后眼一闭,四月犹犹豫豫地抬手指了指自己颈间相同的位置,小声道:“公子,您颈间那个有些明显了,要不要遮遮?” 第31章 “……?” 季容摸向颈间。 指尖刚触碰到那块皮肤时,便传来了一股强烈的刺痛感,让他瑟缩了一下。 四月拿了个铜镜过来。 昏黄的镜面中反射出了那块红痕。 红印暧昧地落在那个会让人浮想联翩的位置,牙印明显,像是向他人无声宣告着占有欲,划了自己的地盘,以昭示这是圈养的地盘,他人染指不得。 季容顿时怒火复燃。 祁照玄又骗他。 祁照玄压根就没有忘记昨夜的事情,分明是记得一清二楚。 什么才想起来的借口压根就是放狗屁。 如果是才想起来,如此显眼的位置,为什么从他醒来开始,祁照玄都没有对此产生过任何疑问,甚至目光都未曾往这边看过。 就像是刻意避开。 他又骗他。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萝卜放在一边,带着气去正殿找人。 小福子候在殿门口,见季容直接就要往里走,他连忙拦道:“娘娘,里面还有臣子在议事呢……” 季容步履如飞,未曾停住脚步。 就在季容跨进议事堂的瞬间,群臣听见了急躁的脚步声,本能都不约而同想要回头,却在此时,帝王沉声道:“低头。” 一阵风擦过群臣,直奔帝王而去。 季容“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发出巨大声响。 底下群臣都抖了一下,头底的更下去了。 这是谁啊,在帝王面前,竟还如此大胆。 群臣心中都有疑问,却无一人胆敢抬头。 仅剩的理智让季容还记得身份,瞪着祁照玄,却没说话暴露。 帝王对上季容怒火中烧的眼睛,淡声吩咐道:“都先下去。” 群臣散去,空旷殿中唯剩两人。 祁照玄柔声问道:“怎么了,相父?” 季容软了下心,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祁照玄,你还有没有骗我的事。” 帝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眼中似乎有几分满意。 紧接着他平静道:“没有,朕怎么会骗相父。” 两人对视。 半晌,祁照玄看见了季容眼中浮现的失望。 心有一瞬间的酸痛,但又有尽他的掌握之中的心满。 “祁照玄。” 季容面无表情地道:“我要出宫。” 祁照玄温声道:“为什么?” 季容反问道:“你不明白么?” “朕以为我们昨夜达成共识了,不是么?” 祁照玄望向季容。 他坦白了。 他没有忘记。 他还好意思提昨夜。 季容往前凑近,没什么耐心地道:“祁照玄,你知道的,不论你放不放我走,我都有办法逃出宫……” “相父。” 帝王出声打断他。 烛火飘摇,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祁照玄定定地看着他。 季容不甘示弱地回视。 季容眼中带着势在必得。 少顷,男人像是服软,哑声道:“好,如你所愿。” 季容一愣,祁照玄的眸中满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而后他听见他说: “相父,朕放你自由。” 第25章 “相父, 朕放你自由。”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祁照玄说完这话,便一直低头垂眸, 像是不敢面对季容的回答。 “什么?” 季容没料到这个走向,一时间愣住了。 这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可为什么当他真正从祁照玄嘴中得出这个答案的时候, 心却像是漏了个窟窿, 而狂风又在心里肆虐。 祁照玄抬起头来, 眼中不知何时蔓上了红血丝。 季容看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似乎是想扯出一个体面的笑来,却没成功。 祁照玄的下颌线绷得发紧,那双发红的眼睛望着他, 让季容心中不免颤了几下。 祁照玄的喉结艰涩地滚了一圈,声音嘶哑, 带着遮掩不了的涩意:“相父, 朕心悦于你,朕也知道,你对朕有过几分动心,是不是?” “朕知晓你素来恋自由,想要无拘无束孑然一身, 朕知道。” “朕先前做错了, 朕不该将你囚于宫中, 朕错了。” “所以相父,朕依你, 放你走,绝不多再纠缠。” 男人眉峰敛着,强撑着几分平静, 但那青筋骤起的额角却昭示了他的难捱。 “只是不要彻底与朕断掉,好不好,”男人的声音似是祈求,“至少能在京城,能让朕知道,你过的很好。” 心尖像是被无数细针密密地扎,季容有些心软,但很快又被心底的烦绕束缚。 他回避了那道视线,声音很轻地道:“你别这样。” 他不敢再看他,转身逃跑似的离开。 祁照玄静坐不动,半晌才起身。 高大的男人身形健壮,一身玄黑衣裳使得他压迫感极强,再加上阴晴不定的神情,一路走去,宫人都知晓了帝王心情不好。 季容已经在心乱如麻地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 他人一开始是被祁照玄迷晕绑到乾清宫来的,随身东西就一把折扇。 衣物可以出宫再买,只用带着帷帽和折扇,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因着帝王的命令,也不敢拦着季容的动作。 四月胆战心惊地跟在自家公子身后,不敢说话。 季容视线一滞,手上动作也停在空中。 花灯节时买的的小狐狸面具静静躺在桌上,季容纠结了一下,最后手指绕过了小狐狸面具。 主子们吵架,底下人受苦。 李有德苦着一张脸候在祁照玄身后,见祁照玄阴鸷的神情,心中叫苦不迭。 祁照玄站在殿门边,目光沉沉,看着季容收东西。 在乾清宫住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东西并不多,最后也就是两个小包袱就没了。 季容转过身,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至少能够冷静的和祁照玄说话了。 “我什么时候能走?”他问。 “相父,”祁照玄低声唤他,“当真要走么?” 当然走。 他要真的好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而不是仓促间做出决定。 他问道:“你要反悔了么?” 祁照玄沉默须臾。 “李有德,备车,送相父出宫。” 祁照玄止住不动,看着季容离去。 视线中的那道离去的背影如此决绝,与曾经别无二致。 他的手掌在袖中攥紧,心口不住发痛。 待马车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 瞳孔骤沉,周身气压冷得刺骨,在八月酷暑中无端掀起冷潮。 帝王森然道:“李有德。” 李有德连忙向另一边招手,片刻间,小福子抱着萝卜一路小跑了过来。 帝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深受相父垂爱的丑猫,萝卜不懂人类复杂的情绪,它舔了舔爪子,细细地叫唤一声。 萝卜到处嗅嗅,似乎是要找主人,祁照玄见此,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摸上了这只猫的绒毛,语气中含着意欲不明的笑:“怎么办,你被抛下了。” 萝卜歪头:“喵?” 帝王的语气笃定:“他会回来的。” …… 一切发生的太快,直到马车驶出重重朱门,季容才想起萝卜被他忘在了乾清宫。 他犹豫了须臾,想到自己连去哪儿都还没想好,便撤去了返回乾清宫去接萝卜的念头。 萝卜在宫里好吃好喝待着,也挺好。 离宫后车夫便停下了,询问他现在应该往哪边走。 丞相府现下不太方便回去,季容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找樊青,他在宁安侯府有一个短时居住的地方。 于是马车往宁安侯府而去。 府前的小厮认得四月,四月露了下脸便顺利进了宁安侯府。 樊青在关禁闭,因此宁安侯是第一个知晓他来府上消息的人。 这么些时日过去了,宁安侯似乎还是没能完全接受“死而复生且重生成了帝王贵妃”这个事实,见到季容的第一眼,嘴角就不停抽搐。 也不敢直视季容。 季容没为难他,直奔主题道要在府中留宿。 宁安侯眼角也开始隐隐抽动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应下来。 关于这位前丞相与帝王的事情,算得上宫中秘辛,再加上在江南樊青才惹了帝王不爽,他对能不能应下季容留宿府中这一事十分犹豫。 宁安侯内心绝望,那日在谷底时他就不应该跑那么快。 这等秘事被他所知,简直是让他内心煎熬万分。 宁安侯艰难道:“那个……” 他也找不到理由拒绝啊! 第32章 季容心还乱着,无暇顾及宁安侯,打完招呼后直奔曾经留宿的院落而去。 樊青很快得了消息,避开他爹偷溜着跑去找季容。 他一进门,就看见季容用折扇挡着脸在自闭。 “干嘛呢你?” 樊青推了推季容。 季容有气无力地挥手赶人:“一边儿去。” 折扇因为季容的动作不小心掉落在地,季容耷拉着眼皮看着樊青。 “嗯?” 樊青突然凑上前。 他看见好友的锁骨处有一红痕,初以为是蚊虫叮咬,可越看越不对劲,似乎是牙印。 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脑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樊青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指向一处,瞳孔紧缩:“这这这这……这是什么?!” 季容顺着看过去,然后沉默了。 “什么意思?!” 樊青“蹭”地站起身,原地打了几个转,又停住。 恨铁不成钢般道:“这才几天,你和他那个啥了?!” 樊青是比季容和祁照玄年龄都小的,但许是从小就和季容混在一起玩的缘故,总有一种也看祁照玄年岁小的感觉。 虽说在江南时,他是撺掇过,但他只是说着玩。 谁知道…… 谁知道这这这两人竟然真的…… 季容:“……” 樊青思绪跑得太快,让季容有一种无从下手去解释的无力感。 但肯定不能放任樊青继续脑补了。 季容头疼地做了个止住的手势,道:“停。” “别乱想,没有。” 樊青一脸不信。 季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在没有那种的情况下锁骨这种对一个人来说隐秘的位置是如何出现一个牙印的。 旁边就是镜子,季容侧了侧身,镜子中映出了那个红痕。 就在衣领边上,隐秘又暧昧不止。 就像是精心挑选的位置,无声地向他人宣告主权,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季容心中突然升起了些许疑虑。 像是刻意而为。 但他先前身在宫中,又能警告谁呢。 总不能是祁照玄预卜先知他会想出宫。 疑虑转瞬即逝,樊青在耳边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季容本就烦,直接开口把樊青撵了出去。 夜幕将至,天幕中染上了青黑,丝丝缕缕的金黄光线最终落下,渐渐被黑暗替代。 季容翻来覆去,竟然睡不着了。 鼻尖没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熏香,也没有安神香。 从亥时便上了床,结果硬生生熬到现在子时了都还未入寝。 季容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 他竟然习惯了身边有人,竟然习惯了每日夜里有那股香味伴他入眠。 离了它,竟然还睡不着了。 窗外虫鸣依旧,偶尔来的风声吹过,带起了些许细碎的声响。 “公子?” 四月在外面小声唤道:“公子可是睡不着,是否要点个安神香?” 屋内渐渐溢满了香味,睡意迟迟涌上来,季容终于睡了过去。 清辉的月光照耀,将人影映在地上。 周遭静得可怕,一股沉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四月候在门外,死死低着头。 屋中人的呼吸逐渐绵长,眼前人才终于开口道:“退下吧。” 四月不敢犹豫,径直退下了。 从院前离开之前,四月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里面。 月光清寒,洒在了帝王身上,玄黑衣裳被浸得发白。 祁照玄立在檐下,月光将影子拉的纤长,周身似裹着一层寒霜,令人生怯。 四月不敢多看,连忙离去了。 深夜万籁俱寂,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声音微弱,未曾惊扰房中熟睡之人。 祁照玄走至床边,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 昏暗之中仅有几缕微光,月光恰巧落在了季容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鼻梁高挺精致,唇线柔和,肌肤透着瓷白的光泽。 相、父。 祁照玄的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高估了自己。 仅仅分开几个时辰,思念便如巨浪般吞噬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理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却又只能死死克制,唯有见到他的相父时,才能缓解些许。 他站在榻前,看了许久。 他压抑不住,最后轻轻上了榻,缓缓躺下,小心翼翼将人拥入怀中,把对方牢牢锁在怀中。 他感受到对方湿热的呼吸,眼底的偏执渐渐化作温柔,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满意的笑。 这是他的相父。 ----------------------- 作者有话说:滴滴滴滴,报告[摊手] 明天也就是2.5要上夹子,所以明天更新挪到2.5的晚上23:00:00[亲亲] 第26章 “禀告圣上, 公子去了宁安侯府安顿,目前一切安全。” 正殿中,暗卫垂首在地, 将季容的行踪完完全全的禀报给帝王。 祁照玄在听见“宁安侯府”几个字的时候,周身的气场明显冷了一圈。 又是宁安侯府,又去找了那个樊青。 他尽管知道樊青和相父就只是普通情谊, 可他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能和相父关系那么好, 看不惯他们能够被相父毫无芥蒂地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而他似乎一直在被季容推离。 祁照玄有些烦躁。 “喵~” 殿外突然传来了萝卜的叫声。 祁照玄若有所思地抬头。 这只丑猫。 在相父昨日急着离开的时候, 他是故意让人把萝卜带离开季容的视线范围之内的。 他就是故意把萝卜留在宫中。 留在宫中, 总是要做事情的。 祁照玄起身往外走。 暖阳斜斜照在院中,萝卜在地上打了个滚,橘色的绒毛已经变得脏兮兮的了。 忽然, 萝卜像是察觉了什么,圈成了一团, 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看着殿门。 一身玄黑的祁照玄从门后走出, 衣袖垂落,青白的肤色在阳光下却是显得更加阴森。 黑寂的眸中深如寒潭,炎炎夏日之中无端让人背后生寒。 萝卜怕他,也不喜他。 见人向它这边走来,萝卜蹿地一下跳起来, 正打算跑路, 就被一双大手抓住了。 祁照玄手中拿着鱼干, 抵在了萝卜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萝卜。 萝卜狐疑地盯着他。 它不喜欢这个男人, 动物的直觉告诉它这个男人很危险。 但它是一只馋猫,鱼干就在鼻前,见眼前男人似乎没有恶意, 于是猫胆被小鱼干的香味勾引得升起,试探地往前凑,想要咬住那个鱼干。 下一刻,鱼干被无情地抽走。 “喵!” 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接着男人的声音响起:“抓一下。” 萝卜:“……?” 萝卜的猫生没听见过这么无理的奇葩要求。 “抓一下就给你吃鱼干。” 祁照玄晃了晃手中的鱼干。 李有德欲言又止地看着帝王可以说得上是幼稚的行径。 为了谋得公子的可怜,去欺负一只小猫咪。 祁照玄有些嫌弃地拎着萝卜的爪子,给它比划。 “抓一下,懂了么?” 萝卜不懂。 萝卜只想要小鱼干。 “笨猫。” 于是祁照玄又钓了萝卜好几次,一炷香后,终于好不容易从萝卜那里得到了一个抓痕。 抓痕很浅,但也够了。 等会儿再用其他锋利的东西描几下就好了。 祁照玄满意地收回手,把鱼干喂给了萝卜,又嘱咐了宫人给萝卜喂食后,这才离开。 …… 季容昨夜睡的不太安稳,但又很沉,零零碎碎的梦做了几个,一直没醒。 梦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缠着他,像有个火炉一般,又热又闷,腰间似乎被箍住,沉甸甸的,想要翻身却又感觉被死死禁锢着,让他动弹不得。 直至巳时,才幽幽转醒。 安神香早已燃尽,只剩下香灰堆积在香炉里。 季容慢吞吞地收拾好,阳光透过窗照射进来,空中浮起了细小的灰尘。 他走了过去,香炉就在窗边。 他记得昨日才点了安神香不出一盏茶时间,他便很快入睡了。 季容心中升起了几分疑虑。 安神香的效果有这么好么? 他若有所思地站在边上,俯身在香炉旁轻轻嗅了一下。 风吹过来,带起了一些安神香的味道。 香炉盖被打开,他的指尖碾磨了一下安神香的粉末。 凑在鼻尖细细闻了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瓷碗碰撞的声音,季容一回头,便看见四月端着盘子,视线看向这边,神情有些慌乱,手抖了几下。 第33章 “公子……” 四月声细如蚊。 香炉盖子被合上,季容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了四月手中的清茶,饮了一口。 季容一扬下巴,指了指香炉,道:“拿出去吧。” 四月手不停地抖,声音都是颤的:“公子……奴婢当时不敢拒绝。” “没事,”季容温吞道,“拿出去吧。” 待四月走后,季容的脸上的笑才渐渐消失。 他已经猜到了。 院外的阳光已经有了些刺眼,季容刚走出去,就被樊青拉走了。 樊青昨日就看出了他心里装着事的样子,于是致力于拉着他玩。 叫上了四月和另一个小厮,凑了四个人开始玩骨牌。 季容心不在焉,但樊青人傻,几局下来一直输。 输到最后樊青直接人麻了,抹了把脸。 “再来……” “不玩了。” 樊青话还没说完,季容便推开了手中的牌,如此说道。 他回了院中,拿着针线又开始他的针线活大业。 四月在边上指导,随着天色渐渐晚去,她也越来越心慌。 昨夜天色黑沉,她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转身便看见了一身黑衣的帝王,心狠狠提了起来,吓了个半死。 而后帝王递过来了一炷香,并让她进去点上时,她更是害怕。 当时她不敢反抗,也不敢将这不知什么成分的东西给公子点上。 她僵住没动,直至听见了帝王说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她才敢动弹。 今晚上四月不知道怎么办,她几次三番抬头望向季容,可季容醉心于手中针线。 一炷香后,季容终于和绣活较劲完了,手帕上得出了一个丑萌丑萌的萝卜。 四月有些难言地唤道:“公子……” 季容淡声道:“你先走吧,安神香不用点了。” 四月心慌地离开了。 暮色四合,季容将丑萌的萝卜放好,路过桌边时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小狐狸面具孤单地躺在桌上,眼角那处的朱砂有些红的刺眼。 季容的指尖缓缓划过了小狐狸生动的耳朵尖。 他一开始的确没有带这个面具走的打算,但在离开的前一刻,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将小狐狸面具也带走了。 反正这么小一个面具也不占地方,他心想。 他从屉中抽出了一根先前余下的安神香,借着烛灯的火焰,将其点燃,立在了香炉上。 而后他沐浴完上了床。 烛灯只剩下榻前的一盏,风从窗前而来,微弱的焰火遥遥飘着。 周遭只剩下蝉虫此起彼伏的鸣叫,以及一点细微到难以听见的脚步声。 来了。 季容背对着外侧,闭上了眼装睡。 脚步声很微弱,慢慢地向床榻而来。 中间不知怎么了,脚步声停了一瞬,而后他听见了一声几乎细不可察的笑声。 床榻的外侧凹陷下去,紧接着季容便感觉到一双大手锢在了他的腰上。 随之而来的,就是那股沉沉的冷冽香。 隔着单薄的衣裳,季容感受到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那人的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脑袋上,呼吸中带着暖意,拂过了他的脸颊。 季容睁开了眼。 “相父换了安神香?” 低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胸腔里带着震颤。 湿热的呼吸刻意地喷在他的耳廓,引得他瑟缩了一下。 季容没回头,只是微微偏头躲开。 “有意思么?”季容冷声问道。 “相父,”祁照玄小声地喃喃道,“习惯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明明也没有多长的时间,离了相父,朕竟然睡不着了。” “朕翻来覆去,最后没忍住,还是来找了相父,原本朕站在窗外,是没有做什么的,可朕发现相父竟然也睡不着,这才让四月去点了安神香。” 祁照玄只字不提怎么知道季容的行踪,季容也没问。 但他们都明了。 祁照玄继续解释道:“相父,安神香里没放什么东西,就只是太医院开的普通助眠的药材。” 见季容不理他,祁照玄控诉道:“相父,萝卜一点儿都不乖。” 祁照玄伸出手到季容的眼前,给他展示了手背上的伤口,一道猫的抓痕赫然出现在皮肤上。 破了皮,甚至有血痂。 “朕好心给它喂食,它还不领情,反手就抓了朕。” 装委屈。 季容心想。 萝卜那么乖,怎么可能主动抓人。 “相父不信么?” “萝卜素来不喜朕,每次都见朕都躲得远远的,相父走了,萝卜不吃东西,朕想着这是相父的猫,这才亲自喂它吃东西,结果它抓了朕。” 听到萝卜不吃东西,季容这才终于有了反应,蹙着眉扭过头。 “你招惹它了?” 祁照玄不爽地咬着后槽牙。 方才怎么说相父都没动静,一提到那只丑猫就回头了。 他埋怨道:“跟个祖宗一样,皇帝都敢挠,谁敢招惹它。” 季容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些阴阳怪气的语气。 “手疼。”祁照玄闷声道。 相父容易心软。 “不知道为什么,手臂的伤口总是隐隐作痛。” 季容动了动,祁照玄的手臂还在它的眼前没有收回去。 祁照玄主动拉起了袖子,露出了右手手臂。 手臂的肌肉线条紧实,透着一股强震的力量感,原本伤口的痂已经掉落,边缘处泛着未消的红肿,在紧绷的肌肉上格外显眼。 “太医说痛的时候热敷会好很多。”祁照玄暗示道。 季容:“……” 痛死你算了。 虽是这么想,但季容还是没好气的将腰上手臂甩开,起身往外走。 毕竟这个伤也算是有他的原因,他心想。 祁照玄看着季容向外走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笑。 相父总是心软。 小厮将铜盆和帕子呈了进来。 季容将热毛巾拧得半干,祁照玄顺着季容的力道将手臂递过去,热度恰到好处的热毛巾覆在了伤口周围。 做完这些,季容顺手拿起一旁没看完的话本,没管旁边存在感极强的祁照玄,兀自地看了起来。 祁照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季容,视线贪婪地舔舐着他的全身。 强势的目光傻子都能感受到,季容佯装不知,就是不往祁照玄那边看一眼。 难得平静的相处,祁照玄贪得无厌,不愿让这时间溜走。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季容起身将热毛巾拿开,开口将撵人:“你可以走了,回你的宫里去。” 祁照玄沉沉笑了一声:“这么无情?”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季容定定地看着他:“无论这个谎言是大是小。” 半晌,祁照玄移开了目光,道:“留朕一晚吧,相父。” “夜深了,回宫还要很久,朕手臂还疼。” 见季容没有直接拒绝,他便知道了还有挽留的余地。 于是他继续道:“好不好,留朕一晚。” 他声音放低,似是祈求。 季容移开视线,也没拒绝,上榻后背对着他躺下。 祁照玄舔了舔虎牙,心满意足地圈住了季容的腰身,蹭了蹭季容的发丝。 “撒开。” 祁照玄没听,反而圈的更紧。 困意涌了上来,鼻尖熟悉的冷冽香扑面而来,季容很快便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 丑时末,天幕的墨色还未曾褪去,夜空中星星点缀其中,清冷的月光依旧。 祁照玄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扰到季容,只是念念不舍地挪开手臂,离开了那个他贪念的怀抱,站在榻边,深深地望了一眼季容恬静的睡容,最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去。 李有德已经在外面候着,他掐着时间回了乾清宫收拾好,便去上了早朝。 早朝结束后天色已经有些亮了,日晖浮现在天边。 祁照玄刚一回乾清宫,便听见了细细的猫叫声。 他循声望去,萝卜轻抬着脚步,似乎是闻见了祁照玄身上有季容的味道,难得第一次主动到了祁照玄身旁。 祁照玄垂眸看着这只猫,拎着萝卜的后颈,将萝卜带了起来,上下打量。 全身都是蓬松的橘毛,琥珀色的瞳孔透露着无辜。 祁照玄嗤笑一声。 在江南永兴寺的时候,这只猫还没这么圆滚滚,自从被季容带到了身边后,有人伺候吃吃喝喝,珍馐美馔,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不过几天便肉眼可见的膨胀了好几圈。 “又丑又胖,”他端详着萝卜,如此评价道,“为什么相父这么关注你?” 胖是真的胖,丑纯属是造谣。 但祁照玄造谣得脸不红心不跳。 第34章 萝卜呲牙咧嘴地叫了一声。 爪子在空中扑腾,张牙舞爪的。 祁照玄见此将手递了过去,温和道:“像昨日一样,再来抓一道。” 萝卜顿时停了动作,警惕地看着他。 随后狐假虎威地冲他一叫,甩着尾巴挣脱了祁照玄的束缚,跑远了。 祁照玄有些失望地收回手。 今天萝卜没上当,没办法继续用这招去讨季容的心疼了。 真可惜。 他的脑中突然回想起昨夜季容的那句话。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晦暗。 可是怎么办,他还得骗他的相父一次。 ----------------------- 作者有话说:萝卜:谁来为我发声!!! 现在的更新时间是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更新[撒花] 感谢小宝们的支持【鞠躬】 第27章 祁照玄突然笑了一声。 他想起了藏在殿中的那些东西, 脚链、手铐、腰链…… 样样都是他精心为相父打造的,他也不想有一天将这些东西用在季容身上,但又想看见这些东西都束缚在相父身上。 他总是想, 如果那条腰链能出现在相父白皙的腰上,会是怎样的光景。 但相父不喜欢这些东西,他有些遗憾地想。 所以只要相父乖乖的, 那些东西就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明的时候。 “陛下, ”李有德上前道, “李大人等求见。” 祁照玄眸光暗了下来, 有些烦躁。 这些言官已经不是第一次缠着劝谏了,但他又不能直接将人驳了回去。 果不其然,这次这群言官说的又是那些废话。 “……今陛下独宠贵妃, 虽情深意重,然后位空悬已久, 恐非长久之计……” 原本想着还没到时候, 只能先忍着听言官说,敷衍了几次过去,结果这些言官反而更变本加厉了。 得杀鸡儆猴了。 祁照玄不想听,于是从层层书中准确地抽出了那本话本,将里面的金叶书签取出, 他接着看这话本。 李经义絮絮叨叨, 说的口干舌燥, 说完一抬头,结果发现帝王正拿着本书在看, 一看就是没有把他话听进去的样子。 每每都是这样。 李经义唤道:“陛下!” 帝王缓缓抬头,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体恤, 缓缓开口道:“李卿,朕见你近来发间又多了不少白发,想来是日夜操劳,劳心伤神。” 李经义一怔愣,慷慨陈词被堵在喉间,没明白帝王说这话的意思。 于是迟疑地道:“谢陛下体恤,臣还好……” 祁照玄的笑意不达眼底,反而一片深寒,他继续道:“人到了年纪,精神气总不比从前,脑子也难免会有些不清醒,思虑不周,也是常事。” 李经义等人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帝王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至了每个人的耳中: “李卿这把年纪,也不应该继续操劳了。朕念你多年辛劳,特准你辞官还乡,安度晚年。”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顿时呼吸一滞。 李经义不过四十有七,正值壮年,怎么就到了辞官还乡的年纪了?! 李经义脸色骤然煞白。 帝王笑意不变,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李卿,你觉得怎么样?” “臣……” “好了。” 祁照玄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让人拟了旨。 有了李经义这一个前例,剩下跟着一起来的臣子面面相觑,都不敢动了。 “诸位可还有事?”帝王问道。 无人敢上前。 于是祁照玄把他们全部打发出去了。 待群臣走后,祁照玄冷笑一声。 这群老臣,总以为他初登皇位好拿捏,事事管着,手支的倒是长。 原本想着后面全部一起处理了,结果现在非要有人撞上来,那就只能杀鸡儆猴,震震他人了。 金叶重新卡回了话本中,祁照玄将话本放至一旁。 他淡声吩咐道:“把今日之事传出去。” “是。” …… 宁安侯府。 季容醒来的时候天色大亮,身边已经没了人,他揉着眉心坐了起来。 午膳是和樊青一起用的,用完午膳后他便又回了院中,一踏进院中的刹那,他的身形便停顿了一瞬。 院中树荫下站着玄衣男人,宽肩窄腰,身形利落。 背对着他的男人听见了他的脚步声,随后转过身来。 “相父。”男人轻声唤道。 季容:“……” 明明他出宫了,怎么天天都还能见到祁照玄。 季容:“你又来做什么?” “萝卜好像想你了,一直叫唤。” 季容油盐不进:“那你就把萝卜带过来。” 院外很晒,季容不想在外面和他过度交缠,抬步走进了屋中。 屋内有冰盆放着,不断散发着凉意。 祁照玄跟着走进来,眼角的余光看见了桌上的小狐狸面具。 季容发现了祁照玄的目光,于是将小狐狸面具顺手一拿,扔进了屉中。 “相父。”他低声唤道。 “朕不是有意要骗你的,那天晚上朕的确有记忆,朕也没有忘记,但朕当时……” 季容静静地看着他。 祁照玄喃喃道:“朕以为那天就能等到相父的答案了,可是相父,朕看得出来你还在犹豫,但明明朕也看得出来,相父也并不是对朕毫无感觉,可为什么呢,所以朕不想等了。” “朕装作醉酒,故意想要得到相父的怜悯。朕知道相父还没想明白,所以第二日顺水推舟,装作了不知情的样子。” 祁照玄将姿态放得很低,话完,他抬起头看向季容似是祈求: “相父,给朕一个机会好不好?” 季容没有说话,扭头错开了和祁照玄的对视。 两人相默无言。 少顷,季容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抬起头,屋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还没沉思多久,突然门“砰”地一响,樊青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我靠,怎么回事,我刚刚怎么在院门碰见了陛下,脸还特别森然,给我吓了个半死,幸好陛下看起来魂不守舍的没注意到我,我这才敢继续溜进来。” “嗯?”樊青凑近他,疑惑道,“你怎么也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季容心烦地拍开樊青的脸,将屉中的小狐狸面具拿在手中。 手指顺着小狐狸面具的耳朵上的毛,但明显看得出脸上的烦躁。 樊青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凳子一点点地往季容那边移动。 “不是我说,你们闹什么呢?” “圣上不会天天都来过我府上吧?” 樊青一想到这个可能,顿时心惊胆战。 见季容不说话,樊青伸出手在他面前不停晃动。 “怎么还不理人?” 季容抬眸看过来:“干什么?” 樊青道:“什么你问干什么,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他也算看明白了,但他不明白。 于是他直言道:“他喜欢你,你喜欢他,那你还在纠结什么啊?” “既然是两情相悦,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性格。” 季容将小狐狸面具搁置在桌上,看着樊青,认真道:“你不明白。” 樊青:“我是不明白啊,所以我问你了啊。” 季容烦躁地“啧”了一声。 樊青不依不饶:“那你说说,我哪儿不明白。” 季容沉默半晌,而后道:“那之后呢?” 樊青:“啊?” “那之后呢,我总要有自己的生活的,季容这个身份已经死了,我跟他在一起,难不成一辈子就以贵妃的名头待在他那后宫?” “况且他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我和他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子嗣,他是皇帝,短时间独宠一人不是问题,但总不能一辈子不立后生子吧。” 季容反问道:“还是说你觉得我的性格能够容忍另一半有他人?” 樊青一时词穷。 他嘴皮嗫嚅几下,没说出话来。 季容道:“是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段时间真正埋在心中的烦躁终于对旁人说出了口,他吐出一口浊气。 见季容站起身要走,樊青一下把他拉下来:“等等。” 樊青拍桌道:“你想的也太复杂了,你直接问呐!” “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明白,但是有问题就是要沟通的,总不能闷着吧。” 季容失笑。 “行了你,别管这些了,你还被关禁闭呢,别天天乱跑。” 樊青被季容敷衍了出去。 樊青扒拉着门,最后说了一句:“听见没,直接问……哎哎哎别推我我自己走。” 第35章 季容在宁安侯府的院落在很偏僻清幽的位置,旁边是个竹林,这处人少清净,季容才选了这里。 又因为现在身份敏感,樊青特意嘱咐过了,所以这里的往来杂役也少。 于是樊青一踏出院门,便看见了不远处竹林边上的玄衣帝王。 靠。 他下意识就低头想装作没看见就要跑,往反方向才走两步,季容方才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脑中。 樊青迟疑地停住脚步。 心中想法转了好几圈,闭上眼“嘶”了一声。 最终他下定决心般睁开眼,转身向帝王的方向而去。 为了他好友。 …… 季容本以为今晚祁照玄还会再来,结果直至他困意上头,都迟迟没有等到人,最终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樊青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抓起还在睡觉的季容就是一阵晃。 “季容季容季容,你醒醒!” 没睡醒的季容迷迷糊糊地睁眼,两边肩膀被樊青抓着不停摇晃。 晃得他头晕目眩。 “别迷糊了!快醒醒!” 季容抬手制止樊青的动作,疲惫地问道:“做什么?” 季容将樊青眼底的急切看得清清楚楚,想着也许是什么急事,于是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 樊青停住摇晃,定定地看着季容。 季容:“?” 把他晃醒又不说话? 樊青站起来,在原地走着转了几个圈,一只手握成拳头不停锤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 樊青猛地转身,拖了个凳子在榻边。 在季容等得不耐烦即将又要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淡定地开**了个大事: “今日早朝,圣上立储了。” 季容:“?” 啥? 平静地说出了什么? 樊青很难压住升起的嘴角,邀功似地道:“我的功劳。” 季容:“?” 看来是还在梦里,奇奇怪怪的话怎么有两句。 季容缩进被褥,蒙着脑袋正准备继续睡。 樊青:“?” 他一把把人拉了出来。 樊青不满道:“干什么。” 季容揉着眼睛,勉强清醒了几分:“你在说什么?” 樊青:“别迷糊了,消息确真,我爹下早朝回来说的。” “圣上在早朝的时候宣布过继宗室的孩子,并且立为了东宫太子。” “……什么叫你的功劳。” 人还没完全清醒,但抓住了关键。 “啊,这个。” 樊青摸了摸鼻子,有一点心虚。 “就是昨天,我从你这儿出来之后吧……看见陛下就在竹林那儿,然后我为了兄弟你,勇气骤升,直接就上去说了你的顾虑。” 季容:“……?” 他彻底清醒了。 “听我说完,”樊青连忙接着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啊,两情相悦好难的,既然有了那肯定不能轻易错过啊。” “所以我就想,如果他知道了后真的做了什么实事,那就说明这份情谊可以当真,如果听了后没有所为,那就没有任何犹豫的必要了。” “你当局者不好说,那就我去说呗,所以我就去了。” 樊青一拐季容:“看我对你多好。” 季容来不及对此事发表什么言论,四月忽然进来小声禀告道:“公子,那位来了。” 两人一齐抬头。 第28章 樊青不敢继续待着, 闻言立马从侧门跑路了,留下一个还有点懵的季容。 于是祁照玄一进来便看见的是一个头发睡得乱糟糟且脸上还挂着迷茫神情的季容。 四月将消息带到后也出去了,屋内又只剩下季容和祁照玄二人。 “相父。”他轻轻唤道。 “等等。” 季容揉了揉眉心, 缓了一下后,抓住了一个重点:“你随随便便就封了一个太子?” “早就观察过了,”祁照玄沉声道, “从朕发觉自己喜欢相父的那日起, 朕就一直在留心观察。” “那孩子无论是家世、品性或年岁, 都非常合适, 是最合适的一个人选了。” “相父,朕是真心的,可能现在许下一辈子不会有旁人这个承诺为时太早, 你并不会信,但朕真的是这样想的。” “除了相父, 朕这一辈子不会有旁人, 也不会有子嗣。”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朕不会强行阻拦你,只要相父你还记得朕在宫中等着你,时不时回来看看朕朕就心满意足了。” “身份的事情,如果相父你想, 朕随时都可以昭告天下你没死的消息。” “相父, 朕是真心的。” 季容只问了一句, 然后得到了一大串的回答。 本来就懵的脑袋被冲击得更懵了。 他花了一点时间思考。 他原本张了张嘴,本想问些什么, 但在这一番话后还是闭上了嘴。 “相父。” 祁照玄往前走了几步,手指试探般摸上了季容的手。 见人没有躲避的意思,于是他得寸进尺,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缠上去,手指交错,直至他单方面的十指紧扣。 “给朕一个机会,好不好?” 这话他问了几次,季容也就沉默了几次。 这次依然,季容没说话,但祁照玄的手心突然传来了些力道。 ——是季容回握住了他的手。 …… 樊青躲在院中的一个小角落,探头探脑地想要关注屋内的情况,却因距离原因,他什么都没听见。 正百无聊赖地继续等的时候,他看见暗卫在李有德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李有德神情瞬间变得有些慌乱和纠结,在屋外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眼一闭一睁,顶着压力进去了。 不一会儿,樊青便看见帝王阴着脸出来了。 嗯? 樊青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帝王不会突然折返回来后,他又冲进了屋内。 季容已经从床上下来了,人瘫在窗边晒太阳。 樊青挤眉弄眼:“咋样?” 季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懒洋洋地道:“你不是怕他怕得要死?” 这是在说昨日樊青勇往直前去找祁照玄的事情。 “我这是什么,”樊青哼笑一声道,“为兄弟两肋插刀,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季容弯着眼睛笑。 蹦成语呢。 樊青止住了话,转而问道:“怎么走了?” 季容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宫中有事。” “哦。” 樊青又问道:“你还没回我呢,咋样?” “算是吧。” 算是吧? 这是什么回答。 樊青琢磨了一下,觉得大概是成了。 季容抬手戴上帷帽,向外走去,声音飘到樊青耳中:“我出去一趟,别跟着。” 季容走了,樊青又没事可做了。 正准备溜达回自己院中,这时突然来了圣旨。 樊青一头雾水地跟着他爹去迎圣旨,最后一脸难言地结束。 大意就是他的禁足被解了,官职也恢复了,依旧是事少的清闲位置。 然后重点来了,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箱金玉珠宝,和不少良田宅邸。 赏赐的名号是,说他爹多年来勤勤恳恳、恪尽职守,以彰忠勤。 樊青:“……” 明面上是赏赐给宁安侯府的,实际上到底给谁的他和他爹心里跟门清似的。 待太监走后,他跟他爹面面相觑。 他爹在这一刻终于迟来地发觉了不对。 宁安侯:“……你别告诉我,这些天圣上来过我们府上。” 樊青挑眉一笑。 什么都没说,什么又都说了。 宁安侯抹了把脸,也不敢多问,只吩咐亲信将东西全搬到那位那儿去了。 · “怎么回事?” 祁照玄阴着脸,不虞地问。 暗卫低声道:“不太安分,方才看守的人一个没注意,那人又要咬舌自尽,太医说身体不太行了,在那种环境继续待着……恐撑不了几天了。” 书架上的摆件被旋转一圈,身后缓缓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暗门被打开的片刻,阴冷的感觉也随之而来,昏暗的暗道中光线很少。 暗道里隐约传来嚎叫和咒骂声,祁照玄走进暗道,随后暗门关闭。 李有德垂首候在外面,不知过了多久,暗门再次“咔擦”转动,昏黑的门后涌出了一大股血腥味。 帝王心情似乎变得好了不少。 在暗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李有德听见了里面痛苦的呻吟声。 祁照玄的眸中闪着愉悦,吩咐道:“看好了,半死半活的拖着,只要别让人死了就行,别让人太好过。” 暗卫应下了:“是。” 祁照玄向外走去,萝卜甩着尾巴正蜷在树荫下,见祁照玄走来,萝卜敏感地抬头,似乎是记起了眼前这个男人强行让它伸爪子挠的要求,猫瞳警惕地看着他。 第36章 虽警惕,但也还算是安分。 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阵风拂来,猫鼻子嗅了嗅,而后炸毛一般窜起来,溜到了树后看着他。 祁照玄立在原地,从宫人手中拿过小鱼干诱哄,然无果。 萝卜似乎很怕,躲在树后一动不动。 李有德小声道:“陛下,许是味道太大了。” 祁照玄将小鱼干往前一抛,落在萝卜面前。 身上的血腥味的确太重了,祁照玄去沐浴了一番,而后让李有德带上公务,再次出宫。 他到宁安侯府的时候扑了个空,季容不在屋内,问四月也只说公子独自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季容不在府中,他害怕季容任何有可能性的离开,他患得患失,总觉得方才的一切都不像真的。 于是季容一回来,刚踏进屋内,便被一个怀抱紧紧抱住。 “相父。” 男人的手臂收得很紧,心跳沉闷又急促。 他退后一点距离,看着怀中的人,得寸进尺地道:“相父,回宫去好不好?” “不要。” 季容挣脱开怀抱,往里走去。 宫外待着还是要比在宫中待着自在,他暂时还不想回去。 而且…… 季容抿了抿唇。 在宫外他才能更方便地联系自己人,况且刚刚吩咐查的事情还没有得到结果,短时间内他还是得待在宁安侯府。 祁照玄跟在他身后:“相父刚刚去做什么了?” 季容随口敷衍:“出去逛了逛。” 他将手中帷帽往桌上一扔,转过身定定地看着祁照玄。 少顷,他道:“祁照玄,你别再骗我了。” “不会的。” 祁照玄笑了一下,将脑袋抵在了季容颈窝,轻声道:“相父,和朕回宫吧,朕想无时无刻都能看见你。” 季容摇头拒绝。 他蹙起眉。 距离的拉近也使得某些味道变得清晰。 季容狐疑地抬头望着祁照玄。 祁照玄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身上为什么又有一股血腥味?” 祁照玄顿住。 他装作不知:“有么?朕怎么没有闻见。” 而后恍然大悟般道:“可能是方才朕去了一趟地牢所致。” 季容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祁照玄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的确没闻见血腥味,从暗道出来后他为以防万一,还特意去沐浴了,结果相父还是闻见了。 突然间季容往里走的身形顿住,看见了屋内凭空出现的几大箱子,他指着问道:“这什么?” “朕送相父的一些小东西。” 季容随手开了一个箱子,他对着满是珠宝的箱子陷入了沉默。 小东西。 …… 在关系转变之后,一个人或是两个人,还是有很明显区别的。 比如每每晚上的时候某个人都死皮赖脸不走,非要把季容紧紧抱着入睡。 从而会引发一些擦枪走火的事情。 可能季容面上没有露出来,但心里还是不敢面对。 那日是酒意上头,但现在又没有。 于是季容总是装睡,装作不知。 祁照玄知道他的相父脸皮薄,放任他就这样躲了几次。 但他本就憋了这么久,又温香软玉在怀,根本没办法坐怀不乱。 于是在某一天的时候,季容前脚刚去沐浴,祁照玄便搁下了笔。 他将下人全部遣退,房门被无声打开,屋内满是蒸腾热气。 水汽氤氲,祁照玄向前走去。 季容若有所感,头向后微微一偏,一双大手却在此时将他视线捂住。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有些低哑的声音: “相父……” 祁照玄目光贪恋地看着季容。 季容凝脂般的肩头半露,柔顺乌发松松挽起,侧脸线条柔和,下颌线流畅。 在热气中,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瓷,鼻尖莹润,皮肤细腻得不见半分瑕疵。 祁照玄撤开了手。 水汽将季容的眉眼朦胧,睫羽上沾着水珠。 颈间垂落的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缓缓滑下,最后没入水中,在水面荡漾起波澜。 他的腕骨清浅纤细,皮肤细腻如凝脂,指节处泛着红意,手背上的淡青脉络隐约可见。 祁照玄哑声唤道:“相父……” 季容的脸色顿时通红,清透的水面遮不住任何东西。 他徒劳地抬手想要遮住什么,却被祁照玄乘虚而入,捉住他的手腕,探向了某个滚烫的地方。 季容想要缩回手,却是无用功。 男人的力气很大,紧紧扣住不放手。 “相父,帮帮朕。” 第29章 水面激起了波澜, 水花飞溅。 祁照玄看着怀中人的眉眼,氤氲的雾气围绕,让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模糊的视线中, 季容通红的脸如此清晰。 他心心念念数年,无数日夜里朝思暮想的人终于被他拥入怀中。 祁照玄咬住了季容泛红的耳尖,他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只不停向上顶着。 柔软的肌肤让他性·欲更甚, 额角与颈侧的青筋突突地跳, 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就像是要将人嵌入自己的骨肉之中,直至血肉相融,再也不能分开。 季容半倚着桶壁, 紧闭的唇间也止不住泄出来的声音。 被弄得烦了,最后一口咬在了祁照玄的肩上。 他本没舍得咬深, 结果这人变本加厉, 他愤愤抬头盯着祁照玄。 祁照玄笑了一声。 季容的眼神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反而在雾气中更显得可怜。 浸出来的泪珠挂在眼尾,要掉不掉。 祁照玄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他的唇瓣,意味不明地模仿着频率按压。 季容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虎口处。 他听见男人又轻笑了一声。 …… 昨晚睡得晚,也累到了, 因此祁照玄起身的时候无论动静再小, 都把他吵醒了。 没睡醒的时候总是很暴躁, 季容将被子团吧团吧蒙着头,蜷成一堆缩进了被褥里, 顺带着踹了一脚让他睡不好觉且把他吵醒的罪魁祸首。 这一脚软绵绵的,反而让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季容蹬掉了那只手。 祁照玄俯身将被子里人挖出来半个脑袋,手指戳了戳还处于迷迷糊糊状态的季容。 季容又是一脚踹过去。 “你烦不烦……” 没睡醒的时候连声音都是迷糊的, 还带着浓烈的睡意。 “相父,”祁照玄的声音里带着餍足的哑,轻吻落在季容脸上,“朕先去上早朝了,待会儿回来。” 季容将被褥重新拉上来,又把头缩了进去:“滚。” “……把萝卜带过来。” 闷闷的声音从被褥中传出来。 此时不过将将丑时,天都还未亮,季容留下一句话后很快便再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饿醒的。 他呆愣愣地坐起身,明亮的日光穿透窗户透进来。 昨晚的断断续续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在他脑中。 后知后觉的羞耻涌了上来,充斥了他的全身。 季容将脑袋埋进了被褥中。 他想要短暂的失忆。 那天晚上喝了酒可能记得的画面有限,可昨天他至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也因此…… 某些画面便十分的清晰。 怎么这么大…… 靠。 季容猛地睁开眼,晃晃脑袋,想要把某些画面驱逐出他的脑中。 他正准备翻身下床,腿却突然一软。 他“嘶”了一声,单手扶住了床边。 大腿内侧应该是破皮了,方才不小心蹭到后火辣辣地痛,顺带着的也用不上太多力气。 也不知道那狗崽子一天天哪来的这么大的牛劲。 季容在心底吐槽。 他直接坐在床边盥漱,而后缓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季容出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四月道:“巳时了。” 肚子太饿了,好在小厨房里一直备着膳食,季容便去用了早膳。 刚用完早膳不过一会儿,四月走进来道:“公子,宁安侯来了,说要见公子您,现在正在外面候着呢。” 季容闻言道:“让他过来吧。” 宁安侯顶着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至季容面前。 季容:“?” “侯爷没睡好?” 宁安侯神情疲惫且恍惚,一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自从那天圣上赐了不少赏赐后,他就知道了圣上时不时就来他府上的事情,以至于他变得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出错。 亦因此,他敏感地发现自从那一日起,日日早晨他去上早朝的时候,他的马车前都会出现一辆先前从未见过的马车,且路线一致,都是往宫中的方向而去,只是会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分向两个方向。 第37章 那辆马车看似朴素,但看着极大,想来应该是富贵之人。 马车主人没露过面,他思前想后,都没想明白这是哪家府上的马车。 直至前几日,他因为睡得早所以第二日起得早,在自家府上撞见了那辆马车,然后……看见了圣上从门后出现,上了那辆马车。 从此,宁安侯便在府前开始断断续续地遇到了圣上好几次。 他不敢上前,也不敢让圣上发现他在。 不能比圣上到的晚,但又不能在合适的时间起来,因为会撞见圣上。 于是宁安侯过上了每天都要提前快一个时辰起来的痛苦日子。 往来几次,宁安侯终于受不住了,于是今日跑来了季容这里。 宁安侯嘴一张就要哭诉,却在这时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了眼前这位昔日丞相的脖颈上有几处红点。 宁安侯突然如鲠在喉:“……” 他不是楞头小子,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是怎么来的。 宁安侯正要说的话顿时被狠狠堵在了喉间。 已知第一季容住在他府上,已知第二季容现在身份是贵妃,已知第三他今日出门撞见了圣上。 那么求问,这些暧昧的红痕是怎么来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成何体统啊!!! 宁安侯内心绝望。 这算什么? 真成宫中秘辛了? 为什么要让他这个半百老人来承受这些他不应该承受的东西! 话到嘴边,又被憋屈地咽了回去。 季容疑惑地看着突然一脸菜色的宁安侯。 “怎么了?” 电光石火之间,宁安侯随便想了个理由,结结巴巴道:“近近来、天真热啊。” 季容:“?” “没什么,就是近来天太热老臣睡不太好,担心大人也睡不好,毕竟两个人……啊呸。” 呸。 他在说什么啊。 宁安侯面露苦色:“大人注意酷暑天气,没别的啥了。” 宁安侯比刚才更神情恍惚地出去了。 刚走至院门,宁安侯突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猫叫声。 他府上没什么野猫,哪来的猫叫? 他正疑惑,随着踏出院门的瞬间,视野范围之内出现了圆滚滚的橘猫正向院中跑来,而紧跟其后的,是信步而来的祁照玄。 宁安侯:“……” 视线是渐渐往上移动,帝王虎口处那个暧昧的痕迹清晰可见。 显而易见那是人咬出来的口子。 宁安侯:“……………………” 为什么他不能瞬间眼瞎。 他现在是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怎么办,装瞎还是装傻…… 无论是哪一种,这么短的距离下,都非常的刻意。 短短一瞬间,宁安侯脑子里不停转了无数个想法。 最后还不等他想出对策,眼前帝王直接无视了他,径直向院内走去。 ……行吧。 萝卜迈着它那小短腿,扑哧扑哧的一路冲向季容脚边,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小爪子顺着衣裳就爬了上去,成功的在季容怀中占有一席之地。 “喵~” 怀里突然多出了一只胖胖的小猫,季容愣了一下,而后伸出手撸着萝卜的背脊。 萝卜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萝卜蜷缩在季容怀中,爪子在季容的手臂上踩着,季容透红的指尖慢慢顺着萝卜的毛,他还低头亲了一下萝卜的小脑袋。 祁照玄站在边上,看不惯萝卜如此贴着季容,于是冷眼道:“它刚从地上一路跑过来的。” 言下之意,萝卜爪子上全是灰。 季容动作一顿。 随后立刻将萝卜放了下来,抬手一看。 白衣上明晃晃地出现了几个灰不溜秋的爪子印。 季容:“……” 萝卜在地上乖乖蹲着,歪着头对他细细叫了一声, 算了。 跟一只小猫咪计较什么。 季容重新将萝卜抱了起来,转身往屋内走去。 这下轮到祁照玄沉默了。 祁照玄跟着向里走去,面色不虞。 这只猫太夺得季容的欢喜,在季容心中占据的地位太多了,连昏昏沉沉没睡醒的时候都惦记着这胖猫,甚至都放任有灰的爪子在干净衣裳上踩。 他就这么小气,就是要跟一只不会说话的猫计较。 季容抱着萝卜坐在窗边,从屉中拿出一个小包袱,仔细挂在萝卜身上。 小包袱上是一只丑丑的萝卜,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是出自谁之手。 四月难言地闭了闭眼。 她觉得如果萝卜能说话,是觉得不会允许这等东西出现在身上的。 季容满意地拍了拍小包袱,转头问道:“好看么?” 四月答不出话。 但身边的帝王却道:“和萝卜长得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四月:“……?” 她看了眼真萝卜,又看了眼栩栩如生萝卜。 四月震惊。 哄人也不用这么昧着良心吧?! 季容满意回过头。 萝卜身上突然多了个东西,小猫咪咪呜呜地打转。 真的有点胖,因此就像一团橘色的毛线在自己打结。 祁照玄唤道:“相父。” “嗯?” 季容没抬头,继续逗萝卜玩,顺手从桌上取了一个小鱼干,喂给萝卜吃。 祁照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季容没等到后续的话,抬起了头。 祁照玄指着浑身是灰的萝卜,沉思片刻后道:“相父你不觉得它日渐宽阔了么?” “?” 这是在说萝卜胖。 污蔑。 季容举起萝卜,仔细端详。 萝卜瞪着琥珀色的瞳孔无辜地看着他。 季容面不改色道:“正常的,萝卜先前那么可怜,居无定所,现在条件好了丰腴一点当然没问题,这很正常,而且萝卜毛多,实际上没有这么……呃,宽。” 在永兴寺的时候,萝卜也一点都不瘦削。 祁照玄止住这句话,没敢说出来,只在心里想想。 祁照玄还有事情要处理,李有德将奏折等东西都搬来了季容这方小院中,祁照玄不舍得离季容太远,于是季容和萝卜在窗边玩,他就在不远处的桌上处理公务。 趁着祁照玄短暂不在,季容掂量了几下手中重量,小声对萝卜道:“你好像真的变沉了不少。” 萝卜:“?” 萝卜正要炸毛,被提前预判的季容猛地一抓,疯狂撸着小猫脑袋,成功把小猫弄迷糊了。 季容摸了摸萝卜有些空荡的肉肉脖子,若有所思道:“有点空,给你买个小铃铛好不好?” 萝卜听不懂人话,但萝卜会咪咪呜呜附和季容。 于是一人一猫一拍即合,愉快地决定等日沉西山没那么热之后便去金银铺看看。 光线斜斜射进屋内,被窗户隔绝过一层的太阳光没有那么强烈,至少能让季容抬眸迎着光线望去。 于是祁照玄一抬头,沐浴在暖黄阳光中的人便猛然撞入了他的瞳孔之中。 发梢被微风轻轻拂动,几缕碎发被阳光染成了金黄,睫羽颤动,在眼下投出了浅影。 眼中清润,映着闪闪碎金,温软耀眼。 像不容亵渎的神祗般神圣。 让他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视线。 第30章 他的视线太过直接, 让人敏锐地发觉了。 季容慢半拍地抬起头,两人双目相对的霎那,季容看见了祁照玄眼中自己的影子。 季容学着萝卜歪头, 不明所以。 祁照玄眸色沉沉,最终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季容放下了萝卜,抬步向祁照玄走来。 他倚靠在桌边, 突然发现男人的眼下有些青黑, 他开口问道:“最近很忙?” “嗯, ”祁照玄应道, “蛮夷那边有一些小动作,不太老实。” 季容:“那你还天天出宫,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 你还是待在宫里吧。” “可是朕不想和相父分开,”祁照玄抬眼看向他, “相父, 你回宫好不好?” 季容没犹豫,闻言便摇头拒绝了。 他起身站好,正准备离开。 却在此时,手腕被身后一道力拉住,随后被猛地一扯, 将他带得踉跄了一下, 最后面对面瘫坐在祁照玄腿上。 祁照玄将头埋进了季容的肩窝。 季容方才为了坐稳, 一只手是搭在了祁照玄的脑袋上。 于是他突然发现,祁照玄的脑袋和萝卜的脑袋一样, 很好揉。 他趁此多揉了几下。 祁照玄声音闷闷地道:“相父,朕就抱一抱,最近好累, 好多事情一窝蜂地迎上来。”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对了,”季容想起来方才临时决定的事情,“晚膳后我要出去一趟。” 第38章 “做什么?”祁照玄问道。 季容很是兴致勃勃地道:“萝卜好动,我去给萝卜打一个小铃铛,这样它跑起来的时候就会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了,所以晚膳后我打算去金银铺瞧瞧。” 祁照玄想到萝卜那看不见脖子的脖子,很是怀疑铃铛是否真的能成功戴上去。 但看着季容一副溺爱萝卜的样子,知道他说什么都不没用。 于是很识趣的对此只字不提。 “朕也要去。”他道。 “你不是很累么,出去一趟也耗费精力,算了吧。” 祁照玄闻言迅速改口:“也不是很忙很累,出去一趟的时间还是有的。” 季容狐疑地看着祁照玄:“当真?” 祁照玄面不改色地道:“当真。” “那行吧。” 祁照玄蹭了蹭他的肩窝,道:“相父身上有一股暗香。” 他怎么从来没闻见过他自己身上有香味。 季容心想。 忽然间,腿间似乎被什么熟悉的东西抵住,带起了一片炙热。 季容揉头发的手倏然顿住,他不可置信般地瞪大眼睛,想要往后拉开距离。 可祁照玄早有防备,根本没让人离开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手臂牢牢搂住季容的腰身,不给季容逃跑的机会。 季容脸色涨红,想骂又不知道怎么骂,憋屈得脸更红了。 “祁照玄,你有病吧!” 祁照玄沉沉地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抬起头,将两人鼻尖相抵。 咫尺之间的距离让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湿热的呼吸。 祁照玄抬眼看着季容,他能够看见季容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颤颤巍巍的睫毛。 颤颤巍巍的睫毛有点可爱。 青天白日的,季容真的脸皮薄,也是真的认识到了祁照玄的脸皮有多厚。 他的手指停在了腿侧,轻轻抚摸。 季容耳边传来祁照玄说话时的热气:“相父,腿还疼么?” 祁照玄手掌经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带起了阵阵战栗。 季容有些发抖。 祁照玄昨日便发现了,季容的大腿最为敏感,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引得人不停地抖。 于是他坏心思地,不停地碰着季容敏感的皮肤。 “痒……” 季容想躲,却又被禁锢在桌子和祁照玄的胸膛之间,根本无路可逃。 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祁照玄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戏弄他的手。 双眼半阖,鼻尖却突然嗅到一股很腻的花香。 季容睁开眼。 祁照玄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个青瓷小罐子,罐子打开后是一股桂花的清香。 季容被亲得迷蒙的眼睛隐约看见祁照玄指尖挖了一点膏状物出来,他猛地一惊,飘忽的神情突然回来。 不对…… 根据他长年累积的各路小话本知识,这个发展不太对。 他根本就没做好准备。 季容的手抵在祁照玄胸前,语气有些慌乱:“别……真的别……” 祁照玄停住了动作,半晌,他舌尖顶着腮帮,定定地看着季容。 他的目光中是深不见底的欲壑,眼神如猛虎盯上猎物般强势,像是已经给眼前人打上了标记,只等待着吞食入腹。 在听见季容拒绝的话后,那双眼中闪过了一丝偏执和欲望,以及明晃晃的不满。 季容不敢回视,只扭头移开了视线。 罐子最终被轻轻合上,扔在了边上。 祁照玄褪去了方才的神情,又亲昵地靠过去,最终放弃了心中所想。 拒绝了一个要求,自然得满足另一个要求。 也许是箭在弦上时被迫终止,男人今日的态度格外蛮横。 祁照玄蹭了蹭,低声唤道:“相父……” 也不知道在这种关头喜欢唤人的习惯是怎么来的。 季容单手没什么力气地抓着祁照玄的头发,整个人被迫向后仰去。 修长的脖颈映在祁照玄的眼中,他抬手扣住了季容的后颈。 喉结浅浅凸起,肌肤细腻,又白得晃眼,让祁照玄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上面,如痴迷一般,手掌缓缓收紧,薄唇落在这截莹白的脖颈,启唇在这人身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印记并不深,却偏偏是处在一个衣领半遮不遮的位置。 是一枚专属于他的烙印,向他人宣告主权,不允许有任何人的觊觎。 …… 一下午的胡闹后,等季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一盏摇晃的烛灯。 他慢吞吞地坐起来。 未好的腿间皮肤再次遭受重创,有了今早的教训,季容这次起身做足了准备,结果却还是腿软,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最后季容扶着东西一路颤颤巍巍地走至门口。 院中灯火明亮,四月正逗着萝卜玩,院中摆着膳桌,上面已经有了碗筷,正热气腾腾地冒着热气和香气。 他刚踏出屋内一步,猫猫和祁照玄都敏锐地发现了,齐齐扭头看向他的方向,都想要往他这边过来。 两脚兽走不过四脚兽。 一大团颇有重量的毛团飞扑到了季容怀中。 给季容都撞得踉跄了几步。 小猫脑袋凑在他的下巴,毛茸茸的触感舒服极了。 季容掂量了几下萝卜的重量,好像是比一开始要重上不少了,他都有点抱不住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但是也还好,还是很可爱,不胖。 “相父身体怎么样?” 祁照玄走过来,拖住季容的手臂,帮他分担了一点来自于萝卜的重量。 季容:“……” 还好意思问! 这是什么! 这是白日宣淫!!! 狗皇帝狗崽子。 季容心里骂完,抱着萝卜略过身边的男人,径直走向院中的膳桌。 用完膳后,下人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撤去。 这下天是真的昏黑了,只有遥远的天边还剩下几抹残阳。 季容有些着急,怕再不出去金银铺就要闭店了,于是他催着身边的男人。 “?” 男人有些意外地抬头问道:“今日还要去么?” 季容:“?” “为什么不去?” 祁照玄一本正经地道:“朕以为相父应该没有力气了才对。” 季容:“……” 狗、皇、帝。 这话一出他就又想到方才他走出来时的艰难。 他又不敢直言反驳,生怕刺激到祁照玄,今晚上再来一次。 行。 于是季容微笑屈服:“那倒没有,不过萝卜今日玩累了,那就明日再说吧。” 一整个白天几乎都直接睡过去的,今晚上季容没任何意外的没有睡意。 脏兮兮的萝卜已经被四月洗得香香软软,蓬松的毛毛上全是香味。 季容把萝卜抱上榻,埋头深吸了一口。 白日荒废时间的不止季容一人,因此都这个时辰了祁照玄还在侧屋处理事情。 反正他要赶人走也赶不动,死皮赖脸的就是要留下来。 季容没招,便也就随他去了。 季容又跟萝卜玩了一会儿,处理完事情的祁照玄沐浴完后便进了屋。 走至床边,祁照玄动作自然地抬手想要拎住萝卜的后脖子,却被萝卜敏锐发觉,猛地扑进了季容的怀中,爪子紧紧抓住季容的衣裳不放。 祁照玄:“……” 看着这么大一坨的猫,动作竟一点儿都不迟钝。 猫仗人势。 萝卜在季容怀中咪咪呜呜,小爪子指着祁照玄,像是在向季容控诉。 萝卜理直气壮地蜷在季容怀中。 啧。 祁照玄心中更不爽了。 季容放了个枕头在两人中间,他警告道:“你老实点。” “相父,能不能回宫?”祁照玄再次问道。 今日这都是第几次提到让他回宫了,十分之执着。 但季容还是无情地拒绝了。 “不要,短时间内不考虑。”他道。 “那朕只能明日把萝卜带回宫了。” 萝卜:“?” “哦。” 季容语气毫无波澜,专心于手中的小话本。 一道掌风将烛灯灭去,男人抽去了季容手中的话本扔向一边,又把萝卜逮了出去,这才安心地将人搂进怀中。 “睡觉。” 行吧。 手中打发时间的话本也没了,季容强行逼迫自己酝酿睡意,慢慢的,竟也真的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季容一睁眼,天色大亮。 身边祁照玄走了,猫也没了。 季容突然警觉,叫了四月进来。 “萝卜呢?” 四月一脸难尽道:“萝卜被陛下带走了。” 季容:“……” 第39章 他真服了。 第31章 幼不幼稚?! 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一觉醒来好不容易回来的猫又没了! 现在已经辰时了, 今天是难得的阴天,太阳没有露面,但仍然闷热。 季容瘫着脸起身, 意料之外的,腿间竟然不是很痛了。 能正常行走了,于是季容用完早膳后, 便打算直接去金银铺看看。 猫被偷走了, 他也不打算等偷猫贼一起了。 于是他独自上了马车。 从宫里出来后, 他便一直穿的自己曾经的常服, 但考虑到京城中还是有不少人识得他的面貌,最后顺手拿上了帷帽。 马车还没来得及驶动,车身一沉, 帘子被掀开一角,有人进来了。 季容抬眸一看, 是祁照玄。 男人自若地在他身边坐下, 亲昵地贴过去道:“相父怎么不等等朕?” 季容尽量心平气和,给他一个机会:“萝卜呢?” “它今早一直叫唤,估计是想回宫了,朕成猫之美,把它送回去了。”祁照玄懒洋洋地污蔑道。 萝卜不在, 随他怎么说。 季容懒得理他。 金银铺离宁安侯府并不远,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季容戴好帷帽, 跳下了马车。 祁照玄紧随其后,跟着季容一起进去。 两人气质不凡, 一看便是贵人,一进店的瞬间便有会察言观色的伙计围了上来。 伙计热情地道:“两位客人想看些什么?” “给猫做一个项链,上面挂小铃铛, ”季容沉吟片刻,而后道,“金的银的都看看吧。” “客官看看这款,轻便不勒脖颈,材质也是用得上好软牛皮,或者是可以直接用银圈金圈,更精致,还可以雕刻一点小东西,在暑天也不会燥热……” 季容心里大概有想法,效率很高的沟通完细节。 最后伙计问道:“不知公子家的猫脖颈尺寸大致多少?” 萝卜被偷了,量不了尺寸。 季容只能用两只手给伙计比划了一下。 伙计有些迟疑:“公子确定么,这大小……可能有点大了。” 季容:“……” 什么意思。 在一旁的祁照玄笑了一声。 被季容手肘一拐撞了过去。 祁照玄挑眉,将食指抵在嘴间,示意自己不说话了。 “对,”季容淡定自如,“它只是体型略有一点大了而已。” 待伙计走后,祁照玄憋不住了,沉沉地笑了起来。 季容:“……” 他黑沉的瞳孔无声地看过来,内含警告。 萝卜只是在长身体罢了。 后面定会抽条瘦下来的。 季容对此十分坚信。 祁照玄圈住季容腰身,另一只手拿过方才伙计给他们看的铃铛样品,轻轻晃了晃,铃铛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隔着帷帽的一层白纱,在季容面前晃了晃,而后小声道:“相父,你喜欢么?” “?” 季容直觉祁照玄问的应该不是什么健康正常的问题。 所以他拒绝回答。 祁照玄得不到答案,有些可惜地把铃铛放了回去,动作间,又是一阵清脆响声。 脚链手铐腰链都有了,祁照玄心里暗想,好像就差一个能圈在脖子上的小铃铛。 项圈也可以有,圈在脖子上乖乖的。 或许还能再打造一对狐狸耳朵和尾巴? 预约好时间后,金银铺这里的事情便就办完了。 季容算了算距离,决定去隔壁街专卖各路话本的书铺看看,正好他囤的话本快消耗完了,可以补点新货了。 两家店距离并不远,季容便没打算坐马车去。 他问过祁照玄,待人也同意后,两人便准备走路过去。 向金银铺门口而去的时候,他们正好与一对夫妇擦肩而过。 季容正跟祁照玄闲谈着话,并没有注意到这对夫妇。 因此他没有发现,他们身后,那对夫妇停了下来,其中一人还回头看向他们。 御史大夫:“?” 那个人正是御史大夫,他不确定方才擦肩而过闪过去的那张脸是不是他的错觉,于是再次转身看过去。 男人高挺的背影熟悉,再加上方才一晃而过的那张脸,御史大夫陷入了沉默。 这这这……这不是陛下么?! 不是才下朝不久么,陛下这个时辰不在宫中待着,为什么在宫外?! 御史大夫不解。 而陛下紧贴着身边的那人,手臂蛮横地揽过身边人的腰。 身边人纤腰楚楚,羸弱的腰身轻而易举地便被男人揽住。 那人戴着帷帽他看不见,但他看得见帷帽。 这个帷帽和先前去江南的时候,那位贵妃头上的帷帽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区别。 御史大夫:“……” 除了是那位贵妃娘娘,还有谁能和陛下贴这么近而且亲亲我我的啊! 他想不到其他任何选项。 虽然这人穿的是男装,但这必定是贵妃娘娘无疑了,总不能陛下有断袖之癖吧。 不是他怎么总是在陪自家夫人出门的时候碰见陛下啊…… 夫人注意到了他的分心,不满地说了几句。 但御史大夫眼见眼前两人即将离开,脑中回想起了这段时间陛下的总总不对劲,以及其他同僚口中传言中的这位贵妃狐媚惑主。 他最终一咬牙,对自家夫人留下一句“你先回去吧,我临时有事”后,便匆匆跟在两人身后走了。 御史大夫偷偷摸摸地跟在陛下和贵妃身后,万幸两人是走路出去的,能让他遥遥跟在后面,若是马车他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前面两人没走多久,过了一个拐角之后便是一家书铺,两人进去了。 留下御史大夫一脸惊愕。 他知道这家书铺,他那小儿便尤为喜欢来这家书铺里买书,他没少来这儿逮过他家小儿。 但是…… 这家书铺卖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书啊,而是卖的各式各类的话本。 不务正业的书。 美曰其名是闲读话本悠闲自在,不过是整日逍遥无事,虚度时间罢了。 传言可信啊! 御史大夫满脸恍惚。 真真是狐媚惑主!!! 都把陛下拐带到这种地方来了!!! 一国之君来这种地方,成何体统啊! 隔得太远,他听不见里面两人头贴着头在说什么,但已经足够了,让他彻底坚信了狐媚惑主的传言。 御史大夫怕被发现,不敢再多留,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而书铺中,季容小声道:“为什么每次和你一起出来都能遇见臣子。” 他不知道身后那人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但那人跟的太明显了,一踏出金银铺他便发现了。 一路跟到现在才离开。 “不好么,”祁照玄语气含笑,“这样大家就都知道朕有多宠爱爱妃了。” 季容:“。” 他正挑挑拣拣话本,身后传来声音。 “还痛么?”祁照玄突然开口问道。 季容一开始没听懂:“什么?” 祁照玄接着道:“朕今日走前给你上过药了。” 季容:“……” 非要在大众广庭之下聊这种话题么。 季容避而不谈,只道:“把萝卜还回来。” 帷帽遮挡了季容的神色,但祁照玄大抵能猜到帷帽之下的那张脸应该已经染上了薄红。 逗完人之后祁照玄明显更愉悦了些。 季容不想再和身边这个恶趣味十足的人说话,快速挑完话本后,便动身回去了。 萝卜在第二日的时候被还了回来,季容一睁眼就是一只香香软软的橘猫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见他醒了,萝卜软软地“喵”了一声。 萝卜乖乖的,扑进了他的怀中。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都清净无忧,金银铺的动作很快,第三日便将成品送来了府上。 金色的项圈做工精致,上面缀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拿起走动时还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萝卜到处蹦蹦跳跳的时候就能发出声音了。 季容将萝卜放在桌上,用湿手帕将萝卜脸上的脏东西擦去,而后往萝卜脑袋上套。 有点卡住了。 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那天他才用了手指给萝卜量的尺寸就去了金银铺。 怎么感觉还是有点小了呢。 季容研究了一下,最后成功给项圈套进去了。 但是套上即消失。 刚一套上去,金环便消失在了萝卜层层的毛中,而铃铛被猫毛堵住,只能发出一些闷闷的声响。 嗯? 季容捧住萝卜的小胖猫脸,有点不可置信。 恰巧这时有几日没见的樊青推门而入,走向了桌边。 第40章 季容拉过他人,指着萝卜便道:“你看。” 樊青闻言便围着桌上的萝卜转了几圈,萝卜以为他在看它,还骄傲似的扬起了脑袋。 “一段时间不见,怎么感觉它……”樊青若有所思。 听着便是没什么好话,季容打断他: “闭嘴。” 话到嘴边,被季容堵了回来,于是樊青斟酌道,“感觉它……长大了这么多呢?” 四月在一边低头憋笑。 小侯爷会察言观色,没往猫主人身上泼冷水。 季容:“……” 别以为他听不出樊青的言外之意。 “我是让你看看,有没有和什么不同的地方。” “没什么不同啊,胖了一点算么?” 樊青又指了指萝卜道:“还有它为什么一直仰着头,是哪里不舒服么?” “……” 萝卜抬头累了,一下跳到了边上一个四月才为它做的一个小竹篮秋千。 樊青一头雾水地看着季容,没明白季容的意思。 还不等季容说些什么,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两人齐齐回头。 萝卜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上,又很快翻了过来。 而原本应该好好挂在树枝上的小竹篮已经掉落在地,且正中间破了一个大洞。 季容:“……?” 樊青:“……?” 这下樊青是真的憋不住笑了,整个人笑得一抖一抖的,根本停不下来。 第32章 季容不想和樊青说话了。 萝卜又跳回了桌子上, 心虚般的咪咪呜呜,直往季容怀里钻。 脖子上被光线照得金光一闪,樊青终于看见了萝卜脖子上带的金环和小铃铛。 樊青:“唔。” 好了。 樊青看见了项圈和小铃铛, 也没有继续留他的必要了。 季容冷冷出声赶人:“你可以走了。” 得。 樊青:“……我没笑它!” 季容摸了摸萝卜的毛,指尖轻落在它的背脊。 “待会儿陛下要来了,你确定你还要继续待着。” 樊青不敢待, 他本就是趁着陛下不在才偷溜着跑过来的, 上次山洞里给他留下的阴影着实太大了, 他还是不敢面对祁照玄。 但他走之前还是要评价道:“你就是公报私仇, 说了我没笑它。” 待樊青走后,季容一本正经地举起萝卜,在光下仔细端详。 好像是有那么的一点胖。 萝卜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手臂有点酸。 ……好吧。 不是一点。 季容瘫着脸把萝卜放下来。 “以后的小鱼干全部取消, 一天就两顿不允许它偷吃,也不要给他额外投食了。”季容吩咐四月。 “喏。” “喵~” 萝卜舔了舔季容的手指, 还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耳边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季容头也没回,只专心将桌上散落的小鱼干放回盘子里。 萝卜踱着步子,正要去叼几根小鱼干吃,却突然被悬空抱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小鱼干离它远去。 季容示意四月将桌上的小鱼干撤下去, 而后才把萝卜放了下来。 祁照玄倚在桌边, 地上破了个大洞的竹篮十分吸引人的注意。 他的视线落在上面, 竹篮上有不少的猫毛,且边上缀有两根绳子, 而竹篮正上方的树梢上,也还有两根绳子。 再加上季容不给小鱼干的举动,稍微想一想, 就能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祁照玄轻笑了一声。 季容现在对一切可能嘲笑萝卜的笑都十分敏感,闻声扭头,警告似地盯着祁照玄。 祁照玄指尖指着地上的竹篮,很有礼貌地问道:“这是……” 季容森然道:“闭嘴。” “喵。” 即将到嘴的小鱼干没了,萝卜急切地踩着季容的手臂。 不管萝卜听不听得懂,季容道:“你要是还这么胖,以后都不会有小鱼干了。” 萝卜歪头:“喵。” “叫唤也没用。” 祁照玄站在后面,眼前这些温馨的日常总让他觉得,好像一切本就是这样,好像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不行。 他常常被这些念头弄得恍惚,可在下一刻,又很快在心中否认。 他看着眼前跟萝卜无效讲理的季容,阳光在季容脸上渡上了一层柔光,漂亮的眼尾弯起,像春风擦过他的心尖,让他动心不已。 …… “我在我自己府上,天天还要过得胆战心惊,生怕惹得那位不快。”樊青不停和季容抱怨。 他们两人走在院中花园里,前面萝卜背着那个小包袱,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那个小包袱上绣着的图案,初见时樊青没看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只是一团橘色的毛线,他还不理解为什么要绣毛线团。 疑问问出来,然后他就被季容敲了脑袋,说是萝卜。 他叹为观止。 然后又被打了一拳。 萝卜没蹦多久就累了,哼哼唧唧地想要讨要小鱼干。 季容很有原则的没有给它。 萝卜已经有两天没有吃到心爱的小鱼干了,整个猫生都生无可恋。 委委屈屈地要爬上季容的怀抱里,却被季容赶了下来。 “自己走。” 萝卜不想自己费力走,躺在原地耍赖不动了。 季容没理它,和樊青说着话继续往前走去。 樊青余光瞥了一眼后面那只胖猫:“不管?” 季容面无表情:“会跟上来的,必须让它多动动了。” 樊青又笑得肩膀抽动。 眼见着人要走远了,萝卜蹦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跑。 最后生无可恋地跟着两人走。 “最近那个传言真的好可笑,说什么先帝没死……也得亏是是在我们这一辈中传播,要是让我爹他们知道那还得了。” 樊青说完,又突发奇想:“哎不会是真的吧,嘶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这些传言怎么可能当得了真,毕竟当时传得浩浩荡荡说你死了,现在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季容笑了一声。 “这段时间倒没怎么遇见过陛下了。” 季容随口道:“蛮夷那边最近小动作多,他在忙这个事。” “蛮夷?”樊青奇怪,“不是消停很久了么?” “草原换了个新的可汗,新任可汗好战,草原八部已经被他统一,这段时间一直在边界处挑衅试探。”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气温也随之上升,季容督促着萝卜把今日的运动量完成,前面不远处便是正厅,他们往前走去,打算喂萝卜喝水。 待到屋内,身后跟着的小厮将小碗拿出倒满水,萝卜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季容怀里钻。 “喵。” 有些委屈的叫声,像是在质问为什么没有小鱼干了。 季容把萝卜放到了小碗边上,手指一下一下顺着萝卜的毛,终于把猫哄好了一点,低下头开始添水。 他们居于侧厅,恰在此时,前面原本安静的正厅突然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 “……所以你们到底要说什么事情,一股脑的非要来我府上?”宁安侯语气疑惑。 “此话很难说。” 周围一片附和:“是的。” 宁安侯:“……话有什么难说的,你们直接长话短说不行么?” 御史大夫深沉着脸,而后恳切地看着宁安侯,道:“简单来说,宫里那个贵妃她蛊惑君心,狐媚惑主,恃宠专权!” 语气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宁安侯:“……” 不对。 宁安侯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却被其他同僚打断。 “对!” “陛下为了她,连御书房都不怎么去了,直接把正事搬到了乾清宫。” “这都算好的了,我跟你们说,上次在乾清宫正殿议事的时候,那贵妃竟然直接闯了进来,没有任何通报,而且还拍陛下的桌子,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这算什么?!” “简直是肆意妄为,藐视君权,成何体统?!” “就是啊,成何体统!” “还有还有,上次李大人不过是进谏忠言,却直接被陛下发落了。” “陛下定是被那贵妃蛊惑了,后位久久无人,而陛下专宠一人,于理不合,且这么久了……也不见半点动静,李大人身为言官理应劝谏。” “这哪儿止啊!前几日我在宫外遇见了陛下和那位贵妃,正是办公务的时候,却出宫游玩,而且还带陛下去了话本铺那种不务正业的地方,这成何体统?!” 宁安侯一脸菜色。 这群同僚在往前无数年的无数个早朝彼此唇枪舌战,实践丰富,此时统一战线,他根本插不进去一点嘴。 第41章 完了。 完了!!! 宁安侯一脸绝望,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大字。 陛下日日都来他府上,为了保证皇帝安全,肯定有不少暗卫和眼线。 此时他们的话绝对被听见了,不日肯定就要被传到皇帝耳中。 况且他们口中的那个贵妃也在他府上,他能怎么说啊?! 宫闱秘辛就不应该被他知道。 他怎么就知道了宫闱秘辛啊。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宁安侯神情恍恍惚惚。 他的死期应该不远了…… “侯爷你说,是与不是?” 一群人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他。 宁安侯:“……” 他们说就算了,还非要找人附和。 他能说什么。 说你们口中那位贵妃就在我府上,要不你们直接去他面前说? 或是说陛下马上就要来他府上了,要不你们直接去跟陛下讲理? 还是说你们口中那位贵妃其实是前丞相季容,传言有误,他根本就没有死,而是成了你们口中祸国殃民的贵妃,而且陛下和前丞相滚到了一起,两人是断袖之癖? …… 呵呵。 他们该说的话早已说完,已经来不及补救了。 宁安侯又不能实话实说,只能微笑点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难道就这样任由她继续蛊惑君心么?!” “各位,”宁安侯终于能插进去嘴,彬彬有礼地问道,“那请问各位,找我是……?” 群臣纷纷转头看着他,异口同声道:“当然是和我们一起向陛下进谏,劝说陛下走上正道!” 宁安侯:“……” “这么多人一起去,就算陛下要发落,也是从轻发落!” 宁安侯一点儿都不想说话了。 “……” 樊青缓缓扭头。 却见季容挑着眉,正津津有味地听,不见一点生气的样子。 “你不生气?” 季容注意到了樊青的视线,笑道:“你不觉得听着很有意思么?” “里面一群人在慷慨激昂地声讨,还有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瑟瑟发抖。” 樊青:“……” 萝卜添完了水,被季容摸着下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季容留下此话后,便把萝卜交给了四月,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 “陛下,公子从宁安侯府出来后去了茶楼,与公子的人见了一面。” 茶楼人群往来太多,也不好接近,再加上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暗卫没能听见谈话声。 但暗卫知道近来那些人的行动轨迹,一五一十地将此报告给祁照玄。 祁照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心里已经知道季容在查什么了。 心里有点遗憾,又有点满意。 但至少一切目前都还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天色渐渐昏黑,等到祁照玄抵达宁安侯府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院中下人在看到他的刹那皆安静了下来。 院中冷清,只一盏微灯,而季容还没有回来。 祁照玄耐心地等着。 …… 马车停在宁安侯府的府前,季容单手抬了一下帷帽,向里走去。 月亮高悬夜空,只有点点星辰点缀,晚风有几分凉意拂来,将帷帽吹起。 直至走至院前,季容才摘下了帷帽,身后的小厮接了过去。 季容脚停在院前,有些疑惑。 怎么如此安静? 没有平日里四月和萝卜玩闹的声响,没有小厮走动的声音,很安静,只有虫鸣在周围鸣叫。 他迟疑地跨过院门。 院中只点了一盏灯,清冷的月光照在这方小院中,檐下正对着他的人抬起头,黑沉的眸中寂静,在看到他的瞬间泛起了涟漪。 “相父。” 语气平静,却又似乎暗藏着滔天情绪。 如同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寂静。 第33章 季容驻足。 身后的小厮鱼贯而出, 只留下他们二人。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事么?” 祁照玄起身,高大的男人向他走来。 藏在暗处的脸看不清神色, 季容却敏锐察觉到这人心情不太好。 祁照玄不回,反问道:“相父今日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 “随便出去逛了逛。” 祁照玄停在他的面前, 季容蹙着眉, 总觉得气氛不太对。 祁照玄没拐弯抹角, 直接问道:“相父今日为什么和曾经的属下见面了?” 季容猛地一顿:“你派人跟着我?” “相父为什么和那些人还有联系, ”祁照玄抬眼看向季容,偏执地追问,“相父是不是还想跑?” 季容不可能说出他正在调查的事情, 但现在他非常生气,气愤于在两人说通之后, 祁照玄却仍然派人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质问道:“你为什么还要派人监视着我的行踪?” 祁照玄不答, 只一味地道:“相父是不是还想离开?” 季容冷冰冰地看着祁照玄,无形的硝烟围绕在他们二人之间。 祁照玄看着季容眼底的寒霜,突然头痛欲裂,抬手按压着眉心,试图缓解。 但却无用, 头愈发痛了, 心底压制着的情绪似乎也即将呼之欲出。 他抬眼看见季容眼底的冰冷, 呼吸变得急促,额角青筋绷起。 皇族这条血脉生不出好东西, 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偏执如影随形,永远不会消失。 他不想对他的相父动怒,但他又有些控制不了血脉中残存的疯狂。 季容冷着脸向前走去, 与祁照玄擦肩而过。 身后祁照玄重重放下了手,他不敢回头看季容离开他的背影,在原地短暂停留后,便抬步离开院中,与外面的黑暗渐渐融为一体,直至消失。 季容回到屋中,也听见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今日也生气,但现在冷静下来,心中却涌上了不少怀疑。 祁照玄派人跟着他,那不也就知道他最近在查什么了么? 但既然知道,为什么祁照玄却一点儿都没有过其他表现。 还是说……只是他多疑了? 季容沐浴完后便上了床,萝卜早在他们二人方才起争执的时候就被四月抱出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烛灯熄灭,屋内只剩下洒进来的清辉月光。 季容闭上眼。 一炷香快过去了。 季容又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得。 又睡不着了。 往日里腰间都会有一个强劲有力得臂膀环住,而今日没了,竟又睡不着了。 他翻来覆去,闭上眼脑中却是方才祁照玄抬手按压眉心的举动。 头痛么? 季容蹙眉心想,他好像见过很多次祁照玄头痛了。 …… 头痛得愈发严重,祁照玄一脸阴沉地走进殿中,李有德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将宁神香点在帝王身边。 余烟袅袅,白色的烟雾从香炉中飘起,浅淡的冷冽香味充斥了整片空间。 祁照玄眼前不停浮现的血色斑块在宁神香的安抚下逐渐平息。 如果此时季容在殿中,就会发现祁照玄身上常年的那股冷冽清香,其实就是这宁神香的味道。 几炷香时间过去,香快燃尽,李有德见帝王无缓解之意,于是便再次点了一个香炉。 呼吸渐渐安稳,祁照玄单手支着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有德估摸着帝王的状态,觉得大概是好了,于是小声道:“陛下,只能点这最后一盘了,太医说短时间内宁神香不宜过多。” “嗯。” 许是前段时日得到了心中念念多年的人,这段时间他的头疾没怎么犯。 但压抑久了,今日一爆发,便如滔天巨浪,来势汹汹。 祁照玄盯着香炉,半晌,嗤笑一声。 李有德候在一旁,屏住呼吸。 “这权倾天下人人艳羡的皇脉帝位,从骨子里都烂透了。” 李有德低着头,不敢说话。 …… 翌日,辰时。 季容在樊青院前堵住了人。 樊青被他吓了一跳:“做什么?” “出去玩么?” 樊青看了看他。 一脸面无表情的神情,一点儿都看不出是想要出去玩的样子。 “我没空,我今日当差。” 季容:“……当差这个点儿你都还没去?” “小声点儿,”樊青压低声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职位就是一个挂名的,没人管,但意思意思也得去。” “翘了。” 樊青:“啊?” 樊青眼神上下打量着季容,意识到了什么,挑眉道:“你们吵架啦?” “啧。” 第42章 季容转身就要走,被樊青一把拉了回来。 “我翘了,细说?” 季容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瘫着脸走了。 他回到院中,萝卜直接跳进了他的怀中,他才摸了几下萝卜,四月便在他耳边小声道:“公子,那边有消息了。” 竟然这么快,一天时间都还没有。 季容戴上帷帽往外走去。 茶楼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角落靠窗的位置有人坐着。 季容走了过去。 那人压低声音,直奔主题道:“给那位验尸的那三位院判故乡皆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在那夜之后没多久便告老还乡了,顺着往下查的时候发现他们不约而同都无端暴毙离世了,且都家中无人丁,也没有什么友人,连尸体都是放久了变臭了才被邻舍发现的。” “那夜的妃子也在被打入冷宫后不久便死了,不知为何草草了结并没有验尸。” 季容微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先帝死的并不体面,多年纵情声色致使身体亏空,那夜宠幸嫔妃的时候力竭而崩,此等秘事不能有太多人知道,尽管大部分朝臣对此都心知肚明。 也因此,当晚验尸时只有院判在场,宗室重臣一个不在,除此之外,唯二还留在当场的,就只有当时即将即位的祁照玄,和他身边的大太监李有德了。 “都死了么。” 季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查到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了么?” 那人摇头道:“属下无能。” 季容从茶楼回去,原以为昨日两人吵了架祁照玄今日不会再来了,可当他踏进院中时,却突兀地看见祁照玄的身影。 男人坐在树荫下的桌边,看上去冷冷的神情,但桌上摆了一壶季容喜爱的桂花酿。 桂花酿周围还冒着冷气,一看便是冰镇过的。 祁照玄语气有些生硬,但还是服软道:“相父,朕错了。” 季容静静地看着他。 祁照玄将桌上的桂花酿提起来,主动走到了季容身边。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臂,想要抱住季容,又害怕拒绝。 可他观察了一下,没见季容有拒绝的举动,于是直接抱了上去。 “相父,朕错了,原谅朕吧,好不好,”祁照玄将脑袋搁在季容的颈窝,语气中含着依赖,“朕以后都不会派人跟着你了。” “祁照玄,”季容将人推开一点,眼神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的语气很重,很认真。 祁照玄顿了一会儿,他望着季容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清透,隔得太近,他甚至能看见季容瞳孔中他的身影。 他低下头,在季容的肩窝里又蹭了一下,才哑声道:“没有。” 季容指尖微动,少顷,他道:“我有点想回宫了。” 这话似乎是和解的意思,祁照玄抬眼,轻声道:“好。” …… 不知是不是季容的错觉,总觉得乾清宫中的那股冷冽清香更重了。 晚间身边有了熟悉的人,季容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直至翌日。 这几天控制了萝卜的小零食后似乎很有成效,季容抱起萝卜,感觉手中重量变小了不少。 萝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太喜欢祁照玄,在祁照玄过来的时候,有点笨重的身子敏捷一跳,缩在了季容后面。 风很轻微,带过来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季容抬眼望去,血腥味就是从祁照玄身上传来的。 是那种潮湿的霉味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阴冷沉闷。 带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季容没有对此询问,只弯腰将萝卜抱起来,坐在了桌边,祁照玄坐在了他的身边,并示意李有德呈上来了一个锦盒。 萝卜背脊的毛微微炸开了一小撮,尾巴尖轻轻绷直,又在季容的抚摸下逐渐平静。 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一个项圈。 金链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缀着一枚珍珠,正中心悬着一枚玉牌,玉色澄澈,正面雕着瑞兽,背面则是用小篆刻着“萝卜”两个字,玉牌的四角各坠着一颗红石。 不重,但万分奢华,只一动便珠玉轻响,铭牌在光线下不停闪耀。 “这是朕给萝卜准备的。” 送礼送到心坎上是不一样的,季容致力于在萝卜身上打扮,而这条项圈又十分抵在了他的心尖上,注意力瞬间便被吸引过去了。 项圈可以调节大小,季容将其仔细戴在了萝卜身上。 “喵。” 季容歪着头看,金玉反射出光芒,一闪一闪的,萝卜随便一动,便又有清脆的碰撞声。 御赐之物的确比外面的金银铺作物要好上不少。 “相父喜欢么?” 祁照玄紧盯着季容,没关注萝卜。 季容注意力似乎全在萝卜身上,只随口道:“嗯。” “那便好,”祁照玄柔声道,“御书房还有些事,朕先走了。” 见季容点头后,祁照玄便起身离去。 季容看似注意力全在萝卜身上,可他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祁照玄。 男人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去往御书房的路。 祁照玄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拐角,季容继续逗弄了一小会儿萝卜,萝卜被他的手指逗得在桌上打转,尾巴尖不停甩动。 估摸着时间,季容抬起眼,视线望向了正殿的方向。 少顷,他起身,屏退了周身的宫人,抱着萝卜向正殿走去。 第34章 他将萝卜放下, 萝卜戴着叮当响个不停的项圈,一溜烟便跑进了正殿,殿门的侍卫根本抓不住。 季容借口找萝卜, 成功进到殿中。 正殿里空无一人,萝卜正乖乖蹲坐在里面,静静等着季容。 一进到正殿, 季容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血腥中带着霉味。 他蹙着眉, 眼神在四下环顾。 正殿的布局严肃冷清, 御案上井井有条的摆放着奏折,背后金丝楠木所制的书架上零零散散放了几本书籍。 整个殿中都看起来毫无生气,唯有书架最顶层的一个官窑小瓶中的那一抹瑞草。 季容走至书架旁, 纤细莹白的手指抬起,指腹落在了釉面上。 他若有所思, 似乎发觉了什么。 随后手腕一转, 官窑小瓶被扭动,书架发出声响,缓缓向一边移动,露出了书架后面的那一条深不见底的暗道。 随着书架移开,暗道里的灯火猛地一晃, 险些熄灭, 又摇摇晃晃地继续燃烧。 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 萝卜蹦了起来,躲向一旁。 季容眼神冷淡, 没有犹豫,抬脚便向里而去。 沉闷的腐味混合着潮湿,一股脑的直往鼻子里蹿。 空气浑浊, 又闷又冷,脚下向下的石阶有些滑腻,两旁的墙壁上还存着细密的水珠,淡淡的血腥味在昏暗的环境下弥散,且莫名伴随着一些冷冽的香味。 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灯,季容走得很慢,凝神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 不知多远的深处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是被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在空旷的暗道的反复回响,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而伴随着呜咽声的,则是细微的流水声,滴答滴答,与压抑的呜咽声融在一起,衬得暗道愈发阴森。 季容面不改色地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台阶才终于到了尽头,眼前的光线变得亮了一些,却仍然昏暗不明。 血腥味和臭味在这里变得异常浓重,季容遮着鼻子也无济于事。 而在隐约的光线下,季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牢笼,而那水声,正是从牢笼里传来的。 下沉的水面中好像是有一个人,双臂被锁链锁住,高悬在空中,从胸膛开始的下半身皆沉于水中。 季容停住了脚步。 被锁之人兴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嘴里又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呜咽,那人虚弱地渐渐往上抬头,蓬头垢面的样子使季容无法辨认。 那人披头散发,无神的眼睛看到了季容,嘴里的呻吟突然变得激烈,双臂幅度很小的晃动,引得锁链与墙壁碰撞,发出声响,连肮脏的水面也泛起了涟漪,水花四溅。 眼前突然光亮四起,四周的壁灯全部点燃,季容被忽然而至的明亮光线晃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地抬起遮住眼睛。 下一瞬,熟悉的脚步声在季容身后毫无征兆地出现。 一道平静的声音随之而来: “相父。” 那声音像是被丢入极寒的玄铁,阴鸷低沉,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这种环境下显得阴森。 季容后背骤然一麻,泛起了一阵战栗,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的手臂放下,正要转身之际,光线让环境变得一览无余,也让季容的余光清晰地瞥见了水池中的那人相貌。 第43章 季容身形猛地顿在原地,错愕地看着那人。 蓬头垢面,不复先前的豪奢淫靡。 ——是先帝。 原本已经死去尸首埋在皇陵中的人,此时突兀的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季容眼前。 衣不蔽体,身上皆是伤痕,浑噩的神情看着已经不像个有着正常思维的人。 连街上的乞丐都不如,疯疯癫癫,不成人样。 他来不及思考先帝为何在此,肩膀被人扣住,将他转了个方向,直面着祁照玄。 季容惊愕的神情还没有褪去,便撞入了祁照玄那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掠夺的眼睛。 祁照玄的眼神给他一种错觉,好像祁照玄早已蛰伏在暗处,无声无息,紧紧盯着即将到嘴的猎物,只等着他出现,就会猛地往前一扑,将他吞食入腹。 那也许并不是错觉。 “相父怎么在这儿。” 话并不是问句,平静的语气下却藏着更凶猛的暴雨。 粘腻的视线像是猛兽占有着猎物,目光阴冷,一寸寸缠上季容的四肢,让他无处可逃。 季容不自知地退了几步。 祁照玄黑眸微眯,神情顿时变得更加危险。 后退的举动刺痛了他的双眼,也让他的情绪无法再遏制,滔天的偏执与疯狂在眼中翻涌。 “祁照玄,”季容很快整理好了思绪,指着牢笼中的先帝,他冷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肩上忽然传来阵痛,是祁照玄太用力了,指尖快要陷入他的血肉。 季容痛得蹙眉,祁照玄这才松了些手中力气,却仍然抓住他不放。 “相父……” 他喃喃唤道。 水池中的人似乎是听见了祁照玄的声音,顿时挣扎得更加厉害,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祁照玄头发疼。 他松开了手,径直向牢笼中走去。 水池边上有一个平台,往下几个台阶便能抵达先帝的身边,又能保证不会被水池中的疯子碰到。 靠墙的一侧挂着一把玄剑,祁照玄握住剑柄,缓缓抽出锋利的剑身。 剑身暴露在空中的瞬间,发出了一阵鸣声。 祁照玄的状态不对。 季容突然意识到。 祁照玄的眼中有血丝,抬手用剑尖一挑,便将先帝口中的布去掉。 而后不待先帝发出声音,剑光一闪,硬生生割掉了先帝的一只耳朵。 顿时,水池中血色一片。 季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祁照玄恨先帝,可他不知道,祁照玄竟如此记恨。 恨到宁愿冒着杀头的大风险,也要在重重朱门后,隐瞒实情,谎报先帝生死,掉包遗体,直接将先帝锁在了阴冷的牢笼中折磨。 日复一日,永不见天光,直至死亡。 “逆子!” 先帝口齿不清地呵斥,却因伤痛没什么力气,声音毫无威慑,反而可笑。 “你个逆子!朕有那么多次可以杀死你的机会,因为心软,竟让你这等疯子长大了!” “朕当初……就该杀了你!” 先帝破锣般嘶哑的嗓子发出“嗬嗬”的破音声,满是污泥的脸上神情丑陋,整张脸都扭曲到了一起。 “逆子!” “疯子!” 祁照玄听着,却笑了一声。 剑身抵在先帝额心,轻轻往里用力,血液随即喷溅而出。 血腥味更重了。 先帝愤恨地盯着他,不敢动弹。 “相父,你看见了么?” 祁照玄移开剑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先帝的丑态。 先帝这时似乎才发现了季容的存在,他如同见到救星,猛地抬头看向季容。 额间流下的血液将他的眼睛蒙住,他看不清人,只能不停唤道:“季相……是你吗季相?” “你……你快去揭发他,你快去揭发他!朕才是皇帝,他算什么?!” “大逆不道!” 眼前模糊的人影却没有动作,先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先帝恶狠狠地盯着那道人影,随后瞪向了祁照玄。 一字一句道: “你、个、杂、种!” “你这个孽障!丧心病狂的狗杂种!” 祁照玄并未动怒,反而兴致更甚。 他轻声道:“父皇。” 似是尊重,却更讽刺。 “当年你将朕押入水中,存心要朕死的时候不是挺耀武扬威么,怎么几年过去,落得这么一个落魄的结局呢?” “兔死狐悲,谁为你真心伤心过?” “父皇,”祁照玄居高临下地看着先帝,声音冰冷,“朕现在才是皇帝,君临天下,权力在手。” “而你,不过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 就像是狮群,新的年轻雄狮长大后,终究会去挑战狮王的地位和权威。 输了就被驱逐等死,赢了就取而代之,随意发落旧王。 两头争夺王位的雄狮,父子相对,没有亲情,只有你死我活的奋战。 父子相残,强者生存。 先帝像条被逼疯了的野狗,又疯又脏,只兀自大笑。 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太混乱,电光火石之间,季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难怪在江南那次,祁照玄听见落水后的神情如此奇怪,难怪祁照玄掉入水中后失去了意识。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正人君子,”先帝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这一辈子,都永远不会忘掉那天,你的记忆深处永远会残存,你会被折磨一辈子,你不得安宁……” 先帝大笑起来,脸扭曲在一起,嘴角歪歪扯着,脸上的肉都在发抖。 看上去恶心极了。 先帝将头转向季容的方向,血液已经干涸,他的眼睛终于能睁开,能够看清季容的样子。 “季相你不知道吧,他早就觊觎了你好多年,”先帝嗬嗬地笑着,“朕当年可是当着你的面,将这狗杂种差一点就弄死了,而他只能看见你离开的背影……哈哈哈哈哈,就差一点……朕就能弄死他了!” “朕让你做那些会让你名声恶毒的事情,也是为了做给他看……他不是喜欢你么,他不是把你看作神祗么,那就让他眼睁睁看着你臭名远扬遗臭万年,看着你陷入泥潭,却又没有办法阻止,只能无能狂怒,多好啊哈哈哈哈哈……” 祁照玄额角青筋一跳。 他以为他不再会被这些东西困扰,但他高估了自己,再次听见这些事情的时候,脑海中的记忆却再次浮现。 他又再次看见了那天季容离去的背影,而他被强行沉入水中,无法抵挡。 “如果不是他,朕不会让你去做那些事情,你也根本就不会被万人唾弃……” 先帝看着季容,渴望得到季容反感厌恶祁照玄的神情。 可季容还是安静,不发一言,静静立在原地。 先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不爽。 他也懒得遮掩,脸上因为这仇恨的神情变得更加丑陋可怖。 “怎么,你护着他,是因为你们蛇鼠一窝早已混在一起了么?” 先帝恶心地笑道:“季相,雌伏于男人的感觉怎么样?” 季容还没反应,祁照玄闻言却立即脸色一变,控制着手中剑柄,直接削下了先帝手臂血肉。 血淋淋的肉块掉入水中,溅起红色的水花。 先帝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声。 “祁照玄!”先帝大叫,“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都不正常!” “你以为你遮掩了二十年,伪装自己是正常人了二十年……你就能摆脱掉血脉吗?!你也是个疯子,甚至比任何人都要疯的彻底!” 祁照玄脸色难看,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手中的剑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动作快速,一点点的、残忍地搁下了先帝的血肉。 血肉被一片片的削去,渐渐露出了森白的白骨。 水池中已经满是血色,血腥味浓郁得充斥了整个暗道。 先帝的呼吸渐渐虚弱,昏了过去。 祁照玄背对着光线,脸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些许的苍白肤色。 眼见着先帝快要不成人样,季容终于开口了。 他唤道:“祁照玄。” 祁照玄疯一般的情绪在这清灵的声音中被安抚,他呆滞地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事情。 着实不像个正常人。 他嗤笑一声。 也许先帝说的是对的,他再极力伪装自己正常,也没有办法掩盖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的事实。 他怪不了血脉,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先帝已经昏了过去,而祁照玄也在季容的声音中恢复了平静。 他扔下了那把血淋淋的剑,向季容走来。 祁照玄好像方才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此时喘着气,却无力了。 第44章 他想要抱住眼前的季容,可下一刻,季容却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的怀抱。 祁照玄一顿,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 血腥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他闻得都想呕吐。 于是他自欺欺人般道:“……对,朕身上定是很脏很臭,相父,你等等朕沐浴一下……” “祁照玄。” 季容打断了他的话。 整个全程,季容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直至此时。 很寂静的环境,只有“滴答滴答”水掉落在水面的声音。 祁照玄看着他,似乎是在等着季容给他的审判。 半晌,季容思考了会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祁照玄,”季容抬眸看向他,“你是为了什么和我在一起?” 季容的语气很平静,却无端让祁照玄感到害怕。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有一瞬间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又很快被他遮掩过去。 他语气晦涩,艰难地问道: “……什么?” -----------------------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到我大纲里最激情的部分了[撒花] 感觉要和审核大战()[化了] 第35章 “祁照玄, ”季容重复道,“你是为了什么和我在一起。” 祁照玄嘴角动了动,看上去似乎是想要故作轻松地笑, 但他笑不出来,于是很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最后变成了一个要笑不笑的样子。 “相父, 朕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认为你需要先给我一个解释。” 季容指了指水池中昏过去的人。 “……没什么好解释的, ”祁照玄微微转头, 神情顿时变了, 冷眼睨着先帝,“朕等不下去了,他必须得死。” “只有登上这个位置, 才能有办法拥有相父,可祸害活千年, 朕想不明白为何他迟迟不死, 所以朕不想等了,索性便出手设计让他死了。” “可朕也不想让他死得痛快,所以朕把他关在了这里……慢慢折磨。” 先帝的话太语序颠倒,季容其实有些没听明白,于是他问道:“他曾经想要你死?” 祁照玄沉默了少顷, 而后才道: “他早就想朕死了。相父你知道的, 从小他便厌恶朕, 随着朕年岁渐长,他的厌恶也随之增长, 从一开始的单纯厌恶到变本加厉地想要朕死。” “相父,”祁照玄突然笑了一声,“其实朕的心思很明显……但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所以那天他故意将你召来了御书房。” “那天就隔着一道帘子,朕被他下令不停摁进水中,而你就在帘子之后,朕听见了他故意让你出声,又故意让你离去……让朕只能望着你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季容突然回想起了祁照玄先前害怕看见他的背影。 原来源头……竟在这里么? 祁照玄知道先帝想做什么。 先帝想看着他在季容离去后崩溃,可先帝没能如愿。 尽管季容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快他便被按入冰冷的水中,无法挣扎。 但恨意也在那一刻疯狂生长,他彻底憎恨上了先帝。 千错万错,都是先帝。 所以在他拥有了足够多的势力后,他毫不犹豫,第一个便对先帝下了手。 是先帝先下的狠手,所以也不能怪他现今如此对他。 祁照玄语气晦涩地继续说完,抬眼看向了季容。 季容有些愣住,他思考想去,却始终想不起这一段记忆。 他知道先帝不喜祁照玄,可他不知道……先帝竟会对居于太子之位的祁照玄下此毒手。 季容空白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祁照玄心中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就像是无数个平常日子里最为普通的一段,没有什么新奇,也没有什么波澜,太过于乏善可陈的一天,于是不会被季容记住。 被留在那天的只有祁照玄一人,只有祁照玄一人在乎,而他的神祗却丝毫不知。 但他不怪他。 祁照玄后槽牙绷得很紧,下颌线紧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线条。 季容看着祁照玄。 他不怀疑祁照玄对他的真心,但他无法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掺杂着一些带着私心的杂质。 而他不想要杂质。 两人沉默无言地彼此相对,迟迟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容开口了,他尽量理智地道:“祁照玄,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冷静……” 祁照玄却血红着眼看着他,声音嘶哑,质问道: “朕欺瞒了相父,难道相父就没有欺瞒朕么?” “相父又为什么偷偷在背地里查先帝的事情,是不信任朕?” 季容无力反驳他调查先帝的事情,但这并不是祁照玄能够生气的理由。 他冷静道:“但你这么恨先帝……” 祁照玄猛地打断他,脸色忽地变得阴沉:“相父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朕是为了报复他才对你心生欢喜?才与你在一起?” 季容沉默了。 他的确有这样的怀疑。 但他知道这话太过于伤人,他望着祁照玄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语气有些疲惫:“祁照玄,我们……” 季容的话没能说出口,逆着光的帝王突然上前几步,用手帕将他的嘴捂住,手帕上不知放了什么,季容顿时失去了意识。 而在他控制不住地闭眼的前一刻,他看见了帝王那阴鸷的双眼。 “相父,”祁照玄看着怀中昏过去的人,缓缓露出了一个笑,他亲昵地蹭过去,“朕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 季容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察觉是他的眼睛被蒙住了。 丝缎轻柔地覆在了他的双眼上,透不进一点儿的光线。 也让他感知不到时辰。 他正要抬手取下丝缎,手却在空中一顿。 他感受到了一道粘腻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只能是祁照玄。 他就在边上看着他。 季容意识到这一点后,又将手放了回去,闭上眼装作假寐。 方才他被祁照玄迷晕前的思绪重新被他翻了出来,他微微蹙着眉。 先帝这件事祁照玄做得很严密,知情人都已经没有了开口的机会,而李有德更是不可能背主。 先帝恶行诸多,也没有多少忠心耿耿的人,即使有,也早已被清除。 所以先帝没死的传言是从哪儿来的呢?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祁照玄自己放出去的消息。 而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季容亲自发现这一切。 但是…… 季容有些茫然地想,但是他搞不清楚祁照玄做这一切的目的。 让他发现这件事,然后两人吵架? 这对祁照玄有什么好处? 他的确生气。 方才暗道里发生的一切,让他感觉他从未真正认识过祁照玄。 记忆好像只还停留在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十几岁少年,以及前段时日的那个占有欲强烈的帝王。 只是有一点偏执,他以为无伤大雅,毕竟谁都有阴暗的一面。 但他不知道祁照玄竟敢做出这种事情。 这和篡位有什么区别。 要是计划有一环出错,谋逆之罪便会直接安在祁照玄的头上。 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动的意思,仍然黏在他的身上。 “相父。” 不知又过了多久,祁照玄终于开口了。 季容听见了脚步声逐渐向他而来,冷冽的熏香也随之而来。 季容眼上的丝缎是黑色的,与皎白的肤色相衬,两相碰撞,让祁照玄舍不得移不开半点视线。 他没有想到这条玄黑丝缎竟会让相父变得如此惊心动魄。 他垂眸看着季容,心里却嫉妒上了这条丝缎。 他的视线太过于直接,让季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祁照玄舔了下尖锐的虎牙。 “……可是朕原本还可以再继续装一段时间的,为什么相父你要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去调查那个死人。” 祁照玄的声音很哑,带着些说不尽的意味。 他特别矛盾。 他既希望希望季容去查,又害怕季容去查。 他坏透了。 明明是他故意漏出的破绽,却又要在此时逼问季容。 “那天朕问相父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朕说实话?” 他犯贱。 明明已经拥有了相父的垂怜,却偏偏要破坏现存的温馨,让这一切向一个他不可控的地方而去。 但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他贪得无厌,但他必须如此。 祁照玄没等到季容的回答,眼前人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季容的全身,不知看见了什么,帝王莫测的神情终于变了一下,轻轻笑了。 第45章 季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的移动,他有些难受,不适应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祁照玄的笑声似乎就在耳边,而后他听见了祁照玄似乎是从桌上拿了什么东西,又转身来到榻前。 视线被遮挡,便使得听觉异常灵敏。 他听见了细碎的轻响,却没想明白这是什么。 直至祁照玄带有茧子的手掌摸上了他的手腕,而后不待他反应过来,“咔擦”一声响,他的手腕被冰冷的镣铐铐住了。 他的双手被牵引往上,锁在了龙床的扶栏上。 他动不了了。 连眼睛上的丝缎也不能摘下。 他惊愕地道:“祁照玄!” 祁照玄看着那套崭新的手铐,环调得刚刚好,不会再出现上次把相父手腕弄伤的情况。 “再等等,相父,再等几天。” 祁照玄轻柔地说完,而后便抬步离开。 只剩下季容一人以一种别扭的姿势躺在龙床上。 早知道刚才就把眼上的丝缎摘下来了,现在好了,手彻底动不了了。 他摸索着正要坐起来,忽然察觉脚踝上有不轻的重量,随着他的起身,发出了那阵熟悉的轻响。 季容:“……” 冰冷的脚链不知锁了他多久了,已经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以至于一开始季容根本毫无察觉,直至现在才发现。 他踢了踢右脚,最终又躺了回去。 他现在更搞不清楚祁照玄这是要做什么了。 他动不了,也看不见。 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 熟悉的味道让他知道这是在乾清宫的内殿,但也仅仅知道这点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知道。 药效似乎还没有彻底过去,脑袋有些昏沉,不知不觉中他再次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但他听见了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 祁照玄独自进殿,亲自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食物的香味逐渐飘进了季容的鼻间。 腹中的确传来了饥饿的感觉。 “祁照玄,你给我解开。”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连带着语气也有些疲惫。 祁照玄搁下了食盒,站在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容。 黑色的面料罩在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挺翘的鼻子和小巧的下巴,鎏金锁链扣住白皙的脚踝,一切都看上去似乎可以任人宰割。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手指解开了季容手上的镣铐,而后将人抱起圈在怀中,大手握住了另一只脚踝,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摩挲,引起了怀中人细细的颤栗。 双手得到了自由,季容抬手便要解开眼睛上的束缚,却被早有预料的男人挡住,反抓住了手腕。 男人沉沉在他耳边笑道:“相父,别乱动,不然等会儿朕就又给你锁上去了。” “你又犯什么病。”季容冷冷地道。 他不惧祁照玄的威胁,挣脱掉手上的控制就又要往上抬。 于是手铐再次回到了季容的手腕上,祁照玄牵住手铐之间的细链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牢牢控制住了季容的活动范围。 “祁照玄!” 季容想要挣扎,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能为力,只是徒劳。 祁照玄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兀自地打开食盒,将一勺蛋羹喂至了季容嘴边。 “相父,张嘴。” 季容:“……” 有、病。 见季容不动,祁照玄很有耐心地也没动。 两人僵持着,微凉的勺子抵着他的唇瓣,蛋羹的清香味不断传入季容鼻间。 ……他饿了。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 不跟疯子计较。 季容劝说着自己,最后瘫着一张脸,一口吃掉了勺子上的蛋羹。 然后祁照玄就像是上瘾了一般,无论季容怎么说怎么坚持要自己动手,都丝毫不为所动,仍旧一筷一勺喂给他吃。 就像是给小儿喂食一般,季容憋屈极了。 此时应当是晚间了,周围气温似乎有在降低。 祁照玄玩完伺候小朋友季容吃饭的游戏后,将他的手再次控制在扶栏上,就是不让季容有一点可能摘下丝缎的机会。 随后祁照玄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后,季容听见了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重重的带着水声的东西被放在地上的声音。 季容心中顿时浮现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祁照玄走至了他的脚边,而后他听见了锁链碰撞的声音,清脆响声之后,他却并没有被解开脚链,他还是能感受到那锁链仍旧在他的脚踝。 又过了会儿,祁照玄在他腕间的手铐上动了几下,而后他悬空被抱起。 突如而来的升空让他下意识地环住了祁照玄的脖子,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再加上他也看不见,因此他好像不知不觉中打到了祁照玄的脑袋。 活该。 季容面无表情地心想。 他不想和祁照玄说话,心中不好的预感又十分明显,但他反抗不了祁照玄的动作,于是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祁照玄将他抱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他被放在了椅子上,感受到周围似乎有热腾的水汽弥散。 而后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间,似乎是想要拉开他的腰带。 “你干什么?!” 季容猛地压住了祁照玄那只不老实的手。 他被迫连在一起的双手活动范围有限,以一个特别别扭的姿势压着祁照玄。 而祁照玄声音藏笑:“朕帮相父沐浴。” 尾音拖得很长,明显不怀好意。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我好急!!! 感觉还要两三章的样子[化了] 急急急急急急急【小猫疯狂转圈.jpg】 情人节快乐呀贝贝们[撒花]发点小红包[比心] 第36章 季容死死压着那只手, 不让祁照玄动。 祁照玄也配合他,静止不动。 但这只是短暂的,祁照玄很快便反手压住了季容的手, 另一只手快速地将季容的腰带抽掉,夏季轻薄的衣裳很快散落,露出了季容莹白无暇的身躯, 所有的一切顿时一览无余。 季容的身躯很漂亮, 四肢纤长却又不羸弱, 散落的发丝自然垂落在身侧, 大腿内侧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落在肌肤上,仿若雪中的一颗朱砂, 在漫天雪景中,那一抹艳丽的红色格外刺眼。 又在男人的注视下有些难耐, 不自知地想要蜷缩起身子, 发丝飘到男人的脸旁,祁照玄嗅见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祁照玄喉间滚动,视线贪婪地盯着,那只空余的手忍不住地想要抚摸。 他双手一抄,将人从椅子上再次抱了起来。 手中细嫩的肌肤让祁照玄眼中暗色更甚, **自下而上地燃烧, 又热又闷, 快要让他紧绷的神经断掉。 羞耻得让季容不敢说话,直至被放进温和的水中, 他才生气般地手一扬,将水花泼向了一旁的男人。 他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祁照玄没有说话,殿中骤然冷清下来, 若不是身边还有男人有些厚重的呼吸声,季容都快要以为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人。 没人说话,但水汽依旧弥散,而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也在毫无掩饰地侵略他。 季容被看得有些受不了了。 只他光着身子,而男人却是在边上衣冠楚楚,说不定还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欣赏。 不知是不是温水的缘故,季容感觉到脸上正以极快的速度漫上红意,他都不用对镜自照,都能知道自己脸已经红透了。 双手已经得了空,但季容没敢抬手摘下丝缎。 太羞耻了。 他不好意思以这种姿态直面对男人,尽管这一切都是男人搞的鬼。 他尽力地蜷缩着自己的身躯,想要以此来避开男人的扫视,但男人虎视眈眈的视线却更甚,于是他只能微微侧身,想要背过身去。 却在他刚一侧身的瞬间,肩膀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随后被人一点点的,又转了回去。 而那人的手也不老实,指腹轻轻在那片皮肤上按压打转,男人手上残留的茧子摩挲着他的肩头,带给他有些痛的感觉。 祁照玄松开手,微敛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他满意地看着季容肩头被他弄得发红的皮肤。 皮肤再往上,便是锁骨。 季容锁骨间的咬痕还没有完全消失,不太清晰的牙印是他给他的相父盖的章。 已经过了几天,咬痕似乎快要消失,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 热气蒸腾在两人之间,给视线也蒙上了一层白雾。 季容缩在浴桶中,双手挡在身前,作用却是微乎其微,只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心理安慰。 脚踝和手腕上都还被锁链锁住,而这种时候,他的思绪还能跑偏:倒真有一种金屋藏娇的感…… 第46章 突然间,季容警惕地抬头,视线仍是一片黑暗,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男人在向他逼近。 下一刻,他的下巴被掐住,往上一抬,随后锁骨间骤然一痛,男人尖锐的牙齿咬进了他的皮肉,痛意从那处被咬的地方扩散开,而伴随着痛意而来的,便是男人身上的那股冷冽香。 他“嘶”了一声,感受到男人的牙齿离开了他的锁骨,而后淡淡的血味传进了他的鼻尖,他察觉到锁骨在冒出血珠,并在一滴滴的往下流淌。 血珠从牙印处冒出,流过季容不带一丝赘肉的腰腹,顺着流畅的线条往下,最后浸入水中,被稀释不见。 祁照玄俯身,在咬痕处将血珠舔舐,引起了季容的一阵战栗。 他愉悦地感受着季容的发抖。 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视线一寸寸侵略,本应极度羞耻,季容却发现自己有点起了反应。 澄澈的水面遮不住任何东西,季容听见了祁照玄的轻笑。 季容全身都快炸起来了,恼羞成怒般地再次往外泼水。 “朕帮相父沐浴。” “不要。” 祁照玄笑了一声,端详着眼前的人。 明明冷着脸在说话,但因为脸颊羞耻得泛红,而变得愈发可爱。 祁照玄的手拨了拨水面,不听不管季容的拒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论怎么据理力争都最终会无济于事。 季容被迫在男人的帮助下沐浴完后,又被仔细擦干身上的水珠,最后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亵衣,被男人抱回了床榻。 身上好歹是有了一件遮蔽的衣物,季容终于抬手摘下了丝缎。 久久处于黑暗之中的眼睛骤然接触到殿中明亮的烛光,顿时被晃了一下,但立马又被一双大手挡住了。 缓了一会儿后,季容睁开了眼睛。 祁照玄感受到手心里的睫毛一闪一闪,弄得他的手心发痒。 某个地方难遏的感觉越发强烈,也使得他愈发难受。 季容抬手想要推开眼前的手,祁照玄便顺着他的力道撤去。 视线终于恢复光明,季容第一时间便是向后撤去,与祁照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后双眸微微瞪着,警惕地看着半跪在榻上的祁照玄。 夏季的衣裳遮不住什么,因此季容很清楚地看见了男人身下的不对,男人似乎也忍得很难受,额角的青筋突起。 脚踝上的锁链声听得他心烦,季容瞥了一眼,确定又是那一个需要钥匙的鎏金锁链。 沉重的脚链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因此在祁照玄向他而来的时候,他没逃掉,很快落入了男人宽阔的臂膀中。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怀中人似柔弱无骨,手指颤颤巍巍的覆在他的肩上,长而翘的睫毛不停地闪动。 祁照玄亲昵地凑过去,想要吻上怀中人的唇瓣。 ——却被人偏头躲了过去。 祁照玄顶着腮帮笑了一声。 季容感受到大腿间传来的**触觉,他不敢乱动,但他也不想束手无策任人宰割。 他手指抵在男人肩头,敛眸不看祁照玄,抵触的心理不难看出。 但男人的心思也昭然若揭,启唇含住了季容的手指,终于引得季容猛地抬头,而后挣扎着从他怀中退去。 祁照玄没有阻拦,只是将脚链的链子重新连上了扶栏。 季容抬脚踹向了祁照玄,却被乘虚而入,紧紧抓住了脚踝。 “滚开。”季容冷声道。 一整天莫名其妙的对待终于让他彻底炸了,冷言冷语地对着祁照玄。 “相父……” “其他我就不问了,但你告诉我,你锁我是做什么?” 祁照玄闻言神情阴鸷了一瞬,又很快被掩去,只剩下眸中翻滚着的未尽之意。 “朕若不锁着相父,相父会走的。” “我何时又说过了?” “不是么?”祁照玄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方才在暗道的时候,相父为何会后退几步,是在害怕朕么?还是想要转身便离开朕?” “相父前几日派人搜查先帝的消息,又是为什么呢?” “相父又不是朝廷重臣了……现在是朕的宠妃,”祁照玄说到这儿,突兀一笑,而后继续道,“那便没有必要管这些事情了,那为何又去查呢?” “是不信任朕,还是别的?” 他还好意思提贵妃之位。 季容瘫着脸心想。 “那相父看见了朕如此对他,如此狠心对待先帝,欺君罔上罪大恶极,还有冷血,相父会害怕朕么?” 脑袋中疯狂的想法再次涌现,想要把相父关在宫中,锁在龙榻上,让相父不能与外界有任何联系,不让任何人与相父接触,完完全全地将相父藏起来,让相父只能有他一个,他来亲自伺候相父,让季容只能依赖于他,只属于他,让季容的世界里只有他…… 还有很多很多阴暗的想法,这些想法早已在他脑中盘旋了太多年,但直至最终,他却也没能彻底舍得。 这些心思偏执到疯狂,在无数个日夜中,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思这一切,他一人陷入无底的深渊,他甘之如饴。 祁照玄深不见底的瞳孔盯着季容,眼底是季容看不懂的情绪。 “那相父,你敢说自从在一起后,你没有一次想过离开么?” 季容敛眸低头。 他回答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想过。 他不是没有想过。 “……” “但他对你本就不好,”季容说,“你这样对他,情有可原。” 他不是故意这样说给祁照玄听,而是他本就如此认为。 祁照玄闻言一顿,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未曾预料季容会给出这个答案。 “相父……” 他又贴了过去。 却还是被季容推开。 察觉到男人想做什么,季容冷着一张脸道:“不做,滚。” 祁照玄的神色顿时暗了下来。 祁照玄的状态很不对,季容心中早有这个想法。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像是总压抑着什么,有一只猛兽仿佛长年累月的藏匿在祁照玄心中,猛兽想要茹毛饮血,却一直被祁照玄死死遏制,但就在暗道的事情过后,祁照玄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他压制不住了。 季容蹙着眉。 但这一切只是他的直觉。 还有先帝的那句话。 ——“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都不正常。” 这是什么意思? “朕让人找了很多手艺精湛的绣娘……” 季容:“?” 什么? 祁照玄手指按在季容的唇边:“朕要让她们绣一条独一无二的嫁衣。” “相父,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啊? 话题转得太快,季容有些懵了。 祁照玄不想等季容的回答了,他独自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相父,做朕的皇后吧。” 第37章 季容错愕地看向祁照玄:“什么?” 祁照玄再次重复:“相父, 做朕的皇后吧。” “你又在发什么疯,”季容蹙着眉,又想到眼前人说做就做的性格, 警告道,“你别乱来。” 一点儿不合规矩和流程的立后,得给那群臣子气死。 不过祁照玄看上去也并不像是认真的样子, 兴许是说着玩儿。 祁照玄就只笑了笑, 也没答应与否。 丝缎飘落在床榻边上, 祁照玄拿过, 将其慢慢理顺,视线却延伸至了榻边的挂着手铐链条的扶栏上。 季容看着他的动作,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刚要后撤,却被祁照玄步步紧逼, 直至退无可退。 祁照玄的力气很大, 又将他拷在了榻上,而后丝绸覆上了他的双眼。 季容再次失去了光线。 他听见祁照玄做完这一切后便向外走去的声音,他刚松了一口气,没过多久又听见了男人折返的脚步声。 季容抿着嘴,他现在的活动范围很小, 顶多就是翻几下身, 或是坐起来, 其他的再多也不能动了。 丝缎倒是能够自己摘下来,但没什么意义, 人都被牢牢锁在这儿了,光能看见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被蒙着双眼呢, 好歹能换个视线里的清净。 祁照玄上了榻,将季容揽在怀中。 腰间紧紧被手臂禁锢,湿热的呼吸打在季容脖间,季容懒得继续反抗,任由祁照玄圈占地盘的行为。 睡意渐渐涌了上来,最终沉沉睡去。 …… 日光斜斜射在地面,高大的建筑遮挡了部分光线,树影斑驳的投影落在道路两旁。 樊青望着眼前肃然庄重的宫殿,御书房朱门静阖,殿门守着侍卫。 方才他还在远方时便看见了鱼贯而出的一群臣子,而后待人走了,樊青这才敢上前让太监去通报。 他是真的害怕帝王,山洞中快要濒死的感觉让他难以忘记。 第47章 但他今日得来,因为他与季容又失去了联系。 他最后知道的消息便是他们两个似乎是吵架了,然后季容突然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消失了,连屋内的许多东西都没有带走,甚至四月都还在宁安侯府。 他实在是担心出了什么事,心中几经忧转,最后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他的职位是没办法直接进宫面圣的,他又实在是没有担忧季容,这才想尽办法得到了传侯。 “宣——小侯爷觐见。” 樊青忐忑地向里走去,御书房里莫名异常寂静,绕过屏风,终于到了圣上面前。 他低头行礼,余光似乎瞥到了一抹艳丽的红色,但他不敢多看,垂眸看向地上。 帝王的语气似还温和,声音从樊青上方传来:“小侯爷有事?” 祁照玄没让他起来,樊青一动不敢动,仍然垂首。 他犹豫半响,方道:“陛下,臣胆敢一问,臣那位好友……” 他不敢直说,哪怕御书房是陛下的地方,但御书房内还有不知情的人。 帝王在高位低笑了一声,随后道:“平身。” 樊青起身,眼神顿时惊愕,愣愣地看向斜前方。 斜前方摆着一件火红衣裳。 衣身由赤金银线交叉混绣,胸前双凤衔花,那凤凰与活物别无二致,层叠如焰,凤眼由一颗纯黑如墨的黑曜石点缀,亮如寒星,睥睨天下之意尽显,凤身数线共织,青绿宝珠闪耀,尾翼似在不停颤抖,灵气十足,快要凌空而起飞上九天。 而衣裳上下皆挂有珠宝翠玉,金线将其串成一条,缝制在面料之上。 ——这分明是一件规格极高的嫁衣。 这……这是……? 樊青震惊地看着这身嫁衣,心中涌上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他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祁照玄垂眸站在嫁衣边上,骨节分明的指尖在嫁衣上移动,最后停在了某处。 樊青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帝王手指落的位置,竟是一条若有若无的金线,束缚在了凤凰脚上。 他心中涌上了一股寒意。 “三日后便是朕和贵妃的合卺之礼,届时朕会册封贵妃为后,且此生不再立妃。” 祁照玄温和地笑着,却无端地让樊青不寒而栗。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樊青心中大震。 季容怎么可能答应做皇后,做了皇后不就是彻底与深宫绑定,此后再想离开可就难了,季容怎么可能答应?! “臣……”樊青深呼吸几下,“臣斗胆一问,娘娘知晓么?” 帝王的神情倏然森然起来,黝黑深邃的瞳孔定定地看向樊青,威压气场顿时碾压在樊青身上。 “小侯爷与皇后情意深重,朕开个特例,允小侯爷届时进宫观礼,”帝王神情莫测地道,“小侯爷,你该走了。” 待樊青走后,李有德小步过来,将手中东西递给帝王,低声道:“钦天监已合了八字。” 祁照玄缓缓展开,只见鎏金纸上写着:命盘相济,龙凤呈祥,此乃天作之合。 指尖将纸张对半折上,轻轻放在了桌上。 “东西呢?” 李有德闻言将手中小瓷瓶呈给祁照玄。 “陛下……” 李有德脸色神情担忧,似乎并不赞成祁照玄的做法。 这陛下和季相好不容易关系缓和了一些,要是真用上了这个小瓷瓶里的东西,怕是…… 李有德紧皱着眉,尽管内心再不赞同帝王的做法,可他没有立场去说。 瓷瓶很小,祁照玄接过拿在手心。 他垂眸看着这个瓷瓶,指腹摩挲着瓶身,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御书房内安静,李有德静静等着帝王的吩咐,祁照玄却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他将瓷瓶放在桌上,沉声道:“先放你那儿吧。” 李有德心里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樊青彻底确定了季容的处境,他不是很愿离开,但他又不敢不从,且凭他一人也根本没办法把季容带出宫。 他出宫后一脸欲言又止地回到府上,他爹正站在正厅里不停打转,见他一回来,立马上前作势就要打他。 樊青动作迅速地躲了过去,愤怒道:“干嘛啊!” 宁安侯比他还愤怒:“你干嘛啊,你进宫做什么?” 樊青“我”了个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最后被他爹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张嘴就还要和他爹杠,却在这时,下人急报:“启大人,圣旨到——!” 樊青突然心中觉察不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大意是坤位虚悬,贵妃克娴于礼,兹择三日之后,行封后大典,立为皇后。 宁安侯:“……?” 什么? 谁? 谁要被封后? 太监将旨意念完,宁安侯整个人忽然变得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地让人打赏了银子。 樊青站在宁安侯身后,有些幸灾乐祸一般看着宁安侯。 虽然他现在还没完全接受这个消息,但是至少他在此之前有心理准备,眼下听见这圣旨的时候没受到像他爹一样的激烈冲撞。 他看着他爹脸快要裂开的神情,憋笑憋的难受。 宁安侯缓缓转头,在樊青笑意消失之前对上了他的视线。 宁安侯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什、么?!” “……” 一纸圣意,惊了京城数人。 群臣……炸了。 “成何体统!” “那贵妃不知家世不知品性,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在宫中被封为侧妃,现在陛下被她迷惑,跳过礼部钦天监等等,竟不顾规矩直接要册封为后!” “品性哪儿不知了?”臣子冷笑一声,“上次贵妃不报直接冲进乾清宫正殿的事情你们忘了?!” “迟早要发展祸国殃民的妖妃!” 钦天监监正在一旁弱弱发声:“那个,陛下前几日来合过八字,想来另一张八字就是那位贵妃娘娘的。” 众臣不约而同地盯着他,问道:“钦天监如何说?” 监正喉间一滚,紧张道:“命盘相济,龙凤呈祥,此乃天作之合……” “……” “……那事实呢?” 监正一脸难尽:“天作之合。”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宝们!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发大财[撒花] 不好意思宝宝们,今天很短小[爆哭] 发点小红包补偿一下,回老家过年了太忙了,等我回城后会多更一点的[比心] 第38章 是夜。 宫中无人的小道上突然涌入几道黑影, 人影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貌,脚步声微不可察,而在几人中间则被押着两个人, 被押着的人被堵着嘴说不出话,被迫往前走去,直至御书房。 殿中烛光沉沉, 一阵微风从窗而来, 将烛灯又吹灭了一盏, 殿中顿时更加黑了。 高位上坐着帝王, 那两人被押在下方,祁照玄敛眸看着他们。 漏刻的滴答水声在耳旁不停地响起,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帝王高居于上,暗卫守在他们四周, 无形的威压让他们不敢动弹。 少顷, 祁照玄淡淡开口道:“各位,说说吧。” 那两人低着头,嘴唇紧闭,不曾吐露出一个字来。 祁照玄面上神情莫测,似乎情绪没什么波澜。 但唯有站在一旁的李有德能看见, 桌下帝王的手紧紧攥着手边扶手, 手背青筋猛地绷起, 骨节冷硬,细细听似乎还有紫檀木破裂的声音。 李有德有些发愁。 这两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季相的属下, 他估摸着是陛下将人囚禁在宫中,人家属下得不到消息,这才进宫想要见季相一面。 但属实运气不太好, 李有德心想,这段时间帝王阴晴不定,本就对季相想要离开的事情敏感至极,这下恐怕正好触了逆鳞。 祁照玄松开了手,李有德果不其然地看见了紫檀木上出现的丝丝裂缝,而帝王周身气压极低,森然冷戾呼之欲出。 对除了季容的其他人,祁照玄向来都是没什么耐心,见人久久不语,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有些烦躁地挥了下手。 一旁暗卫见此上前问道:“陛下,怎么处理?” 祁照玄本想说杀了便是,但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最终改变了想法:“……先拖下去关着吧。” 暗卫手脚麻利地将人带了下去,殿中光线并不明亮,一侧火红的凤衣被架在衣架上,光线昏暗,反而衬得金线变得格外明显。 李有德余光瞥了一眼,便看见了凤衣上凤凰脚上的那条似有似无的金线,他莫名有种阴森的错觉。 这条线不会是巧合。 李有德心想,恐是故意而为之。 明日便是九月初一,大婚之日……但季相被陛下关在乾清宫中,对此却丝毫不知情。 第48章 “李有德。” 李有德还在远游的神思顿时被唤回,他俯身低声道:“陛下有何吩咐?” 祁照玄目光看向那精致的凤衣,上面缝制的一切珠玉都是他亲自挑选,每一颗都完整无暇,无可挑剔,衣裳的尺寸也刚刚好,每一部分的尺寸都是他用手亲自量出来的,不会有错。 他眸中一沉,却突然想到了方才逮到的那两人,他的头疾似乎又犯了,他阖上眼,单手支着头,声音里似乎压着痛意:“点香。” 李有德闻言迟疑,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几天宁神香点的太多了……” “点。”祁照玄语气不容置疑地道。 李有德闭了嘴,将宁神香点上,烟雾缓缓上升,类似于墨兰的香味渐渐浸满了整个御书房。 头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缓解,祁照玄烦躁极了,许是用了这么多年了,渐渐宁神香的效果也没有这么好了。 像是有无数根的银针刺进他的大脑,也像是万虫啃食,细密的痛很难忽视,宁神香不怎么起效果,便只能强行忍着。 人人都想要出生在皇室,一生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可天下又有谁知,皇族这条血脉生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始帝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天下,也许是始帝杀孽太重,就像是一个诅咒,只要是嫡系长子,都会有一个头疾的毛病。 犯病时头痛欲裂,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宁神香可以缓解一二,却治标不治本,除此之外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杀人来换取一时半刻的清净。 祁照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条血脉要与鲜血纠缠,先帝暴政且嗜血成性,而他极力伪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想要脱离这条血脉所带来的弊端,平日里他装得挺好,可只要一受到刺激,头疾便会再犯,始终提醒着他真相和事实。 头痛得大脑一片混乱,无数阴暗的想法翻涌,眼角却在此时瞥见了侧方的凤衣,大脑突然在短时间内恢复了片刻清明。 相父…… ……只有当他看见季容的时候,才会好一些。 脑中混乱的思绪之后,涌上来的是浓烈的不安。 相父的属下来宫中是做什么? 是不是相父还想要离开他? 为什么相父不愿意与他做到最后一步? …… 太多种他不希望的可能涌了上来,快要淹没掉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东西呢?”祁照玄哑声问道。 李有德一直随身带着那小瓷瓶,闻言刚要呈上去,便听见帝王紧接又道:“明日将这个下到合卺酒里。” 李有德动作一僵,艰难道:“喏。” 此时已戌时末,祁照玄起身,命宫人将凤衣拿上,向乾清宫而去。 寝殿祁照玄没有让太多人进来过,平日的洒扫是唤的心腹来,凤衣太大,今日破例有不少宫人跟着一起。 祁照玄踱步向里而去,龙榻前面横着一道屏风,能够隔绝其他人的视线,待宫人将凤衣放至屏风旁之后,又在榻边备上了一壶茶水,而后便齐齐退去,只剩他们二人。 季容背对着躺着,他的眼睛闭着,却并没有睡着。 耳边杂乱的声音消失后,季容听见了祁照玄最后走至了龙榻前,随后便没了动静。 他知道祁照玄知晓他在装睡,但他仍然没有动弹的意思,就这样两个人僵持着。 最终是祁照玄先服了软,季容感受到身后传来动静,猜测应该是祁照玄单膝跪在了榻上,随后他被翻了个面,被迫朝向了另一边。 “相父,”祁照玄的声音里竟还带着点委屈,“你理理我,相父。” 季容:“……” 他还委屈上了? 季容冷着脸睁开双眼,眼睛上的丝缎早在之前便被他摘下了,手铐也一同摘下,唯有脚踝上的锁链不变,牢固地锁着他的自由。 最先入目的是祁照玄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中似有寒潭,却又在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化为春水。 季容恍神了一刻,随后视线被祁照玄身后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火红的凤衣色彩鲜艳,在祁照玄的身后无声地昭示着自身强势的存在。 季容蹙起眉,心中忽然涌入了一个不安的念头。 美人连蹙眉的时候都是极为好看的。 祁照玄垂眸看着季容怔愣的神情,他的手指挨在季容的唇角,略微用力便留下了一点红痕。 怎么有人皮肤能嫩成这样。 脑中无端响起了前几日李有德的劝告。 “陛下,这药性虽并不剧烈,但毕竟是不入流之物,若真用了,公子与您便当真会生了嫌隙的……”李有德劝得苦口婆心,“不如您和公子好好谈谈,奴才见公子对您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他知道李有德说的没有错,但他知道他自己有问题,他患得患失,他不信任一切,包括季容对他的感情。 他存疑,他害怕,所以他只能用极端的方法去想尽办法地试探。 祁照玄语气中含着笑:“相父,凤衣已经做好了,婚事也已宣告天下,明日便是相父和朕的合卺大典了。” “朕心甚悦。” 什么?! 季容落在凤衣上的视线猛地收了回来,瞪向了祁照玄。 “你说什么?” 祁照玄看着季容浑身炸毛的样子,却觉得他可爱极了。 生气都这么可爱,他笑了起来。 看起来张牙舞爪的,但却没什么伤害力。 祁照玄这话说过几次,但季容从来都以为这是玩笑,但见眼前精致的凤衣,以及祁照玄不似作伪的神情,季容终于后知后觉出了不对。 他抬眸问道:“你认真的?” 一个家世样貌等等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后,那些臣子怎么可能放任着祁照玄乱来。 “当然是认真的。” 祁照玄俯身在季容侧脸落下一个吻,而后道:“圣旨三日前便发了出去,天下皆知。” “朕就是平日对那群臣子太好了,让他们不知高低没规没拘,竟想要插手朕的事情。” 祁照玄边说话边伸手想要撩季容的发丝玩,语气里带着抱怨,像是想要在季容这里讨个安慰。 “但朕处理好了,以后不会有人对朕和相父的事情再指手画脚了。” 季容瘫着脸躲开了祁照玄的手。 合着我是最后一个知道我明日要成亲的呗。 “有意思么祁照玄?” 季容搞不明白祁照玄又在犯什么病,但他有些心累。 先帝的事情他们都还没说个明白,眼下这人又要逼迫他与他成亲。 况且他压根就不想做这个皇后,他是喜欢祁照玄,但他可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宫中。 但他最生气的,是祁照玄每每都做出这种不打招呼的事情来,从来不考虑做的这些事情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 “之前不通知我一声我就成了贵妃,现在又不通知我一声就给我封了个后,祁照玄,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想法么?” 这话似乎是在拒绝。 “相父,”头又有点隐隐作痛的趋势,这里没有宁神香,但有季容,祁照玄抱住了他,鼻尖凑在季容发间,轻轻嗅着味道,他低声重复唤道,“相父……” 李有德的话再次在脑中回响,他决定再最后问一次。 “相父,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季容冷着脸挣脱了祁照玄的怀抱,锁链在动作间响了起来,祁照玄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聒噪难听。 “不可能。” 季容冷声拒绝。 祁照玄却好像并不意外季容的拒绝,只是不满怀中变得空荡。 “你别想明天我会配合你。” 祁照玄闻言却闷闷笑起来,“朕知道相父不会好好配合朕,所以相父……” 祁照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来:“朕早有准备。” 季容闻言警惕,却已经晚了,桌边的茶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祁照玄掐着他的下巴,不容反抗般地将杯中茶水灌了进去。 没有任何防备地咽下了茶水,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昏沉沉的,视线中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打转。 季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祁照玄握住了手。 耳边传来了轻声: “好好睡一觉吧,相父。” …… 九月吉旦,卯时初刻。 季容揉着眉心,缓缓醒了过来。 手指刚按上眉心,动作忽然一顿,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而来,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丝缎又再次蒙上了他的双眼。 但好在双手尚且自由,手指微动便将丝缎扯了下来。 视线还未明朗,便有一只手挡在了他的双眼之前。 季容彻底醒来了,顿时发觉了身上的不对劲。 他一巴掌打开眼前碍事的手,而后便是一团红色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第49章 凤衣不知什么时候被穿在了他的身上,看上去层层叠叠,实际上穿在身上时却并不厚重,在九月仍然有些热的初秋并不闷热,恰到好处。 以祁照玄的性子,这身衣裳是谁给他换的并不难猜,季容脸上慢慢地升起了红意,但很快又皱着眉抬眼。 他正想要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朕点了相父的哑穴。”祁照玄看出了他的疑惑,贴心解释道。 祁照玄也已换了一身婚服,广袖垂落在身侧,金线在烛光下折射出华光。 季容:“……” 行。 真行。 季容面无表情地想要坐起来,却只觉浑身无力,四肢有些酸软,被祁照玄动作轻柔地拉了起来,又因为没什么力气,软软地被祁照玄抱在怀中。 祁照玄见此又道:“顺便下了点软筋散。” 季容已经是瞪着他了,祁照玄闷闷笑了。 他的视线落在季容身上,眼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光。 尺寸不出所料,正正好。 季容的腰肢本就纤细,赤金的腰带一束,更显得腰细不堪一握,衬得他身形愈发高挺利落。婚服的裙摆并不算长,也垂落在地,而在方才动作间,在层层衣摆之下,露出的一截纤细脚踝处,却缠着一圈金链。 看上去暧昧不止。 祁照玄将人放置在了梳妆台旁,一旁早已候着的宫人迎过来为季容梳妆,梳头以及盘发。 四月昨夜便被祁照玄派人接进宫了,眼下拿着香粉,却有些无从下手。 季容的皮肤本就白皙莹润,肌肤细腻不见半点瑕疵,四月看着自家公子的脸有些发愁,恐最上等的香粉铺上去,都只会多余。 四月犹豫半晌,最后取过一盒胭脂,用软绵扫过了季容的脸颊,带上了几分红意,而后又取来口脂,为季容抹上。 无需浓妆,无需锦饰。 就仅如此,便已是人间绝色。 宫人收拾好东西便退了出去,只四月候在殿中远处。 祁照玄站在季容身后,看着镜中的他们。 两人皆身穿婚服,一站一立,般配极了。 他此时此刻本不应该在这里的,尽管他给季容点了哑穴,喂了软筋散,但他知晓季容的手段多,这种重要日子,他不亲自看着属实不放心。 他们就是天作地和的一对。 祁照玄拿过一旁的红罗喜帕,柔顺的锦缎上绣着龙凤纹路,他指尖微抬,红罗喜帕缓缓自季容那张精致的脸上方落下。 祁照玄从镜中看去,季容那双潋滟的眼眸消失在喜帕之后,再是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瓣,直至下颌。 最终那精致的脸庞,一寸寸地隐没在了红帕之后,流苏在红罗喜帕的下方摇晃,发出点点声响。 季容不满地在梳妆台上作乱,以此表达自己的情绪。 捣乱的手指却被祁照玄抓住,而后耳边传来男人暗哑的声音: “相父,朕等这一日,实在等了太久了。” “今日,朕便要如愿了。” 第39章 软筋散让季容没什么力气, 几乎是祁照玄拖着他往外走去。 季容此前一直住在乾清宫,便直接省去了舆轿入宫的流程,被祁照玄搀着, 直接上了乾清宫殿前向太和殿而去的舆轿。 长及腰的红罗喜帕遮住了季容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基本被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以及那道尽管隔着锦帕却能仍感受到的强势目光。 他说不出话, 也有些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腰间点缀的珠玉。 乾清宫至太和殿的路程极短, 不过一会儿, 便到了太和殿。 此时辰时将至,垂落的锦帕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而在那唯一仅剩的一点缝隙中, 季容看见了祁照玄的手伸至他的面前。 男人的掌心宽阔厚实,指根和虎口的位置都带着茧, 这是常年执剑留下的印记。 他看着这只手, 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双手抚摸过他身上的感觉。 那股麻意似乎又再次出现,从尾椎而上,让他打了个战栗。 那只手迟迟等不到季容的动作,便直接将季容手一握,轻轻拽着人走下舆轿。 群臣恭候在外, 跪伏在地。 季容被迫跟上了祁照玄, 一齐上阶。 除了没什么力气, 其他都是自由的,手铐被摘了下来, 脚踝只有一个金环锁着,但能自由行动。 但季容不敢乱动,此时周边皆是群臣, 他现在不顺着祁照玄,万一两人挣扎间红罗喜怕掉落在地,身份当场便会被他人瞧见。 哑穴被点,只能在心中腹诽。 这下倒更坐实了祸国殃民妖妃的这个名号。 季容瘫着脸心想,往前数百年历史,哪有仪式上帝后两人在太和殿并肩而行的。 底下御史大夫突然皱起眉,心中起了些许疑虑。 方才他余光瞥见一点,那位皇后玉带束于腰上,不堪一握的腰肢愈发纤细,可是……身形却不似一名女子。 御史大夫只余光浅浅瞥到一点,并不敢多看,也不敢确认。 但又怎么可能会是一名男子……这个可能未免太过好笑,他摇摇头,只以为是他看错,很快将此抛之脑后。 礼部在一旁高声念着贺词,帝后大婚的流程太繁多复杂,从太和殿开始,又辗转换了好几个地方,季容已经有些累了。 大部分流程走完之后,时辰已至戌时,天色渐渐昏暗。 帝王将人带上了龙辇,同乘而去。 御史大夫眼中神情不赞同,并与旁人对视一眼,也在对方眼中瞧见了同样神情。 他们低声道:“今日大婚陛下为这位皇后打破了太多规矩,但这……”但这成何体统啊。 再多的话他们不敢说,前几日他们闹过一次才被收拾了一顿,况且陛下眼线遍布各处,他们闭上嘴,最终只能言尽于此。 天际的最后一丝金光消失,乾清宫中红烛高亮,误闯进来的萝卜被四月带离出去,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软筋散的功效一天过去也几乎消失殆尽了,季容听着耳边的脚步声离去,确认殿中只剩他和祁照玄后,抬手便要将头上盖头掀去。 手腕却被祁照玄抓住,随后季容听见祁照玄用轻柔的声音唤他:“相父。” 他的手被祁照玄压着动不了,而头上的红罗喜怕被则被祁照玄亲自缓缓揭开,季容一抬眼,便看见了祁照玄的面孔。 祁照玄看见季容瞪着他,那双漂亮的眸子中闪着些许的怒意,他突然闷闷地笑起来。 这一笑,让季容更气了,手中使劲想要挣脱祁照玄的束缚。 祁照玄抬手放了,而后将季容的哑穴解开,憋了一天的季容张嘴便想骂他。 可一天未说话的嗓子有些干涸,一张嘴便咳了几声,就在这时,眼前忽然递来一杯温水。 “相父,润润喉。”祁照玄温声道。 季容接过了茶杯,饮了下去。 也许是有几个时辰没有喝水了,嘴里入水后有些发涩。 他将空了的水杯放回桌上,余光看见了桌上的一把小金剪,动作突然一顿。 视线中闯入了一只手拿过了小金剪,祁照玄抬手剪去了自己发尾的一小束发丝,而后贴了过来,却被季容一手抵住。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祁照玄,问道:“有意思么?” 祁照玄对季容的话充耳不闻,只道:“相父,只差最后两步了,结发与合卺酒。” 季容听着有些心累。 他也不知道祁照玄的心结到底在哪儿,如果说是因为当初的事情害怕他现在的离开,但祁照玄已经从先帝那里报复回来了,那祁照玄为什么还是这么患得患失? 他想和祁照玄好好沟通一下,但祁照玄每次都是逃避话题。 “祁照玄,我们谈……” 季容话到一半突然顿住,身上涌起了一股莫名的燥热,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视线错愕地看向了方才的那杯水。 “对不起,相父。” 祁照玄垂眸看着季容。 他改了主意。 原本是计划将药放在合卺酒中,可他又想了下,觉得季容可能并不会顺从地与他喝下合卺酒,于是便放在了桌上的茶水中递给了季容。 而他方才看着季容喝下了那杯茶。 季容猛地抬头看向祁照玄。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徐徐露出了一个笑。 他趁此剪下了季容的发丝,连同他的发丝一起,用彩线绕住,打了个工整漂亮的同心结,而后小心放进了锦盒之中。 燥热自下而上地烧着,快要燃烧掉季容的理智,连指尖都泛起了红意。 祁照玄笑道:“真可怜啊。” 季容已经顾及不了祁照玄了,他的身上渐渐没了力气,他没有料到祁照玄会在杯中下药,他完全对此毫无防备。 但又似乎像是祁照玄会做出的事情。 他勉力压抑住那股难耐,趁着理智尚且残留,他开口道:“我不想。” 第50章 但他低估了祁照玄的劣根性,他这副样子,再加上这种类似于求情的语气,只会让祁照玄更加想要将他吞食入腹。 耳尖被咬住,他感受到男人的牙齿在他的耳尖上轻轻碾磨。 季容用尽全力,终于将祁照玄推开了些许。 他闭着眼,耳边传来了水声。 他慢半拍地抬眼看去,只见桌上的银杯被倒上了清酒,而祁照玄端起酒杯,想要让他喝下去。 他不服地紧闭唇瓣,祁照玄并不急,只是手指卡在了唇角,而后慢慢地揉,最终将清酒喂了进去。 有几滴清酒被呛得溢了出来,又很快被祁照玄舔去。 季容有些愈发难受了……喉间一滚…… 祁照玄将清酒喝下,而后酒杯被轻轻放在桌边。 他哑声道:“相父……合卺酒也喝完了。” 祁照玄揽着怀中无力的人,低声道:“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相父,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了。 祁照玄将人拦腰抱起,向龙榻走去。 凤衣有些复杂,但祁照玄此时此刻的耐心却出乎意料的高。 他慢条斯理地拆掉了最后一件亵衣,最终一览无余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而季容的指尖轻轻搭在祁照玄的肩上,想要推拒却又无力,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红意渡上了他的脸颊,牙齿轻轻咬在了嘴唇上。 祁照玄指尖抵住了季容嘴唇,将他的牙齿松开,嘴唇上已经有浅浅的牙印,祁照玄的指尖按压在他的唇瓣。 而后吻了上去。 唇齿**之际,祁照玄嗅见了季容身上浅淡的香味,他想要追溯其源,却没有找到源头。 祁照玄单手力道极大地扣住了季容后颈,季容被他死死按在怀里,连退开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近乎窒息的……。 空气在被一点点抽空,季容的喉咙里溢出细碎的……,手脚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浸满了泪水。 在他真快要不行的时候,祁照玄终于放开了他。 季容还没有缓过来,呼吸急促,祁照玄抚摸着季容的背,稍作安抚。 过了一会儿,祁照玄的眸色渐渐发沉。 怀有香玉,他没办法坐怀不乱。 他也忍不住了。 许久之前被抛弃的瓶子终于派上了用场,瓶盖一开,瓶中香腻的花膏味顿时弥散在了空中…… 带着薄茧的手划过……,所过之处皆被点燃。 “嗯……” 有些粗糙的手指中带着冰凉的脂膏,…………,季容被刺激得猛地一躬身,又被男人按着压了回去。 …… “相父……你抱抱朕。” 祁照玄语气柔和,但动作却并不轻柔,带着一种无法阻拦的力量,猛地……。 他终于,得到了他的相父。 “…………” 这是他从未…………… 所有的一切顿时让他的大脑炸开。 …………几声不成调的……,季容意识到后,又很快闭上了嘴。 他的眉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惊讶方才自己发出的声音。 未愈的锁骨处又被犬齿咬住,强势地留下了一个牙印,血珠渐渐浸了出来。 他将手臂挡在眼前,似乎并不想面对这一切,但又很快被男人拉下来,他闭不上眼,只能被迫看着这混乱的一切。 “……” 意情迷乱之中,锁骨处突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 季容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看见了一枚印章落在了他锁骨处的皮肤上。 印章被缓缓挪开,白皙的皮肤上骤然出现一个小篆的“珪”字。 珪。 ——这是祁照玄的字。 季容已经被弄得有些迷糊,指尖都在颤抖,缓缓抬手落在了那个字上。 红印还有些未干,将他的指尖染红了些许。 珪。 祁照玄满意地看了一会儿,而后俯下身,语气带笑:“盖上了朕的章,黄泉碧水,你都不能离不开朕了。” 生死都会是困住眼前人的牢笼。 他第一次如此满意他的字。 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季容的身上,就好像是给眼前人打上了一个独属于他独一无二的印记,藏在这里,只有他知道这个暧昧隐秘的地方落着他的名字。 珪明明是温润如玉、清贵端正的意思,可他从来与这些词不符,却偏偏取了这样高洁的字。 他知道他德不配位。 祁照玄手掌卡在了季容的脖颈处,看着季容忍耐的神情,只觉得更加欲望膨胀。 以及突显出来的,心中那愈发的空落。 他知道季容心悦他,但这不够,他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要让季容知道他所有的不堪和偏执的性格后还能接纳他,是要让季容一辈子离不开他。 祁照玄略微抽出了一些,起身从一旁的屉中拿出了个东西。 随后季容只感觉腰间一凉,将他迷糊的神志唤醒了些许。 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腰链绑在了他的腰间,细链的另一端被祁照玄攥着。 而祁照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是要将他吞食入腹。 祁照玄将腰链缓缓收紧,看着细链紧紧锢在季容腰上。 ……一截精巧的金链,链身细巧,周围又缀着几颗圆润的珠子,摇摇晃晃的,还有一颗小巧的铃铛。 链尾垂在……上,一旁的烛光又将珠玉照得更亮,他的目光定定的看着,无法挪开半分。 “祁……祁照玄……” “我就是这样的人,”祁照玄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相父,我坏透了……” 珠玉不停地相互碰撞,使得铃铛发出轻响,清脆的声响充斥了整个殿中。 “我一边求着你垂怜我,盼着你能分我半分温存,一边却又忍不住想把自己所有的不堪都扒开摊在你的眼前,盼着你能嫌恶我,厌弃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远离我……可你如果真正离开我,我却又不能接受,甚至也许只是你一点念头,或是一丁点儿的迹象,我都接受不了。” “你厌恶我吗,你恨我吗,我这样对你,你会离开我吗?” “我会因你多看旁人一眼而妒火中烧,会因你想逃离而囚你于这宫墙之中,我偏执,疯狂,卑鄙,自私自利……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今日把我所有的不堪、阴鸷、偏执的想法都剖开摊在你的面前,相父……” 季容愣愣地看着他。 “……我就是犯贱,”祁照玄嗤笑一声,“我贪得无厌,我要的太多。” “……我没有那么大方,我说我愿意放你自由,不过是我自己自欺欺人,我看不得你离开我,我看不得你跟他人在一起。” 他指尖抚过季容泛红的眼尾,语气近乎残忍:“……我不要你只爱我,我要你看清我所有的不堪之后,仍然心甘情愿地留在我的身边。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休想离开我半步。” 有些话平日里他不敢说,他害怕季容的离去,无论是哪一种形式。 所以季容骂的没错,他就是有病。 他还胆小怯弱,他宁愿做出这种事,他只敢这种时候说出来。 就像那天花灯节晚上,他也只敢借着酒意,认真地与季容说出自己的心意。 这样风光霁月的人,怎么会毫无保留地喜欢他呢。 或者说,他信他喜欢他,但他不信这份心意的重量。 他没有信心,在季容心中能比过自由的分量。 季容微微蹙眉,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撞得忘了词汇。 祁照玄吻上季容的脸颊。 他要季容离不开他。 可他知道,无论他说多少次要季容离不开他,可真正的,是他离不开季容。 “相父……”男人的眼睛红了。 季容这下彻底愣住了。 一滴泪从男人眼中落下,冰冷的泪水滴在了他的脸上。 “……是我没办法离开你,季容。” 从始至终,都是他离不开季容。 ----------------------- 作者有话说:开一下段评吧小宝们[心碎] 第40章 “喵。” 一团橘黄的毛球从窗缝里溜了进来, 敏捷地跳了下来,鼻子轻轻嗅了几下,直奔床榻而去。 萝卜跳上了榻, 歪着小脑袋,琥珀色的瞳孔疑惑地看着榻上的人。 季容半枕着被褥,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眼尾带着红, 像是哭过的样子, 呼吸绵长, 睡得不错。 萝卜窝在了季容边上,尾巴尖在季容鼻间不停地打转。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中有着不少浮在空中的橘毛,正随着风不停飘。 “喵。” 尾巴尖还在动, 萝卜致力于要把榻上还在睡觉的人吵醒。 少顷,季容的睫羽颤了颤, 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51章 也许是没睡醒, 睁开眼的瞬间眼神里还带着迷茫,而后他发现了边上的萝卜,一把将毛茸茸的萝卜薅进了被窝,而后又闭眼睡了过去。 “喵?” 闷闷的猫叫从被褥中传来,萝卜不太老实, 在里面乱窜。 季容的睡意终于彻底消失, 脑子也恢复了清明。 浑身上下的疼痛随之而来, 无声又强势地提醒他昨夜发生了什么。 “……” 怀中的萝卜终于从被褥中蹦出了个脑袋,蹭了蹭季容的脸, 喉间发出撒娇一样的咕噜声。 季容抱着萝卜刚想要坐起来,起身到一半,身上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难言的酸胀,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将手中的萝卜往边上一扔,又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真是能耐了。 季容面无表情地想,还给他下药。 但他好像也说不上来对此是愤怒或是什么样的情绪,总之万千情绪凝噎在喉,却表达不出。 胡思乱想之后,涌上来的却是昨夜的那些话。 “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坏透了……” “我要你看清我所有的不堪之后,仍然心甘情愿地留在我的身边……” “……” 昨夜祁照玄的话不停在他脑中回溯,想到最后,脑中最后出现的画面,是那一滴泪,以及当时祁照玄眼中那浓浓的自我厌弃的情绪。 若非要选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不是愤怒也不是生气祁照玄的所作所为,反倒竟是有些……心疼。 明明应该是养尊处优一帆风顺的太子,却不知道怎么被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季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祁照玄不过才十二多岁,站在东宫的屋檐下,明亮的光线之下却是一张看起来森白的脸庞。 年幼丧母,也没有一个强大的舅家靠得住,而先帝平等地不喜每一个皇子,太子也不例外,甚至因为他是太子,反而更加受到先帝的厌恶, 不喜与同龄人交流,也不喜说话,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太大的情感流露。 季容琢磨了一下,最终用了一个“没什么人气”来形容。 十几岁的祁照玄看起来没什么人气,连周身的气场都是冷的,总是站在角落,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眼神中始终如一的平静,却在他去东宫时会露出些许的波澜。 就好像他无数次地不停等候,等的唯有季容一人。 这种感觉他早有察觉,当年却没明白深意,却在数年后的今日,似乎恍然般地明白了一些。 季容突然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 怎么想着想着竟然心疼上这个狗崽子了。 被下药的人是他,被欺负的人还是他。 他现在心疼起祁照玄了? 季容面无表情。 他昨夜都被折腾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狗皇帝不怀好意地按着他的小腹停下了动作,而后沉闷中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相父,这么多次了,要是相父能生,早该怀上了。” 他被被折腾了太久,早已没了什么力气,他想要从男人怀中爬出来,男人放任他往前爬了几步,可他最终也逃离不了,才往前爬了几步,却又被拽了回去。 “听说蛮夷多蛊虫,会不会有能让男子生子的神药,若真有,朕倒是想试试。” “……” 狗、皇、帝。 一旁的萝卜咪咪呜呜地叫起来,不满季容对它的忽视。 季容抬手顺着萝卜的毛,却在抬手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手臂上的痕迹。 又有齿痕,又有抓痕。 青青紫紫一片,看上去可怜极了。 他不用查看身上的其他地方,身上各处传来的酸软都能让他猜想到身上的惨状,估计与手臂的状态不相上下。 像猛兽标记自己的地盘一样强势。 锁骨被咬出来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手指轻轻放在锁骨,还能感受到下面凹凸不平的皮肤。 季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微微下移,他垂眸看去,那个红泥印章的“珪”字正好端端地印在上面。 他摩挲了几下,却没有破坏红泥的一丁点儿地方。 什么变态嗜好。 季容撑着慢吞吞坐起来,身上挺干爽,估计是祁照玄帮他沐浴了。 身上着了一件轻薄的亵衣,腰上的细链和脚踝的锁链都没了,只剩脚踝的一条带着小铃铛的脚链。 他掀开龙榻的金黄帷幔,一旁的龙门架上放着他的衣裳。 萝卜被他短暂安放在床榻,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双腿踏上地板的刹那便有些哆嗦,只能扶着边上的东西缓慢移动,慢慢地换上了衣裳。 祁照玄还有点良知地知道季容脸皮薄,将殿中所有人都遣散了出去。 萝卜扑上来想要求一个抱抱,但季容没力气。 他垂眸仔细打量了萝卜几下,昨日只见了萝卜几眼,现在才有时间端详。 饭后零食被控制了,一段时日过后,萝卜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大圈。 依旧毛茸茸的,但显而易见不算胖了。 是一只可爱的橘猫。 尽管萝卜瘦了一大圈,重量也减了不少,但季容眼下是真的抱不动,他手臂不知为何酸得很,只能让萝卜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外走去。 九月天已经不算很热了,今日也没有刺眼的阳光,温和的微风拂过,带起了鬓边的细碎散发。 四月见季容走出殿中,便迎了上去。 他不知昨夜多久结束的,今日一觉睡到了此时未时末。 腹中从他醒来就一直传来饥饿的感觉,但此时时辰不上不下,快要到晚膳的时辰,于是季容只让宫人上了一碗鸡丝小粥。 萝卜蜷在他的腿上舔毛,四月立在一边,等着季容吃完后才犹犹豫豫地道:“公子……” “说吧。” 季容不用想都知道祁照玄给四月留了话,但四月知道他被祁照玄囚在宫中了,所以不太敢和他说有关祁照玄的事情。 “……陛下说,他去处理政事了,晚间会回来用晚膳。” “知道了。” 季容拿起梳子给萝卜打理毛发,手上一下一下重复着动作,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归根究底祁照玄就是患得患失且害怕他的离开,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如此根深蒂固在祁照玄的脑中,就算他说他不会离开,在祁照玄眼中看来也只会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而当不了真。 那要怎么做? 萝卜的毛挺多,打理毛的功夫,天色渐渐变暗,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远处而来,思绪被迫中断。 季容刚好将萝卜的毛打理完了,萝卜乖乖地趴在季容怀中,被他拍了拍。 萝卜很通灵性地明白了季容的意思,从他身上跳下来,跟着季容返回殿中。 膳食被宫人呈上来,香味远流,还有一点淡淡的鱼味。 季容一个时辰多前才吃了鸡丝小粥,眼下并不饿,但怀里的这只馋猫饿了,直接顺着衣摆爬上了季容身上,扒拉着季容肩膀,小脑袋往后看。 “喵喵喵。” 猫饿了。 季容额角跳了一下:“它今日吃了几顿了?” 四月憋着笑道:“回公子,只午时喂了一次。” “……” 季容站定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和怀里这只馋猫对视。 萝卜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季容抱着它,冷脸转身往外走。 男人背对着季容坐在了膳桌前,桌上摆放着一道清蒸鲋鱼,一看便知道是给萝卜吃的。 他似乎早有准备,知道萝卜会想吃鲋鱼,也知道季容会为了盯着萝卜饮食而出来。 膳桌上目前就只摆了三条鲋鱼,其余什么都还没上,只剩下鱼香味,而清蒸使得鱼香更甚,专门诱哄这只猫。 “撤下去两条。” 这鲋鱼不小,萝卜的食量是吃得下三条,但季容不给它吃这么多,三条完全就是馋,只吃一条便足矣了。 萝卜眼见着另外两条鱼离它远去,咪咪呜呜着急地叫个不停。 “再叫这条也没得吃。” 萝卜委屈地安静了下来,低头啃着鲋鱼。 祁照玄忽然开口道:“蛮夷在边关挑衅,已经攻下了两城。” 季容没想到祁照玄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而不是昨夜的事。 但按照他对祁照玄的了解,能让他第一时间说起蛮夷的事,那必然形势不算太好了。 “草原五部联合攻城?” “不,”祁照玄摇头,“是塔塔儿反了,塔塔儿的大王子好战,一月时间便统一了草原,之后便直向中原。” 季容若有所思:“我怎么记得,塔塔儿的可汗是更中意二公主?” 先前草原进贡时,塔塔儿派来的人便是二公主,大王子反而没什么存在感。 “可汗没胆量反,但心有贼胆,大王子主战,二公主主和,大王子攻下了其中一个部落后可汗便重视起了他,将军权交由了大王子。” 第52章 “朕方才下旨了,后日亲征,”祁照玄单手扣了下桌面,发出声音,他抬眸看向季容,慢声道,“相父与朕一道。” 他不放心把季容一人放在京中,还是带在身边稳妥一些。 季容蹙眉:“我也要去?” “嗯。” 晚膳很快吃过,季容不怎么饿,没吃几口,等着萝卜将鲋鱼吃完后便抱着猫走回了殿中。 萝卜吃完就想躺着,一动不动地瘫在软毯上。 季容逗了会儿猫,没过多久便听见了祁照玄的脚步声往里而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殿中侍候的宫人得令后皆数退去,四月也奉命进来将萝卜带走,殿中唯剩两人。 祁照玄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了桌上,而后温声道:“太医院开的药膏。” 季容:“……” 是什么药他听出来了。 “太医说早晚都需涂抹一次,早时朕已帮相父涂了一次。” 季容瘫着的脸越来越红。 有、病。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回忆,两人的力量悬殊,在祁照玄手下他根本讨不到一点好,最后只能憋屈地闭着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在祁照玄没继续招惹他,蛮夷的事情急需要处理,亲征前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去做,上完药后祁照玄便离开了殿中,留下一个略微狼狈的季容。 真、的、有、病! 活该他患得患失!活该他心结拧巴! 干脆拧巴死他算了! 怎么就没把心拧巴成一个死结窒息死了呢! 季容愤愤地想。 季容在榻上缓了一会儿,而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他目标明确,直奔乾清宫正殿而去,书架上的机关没有变化,季容很快速地打开了暗道,书架缓缓关闭,他的身形最终消失。 正殿房梁上跳下了两名暗卫,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进去。 “走么……?” 暗卫想了想,犹豫道:“陛下只说了确保公子安全且不跑就行,暗道只有这一个出口,里面那人和废人没什么区别了……不跟了吧。” 小半时辰过后,书架再次缓缓向一边移动,露出了里面幽黑的暗道,季容从中走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季容脸上神情十分嫌弃,不爽地看着袖子上不小心沾上的血迹。 才换的新衣裳,就这么脏了。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停留,快步走出了正殿。 身上的血腥味有点重,萝卜本来远远便看见了他,正要往他身上扑的时候,鼻尖似乎是嗅见了血腥味,猛地一个停步,还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去。 季容也嫌弃身上的味道,于是便准备去乾清宫的汤池里沐浴。 他褪去衣裳,缩进了温热的水中。 水面澄澈,底下青紫的皮肤便无所藏匿,清晰地暴露在季容眼中。 珪字的印章在热水中渐渐化去,最终消失不见。 唯有那一身的印记,和锁骨的牙印还能证明昨夜的癫狂。 狗皇帝。 季容在心里骂道。 骂完人心里舒服了一些,他便开始思考起正事来。 他方才去暗道里找先帝是为了确保一下除了那一次,他还有没有想要弄死过祁照玄的行为。 ——顺便以个人恩怨小小地报复了一下先帝。 季容冷着脸想。 要不是先帝的那些旨意,他怎么可能背负上这么多骂名。 他心眼小,对于外人向来是瑕疵必报。 这下被他逮到了机会,怎么可能不报复一下先帝。 心结在祁照玄憋了这么多年,要让祁照玄彻底放下心结不能一蹴而就,必定是要循序渐进。 季容若有所思,一个大致的想法出现在了脑中,只等着去填一下细节。 既然这么怕他离开,那就离开试一试。 不过不是真的离开,而是时间从短至长,让祁照玄慢慢适应。 去镇北关恰好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季容指尖拂了拂水面,心中已定下了做法。 而与此同时,暗道。 方才的暗卫走了进去,准备查看一下里面那人的情况。 走至牢笼旁边,壁灯还在徐徐燃烧,在暗卫抬眼看见先帝的刹那,他猛地一刹脚,有些愣住地看着前方的人。 纵然他身为暗卫,早已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但也不免被此时先帝的模样震惊了一下。 两条手臂从肩膀至手,每隔一点距离便被剑尖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甚至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十指连心,先帝的十根指头却皆被斩去了一小节骨头。 人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失去了意识。 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的水面混合着腐臭的味道翻涌,足以可见方才先帝所受的折磨有多深。 人不可相貌。 暗卫怔怔地想道。 看上去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原来也有如此手段阴狠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39章,我真的已经改了很多次了[化了] 不知道是不是过年的原因,审核的速度非常非常慢,四个小时左右才能审核完一次,结果又被锁,然后重复循环[心碎] 一天一夜了还没被放出来[爆哭] 第41章 离京那天京城终于彻底进入了秋季, 夏日的炎热不再,微风里带着凉意席卷而来。 四月仔细将马车的帘子收拾好,将凉风皆抵挡在外。 季容有些惬意地抱着萝卜倚靠在后, 缓缓打了个哈欠。 镇北关军事紧急,祁照玄率领部分轻骑早已骑马出行,日夜兼程直奔镇北关控制局势。 而季容跟着运粮部队慢慢跟在后面, 以正常速度前往镇北关。 祁照玄本不放心季容不在他眼皮底下, 但又当心季容受不住日夜兼程的折磨。 两相比较, 最后明里暗里安排了一大堆禁军暗卫跟在季容旁边, 把他盯得死死的。 但季容老实得很,没有任何想要跑的迹象。 甚至还趁此机会,在枯燥无味的行军中精进他那依旧毫无长进的绣活。 当香囊上再次出现那个丑萌丑萌的萝卜时, 四月眼角抽搐得差点没憋住笑。 有了之前无数次的经验,这下四月学聪明了, 她闭眼便吹:“栩栩如生, 公子绣的当真是好极了。” 一个敢吹,一个敢应。 季容很满意地点头,放在萝卜旁边对比。 末了,他还要感叹一句:“好极了。” “喵?” 萝卜认不出香囊上那是它自己,只知道喵喵叫。 天色渐渐晚去, 恰好也到了驿站, 行军在驿站整顿歇息, 季容顺手拿起帷帽戴好,便跳下了马车。 宁安侯见人出了马车, 立马跟了上去。 宁安侯不是空有一个爵位的悠闲散人,身上有个官职,且领的还是禁军副统领的职位。 他这禁军副统领的官职是先帝在位的时候给的, 原本估摸着他这个职位很快便要被新帝撤去,由亲信顶上,可不知是不是蹭到了季容的关系,他的禁军副统领的官职直到现在都稳稳当当的,还因知晓了皇后身份,被新帝安排在了季容身边守着。 皇帝说的是护着皇后安危,但宁安侯在心里抿了抿,觉得应当是看守着人别跑了。 宁安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季容进了驿舍,又安排了些禁军守着,而后便走了。 他刚一下到大厅,便看见了鬼鬼祟祟的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见宁安侯望来,于是悄摸摸地走至宁安侯边上,严肃着脸问道:“侯爷,我们交情不浅吧?” “?”宁安侯一头雾水,“不浅啊,怎么了?” 御史大夫道:“那为何上次我们一群臣子进谏的时候老弟你不去?” 宁安侯:“……” 他竟然还好意思提。 前不久这群人才因为立后的事情集体进谏被新帝挨个罚了一次,要不是他早早称病躲了过去没参与,他指定也会一起被罚。 “这不是病重实在没办法么……”宁安侯想要再次敷衍过去。 御史大夫善解人意道:“那的确是,老弟你现在身体安康了否?” 宁安侯道:“好多了。” “那便好,”御史大夫话音却猛地一转,转而问道,“这楼上那人是谁,怎么还用老弟你亲自护着?” 宁安侯:“……” 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我怎么看着这么像……” “老兄,”宁安侯打断他,双手搭在御史大夫肩上,眼神真诚地看着他,诚恳地道,“听说你家大孙都会说话了,真是聪慧啊。” 求求你别再问了,我再最后救你一次。 这要还听不懂你就收拾收拾回家颐养天年吧,宁安侯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一个个全想知道这些事情,怎么就偏偏让他这个对此一点儿都不好奇的人被迫知晓了真相啊! 第53章 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还想享受这什么都不知道的福气呢。 御史大夫:“……” 成功把人打发走后,宁安侯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发疼的眉心离开了。 季容倚在扶栏上听得津津有味,萝卜乖顺地在他怀中。 少顷,他轻笑了一声,随口道:“在他们眼中我已经快要是一个让君王从此不早朝的妖后了。” 四月在一旁听了全程,她也想笑,但憋住了。 从京城到镇北关这一路,季容都老老实实没作妖,宁安侯刚吐出一口气,认为陛下之前的嘱咐是杞人忧天。 结果到镇北关的当天,就在他刚在总督府门口见到陛下的时候,手下禁军急急忙忙跑过来道: “大人不好啦!娘娘不见了!” “?” 宁安侯顿时两眼一黑。 祁照玄闻却不急,反而命宁安侯先走,而后踱步向里而去。 暗卫既没向他报过,应当人还在总督府。 内殿屋内四月正收拾着东西,而萝卜则是蹲在桌上监工,小脑袋一扬看着祁照玄。 屋内的窗子打开着,就这么一小会儿,镇北关常有的黄沙便飞进来了不少,而窗子正对着的外面,则是一截枯树,和略高的白墙。 跟在祁照玄身后进来的李有德观了下帝王神色,见没问题便快步上前将窗仔细关上。 四月手中的东西紧了紧,在原地纠结半晌,犹犹豫豫地上前道:“陛下,这是公子转交给您的。” 手掌摊开,里面是一张手帕。 上面别别扭扭的针脚一看便知是出自谁手。 手帕上歪七扭八地绣了一个大黄狗,狗头上却是一团密密麻麻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祁照玄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猜出来这是一个冕冠。 他轻笑出了声。 随后他满意地收下了这条手帕,这至少也是相父一针一线绣的,也可以算是为他而绣的东西了。 而此时季容正在总督府里转悠,他从墙边翻过去的,只特意避开了禁军的人,暗卫他这次没打算甩掉。 镇北关的天挺蓝的,却并不是江南那种透亮干净的蓝,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雾粒。 空中细沙不断,虽肉眼很难瞧见,但却能感受出来,空气也明显比京城要干得多,眼睛眨一两下便有了涩意。 季容摘下帷帽感受了一下后,便又戴了回去,至少能遮一点黄沙。 他估摸着时间便往回走了,走至院中屋内时,四月站在屋门前,给他递了个眼神,她怀中抱着萝卜,显然是一齐被赶了出来。 季容从容地走进屋内,桌旁的祁照玄闻声抬眼,瞳孔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季容。 季容淡定地走至桌边,将手中的东西搁下,道:“方才在总督府院中拾到的一片叶子,挺完整的,送你了。” “那手帕怎么样,喜欢么?” 祁照玄淡淡开口道:“还行。” 还行? 季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略一挑眉,不太满意地将帷帽摘下后便也坐下了。 祁照玄长指一弯,自宽袖中拿出一只瓷瓶,落至桌上时还发出了“嗒”一声轻响。 季容抬眸,眼中神情警惕,望向他道:“做什么?” 祁照玄温和道:“镇北关干燥,肌肤易皲裂,涂抹些羊脂会好不少。” 瓷瓶打开,一股温软的羊脂膏的香味飘散出来,里面还混合着点点药味。 心中突然涌入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季容刚张口想要说自己来,祁照玄便不容置喙地将人脚踝轻轻握在了掌心。 右脚踝仍然戴着那只有小铃铛的金环,动作间清脆的铃铛声在耳边响起。 祁照玄指尖一勾,取了些裹着一点浅淡药香的羊脂膏,在掌心微微摩挲,待羊脂膏渐暖后,才缓缓覆上了那截有点凉意的脚踝。 羊脂柔腻地敷在莹白的肌肤上,男人的指腹揉着,不轻不重的力量恰到好处,从脚踝到足尖,一点点地揉开。 被握住的那只脚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却被男人更紧地扣住,手中力道重了些,沉声道: “别动。” 不知为何,季容竟真没动了。 他强忍着丝丝缕缕的麻意,艰难熬到了祁照玄收手,而后他动作很快地抢走了桌上的羊脂膏,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军事这么多,你别在我这儿耗着。” 话音刚落,屋门便有人敲门道:“陛下,将军那边有要事相商。” 祁照玄指尖动了动,收回了仍在空中的手,温声道:“那相父可别忘了。镇北关着实干燥,皲裂之后十分难耐。” 季容敷衍“嗯嗯”几声。 但祁照玄刚出去不久,又很快折返。 “相父想去城墙上望一眼么?” 季容思索片刻,点头应了。 北风卷来,硬沙刮在城墙上簌簌作响,镇北关的城墙筑的很高,季容一眼眺望过去,天高地远,一片苍茫。 天穹青蓝,却又带着一层朦胧的沙雾,近处的草原早已褪成枯黄,再往前天地相接之处,是隐隐约约的连片营帐,黑压压的一片。 再往极远处望去,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那里是蛮夷腹地,不见一点中原的建筑,只天高海阔,苍茫一片。 墙上旌旗猎猎,祁照玄缓缓走至他的身边。 帷帽能遮住不少的黄沙,只是有时风略大,会将帘子吹跑,季容单手拢着帷帽,清淡的声音从中传来:“谈完了?” “嗯。” 祁照玄知晓季容想知道近来情况,便主动道:“塔塔尔的主将是大王子铁尔木,他曾凭一己之力在战场上屡立奇功,以铁血手腕震慑草原其余各部,硬生生打出赫赫威名。” 祁照玄突然冷笑一声:“这位大王子可是用了不少下三滥的手段,这才统一了草原。” 老可汗平庸,而二公主在民间德高望重,本一开始二公主才是下一任结尾人的最佳优选,但大王子在攻下一个部落后,老可汗开始注意到了他。 而后老可汗见到了铁尔木的手段,立刻将所有奢望尽数压在了这位长子身上,他将大部分军权一股脑交到了大王子手中,满心指望这个儿子能替他踏平中原。 二公主则认为统一草原即可,没必要与大禹起冲突。两军相撞,他们败的可能性太大了,而且统一草原刚经历过战争,百姓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征税,况且草原与京城本就签过盟约,他们此举乃背盟之实,本就不义。 可老可汗已经执迷不悟,仍旧支持大王子,二公主劝说无果。 …… “……也就是说,他们草原内部分歧还蛮大的。” 祁照玄道:“至少二公主那边始终不认可主战。” 季容若有所思,而后浅浅笑了一声。 戌时初,总督府。 祁照玄推开屋门,抬脚往里走去。 暗卫早已被他遣走,屋内本应只有他们二人。 可祁照玄越往里走去,心底却猛地一沉。 屋内空荡,没有人气,连桌上的清茶都早已冷去。 祁照玄冷下脸,尽管他知道季容大概率不会就此不见,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脑中总是不受控地去想那一种最坏的可能。 情绪在不停翻涌,头又开始剧烈地痛了起来。 他身形突然晃了一下,单手扶住桌角,指尖意外地碰到了什么。 祁照玄的余光似乎瞥到了那样东西,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是一根手帕。 手帕的图案和今日那根手帕图案差别不大,一样的小黄狗,一样的冕冠。 不过这根手帕上多了个东西,布料上绣着三个额外的字: “祁照玄。” 针脚仍然不好,但一针一线应当绣的很认真。 头痛似乎缓解了一些,祁照玄拿起那根手帕,还没来得及细看,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内的人一把抢过。 他听见那人语气不满且理直气壮的声音:“你怎么还乱碰我东西?” 熟悉的声音入耳,耳边的鸣声终于止住。 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季容,移不开半分视线。 没走。 他的心定了下来。 他的眼中暂时只装得下季容一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清晰入眼。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 要是真的能把季容关在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地方就好了。 第42章 翌日, 卯时末。 季容是被吵醒的。 他睡得浅,手腕被人握住的瞬间便醒了过来。 不太清醒地睁开眼,他看见了祁照玄正要把一个东西往他手腕上套。 昔日不好的记忆涌了上来, 季容顿时清醒,将手迅速撤了回来,警惕地看向祁照玄。 “做什么?” 祁照玄见他醒来, 伸手想要再次拉过他的手, 却无果, 最后直起身, 自上而下地看着季容。 黑沉的眸子里藏着一些季容看不懂的情绪,但很快祁照玄垂眸,敛去了神情。 第54章 “相父, ”祁照玄低声唤道,而后将一旁的锦盒打开,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朕只是想送个小东西。” 季容顺着望去,锦盒里放着一支金镯,在周围烛光下流转出温润的金光,镯身只单单雕了缠枝云纹,再无其他。 窗边隐隐约约透露出了几丝天光, 军营事多, 祁照玄必须得走了。 他将锦盒金镯取出, 薄唇轻抿,强势地给季容戴上。 金镯显得季容的手腕愈发纤细, 白皙的肌肤亮眼,让祁照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上面,而后强迫转移视线, 像是不敢多看,转身便打算离去。 却在这时被季容唤住:“等等。” 季容从枕边拿出了一个香囊,徐徐道:“这边虫多,香囊里有避蚊虫叮咬的药,戴上吧。” 香囊的正面绣有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显而易见这时出自谁手。 祁照玄压制着嘴角的弧度,垂眸接过,这次终于离开。 季容挑眉望着祁照玄的背影,他脑中想着方才祁照玄的样子,似乎耳朵尖红了,送个礼物还害羞,想到此,季容失笑地摇摇头。 手腕上的金镯冰凉,很快又被紧贴的皮肤染上了热意。 他动作慢悠悠地起来,盥漱完后便打算晃悠出府。 宁安侯作为禁军副统领,奉命护着季容到了镇北关即可,之后便不用亲自守着,因此现在明面上只有数名禁军守在院中。 总督府前也有禁军,季容心中已经有了打算,没让四月跟着,只抱着萝卜往外走。 禁军并没有拦着他,但身后跟着数人,季容对此佯装不知,径直踏出府。 小福子快步几下,小声问道:“公子,可需要马车?” “不用,”他温和地拒绝,“我就随便走走逛逛。” 小福子得令,又往后退了。 镇北关的城池不大不小,季容粗略估计了一下,不算军户,普通百姓应大约有四千左右。 “喵。” 怀中的萝卜舔了舔季容的指尖,缓慢地打了个哈欠,随后脑袋就一个劲地想要往袖中钻。 馋猫。 季容面无表情地戳了戳萝卜脑袋。 他袖中用布裹着小鱼干,没想到萝卜鼻子这么灵,就这么嗅了出来。 身后的禁军跟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季容若无其事地向打听到的集市而去。 季容并不着急行动,禁军容易被甩掉,但暗地里还有不知多少监视着他的暗卫。 集市不大,就一条小街,来逛的人也并不多。 季容转角便进了一家书铺,禁军本想跟进去,但见书铺太小,进去可能会打扰到季容,犹豫半晌,最后守在了书铺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仅有一层的书铺却迟迟没有人走出来,禁军终于后知后觉出了不对,正要进去查看情况时,突然有两名黑衣男子走至他们身边。 黑衣男子腰悬银佩,声音暗哑问道:“有看见公子人么?” 禁军的视线从银佩上移开,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么多人跟着一个人,还能把人跟丢了。 禁军脸色不太好看地摇头道:“不曾,公子进了书铺后便不见了。” 暗卫脸色一变,抬脚走进了书铺,季容却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寻人无果。 “你们接着找公子,我去找陛下。” 暗卫话音一落,便快速转身离去。 练兵场。 暗卫在祁照玄耳边耳语几句,而后李有德便看见帝王脸色忽地阴沉。 一旁将军见祁照玄脸色不对,疑惑地问:“陛下?” 手掌在袖中紧握成拳,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季容应该不会离开,可他总是控制不住去想。 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祁照玄能感受得到细密的疼痛,勉强让他清醒一些。 他现在正事还没有处理完,不太方便离开,只能先吩咐暗卫继续去找人,再加快今日的行程。 祁照玄另一只手不停摩挲着腰间的香囊,上面有些硌人的针脚突兀,却在此时给了他一点安心。 “无事,”他尽量平静,却仍是遮掩不住语气中的急躁,“还有几组没看?” “禀陛下,还剩五组。” 暗卫领命悄声离开,祁照玄终于松开了手中力道,李有德心惊胆战地让人简单处理了下伤口。 而与此同时,集市背后的另一条小巷子里,季容已经换了一身装扮,朴素的青衣寡淡,却意外在季容身上变得焕然一新。 他将帷帽也一同取了下来,露出了那张精致的面孔。 巷子阴暗,天光只有几缕。 身着一袭青衣,身形清瘦,那窄腰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明明只是普通的衣裳,在季容身上,却显得比锦服还要亮眼。 怀间蜷着一只橘猫,季容的指尖搭在猫背脊上,那手生得极为好看,指骨明显,修长又干净,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只有指尖透着几分红粉。 而半处在黑暗中的脸庞更尤为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中似浸着温玉,鼻梁秀挺,唇间不施粉黛却红润至极。 阿财还想再看,这时怀中的橘猫突然对着他一哈气,呲牙咧嘴地盯着他。 他只敢浅浅再瞥了一眼,便他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生怕惊扰了这位贵人。 “走吧。” 就连声音都如同清泉落石,空灵鸣人,阿财心不在焉地领路,一边在心底暗想。 阿财没走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将手中的布递给了季容,而后他道:“这边风大,不带上东西的话不出一刻钟,口鼻里都会满是黄沙。” 他的声音极小,像是怕惊吓到季容。 净白的帷帽在镇北关太显眼,就像是一个活靶子,季容既然是存心甩掉所有人跑出来的,那必然要将帷帽扔了。 眼下镇北关的气候所致,又必须戴上布料,更是为他的隐藏添砖加瓦。 阿财是他找的本地居民,为了让他更快了解一下镇北关的情况。 “其实现在和平常的日子差的也不多,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战事来临,可百姓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两边商贩仍然还有往来,小玩意或是大物件都有互通。 身处边界,风俗不同,本身先前就有不少的摩擦,但相处下来,人们都渐渐找到了最佳的相处方式,也算恰和,直至战争来临。 “比起我们,草原那边人过的差多了,听说就是他们大王子下令的打仗,几月征战下来他们日子颠沛流离的,为了军需,百姓自己家里的东西还要以充军用……” “从草原的人驻扎在边关后,他们边关城池百姓过的水深火热,强行征税,还不允许与中原再有往来。” 阿财絮絮叨叨的:“水城里有不少人都想来镇北关呢,但他们也来不了……” 他们好像都明白这场战争是谁弄出来的,边界的百姓之间并不会互相怨怼,而是不约而同一齐咒骂大王子。 “不是说商贩还有往来?” 阿财解释道:“底下悄悄的,没在明面上,水城百姓被大王子压迫着,急需要我们的食物,我们也需要水城的东西,以物换物。” 季容给了阿财不少银钱,阿财知无不言,几乎将一切都告诉了季容。 镇北关不小,但也绝对说不上大,季容还不急着回去,便不敢在四处乱转。 季容问道:“从那四座城逃难过来的难民安置在哪儿?” 阿财带着季容拐了几个弯,越走越荒,最后停在了一个山包边,再旁边是数十座房屋。 阿财指着山包道:“这上面不高,但可以看见一点远处的光景。” 今日的天不蓝,昏沉沉的,往远处望到天边无尽的草原,不是青绿,反而是微微发灰的昏黄。 一旁的房屋里露出了许多双眼睛,警惕谨慎地看着他们这儿。 阿财小声道:“这些是部分逃难过来的难民,大约有百余人,其余的分散在其他地方,他们都警惕性高,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口。” 破破烂烂的衣裳上有着补丁,不知哪儿的血液沾在了衣裳上,也早已干涸,一块一块地扒在粗麻衣裳上。 季容没有过去,只在原地静静看着。 他眼中似乎有许多情绪,阿财站在一边,看不明白。 最近的一间房屋的窗子后露出了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与季容对视上后小脑袋很快消失在窗户后。 …… 暗卫速速来到了练兵场,耳语道:“禀陛下,公子已回到总督府……” 祁照玄应下,脸上神情略缓,可心底的急躁却丝毫不少,反而更加着急。 最后一件事情办完之后,祁照玄终于能够脱身离开,他快步回到总督府,直奔院中而去。 “这香囊怎么样?是不是进步特别大?” 季容抓着萝卜的爪子,严肃地问着小猫咪听不懂的话。 祁照玄的视线淡淡地扫过院中所有人的腰间。 第55章 无一例外,都有一只丑丑的香囊。 男人的表情顿时不对了,先前的不安在看见季容的瞬间已经褪去,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不爽。 因为他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满心欢喜的香囊,并不是只他一人拥有,而是被季容赠给了院中的所有下人,连萝卜那只猫都有。 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相父今日去哪儿了?” 第43章 季容闻言抬头, 语气无辜地道:“我就随便逛了逛。” 祁照玄垂眸看着萝卜在季容怀中肆意翻滚,心中的不爽达至顶峰。 他上前几步,嫌弃地拎着萝卜的后脖颈, 将橘猫丢到了身后宫人怀里。 “相父是随便逛到了什么地方,连禁军都跟丢了。” 季容挑眉道:“也许是他们太愚笨了吧,下次记得换一批人来, 如此危险的边关地方, 还是得保护好我, 是吧, 陛下?” 只字不提跟在季容身后的暗卫,但祁照玄明白季容是知晓的。 但他没打算撤去禁军,也没打算撤去暗卫。 人还是得盯着才能放心。 “相父, ”祁照玄温声道,“明日朕带兵前去雁回关, 主力军会暂时离开镇北关, 不知蛮夷那边是否会跟上,相父留在镇北关,这几日还是少出总督府,避免意外。” 雁回关? 季容稍稍想了一下,便顿时明白了祁照玄的计划:“你是要去攻下保塞城?” “还是相父懂朕, ”祁照玄轻笑了一声, 补充道, “除了保塞城,还有云垂关, 两城相邻,一鼓作气即可拿下。” 先前被蛮夷抢占的那四座城池必须得夺回来,雁回关离镇北关最近, 按理说大禹应先行攻下雁回关。 可祁照玄并不如此,他明日带兵假意攻向雁回关,实则是绕路前往保塞城和云垂关,这两个地方离镇北关较远,铁尔木安排的防守都不如雁回关严。 先前铁尔木的战役已经足够祁照玄了解这个人,狂妄且好战,兵计上没多少底子,靠的都是阴招和蛮力。 所以铁尔木必定会带兵一齐前往雁回关,而当他临到雁回关发现不对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转向。 况且就算铁尔木及时发现,转路保塞城和云垂关,那镇北关便会收到消息,直接进攻蛮夷营帐。 除非铁尔木突然有了脑子,但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人的性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改变的,铁尔木的性子就已经决定了祁照玄的计划会顺利进行。 祁照玄忽然俯身,他从袖中拿出了个钥匙,还不待季容反应过来,粗粝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脚踝,钥匙卡在脚环上,一转,束缚他多日的脚环“咔擦”一声,终于落下。 季容没有料到祁照玄的举动,一时间怔住了。 束缚已久的脚环被男人摘下后放至一边,手掌还卡在季容的脚踝没舍得放手,目光黏在季容的脚踝处挪不开半分。 他的手指落在季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软软的,让他舍不得放手,脚踝纤细而伶仃,细得像是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可祁照玄不愿松手,心底的贪念疯狂生长,手指不听使唤,得寸进尺地往上摩挲。 祁照玄的指腹有茧,薄茧划过皮肤时,带起了阵阵麻意,顺着脚踝窜上头顶,让季容浑身都有些发软。 季容缩脚想要逃离,却被男人不容拒绝的力道强硬扣住脚踝,让他动弹不得。 他的喉间一滚,季容甚至听见了身边男人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刻,男人抬起头,季容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暗沉的眼眸。 像是猛兽盯着猎物,眼中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强势。 耳边的呼吸声随着男人的靠近而变得清晰,热气喷在鼻尖,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之间,呼吸烫得灼人,季容微微偏头,躲开了那个即将而来的吻。 季容挣脱开脚踝的束缚,仓皇而起,躲进了屋内。 男人缓缓起身,立在原地。 眼中情绪莫测,黑沉的眸子中似乎闪过了一丝难言的涩意。 ……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得知暗卫跟丢了人时的惊慌太过,未来得及消散的情绪延申至了梦境。 祁照玄当晚便陷入了梦魇之中。 昏昏沉沉的梦中,他再一次回到了那天。 那天似乎天气不好,天空是阴沉沉的,乌云遍布,不见天光,风中都带着苦涩。 刺骨的冰水呛得他难受,寒冷蔓延至全身各处,可那并不是最痛苦的。 耳边迷迷糊糊的声音从屏风后传至他的耳中,熟悉的嗓音让他心中欢喜,可随之而来的,是余光中瞥见的那人离去的背影。 不带一丝留恋,径直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当背影彻底消失的刹那,他又被按进了冰水中。 刺骨的冰水似乎不再如此难捱,心中的苦涩抵过了身体上的不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点的攥紧,一抽一抽地痛,酸意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随后那道背影反复出现,不真切却也不虚假,背影隐在迷蒙的雾中,似乎伸手即可得。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穿透雾后,却是一片空茫。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住。 那人不曾回头,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抓不住那人的一点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不停地离去,却无能为力。 无论睁眼闭眼,那道背影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从来留不住分毫。 他又要离开。 祁照玄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他又要离开他。 他没有办法,无能为力。 …… 祁照玄猛然睁开眼睛。 他焦急地反手往边上一摸,却只剩空气,被褥中热气早已消失,季容应当是早就离开。 梦中的情绪没有消失,反而在此时发现季容不见后又不断攀升。 “相父……” 他嗓音嘶哑地发出声音,却无人应答。 那道背影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却还是与梦中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去,也只是一场梦幻。 焦虑的情绪在此刻达到巅峰,如潮水般涌来,无尽的恐慌淹没了他整个人的理智,密密麻麻地痛意在心中出现。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眼前发黑,他似乎站不稳,青筋爆起的手背踉跄地撑在桌角,忽然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的触感唤回了他些许的神智,祁照玄抬眼望去。 ——那是相父常常带在身边的那柄折扇。 屋中不断传来瓷器摔落在地的声响,季容一靠近屋内,便听见了里面不对劲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屋中又是一声巨响,他蹙起眉,推门走了进去。 男人许是刚起,还未来得及盥漱,此时披头散发。 祁照玄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闻声望去,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来人,阴鸷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愣。 相父…… 季容上下打量了下祁照玄,歪头问道:“你怎么回事?” 清透的嗓音中带着不解,真实但祁照玄却不信。 方才的无数次都如同此时般真实,但都是虚幻。 此时眼前的人他也不敢确认。 他立在原地,头痛欲裂,他一动不动,等着眼前的虚假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头愈发地痛了,可眼前人还是没有消失,反而一步一步,逐渐向他而来。 他看见季容眉心紧皱,走至了他的眼前。 他再克制不住,一把将人拽入了自己的怀抱中。 无比真切的触感终于让他心中落实,他抱得很紧,像是要将两人融为一体。 祁照玄的状态很不对。 季容在心中想道,他不过是短暂离开了一会儿,怎么这次的反应如此大。 但紧接着季容意识到,现在祁照玄的心理防线极为薄弱。 于是他将手慢慢地搭在了祁照玄身上,而后放轻了语气:“怎么了?” “朕……朕又梦见相父走了。” 又? 季容蹙眉,心中猜测祁照玄应当是梦魇了。 “我只是去了趟膳房,”他低声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安抚的话似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祁照玄的头还是很痛,鼻尖的暗香能够缓解一二,但梦境的威力太大,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叫……李有德进来。” 李有德进来一见祁照玄的样子便知道是犯病了,他连忙取了宁神香来,顾及不了季容还在屋内,直接将宁神香点上。 香烟缕缕漂浮在空中,淡香的味道充斥了屋内。 季容嗅了嗅,这宁神香的味道似乎就是祁照玄身上那股冷冽熏香的来源。 见这对主仆熟练的动作,以及祁照玄身上常有的香味,他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第56章 帝王倚在椅背,阖眼沉静。 李有德装作鹌鹑不敢说话,却还是被季容逮了出来。 “说话。” 李有德不敢当着祁照玄的面说,也不敢不回答或是敷衍季容。 两相为难,纠结半晌,最后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地道:“奴才也不太清楚,就是普通的安神的吧……” 季容一看就是没信的样子,但也没继续为难他,没再追究。 李有德心惊胆战地吐出一口浊气,许是季容在一旁的原因,帝王的情况比先前都要快稳定下来,李有德见帝王无大碍,便将香炉中的宁神香灭去后离去,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祁照玄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季容探究的眼神,他不似之前,反而竟先一步避免了对视。 “那是什么东西,你经常用么,你的头疾这么严重了?” 祁照玄对此避而不答,借口军中有事匆匆离去。 祁照玄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季容得不到回答,便用布小心从香炉中取了一些出来包好。 用完早膳后,季容问到了祁照玄的下落,他慢吞吞地往那边走去,身后禁军有了之前的教训,在很近的位置跟着。 季容来的正巧,刚至议事堂,李有德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一把薅住了人,眼神冷静却又带着威压,淡淡地问道:“李公公,聊聊?” 虽是问句,却没给李有德拒绝的机会。 李有德咽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心中纠结万千,最后道:“季相随奴才过来吧。” 不管事后陛下如何处罚,他都得与季容说,罚就罚吧,他也认了。 不远处一臣子步履匆忙,向议事堂而来,遥遥远处便看见了大太监李有德,与一似曾相识的背影。 可还不待他走进确认,两人便很快离开。 臣子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年纪上来眼睛也看不清了,竟觉得方才那人像是……”像是昔日季相。 臣子失笑摇摇头,敛了神情走进议事堂。 第44章 季容随着李有德走至旁边, 禁军被他遣至远处后,这才示意李有德开口。 李有德斟酌了几下,而后才道:“季相可知陛下素来有头疾?” 季容道:“知道。”他也不能说是知道, 只是猜测。 季容蹙眉问道:“很严重?” “是的,”李有德神情严肃地点头,“陛下这头疾自小时便有, 太医和江湖神医也都看过, 都寻不到彻底根治的法子, 陛下只能日复一日忍受着头疾带来的不便, 最多只能简单缓解,却不能根治。” “方才奴才点的香便是太医院开出来的宁神香,能够在陛下犯头疾时缓解一二, 一开始这法子挺有用的,但许是用了太多年, 药效渐渐褪去, 原本只需要半炷香便能缓解的头疾,到现在一两柱香甚至都可能不够用。” “太医说过,这宁神香伤身,且还有一定的成瘾性,建议是让陛下少用, 可……”李有德苦笑一下, “可季相你也知道陛下的性子, 奴才再如何劝也无用。” 铺垫了这么多,李有德瞧了眼季容的神情, 见季容紧皱着眉,似是担心的模样,李有德这才放心地道: “陛下也只听季相您的了, 且奴才观察过,陛下与季相您在一起的时候,犯病的情况少了不少。” 李有德绕了一大圈,此时才终于说出了心声:“季相您多劝劝陛下,那宁神香当真是对龙体无利的。” 季容没理李有德的话,而是道:“头疾因何而起?” 李有德面露难色,他还没这个胆量说:“这……奴才不好说。” 季容没为难他,转而问道:“那太医是否有说过如何避免头疾?” “太医说是切忌避免情绪上的波动起伏,不宜大喜大悲。” 季容闻言便想起了十几岁的祁照玄,那个看起来没什么人气的祁照玄。 是因为头疾的原因,所以才如此冷漠平淡,又因为困扰多时的头疾,才看上去那么的阴森森然么。 …… 祁照玄的计划定在了子时一刻从镇北侯出发,在戌时末的时候,祁照玄最后抽空回总督府见了季容一面。 此时季容刚沐浴完上床,发丝仍然潮湿,只简单用锦帕包着。 刚踏上床,屋门嘎吱一声响,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便渐渐近来,直至他的视线里出现了祁照玄的身影。 男人一身冷硬铠甲,甲片泛着寒光,浑身冷硬又毫无温度,可再往上,却是一对温情的双眸。 祁照玄俯身靠近了季容,两人对视须臾,而后祁照玄喃喃一声“相父”,长臂一揽,抱住了季容。 季容被冰冷的铁甲刺得瑟缩一下,却被男人误以为是在躲避这个拥抱,臂弯收得更紧,将人牢牢锁在身前,丝毫不肯放手。 季容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直至他终于忍受不了盔甲的冰冷与生硬,这才抬手推了推祁照玄。 “松开,你这盔甲硌得我很痛。” 语气平淡,却又似乎藏着几分不爽的委屈。 发间的清香逐渐远去,祁照玄不舍地伸手,潮湿的发丝穿过他的指尖,留下了些许的水珠与暗香。 “怎么不将头发拭干。” 季容眼神一瞥,下巴往某处一扬,祁照玄顺着望了过去。 桌边放着干的锦帕,随后他听见季容漫不经心地道:“那你帮我擦了吧。” 他对此求之不得。 祁照玄拿过锦帕,坐至季容身后,垂眸为他擦拭湿发,他的动作很轻,动作间带着珍视。 烛火在案边跳动,将季容的轮廓照得柔和,他身上的盔甲似乎也在此时散发着暖光。 他眼底只剩沉静,不见平日里的一点锋芒,祁照玄小心翼翼地捧着几缕乌发,动作细致神情认真,水珠被一一拭去,空气中都弥漫着季容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清香。 两人难得如此安静地同处一片空间,没有争执没有冷战,只是很温馨的片刻。 但季容发丝本就微干,加上气候干燥,很快便拭干了,时辰也不多了,祁照玄再贪念此时的安宁,也只能念念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 “相父,朕走了。” 祁照玄低声说道,可季容仍倚在榻边,白玉似的手指翻着手中话本书页,不曾搭理他。 祁照玄转身,却走的很慢,似乎在等着身后叫住他。 可他也许要失望了,直至快要走至屋门边,季容依然任何没有反应。 他有些失望,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正准备抬脚彻底离开之际,身后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唤住了他。 “祁照玄。” 祁照玄转身看向榻上的人。 话本已经被搁置在了一旁,发丝散落在鬓间,跳动的烛光打在了季容脸上,将季容映得愈发漂亮。 祁照玄的心猛地一跳。 季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顷,他轻声道:“……平安归来。” 很简单的四个字,落在祁照玄心里却分量极重。 他急促呼吸几声,而后过来再一次抱住了季容,仅剩不多的理智强行将他抽离开这个怀抱,推门而出。 屋外星空遍布,细碎的群星不停闪烁,虫鸣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在耳边不断,祁照玄却意外地并不烦躁。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屋内昏黄的烛光,终于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铁骑悄无声息地向北而去。 总督府内,季容将烛灯熄灭,明日还有事,于是早早便就寝了。 一夜无梦。 季容这次没光明正大地出府,而是寻了个“身体不适”的理由,闭门不出,跟着他的禁军与暗卫自然还在院中。 可此时季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溜了出去。 他又去找了阿财。 上次阿财说有商贩的渠道能去其他城池,他给了银子作为定金,今日便是去详谈此事。 季容在约定好的地方见到了阿财,而后阿财便带他往其他地方而去。 说是商贩有渠道,但如今镇北关旁的四座城池都被蛮夷的人占据,严加看管,他们也没有胆量直接进城,只能提供几个隐秘的地方偷偷进城。 商贩将风险一一讲了出来:“……我们也只能把公子您带到孤石城附近,然后给您指路,我们也不能确定现在那几个地方有没有被看守,只能赌一把。” “公子若是没有什么急事需要去孤石城的,没有必要冒险。” 孤石城是蛮夷攻下的四城之一,地处最为偏僻,理应来说蛮夷的守卫也最为薄弱,季容因此才定下了孤石城。 “无碍,”季容淡淡道,“何时能够出发?” 商贩道:“我们随时都可以。” 既然雇主都如此说了,商贩也不会拒绝,现在战争当前,他们商贩没什么生意,眼前有个只需要提供路线便能得到一笔丰厚的佣金的活,他们何乐而不为。 季容定不下来具体的时间,只能约了地点后面再联系。 第57章 他没在府外久待,很快便返回了总督府。 出来的时候是偷偷溜出来的,回来的时候他却直接从正门而行。 走至院子时,院门的禁军见到他便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季容没管,兀自走进院中。 禁军:“……?” “你们什么时候见到公子出去的?” “……不知道啊。” 别说禁军了,连暗处的暗卫都不知道,一时面面相觑。 季容回屋后再次看起了那本未看完的话本,不知过了多久,他耳尖微动,敏锐抬头。 耳边似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闷响阵阵,而后是四周嘈杂的人声沸腾,随之而来的,是远处战鼓擂动的巨响。 季容合上话本走出屋门,隔着总督府的外墙,他抬眼望向乌云遍布的天际。 宁安侯带着有些微白的脸色快步走了进来,身后数十名禁军手持剑刃围着院落。 “季相。” 宁安侯简单与他行了个礼。 “蛮夷的人?” 宁安侯点头:“是,城中还有不少精兵,应当不会有事。” 他话是如此说,脸上神情却还是担忧。 宁安侯不知道陛下具体的计划,眼下大部分精兵都被祁照玄带走了,尽管镇北关还有精锐,但他心中终是恐慌。 季容脑中浮现出了几个城池的距离,他在心中算了算时辰,而后站起身道:“侯爷自便,我去城墙一下。” “啊?”宁安侯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反应过来之际,季容已经跨出了院门。 宁安侯连忙跟了上去:“季……公子,此时城墙危险,还是待在总督府为好。”院外人多眼杂,他差点就说漏了嘴。 他奉命护季容安危,此时城墙必定危险,宁安侯可不敢让季容只身前往城墙。 但他劝说不动季容,只能苦着一张脸跟着季容上了城墙。 蛮夷人多势众,火箭穿云而来。 镇北关镇守的士兵有限,宁安侯神情焦虑,余光却瞥见季容在一旁神情镇定的样子。 宁安侯不解:“公子?” 季容忽然一笑,下巴一扬指向北面。 北边突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号角声,随之而来的,是无数铁骑踏地的纷杂声,季容抬眸望去——是昨日出城的精锐骑兵赶回来了。 高处的视野辽阔,在一片黑骑之中,领头之人勒紧缰绳,立于高坡。 远风临近,旌旗猎猎作响。 随着号角声再次一响,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战马嘶鸣一片,昏黄的尘沙四扬,箭矢破空而出。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城下战局已然出了胜负。 蛮夷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兵阵溃散,已是一盘散沙。 铁尔木咬牙切齿地盯着不远处的大禹新皇。 他被算计得彻彻底底。 对方像是溜一条狗一样,漫不经心的样子让他心中愤怒愈发强烈。 镇北关不仅没有夺下,还失去了本打下来的保塞城和云垂关。 而他们现在只能退,不能硬刚。 铁尔木再不甘,此时却也只能下令:“退!” 随着一声令下,尘烟滚去,齐齐向后撤去。 宁安侯呆楞在原地,还没从方才缓过神来。 季容立在城墙之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城墙之下的男人。 马上那人眉眼沾血,眼中沉着冷静的光。 下一瞬,那人似有察觉,抬眼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 眉眼的血迹快要模糊了视线,祁照玄扬手一抹血丝,唇角微微挑起,无声地道: “相父。” 第45章 黄沙渐起, 狂风卷着沙砾呼啸而来,土腥味和残存的血腥味弥漫。 季容手上拎着帷帽,在黄沙四起时立刻戴上了, 没受到一点侵害。 但一旁的宁安侯就没那么好运了,狂风来临时只有一只手能捂着脸,但并没什么用, 他顿时被粗粝的黄沙拍打着脸, 还被呛得咳了几声。 帷帽在狂风下被掀起弧度, 季容单手压着帽檐, 转身离去。 方才昏沉的天际转瞬变成昏黄,狂风骤起,漫天沙暴顷刻而至, 城中街巷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但窗棂间仍有细碎沙粒漏进。 季容快步回到了总督府院落, 宫人将门严实关好, 季容将满是沙粒的帷帽摘下搁置一旁,刚一落座,萝卜便跳上了他的膝上。 “喵。” 萝卜亲昵地蹭着季容的手指,动作间脖颈处项链的小铃铛不停响动,门外的狂风嘶吼声更甚, 掩盖了铃铛声。 季容漫不经心地揉着萝卜的背脊, 脑中却回映起了方才的画面。 男人挥剑向敌的动作看似流畅, 季容却在某一瞬间发现了祁照玄动作间有须臾的凝滞。 但只卡顿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如常。 那时黄沙已然在空中卷动, 视野并不开阔,季容不确定那一瞬间是不是他的错觉。 萝卜本乖顺地趴在他腿上,此时却突然有些炸毛, 整只咪蹦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盯着屋门。 季容挠了挠它的下巴:“怎么了?” “喵。” 屋门被推开,外面狂风呼啸声猛然增大一瞬,随着屋门很快合上,声音也渐渐变弱。 季容抬眼望去,是祁照玄来了。 脚步声在风的呼啸声下变得似有似无,男人应当是直接从城门外回到了总督府,身上的甲胄还未褪下,银光上混着血迹,显得他整个人都冷漠冰冷。 随着祁照玄一步步走来,萝卜缩着身子,在祁照玄走至季容身边三步之距时,萝卜猛地一跳,躲到了季容身后的柱子旁。 他站在了季容眼前,那股冷漠即可消散,只剩眼中看向季容时的柔光。 季容蹙起眉,祁照玄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而萝卜向来反感血腥味。 “你受伤了?” “没有,这是在战场沾上的味道。” 季容不知信或没信,眉心仍然紧皱。 祁照玄走上前,左手手指落在了他的眉间,动作轻柔,一点点抚平。 “相父怎么去城墙上了,那么危险。” 季容没回答这个问题,半信半疑地看着祁照玄,眼神将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祁照玄定定看向季容,轻笑问道:“相父是关心朕么?” 季容扭头避开了视线,生硬地错开了话题:“蛮夷退了?”有些太过生硬,提了句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嗯,”祁照玄道,“看方向,应是往孤石城去了。雁回关离镇北关太近,其后又是保塞城与云垂关,这两个地方已经被收回,在雁回关腹背受敌,蛮夷只能去孤石城了。” 孤石城? 季容一愣,而后挑眉一笑。 这不刚好了么,他要去的就是孤石城,一举两得了。 季容抬手将祁照玄还在他脸上的手挥开,不经意抬起的手腕衣袖滑落,一截莹白似玉的小臂裸露,肌肤细嫩光滑,而那只金镯则悬在纤细额手腕上。 祁照玄目光停留在此,他以为季容会摘下那只金镯,今日一见,却仍戴季容腕间。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心中一股隐秘的占有欲得到了充足的满足。 祁照玄喉间轻滚:“相父还戴着。” 季容垂下手,衣袖遮掩了金镯,也遮住了祁照玄的目光。 随后季容语气有些嫌弃地道:“你身上好臭。” 一天风尘仆仆,又染上了不知多少的血和灰尘。 眼前人洁白如月,祁照玄轻笑一声,主动退去几步,没让这份干净被破坏。 待祁照玄走后,躲在角落里的萝卜终于愿意出来,黏人地贴在季容身上。 季容安抚了几下萝卜,估摸着时间将萝卜往边上赶了赶,而后起身向外走去。 总督府不比乾清宫,没有浴池,想要沐浴只能用浴桶。 宫人守在暖阁外,季容没有被阻拦,很轻易地便进了暖阁之中。 一进暖阁,季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没有刻意放轻自己的脚步声,因此里面的人定已知他的到来。 屏风后人影一晃,待季容走过去时,男人已经披上了外袍。 还不待祁照玄说话,季容冷声道:“脱了。” 浴桶旁的小几上摆着几瓶药,以及一块浸满了血的纱布。 而空中湿气很重,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比方才还要重的血腥味,混合中空中淡淡的药味,浸满了整间屋子。 “相父怎么来了……” 祁照玄话还未说话,便被季容不耐烦地打断:“脱了。” 祁照玄闭上了嘴, 他越是遮掩,季容越是要看。 见怎么说都无用,季容耐心也告警,直接上前几步走至男人跟前。 外袍很宽大,但也很好扯下。 季容抬手一扬,外袍便垂落在地。 紧接着入目的,便是男人肌肉线条分明的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第58章 季容呼吸猛地一滞。 盘虬的肌肉每一寸都透着野性与强悍,然而在这右边肩背处,赫然有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伤口极深,皮肉外翻,在明亮的暖阁中无所遁形,还未来得及愈合的新伤在汩汩流着血,暗红的血珠顺着凌厉的线条往下淌,落在地上,成了一小块刺眼的红。 心中涌上了一股酸酸涨涨的钝痛,季容薄唇紧紧抿着,眉间再次蹙起。 如此深的伤口,不早点叫太医来处理,还先往他那边跑,先前问他有没有受伤,不犹豫一下就说没有,现在还要死撑面子不叫太医自己解决。 有病。 季容在心中骂道。 伤口仍在渗血,干净的纱布放在一边,瓷瓶刚刚打开,还没有来得及上药。 季容瘫着一张脸,拿起了桌上的药瓶,深绿的粉末一点点被倒出,均匀地洒在了伤口上,而后取来干净纱布,正要继续。 男人的表情看不出半点疼痛的样子,甚至还插科打诨般想要逗他:“相父这副表情,像是要给朕再来一刀。”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却在听见男人的话后不爽地“啧”了一声。 季容抬眸望向祁照玄,祁照玄懒散的神情看上去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或是像压根感觉不到一丝痛意。 季容手中动作一用力,而后成功地在祁照玄脸上见到了一丝异样。 孔雀开屏一样。 活该受罪。 季容惩罚性地用力了一次,而后继续小心地用纱布围上伤口。 肩颈的肌肉线条凌厉紧绷,每一处地方都展示着他身上绝对的力量感。 ……却也更显得那道伤口刺眼。 心中再次一疼。 季容手中动作停滞一瞬间,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 ……是心疼。 季容盯着这道伤口,心中的闷痛更甚。 心中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有了归处,皆被算在了心疼之中,而他有些茫然这种感觉。 祁照玄垂眸看着眼前季容认真的样子。 小扇子般的睫羽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小巧的鼻子,殷红又水润的薄唇。 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眉心微微蹙起,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更可爱了。 烛光打在季容脸上,白里透红的肌肤似乎吹弹可破,鬓间碎发微动,身上浅浅的香味传至了祁照玄鼻中。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的相父太漂亮了。 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的相父,想要把相父关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祁照玄可耻地发现自己石更了。 尘灰不配离相父太近,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破坏这份干净。 “祁照玄,你是不是有病。” 季容发现了他身下的异样,冷着脸骂道:“一天天除了发·情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东西了?” 还心疼。 心疼他做什么。 有什么值得心疼的。 伤成这样了还满脑子的那种事。 祁照玄闷闷笑起来。 被骂了还一副笑着的样子。 季容懒得理他,手中动作加快,肩上的伤很快便被包扎好,太医院开的药效果很好,血也已经止住了。 季容做完这些就准备抽身离开,却在此时手腕被男人拉住,拽向了反方向。 他有些狼狈地在祁照玄怀中站稳,季容还要顾及着男人肩上的伤口,而祁照玄却像是丝毫不在乎,只一味地凑到了季容面前,轻轻碰了碰季容有些冰冷的脸颊。 “……松开。” 祁照玄不语,仗着季容不敢乱动,他手掌搭在了季容腰上,慢慢地往下滑,直至他感受到了怀中人的瑟缩。 手指来到了尾椎,祁照玄用了点力,按了下去。 “呃……” 季容恼羞成怒道:“放开!” “不要。”祁照玄语气懒懒散散的,季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一下腾空,男人抱着他上了暖阁里的榻上。 “……” 祁照玄肩上的伤口很深很长,季容不敢乱动,生怕伤口再次崩裂。 结果受伤本人却一点儿都不在乎,动作不见一点缓慢,反而更加猛烈。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脸庞,季容的耳尖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泛上了红意。 祁照玄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平日里季容眼中素来冷淡的神情不再,此时眼尾泛红,眸中染上了几分湿润的情思。 ……更想让人为所欲为了。 祁照玄俯身咬住了季容的耳垂。 “……” 恍惚中季容微眯着眼,隐隐约约看见了祁照玄额角细密的薄汗从鬓间浸出,顺着眉骨往下,擦过了锋利的下颌线,消失不见。 男人粗喘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季容有些难捱地咬住自己的手腕,却在下一刻,又被男人拉下手腕。 粗糙的手指横在了季容唇齿之间,拇指指腹摩挲着嘴角,一点点用力,直至出现了红痕。 祁照玄看着季容脸上浮现上了凌乱的破碎感,他舔了舔嘴唇。 “……” 像是被玷污了一样。 季容整个人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了。 祁照玄在季容颈间嗅了嗅,心中蔓上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空虚的心终于被一点点填满,巨大的满足让他餍足无比。 “相父……” 最后种种情绪,皆掩在了这声喃喃的叹息之中。 …… 简单的上药最后失控地走向了另一种方向。 祁照玄让人进来重新换了水,出于某种不可言说且不可见人的私心,他没帮季容清理,只自己简单冲洗了一下。 祁照玄站在榻前,望着榻上浅眠的人。 薄被遮不住太多,仍然能露出一些,季容身上红痕遍布,暧昧的痕迹在身上点点,连成一片。 还有事情需要他去处理,祁照玄立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季容,而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祁照玄刚一出门,季容便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身上披着的薄被滑落,露出了他身上的痕迹。 季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干净的衣裳就在一旁搭着,季容换好了衣裳,残留着指印的莹白脚踝踏在地上,他起身向外走去。 身下有些粘腻的东西缓缓往下流出,季容脸上顿时红透了,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骂人。 狗东西,也不给他清理。 他脚下发软地回到了屋内,萝卜黏在他的身边不停叫唤撒娇,而他在屋内到处转,收拾东西。 季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余光却瞥见了桌上一锦盒,锦盒中中放着那他熟悉的脚环,鎏金脚环在烛光下反射出亮眼的金光。 季容停住了脚步。 这说是囚禁人的脚环,其实也像是一个小玩意儿,挺好看的。 脚环侧面有简单却不失精美的雕刻,季容拿起脚环看了看。 先前总是戴在脚踝上,直至现在季容才发现,脚环的内侧,隐秘地刻了一个字。 “珪。” 就像是那个印在他身上的印章一样,无声地彰示着某人强烈的占有欲。 季容轻笑了一声,俯身将脚环重新戴在了脚上。 萝卜在他身后咪咪呜呜地叫,他抛出一根小鱼干便将萝卜的注意力转移,而后他依旧像之前一样甩开了禁军和暗卫,偷溜出了总督府,直奔小巷。 装满货物的马车徐徐驶向城外,向东边而去。 季容悠悠坐在马车上,指尖挑起了帘子,挑眉望向逐渐远去的镇北关。 ……其实本质上是一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季容心中愉悦地想道。 需要好好训教,磨去骨子里的野性,才能听话,才能成为能够被他圈养的家狗。 小狗不听话,那就好好磨一磨性子就好了。 第46章 “公子, 该用晚膳了。” 四月站在紧闭屋门的门前,敲了敲门,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公子?” 四月有些疑惑, 她心想许是公子还未醒,正打算离开过会儿再来,这时却突然跳出了两名黑衣人。 她被吓了一跳, 随后反应过来这是陛下安排的暗卫。 暗卫脸色不太好看, 再次在屋前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四月此时也察觉了不对劲, 抿着唇在一旁不敢说话。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 当机立断决定推门进屋。 四月跟在他俩身后一齐进去,刚一进去,萝卜便细细叫唤着缠在她的脚边。 “喵。” 四月俯身将萝卜抱了起来, 萝卜身上还背着那个有着丑丑萌萌的小萝卜包袱。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暗卫已经探查完屋内的情况了,两人沉着脸, 快步向外走去, 很快不见。 四月抱着萝卜往里探了下头,没看见季容的人影,她神情有些忧虑地摸了摸萝卜。 第59章 她心中隐隐有猜测季容应该是走了,她没敢进去收拾屋中的东西,只抱着猫站在屋檐之下。 约莫一炷香后, 四月听见了院外有些急切的脚步声, 而后院门后出现了帝王的身影。 她放下萝卜, 行了个礼。 帝王脚步匆匆,路过她身边时带过了一阵风,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帝王脸上阴沉的神情。 李有德随帝王一齐进屋,在她身边停留一瞬,而后示意她也跟进来。 帝王眼下心情定是不好, 四月本想把萝卜赶走,不想让本就不喜萝卜的帝王见着,但萝卜不依,仍然甩着尾巴进去了。 屋内祁照玄垂下的手被宽大的衣袖遮住,衣袖之下是紧攥成拳的手。 他眼中不带一丝情绪,似还平静地扫视过屋中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心中有多慌乱无措, 这和之前不一样。 祁照玄突然意识到这点。 屋子里没什么变化,但冥冥之中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并不是之前的消失一时半会儿,或是几个时辰,而是彻底走了。 他周身的气压顿时低了下来,慑人的威压压在屋中每一个人身上。 屋中死寂一片,一旁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垂首僵住,皆噤若寒蝉,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动静,而后触怒帝王。 他语气森然唤道:“李有德。” “奴才在。” “一个时辰,”帝王寒声道,“若是一个时辰皇后还没回来,就令人去查。” 一个时辰。 他给季容一个时辰的时间。 李有德领命,匆匆间瞥见了帝王阴鸷的神情,以及那双黑沉的眼眸,里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如临冰窖,恐怖得令人发抖。 “都出去。” 萝卜趴在榻边,四月有心想要把萝卜抱走,但中间有着个帝王,她却不敢上前。 四月在原地一声未发,几乎没什么动静地招了招萝卜,但萝卜没动静。 李有德见此,连忙拉住了四月就把人往外带,四月没办法,只能担忧地走了。 屋门嘎吱一声响后彻底合上。 李有德低声道:“无事,萝卜再怎么说也是公子养的猫,不会有事的。” 四月揣揣不安,却也只能就此作罢。 屋内,祁照玄将视线收了回来。 季容常用的那柄折扇放在桌上,榻边锦盒里的脚环不见了,钥匙却还留在锦盒中。 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打开了另一个原放着手镯的锦盒,见里面是空的,他略微缓了一下。 像是离开,又不像是离开。 他不知道季容这次是如何,但他见不到人,心中总不安。 “喵。” 萝卜绕到了他的脚边,叫了几声。 祁照玄的目光落到了脚边的萝卜身上。 相父平日里素来喜欢这只丑猫,若真是离开,怎么会不带走它。 萝卜许是嫌弃祁照玄太高,它的小脑袋仰着不舒服,干脆直接跳上了桌子。 祁照玄微微抬手,隔空指了指萝卜,声音中听不出喜恶:“你也和朕一起被抛下了。” 萝卜听不懂,只一味地围着桌子打转。 在萝卜坚持不懈地转悠下,祁照玄终于注意到了它身上的小包袱。 橘黄色的线条挤在一团,一眼看过去就是一大团胖胖的不明物体。 “丑。” 明明自己心情已经差到极致,还要面无表情的去打击一只无辜的猫猫。 “喵。” 萝卜又叫了一声,祁照玄视线正要从萝卜身上的小包袱上转移,目光却突然顿住。 小小的包袱边上,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祁照玄伸手按住了萝卜脖子,没让萝卜继续乱动,另一只手从包袱边将那一小小的角抽了出来。 是一封信。 祁照玄身体有些僵硬,脑中的思考迟缓,但手中动作却没有一点儿磨蹭,极快地拆开了信。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是季容的字迹。 “会归,勿念。” 只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再无其他。 但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祁照玄心中悬空的巨石落下。 萝卜只是一只猫,不懂人的弯弯绕绕。 看见眼前这个它不太喜欢的男人短短时间表情变幻莫测,它疑惑地叫了几声,而后敏捷地跳下了桌子,从窗缝中溜了。 会归。 勿念。 祁照玄原本有些阴鸷的神情变得茫然。 何时归? 去了哪儿? 安全么? 他的头有些痛,信纸上残留着一些季容身上的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头痛的症状竟有些减轻。 他的后槽牙绷得很紧,手掌将信纸扣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崩出。 为什么要走呢? 他的脑中思绪太乱,想东想西,最后停留在了方才的事上。 “……祁照玄,我最讨厌有人骗我。” 恍惚中季容先前的话再次浮现在脑中。 相父最讨厌有人骗他,可他方才又骗了相父。 相父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他瞒了过去,并且没过多久便被当场逮住。 祁照玄抬手揉了揉眉心,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举起那张信纸,信纸上残存不多的味道很微少,他却像一个久旅之人,渴望着一处安寝,贪念着这近乎没有的味道。 他想季容了。 不过才一个时辰多,他便想季容了。 他离不开季容。 …… 与此同时,孤石城。 季容已经成功溜进了城中,此时已过酉时,天将黑未黑,昏黄的天际中万物朦胧,点点残霞映在空中,风早已转凉,徐徐吹来时风中带着细沙。 季容缓缓打了个哈欠。 他寻了个客栈,要了上等房,又叫了热水,他现在太疲惫太累,只想沐浴后好好睡上一觉。 热水很快便来,季容将自己整个人泡了进去。 某处粘腻的东西已经变得有些干涸,流出来的小部分有些难受地黏在大腿之间,更多的还是在里面,因为太多,导致存在感极强。 狗东西。 季容面无表情地在心中骂道。 他想弄出来又不好意思,忍着羞耻心往下伸手,最后过不去心里这关,又瘫着张脸收回了手。 来回几次后季容终于放弃了,只把腿间的东西弄掉,再里面的东西他直接装作不知,不管了。 狗东西。 狗东西。 狗东西。 怎么在心中骂都不解气,但转念一想此时祁照玄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始终,猜测了一下狗皇帝的表情,季容心情又莫名愉悦了一些。 实在很困。 被折腾了那么久之后,又一路从镇北关赶路到孤石城,再加上边关的路不平,商贩的马车也不比帝王的轿辇舒适,路程几乎是一直抖过来的。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从戌时初一直睡到了第二日辰时。 睡得太久了,季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状态。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而后慢悠悠地起身。 塔塔儿的人攻下了孤石城后,大王子本是想杀烧掠夺一个不落,但被二公主给拦了下来。 虽说近来二公子的话语权在降低,但好歹在部落中还是有一定的权威,大王子这才没得逞。 但城中还是人人自危,紧闭门窗不敢出门,直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了些许的正常。 但现在蛮夷又退至了孤石城,季容推开窗一看,街上很是萧条,但零星也有几个百姓。 季容手中转着小狐狸面具,目光落在上面。 本来东西带多了很是累赘,可鬼使神差的,他又将小狐狸面具一齐带至了孤石城。 小狐狸面具不适合在这种时候戴着出门,季容将小狐狸面具搁置在榻上,又用被褥盖好,重新选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布,围在头上,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好在边关黄沙多,百姓也常常有这种装扮,他这样走在街上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客栈正门已经歇业,只有侧门开着。 季容在客栈中简单用过早膳,便从侧门出去了。 他从未来过孤石城,却像是对这里很熟悉,很明确地向着一个方向而去。 一路走来,街边的铺子大多歇业,只有几家食肆开着。 大约一炷香后,季容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抬眼望去,是一间药铺,在空荡的街道衬托下,这间铺子里的人显得特别多。 季容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布,确保没有多余的部分露出后,他便抬脚走了进去。 “哎,这位公子,”药童叫住了他,“抓药还是看诊?” “看诊,”季容温声道,“听说今日药房有一位神医?” 药童闻声愣神了一瞬,这声音如温玉,音色清润,声音这般好听,人应当也不错。 第60章 思及此,药童还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人。 不过很快他便惋惜地收回视线,布料将眼前人的面貌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清透的眼睛露出。 虽看不到样貌,但从声音和这双让人难以忘怀的双眼,以及周身气度来看,应当是一位美人。 “小师父?” 许久没等到回答,季容出声询问。 药童这才恍然惊醒,磕磕绊绊地道:“是、是的,公子这边来排队即可。” 季容观望了一下前面,大约还有十余人的样子,他目光在这间药铺转了转,最后停留在前面一位妇人身上。 他浅浅笑着问道:“这位夫人,听说这间药铺前几日便来了个有名的神医,当真很厉害么?” 他笑着的时候眉眼会弯起,眸中都浸满了笑意。 妇人被他搭话,原本有些防备的神情顿时变了,和气道:“不错,这神医可厉害了,看诊很有一手,而且最重要的吧,她给的药方都便宜,而且药效还好,对咱们这种老百姓来说可不是神医么……” 半个时辰的样子后便排到了季容,掀开帘子再往里走,便是一位和他一样头戴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神医身边的婢女让他坐至了桌前,季容将手搭在脉枕上。 神医沉吟片刻,有些疑惑地道:“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身体可是有什么其他不适?” 季容从袖中拿出一香囊,递给了神医,轻语道:“我想知道这东西的成分与作用,是否对人有害,劳烦了。” 婢女接过香囊转递给神医。 她打开香囊,指尖碾磨了一下其中粉末,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在她撞上季容的眼中后,她却明显愣住了,这是她自季容进来后第一次认真抬眼望向季容。 那一双眼睛…… 黑瞳澄澈如清泉,眼尾微挑,凤目纤长,眼中十分干净。 但这并不是她愣住的原因。 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十分熟悉。 但她说不上来熟悉在哪儿,她确定自己见过这双眼睛,可此时却脑中空白,回忆不起。 “大夫?” 她眨了眨眼,敛下情绪,垂眸看着手中粉末,道:“用效是用于缓解头疾,或是人在狂躁的时候用于安定,短时间使用并无碍,但若是长时间使用……可能反而会加重症状。” 季容来药铺一趟好像只为了这一事,得到回答后便起身告辞。 帘后神医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疑虑未减。 “小姐,”身旁婢女轻声道,“此人瞧着气度不凡,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贵气,怕不是等闲之辈,但孤石城中似乎也没有这等人。” 眼睛…… 她还停留在那双眼睛。 她随口应付了一声,思绪全在那双眼睛上。 很熟悉。 但她真的想不起来。 如此印象深刻她又想不起来,应当不会是常见之人,可能只有过几面交情,或是一面之缘。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药铺外,季容将香囊收进袖中,按照来时路返回客栈。 身后似乎跟了几个尾巴,但他并不在乎。 他知道身后的尾巴是谁派来的人,季容嘴角勾出一抹笑,方才在药铺看诊的,那位塔塔儿二公主,塔娜兰。 方才他没有错过塔娜兰眼中的疑虑,但他也笃定她短时间记不起他是谁。 他们只在前几年草原来京城进贡的时候短暂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 所以他并不担心身份被迫暴露。 她查不到他是谁,但他会让她知道他是谁。 季容挑眉一笑,走进客栈。 第47章 “喵。” 季容蹲在巷子边, 手上端着一个木碗,里面有几条小鱼。 拐角处有只狸猫缩在黑暗里,眸子警惕地盯着季容, 想离开但又被季容手中的鱼香味吸引。 季容将木碗搁在地上,对着那只狸猫招了招手。 一旁帮着煮鱼的客栈厨子站在季容身后不远处,好心劝道:“这附近的狸猫都很是怕人, 小公子你不妨将食放着, 然后站远点, 这些狸猫兴许就会过来吃了。” 像是应证厨子的话一般, 那几只狸猫又往后缩了一点,方才还能见到脑袋,现在直接整只猫都不见了踪影。 厨子道:“看吧……嗯?” 厨子话音还未落, 只见方才不见的那只狸猫又现了身,站在光影交错的地方, 回头往后细细叫了一声。 而后厨子一副青天白日活见鬼的模样, 眼睁睁看着那只狸猫身后又跟来了几只幼崽,晃悠晃悠地跟着狸猫走至了季容身边。 厨子:“?” 狸猫也学人那一套? 见到漂亮的就走不动道了? 那几只后来的狸猫明显是领头的幼崽,一群长相一致的狸猫跌跌撞撞地朝季容跑过来,凑近木碗嗅了嗅,而后对着季容软声叫唤了几声。 厨子:“……” 那他喂这些狸猫喂了这么久仍然不和他亲近算什么?! 算他自作多情么?! 厨子的心受到了猛烈打击, 捂着心口一副被辜负的样子走回客栈。 季容眉眼一弯, 看着木碗中的小鱼被它们一点点啃食完。 好像有点备少了, 季容心想,下次得多准备几条。 今日城中依然空寂, 只多了一些行人,也因此身后街道传来的车轱辘声便格外突兀。 季容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街道蹲着。 他感受到就在马车经过这条小巷子口的瞬间时, 有一道探究但并无恶意的目光看向了他。 季容脸上浅笑着,将木碗边上黏着的鱼肉倒在地上,而后起身,佯装不知身后的目光,走回客栈。 季容将布戴上,包裹得严严实实,依旧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客栈中打听到城中书肆的位置,而后从侧门出去。 孤石城书肆和昨日去的那间药房在同一条街上,今日书肆开着门,他进去逛了一圈,选了几本书让送到客栈去,而后他悠悠转身,又走进了药房。 药童记得他,一见他便和他打了声招呼,“小公子今日来是?” 这家药房并不大,但也说不上小。 看诊的地方和抓药的地方仅仅只用一扇帘子阻隔,外间不大不小,但被数名百姓挤着,便给了人一种空间很狭小的错觉。 季容站着的这个地方,说话声应是恰好能传到里间看诊的小房间。 季容温声道:“我来抓点药,简单治风寒的即可。” 药童指引着他向一旁走去,治风寒的药药童便可抓,药童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几副药打包好,递给了季容。 “谢谢小师父了。” 季容接过药包,转身出了药房。 里间。 塔娜兰似乎听见了什么,抬起头隔着帘子望向外间。 一旁的婢女见此,出去了一下又很快回来,在塔娜兰耳边低语道:“方才昨日那位小公子来了,拿了几副风寒的药。” 塔娜兰闻言,脑中想到了今早时见过的那道背影。 一天过去,那双眼睛仍然在她脑中,但她始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在何时见过。 今日来看诊的人并不多,塔娜兰午后也还有事,两个时辰过后便准备走了。 她上了马车,鬼使神差的,又让车夫从今早那条巷子路过。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遇见那个人。 但她挺运气不错,在马车驶过巷口时,塔娜兰又看见了那道逆光蹲着的背影。 这次塔娜兰没像今早那般,而是直接跳下了马车,踱步至那人身边。 走近了她才发现,原来那人蹲着是在喂狸猫。 也许这人和狸猫挺熟悉了,但她的气味对狸猫太陌生,把这些狸猫都吓退了,叼着鱼跑向了角落里。 季容像是早早料到了身后人的到来,他起身将还有鱼肉的木碗放在了狸猫边上,而后转身看向塔娜兰。 这是塔娜兰第二次直视这双眼睛,莫名的熟悉感再次在心中涌上来。 “你……”塔娜兰皱着眉,犹豫着道,“这位公子看着有些眼熟。” 季容笑了笑:“平庸之辈罢了。” 这人不简单。 尽管塔娜兰回想不起这人是谁,但这人周身的气质已经说明了一切,非富即贵,绝不是这孤石城城中之人。 “昨日让大夫看的那药香,其实是为缓解头疾的,”季容道,“只是大夫也说了,长期使用并不好,所以这种头疾可否有根治之法?” 塔娜兰想了一下,而后道:“光是只看那药香我并不能直接下诊断,还是需诊脉观相。” “是公子头疾?” 季容笑着摇头道:“不是。是在下家中幼弟,不过他并不在这边,不方便诊脉,以后有缘再让大夫看看。” “午时快到了,在下还有事,便先走了。” 第61章 塔娜兰应了,告辞后她也上了马车。 · “呦,这是济世救人回来了?” 塔娜兰刚下马车,便迎面撞上了她厌烦至极的大王子,她想像之前那般对他直接视之不理,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大王子,她径直就要往前走去。 大王子讽笑一声:“父王让去议事,你这是不想去?” 塔娜兰淡淡地瞥他一眼:“下次直接说正事。” 大王子看着塔娜兰往前走的背影,他咬牙切齿地心想,我看你还能这么高傲得意到什么时候。 “镇北关攻不下,反而还把原本攻下的两座城池丢了,”老可汗面色不虞,“铁尔木,你知道这事传出去草原那些人背地里会说得多难听么?!” 老可汗说老说去都还是那些东西,塔娜兰没有一点想要掺和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旁听。 “父王放心,儿臣已经想好了对策。”铁尔木语气笃定道。 这话一出,塔娜兰难得看了一眼铁尔木,这不中用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切实的对策? 反正她是不信。 塔娜兰有些不耐烦了,一点儿都不想继续听下去。 就她这个王兄的脑子,当时能统一草原其他各部时耍了不少阴招,再加上他们塔塔儿族人本就身强体壮,这才成功一统草原。 这蠢货洋洋得意的样子像是他的手法很光明正大一样。 不知道塔塔儿不少部下和百姓都对他不满么? “父王,”塔娜兰道,“儿臣还是认为没必要继续和大禹硬碰硬,统一草原时已经劳兵费马很多了,现在我们经历了几场战事后族人伤势未愈,元气大伤,眼下着实不应该再与大禹起冲突……” “王妹如此想,战场还没上,倒是自己人先起了退意。”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铁尔木阴阳怪气地打断了。 老可汗稳坐着,没有一点开口的意思。 塔娜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了剩下的话。 她已经劝了很多次了,但无论搬出多少道理来都无法让老可汗听进去。 元气大伤,这种时候理应养精蓄锐,况且草原刚刚统一,却并不太平,就算非要与大禹打一仗,也应该是在将草原内部问题妥善解决之后,而不是现在。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塔娜兰面无表情地心想,眼前这个废物根本就不会带兵打仗。 这就是一个必输的局。 “那王兄又有什么好对策?”塔娜兰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地问道。 铁尔木哼笑了一声,道:“急不得,要先试一下,父王放心吧,这次定不会出错。” 他能想出什么好对策。 塔娜兰都不用查,都知道肯定是那些阴损招数。 “对了父王,儿臣近来发现大禹新皇好像在找什么人,听说几个城池都在找,这么大的阵仗,怕是很重要的人,儿臣想……要不也搜搜孤石城近来有没有什么外来的,万一呢?” 塔娜兰闻言皱眉,她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人。 这就说得通了,边关没有那样气质如玉的人,但若是自京城来的,那便对的上了。 所以那人是……京城之人? 接下来的所有话题塔娜兰都保持着沉默,终于撑到了结束。 铁尔木拦住了她的去路,但塔娜兰并不想与他纠缠。 铁尔木冷嘲热讽地道:“塔娜兰,先前父王更看重你又怎样,之前去京城进贡时的使者是你又能怎样,受到百姓支持最多的是你又能怎样……” 铁尔木还在喋喋不休,塔娜兰却突然僵在原地。 “……之前去京城进贡时的使者是你又怎样……” 京城,进贡。 那眼熟的双眸,始终想不起来是谁的那双眼睛。 塔娜兰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起来了。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大禹丞相,季容。 他们只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甚至连话都未说过一句,但大禹丞相长相着实惊人,塔娜兰当年看了他好几眼。 然而多年过去,这段记忆早就被抛之脑后,直到今日才想起来。 “……现在手握兵权的人是我,塔娜兰,你以为你还有路可以走?” 塔娜兰抬眼看向铁尔木,她第一次对铁尔木的声音没有那么反感。 得亏是铁尔木提了一嘴京城进贡,不然她也没那么快便记起来。 “谢了,王兄。”塔娜兰难得真心实意对铁尔木说话。 铁尔木:“?”疯了? 塔娜兰没再管铁尔木,转身就走。 但是…… 塔娜兰皱着眉。 那人若是大禹前丞相季容,可有些说不通啊。 大禹前丞相季容,不是早就在几个月前被抛尸乱葬岗……早就应该死了么? 第48章 这个疑惑没人可以为她解答, 塔娜兰压下心中的不解,比起这个,她更在意她那个没脑子的王兄方才所说的对策, 她已经派手下人去查了,但一时片刻也查不出什么。 她手上的权势被收走了不少,她又是一个主和派的, 战事已经被铁尔木全权包揽, 而她思来想去, 她也就医毒方面上学艺精湛, 于是近来的日子天天都去孤石城的药房里看诊。 来药房的既有孤石城的百姓,也有他们受伤未愈的族人,塔娜兰皆是一视同仁。 于是第二日她依旧又去了药房, 马车奉命绕路路过了小巷子,也许是她今日来得太早, 她没看见像昨日一般蹲巷子口的季容。 她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她还挺喜欢与季容说话的。 不知为何,和季容相处的时候她的心绪总会变得平静,给人一种……塔娜兰想了想。 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塔娜兰最后这样形容。 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的表里不一,也不需要费心思的尔虞我诈。 就很平静, 心都能慢慢静下来。 今日不比昨日, 来看诊的人莫名很多, 并且接连好几个都是同一症状。 轻微的腹泻无力,四肢酸软, 高烧不退。 连续第五个出现这种症状后,塔娜兰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近来有过风寒么?”塔娜兰问道,“军中其余人是否有这种症状?” 面前患者是在战场中受伤退下来的族人, 认得出塔娜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未曾,但伤兵营不少人都有症状。” 塔娜兰重新又把了下脉,而后起身查看了族人的瞳孔。 她抿着唇,语气里似乎藏着愤怒,声音都是硬邦邦的,“我看看后背。” 族人撩起了衣裳,只见后背上隐约出现了数条两指宽的青黑色图腾,蜿蜒在整片后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塔娜兰沉默片刻。 “可能是伤兵营里病患太多,有一些不严重的疫病。”塔娜兰抬笔,很快写下了一纸药方。 待族人走后,塔娜兰示意婢女先不放人进来。 她的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 铁、尔、木。 本来她就因为昨日铁尔木的事心烦,这下她更是怒火一下子顶上了头。 别人看不出来,她从小习毒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这些人的症状分明就是中了毒,而且还是只有他们塔塔儿王族之人才能拿到的一种奇毒,巫宁散。 中毒之人一开始症状类似于风寒,头痛发热,上吐下泻四肢无力;中期眼白泛紫,后背会蔓上像方才那人一般的青黑线条;最后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铁尔木怎么敢的?! 塔娜兰不知道铁尔木是从什么时候有的这个计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巫宁散向来是由圣医保管,也就是她的师父,但塔娜兰很确定圣医不会同意铁尔木这种丧心病狂的计划,那么只能是铁尔木私自偷来的了。 巫宁散的解药她没有带,只能用其他药配制。 塔娜兰冷着脸,重新写了一道药方,让婢女分发下去给那些有相同症状的人。 而她则是上了马车,直奔铁尔木那儿而去。 她都能猜到为什么这些百姓和伤兵会中毒,铁尔木对于巫宁散只是听说,他不知道药效到底如何,所以铁尔木要以人试毒。 铁尔木在看见塔娜兰冷脸向他而来的时候就明白她已经发现了,他没什么好解释的,好整以暇地听着塔娜兰的质问。 “你还是个人吗,”塔娜兰直接骂道,“你为什么要拿那些无辜的人试毒,而且两军对垒之际,你给对面下毒,就算赢了,你觉得你很高尚么?!” 铁尔木耸肩:“话不能这么说,塔娜兰。” “孤石城的百姓是大禹的百姓,要试毒当然要以他们为先,”铁尔木理所应当地道,“至于伤兵营的人么……” 他语气轻松,并不当回事:“都是一群废人了,试毒为未来塔塔儿的统一做点贡献,也算是值得了。” 第62章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要打仗,你以为这件事你没有责任么,”铁尔木一摆手,无辜道,“如果你能不和我争位置,我也没有必要非要和大禹起冲突,我又不是父王,我的野心挺小的,我只要可汗的位置就够了,所以他们那些人的死,和你也脱不了干系,塔娜兰。” 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这种人,怎么能当新一任的可汗。 塔娜兰冷笑一声,这几天来心中的摇摆不定在此刻终于停止,她不再犹豫,心里做出了决定。 塔娜兰冷冷道:“那我倒是期待你最后能不能成功。”随后她转身离去。 虽开了药方,但她还是不放心,她强行压着心中的愤怒,打算前往伤兵营查看情况。 “铁尔木搜城的人到哪儿了?” 婢女小声道:“快要到城东了。” 塔娜兰揉了揉眉心,而后低声给婢女吩咐了事。 “喏。” …… 季容今日没有出客栈,而是在客房里看书。 孤石城也黄沙漫天,窗户紧闭,却也无法阻拦一些细小的沙石从窗缝中溜进来。 白玉般的手指慢慢地翻过了一页,季容正聚精会神地看时,窗边传来了两声极为微弱的敲响声。 季容抬眸望去,只见窗底下的缝隙中有一封白色的薄纸渐渐从外递来,随着一声轻响,纸张飘落在地。 季容起身去拾起,简单看了几眼,而后将纸张折上几道,落在烛灯上,火焰徐徐燃烧,纸张彻底消失。 几乎是同一时刻,门外也传来了一阵的敲门声。 “公子,我家主子邀您一见。” 季容挑眉。 来了。 季容上前打开门,门后人他还有印象,是那位二公主身边常跟着的婢女。 婢女恭敬道:“公子,马车就在侧门。” 待马车离驶客栈后,铁尔木的人恰巧查到客栈,两拨人擦肩而过,却因马车是塔娜兰的而没检查。 马车最后停在了药房侧门,婢女带着季容去了药房里间等着,而后道:“公主约莫小半个时辰便道,公子可要一些吃食?” 季容温和道:“清茶即可。” 季容出来时并没用布遮挡面貌,因此塔娜兰一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季容那张毫无遮挡的脸。 不再是猜测,而是事实。 当真是大禹前丞相季容。 “还真是你……” 塔娜兰愣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 他们去了药房更里面,周围没有闲杂人等。 塔娜兰跟在季容身后,在衣摆摇曳之下,她似乎是看见了这位大禹前丞相右脚踝有一丝金光闪过,像是……囚禁人的脚环。 塔娜兰没多时间再关注疑似脚环的东西,屏退了下人之后,她直奔主题。 她唤道:“季相。” 聪明人对话向来容易,简单几句就足以让彼此确认目的。 “我已经不是丞相了,”季容笑了一下,“殿下请讲。” 塔娜兰将一粉包递给了季容,道:“这是巫宁散……” 她将巫宁散的作用细细将给了季容听,而后认真地看向他。 “边关本就少水,我猜测铁尔木是想要将巫宁散洒在镇北关的水源之中,为了掌握剂量,他已经在对孤石城的百姓下手了。” “殿下要王位?” 塔娜兰抿唇,点头道:“嗯。” “可殿下找我,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可是一个死人。” 她知道季容的身份已经是一个死人,但她也知道,季容此时出现在边关,定是与大禹新皇有关系,她要的,只一个能够和大禹新皇联系上的机会。 铁尔木主战、穷兵黩武,先前统一草原并占了四座中原城池,但不会管、只会抢,两国的百姓都苦,草原本部也怨声载道。 她自小便是被定为下一任可汗来培养的,本就得民心,但铁尔木不服,在统一草原后这种不服的野心有了底气,可汗也重视起了铁尔木,他趁此撺掇着可汗继续向中原而去的念头,以此谋取更多的权势。 她这段时间一直被大王子等人打压排挤,她也并不是非要做可汗,但她目睹了铁尔木所作的种种事情之后,她深知铁尔木根本就是蠢人一个,没有一点头脑。 可汗的位置交到铁尔木这种人手上,族人定会受苦受难,且估计不出十年,直接便会带着塔塔儿走向灭亡。 她不想看到那一幕的发生。 所以她必须当上可汗。 她在族内还有势力,但以现在的形势来看,她想上位,光靠草原内部根本斗不过手握兵权的铁尔木,她没有足够兵力和铁尔木抗衡,必须找外援。 而最强、最合适的外援——就是中原皇帝。 对她来说,铁尔木已经是死敌,而且她不能放任铁尔木下毒,大禹实力本就比他们强,也就只有铁尔木和老可汗才会相信他们能赢,若真下了毒,他们根本斗不过大禹,与其被灭,还不如早早投诚。 塔娜兰:“我知道大禹也并没有打仗的念头,我们合作,只要我登上王位,我定保证不会进犯大禹。” “我只要一个和陛下见面的机会。” 季容轻轻一笑。 塔娜兰是个聪明人。 “明日戌时,孤石城城外向东十里,将信送过去,会有人在那儿候着,”季容道,“我也只能提供一个送信的机会,至于你给的条件能不能打动他,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是谁,不言而喻。 已经够了,塔娜兰心想。 “对了,客栈那边搜查完了么?”季容语气懒散地问道。 “应该查完了,怎么了?” 塔娜兰刚想说她打过招呼了,不必担心会被铁尔木搜查到,却紧接着听见了眼前人的解释。 “没什么,只是快要到我去喂狸猫的时辰了,我怕它们饿着。” 塔娜兰:“……” 塔娜兰不知道说什么,很生硬地问道:“季容很喜欢狸猫?” “我养过一只橘猫,不过很可惜,这次出来没有带上它一起。它很可爱,名字叫萝卜,圆嘟嘟的,一身橘毛摸着特别舒服……” 季容越说越觉得应该带上萝卜一起的,他说着来了兴致,从袖中拿出他绣的小萝卜,递给塔娜兰看。 “你看,这就是萝卜。” 塔娜兰对着那一团不明物种的毛线团,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很想迎合几句,但这香囊上的东西她就算闭着眼都夸不出来。 最终塔娜兰双手拿着那个香囊,艰难地组织语言道:“很、很别致。” 季容起身真要走了,塔娜兰望着他即将的背影,烛光闪烁下,她这次很确定她看见了季容右脚踝的那只鎏金镣铐。 脑中顿时浮现了不少从京城传来的小道消息。 都说新帝恨季容,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废了季容的丞相之位,而后抛尸乱葬岗。 但眼下季容还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那么这是……将人关起来慢慢折磨? “等等,”塔娜兰追了上去,她指了指季容右脚,问道,“需要帮忙么?” 季容不太在意地看了眼:“没有钥匙。” “可以有其他的方法打开,不用钥匙。” 塔娜兰不知道脑中想了些什么,神情很严肃地如此道。 “不用啦。” 季容半开玩笑道:“这是一只患得患失的小狗送的礼物,如果取下来了,他会以为我不要他了,然后他会伤心难过到哭的。” 塔娜兰:“?” 啊? 第49章 两日后, 季容从客栈厨子那儿将鱼盛出来,走至巷子里准备喂狸猫。 几日下来这条巷子里的狸猫已经与他很熟悉了,每日一到时辰便会主动跑出来在老地方等着, 一日两餐风雨无阻,今日也不例外。 不过季容刚蹲下来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狸猫们叼着鱼缩回了小角落里。 “你把它们都吓跑了。” 季容不用回头都知道来者是谁, 他起身上前几步, 将木碗放在了小角落, 而后转身问道:“有什么事么?” 巷子口的人是塔娜兰,她道:“我已经和大禹那边取得联系了,今日午后出发, 我就是来问问,你要一起去么?” 季容摇头:“我就不去了。” 塔娜兰得到了答案, 本想走了, 这时被季容唤住。 “等等。” 季容拿出上次见面时给塔娜兰见过的那个小萝卜香囊,递给了塔娜兰,而后他道:“你去见面的时候,把这个佩戴在腰间。” 塔娜兰不知其然地接过:“为什么?” 季容没回答,只语气懒懒散散地道:“为你们谈判的顺利添砖加瓦。” 塔娜兰不明所以, 但还是接过了。 就在接过香囊的瞬间, 塔娜兰不知看见了什么, 动作迟疑了一瞬。 她的目光不明显地落在了季容的衣领处。 第63章 前几日季容戴着布料遮挡着,而上一次见面时她心中对铁尔木的愤怒未消, 没注意到,而今日与季容一见,塔娜兰这才发现季容衣领处, 紧靠锁骨的位置旁,落有一枚隐隐约约、快要消失的咬痕。 咬痕模糊不清,并且痕迹已经很浅了,但塔娜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将露不露的位置,很暧昧,也让能看见的人知晓,牙印主人那无声的占有欲。 能在这个位置留下一个咬痕的,只能是很亲密的人。 季容已经转过身去逗小角落的狸猫们了,塔娜兰望着他的背影,停顿了片刻后便转移了视线。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季容静静地看着狸猫舔食小鱼。 而后他抬起了手,慢慢落在了锁骨处的牙印上。 牙印很浅了,手指落上去也只能感受到一点点的凹凸不平。 一些回忆涌上心头,呼吸交缠时的缱绻暧昧,鼻尖相抵的缠绵,以及咬上来时的轻微痛意……皆数浮现在脑中。 季容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过几日不见,他竟有些想祁照玄了。 …… 残枝上仅存的几片枯叶也被从远方而来的风卷落在地,萝卜扑了上去,猫爪按住了枯叶,脚垫下发出了枯叶破碎的声响。 萝卜趴在地上,有些无精打采。 它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它的主人了。 尾巴尖在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突然粉嫩的鼻子动了动,萝卜仰起头。 它好像嗅见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主人身上的味道。 萝卜一路跟着这股味道,追至了一道紧闭的房门前。 小爪子挠了挠,打不开门。 它没有气馁,转而溜去了旁边,屋内的窗子没有紧闭,留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但已经足够它溜进去了。 萝卜猛地一跳,橘黄色的身子敏捷地从窗缝中跑了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它悄无声息地落地,屋内有着不少它听不懂的说话声,它垂着脑袋,在屋子里不停地嗅,最后停了下来,并抬起了脑袋。 眼前是那个它不是很喜欢的人,很高很凶,它有点怕他,这个人还很莫名其妙,逼着它抓伤他,要不是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它主人的气味,它根本不会搭理他,但它今日嗅见的那股味道不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 萝卜缩着身子,暂时还没有人发现屋子里溜进来了一只猫猫。 它的脚垫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在那个男人的对面,是一个它从未见过的人,而那股很浅淡的味道,也正是从这个人身上传来的。 但并不是主人。 萝卜有些失望,但还是溜到了这个人脚边,脑袋蹭了蹭这个人的脚。 “喵。” “铁尔木要在镇北关的水源地下毒,此毒……” 一声猫叫突然传至了耳中,打断了塔娜兰要说的话,她顺着叫声看过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的橘猫缠在她的脚边。 哪来的橘猫? 橘黄色的一团,倒是让她想到了香囊上的那一大团。 她脱口而出:“萝卜?” “喵。” 还真是。 但的确挺可爱的。 祁照玄闻言抬眸,视线再次落在了塔娜兰的腰侧香囊上。 塔娜兰没再分神,继续道:“此毒毒性极烈,解药只有我与师父手中才有,我能提供铁尔木下毒的时间和地点,陛下可趁此一举收复孤石城与雁回关,我会在孤石城内大开城门,但相对应的,我需要陛下您的担保。” 塔娜兰认真道:“我开城门后,不能伤害我族其余族人,我也能够保证不让他们继续进犯大禹。” “陛下助我登上可汗之位,三百年内草原不会进犯大禹地界。” “朕不用合作也能打败你们。” “可那会劳民伤财,且草原不止塔塔儿,继续下去,征战的时间只会更长,若合作,我定能解决掉草原其余的隐患。” 草原五部在先帝在位时就已有了反叛之心,尽管草原其余四部是败在了铁尔木手上,可内部的隐患却仍然存在。 祁照玄眼神从香囊上移开,他本想继续压榨一些条件,但塔娜兰身上佩戴着这个香囊。 他自然是明白相父的意思。 “好。” 继续商议了一些细节结束后,祁照玄淡淡瞥了一眼李有德,李有德紧接着拿出了一副卷轴,递给了塔娜兰。 塔娜兰疑惑地打开了卷轴,而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卷轴上是一幅画。 宣纸上淡墨晕开了树影,枝桠斜斜,树下一人素衣而立,面容沉静,眉目如画。 这张脸塔娜兰才见过不久,正是季容。 塔娜兰还没有想明白这幅卷轴的用意是何,便听见大禹新皇淡淡的话语。 “不久前朕的皇后不知怎么离开了镇北关,最后查到朕的皇后去了孤石城,”祁照玄静静地看着塔娜兰,“不知二公主见过与否?” 皇……皇后?! 塔娜兰嘴角抽搐。 “季相已死”的传闻再次浮现在脑中,随之而来的,是她看见的活的季容脚上的那个脚环。 一瞬间她的脑中出现了很多话本故事,在“皇后”两个字的冲击下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算什么,帝王囚·禁权臣于宫中? 脚环又是为什么,爱而不得所以搞囚·禁? 她没记错的话,季容好像之前还是太子少傅,也就是说,眼前帝王曾经还要唤季容一声“相父”? ……中原人太会玩了。 塔娜兰最后混乱的脑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她艰难道:“我……我会回去命人仔细查查。” “劳烦二公主了。” 塔娜兰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起身的时候还左脚绊右脚差点摔,最后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陛下。” 待塔娜兰走后,李有德将手中呈给祁照玄,低头道:“这是季……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东西。” 几本话本,并一封信。 祁照玄拆开信封,里面依旧是很简单的几个字。 “保存好我的话本。” 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一心都在话本上。 祁照玄心中有些不爽,但是这封信反而也给他定了心。 想看的话本放在了他这里,说明季容一定会回来的。 会回来的。 祁照玄心想。 …… 塔娜兰站在客栈前,反反复复又打开了卷轴好几次。 一开一合,一开一合,重复循环。 直到面前的房门咯吱一声响后被打开,季容打着哈欠问道:“做什么呢,一直在门前不动。” 塔娜兰:“……”原来他听见了啊。 塔娜兰跟着季容进了屋,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将卷轴给递给了季容看。 季容接过卷轴打开,在看清画中是什么之后,他顿时陷入了沉默。 “……” “这是……?” 塔娜兰组织着语言,发现怎么说都不会将事实变得委婉,于是直接如实道:“呃……陛下说,这是逃跑的皇后的画像,让我找人。” 季容:“……” 狗皇帝。 他都不敢想塔娜兰脑补了多少东西。 塔娜兰只想快些跳过关于这幅卷轴的话题,她道:“季相您之前给我的那宁神香,使用者是陛下吧?” 季容闻言警惕地抬眸看向塔娜兰。 塔娜兰注意到了那视线,连忙解释道:“陛下身上有一股宁神香的味道,而且……” 她犹豫了下,不知能不能说。 “……而且,我方才观面相时,发现陛下的头疾可能还是挺严重的。” 季容蹙眉道:“很严重?” 塔娜兰点头道:“也不能说特别严重吧,但连身上都长年累月积出了宁神香的味道,那想必用的次数是非常之多了。我方才简单观察了一下,没有把脉只是粗略的猜测,陛下的头疾应当是持续很多年了,无论是用不用宁神香,头疾都得解决,不然越拖越久,恐怕……” 塔娜兰停顿在此,没敢再说。 季容沉默了会儿,而后道:“知道了。” 塔娜兰是肯定不能亲自说要为祁照玄看诊的,身份上不方便,谁都不能保证塔娜兰会不会趁机谋害圣体,尽管季容知道塔娜兰没有这个心思。 季容看得出来,塔娜兰说这件事只是为了他与她的交情。 他琢磨着,头疾还是得治。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但既然草原有办法根治,还是得试一试,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 季容再次打开了卷轴。 他方才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祁照玄所画。 他的指尖落在卷轴上,而后轻轻笑了一声。 画的还挺好看,没把他画丑。 第50章 季容促成合作后深藏功与名, 隐于孤石城小小的客栈之中,每日不是给狸猫喂食,就是去书肆筛选一些未曾看过的话本。 第64章 药房他也又去了几次, 塔娜兰说不能一次性解毒,得慢慢来,不然容易引起铁尔木的怀疑。 再多的细节他就不知道了, 本来塔娜兰要与他说, 但被他拒绝了。 他并不想知道那么多。 无事一身轻么。 日子似平淡的又过去了几天, 药房中已不见塔娜兰的身影, 城中弥漫着肃杀的氛围,街上原本逐渐恢复的人气又再次变得空无一人,城中一片寂静。 终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 季容收到了塔娜兰传来的信。 ——铁尔木,出兵了。 这场仗一切都如祁照玄和塔娜兰计划那般, 没有丝毫差错。 铁尔木提前往镇北关的水源里下了巫宁散, 而后大禹假意中毒,铁尔木的密报将错误的信息传至孤石城,之后铁尔木便即刻带兵前往镇北关,可他不会知道,今夜的镇北关便是他的葬命之地。 几乎是压倒性的大捷, 铁尔木没有任何一点挣扎的可能性。 祁照玄问过塔娜兰如何处理铁尔木, 塔娜兰沉默半晌后, 给出了一个“都可”的答案。 都可。 是生是死,都可。 那铁尔木便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而后大禹军队兵分两路, 一路前往雁回关,另一路由祁照玄亲自带兵,前往孤石城。 大军已至距孤石城不远, 远处的城门不再紧闭,而是缓缓打开,就连城墙上的兵卫都放下了武器。 大军一路通畅无阻地进城,旌旗上红底黑字的“禹”字在空中飘扬,街道两旁的百姓透过窗缝隐隐约约看见了大禹军队,惊愕过后是无法抑制的惊喜,他们冲出了房门。 连续多日死寂的城中终于迎来了欢呼声。 …… 就在大禹军队到来之前,塔娜兰已将铁尔木下毒给伤兵营与孤石城百姓的证据宣告。 出生入死的族人,就如此被铁尔木毫不在意地弃为废子,其他将士们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塔娜兰来到老可汗所在的地方,隔着不远的距离,塔娜兰看着老可汗。 她明明是居于下方,眼神却仿若是居高临下。 塔娜兰淡淡道:“父王,您该退位了。” 四周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那盔甲摩擦所发出的铿锵声。 老可汗像是不敢面对,缓缓闭上了眼。 一切都很快解决,祁照玄短暂露面后,便打算离去。 塔娜兰看见了他的背影,心中纠结几番,最后还是走上前去。 “陛下。” 塔娜兰紧紧皱着眉,仍有些纠结。 但她没多少时间犹豫了,眼前的大禹新皇面色已经浮现了些不耐。 塔娜兰大概能猜到帝王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她也因此纠结。 束缚意味十足的脚环,充满占有欲的咬痕,以及莫名“死而复生”的季相,卷轴上的皇后画像。 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这不是妥妥的一个爱而不得囚于深宫的走向么?! 塔娜兰知道自己没资格管那么多,但是…… 她又想到了那天在客栈见到季容看那副卷轴时的神态,光线不太明亮,但她能仍看见季容脸上很快闪过的那一丝情绪,虽没看太清,但塔娜兰猜想,定是屈辱的表情。 曾经权倾朝野的权臣竟沦落到今日这种被迫囚于宫中的下场,塔娜兰已经单方面认定季容算她的朋友了,她这段时间一想到此,便痛心疾首,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季容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陛下。” 塔娜兰一咬牙,还是憋不住了,她道:“陛下,前几日药房来了位公子,给了一纸药粉询问是什么,臣说那是缓解头疾的香药,而后那位公子便继续追问臣能否根治……” 铺垫完后,她尽量委婉道:“……有些时候放手才是对的。” 话题跳转得太生硬,塔娜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但意思就是那么个意思。 但祁照玄没有任何反应,只平静地问道:“说完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平静万分的语气,可塔娜兰只觉有些害怕,甚至后背都冒出了些许细密的冷汗。 塔娜兰磕磕绊绊:“……说、说完了。” 见帝王转身便走的背影,塔娜兰不知道帝王懂没懂,但她也不敢吱声。 所以这到底是懂没懂她的意思啊? …… 头疾? 宁神香? 塔娜兰一番话下来,祁照玄只听进去几个关键词。 他是知道李有德给季容说了有关他头疾的事情,或者说,没有他的默许,李有德也不敢擅作聪明。 而塔娜兰毒医术高明人尽皆知,相父在问塔娜兰关于宁神香相关的事情。 甚至还问了能否根治。 相父这是关心他么? 原来相父心中也是关心朕的么? 那相父离开他去孤石城,就是为了找塔娜兰询问宁神香和头疾的事情么? 脑中无数念头浮现,汹涌地占据了此时祁照玄的所有思绪。 那是不是也能说明,相父心中是有他的? 这个猜想让他有些欣喜若狂,却又有些害怕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祁照玄此时已经换下了甲胄,驻足在客栈侧门。 半晌后,他才抬脚走进去。 季容是在一片喧闹声中醒来的,确切的说他是被周遭不停的嘈杂声闹醒的。 他神志不清地坐起来,昨日他看话本入了迷,没注意时间,乃至今日一觉睡到了此时,他现在意识还很模糊,困意还未曾消退,没精打采地倚靠着后面。 怎么这么吵? 从他来到孤石城的第一日起到如今,季容从未听见过街道传过来的阵阵嬉闹声。 而今甚至还有鞭炮的炸裂声。 “?” 他还没搞明白状况,刚要起身去窗边看看情况的时候,季容身形却突然一顿,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屋门。 有人在门后。 季容屏住呼吸,悄声向门边走去。 他不知道门外那人是谁派来的人,但明显跟踪技巧不太熟练,连呼吸声都不知道收敛。 越向门边而去,呼吸声也渐渐变得清晰。 季容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门后那人是谁。 熟悉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边,脑中突然不受控地涌入了某些夜里男人粗喘的声音片段。 季容:“……” 若真要隐藏,季容不会发现门口有人,所以这是祁照玄刻意让他听见的。 季容冷着脸转过身,将屋内的灯盏一盏盏点亮,明亮的屋内灯影晃动,而季容再次走至门边,屋内的烛灯将季容的背影照在门上,让外面的人可以一览无余他的影子。 祁照玄站在门外,他望着那道悬在门上的黑影,却不知为何,他竟有些不敢进去。 可还不等他做出决定,眼前的房门嘎吱一声响后,屋中人打开了门。 季容像是并不意外他站在门外,他看见季容打开门后便倚在了门框上,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不进来么?” 许多日未见过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让祁照玄有些反应不及。 祁照玄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一寸寸扫视着季容的全身。 他用暗哑的嗓子唤道:“相父……” 脑中的疑问再次涌了上来,他不想去猜,于是他直接问道:“相父还是关心朕的,对么?” 语气喃喃,很轻的声音,像是生怕惊扰到季容。 季容:“?” 嗯?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这又是从哪儿得出的结论? 季容一头雾水。 祁照玄看出了季容的疑问,于是将塔娜兰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 季容:“……” 他该怎么说。 塔娜兰过程结果猜的都一塌糊涂,却误打误撞还真启发祁照玄猜到了他去孤石城的目的。 但他不想承认。 于是季容口是心非地道:“你想的太多了。” 然后季容看见了祁照玄有些受伤失望的神情,他张了张嘴正想补救一下,却发现祁照玄的视线正在逐渐往下,而后季容慢半拍地想起了那个脚踝上的脚环。 不能被祁照玄看见,季容此时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脚环本就早已被祁照玄亲自摘了下来,现在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脚踝上。 他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所以不能让祁照玄看见。 季容退后几步,而后手掌一用力,“砰”地一声关上了祁照玄眼前的门。 “我困了,陛下明日再来吧。” 骗子。 明明方才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明显是才刚睡醒。 祁照玄方才视线扫得很快,自然没有放过季容脚踝上的那只脚环。 相父为什么……要把脚环带走? 第65章 屋内,季容头疼地跟脚环作斗争。 鎏金脚环材质坚硬,季容怎么弄都弄不坏,反而把他自己累到了。 他看着脚环上的那枚钥匙孔,很想回到他刚准备离开镇北关的时候,然后将钥匙一并带走。 而此时季容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他束手无策的脚环。 屋门被节奏缓慢地敲响,季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但他此时脚踝上还有着这个脚环,他根本不敢开门。 但门自己开了。 嘎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季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后背便碰上了一道宽厚的肩膀。 随后眼前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手上是一把小巧的钥匙。 身后人未发一语,季容瘫着脸接过了钥匙,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脚环,而是质问道:“我允许你进来了?” 祁照玄没有回答,而是又从季容手中将钥匙拿过,动作轻柔地打开了脚环,指腹还不忘在他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而后祁照玄看着落地的脚环,轻轻笑出了声。 而季容听见身后人闷闷的笑声后,恼羞成怒般地道:“滚。” 第51章 这声“滚”对祁照玄没有任何一点的威慑力, 季容反而还感受到身后紧贴的胸膛不停地抖,男人笑得更厉害了。 季容:“……” 有病。 祁照玄锲而不舍,轻声问道:“相父为什么要带走脚环?” 季容不想搭理祁照玄。 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 竟然把脚环又主动地戴上了。 季容蹙起眉。 也许…… 季容望着地上掉落的那个十分熟悉的鎏金脚环,回忆起从刚开始被祁照玄锁在龙榻上的那天时的不可置信,到如今的主动戴着脚环走。 时间似水流去, 对此的心情也在变化。 季容突然有些怔愣地想, 其实也没那么多的也许, 也许什么的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 他不想在祁照玄面前承认他对他的不舍,但事实仅仅就是因为他也不想离开祁照玄的身边,所以主动戴上了这个曾经代表着束缚的脚环, 以此让自己心安一点。 但无论他是如何做想,他都有些不好意思让祁照玄知道。 于是季容干脆不出声了。 祁照玄没再追问, 他心中却大抵是猜到了, 但相父脸皮薄,他便没有去戳破。 颈间忽然传来了温热的呼吸,下一刻,微凉的唇轻轻落在了季容耳垂上,而后顺着颈线缓缓下移, 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每一下动作都十分轻柔, 却也让季容浑身发麻, 他下意识想躲,却被身后的男人抱得更紧。 少顷, 祁照玄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两人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相父,”祁照玄在他耳边道, “我好想你。” 季容正要挣脱的动作一顿,他沉默下来,没有对祁照玄回应,但却也没有继续挣脱,而是放任祁照玄继续抱着他。 季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季容轻轻嗅了一下,便闻见了祁照玄身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那股属于宁神香的味道。 他这才想起了正事。 季容言简意赅地道:“这几天你让塔娜兰给你诊下脉。” “不要,”祁照玄闷声道,“这病从始帝传了这么多代,哪有这么容易就能治好。” 季容转身,冷眼睨了他一眼,面色寒霜,静静地看着祁照玄。 脸上的情绪莫测,但明显不爽祁照玄方才的回答,瞳孔警告似地看着祁照玄。 可祁照玄眼神却落在了季容的睫羽上,一眨一眨的,跟个小扇子一样,看得他想要抬手去触碰。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只是手指还未曾触摸到睫羽,便被一巴掌打了过去。 “别动手动脚,听见我方才的话了么?”季容不爽地“啧”了一声,帮他做出了决定,“就明天,去让塔娜兰把脉。” 祁照玄没再反驳:“好。” 季容此时困意彻底没了,也想到了巷子里那几只狸猫,祁照玄的手还搭在他的身上,季容将手撤去,而后正准备起身出去。 刚走至房门,身后却传来了男人呢喃的声音。 “相父,朕错了。” 他错了。 失去季容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反复思考着从前的事情,然后他恍然地明白了很多事。 从来都不是他的强势将季容牢牢困在了他的身边,不是他布下的层层看守有多严密,也不是他曾经那些可笑的威胁有多有用…… 能够将人牢牢留在他身边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从前他看不清,眼下他承认了,季容不是逃不掉。 无论是在京城里的层层朱门之后还是在遥远的镇北关,季容都有很多的机会和方式离开,季容有太多可以暗中调动的人脉了,想要悄无声息地脱身轻而易举,那些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看守,在季容真正想走的时候,根本拦不住分毫。 所以看似是他强势地囚禁了人,但其实他能成功并不是他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季容的选择。 是他的相父在迁就着他,是季容心疼他。 说到底,都是季容对他的纵容。 他以为季容是被迫被他困住,但也有可能,自始至终,季容都是心甘情愿地为他停留。 而他却总是在辜负季容对他的信任。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季容的动作僵在原地。 男人的声音被刻意地放轻,语调平淡沉稳,听上去似乎冷静,但声音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苦涩,带着浅浅的悲伤,尾端还有一点点的发颤。 异常简短的几个字,季容却不知为何听出了藏在看似平静的语调下,祁照玄真正想要说的东西。 但他装作没懂,很冷淡地道:“哦。” 他矜持地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听见了身后向他走来的脚步声,在即将快要靠近他的时候,季容抬脚往外而去。 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却被男人轻柔地拉住,将他带进了祁照玄的怀抱里。 宽阔厚实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祁照玄有力的双臂紧紧环在他的身前,将他禁锢着怀中。 身后祁照玄的胸膛极轻微地起伏颤抖,若不是两人离得太近也无法察觉,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身后胸膛的每一次起伏都十分清晰,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几层衣裳,也依然清楚地被季容感知。 心跳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带着慌乱与无措。 “相父,原谅我先前做过的疯事好不好?” 他没有信心能够一次性得到季容的原谅,但总要说。 季容背对着祁照玄,脸上的神情无法被看见。 半昏暗的环境下,季容挑眉无声地笑了一下。 都说了本质上一只离不开主人的小狗。 野性已经被磨去,也足够听话,从桀骜不驯的野狗变成了一只听主人话的家狗。 “看你表现。” 季容语气漫不经心地道:“松开我,现在你去处理军中剩下的事情,然后就去找塔娜兰诊脉,明白了么?” 看你表现。 祁照玄手指动了动,松开了双臂的桎梏,乖乖应了:“好。” 季容满意地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身上,楼梯就在眼前,季容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把萝卜送过来。” 而后他毫不留念地消失在了祁照玄的眼中。 一从客栈出来,喧闹的嘈杂声顿时变得更加清晰,往日空荡的街道挤满了人群,后厨的厨子也在客栈门前凑热闹,季容与厨子知会了一声便进了后厨煮鱼。 将鱼晾凉后,季容仍用木碗装着,去了侧门的巷子里。 他敲了敲木碗,今日那几只狸猫却没像往日一样马上跑出来。 季容有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狸猫的影子,他微微皱眉,走进了巷子深处的小角落。 光线不明的角落里几只狸猫缩着,面前有几条鱼,正心无旁骛地舔食。 季容视线上移,落在了旁边蹲着的一个小小人影上。 很矮很瘦,是一个小孩子,在季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变得警惕,却又在看见季容手中木碗里的东西后,警惕的眼神不再,但仍还是有些防备。 “这些天是你喂的吃的么?” 小孩儿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站起来也才到季容的腰间,声音是稚嫩的孩童音,看上去也就才八九岁的样子。 季容踱步走了过去,将木碗也放在了狸猫们的面前。 这时沉浸在小孩儿带过来的吃食中的狸猫们才舍得抬头,对着季容撒娇似的叫了几声,而后又垂下脑袋继续吃。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小孩儿追着他问。 季容学着他的问句:“之前是你一直在喂?” 小孩儿点头,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是我先问的你。” 第66章 季容笑了一声:“是啊。” 小孩儿得到了答案,“哦”了一声,这才接着道:“我还担心它们这段时间没人喂吃不饱呢,娘亲不让我出门,我没办法去河边抓鱼,幸好有你在,我好久都没见过它们了,但之后我就可以每天喂它们啦!” 也好,季容心想,至少不用担心他走之后这些狸猫没有吃食了。 “我给它们取过名字,”小孩儿指着它们道,“这是大胖,小二,小三……” 一二三四,以此类推。 不过第一只哪里胖了? 小孩儿理直气壮地道:“因为这群狸猫里,就只有它最壮实啊。” “喵。” 叫大胖的猫突然叫了一声,似乎是在附和。 行吧。 季容眼中溢出笑意。 …… 原本定的那天午后诊脉,但战后事情太多,祁照玄和塔娜兰两个人都没空出时间来,最后东拼西凑,真正看诊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大禹的军队退回了镇北关,塔塔儿也退回了他们的领地,但季容还留在孤石城的客栈,祁照玄也跟着留下来了。 看诊的地方也定在了客栈里。 塔娜兰一进房间,视线中便闯入了一大只橘黄色猫猫。 萝卜正在桌上不停跳,地上还掉落着茶杯茶壶,项圈上的小铃铛也随着它的动作不停响动。 大禹皇帝坐在季容对面,目光聚在季容脸上,而季容则在一旁不受任何侵扰地专心致志看话本。 塔娜兰今日背了她的药箱来,季容萝卜抱了下来,示意她将药箱搁在桌上。 萝卜还没扑腾够,而且不知为何不愿意在季容怀中待着,一直在不停乱动。 塔娜兰这个位置清楚地看见了大禹皇帝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爽和嫌弃。 不爽一只猫? 塔娜兰很疑惑,也不懂。 祁照玄将手搁在了脉枕之上,满脸都是不想看诊但必须看的怨念,但一旁的季容毫不为动。 不知道是不是塔娜兰的错觉,她总觉得大禹皇帝看她的眼神不善。 半炷香后,塔娜兰收回了手。 “怎么样?”季容手指撸着猫,如此问道。 塔娜兰点头:“能治。” 她写了几张药方:“五日针灸,而后两三月的药浴吧,” “针灸最好还是我亲自来,”塔娜兰沉吟片刻后道,“当然要找你们大禹太医也行,我把穴位告诉他们即可。” 季容道:“太医吧。” 塔娜兰没说什么,她毕竟是外族之人,在头上施针这种事,对于一国之君来说,还是得信得过的人才行。 塔娜兰将药方递过去:“第一张药方,每日浸泡半个时辰,一个月。第二张药方,每日浸泡半个时辰,一直到不再发头疾为止,以后如果有什么刺激到了又发病,就用第二个药方泡上一个月。” “你还会针灸?”季容突然问道。 “嗯?”塔娜兰思考了一下才明白季容在疑惑什么,而后她笑了一下,“当然会,塔塔儿二公主擅医毒的名声不是传得很远么,既然医术高明了,那自然是中原的针灸也会啦。” 药方被在门口候着的李有德收好,塔娜兰本要走了,这时萝卜缠了上来,扒拉着她的衣裳就窜上了她肩上。 “喵。” 塔娜兰摸了摸萝卜的脑袋。 祁照玄突然有事,暂时出去了,塔娜兰趁此低声道:“季相,你知道陛下怎么解释的如何提前知道铁尔木给水源地下毒的事么?” 季容抬眸望向她。 “……” 祁照玄进来时塔娜兰已经走了,只剩下用屁股背对着季容的还在生闷气的萝卜,和哄着萝卜的季容。 季容拿这只猫没办法了,但的确是他的错,又不能不哄。 起因是那天他让祁照玄把萝卜送到孤石城来,然后下面的人效率太高了,以至于萝卜被送到客栈的时候,他身上还有一股外面巷子里狸猫的味道。 当时萝卜正要往他身上扑的动作顿时就僵在了空中,随后就开始生闷气了。 生了快两天的闷气了。 季容怎么哄都没用。 季容累了,见祁照玄进来,他脑中回想起了方才塔娜兰的话。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谋士。” “相父,什么时候回镇北关?” 季容对在哪儿无所谓,随口道:“都行。” 萝卜还在生气,季容拿起一旁的话本,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话本,看着祁照玄,他道:“你怎么解释的镇北关水源有人下毒的事的?” 祁照玄顿了一下,反问道:“塔娜兰说的?” “嗯,”季容没瞒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谋士指的是谁?” 祁照玄沉默半晌,而后道:“总不能一直瞒着,对吧?” “虚假的死讯总要揭晓,先前的那些子虚乌有的污名也需要驳斥,那么现在铺垫一下,也算是给那些大臣一个循序渐进的接受过程。” 季容接受这个说法了。 “表现还可以么?”祁照玄问道。 他问的方才看诊的事情。 季容听懂了,他歪着头哼笑了一声。 他不是没有发现祁照玄对塔娜兰隐隐的敌意,但他没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烛灯跳动,光影变换。 碎发垂落在脸庞,祁照玄伸手,将碎发别在季容耳后。 手指顺势而为,落在了季容的下唇,而后用了点力,将嘴角的那块皮肤弄红了些许。 “勉强行吧。” 祁照玄看着那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他想要亲上去。 “相父……” 第52章 祁照玄的目光一直落在红唇上, 指腹还停留在季容嘴角,没有挪动丝毫。 少顷,他微微俯身, 想要做些什么。 但他没有成功,脸便被季容轻轻拍了回去。 可祁照玄没有放弃。 季容坐在椅子上,而祁照玄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身后是桌子, 季容尽管想要后退, 却也没有办法。 于是祁照玄又凑了上去, 这次季容没地可躲,被堵在了祁照玄怀中。 祁照玄张嘴咬了上去,在季容下唇留下了一个牙印。 痛意顿时涌了上来, 季容蹙眉想要推开,双手却在此时被对方那有力的手掌一下抓住了手腕, 让他无法动弹。 耳廓被粗粝的手指摩挲而过, 而后男人另一只手卡在了季容颈间,迫使着他仰头承受着。 这个吻与平日不同,不再是带着掠夺性的意味,而是充满温情的缠绵,但却依旧强势。 空气逐渐稀薄, 窒息感随之而来, 唇间已有了细密的痛意。 祁照玄闻见了季容身上的那股浅淡暗香, 绕在鼻间。 像是雨后初晴时的花香,味道很浅淡, 若有若无,却又偏偏无比清晰地被祁照玄嗅见,勾住了他的神思。 不知过了多久, 唇齿终于分开,还带出了些许的银丝。 祁照玄喉间轻滚,目光落在了季容微微偏过去的侧脸,季容眼中浸出了暧昧的水汽,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的眸中此时盛满了迷离的雾气。 对视上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唯独胸膛里那猛烈的跳动声无法忽视,且乱得不成章法。 “……我好想你。” 明明已经重逢了四五天了,这份情绪却在此时被充分释放。 祁照玄又珍惜般地抱住了季容,下巴轻轻搁在了季容肩上,呢喃般地重复了几次。 直至被季容推开。 季容的手掌没什么力气地落在祁照玄的肩上,动作没什么力气地想要推开人,祁照玄顺从地退开,两人之间仅隔着几步之距。 那双满是炙热的眼中含着无尽的缱绻,目光炽热,让季容不敢直视。 他被弄得都有些呼吸不过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体面,季容抬眸一看,发现祁照玄的衣裳已经乱了,满是被紧抓过后的褶皱。 大概是方才意情迷乱之时他的手搭在了祁照玄的肩上,不知不觉中做出了事情。 祁照玄的眼中似乎含着深深的欲·望,季容刻意地忽视,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方才塔娜兰在的时候你心情又为什么不好了?” 季容的嗓子有些被亲得哑了,他咳了几声,像是知道祁照玄要说什么,预卜先知地道:“说实话,不准一直藏着情绪不说。” “没有”这两个字顿时堵在了祁照玄的喉中,敷衍的回答应付不了季容,谎话也很容易被季容拆穿,何况他刚刚才得了甜头,并不想在此时惹得季容不愉。 于是他难得老实地实话实说:“朕看见她腰间那香囊,很不舒服。” 季容:“?” 祁照玄瞳孔中很快地闪过了一丝厌烦,黑沉的眸子中情绪莫测,但在季容抬眼望过来时立刻切换成了另一副样子,微微皱眉,脸上带着一点不爽的神情。 第67章 “朕不想让别人也有香囊,那不是相父送朕的么,朕想要独一无二的。” 季容闻言一愣,而后意识到祁照玄这是吃味了,他半捂着脸,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祁照玄:“……” 他舔了舔唇,有些不满地想要去拉季容的手。 却没有拉到。 季容的手被其他东西占据了。 一旁的萝卜久久等不到季容哄它,但它太久没见到过季容了,尽管在季容身上闻见了其他狸猫的味道,但最终还是没能坚持冷漠很久,很快便忍不住转身扑到了季容怀中,委屈似地叫唤了几声。 祁照玄伸出去的手悬在了半空:“……” 季容抱着扑过来的萝卜,任由萝卜在他身上乱蹦。 祁照玄声音毫无起伏地问道:“相父方才说了什么?” 季容抬头:“?” “……方才塔娜兰在的时候你心情又为什么不好了?” “不是这一句,下一句。” “……说实话,不准一直藏着情绪不说?” “嗯,”祁照玄面无表情地补充着方才遗漏的,“还有它,讨厌它黏在你身上。” 季容:“……” 萝卜:“?” 祁照玄继续道:“也不想要相父绣的所有东西都是和它相关的。” 比如所有季容送出去的香囊,比如萝卜身上背着的那个小包袱。 “……” 祁照玄皱眉,不满道:“朕说了,相父你又不理朕。” 季容挠了挠萝卜的下巴,萝卜的尾巴尖迎了过来,绕在了季容手腕上。 他还没来及说话,便听见祁照玄声音中带着极其强烈的不爽道:“还有不想让它和你有这么亲密的接触。” 季容笑了。 幼不幼稚啊。 针灸的穴位塔娜兰已经教给了太医,药浴的药材也准备好了,在祁照玄数次的催促下,季容终于和小巷子里的那些狸猫告别,回了镇北关。 “孤石城或是镇北关有什么区别,又没有隔多远。”季容信步往里走,声音懒懒地道。 “大部分政事都在镇北关,朕不能随时见到相父。” “又没多久便要回京了……” “不是。” 季容话还未说完,便被祁照玄打断了。 祁照玄淡淡道:“不随大军回京,朕与相父单独走。” “什么单独走?” 祁照玄语气淡然道:“大军今日便启程回京了,包括各位臣子,但朕与相父明日再启程,马车慢慢回京。” 季容琢磨了一下,意思就是想要在沿途上游玩。 他倒无所谓,主要是祁照玄作为一国之君,难道没有很多事要处理……算了。 季容心想,皇帝本人都不在乎,他管这么多做什么。 祁照玄将人带回了镇北关的总督府后便离开了,政事还有一些没处理完,他得抓紧去弄。 四月等一些宫人还在,萝卜似乎确认了季容不会再走,于是懒懒散散地从季容怀里跳了下来,窝进了它自己的小窝里。 季容在屋内的书架上看见了他之前从孤石城寄过来的话本,随手抽了一本出来,倚进了躺椅正准备看,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坐了起来。 他目光扫了一圈院中的下人,沉吟片刻后向四月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四月听后点头。 吩咐完后,季容便安心又躺了回去,举起话本开看。 今日天气不错,没有黄沙漫天,一眼望去是难得的碧蓝的天际,不掺杂细沙的微风徐徐而来,点点暖阳也洒在大地。 季容打了个哈欠,没看一会儿便困意上头,很快便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祁照玄处理完事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天色昏沉,光线昏暗,只有院中点的灯笼照亮视野。 院中很安静,就像是之前季容不在时那般寂静,祁照玄心猛地一跳,快步走了进去。 而后他便看见了安安静静躺在躺椅上的季容。 院中烛火半明半灭,季容眉目隐在朦胧之中,长睫敛着,呼吸很轻,清冷的面容在此刻变得柔和,像是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白雪,渐渐融化。 光线不足的环境中反而衬得季容的肌肤愈发白皙,唇色浅淡,微微抿着,鬓边的碎发遮掩了些许眉眼,颈间突起的锁骨羸弱,身形也清瘦单薄。 有点太瘦了。 祁照玄心想。 素衣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腰间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握,腕骨都细得骨节突出明显。 自始至终,好像季容都是这般纤细的身材。 祁照玄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缓缓落在了季容突起的锁骨上。 牙印早就已经愈合,光滑的肌肤嫩滑,明显能够感觉到指尖下那瘦削的肩骨,硌得让他心中发紧。 许是季容感受到了锁骨处传来的触觉,微微蹙起眉,睫羽细细地抖动,随后慢慢睁开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眼尾上挑,添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感觉,睫羽如蝶翼般颤抖,过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了一层浅浅的阴影,抬眼时眸中还有着刚醒时的茫然。 瞳孔干净而又澄澈,闪动的烛光落进了他的眼中,细碎的散光顿时在眼中浮现,一闪一闪的,漂亮极了。 “回来了?” 连声音里都还带着慵懒,尾音不自知地拖长了一些,祁照玄听得心中发痒。 祁照玄喉间一滚,声音暗哑地道:“夜间凉。” 话毕,还不待季容反应,祁照玄便一手穿过了季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过了季容清瘦的腰,双手轻轻一用力,便将单薄的人打横抱了起来,向屋内走去。 季容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了祁照玄的脖颈,怀抱中温暖的温度传至他的身上。 “啪嗒”一声,季容手上没拿稳的话本掉落在地。 院中的下人很有自知之明地低下了头,屋内的宫人也尽数退去,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两位主子。 季容任由祁照玄将他抱进了榻上,蜷在榻上浅眠的萝卜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缩进了季容的怀中。 祁照玄正要起身,余光却在此时扫到了什么,愣了一下,随后他转头望去。 只见屋内的桌上放着数十个香囊,每一个上面都绣有不成猫样的萝卜,重重叠叠放在一起。 “这是……” 季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道:“你不是不想看见香囊挂在旁人身上么,我让四月将送出去的香囊全都收回来了。” 祁照玄闻言怔住了。 他只是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他没想到季容会做此举动。 “不过萝卜不行,”季容起身盘腿坐好,撸了几下萝卜的毛,道,“萝卜还是得被我抱着,它不一样。” 祁照玄手指微动。 第53章 “喵。” 萝卜喉间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在季容怀中打滚。 祁照玄将视线从那些香囊上收了回来,季容余光似乎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当季容再次看过去的时候, 祁照玄的嘴角却是绷直的。 屋内的光线明亮,隐约有虫鸣声从外传进来。 祁照玄垂眸看向季容怀中的那只丑猫。 萝卜在季容坚持不懈地努力下终于不像刚开始那样胖了,凭良心讲萝卜并不丑, 现在是一只圆滚滚但并不胖的橘猫, 但在祁照玄眼中那一团橘黄色异常刺眼, 所以就是丑。 萝卜似乎看出了祁照玄此时对它的不爽, 但萝卜只歪着头疑惑了一会儿,而后继续赖在了季容怀中,还变本加厉的当着祁照玄的面舔了舔季容的脸颊。 不仅丑, 还没眼力见。 祁照玄面无表情地心想。 要不是相父喜欢,他早把这只猫扔走了。 “相父用晚膳了么?” 季容从回到镇北关后没多久就开始睡, 方才才醒来, 自然是没有时间用晚膳的,祁照玄一提,季容才发现自己有些饿了。 宫人很快便将膳食送了上来,季容虽然饿了,但却没什么胃口, 随便吃了一点就想走了, 却被祁照玄拉住手臂拽着又坐了回去。 季容:“?”干什么? 祁照玄回想着方才季容吃的那些东西, 就吃那么一点点,难怪这么瘦。 祁照玄将人压在椅子上, 道:“再吃一些。” 季容皱眉:“没胃口。” 祁照玄不听,径直夹了一块鱼肉。 季容挑剔道:“不吃鱼,刺多。” 祁照玄耐心将鱼肉里的刺剃了出来, 再次推到了季容面前。 季容:“……” 季容糊弄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话:“……鱼肉有一股腥味。” 镇北关没有像宫中御厨那么好的厨子,鱼煮出来有腥味也正常,但祁照玄方才也用过这道鱼,那腥味浅到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但可能季容味觉灵敏一些,思及此,祁照玄便抬手重新又夹了其他的。 但刚放至碗中,便被季容拒绝了。 第68章 “我真不想吃了。”季容无奈地道,而后挣脱开了祁照玄的束缚,抱着萝卜向屋内走去了,“我先进去了。” 镇北关总督府的条件定是不如宫中的,药浴的药材已经凑齐,从今日起便开始要泡药浴了,但季容没想到祁照玄会将药浴的浴桶搬到了屋中。 苦味瞬间弥散了整个屋中,黑黢一片的桶中散发着药味特有的苦涩。 季容嫌弃地用折扇扇了几下,但药味仍旧在鼻间挥之不去。 宫人将药桶搬进来后便低头散去,留季容一人皱着眉在屋中,萝卜早被药味熏跑,而真正要泡药浴的人却还没进屋中,只他一人受苦。 季容:“……” 臭死了。 季容没好气地站起来,随手拿了一本话本便打算往外走去。 刚走至屋门,便迎面和祁照玄碰了个正着。 祁照玄定定地看着他,拦住了季容往外走的路,问道:“相父去哪儿?” 季容蹙着眉道:“药味很难闻,你弄完了我再进去。” 祁照玄沉默了半晌,却没有让开的动作,季容疑惑地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男人,正想要从男人身侧过去。 “相父。” 祁照玄唤住了季容,他面上神情带上了一点难受,声音中带着点难捱的痛,道:“相父,朕伤口痛,没什么力气。” 季容身影一顿。 伤口?上次右肩受的伤么?这么久了还未痊愈?还是说只是借口? 季容狐疑地看着他:“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不是上次的伤。”祁照玄低声道,他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季容,将下巴抵在了季容肩窝。 不是上次的伤,那就是这次受的伤了。 季容神色一凛。 他不知道祁照玄哪儿受伤了,因此现在祁照玄抱着他,他也不敢乱动。 祁照玄在季容出声前先放开了人,黑沉的眸中没什么情绪,微微皱起的眉峰似乎又在无声地诉说着痛意。 “后背挨了一刀。” 季容闻言蹙眉,拉着人便回了屋中。 “你前几日怎么不说?” 季容扬了扬下巴,示意祁照玄将衣裳脱了,让他看看伤口。 祁照玄背对着季容,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当然不能说了,受伤这种事得在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才能更加让相父心疼。 比如眼下。 “朕不想让相父担心。”祁照玄将声音压得很低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单薄的衣裳褪了下来,露出了后背的伤口。 “……” 后背靠脖颈的地方被纱布包着,隐隐约约的血迹渗透了纱布。 看不见伤口的样子,但几日下来现在都还在渗血,定是严重。 季容蹙着眉,一时没能说出来话。 他缓了缓,方道:“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 “泡药浴不方便,换药也不方便,想让相父帮帮朕。”祁照玄低声说道。 “塔娜兰有说过你的伤口可以接触这些药材么?” “可以,”祁照玄道,“伤口在接近肩颈的位置,小心一点不会浸泡到伤口。” 季容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桌上的几个药瓶,一旁还有干净的纱布,想来是方才宫人送东西进来时放桌上的。 祁照玄是早有预料而来,季容此时恍然明白。 季容:“……” 知道祁照玄是故意用伤口来让他可怜他的了,但总不能放着人不管。 祁照玄也就是仗着他心软。 “相父还没回答朕,帮帮朕,好不好?” 季容不想搭理,但祁照玄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一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僵着不动了的神情。 “……” 季容最后瘫着脸点了一下头。 祁照玄这才满意,这才起身进了药桶。 幼稚,季容心中腹诽道。 季容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将手中话本放了下来,盘腿坐在榻上。 他没什么事情做,视线在屋内随意打转,不知转到了何处,他目光一顿。 方才他被伤口吸引去了视线,此刻季容才看清了祁照玄后背的其他地方。 那道纱布横在后背,反而衬得祁照玄背脊利落的线条更加分明,腰脊有力,肩背上的肌肉紧实却并不夸张,手臂肌肉也硬朗有力,抬手动作间肌理起伏。 脑中一些片段回溯,他曾在这后背上留下过数道抓痕,曾经呼吸交缠间,他情不自禁地留下过见血的指印…… 有力的臂膀能够很轻易地揽住他的腰身,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强迫折腾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姿势…… 更多的不可言说的画面涌了上来,季容有些慌乱地偏过头,不敢再多看。 手边的话本被他再次捡了起来,他翻开书页,强行压着自己开始看话本。 一炷香后。 话本还停留在刚开始翻开的那一页。 而季容的耳尖红了。 这抹红意直至祁照玄从药桶中出来都还没消下去。 季容眼神悬在半空,心中有些后悔一时心软将人放了进来。 宫人和太监又不是死的,怎么就非得让他上药。 他就算不同意,祁照玄也不会因为被拒之门外而不上药了。 苦味还散发在屋内,混带着一股湿气。 祁照玄已经走至了他的面前,药瓶被祁照玄强制性地塞进了季容手中,随后祁照玄轻声催促道:“相父。” 季容目光移动,落在了祁照玄身上。 祁照玄只着了一件白色中衣,不小心被药水浸湿的衣摆湿润,还带着点药桶里黑沉的颜色,并随着祁照玄站在季容面前,那股难闻的味道也随之而来。 季容往后仰了一些,却也躲避不了那股味道。 祁照玄背对着季容,本想全褪的衣裳被季容强行拉了上去,最后不满地只露出了伤处。 纱布被缓缓揭开,一道血痕赫然出现在季容眼中,伤口长度约莫三寸,绽开的皮肉边缘微微翻卷。 季容不自知地捏住了药瓶,薄唇紧紧抿着,下颌线绷成了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打开了药瓶,将药均匀洒在上面,而后又换了个药瓶,从中挖出药膏,涂在伤口外围。 季容指尖落在上面,似乎都能感受到群群肌理之下,暗藏着的雄博力量。 微凉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祁照玄的背上,痛意早就已经感受不到,此时有的,只有那手指落在后背时从后背开始慢慢扩散至全身每一处地方的阵阵麻意。 细细密密的,像是季容的睫羽在他手心中眨眼,也像是之前无数次季容鬓角的碎发拂过他的指尖…… 祁照玄全身绷紧。 季容察觉到了,疑惑地问道:“……疼么?我轻一点。” 祁照玄舔了舔干燥的唇。 他石更了。 只是这样想想,他就石更了。 祁照玄贪念那指尖的凉意,尽管下身的难捱已经很重,却依旧不动声色。 但终究身体上的某些反应很难掩饰。 季容敏锐地发现了男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蹙眉停住了涂药的动作。 而后他发现了不对。 季容:“……” 他就多余心软! 和狗一样,天天就知道发情。 他松开手,用手帕擦拭掉手中的药膏,刚要起身离开,祁照玄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药瓶被男人放在了边上。 祁照玄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个青瓷瓶,打开后是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浅香。 季容懵了一下,才恍惚回想起这是之前那个羊脂膏。 …… 冰凉的脂膏带起凉意,又很快在里面化开。 “……” 季容顾及着祁照玄身上的伤,他不敢动,但祁照玄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手掌落在了季容腰间,慢慢扯开了季容腰间的腰带,随后大掌至腰间开始,一点点地向下移动,顺着季容清瘦的骨节,一直到…… “……” “相父,”祁照玄抓住了他的手腕,在烛光下细细打量了一下,“相父是不是没怎么涂羊脂膏,手上都有些干燥了。” 季容已经被他弄得说不出话,浑身颤抖,手臂横在眼前,试图挡住现在经历的一切。 祁照玄停下了动作,从方才用过的装有羊脂膏的瓶中又挖出了一团,将其仔细涂在季容手上,细细揉搓,直至完全散开。 而后拉起季容的手,凑在了他的鼻间,仔细闻了一下。 祁照玄松开手,对着已经有些失神的季容嘴角勾了一下,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占有欲,而他的脸上缓缓露出笑意: “很香。” 相父,也是香的。 第54章 “喵。” 好好蜷在季容怀中的萝卜突然炸毛, 浅色的瞳孔盯着屋门,往季容怀中缩得更近了。 季容安抚地摸了摸萝卜的背脊。 九月末已然入秋,微凉的天气中不复在镇北关时的干燥, 而是带着点湿润。 第69章 他们已经离开镇北关,随行人并不多,只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向京城而去, 眼下途经一城, 在此歇息。 萝卜还在他怀中叫唤。 而让萝卜仍然如此防备的, 也就只有祁照玄了。 果不其然, 屋门被推开,而后祁照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季容看着怀中的小猫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来人, 不免有些失笑。 萝卜显而易见地不待见某人。 但错并不在萝卜,季容很公正地想, 归根究底在于某人心眼小, 一只猫都容不下。 从镇北关到这儿,只要某人看见萝卜在季容怀中,都会将萝卜拎出来,身体力行地证明某人有多不待见这只猫,次数一多, 萝卜也开始不待见某人。 今日也不例外。 祁照玄不在乎某只蠢猫心里怎么想的, 他一如既往冷着脸走至了季容身边, 然后大手一拎,将萝卜从季容怀中扯了出来, 丢到了边上。 萝卜呲牙咧嘴:“喵!” 祁照玄无动于衷,转而却轻声对季容道:“相父,城郊有一处寺庙, 等会儿去看看吧。” “喵!”不是人! “寺庙?” 季容无所谓,点点头随口道了几句将人敷衍了出去,而后屋门一关,蹲在萝卜旁边,手一抄,重新将萝卜抱进了怀中。 萝卜愤怒地告状:“喵喵喵!” 随后又委委屈屈地钻进季容怀中。 一根小鱼干抵在了萝卜嘴边,耳边叫唤不止的猫叫声终于停止了。 季容用了一根小鱼干成功哄住了某只大馋猫。 祁照玄说的寺庙名唤归元寺,地处一座高山的半山腰上。 还未至庙中,檀香味便已扑面而至,混合着古木的清香,淡淡萦绕在鼻尖,青烟至香炉中升起,丝丝缕缕绕过殿角。 归元寺中安静肃穆,往来人数不少,但周遭的人声并不大。 许是嗅见了归元寺中与永兴寺内相似的檀香,萝卜从四月怀中探出了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祁照玄淡淡瞥了一眼身后被抱着的萝卜,声音毫无波澜地道:“相父带上它做什么?” 季容对此不作出回答。 为避免两边生气的情况出现,季容早早把萝卜交给了四月在怀中抱着,直接让一人一猫互相看不见彼此,从而断绝季容头痛的可能。 “你这么信佛?”季容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有疑惑的问题。 早在江南的永兴寺的时候,季容就想问了,毕竟祁照玄看着就不像会信这些的样子,却偏偏看着如此虔诚。 信佛么? 祁照玄眸色沉了沉,眼中浮现了一丝不明的情绪。 他抬眸望着缕缕的青烟,却一时没有回答。 他并不信佛,或者说,比起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相信他自己,更相信事在人为。 但这并不包括他曾经的夙愿。 他所求不过是,夙愿得偿。 他的夙愿,是想要得到季容的垂怜。 但这个夙愿,是唯独一个他不相信事在人为可以解决的事情,他不相信仅靠他自己可以解决,所以他只能日日祈求神佛,能否给他一线生机。 说不清是神佛真的显灵,或是其他什么。 最终他得偿如愿。 “不算。” 祁照玄斟酌着,最后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他并不虔诚,但他也切切实实得到了季容的垂怜。 向神佛许的愿得以实现,但他也不敢说自己信佛。 萝卜扒拉着四月,想要跳下来去玩,季容没拘着它,点头让四月跟在它身后去了。 “相父。” 祁照玄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唤道。 “嗯?” “那日灯会,莲灯上写的愿望真的是那句话么?” “灯会?” 季容蹙眉,他记得他当时并没有与祁照玄说实话,而是编了一句话来哄骗祁照玄,眼下他已经忘了他编的是什么了,只记得原本纸条上写的内容了。 “想知道?”季容反问。 “嗯。” 祁照玄微微偏头,对上了季容的目光,衣袖下的手悄悄移动,轻轻勾住了身边人的手指,而后顿了几秒,没等到拒绝,于是祁照玄变本加厉,往上一点点缠住了季容的手掌,直至十指紧扣。 季容歪着头,少顷,他哼笑一声。 他微微踮脚,凑在了祁照玄耳边,声音轻微,却一字不漏地被祁照玄听见。 “那张纸条啊,我写的是……” 祁照玄喉间一滚,两人距离太近,风带着季容身上的淡香迎面而来,祁照玄周围尽是这股香气。 季容鬓间的碎发落在他的脸上,鼻尖是独属于季容身上的淡香,耳边是季容语气缱绻的声音。 祁照玄陷在其中,一时愣住。 季容没再管怔在原地的祁照玄,转身往萝卜离开的方向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祁照玄终于回神。 身边的人早已走远不在,可那道香气似乎还没有消散,而他的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方才季容的话语。 “……但求一生自由,随心所欲,不为繁事所拘。” 但求一生自由,无拘无束,无牵无绊。 但求一生自由,随心所欲,不为繁事所拘。 几字之差,意思却截然不同。 季容寻到萝卜的时候,萝卜正在地里打滚,归元寺昨日才下了雨,地面还没有干透,仍然是湿润的,萝卜在地里一滚,橘黄色的猫毛顿时变得一团黑。 萝卜嗅到了季容的味道,抬起小脑袋就要往季容这边跑,却被季容嫌弃地躲开了。 “就这么一会儿,你怎么把你自己弄得这么脏的。”季容用指尖杵着萝卜唯一干净的额头,禁止萝卜靠近他身边。 “喵。” 萝卜还想要往他这边跑,但成功地被那根手指阻挡。 挺倔一脾气。 季容看见了萝卜眼中无辜又狡黠的神情,一看就憋着坏心思,想要把他身上也弄脏。 季容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顺带让宫人将萝卜抱走。 萝卜委屈地叫唤:“喵。” 季容面无表情地陈述:“你太脏了。” “喵!” 季容走至了一个安全的距离,萝卜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耳边传来了笑声,季容偏头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边上还有个人,正好奇地看着宫人怀中的萝卜。 是一姑娘,身上的服饰华丽却不庸俗,身边跟着仆人,见季容看过来,那姑娘笑着道:“公子这狸猫真可爱。” “喵喵喵喵。” 像是在附和。 季容视线转至了萝卜身上,看着它那一身泥泞就头痛。 可爱在哪儿。 “喵喵喵。” 萝卜转移了目标,对着那姑娘软软地叫唤。 季容无法直视顶着一身泥的萝卜,但那姑娘明显可以,甚至还往萝卜那里走了几步。 “可以摸么?”姑娘询问季容。 “……” 那一身泥,真能下得去手摸么? 季容道:“有点脏。” “没事,它好可爱啊。” 萝卜成功地被摸,咪咪呜呜地叫唤。 那姑娘也不嫌弃萝卜身上的泥,还将整只猫抱在了怀中,萝卜喉中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姑娘拿出手帕,将萝卜身上湿润的猫毛仔细擦干,还寻了干净的水将萝卜身上一些能够擦拭掉到的泥给弄掉。 一整只脏兮兮的萝卜变成了一只有一点点干净的脏猫。 “它有名字么?”姑娘抬头问道。 “萝卜,”季容道,“因为我刚遇见它的时候,傻傻地抱着一根萝卜不松手。” 那姑娘闻言笑了出来。 那姑娘还有事,没抱多久便把萝卜还到了宫人怀中。 “我走啦,萝卜,”姑娘对着萝卜说完,转头向季容道,“谢谢公子,萝卜很可爱。” 萝卜挣扎地想要从宫人怀中下来,仰头望着那姑娘离开的方向,萝卜挣扎得有些厉害,宫人怕把萝卜伤到,只能把它放下来。 季容气闲游庭地站在一旁,看着萝卜下来后又在泥地里滚了一圈,再次变成了一只小泥猫,然后向那姑娘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而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回头,带着一身泥巴一下撞到季容脚边,还不待季容反应过来,猫爪抓着衣裳就顺着爬到了季容肩上立着,最后还用有泥点子的脸蹭了蹭季容。 在几次三番的坚持不懈中,萝卜终于成功将季容的衣裳弄脏了。 青年干干净净的青衣上,甚至还带着一连串向上的猫抓印,连脸上都带着泥点子。 “喵~” 萝卜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季容:“……” 季容听见了旁边祁照玄走过来的脚步声,但他现在没工夫搭理祁照玄。 他拎着萝卜的后脖子,将猫滴溜着放在了一个与他等高的平台上,四目相对。 第70章 萝卜讨好地舔了舔季容的手指。 没、用。 季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你这一个月都别想吃到小鱼干了。” “喵?!” 祁照玄在一旁围观到了全程,此时站在一边,煽风点火地道:“相父你的肩上不止猫爪印。” 季容微微歪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衣裳在一串脚印下,还有一团从萝卜毛上掉落的泥黄色水滴。 季容吐出一口浊气,黑着脸将萝卜塞给了宫人。 上完香了,他们原本打算是直接向京城而去,但现在多了个萝卜在泥地里打滚这一个意料之外的事,只能先去客栈。 一身泥的萝卜不被允许上马车,季容闭着眼,不想看见身上的泥印。 祁照玄抬眸看了一会儿季容,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季容睁眼:“……?” 祁照玄重复道:“刚刚抱过萝卜那个人。” 季容疑惑:“她见萝卜可爱,所以抱了一下,怎么了?” “……你对她笑了。” “……?”所以? 祁照玄道:“朕不想看见你对别人笑。” 季容试图与他讲道理:“这是礼貌。” “不想。” 季容:“……” 就知道呷醋。 祁照玄静静看着他。 “……好好好,不对别人笑了,行么?” “……” 半晌,季容没等来回答,就在他以为祁照玄不会再说话的时候。 祁照玄惜字如金地道:“嗯。” 季容真忍不住了,笑了出来,肩膀都笑得小幅度抖动。 难哄又好哄。 幼不幼稚啊。 “行啦行啦,我不笑了。” 眼见着祁照玄的脸越来越瘫,季容这才收敛了一些,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手帕,递至了祁照玄面前。 季容笑吟吟地问他:“送你的,要么?” 算是补偿之前不是独一无二的香囊了。 祁照玄目光落在上面。 手帕上是一大团不知道绣的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你,”季容语气里藏着一点点心虚,但强行挽尊道,“大师是需要进步的,你运气很好,能拿到大师成名之前的作品。” 一大团看不清楚是五官还是身体的墨黑色毛线被绣在手帕上,但祁照玄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他。 瘫着的脸终于如冰山融化,眼中带上了些许笑意。 祁照玄勉为其难地接过了,手指紧紧攥着了手帕,方才看见季容对旁人笑时心中的阴霾终于散去。 猫那么小一只都绣不好,更别说是人了。 所以更丑了。 不过……祁照玄绷得平直的嘴角略微上扬。 他喜欢。 第55章 到京城的那天是十月初一, 是一日晴日,暖阳和着京城中盛开的桂花幽香,一齐卷进了季容鼻尖。 萝卜已经有很多天都没能吃到小鱼干了, 季容在乾清宫院中躺着小憩,萝卜就委委屈屈地蹭在她的脚边,小声地叫唤。 季容睁开眼, 将可怜巴巴的萝卜抱进了怀中。 琥珀色的瞳孔滴溜溜地转, 见季容看过来, 萝卜讨好似的叫了一声:“喵。” “四月。” 季容终究还是没能太心硬, 让四月将萝卜心心念念的小鱼干拿了过来。 他用手帕捻起一条小鱼干,喂至了萝卜嘴边。 他看着萝卜飞快地吃完了。 “馋猫。” 萝卜见好就收,没继续讨要第二条, 而是乖乖地被季容抱在怀中摸。 “想出宫么?”季容拉着萝卜的一只小爪子,逗了逗。 “喵?” 这就是想了。 季容帮萝卜做出了决定。 “祁照玄人在哪儿?”季容抬眸问道。 能留在乾清宫伺候的宫人早就已经习惯了季容直唤陛下大名, 现在已经对此波澜不惊。 李有德留下的小太监闻言, 立马上前道:“回公子,陛下在御书房呢。” 季容将萝卜给了四月,而后拿起一旁的帷帽戴上,起身便向外而去。 季容这次没有直接闯进去了,本来在外面等着传侯, 结果御书房外的宫人一见他的身影, 便恭恭敬敬地迎他进去。 为避免一人一猫发生争执, 季容没让抱着萝卜的四月跟着进去,而是候在殿外。 “里面没人在?” 宫人道:“陛下吩咐了, 外面风大,若是公子来,便让公子先进里侧等着。” 御书房里侧能够隐约听见里面臣子交谈的声音, 季容只简单听了下,大概是礼部在与祁照玄沟通过几日生辰日宴会的细节。 季容指尖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祁照玄的生辰就在十月初十,没几天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送些什么东西,毕竟据他所知,祁照玄不太喜欢过生辰,礼部要办也只是得走一个仪式。 若果要送,送什么东西好呢……? 还不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殿中的讨论声在不知何时消失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祁照玄已经走至了他的面前。 “相父来找朕有何事?” 祁照玄也跟着坐在了季容身边。 季容没拐弯抹角,直言道:“我出宫一趟,见一下樊青。” 祁照玄皱起眉。 他不是不愿意让季容出宫,但是他不想让季容见樊青。 “晚上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我最喜欢的一家糕点。” 晚上,回来。 祁照玄面色缓和了一些,勉为其难地点头。 季容眼中漾起笑意。 他现在算是知道怎么对付祁照玄了。 说是他去找樊青,实际上是樊青要找季容。 樊青进不了宫,就只能季容出宫去见樊青了。 最后两人约见的地方是在一家茶楼包间,樊青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季容一推门进去的时候,樊青便激动地站了起来。 “喵喵喵喵!” 萝卜在季容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 季容摘下帷帽,包间中那股小鱼干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蹙起眉,看向桌上。 一大盘小鱼干正正地摆放在桌子正中央,除此之外只有一壶茶。 季容:“……” 眼不见心不烦,季容移开视线,向宫人吩咐道:“端走。” 樊青:“?” “不行。” 行不行不是樊青说了算,宫人只听季容的话。 樊青尽全力去抢了,还是没抢下那一整盘他特意为萝卜准备的小鱼干,但成功为萝卜夺到了三条小鱼干。 然后樊青怜惜地抱着萝卜,将小鱼干喂给它吃,控诉季容道:“它都瘦脱相了!” 季容:“……” 季容懒得理他。 他默认了萝卜吃了那三条小鱼干,没去抢。 “找我做什么?” “别急嘛,”樊青抱着萝卜不放手,并扬了扬下巴,示意季容往外看,“你听听。” 听? 季容疑惑地换了个位置,坐在了窗边。 楼下大厅人多声杂,嘈杂声遍布了整个茶楼,但仔细听,又能辨别出这些人大致都谈论的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么?” “真不是个人啊。” “谁能想到……他竟然是个好人,人都死了,还平白无故地被我们骂了这么久。” 季容:“?” 樊青让他继续听。 “什么事?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 “没看告示?” “我今日才来京城呢,大哥说说?” “那曾经大名鼎鼎的季容季相知道吧?都说他无恶不作,为非作歹……这些风评可是传了好多年了,谁心里都已经对他的印象根深蒂固了,可谁知就在前几日——” 大哥讲到此突然停住,饮了一口茶水。 旁边人催促他快继续讲。 “前几日陛下颁了文书,澄清了有关季相的所有事。” “抢民女是先帝下的令,季相还帮着民女跑了;什么传的被杀的臣子,那些人全都是中饱私囊的贪官……” “前段时间那群蛮夷攻城知道吧?那蛮夷头子铁尔木还想要在镇北关投毒给战士们,结果被一个不愿透露身份的谋士揭穿了,其实是季相死之前未卜先知,提前就猜到了蛮夷会做出这种事来,专门留下了书信,不然那毒下到镇北关水源中,那得……” “如此说来,倒是……” 那大哥猛地一拍桌子:“那谁真不是个东西!” 周围一片附和。 “……” 楼上包间。 樊青一边撸着萝卜的毛,一边用着余光去瞥季容。 见人没什么反应,他很刻意地咳了几声,结果季容还是垂眸盯着下面。 樊青正要加大咳嗽的声量,这时季容转过头来,语气无奈地道:“别咳了,我听得见。” 第71章 樊青嘟囔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季容若有所思:“难怪这几日祁照玄这么忙。” 樊青:“……”他是让季容说这个吗?! 季容望了眼楼下热闹非凡的大厅,轻轻笑了一声,懒散地道:“你瞧,当日说我是奸臣也是在这茶楼,今日名声骤转,讨论的人还是在这座茶楼,挺巧的。” 樊青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将萝卜放到了桌上,叉着手坐在了季容正对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季容。 季容:“……干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樊青张嘴就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季容打断了。 季容面无波澜的脸上终于带上了笑意:“行啦行啦。” 行什么行。 樊青不让他继续敷衍,他神情认真地问道:“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离京前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樊青说的是之前祁照玄强迫他成亲的事情。 季容知道樊青是一门心思为他着想,也是天下唯一一个真的看当今圣上不爽的人。 感情是两个人私底下的事,他不想对任何人提起,但樊青不一样。 他不想对樊青敷衍了事,所以樊青认真问了,他便也认真答了。 “他只是有些……幼稚,”季容组织着语言,“但他本心又不坏,只是缺乏了太多安全感,患得患失,所以有时候才做出了一些过激的事情。” “你还向着他!”樊青不可置信地控诉。 说白了他就是看不惯祁照玄!他就是看不惯好友真的被那个狼崽子给诱哄跑了。 但能怎么办。 樊青愤愤地想,他又不是听不出来,季容就是心太软了,但也不能说是心软,季容可从来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但凡换个人来季容可没那么好说话,不过是祁照玄在季容心中……的确是与旁人不同的罢了,是切切实实,真的在季容心中占据有一定地位,所以才能让季容心软。 樊青没话讲了,又把萝卜抱进了怀中。 顺滑的猫毛摸着很舒服,让他心中堵着的一口气慢慢顺了出去。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半晌,樊青生硬地道,“你也不能太哄着他,一次就够了,要是还有下次,你直接远走高飞得了,又不是没办法真的跑……” 季容笑着道好。 正事说完了,樊青想起了其他事,语气中颇有趣味地道:“我爹说御史大夫最近精神不太好……” “你说是不是他猜到了什么啊,我爹说他从镇北关刚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自从陛下颁布文书之后,整个人都变得神情恍惚了,眼底全是青黑,一看就没睡好觉……” 季容不太在意,嗯嗯几声,已表自己听了。 “听我爹描述,感觉他过的不太好啊……” 不是感觉。 御史大夫最近过得就是很不好。 很、不、好。 陛下将文书颁布之后,脑中无数个细节突然穿成一串,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得到了解释,最终得出了一个看似天马行空却只能是唯一解释的事实。 那就是,前丞相季容,好像,应该,也许,大概……没死。 不仅没死,好像,应该,也许,大概……还成了大禹皇后。 从一开始胭脂铺中偶遇陛下时,陛下身边那个头戴帷帽身形熟悉的“女子”,再到陛下无数次只对这人的例外,甚至是合卺之礼上他余光遇瞥见的那一眼形似男子的皇后,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身世相貌品性皆不知的皇后,最后是去镇北关路上时宁安侯语义不明的话语。 宁安侯之子与季容关系如此要好,若当真是他所猜测那般,宁安侯之子必定知道内情,那么宁安侯也知道内情,那就说的通了。 真是死前的未卜先知? 御史大夫原本是信的,但是现在巧合太多,他不信了。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但这么多线索连在一起,尽管这个猜测真的很匪夷所思……但现在御史大夫脑袋无比清醒。 这不可能还是巧合。 不是什么所谓的未卜先知。 只有一个解释,那个出现在陛下身边,一直不以真实面貌示人的女子,就是前丞相——季容。 第56章 “你就是年纪大了, 最近又没休息好,别想东想西的了……” “老弟你和我讲实话,这么多的巧合你觉得可能吗,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宁安侯紧紧皱着眉,马不停蹄地向前走,御史大夫跟在后面不停追, 嘴里也不停地小声念叨。 “你悄悄地跟我说, 我绝对不会往外传, 我就想知道一下事情真相, 不然我真日日难受……” 陛下突如其来的一纸文书,什么预卜先知这种幌子他是一点儿都不信。 御史大夫坚信宁安侯知道内情,缠着人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宁安侯内心绝望, 猛地刹住脚,御史大夫也跟着停下。 “老弟?” 宁安侯回头, 双手搭在御史大夫肩上, 双目直视御史大夫,语气诚恳而有力地道:“老兄,不瞒你说——” 御史大夫满含希冀地回望着宁安侯,希望能听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然后他的情绪饱满之后, 只听宁安侯紧接着道:“——回去好好睡个觉, 调养一下作息……” 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顿时收起了眼中的希冀, 转而冷冷地将宁安侯搭在他肩上的双手撇去,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转身冷脸便走没坚持多久, 御史大夫刻意地放慢了步伐,却迟迟没等到追上来的宁安侯。 真就这样让他走了?! 他都冷脸成这样了!! 御史大夫没坚持住,悄悄往后用余光瞥了一眼, 身后别说什么宁安侯追没追上来了,宁安侯的人影都不见了! 一腔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 冷静。 御史大夫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又仔细想了想。 宁安侯对此如此讳莫如深,恰恰说明了这件事就是有猫腻。 京城之中指不定哪处就有皇帝的眼线,宁安侯不能直说他也知道,所以御史大夫在今日来找宁安侯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但宁安侯方才的态度,再结合之前的时候,宁安侯已经是变相将答案与他说了。 御史大夫微微眯起双眼,内心一片愁绪。 一国之君与男子厮混在一起,还破例封了后,这位皇后还极有可能是曾经一人之上一人之下大名鼎鼎的大禹丞相季容,还曾是太子少傅…… 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御史大夫又突然想到现在东宫里的那位太子,当初还不理解为什么陛下要从宗室过继孩子,现在全部事情连在一起一联想…… 陛下这才是未雨绸缪,未卜先知啊…… 种种细节再次浮现在御史大夫脑中。 难怪每次有人说季相坏话的时候陛下脸色总是不好,难怪从陛下登基那日之后季相便从人间蒸发一样再没任何消息,难怪这人敢直接闯进御书房陛下还不动气,难怪丞相府至今都还保存依旧,难怪…… 嘶。 等等。 御史大夫脸部扭曲,他突然想到了前段时间风靡京城的那个话本…… “……” “奸臣和新帝不可言说的二三事!” “……暗恋藏于心中的奸臣被废相后惨遭抛尸乱葬岗,心有不甘孤魂未散化作人形偶遇新帝……” “……帝王竟情愫暗生,恰在此时奸臣竟意外得知身份败露,欲表心意却又心生退意……此局何解——” “……” 御史大夫:“……” 奸臣、新帝。 御史大夫大惊失色。 这这这……这话本又是什么路数?! 总不能是陛下亲自编纂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 但那除了陛下,总不能是江南那边天马行空然后真相了吧?! …… 思考不出来。 御史大夫忽然哀叹一声,猛地一拍大腿。 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怎么现在他才发现不对呢! · 日暮将垂,远边的天穹染上青黑,倦鸟拍打着羽翼从空中掠过,偶尔惊起几声鸣叫,微风渐凉,吹拂过季容的脸庞,带起碎发飘扬。 季容望了眼天际,他与樊青坐在茶楼里随便聊天,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暗。 “几时了?” “回公子,酉时末了。” 季容蹙眉。 樊青闻言道:“这么快?那刚好我们去吃晚膳,京城新开了一家食肆,味道还不错……” 季容拒绝了:“不了,我回宫。” 他还没忘记他答应了祁照玄要回宫用膳。 要是忘了,又要哄人。 “……”樊青欲言又止,因着那人身份,他是想骂又不敢骂,憋了半天,最后冷笑一声。 天穹彻底黑了下来,满天星空闪烁,不见月光,待马车驶进朱门时,季容蹙着眉,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第72章 但他又想不起来,大抵应该并不重要,便没再继续想了。 茶楼离宫中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待季容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初了。 院中没有往日宫人陪着萝卜玩的嬉闹声,寂静万分,萝卜没精打采地被他抱着,而李有德站在殿门前,见着季容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愁着的一张脸顿时舒张开,向他快步而来。 “公子可算回来了,”李有德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垂眼指了指亮着灯火的殿内,小声道,“陛下等了您许久了。” 季容将缠到他身上不下来的萝卜递给了宫人抱着,低声吩咐上菜,随后终于推开了殿门。 十月的天已经开始降温,但说不上特别冷,季容这身衣裳在外面晃悠了一天都刚刚好,直到他走进了殿中。 殿中似乎比外面要冷,还带着肃杀的寂静。 季容抬眸看去,冷气压源源不断地从祁照玄身上冒出。 又生气了。 今日的确是季容聊得忘了时间,他是无理方,但他打算先发制人:“这么晚了你还不用膳,你以为你是铁做的么?” 话说的理直气壮。 “相父和小侯爷聊的挺欢。” 季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祁照玄的语气很阴阳怪气。 语气幽怨,活像个鳏夫一样。 季容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下。 “相父不是要给朕带糕点,糕点在哪儿呢?” 季容:“……” 张开的嘴闭了回去。 好了,现在他知道忘了什么事情了,但已经晚了。 方才他急着回宫,竟直接将要给祁照玄带糕点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是真的理亏了。 无法辩解。 季容深吸一口气,而后坐在了膳桌边上,恰巧此时宫人也开始将晚膳呈上来,季容面带微笑,给祁照玄夹了一筷子,柔声道:“饿了吧,吃。” 吃了就闭嘴。 但狗崽子长大了,逆反了。 不吃也不闭嘴。 “糕点呢?”祁照玄不依不饶地问道,脸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季容。 糕点糕点糕点。 一个皇帝什么糕点吃不到。 季容心中这么想,却没打算这么说。 他刚一张嘴,又被祁照玄打断。 “哦,所以没有糕点,也没有按时回宫,对么?” 他真的是越看樊青越不爽了,祁照玄心想。 “怎么没按时回宫?”季容道,“我说的是我晚上会回宫,然后尽量回来用晚膳。” “哦。” 平平淡淡,毫无起伏。 眼前是一桌子的膳食,食物的香味也正不断往鼻尖里涌来,季容有些饿了。 季容认命道:“我下次给你带糕点,好不好,现在能不能先别生气了,用膳好么?”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轻,道:“我有些饿了。” 半晌之后,祁照玄沉默着拿起了筷子。 狡黠的笑意顿时浮现在季容眼中。 一顿晚膳平安地度过了,但紧接而来的是无尽深夜,方才在膳桌上被敷衍过去的话题再度被提起,不过已经换了种方式,季容也无法再继续狡辩。 殿外的虫鸣声不绝于耳,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暗淡桂花香传至鼻尖,眼前烛光飘摇,晃动时的光线刺眼,似乎是想要逃避什么,季容抬手遮住了双眼。 灼热的呼吸从眉间往下,最终在脖颈处留下了一个温存的吻。 手臂被摘了下来,眼前再次出现了昏暗不明的光线。 祁照玄眼睛有些泛红,声音暗哑:“相父,叫出来好不好……” 季容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浅浅的青筋在手背浮现,白得几近透明的肤色在烛光下刺眼,却又无比吸引人的目光。 …… 祁照玄成功把人逼得泄出了声音,心满意足地在季容的锁骨下轻轻咬了一口。 模糊的视线中似乎出现了眼熟的物见,季容强撑着睁开眼,只见祁照玄手中执着曾经落在过他身上的那枚印章,通红的印泥在他眼底浮现。 随后他只觉锁骨一凉,那枚刻有“珪”字的印章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祁照玄满意地看着。 什么癖好。 季容骂了几句。 祁照玄并未动怒,长手一伸,不知从哪儿又拿出了个印章。 男人的手心覆盖在季容手背上,粗粝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像是握住了神明般虔诚,而后慢慢执起了那枚印章。 在季容迷糊又不解的视线中,季容看见祁照玄带着他,将印章缓缓落在了男人紧实的肌肉上。 “季。” 沉浮的思绪清醒了片刻,海浪的波涛也停住了。 季容微微起身,指尖落在了这个字上。 “相父……” 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季容透过祁照玄的瞳孔,似乎能够看见祁照玄眼中的他自己。 一望无际的海面之上,远边而来的乌黑渐渐将金黄的天穹吞没,汹涌的海涛再次扑面而来,又重又快的海浪拍打着,腥咸的海风也从地平线而来,让人似乎快要沉溺其中,无法呼吸。 海浪越来越大,海水却并不冰冷,反而带着暖意,想要将他淹没。 在即将被海浪完全包裹的瞬间,他听见了耳边祁照玄的呢喃声: “相父……我也是你的了。” 第57章 忘买了的糕点季容在第二日的时候特意出宫给祁照玄补了回来, 他也没有问祁照玄关于那纸文书的事情,每日还是悠悠闲闲的躺着看话本,不过天气渐凉, 看话本的地点从院中改至了殿内。 就这么过了几天,明日便是帝王寿辰。 “我为什么也要去?” 季容午后小憩才醒,便看见了这段时间忙得没什么空闲回乾清宫的祁照玄坐在了榻边, 平静地道出明日寿宴让他也一起去。 祁照玄眸光沉沉, 淡淡地看着季容, 道:“作为皇后, 皇帝寿宴,不应该出席么?” 看似是一个有理有据的理由。 其实他只是想要一个名分。 季容不傻,一眼看出了祁照玄想做什么, 他道:“去可以,但我要全程戴着帷帽。” 祁照玄:“……”他不想。 “否则免谈。”季容补充道。 也行。 祁照玄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便到了十月初十。 申时末, 祁照玄从御书房处理完事务后便返回乾清宫,今日晴朗,季容躺在院中,暖阳斜斜照在他的身上,在季容精致的脸上渡上了一层柔光。 暖房移出来的桂花树盛开得正艳, 微风阵阵拂过, 细碎的金黄花瓣落满了季容的肩头, 萝卜安静地蜷缩在他的膝上,桂花弥散, 将季容整个人身上都淹没进了一股甜香。 祁照玄停在季容面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安静祥和的一幕。 心中涌上来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满足感,充斥了他的全身。 眼前人睡容恬静, 不知梦见了什么,眉间微微蹙起,嘴唇也无意识地抿着。 卡在锁骨下方的衣领半遮着未消的咬痕,祁照玄俯身,指尖落在了上面。 在被层层衣裳遮挡的下面,有一枚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印章,包括他的身上,也有一枚属于季容的印章。 祁照玄舔了舔嘴唇,轻笑了一声。 萝卜敏锐地发觉了他的靠近,甩着尾巴跑远了,正在边上警惕地盯着祁照玄看。 指尖移动,落在了季容的脸上。 他很喜欢用指腹去轻轻摩挲季容白若凝脂的脸颊,温热的软肉微微凹陷又弹起,指尖顺着脸颊摩挲,连细微的绒毛都能感知,脸颊那片肌肤也泛起了一层浅红。 季容终于被弄醒了,祁照玄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 刚醒来时眼神中还带着迷茫的懵懂,缓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祁照玄站在他的面前,鼻尖尽是桂花的幽香,他余光见着了自己满身的花瓣。 “几时了?” 刚醒的嗓音是暗哑的,声音有些小,祁照玄险些没听清楚。 “申时了,”祁照玄顿了顿,又提醒道,“酉时快到了。” 暖房移栽出来的桂花盛开,他不过才睡了一个时辰不到,花瓣便落了满身。 季容慢悠悠想要站起来,祁照玄伸手将懒懒散散的人拉了起来,花瓣顿时洒在地上,遍地都是。 一旁的萝卜见季容醒来,咪咪呜呜的重新爬到了季容身上,成功被季容抱在了怀中。 祁照玄忽视掉那只丑猫的存在,伸出去的手将人拉起来后非但没有收回,还得寸进尺地勾住了季容,穿插进指缝,十指相扣。 季容从四月手中接过了白纱的帷帽,随手一戴罩在头上。 清冷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走吧。” · 他们到寿宴上的时间刚刚好,众臣恭迎。 第73章 面前小桌的酒酿味道极佳,季容尝了一口便迷上,一杯接着一杯停不下来。 突然,祁照玄很突兀地问道:“相父,你想恢复官职么?” 季容头也不抬,手腕一动,再次将酒杯斟满,一点都不犹豫地道:“不想。” 得到的是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答案,祁照玄愣了一下。 “……为何?” 季容语气漫不经心:“事太多了,麻烦。” 祁照玄皱起眉。 不太透明的白纱遮挡了视线,但祁照玄就是感觉到了季容的目光。 季容收回视线,将手中酒饮下,懒懒地笑了一声:“想做什么?”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疑惑,只有笃定。 祁照玄舌尖顶了顶腮帮。 “相父不都猜到了么?” 他说他想要恢复季容的丞相之位,是因为他想要暗戳戳地官宣天下,谋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罢了。 但相父说不想。 季容终于放下了酒杯,白玉一般的指尖在杯盏上打转,偶尔敲击,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之后再说吧。” 他也没有绝对地否认了此事,只是给了一个念头。 季容说完,抬眸望了眼下方。 他们这儿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底下这群人明明都看见了帝后头抵着头在悄悄说话,却还要装出个没看见的样子。 目光移动,在掠过某处的时候季容目光一顿。 御史大夫一脸愁容,眼下是一团青黑,一看便知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两只眼睛打架一样,想看这儿又不敢看,别扭得不行。 季容歪头看了看,回忆起了樊青前几日的话,脑中又浮现起了一些东西。 简单猜了猜,他好像明白御史大夫为何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他觉得有些好笑。 宫中栽满了桂花,此处虽有桂花香气,却见不到桂花树的影子。 季容待这儿也有些无聊了,想出去走走。 他刚起身,祁照玄便跟着站了起来。 “相父做什么?” “看花。” “朕陪相父一起。” 季容没拒绝,祁照玄便擅作主张他默许了。 于是底下众臣看着帝后二人离开,直至背影消失,才皆松了一口气。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御史大夫。 一口淤气仿佛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一些东西想通之后,现在看见皇后头上的帷帽都无法再迷惑他,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那身形……先前越看越熟悉的身形终于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与那人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但这也基本上彻彻底底确定了这位皇后到底是谁。 但万一呢…… 御史大夫恍恍惚惚地想,万一呢? 这个事实太惊人了,他承受不住这等秘辛,整个人都憋得慌。 宁安侯是怎么憋得住的…… 难看的脸色太过明显,帝王走后,终于有关系不错的同僚过来询问了。 御史大夫刚站起来想去找宁安侯,便被人一把拽了过去。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偏偏这人是现任丞相,魏盛。 御史大夫眼前一黑,看见魏盛他就联想到一些与那个谁有关的事情。 “你最近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么?” 御史大夫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笑来,刚想把人敷衍走后去找宁安侯,哪知他话刚一出口,魏盛双手一合道:“巧了不是,宁安侯就在我们那儿,我过来就是拉你一起过去赏花的。” 御史大夫:“……” 他在这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宁安侯还有闲心赏花?! 御史大夫咬牙切齿地道:“走。” 暖房特意种植的桂花品相很好,幽淡的浅香阵阵传入鼻尖,御史大夫吸了口气,身处桂花林中,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些。 天色昏黑,清辉的月光洒在地面,抬头是浅黄的花瓣,视线不太明亮,却也能勉强看清。 御史大夫心神不宁地靠近了宁安侯,像鬼一样站在宁安侯身后,语气幽幽地道:“侯爷……” 宁安侯被他吓了一跳,转身便看见了一个眼底青黑、活像一个鬼的御史大夫眼底带着满满怨气看着他。 宁安侯:“?”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 御史大夫语气焦躁:“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什么的事情啊,我怎么睡?!” “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御史大夫提到这段时日的种种心酸,简直是要哭出来了。 宁安侯知道。 宁安侯很懂。 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宁安侯塞给了御史大夫一杯酒,安慰道:“喝吧,喝醉了就睡得着了。” 御史大夫:“……” 桂花香气浸满了这处地方,御史大夫和宁安侯两人却没有丝毫的惬意,两个人悄声在人群边缘说话。 说得太忘我,以至于身边的人声消失的时候,他们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嘘——” 魏盛回头示意两人闭嘴,将人拉了过来,指了指前方。 “?” 御史大夫抬眼看去。 没什么万一了,御史大夫瘫着脸想。 ——只见一身玄黑的帝王站在树下,而一旁站着与方才那位皇后装着一模一样的一个人,两人在桂花树下拉拉扯扯,且帝王一手环住了那人腰身,头还放在了那人肩上,二人举止亲昵。 宁安侯没明白:“怎么了?” 不就是帝后二人在交流感情么……不对。 有臣子颤颤巍巍地道:“但帝王身边那人的身形分明……分明是个男子啊!” …… 从寿宴离席后,季容便去了桂园。 萝卜被留下了,没跟着一起,宫人也被屏退,只剩他们二人。 桂园中桂树众多,连树下都是落下的花瓣。 季容手隐在袖中,指尖摸着什么东西。 “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季容停在桂花树下,突然发问。 祁照玄望向季容,季容清冷的面孔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疏离,却又因为眼底漾开的笑意变得柔和。 “算了,不问了。” 季容将一直藏在袖中的手拿了出来,直接把手中的东西扔给了祁照玄。 祁照玄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同心结。 左高右低,结身歪歪扭扭,红丝也是松松散散的,甚至称不上对称。 一看便知这是谁做的。 祁照玄对着那不怎么成形的同心结看了半晌,指尖碰了碰,鼻尖有几分发酸。 “这算是生辰礼物么?” 季容扭头看向一边,不知为何有些别扭,强装镇定地道:“嗯。” 祁照玄的眼眶突然红了。 季容:“?” 啊? 这同心结丑是丑了点,但竟能把人丑哭么? 而且祁照玄哪来的权利不喜欢?!知道他做了多久么?! “不喜欢?”季容伸手,想要将同心结拿回来,却没成功,反而被一个有力的拥抱抱住。 季容愣住了。 半晌,耳边才迟迟传来祁照玄有些沉闷的声音。 “很喜欢,相父……朕很喜欢。” “那你哭什么?”季容不解。 同心结。 永结同心,至死不渝。 “朕只是,很开心……朕从未有过哪一天,有今日这般开心。” 季容还没反应过来,此时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但帝王身边那人的身形分明、分明是个男子啊!” “?” 季容回头看去。 魏盛死死捂住那臣子的嘴,却已经晚了。 桂花树下的两人已经转头看了过来。 那的确是一名男子,可那人身上穿的是方才皇后的衣装啊! 众人仿佛被天雷劈上了九九八十一道。 “不、不对……” 众人定睛一看,那人长得跟那位无论好的坏的都“大名鼎鼎”的奸臣季容一模一样。 众人脑袋一片空白。 皇后是一名男子,季容没死,季容是皇后……? “我靠……” 哗啦一声惊雷,劈得他们终于想明白了。 呵呵。 天塌了。 季容歪头:“嗯?” 两拨人目目相对,沉默弥散在四周。 桂花香气源源不断,月光依旧。 看着这些曾经同僚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季容兴致上来,轻笑一声,挑眉便道:“各位安好。” 活的、死而复生的、会说话的季容。 方才松的一口气现在又堵了回来。 臣子们脑袋又要转不过来了,条件反射般,纷纷假笑道:“安……安好。” 哈哈。 地陷了。 众人目光呆滞地目送着帝后两人离开,少顷,他们炸了。 第74章 “季容没死?!” “死而复生?!” “问题的关键难道不应该是皇帝是断袖之癖?!”没人理他。 “那妖后就是季容?!” “陛下和……在一起了???” “为什么你俩看着一点都不震惊的样子?”魏盛发现了毫无动静的宁安侯和御史大夫。 各说各的,一团乱。 “意思就是,那位被抛尸于乱葬岗的废相死而复生,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妖妃啦?!” “……” 此话一出,彻底安静了。 一片诡异难言的寂静之中,御史大夫只听见现任丞相魏盛颤颤巍巍地道:“我……我是不是马上要下任了……?” “……” 没人能给出魏盛答案,他们自己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等宫中秘辛,被他们所知,他们的乌纱帽还能保住么…… 御史大夫悄悄靠近宁安侯,小声道:“能说么,我竟然有那么一些……舒畅。” 看周围其他同僚的神情,这话大抵是不能说的,但宁安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认同了御史大夫的话。 他也觉得舒畅。 憋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有人帮忙分担了。 爽啊。 -----------------------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红心] 第58章 “满意了?” 御辇上, 季容问道。 祁照玄手心攥着那同心结,面上装作没听明白:“什么?” 季容笑了一声。 还装。 真当他不知道方才祁照玄是故意的? 他是背对着那群臣子不错,但祁照玄又不是, 明明一抬眼就可以看见躲在树后的群臣,却偏偏一声都不吱,还直接上手抱住了他。 摆明了就是故意做给群臣看的。 先前没答应恢复官职的确是他觉得麻烦, 不是因为不想满足祁照玄那暗戳戳想要个名分的念头。 但祁照玄想要名分的心太强烈了。 不过他倒也并不生气。 季容在脑中回忆了一下方才那些人面如菜色的表情, 浅笑了一下。 倒是挺好笑的。 一个个不敢说话装鹌鹑的样子, 眼睛想看又不敢看, 甚至还有几个怕得身体发抖,只能彼此搀扶着才能站稳。 季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先帝呢?” 自从那日之后他便再也没关注过暗道里的先帝如何了, 过了这么久他才终于把暗道里的那个废人想了起来。 祁照玄沉默半晌,而后道:“烧了, 扬了。” 他说完, 抬眸静静看向了季容。 人死了就算了,他还直接大火焚烧,连一个全尸都不给先帝留下,甚至还扬了。 毁亲尸,灭亲骨, 挫骨扬灰。 他不知道季容会对此做出什么评价。 不孝之极, 人伦丧失? 心如寒铁, 罪盈恶满? 或是…… “挺好。” 祁照玄想了很多词,却没料到季容只道了一句“挺好”。 季容语气慢悠悠的, 接着道:“他先绝父子之情,非你心狠,他待你如寇仇, 你焚骨扬灰,抵消心头之恨,挺好的。” 季容又道:“都处理干净了么?别给旁人留下话柄。” “都处理好了……” 祁照玄刚一出声,便被自己沙哑干涩的嗓音愣住,嗓音不知何时早已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心中说不出来的感受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满腔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待从御辇下来回到殿中后,终于再压抑不住,难言的欢喜与欲·望交织,如同野火燎原,顷刻间便将隐忍的理智烧成灰烬,四肢百骸变得滚烫,渴望得到一丝清泉。 季容猝不及防地被身后之人抱住,耳边是炙热的呼吸,微微的酒意与花香弥散,充斥在二人之间。 祁照玄轻轻嗅了嗅。 桂花的花瓣细小,落在发间和身上难以抖落,季容身上尽是桂花的幽香,祁照玄一靠近季容身边,幽香便扑鼻而来。 香味像是从季容身上发出,祁照玄莫名想到了曾经饮过的那盏桂花酒酿。 冰冰凉凉,初闻是清浅桂香,气息清甜,入口后温润,不烈不冲,香气混合着酒意而来,渐渐漫开,一点点浸入骨血中,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已是微醺。 “相父……” 手掌在季容身上作乱,季容想要将那只不老实的手打掉,却转瞬反被控制住了双手,只能被动承受着。 忽地,虎齿落在了季容颈间,不重的力道却暧昧十足,让季容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 修长白皙的脖颈就在眼前,若天鹅之颈,矜贵动人,微微一动,却又风情万千。 祁照玄将手掌轻轻覆了上去,微微收拢,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感受到手下那一下下跳动的脉搏,他的力道轻柔,动作间尽是虔诚的温柔缠绵。 他的齿间反复轻碾那块软肉,使得季容身体微微发抖。 之前果然就不该放任着祁照玄乱来…… 神思恍惚之际,季容迷糊地想道。 就像是嗜血的野兽沾了人血,一旦尝过,便似疯了一般上瘾,食髓知味。 燎原野火似乎也燃至了季容身上,思绪被烧得片甲不留,被祁照玄拽入沉沦里。 “喵?” 耳旁突然传来的猫叫声让季容恢复清醒片刻。 萝卜还在殿中。 “萝卜……”季容微微睁开眼,软若无骨的手抵着祁照玄,不让他继续,“萝卜还在……”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身过去将萝卜拎起来,扔了出去。 季容眼中带着水气,视线中都是模糊不清,却能看见他不知何时被带上了龙榻,衣衫解得差不多了,方才颈间被咬住了的地方隐隐作痛。 祁照玄去而又返,单膝跪上了榻。 季容并拢的腿·间被强行分开,衣袍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 “……” 野火自荒原而起,烧得越来越旺,烈焰翻腾如怒浪,浓烟蔽日,天地昏黑,漫天都是赤红。 一片滚烫的热意之中,突然从天而降一缕凉意。 季容勉强睁开了双眼,只见烛光下闪过一丝金光。 他顺着望去,那条细链捆在了他的腰间。 软腰上系着细链,链尾却被紧紧攥在了祁照玄掌心,一牵一动,微微一收,便将那纤细的身段拉近,链条上的铃铛声清脆,他们气息纠缠。 “……” 火舌奔腾如潮,以绝对的不可抗衡的速度铺天盖地蔓延而去,没有半分遏制,火势汹汹,直至最后,天地间只剩一片灼人的赤红,连天穹都已被烧破。 · 季容做了个梦。 梦中他身处京城一条街上,他头戴帷帽正打算慢悠悠地往前走,这时街上众人却突然齐刷刷向他看来,手上不约而同拿着一他极其眼熟的纯黑话本,“纯黑本子”四个大字大剌剌地印在书封上。 “……” 他真的是看见这话本都烦,迷朦的梦境中,耳边突然传来叫卖声。 “奸臣与新帝不可言说的二三事!第三册出咯!限量售卖,先到先得——” 第三册? 这么快都到第三册了? 还限量售卖,真有人买这种东西么?! “我要一本我要一本——” “别抢啊,能不能有点素质排队啊!” “……” 人群蜂拥而来,顿时将书肆淹没。 ……还真有人买。 “季容!” 一堆的人群中挤出了个樊青,一手高高举着第三册全新印刷的纯黑本子,向他这边跑来。 樊青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你看,我抢到了!” 季容:“……” 哦。 他现在只想一把火把这家书肆烧了。 烧得一干二净,将这什么鬼纯黑本子彻彻底底地毁尸灭迹。 “这纯黑本子是什么话本,为何这么多人买?” 耳边传来了当初江南那书铺伙计的声音: “这话本讲的是那对新帝暗恋藏于心中的奸臣被废相后惨遭抛尸乱葬岗,心有不甘孤魂未散化为人形偶遇帝王,可帝王英勇神武,早早就识破其真面目,本想走一步看一步想知道奸臣最终目的,可谁知——!” 一股无名火在心底燃烧,季容撩开帷帽,快步上前。 “可谁知——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唔唔唔?” 季容用取下来的帷帽一把堵住了书铺伙计的嘴。 终于清净了。 梦也醒了。 季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耳边那道“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闹得他心神不宁。 “相父醒了?” 季容眨了眨眼睛,回忆起方才的梦,沉吟片刻后道:“我要出宫。” 祁照玄递过来一盏温水,闻言疑惑:“嗯?” 第75章 季容冷笑一声,他真的忍那个话本已经很久了。 他面无表情地道:“我要出宫,去那个印刷纯黑本子的书铺。” 然后一把火给它烧了。 祁照玄若有所思:“啊。” 啊什么啊。 别当他不知道京城的纯黑本子风靡起来是谁在后面煽风点火。 季容冷冷地盯着祁照玄。 祁照玄挑眉一笑:“相父别生气,朕又没说不行。” “那现在就走。” 季容掀开被褥,正准备下榻。 脚尖刚触地,便忽地一软,被早有预料的祁照玄稳稳接住。 祁照玄语气含笑,装模做样地道:“现在去么,相父你还有力气?” 季容瞪了一眼祁照玄,心中要把书肆一把火烧掉的心无比强烈,支撑着他从祁照玄怀中挣脱,身残志坚地颤颤巍巍向外走去。 京城中只有一家书肆在印刷纯黑本子,而那家书肆背后的主人就是祁照玄。 这点在很久之前,季容就已经查出来了,背靠皇帝,季容并不担心失去了一热门话本后的书肆生意是否会下降。 所以他懒得废话,直奔那家书肆。 马车缓缓停在了书肆前,外面人声嘈杂一片,季容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去,只见书肆里人流往来众多,人声鼎沸。 这家书肆是京城中最大的一家,虽说平日里生意就不错,但也没好到今日这般。 季容有些疑惑,但不多。 待马车停稳后,他冷着脸,拉着旁边这位书肆的东家一齐走了进去。 两人的气质非凡,身量也高,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被看见,时刻关注着店中情况的掌柜一见二人,便立刻认出了祁照玄,诚惶诚恐地迎上来。 掌柜的正要行礼,李有德在后面摇头。 季容本要去里间与掌柜的说事,余光却在此时瞥见了什么,刚抬起的脚又落了回去。 祁照玄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他们的正右方聚集着一堆昨日才见过的臣子,又像一群鹌鹑一样缩在一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每人手上都还拿着一个藏不住的纯黑本子,使劲想藏,但反而更加明显。 季容和祁照玄二人的长相本就出众,一进书肆时便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他们这群今日结伴而来的臣子也不例外。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帝王和……季相二人,然后他们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紧贴着一个,都不敢抬头。 但不能这么装下去,魏盛木着脸,他已经感受到了前方而来的目光。 魏盛心快死了,正准备英勇就义的时候,却感受到那目光移开,再之后便看见陛下离开了书肆大堂。 群臣皆松了口气。 “到底谁出的主意……”有人有气无力地问道。 魏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们昨日失魂落魄地出宫后,在朱门前、黑夜下彼此相望,心中愁绪万千。 “我现在还没接受这个事实……” “我也没。” “谁能接受得这么快啊……” “这等秘密瞒在心中便行了,可不要往外说啊。” “这还有什么隐瞒的意义么……都这么大张旗鼓了,而去陛下一看就是偏向着季相,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季相死而复生’的传言出现了。” “所以……那个话本,”终于有人联想到了那个风靡京城的话本,“那个话本还真是真的……” “什么话本?” 话题到这,有知者简单讲话本内容道了一遍,他们听完后大为震惊,于是约定今日一起到书肆来买这如此风靡的纯黑本子,而且话是说不要往外说,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给身边信得过的同僚说了,于是今日来书肆的队伍,扩大了好几倍,然后…… 然后一大堆人就在书肆又又又又遇见了帝王和季相。 他们心如死灰。 不仅被撞见了他们来买这种东西,还被发现了他们将这等事往外传了。 他们的仕途,是不是要完蛋了…… “停停停印?!” 掌柜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祁照玄,见陛下没有反驳的意思,于是只能忍痛割舍这巨大利润的纯黑本子,苦着脸点头应了。 今日晴朗,却又不热,白云布满空中,也遮住了阳光,偶尔的暖阳照在身上,添了几分暖意。 “旁边不远有一园子,去不去?” 从书肆出来后,季容便问道。 他还不是很想回宫,青园幽深,周围的景色也不错,茶也很好,从前他常常有事没事就去青园,这么一想,倒是有很久没去过了。 祁照玄无所谓,跟着季容上了马车。 说是不远,其实还是有些距离,从书肆到青园用上了半个多时辰。 青园坐落于城郊,大门只简单雕刻着“青园”两字,石柱上有青苔,看上去破旧,门前还种着不少参天大树,葱郁蔽日。 单单从外面看,一点都不像是季容会喜欢去的地方。 然而季容跳下了马车,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刚进里面是一条林间小路,郁郁葱葱的树木长得旺盛,偶尔间插进几根竹子。 约莫半炷香后,眼前顿时一亮。 云影轻轻掠过天际,天地间雾蒙一片,林间树木苍劲,枝叶在微凉的秋风中晃动,绿意之中缀着花草,清脆的鸟雀声从不远处传来,婉转悠扬,此起彼伏,缓缓拂过脸上的清风让这片地方更加幽静,溪水潺潺,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 连绵的青石板两侧是数座小舍,青瓦覆盖,简约隐于其中,在这嘈杂的京城之中,藏着这样一座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园子。 安静静谧,没有丝毫喧闹。 萝卜应该会很喜欢在这片草地里打滚,季容心想,下次可以把萝卜带上一起过来。 “你真没死?” 身后传来一熟悉的女声,季容却没回头,带着祁照玄径直往前走去。 直至坐在舍中后,季容才抬头笑道:“没死你很失望?” 陈娘将茶壶放至小几上,头也不抬道:“那当然,你死了这院子就是我的了。” 祁照玄闻言,微微眯了眯眼。 季容按住他的手,笑着道:“那没办法了,这院子暂时还落不到你手上。” 陈娘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了。 “很熟?”祁照玄淡淡道,“相父友人可真多。” “别乱呷醋。”季容好笑地看着他,斟了盏茶递过去,“尝尝吧,陈娘煮茶的手艺很好。” 茶清润甘醇,余味清甜,的确很好。 但祁照玄平静道:“茶叶不错。” 在没有得到这人是谁的答案前,他是不会承认煮茶手艺很好的。 季容抿了一口茶后,才慢慢道:“她姓陈名景春,我们都唤她陈娘。” “你还记得两年前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那件事么,”时间有点久,季容也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其中的一些细节,“先帝看上个民女,非要纳入宫中的事情?” 祁照玄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季容的名声烂了不少。 先帝自己不敢做,生怕激起百姓的怨言,所以名正言顺让季容去做,想要美曰其名说是臣子献上的,最后先帝并没能如愿,据他所知,季容帮着那女子跑了,只不过好像没跑成功,被抓住了,而且…… “朕记得,那人不是在逃跑的路上意外跌落水中死了?”祁照玄皱眉问道。 季容懒懒散散地道:“没死,找了个死刑犯顶上去,先帝年纪大了,分辨不出来的,就这么浑水摸鱼混过去了。” “她家中人都想把她卖进宫中,假死后她也没了去处,正好城郊我有一处院子,便给了她打理,不过几月时间,便从一个荒僻的院子变成了如今这副摸样。” 院落其实早就已经转给了陈景春,他没说罢了,不过他死讯传出去后,属下应该是把地契给她了。 远处的天际突然一声惊雷响起,季容抬头望天,乌云不知何时在空中密布,雷声不停,风愈发大了,狂风吹过林间,簌簌声传至耳中。 ——是暴雨的前兆。 这处小舍遮不住雨,在第一声雷声响起的时候,陈娘就已经走过来了,招呼他们去躲雨。 季容不满地道:“今日来得不巧,才坐一会儿,竟然要下雨了。” 暴雨呼啸而至,还未等到他们走至避雨的地方,雨已经落下来了。 祁照玄速度极快脱下了外袍,罩在了季容头上,季容视线被遮挡,祁照玄带着人快速走至了檐下。 季容摘掉头上的外袍,蹙眉看向祁照玄。 祁照玄身上已经淋湿,凉风阵阵而来。 外面倾盆大雨,马车也没办法走,只能在这里等着雨变小。 淋了雨又吹风,季容担心风寒,于是转头对着陈娘,刚张口想要问。 陈娘大概是猜到季容要说什么,她望了眼外面,冷静地道:“这雨下不了多久,青园没有陛下适合的衣裳,沐浴了也只能穿湿衣裳,还不如忍一忍回宫。” 第76章 季容闻言作罢。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如陈娘所说,只过了一炷香的样子便渐渐变小,细雨朦胧,似一层雾一般飘渺。 马车已经可以行驶,二人便打算离去。宫人打着竹伞过来。 “季相。” 季容扭头看过去,陈娘在檐下唤他。 陈娘快步过来,将手中的纸张不容拒绝地塞到了季容手中,语气生硬地道:“自己收好。” 季容张开手,是那张他曾经给陈娘的那纸青园的地契。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季容没跟她争,上了马车后,他向祁照玄道:“借你的人一用,把这张地契放回去。” “好。” 马车辘辘驶动,他听见了帘外陈娘小声又别扭的嘟囔声:“好好活着,谁稀罕你这东西。” 一回到乾清宫后季容便催促着祁照玄去沐浴,并让小厨房备上姜汤。 祁照玄看着季容着急的样子,明明身上都湿了,心里却觉得高兴。 季容这么在乎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不想离开季容身边,只想赖在季容边上,寸步不离。 但最后还是被人撵走了。 “你想得风寒是不是?” 祁照玄道:“不会的,朕身体好,哪有那么容易得风寒。” 上次得风寒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祁照玄都快记不得了。 季容不听那么多借口,将人干脆利落地撵走。 祁照玄话说得太早了,甚至都还没到第二日,当天夜里,他就发起了高烧。 浑身像被浸在了沸水之中,四肢变得沉重,呼吸中都带着灼热的气息,身上却又一阵阵地发冷,喉咙干渴,喝温水也没有用。 头脑昏涨,耳朵嗡嗡作响,隐约中能听见季容和太医的说话声。 生病能无限放大人的情绪,他看着不远处不在他身边的季容,心中又有些不爽。 骨头缝都在痛的手臂微微抬起,想要抓住季容。 时刻注意着榻上人的季容立刻发现了,他打断了太医的话,走至了榻边。 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祁照玄没出声,只是没什么力地拉住了季容的手。 他的确是很多年没因为一场雨而得风寒了,这次发热完全就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这不是废话么,”季容都懒得理他,“你这么厉害,还能预估自己会不会生病?” 季容语气阴阳地重复祁照玄的话道:“身体好,不会得风寒。” 祁照玄理亏又难受,闭眼没说话。 “几时了?” 高热让嗓音都变得沙哑,虚浮无力,每个字都轻飘飘的,气若游丝。 “寅时了。” “咳咳……” 祁照玄手撑着便要起来,又被季容给压了回去。 季容蹙眉道:“你干什么,你别告诉我你烧成这样了你还要去上朝?” 额头滚烫,摸着都烫手。 嗓子很痛,所以祁照玄慢慢道:“今日早朝要商定有关草原那边的事情,必须去。” 季容都听不下去祁照玄那破铜锣一样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了。 “你躺着,我去。” 草原的事情无非就是要处理那么几样,季容知道怎么处理。 他说他去,正好去辟辟谣,省得那些臣子乱传。 能组团去书肆买话本的人脑袋能正常到哪儿去。 不是传他死而复生么? 那就顺带再欣赏一下那些不知情的臣子看见他的时候的表情。 太医开的药有安神的效果,祁照玄服下药后很快便又睡去,只是指尖仍然抓着季容,不肯放手。 卯时就要到了,季容望了眼天,轻轻将手移了出来,而后换了身衣服便向外走去。 李有德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前方的季容,身形高挑,宛如青竹临风,又带着些矜贵,而清瘦高挑的身姿衬得周身气质愈发出众,自带一股疏离的冷意。 今日早朝应当太平不了,李有德琢磨着,要不要请几个太医守着,毕竟还有几个年岁已高的大臣,受了刺激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卯时的天色还未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宫道上悬着几盏宫灯,青石地面洒着清辉月光。 百官按品阶列队,肃静而立。 卯时晨鼓三响,太和殿殿门缓缓打开,内侍上前一步,扬声道:“百官觐见——” 一声落下,文武百官一次低头躬身,鱼贯而入,正要行朝拜之礼时,目光一顿,却没看见陛下身影。 唯有一道身形清瘦,如寒竹般挺直的人,静立于御座之侧,略低一阶。 那人只单单一件素衣,周身却裹着慑人的冷意。 百官齐齐怔住,目光上移动,随后皆呼吸一滞。 那眉眼以及那周身清冷入骨的气场——那分明是早已传说死无全尸、被丢在不知哪个乱葬岗的前丞相季容! 死而复生?! 还是压根没死?! 殿中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无人胆敢出声,皆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人人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这诡异般的死寂之中,那道清冷的身影缓缓抬眸,目光冷淡地扫过阶下众臣,嗓音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朝事,由我暂代。” 活的、在说话的、季容。 众臣:“……” 眉目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周身那股冷冽沉静的气息,仿佛让他们再次回到了曾经这人还官居丞相、尚在朝中之时,尽管季容已离朝已久,但留下来的威慑依旧。 无论是那时或是现在,自始至终,他们都不自觉敛声屏息,不敢高声言语。 李有德想要事先准备的太医终究是没有用上,季容速度很快地将事情处理完,语速极快,让众臣没有时间去想东想西。 最后半个时辰便解决完了所有事情,而后便散朝了。 季容急着回乾清宫,说完后便丢下了这群云里雾里的臣子在太和殿。 “不太对吧……”有人嗫嚅道,“是我的错觉么,怎么越看越觉得,那位皇后与季相身形如此相似……” 没人说话,因为都是这般作想。 御史大夫怜悯地看着这群人,第一次觉得自己提前知道真相也有好处。 他叹了口气,道:“散了吧散了吧。” 少顷,御史大夫又面带笑容,和蔼微笑道:“诸位,睡个好觉。” 我看你们今日睡不睡的好,让你们先前一直蛐蛐我年纪大睡不着觉。 后面连续三日都依然是季容代理朝政,而不出御史大夫所料,群臣除了他和宁安侯,其余人眼底都挂上了青黑的眼圈,各个都萎靡不振,没精打采。 季容死而复生,还是压根没死,或是其他什么…… 还有为何季容出现在此,身形与那位样貌不知、身世不详的皇后如此相像究竟是巧合还是什么…… 种种疑问在群臣脑中盘旋,挥之不去。 但没有人可以给他们解答。 直至第四日快要散朝之际。 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李有德突然捧着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封季容为一字并肩王,位于诸王之上,与天子并肩,不臣不拜,掌内外宫禁,与帝同权同尊,钦此——” 不臣不拜,掌内外宫禁,与帝同权同尊。 这和直接说季相就是那个名不见盛传的皇后有什么区别?! 浩荡的声音回荡在殿中,随着最后一声落下,底下一阵吸气声。 可没人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退朝!” 朱门即开,众臣还未从方才的圣旨中回过神来,仍旧恍恍惚惚,此时却又看见了立于殿外的帝王本尊。 众臣已经被惊得忘记了行礼,双眼无神地看着帝王将季接过,十指相扣,看也不看他们这群半死不活的人一眼,转身便走。 甚至不苟言笑的帝王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专注地看着季相一人。 众臣:“……” 冲击太多,看到这一幕竟已经有些麻木了。 今日暖阳,微风徐徐。 祁照玄牵着季容,两人向前而行。 群臣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两人并肩而行,头挨得很近,似乎在说着什么话,衣袖下指尖相扣,向远方而去。 背影一修长一清雅,气度相宜。 倒……竟是如此相配。 …… “那猫又抓了朕。” “都和你说了,别老是欺负萝卜,你不去招惹它,它也不会讨厌你。” “……” “听见没?” “哦。” “……你太敷衍了,算了,不管你俩了。” 暖阳透过树荫落在他们肩头,碎金般的光影在两人身上不断晃动,他们步调一致,缓缓同行。 掌心紧紧相握,暖意从相触的肌肤传至心底,微风卷起季容鬓间的碎发,幽幽淡香绕至祁照玄鼻尖。 第77章 祁照玄垂眸看向两人相握的手,脑中回忆起了那日钦天监算出来的卦象: “龙凤呈祥,天作之合。” 他兀地一笑。 连天地都说,他们天作之合。 祁照玄眸光落在腰间挂着的那同心结上,相扣的手指收紧,像是要攥住他的所有。 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小宝们的一路陪伴[比心]这章发小红包[红心] 番外应该是下周四更新嗷[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