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节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作者:听松叙旧 文案: 年幼的柳云宝梦到了一个真假少爷的故事。 真少爷人生错位,满腹委屈。 假少爷一朝得知真相,无法接受。 而他正是故事中真少爷的养兄、假少爷的真哥,真真切切的农家泥腿子! 柳云一甩手:什么真少爷、假少爷,不都是弟弟? * 十多年后,柳云连中六元,高中榜首! 同一日,侯府上门,言及当年事,却没了梦里的疏离高傲。 那假少爷也不复故事中的惶恐不安,好奇地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柳云。 唯有真少爷依然满腹委屈,扯着柳云的衣角问:“哥,你不要我了吗?” * 小剧场: 假少爷:我哥一见面就送了我一套《三年科举,五年模拟》,你有吗? 真少爷:我识文断字都是哥哥手把手教的。 假少爷:我哥特意给我设计了驱蚊荷包,你有吗? 真少爷:(亮出柳云从小到大给他设计的书签、书包、荷包、扇子……) 假少爷:我哥今天和我共骑一马了!(得意) 真少爷:……我和哥哥夜里也一起骑大马了。 假少爷:夜里?夜里骑什么……诶?等等! 内容标签:年下 种田文 爽文 科举 团宠 真假少爷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云,谢(柳)霁川 ┃ 配角:柳云幼时,谢(柳)霁川幼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弟弟们乖,都不许闹。 立意:身世不可选择,但前路可以努力 第1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一天 热风拂过,知了嘈杂。 云宝正躲在树荫下思考人生。 他不过四五岁大,正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然而就在昨日,他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多了一片阴霾——他多了个弟弟! 多个弟弟倒没什么不好,这年头讲究的是“多子多福”,孩子们也没什么爹娘只能有我一个的想法。 别的不说,就云宝他们家,几房加起来已经有不少小孩了。 可是云宝这个弟弟有点特殊——他不是云宝的亲弟弟! 云宝自幼时就常会做梦。梦里有时会出现高耸楼宇、钢铁巨兽,有时则会出现一个故事。 故事里讲的是一个侯爷和穷户因为意外互换了孩子。 穷户家的小孩误成了侯府掌中宝,而侯府嫡少爷却成了个农家子。 一个假少爷,一个真少爷。 假少爷在侯府吃香喝辣的时候,真少爷只能在农户家饮水饱。 假少爷在侯府穿锦衣绸缎的时候,真少爷年年冬日都会被冻出冻疮。 假少爷在侯府读书习字的时候,真少爷只能在田里帮忙捡穗子。 待真少爷和假少爷长到十六岁时,侯府才发现端倪,将真少爷找了回去。 真少爷人生错位,满腹委屈。 假少爷一朝得知真相,无法接受。 无论是真是假,没有人想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去乡下种田。 两个少爷都留在了侯府,互看不顺眼,斗起了法。 云宝先前只当梦里看到的都是故事,看两个少爷的斗法看得不亦乐乎。 直到昨天,娘亲在寺庙里给他生了个弟弟后,他看到弟弟背上的一朵梅花胎记,才觉得天塌了—— 那故事中的真少爷背后恰好有一朵梅花痣,而他的养父家中好像……姓柳…… 嘿!真巧,云宝家中也姓柳诶! 呜呜,云宝欲哭无泪,满心忧愁。确认了原来故事是真的,自己一家子就是故事中真少爷的炮灰养亲! 在梦中,柳家的下场可不怎么好。 对于柳家,假少爷不愿承认,真少爷一心逃离。 柳家一家上下却还拎不清楚。 拿了侯府百金还不够,口口声声说自家对真少爷有养恩,对假少爷有生恩,时不时上侯府打秋风,借着侯府作威作福。 终是惹了侯府厌弃,被一同赶出了门,最后因为参与真假少爷斗法,疯的疯、残的残、死的死。 云宝的梦做得囫囵,不记得梦里是不是也有个柳云宝,但若故事是真的,未来的他应当是和柳家一损俱损了。 想到自己以后也可能落得个“疯残死”,云宝小脸煞白,觉得自个儿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只是他一个四五岁的小人儿,又要怎样避免故事中的结局呢? 是早日将他的弟弟换回来? 可一来,云宝不知道侯府在哪。 二来,云宝不晓得梦中侯府是怎么辨认出两位少爷身份的。 他要是直接跟家人说自家弟弟是抱错的,只会被当成信口胡诌。 不然就瞒着真假少爷一事,届时拦着真假少爷相认? 云宝皱皱小鼻子,心说:好孩子不可以撒谎。 那是约束好柳家,要他们不要在真假少爷身份明了后,上门讨嫌? 可以试试,但云宝觉得真假少爷和侯府本身就看不过柳家,柳家再安分也不一定讨得了好。 就像隔壁二爷爷家,看他们家不顺眼就是不顺眼,云宝多吃个果子,二爷爷家的都要说他“馋猪”。 想到这,云宝不满地噘嘴,谁家小孩不馋嘴?二爷爷家的就是不喜欢他! 又或是……又或是……让柳家变得和侯府一样有钱有势? 云宝的黑眼珠子滴溜溜得转了两圈,而后眼睛越来越亮,觉得自个儿找到了全天下最好的法子!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何止夫妻?但凡和贫贱沾边都不是什么好事。 真假少爷斗成那样,归根到底不就是柳家太贫贱了? 若是柳家有钱有势,就算两家小孩抱错了,也不至于说什么真少爷假少爷,只有真弟弟假弟弟! 若是柳家本身就有钱有势,柳家人也不需要去找侯府打秋风讨人嫌。 可问题来了,柳家一个地里刨食的农户要怎么变得有钱有势呢? 云宝低头,云宝沉思。 半个时辰后,云宝跑回家中,抓着他奶的衣角说:“奶!云宝想考科举!” 柳家奶奶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热着灶子。 概因她这小孙儿想要的实在太多了。 自会说话以来,就时常有惊人之语。 一会儿说什么想飞上天当什么喜之郎;一会儿说什么要让田里的稻种杂交生出好多稻子…… 诶哟,听听这话,什么杂交不杂交的,简直羞死个人。 与此相比,这小娃儿说要考科举听上去倒也没什么。 云宝看出他奶没在乎他的话,气得一屁股坐在了木柴堆上。 小小的人儿连说话都没什么重量。 别说他奶,到了饭桌上,云宝再提科举一事后,全家都只哈哈大笑了两声,便聊起了别的事。 “老三家的,给刚出生的小侄子起好名了没?”云宝大伯问云宝他爹。 云宝他爹柳三石挠挠头,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后,最后把眼神定格在饭桶上说:“不然就叫这小崽子饭桶?能吃是福啊!” 乡下人均起名废,常常看到啥就给孩子取啥名。 好比云宝之所以叫云宝,就是出生的时候云霞漫天。 而云宝这假弟弟就没这么好运了,给他取名的时候,柳三石偏偏只看到了饭桶! 柳家一家上下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妥,只点着头,说柳三石说得有道理。 唯有小云宝目瞪口呆,只叹道难怪那真少爷回了侯府后,就不愿回柳家。 吃不饱穿不暖也就算了,还天天被叫“饭桶”,这谁受得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节 不提难不难听,这名字放在这真少爷身上就万分不合适。 于是云宝一拍桌,直喊:“不行!我不同意!” 他哼哼唧唧:“要是给弟弟取名饭桶,弟弟长大了,还以为我们是在骂他吃白饭。” 云宝说话没什么重量,提到要考科举大家只会笑;反对他爹时,他爹也没太当一回事,还逗他:“云宝不喜欢爹给弟弟取的名字?那云宝想让弟弟叫什么?” 云宝想了想,随后吐出两个字:“霁川。” 这名其实不是云宝取的,而是梦中真少爷回了侯府后取的。 云宝摇头晃脑得复述梦中侯爷的话:“云销雨霁,川流不息,唯愿我儿……弟弟否极泰来,前程万里。” 柳家上下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柳三石更是掏了掏耳朵。 他本来只想逗逗自己的可爱儿子,没想到小云宝还真给自家弟弟取了个名字,而且说得头头是道的。 柳家人都没读过书,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种话一听就文绉绉,明显是读书人才说得出来的! “儿子,这什么什么川,是你听谁说的?”柳三石问。 “说了你们也不信。”云宝老成得摇摇头,“这是我梦到的!” 四五岁的小孩没城府,云宝爱做梦这事,全家人都知道,那什么喜之郎、杂交,大家也都听他说过是梦中所得。 但云宝也没跟他们说过梦里还能见到读书人啊! 柳三石一时觉得云宝是胡诌,一时又觉得“霁川”名字不像乱取的。 他总觉得不搞清楚这事,他饭都吃不下了。 所以次日一大早,他就摸了两个鸡蛋,带着云宝找上了村里的私塾先生。 “我的好大儿,把昨日说的话再说一遍。”柳三石说。 云宝就把自家假弟弟的名字又说了一遍。 私塾先生拿着两颗鸡蛋,抚须点头,称赞道:“不错,是个好名字。” 见先生没说云宝胡说八道,柳三石心中一惊,而后喜滋滋得把儿子抱回了家,和家里其他人炫耀:“哈哈,我柳三石当真生了个小文曲星!私塾里的先生都说他给自己弟弟取的名字不错!” 柳家其他人听言也是又喜又惊。 云宝自小活泼可人,全家都喜欢他,经此一遭,更都觉得云宝不一般。 自此,云宝那便宜弟弟的名字就定了下来,叫做柳霁川。 云宝挺胸抬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柳霁川的襁褓前:“弟弟,我可是拯救了你的人生!” 这话虽有夸大,却也有几分道理。一个好名字虽不能让人逆天改命,却也能让小孩未来免了许多嘲笑。 小婴儿不明觉厉地吮吸着手指,看着自家的假哥哥,只“咯咯”笑了起来。 柳霁川的名字定好了,云宝考科举的事情却依然没有着落。 知道云宝是文曲星下凡,柳家的爷奶不是没动过心。 可当天夜里,柳家奶奶抱着自家的存钱罐数来数去,也没多数出一颗铜板。 她什么也没说,和自家老伴对视了一眼便怏怏躺下了。 大人们整日耕作,没再提什么科举,云宝沮丧之际,却没有就此消沉。 求人不如求己! 云宝握紧了小拳头不愿放弃,决定自己赚束脩读书! 第2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天 小小的云宝懵懵懂懂,对钱没有什么概念,读书要束脩一事都是他从梦中知道的。 可这束脩具体要多少、要怎么交,他却并不清楚。 于是他第二日溜出家门,蹲在私塾门口,想等先生下塾时打听打听。 村里的私塾是一个叫柳长青的童生开的,和云宝算是本家,但在族谱上早就挨不到边了。 村里人也都不按辈分叫他,而尊称他一声柳夫子。 嘻嘻,我们柳家村也有个夫子哩! 云宝便也跟着叫:“柳夫子!柳夫子!” 柳长青听到有人唤他,归家的脚步一顿。 他本以为是私塾里的哪个学生,转头一看却是个眼熟的小不点。 “小友唤某有何要事啊?”柳长青抚须。 云宝开门见山得问:“夫子夫子,云宝若想读书,需要多少束脩,又需何时才能入学啊?” “读书?”柳长青抚须的手一顿。 这种话,他作为私塾先生时常听说。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儿拦着问束脩。 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是“读书”吗? “你想读书?为什么?”柳长青问。 云宝眼睛滴溜溜得转,知道若是与柳长青说梦中真假少爷的事,他肯定是不信的。 当然,这事也没必要说与旁人听。 于是他一仰头,脆生生地说:“自然是因为云宝聪明啊!” 一副“天不生我柳云宝,科举万古如长夜”的模样。 听了这话柳长青不置可否,他还记得柳三石抱着云宝来问柳霁川名字的事。 他不知道“霁川”这名字是如何来的,但云宝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这般口齿伶俐,将那释义复述得清清楚楚,称一句“聪明”确实不为过。 若是读书识字,应当是能读出一点名堂来的。 瞧这机灵样,再不济,往后也能在县里找个账房活计。 想到这,纵然不知云宝来找他是不是小孩子兴起,柳长青还是认认真真得和云宝说了束脩一事。 这束脩原是指一捆十条的肉干。可村里上学的学生少,只是肉干肯定是不足以提供夫子一家生活的。 所以学生们入学还得交脩金。 柳长青这里的脩金是按月交,方便孩子随时入学退学,每人每月要交一百文。 除此以外,拜师的时候需要六礼,节假日的时候需要节敬。 总之想要读书,这束脩可少不了! 柳长青说完后,发现云宝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好像他是个土匪似的! 柳长青:“……” 这什么眼神!这什么眼神! 柳长青轻咳了一声,不与小人儿计较,只捏了捏他柔嫩的小脸蛋说:“某所说,小友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云宝握住柳长青作怪的手,一脸恳切地说,“夫子等我,我马上就去赚钱,回来娶……找你读书。” 说罢他便一溜烟地跑了,可见十分急着赚钱读书了。 可这赚钱一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云宝来私塾以前问过家里人,知道一文钱就能买个大白馒头! 而他们家基本是靠种田自给自足,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文钱。 靠家里种田显然是行不通的,云宝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思索着赚束脩的法子。 首先,他这短小身材,就不要想着什么靠体力活赚钱了。 其次,他手上没本钱,也莫想着做什么生意。 云宝思索着思索着,就回到了家中。 此时家里的主要劳动力还未归来,但一些大孩子们已经采了野菜回来挑拣。 云宝也想去帮忙,一过去就见大房的大姐姐正在说二房的三姐姐:“今日怎么采了这么多枯叶子?吃又不能吃,挑拣起来还麻烦。” 云宝听言一瞧,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拿起那所谓“枯叶子”,只见它花穗枯黄,叶子部分绿、部分枯,轻轻一嗅,有股清冽的草木香。 这不就是夏枯草吗?柳家村里居然有这好东西! 云宝喜道,“大姐姐,这个枯叶子不要扔哦,云宝要!” 云宝几个哥哥姐姐一听,一同上前看了看,没看出这枯叶子有啥稀奇的。 但既然云宝想要,他们便把类似的枯叶子都挑了出来,堆在一块送给了云宝。 云宝开心得把这些夏枯草弄干净,然后指使哥哥姐姐帮其找个竹匾晒了出来。 等大人们一回来,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竹匾,和竹匾上的夏枯草。 “这是什么东西?”云宝的爷爷柳满丰问。 “这是草药,叫夏枯草!”云宝挥起小手,兴奋得说,“云宝要把它卖给药店,赚钱去考科举!” 大人们听言对视了一眼,柳三石得了示意,上前询问道:“儿子,这也是你梦里梦到的。” “是呀是呀。”云宝点头。 有了给柳霁川取名的事情,大人们再也不觉得云宝的所谓“梦中所得”是胡说八道了,看着竹匾的眼神有些火热。 可惜他们这些大人还要在农田里忙活,腾不出手,只能嘱咐家里的孩子们采野菜时,看到夏枯草就多采些。 若云宝的话是假的,不过浪费点精力,可若是他说真的,家中就多了一处进项! 孩子们自觉得了要紧任务,第二日便早早背起背篓,拿起锄头出发,云宝也跟着一块去了。 到了昨日采野菜的地方,云宝想着夏枯草的生长条件,又往江边走了几步,而后果然看到了成群成片的夏枯草!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节 柳家村没有采药人,任由这夏枯草肆意生长。 孩子们兴奋不已,当即补上了这空缺,或是挥起锄头、或是徒手挖了起来。 一连挖了几天,江边的夏枯草基本要被他们挖光了,大伙儿才收了手。 一片的夏枯草晒干了也就十斤左右,云宝也不知道这些夏枯草能换多少钱,但十分自信地对着自家假弟弟说:“弟弟,等哥哥卖了夏枯草,就给你买糖吃!” 云宝其实也觉得他这个便宜弟弟有点可怜,心想自己虽不能让他吃香喝辣,但给他买点糖应该还是可以的。 小鸡串此时连乳牙都还没长好,压根不知道什么是糖,只看着小哥哥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县里一旬一小集,一月一大集,过两天就是大集会,柳满丰决定这次大集把那十斤的夏枯草带上卖掉。 云宝听言,也闹着要一起去。 柳满丰没卖过药草,心中有些发怵,听到小孙儿要求,沉默了一会儿,真就同意了。 到了赶集那日,云宝还睡得迷迷糊糊时,便被放进了背篓里面,等他醒来时,发现自个儿正在牛车的背篓上摇摇晃晃。 睡眼朦胧的云宝看着退后的山景,猛得瞪大了眼睛:“这是哪儿哇?” 车上有同村人逗他:“小云宝,你爹要把你带到集市上卖掉咯!” 云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在赶集的路上,他在背篓里转了一圈,果然在身后看到了同去赶集的他爹、他爷。 “爹爹!抱!”云宝在背篓里伸出两只小短手,把柳三石稀罕得不行。 他立刻将自己的宝贝儿子抱回了怀里,夹着声音说:“云宝醒了?” “嗯!”云宝重重点了点头,然后才在他爹怀里看向那逗他的坏大人,“看到了吗?我爹喜欢死云宝了,才不会卖掉云宝呢!” 说完,他还朝人吐了吐舌头。 那些坏大人见此没生气,反被逗得哈哈大笑,只觉得他果然可爱。 最先逗他的人,还给他递了个李子,“赔礼”道:“好好好,是叔叔说错话了,云宝吃个果子消消气。” 那李子瞧着颜色均匀、乌黑发亮,一看就是个好李子,云宝惊喜得瞪大了眼睛,而后便不客气地笑纳了。 云宝嘴巴小、手也小,一个李子捧着吭哧吭哧能吃半天。 等吃完了,县城也差不多快到了。 这是云宝第一次来县里,但许是见惯了梦里的高楼大厦,如今看到县城高大的城墙也不觉得惊奇,倒是那些来赶集的摊位让他频频探头。 柳三按住他不安分的小脑袋嘱咐道:“小心些,别走丢了。” “好,知道了爹。” 柳家这次来赶集,一方面是为了夏枯草,一方面是为了卖点鸡蛋青菜。柳满丰和柳三石索性兵分两路,一个去卖菜,一个带着云宝找上了当地有名的药铺——怀仁堂。 怀仁堂店面大,看着就亮堂气派。 柳三石背着晒好的夏枯草在怀仁堂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后是被云宝牵着手拉进去的。 云宝年纪小,胆子却不小,一进店就干脆地询问柜台边抓药的药童:“你好,请问店里收夏枯草吗?都是上好的夏枯草,一共十斤。” 药童听到这小奶音,在柜台边上张望了半天,才发现了比柜台矮许多的小云宝。 怀仁堂是县里最大的药铺,店里用药量大,时常会有人上门卖药,但这么小的采药人,药童还是第一次见。 “自然是收的,但小孩,你可莫把野草拿来唬我。”药童笑着说。 “才不唬你呢。”云宝叉着腰,要他爹把夏枯草拿出来给药童掌掌眼。 药童这才注意云宝后面跟着个略显木讷的柳三石。 他接过夏枯草瞧了瞧,发现这批夏枯草确实不错,处理得很干净、晾晒得也很充足,便做主收了。 这批夏枯草有十斤五两,最后一共换得了一两又一百五十五个铜板。 接过这笔钱的时候,柳三石的手都在抖。 第3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三天 农家多久才能赚到一两银子? 反正等云宝和他爷汇合时,他爷的一筐鸡蛋、两箩筐青菜只卖了几十文钱。 得知那夏枯草卖了一两多,柳满丰表现得不比柳三石从容。 他将赚来的银钱压在箩筐最底下,兴奋得抱起云宝,亲昵道:“爷的小乖孙,爷的小福星。” 小福星高高扬着头,不客气地收下了他爷的爱称。 然后他问他爷:“阿爷,你还想不想赚更多钱?” 一两银子虽多,但于科举一道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且这夏枯草的采摘晾晒是全家人一起做的,他也不可能全拿这些钱去读书。 所以云宝想考科举,还得赚钱,赚更多的钱。 柳满丰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问?:“咱云宝还有赚钱的法子?” 夏枯草是意外所得,不是什么长久生意,而想要让家中可以支持自己科举,必然要让家里有一项更加稳定的进项。 对此,小云宝已经有了想法,他重重点了点头,但他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并没有说太多,只道:“等云宝回去告诉阿爷!” 柳满丰也发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急匆匆便要带着云宝和柳三石回去。 不过在回去之前,因为云宝的央求,他又特意去买了糖、割了肉,可把云宝高兴坏了。 “爷爷最好了!”云宝抱住柳满丰的腿喊道。 作为故事中抱错真少爷的侯府对照组,柳家是真的穷啊! 虽然没有穷到卖儿卖女的地步,但往日里,也是绝对吃不起糖和荤腥的。 云宝长这么大,除了在梦里,就只有在年节的时候才能看到这两样东西。 长期营养不良之下,能够长到如今这般可爱,全靠云宝自己天生丽质啊! 云宝坐着牛车摇摇晃晃回到柳家村里的时候,家里的其他人都在家中翘首以盼。 他们都想知道这夏枯草究竟能不能卖出去。 当看到云宝三人一回来就把院门关起来后,一家子放下心,暗道:妥了。 云宝她奶冯翠花带着其他人把三人迎进门,然后才压低声音问道:“那草卖出去了?卖了多少钱?” 等柳满丰从背篓里面拿出一两银子,又陆陆续续的取出糖和肉后,柳家上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后他们又齐齐看向云宝,只觉得云宝当真奇了。 面对大家的注视,云宝没觉得不好意思,还趁机收买人心。 刚刚柳满丰把糖和肉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说了,这是云宝要买的,肉可以一起吃,糖却是给云宝的。 怎知他此时却拿起这些糖分了起来! 柳家一家上下三代同堂,一共是十七口人。上有二老,中有三房,大房生了三个,二房生了四个,三房生了两个。 十七个人,基本每人都被分得了一块糖,连尚在襁褓里的柳霁川都有,也算是完成了云宝之前立下的“豪言壮语”。 虽然这糖小的不行,比指甲盖还小。但大家伙拿了这糖还是十分高兴。 本来大房、二房的人听到那糖和肉都是给云宝独一人买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小疙瘩,如今却是一阵熨帖—— 原来这些东西都是云宝买给大家伙的啊! 云宝小嘴叭叭,给拿了糖块的大家伙洗脑:听他的话,有糖拿!有肉吃! 虽然这种话从一个小豆丁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但手里的糖不是假的,眼前的肉也不是假的。 云宝的大伯柳大石闻弦歌而知雅意:“云宝莫不是又从梦中得了赚钱的法子?” 云宝点头,然后郑重宣布:“我要卖饮子!” 要论赚钱,土里可没什么钱,只有做生意才能供得起云宝上学。 但纵然有夏枯草卖的一两银子,柳家也拿不出太多本钱做生意。 所以云宝的目标便是成本低、利润高的生意。 这样的生意可不好找,直到上午有人给了云宝一颗李子,云宝才突然想到——果子好像能做成饮子,有多少是比卖饮子成本更低的行业呢? 而且卖饮子的利润还不低,看那梦中订单爆满的奶茶店便知晓了。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柳家村靠着一座无名小山,山里最多的自然不是夏枯草,而是各种野果子和野山花,野果野花虽然味道不够好,但胜在不要钱! 这要是把野果野花,做成花果茶卖给旁人,可不就是一项成本低、利润高的绝好生意? 虽说做饮子离不开糖和茶,但一碗饮子可用不了多少糖和茶叶。 糖,他今儿个买了。 茶,可以用家里的粗茶顶顶。 原料都有了,他们何不试试呢? 若是成了,便是日日吃糖吃肉也使得! 当天晚上,柳家所有人可以说是吃着云宝画的虚空大饼吃饱的。 云宝的爹娘更是如此。 彼时大家伙都各回各屋了,云宝却拿着属于自己的糖块冲了糖水给自家亲亲娘亲喝。 云宝娘名叫林彩蝶,刚出了月子,云宝可心疼她了。 家里没有人会去跟他一个小男孩讲生孩子有多苦多难,但在梦里,他能知道的就多了。 别的不说,听说女子坐月子的时候,下身会血流不止,云宝就心疼坏了,有啥好吃的都要留一口下来给他娘,生怕他娘失血过多死翘翘。 林彩蝶不舍得抢儿子的糖,直说:“娘亲不喜欢吃甜的,这糖水云宝自己喝吧。” 这话骗骗别的小孩也就算了,可骗不过云宝。 “娘亲骗人,你明明口水都流出来了!”云宝指着林彩蝶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节 林彩蝶下意识去擦嘴巴,而后才发现自己被她年仅四岁的小儿子耍了! 她一时羞恼,只想上手给儿子一个完整的童年。 怎料这个时候,她儿子却主动扑到了她的怀里。 暖乎乎的小人甜甜地笑着说:“娘亲,你和爹都不必让着我,你们俩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能有力气照顾我和弟弟啊。就像你多喝点糖水,没准就能多喂弟弟喝两口奶水。等我赚了多多的钱,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呼呼……” 林彩蝶听到“奶水”什么的,本想训斥小孩不要乱说话,怎料没等她说什么,她怀里的小孩就呼呼睡了过去。 “睡着了?”柳三石在一旁轻轻问到。 “嗯。”林彩蝶抚摸着云宝的背,怜惜地说,“也难怪,他才这么小,今天却跟着你们爷俩辛苦了一天。” “看来他是真的想去读书。”想到云宝近日的种种行为,柳三石看着云宝的睡颜,目光慢慢坚定了下来。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柳三石就起来了。 四五岁的儿子想要读书、考科举,居然只能自己想办法赚束脩,他这个当爹的实在没本事,能做的也就是帮儿子多采些野果野花了。 他白天要帮家里下田,那便只能早些起来去山里。 等家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起来的时候,柳三石已经从山上回来了,背上是一箩筐的野果子,手里则还抱着一捧野花。 他不知道云宝具体要什么果子和花,就把目光所及的都捡走了。 等云宝终于起来,迷迷蒙蒙看到这一箩筐野果野花,瞬间清醒了,小小的人儿不客气地扑到他爹怀里:“爹,你太棒了!” 这么多花果,刚好可以让云宝随意搭配,调整口味! 云宝在梦中看到过很多饮品、知道很多配方,但吃食这种东西是万万不能被配方限制住的。 不说别的,每颗果子的酸甜度和果味可都不一样。 不过等云宝真正动手做花果茶的时候,他才发现配方和实际的差距能有多大。 天亮以后,家里的男人依然去下地,女人和孩子则留下来给云宝帮忙。 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火烧起来了,茶水煮起来了,但第一版花果茶差点没把云宝酸死! 还好味道可以慢慢调整。 眼见着家里的柴火越烧越少,家里的糖也在渐渐减少,冯翠花她们心疼坏了。 可看看云宝自信的小脸,想想他用夏枯草赚的钱和他画的大饼,几个大人最终什么也没说。 直到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以后,云宝喝了一口手中的茶,眼睛一亮。 “成了!” 云宝当即要让冯翠花他们都尝尝。 冯翠花等人听言精神一震,略有些忐忑得拿了家中的破碗,各自舀了点这所谓的花果茶。 这份花果茶是用野山梅、野山楂混合所制,辅以菝葜,也就是薄荷,喝起来,一股酸甜清爽味直冲天灵盖,让人浑身一激灵。 小云宝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花果茶,但反正冯翠花他们是全然没有见过、喝过的,只觉得自己喝的不是什么花果茶,而是神仙蜜露! 几个大人尚且稳得住心神,几个小的喝了这花果茶以后,都忍不住露出一副沉醉迷离的样子。 “云宝!这花果茶也太好喝了吧!你简直就是天才!”云宝的大堂哥柳多福夸张地说道。 天才云宝得意地说:“这才哪到哪啊!还有更好喝的呢!” 第4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四天 云宝尚小,还不懂他梦中所见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记忆十足的好,只是懵懵懂懂得看着,便记下不少好东西。 好比这花果茶,他天天看奶茶店里人来人往,不知道记住了多少配方和调制手法。 凭借这些东西,他经过了一天的尝试后,竟然真的用山上的野果野花,调制出了四款花果茶。 他还给每一种花果茶都取了好听的名字。 第一种就是野山梅和山楂做的开怀沁心茶。 第二种是野玫瑰和酸枣做的红颜笑绛露。 第三种是刺梨和野青桔做的山珍元气茶。 第四种是紫苏叶和野李子做的止渴黄金饮。 等日落西山,柳满丰带着家里男人回来后,都被云宝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还没喝,但只听名字,几个人就觉得云宝做的这些花果茶十分了不得。 待茶一入口,几个人更是眼前一亮,对云宝说的饮子生意多了几分把握! 这么好喝的饮子,他们从未喝过! 不过若要他们花钱买这种饮子来喝,他们也是舍不得的,这就是他们对饮子生意没把握的地方了。 在老柳家人朴素的价值观里面,饮子再好喝,也不值得花钱买。 有那钱买馒头、买大米,不是更实在? 柳满丰看着手中的碗,纠结道:“不如我们稍微做一点,先去县城里面试试?” 云宝却说:“阿爷,我们为何不去广佑寺?” 想做生意,选址是个大学问。虽说酒香不怕院子深,但香饮的香可没酒香那么浓烈。 云宝做的这香饮成本虽挺低的,但也加了糖,不是单纯解渴的粗茶能比,目标群体应该是稍微有点闲钱的人。 广佑寺那边有闲钱的人就挺多的。毕竟会去烧香拜佛的,不是苦得不行了,就是钱多想买个心安的。 而且广佑寺修在山上,无论是爬山爬累了,还是预备上山,点杯香饮子不都正好? 柳满丰听云宝讲得头头是道,很快就被说服了。 当即拍板决定两边都试试,明天二房的去县城,三房的去广佑寺。田里就先交给他和大房。 如今不是饥荒的时候,那野果吃起来酸涩又不顶饱,除了小孩,村里没人会特意去采,于是都便宜了云宝家。 今日一整日,不是所有人都围在灶头,有人帮忙烧火,有人便去山里采野果野花。 除了柳三石的那一筐外,其余人今日轻轻松松又采了四大框的野果野花回来,足够应付明日两头的“试点营业”。 花果茶需要现做现卖才能保留花果最清新的味道 原材料备好,茶水煮好,果酱做好,再带着家里人都上手学会调制香饮,一切便准备就绪。 可云宝摩挲着软嫩的小下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忽然恍然大悟。 只见他拿了根筷子点了点饮子,而后屁颠屁颠地跑到房里找到他的目标——柳霁川! 全家都尝过了香饮子的味道,怎么能落下他的便宜弟弟呢? “小鸡串,快尝尝,这可是哥哥亲手调的香饮子。” 云宝拿着筷子逗弄着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小婴儿凭借本能吸着筷子上的汁水。 就筷子上沾的那点水,也不知道他尝出味道没有,反正当云宝把筷子拿走后,他笑得很开心。 看着“咯咯”笑个不停的小儿子,林彩蝶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倒是亲你这个当哥的,每次你一来他就笑个不停。” “那当然。”云宝大言不惭地说,“小鸡串最喜欢我了!” 林彩蝶看他这嘚瑟样,稀罕极了,不由亲香了一会儿说:“娘亲也最喜欢你了!” “那弟弟呢?”云宝刁难他娘。 “弟弟让爹爹喜欢。”林彩蝶哄道。 “不。”云宝摇摇头,霸道地说,“爹爹也要最喜欢我!不过……不过我可以把爹娘的喜欢分给弟弟!” 云宝就着爹娘应该喜欢谁掰扯了好一会儿,直到柳三石和林彩蝶保证,他们会最喜欢他的同时再去喜欢弟弟后,云宝才满意地睡着了。 看着塌上睡姿豪迈的云宝,林彩蝶忍不住笑说:“我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小孩。” 柳三石听言不由点头附和。 他家小孩从小就既要又要,贪心得不得了。不过他对自己人又大方得很,想要什么更会自己挣,叫人觉得他的霸道也可爱得紧。 * 柳家上下第一次尝试做生意,心中都忐忑不已,这一晚没几个睡得安稳的。 次日一大早,众人就早早起来了,着急忙慌得把东西往板车上搬去。 板车不比牛车,柳家虽穷,却也有一辆小板车的。 去县城可以乘坐村里的牛车,去广佑寺就只能自己推着板车了。 云宝被大家搬东西的动静吵醒,一看天色还黑沉沉的,揉着眼睛出来问:“怎么这般早?” 他二伯母冯盼儿笑说:“可不早了,我看人家做生意大多是寅时便起,开门时正好赶上其他人出门。我们住在村里,此时去县城和广佑寺,等到了地方,也差不多时辰了。” 云宝知道冯盼儿说得有道理,还是忍不住地直打哈欠。 但当柳三石问他要不要就待在家里时,他却又摇头:“今日开张,我不去盯着怎么行呢?” 林彩蝶听言笑骂:“你这小人,倒是不放心起大人来了。” 冯翠花则在一边宠溺地问:“那我们好云宝是要去县城还是要去广佑寺?” 云宝想了想后说:“我要跟爹娘去广佑寺!” “果然是小孩子,离不开爹娘。”冯翠花说。 云宝嘻嘻一笑,小孩子离不开爹娘怎么了? 他要粘着爹娘一辈子! 而且他选广佑寺,除了想和爹娘一起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广佑寺其实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真假少爷就是在那出生并被抱错的! 云宝有点好奇,什么情况下两人才会被抱错,打算借机打听一二。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节 最可能清楚这件事的,当然就是当事人之一的林彩蝶了。 “娘,你以前去过广佑寺吗?”云宝走在前往广佑寺的路上,一边帮忙“推”着板车,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这死孩子,上了路后非说心疼他娘,要他娘坐在板车上,自己和柳三石推车。 结果他人这么小,根本没什么力气,说是推着板车,其实自己整个人压在板车上还不自知。 柳三石在前面拖着板车,觉得自己背负了整个世界。 林彩蝶却没看柳三石,只心疼得看着她会疼人的大儿子,一会儿问他渴不渴,一会儿问他累不累。 听到云宝提起广佑寺,她也没多想,直说:“当然去过,你弟弟就是在那出生的,广佑寺的师傅们可以说是你娘和弟弟的救命恩人呢!” 路上闲着无事,林彩蝶索性当给孩子讲故事,回忆道:“娘怀你弟弟的时候,怀相不好,鸡蛋都吃不进去。你隔壁婶婶说广佑寺的佛祖灵验,我便想着和你爹去拜拜,结果居然摔在了半路……” 云宝一听,脸直接白了,显然是没想到他娘生弟弟时这般凶险,居然摔倒早产了! 小孩子对时日不敏感,若不是听林彩蝶说,他都没意识到他娘怀胎不足十月。 如今听娘亲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得后怕了起来,连问:“然后呢?” “然后正巧遇到下山打水的小师傅。”林彩蝶露出庆幸的神色,“庙里师傅不通俗事,好在寺里刚好有个贵人待产,身边带了稳婆。那小师傅就将我带到贵人处。贵人听闻,二话不说,就叫那稳婆帮我生产,这才让你娘我顺利生下了你弟弟。” 云宝听到这,不由对柳霁川的亲娘有些改观。 因为梦中之事,云宝对她其实一直有些不喜。 毕竟,真假少爷后来斗得不可开交,她可功不可没。 在梦中,她打心底里疼爱自小养大的假少爷,为免假少爷伤心,便有意冷落认回的真少爷。 母爱不是缓和矛盾的柔顺剂,反而变成了需要争夺的筹码。 云宝表示自己不懂这位侯府夫人。 明明可以两个儿子都要,作甚非要二选一? 素来贪心的小云宝表示,不管侯府怎么想,等他长大了,别管真弟弟、假弟弟,都是他弟弟! 哦,当然前提得是两个弟弟听话懂事。 不懂事的全扔了! 他才不想给自己找两个定时炸弹呢。 第5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五天 林彩蝶不知云宝所想,继续说道:“不过我没想到,我发作不久后,那贵人也发作了。稳婆只有一个,只能让我和贵人一起生产。还好还好,菩萨保佑,我和贵人最后都母子平安。” “那贵人生的也是弟弟吗?”云宝装作啥也不知道得追问,“两个弟弟谁更好看啊?” 随着云宝的提问,林彩蝶陷入了回忆。 她生产时意识昏昏沉沉的,只记得产房里因为有两个产妇乱作一团。 好像是她先产下了小儿子,产婆抱着她的儿子,还没给她看上一眼,就匆匆又赶去了另一头贵人那边。 而后贵人也顺利产子,只依稀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嚎,再然后……她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等她醒来后,就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里。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过那贵人的儿子,也便不知道两个孩子哪个更好看了。 听到林彩蝶这么说,云宝没有失望,毕竟他娘当时可是产妇欸! 生孩子的时候没直接晕过去已经很了不起了! 广佑寺所在的山头离柳家村并不远,母子二人一问一答之间,柳三石已经拖着他们到了山脚下。 就在这时,他们遇见了下山打水的小和尚。 巧了!这小和尚正是当日救了林彩蝶母子的小师傅! 柳三石和林彩蝶见之,连忙上前打招呼。还非要小师傅尝尝他们的香饮子。 小和尚扛着扁担,好奇得上前打量:“你们要在山脚卖香饮子?什么饮子啊?” 广佑寺香火兴盛,山脚下本就有不少摊子,柳三石在边上寻了个地方将板车停好。 林彩蝶趁机取了个碗,给小和尚做了碗开怀沁心饮:“是自家做的花果茶,味道很不错的。” 正是清晨,小和尚本还有些困顿,接过饮子下肚后,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不由晃了晃脑袋,等回过神来后,不禁夸到:“这饮子好喝,酸甜清爽,小僧从前竟是从未喝过!” 说罢,他还意犹未尽得咂咂嘴。 林彩蝶见了,连说:“小师傅如果喜欢,就多装些回去,也好叫山上其他师傅也尝尝味道。” “这哪使得?”小和尚连连摆手,“这是你们生计所在,小僧尝一口便罢了,哪还能带到山上去?” 林彩蝶则道:“各位师傅与我有救命之恩,一口饮子算得了什么?师傅们若喝得满意,以后再来光顾我们生意就是。” 小和尚却不揽功:“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况且当日我等也并未做什么,要谢也应当谢那谢夫人和李稳婆。” “谢夫人?那是谁哇?”云宝听到小和尚主动提到柳霁川的亲娘,追问道。 小和尚一方面吃人嘴短,一方面也觉得这是个善缘,便介绍起了这位谢夫人。 柳三石和林彩蝶这才知道她是广平侯府的大夫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知道谢夫人是个贵人,却不知道她竟是皇亲国戚! “非也非也。”小和尚知道他们夫妻误会了,摇头补充着,“广平侯并非皇亲,而是靠军功封侯的的侯爵,原先一直驻守在西北,前些日子才被召回京。” 广平侯居然是军功起家,云宝听言有种恍然大悟之感——难怪梦里侯府的家风颇有些彪悍。 柳三石和林彩蝶听得迷迷糊糊,只知道不管广平侯的爵位是哪来的,侯府的夫人都是他们高不可攀的贵人。 这样的贵人,他们也报答不了什么。 所以两人的一腔感激之情,最后还是倾泻在了广佑寺上。 在柳三石和林彩蝶的热情招呼下,小和尚败下阵来,最终还是提了小半水桶的饮子回山。 好在云宝他们带的茶水原料够多,就算给了小和尚小半桶,也还剩下很多。 刚刚小和尚和柳三石他们聊了许久,早已引得旁人注意。 一看到小和尚走了,立刻有人围上来询问:“你们这卖的什么?还叫寺里和尚装了半桶去?” 柳三石和林彩蝶刚刚拉着小和尚聊很是起劲,等人问起生意事,却一时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竟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小云宝。 云宝用细小的肩膀抗下所有,一跃而起,侃侃而谈道:“我们卖的可是能修身养性、美容养颜的香饮子,婶婶可要来上一碗?” 云宝小嘴叭叭个不停,一会儿扯什么原料养生,一会儿说这种香饮是城里来的风尚,唬得板车前的客人越来越多。 云宝家的饮子比别家一文钱一大碗粗茶,贵了整整两文! 可听云宝叭叭的这些,好多人都不觉得贵了,听到这茶里有果子、有糖、还有药材,不少人纷纷要了一碗,想要试试这饮子是不是有云宝说的那么好。 “老板,给我来一碗红颜笑绛露。” “老板,我要一杯开怀沁心饮!” “……” 打铁还要自身硬,云宝纵使将自家饮子吹到天上,若饮子味道不好,人们也只会图一时新鲜。 好在云宝制的花果茶经得起考验。 第一批拿到花果茶的路人,饮了一口后,都不由面露惊喜—— 不管这果茶是否能养生养颜,味道是真不错! 野花香气扑面而来,野果滋味舌尖漫开,还有茶香似有若无得萦绕其中。 妙啊! 人群中有爱茶的,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茶,喝完一碗后,觉得一碗两碗不够喝,甚至掏出自己的水壶,要柳三石将这水壶装满。 看到其他人喝了云宝家的饮子这么欢喜,又吸引了不少人来尝试一二。 柳三石和林彩蝶,一个负责捣果子,一个负责调制出品。 云宝便负责在一旁收钱,四五岁的年纪,过手的铜板竟没出过错。 有人等夫妻二人调制果茶时,看见云宝实在忍不住好奇地问:“老板,你们这小儿子当真不得了,今年多大了?不止口齿伶俐,居然已经会算数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经过一段时间的忙碌,也放松下来,可以接得上客人的话了。 听客人问起自己的宝贝儿子,柳三石不由挺起了胸膛,嘴里却说着:“哪里哪里,这小崽子不过是有几分小聪明。两岁的时候就能数数数到一百罢了。” “哟呵,这可不得了。”客人看着云宝,简直有点想把他抱回家了,“我家那个,如今比他大好些,却还数不清数呢!” 听到旁人夸奖,云宝也跟着挺起小胸脯,在一旁说:“大叔你人长得俊,眼光也好,你儿子随了你,就算现在不会数数,来日也必成大器!” 云宝一句话,连带着自己夸了三个人,听得客人哈哈大笑。 喝完茶后,这个客人单独给了云宝一文钱,让云宝拿着玩。 后头的人听了云宝的话也觉得云宝十分有意思,都想逗他一逗。 小云宝捏着手里的铜板,也乐意多说一些大实话。 等将最后一份果茶卖出去后,光是云宝得的赏银就有几十文! 果茶卖出去后得的铜板,更是沉沉一大袋子! 柳三石看着时日尚早,一边遗憾自个儿带的花果茶不够多,一边调笑云宝。 “我儿这嘴甜的,就算不卖饮子,靠着嘴皮子也是饿不死的!” “嘻嘻。”云宝笑着把铜板都收了起来—— 这可是他读书科举的小钱钱! 云宝这边生意火热,另一边县城那也卖得不错。 二房一家带着饮子到了县城后,就在城门口摆起了摊。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节 一开始他们的摊位无人问津,不少人看了他们的饮子卖三文一碗就走开了。 不过这人吧,都有好奇心。 渐渐有人好奇柳家这饮子凭什么卖三文钱,上前要了一碗,然后就发现这饮子确实物有所值。 之后便渐渐有其他客人上前,这饮子便很快卖完了。 云宝一家三口回来得早,没到正午就回来了,下午还能去地里忙活。 二房距离远,卖得也稍微慢点,但到了申时也揣着一袋铜钱和一袋糖回来了—— 这糖是柳满丰早上交待二房的,他跟二房两夫妻说:“如果你们把饮子都卖出去了,就再去买五斤糖回来!” 看着二房带回来的两袋子东西,一家子喜不自胜。 二房知道柳三石他们也把饮子都卖出去了,也不由喜上眉梢。 一家子都没什么心思种地了,想要回家好好数数今日到底赚了多少铜板。 但光天化日,一家子都突然回家有点太惹眼,大家只能忍住躁动,下田的下田,上山的上山。 一直到日落西山,一家子才带着满头的汗水和期盼归家,然后牢牢关好了院门。 “一、二、三……” 屋里只能听到压低的算数声和铜板叮里哐啷的撞击声。 “……两千两百零一、两千两百零二、两千两百零三!” “咱没数错吧?!”等将手中的铜钱数完,柳满丰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他们家今日居然赚了两千两百文钱! 不,不止,二房还买了五斤糖回来。 若是柳三石他们没送广佑寺和尚小半桶果饮,怕是也能多上不少。 这般收益,就算去掉成本,纯利润也足有二两以上! 算清了收益,柳三石再也忍不住,举起云宝便抱着香亲了起来! 硬硬的胡茬扎得云宝不由伸出手推他爹的脸。 猫猫拒绝.jpg 第6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六天 柳家上下早就知道云宝的不凡,但是等钱真正落到钱袋子里后,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 看到云宝父子两亲热,其他人也忍不住围在云宝身边,想要蹭蹭福气和仙气。 一家人很是高兴了一会儿,才开始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广佑寺和县城的生意都不错,我们接下来是去哪边摆摊?”柳三石问。 柳满丰想了想。 他两边的生意都舍不得,又觉得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面。 于是他拍板决定说:“都卖,分两个地方卖得快,上午去卖饮子,下午还能回来伺候庄稼。” 大家长一言九鼎,此话一出,没人有二话,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众人四散开来,开始准备明日摆摊要用的东西,洗果子的洗果子、烧茶水的烧茶水。 云宝本想要帮忙,大家伙却舍不得他这个小人儿动手,将他赶到一边玩去。 小人儿撅撅嘴,索性搬了个小椅子,蹲在无用的野花堆旁编起了花环。 山上的野花野果杂多,柳三石他们也不知道哪些花对云宝有用,很是摘了一堆只能看不能用的小花。 如今这些花都落入了云宝的魔爪。 在其他人准备得差不多时,云宝编了三个像模像样的花环。 随后他想了想,啪嗒啪嗒地跑到冯翠花身边。 彼时冯翠花正蹲在院子里给野山楂去核,云宝直接就从背后,将花环套在了冯翠花头上。 冯翠花一惊,不知道云宝在搞什么名堂,见其他人因此看过来,她才摸索着从头上拿下了花环。 待看清花环的样子,她不由又惊又喜。 “送给奶奶,奶奶戴着好看。”云宝小脸贴着冯翠花的手,软乎乎地说。 冯翠花心都要化了,只恨不得把她这个小孙子含在嘴里。 这辈子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送这种东西给她…… 柳满丰?这死东西只会跟着他那些老兄弟侃大山! 和冯翠花一样,林彩蝶也从未见过什么花环。 瞧见小儿子拿着另一个花环朝她走来后,她的心都彭彭直跳。 她蹲下身低下头,花环轻轻得落在她的头上,一时竟让她有点想哭。 也不知道是觉得儿子大了,还是觉得……在干活、嫁人、干活、生子、干活的枯燥人生中,终于因为她的大儿子、因为这一圈花环,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哪有娘子不爱俏,林彩蝶忍下鼻尖的酸意,转而去问她身边的妯娌:“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二房的冯盼儿羡慕坏了,一时看自己的三女一儿都不顺眼起来。 大房媳妇张巧手也是如此,没想下一刻竟见云宝拿着最后一个花环,找到了自己的大女儿柳好好。 “大姐姐,给你!”云宝对着柳好好高高举起花环。 柳好好受宠若惊:“这是给我的?” “是呀!”云宝理所当然得道,“姐姐好,送姐姐。姐姐照顾弟弟辛苦了!” 都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柳好好虽和云宝不是一母同胞,却是所有人的大姐姐。 别管哪一房生的小孩,当家里其他大人都要去干活的时候,就是她带着大孩子一起帮忙照顾小孩子。 今日云宝和爹娘都去了广佑寺,也是她负责看顾柳霁川。 家里其他人都觉得这种照顾是理所当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辛苦了”。 柳好好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直到被身边的二妹捅了一下,她才慌忙低下头,接受了小云宝的“加冕”。 看到这一幕,院里不管大人小孩,都不由笑了起来。 唯有一个小不点咿咿呀呀得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他顿时放声大哭了起来:“呜哇哇啊啊!!” 谁家开水壶烧开了? 哦,原来是自己家的。 小儿子猛然大哭,林彩蝶连忙上前查看:“怎么了这是?饿了还是尿了?” 林彩蝶说着就想将小儿子抱进里屋喂奶,却见柳霁川挥舞着两只小手,指着她头上的花环,身子不停得蛄蛹着,嘴上也不哭了,只“啊啊”地叫着。 柳三石也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有点不确定得说:“咱儿子不会也想要这花环吧?” 林彩蝶听言,觉得好像真是这样。 若是别的东西,只要小儿子喜欢,林彩蝶给就给了。 可这个花环……她却有些不想给…… 眼见着小儿子又要哭,林彩蝶咬咬牙,最终还是要把花环从头上取下来。 这时,云宝却凑了过来,挠挠头问:“弟弟也想要花环?那等会,我再做一个。” 弟弟想要花环罢了,在云宝眼中从来不是需要别人让渡的问题。 只见他伸出手,甚至想要抱柳霁川去野花堆边上一起编花环:“弟弟过来,哥哥教你做花环呀。” 林彩蝶愣了一会儿,才放下去取花环的手,笑出了声:“你弟这么小,懂得做什么花环?” 虽然这么说,林彩蝶还是抱着柳霁川一起蹲在野花堆边上,看云宝拿起花枝编花环。 云宝手小小的、力气也不大,做起花环是有些费劲的,但他动手时有条有理,一条花环不知不觉就在他手底下成型了。 小鸡串眼睛亮亮的,目不转睛得盯着他哥哥的动作。 院里其他人不禁跟着凑了过来。 在云宝的鼓励下,柳霁川虽做不了花环,家里其他小孩却跟着动起手学了起来。 那野花多得很,编起花环也怪有成就感的,家里孩子们都玩得不亦乐乎。 没过多久,院里的无用野花堆便成了一圈圈漂亮花环,足够家里每人一个了。 云宝编完自己手头上的花环后,亲自给柳霁川戴上,小鸡串这才笑起来,笑声比青枣还脆。 看到院里的花环够多,云宝还拿了一个想给柳三石戴上。 这个时代的男子也是有簪花风尚的,但仅限于文人雅士。 底层农户以能犁多少地、能扛多少水为美,对小娘子用的东西唯恐避之不及。 面对好大儿的孝心,柳三石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就不用戴了吧……这花环编的好,不如明日跟茶水一起拿去卖了,没准能多赚几文钱。” 柳满丰听了觉得有道理,拿走了云宝手中的花环说:“不错,虽然野花遍地都是,花环做起来也简单,但那些夫人小姐可能也乐意花点小钱买个成品。” 说罢,柳满丰就做主把剩余的花环都收了起来,打算明日一起卖出去。 唯有云宝要送给柳三石的花环,被他拿回了自己屋里。 柳三石见此挠了挠头。 怎么有种自己被截胡的感觉? * 今日赚了二两多,大家梦里都是发大财。一家上下睡得别提有多好。 广佑寺里却有好几个和尚因为他们夜不能寐。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节 白日里那挑水的小和尚把水打回去的同时,也带回了云宝家的香饮子。 可惜那香饮子实在不多,只够庙里的大家伙一人分到一口。 吃东西,尤其是吃好东西,最怕“吃一口”。 起了个头却不让人满足,反而叫人心中惦念。 虽说出家人六根清净,但那是理想而不是事实。 尤其庙里的小和尚最是经不住诱惑,喝了一口云宝家的香饮子后,魂都被勾走了。 本来小和尚们白日里就想下山买饮子,怎料云宝家生意实在好,他们下山的时候,云宝他们早就收摊走人了。 小和尚们嘴上说着他们和这香饮子没缘分,夜里却被肚里馋虫搅得睡不着觉。 几人不甘,次日一大早醒来,都抢着要去山下打水。 负责盯早课的僧值哪不知道他们心中所念,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随他们去了。 他只一个要求,要他们给自己也带壶花果茶回来。 小和尚们得了僧值撑腰,嘻嘻哈哈得下了山,等到了山脚,柳三石和林彩蝶也推着板车到了。 几个小和尚立刻一拥而上,各要了一碗香饮子,等把饮子喝到肚里,几个小和尚的一颗尘心才终于踏踏实实得落了回去。 小和尚们如此喜爱这花果茶,昨日喝过的客人们也不遑多让! 这一日柳家花果茶的生意更加红火了,即便他们带了更多原料去,也都早早卖完了! 就连孩子们随手编的花环,也都卖得一干二净! “发了发了!”柳家人晚上又数了一夜的铜板,终于确定自家暂且寻了个稳定且暴利的营生。 大人们兴奋得讨论着怎么将这门生意做下去。 柳三石说:“咱们带出去的碗根本不够用。虽然大部分人都自带水葫芦,但也有许多人要用碗。我和彩蝶洗碗都来不及,不若再去买些合适的碗回来?” 柳二石说:“城门口过路的人不仅想喝茶,也想找个地儿歇歇脚,要是咱能正儿八经弄个棚子,再做一套桌椅出来就好了。” 柳大石说:“我看你们卖那般快,不如我们下午再多采点花果?若是生意再好些,没准能把地租出去,到时我就和多福几个专门进山摘果子!” 云宝左看看右看看,看着大家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自己也高兴。 只不过看大家热火朝天得讨论着生意经,好像忘了什么…… 云宝提醒道:“饮子生意这般好,那云宝是不是也可以去读书了?” 第7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七天 云宝可爱的小奶音让热烈的空气骤然安静了一些。 几个大人脸上露出一点尴尬,显然他们都忘记了云宝读书这回事。 柳满丰轻咳了两声,把云宝整个抱在自己怀里,肯定得说:“读!咱云宝当然要读书!” 可没等云宝欢呼,就听柳满丰接着道:“只不过可能要晚点送云宝去私塾,好不好?” 柳满丰说完看看云宝的小表情,明显看出云宝的答案是“不好”。 毕竟在云宝看来,他读书的障碍就是没有钱。 如今他已经自己给自己赚了束脩,为什么还不能去读书? 云宝虽然乖,但柳满丰不给他一个理由,小孩儿明显也要生大气了! 关于云宝读书的事,全家人肯定没有反对的。 通过云宝赚了这么多钱,他们又不傻。 云宝是文曲星下凡,他若读书读出了名堂,全家人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但比起云宝,这些个大人脑子里想的就多了。 想先稳定生意,想要扩建房子,想要买牛,想要给孩子谈亲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上去好像都比云宝读书要急。 而且更重要的是比云宝读书能快看到好处。 读书从来不是一日之功。 柳家村有个私塾,村里不是没有想送孩子去科举的,但多是读了十几年也没任何功名的。 柳家村的人务实,见孩子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读出名堂,很多都让孩子去另谋出路了。 而其他村或者县城里,有好几个老书生读到七老八十、头发花白都没考上秀才。 柳家上下知道云宝聪明,但是他们也不知道云宝到底要读多少年才能读出头。 与此相比,钱先花在生意上,能看到更多钱;花在房子上,能让大家伙住得更加舒心;花在亲事上,能让几个年龄大点的孩子婚事更美满些…… 云宝静静听着。 听大伯说柳好好年纪大了,需要准备嫁妆了。 听二伯说,他们房里有四个小孩,一家六口人挤在一个屋子里,根本睡不开。 听爹说…… 哦,柳三石倒没说什么,他说:“云宝想读书,我砸锅卖铁也要送云宝去的。” 说罢,柳三石难得大逆不道得把云宝从柳满丰怀里抢过来。 他把云宝抱进自己怀里,跟他的父兄说:“爹,两位哥哥,听柳夫子说,有钱人的孩子四五岁就要开始开蒙了,云宝正是年纪,你们却还要让他等? 别忘了,那做饮子的主意,是梦中的神仙送云宝的。那神仙为什么送云宝不送别人,不就是想让云宝拿着做饮子的钱去读书吗?” “老三,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柳大石放下手中的茶碗,发出一声巨响,“一笔写不出一个柳字,是,卖饮子的主意是云宝出的,但活计是不是全家人一起干的?我这个做大伯的又不是想苛待云宝,也不是不想让他读书……”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等一等再送云宝去私塾不好吗?到时候靠花果茶多赚点钱,也能送云宝去更好的私塾……” “说是这么说,但照大哥你这么说,云宝得等多久才能读上书?好好和多福大了我懂,可家里孩子这么多,今年是大房,明年就轮到二房谈婚论嫁,一年又一年,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云宝读书?” 涉及到孩子,柳大石和柳三石的火药味十足,声音都越来越大,吓得家里其他孩子都有些害怕得蹲在墙角偷听。 柳满丰看着两个儿子越吵越凶,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道:“够了!” 大家长说话还是顶用的,柳满丰一出声,纵使脸红脖子粗,两个人也还是把剩下的话都憋在了肚子里,只是各自撇过头去。 柳满丰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头痛。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自然也是想立刻送自己的好大孙去读书的,但大房二房的意愿他也不能不管。 读书啊,那可是要全家都勒紧裤腰带才能供得起的事! 别看饮子生意如今赚得多,但比起读书又算得了什么? 自从宝贝孙儿说要去读书,他就打听过了。 柳夫子的束脩还算便宜的,除了束脩外,文房四宝也是顶顶花钱的。 听说读书人都得练大字,每日练字要用起码十几张宣纸,那当真是花钱如流水。 家里十几口人,纵使天天起早贪黑得上山进城,到时候大部分收入也都得投到科举这个无底洞里面! 大房二房其实已经做好了一起供云宝读书的准备的,只是想让云宝再等几年,等家里条件好一些再送云宝去读书,好像也不过分…… 柳满丰沉思的时候,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生气上头的柳三石这才发现自己怀中的小人好像有些异样。 只见怀里的小人儿一抽一抽的,发出伤心的呜咽声。 他连低头查看,才发现自家宝贝儿子居然……哭了?! 云宝自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其他孩子常喜欢用哭嚎打滚吸引大人的注意力,云宝却很少哭。 如今一哭起来,眼泪似珍珠一般得往下滚,看得柳三石心都碎了。 家里其他人见了也不由心中一紧。 “好云宝,好儿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爹爹抓疼你了?还是刚刚爹爹和大伯吓着你了?别哭别哭……” 柳三石欲要好好安慰云宝,怎料这小崽子不回话,反而身子一扭,从他怀里滑了出去,冲向院外。 柳三石一时没察,叫他跑了,连忙追了上去。 没想到小云宝腿虽短,扑腾得倒快,一下子就出了家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村里的孩子都是放养的,云宝平常也经常在村子里到处跑。 但是云宝刚刚那模样……加上现在又是晚上,柳三石实在很难放得下心,连忙出门去找他。 林彩蝶知道云宝跑出去更是担心,抱着刚喝完奶的柳霁川也追了出来。 家里其他人也都急死了,纷纷出了门要找云宝。 “云宝——云宝——” “这死孩子!跑哪里去了?” …… 云宝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跑着跑着才发现自己跑到了私塾边上。 他还在哭,控制不住得抽着肩膀,却又有些好奇得往私塾走去。 他之前只在私塾外面看过,还不知道私塾里面长什么样呢! 等走近了,云宝才发现私塾里还点着灯,柳夫子正坐在里面喝着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私塾说是私塾,其实只是一个小矮房。 云宝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柳长青很快就注意到了。 柳长青惊奇得放下酒杯,问他:“你怎么在这?” 他上下打量着云宝,在看到他蒙着水雾的眼珠子和泛红的小脸颊时,惊道:“哭了?” “才没哭!”小云宝不想承认,哼了一声,转头坐在了私塾的门槛上。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节 柳长青看着他小小一团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坐在门槛上,抚须问道:“为什么哭?被爹娘骂了?” 一被人关心,小孩儿忍不住又掉下泪来,然后越哭越大声,一边哭还一边抽抽搭搭得说:“夫子,赚钱太难了呜呜……到底要赚多少钱,才能让大家都可以……唔,想做什么做什么?呜呜……” 小儿不知愁,云宝之前其实一直没觉得家里有哪里不好。 就算后来多了个新弟弟,发现自己家是什么侯府的对照组,小小的人儿其实也没有太明确的概念。 他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自己赚够了束脩去读书,考上话本里常说的状元,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直到刚刚柳三石和柳大石吵了一架,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家这么穷,有这么多难处…… 云宝是个贪心的宝宝,他想要立刻去读书考科举,却又不想家里人过苦日子。 他想自己的好姐姐可以多点嫁妆风风光光出嫁。 他也想自己其他的哥哥姐姐能够有自己的小房间。 云宝在梦中拥有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美丽世界,他相信只要自己想,他一定可以做到十全十美。 可他到底是个小朋友,大人身上的情绪、重担伴随着凶猛的争吵,哗啦啦倾倒在他身上,让他也忍不住想要跑开一会儿。 云宝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最后不知是哭累了,还是说累了,声音越来越小,而后突然栽在柳长青怀里,安静又乖巧。 * 云宝之后是被柳长青抱回家的。 在柳家人的连连道谢下,柳长青并没有隐瞒,将云宝方才的絮叨,一五一十得说给他们听。 听到云宝的真实想法,一家老小都不由沉默了。 柳长青叹了口气,知道很多话,自己一个外人不便说,只道:“云宝是个好孩子,家里人可不要把他耽误了。” 众人立刻呐呐应是。 柳三石和林彩蝶抱着两个孩子回了屋,将他们两个放在了一块。 云宝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将小鸡串抱在了怀里。 柳霁川好像也感受到了云宝的气息,亲昵得往云宝怀里拱了拱。 林彩蝶去打了块湿软的帕子来,轻轻擦拭着云宝脸上的泪痕。 看着云宝逐渐变得白净的小脸,柳三石鼻头一酸。 男儿有泪不轻弹,如今正是伤心时。 他不禁打了自己一巴掌,骂道:“我真没用啊。” 屋里一阵安静,柳三石没忍住,转头问林彩蝶:“媳妇,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林彩蝶:“……” 柳三石更想哭了。 又过了一会儿,柳三石决定了:“我明日再和大哥二哥谈谈,他们实在勉强……大不了我们自己供云宝去读书。” 第8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八天 柳三石其实理解他的两个哥哥。 他们三人虽然是亲兄弟,但和对方的孩子到底隔了一层。 他的兄弟又如何能像他一样,全无保留得为云宝着想? 他为云宝着想的时候,实际上不也是下意识将另外两房的子侄排在了后头? 所以他对说服另外两位哥哥没太多信心,反倒在心里起了点分家的想法。 林彩蝶却叹道:“自己怎么供?” 农户的根长在土地里,轻易动不得,就算家中如今有了卖饮子的进项,那也是一家老小辛辛苦苦才做起来的。 若是分家,他们一家顶多只有他们夫妇两个劳力,光是伺候庄稼就已是不易,哪还有力气去做别的? 而且老爷子老太太还在,分家这种话也不好轻易说出口…… 柳三石却低下身子,摸摸云宝细软的头发说:“放心吧,云宝可是咱家的小福星,只要有他在,肯定没问题的。” 对于小福星的说法,林彩蝶没有反驳,只轻轻地拍着云宝的胸口,看着云宝纤长的睫毛笑了起来。 三房屋内一派温馨,大房和二房的屋内的气氛却有些紧张。 因为有人提前柳三石一步,去找他的两位哥哥谈了。 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侄子侄女们。 农家可没钱点灯油蜡烛,唯有月光照进屋内,照在了几个孩子的脸上…… 也不知道这些孩子和自己的爹娘说了什么。 第二天晚上,就见柳满丰在饭桌上清了下喉咙说:“咳咳,我宣布个事……” 见大家都看过来,柳满丰才继续说:“我决定下个月,就送云宝去柳夫子那读书。” 乍一听到这话,云宝张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从碗里抬起头来,嘴巴里还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 柳三石也是一惊,下意识看向他的两位兄长,却见他的兄嫂都没什么别的表情。 他立刻懂了。 饭后,柳家三兄弟大晚上的跑到田埂上,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 柳大石坦诚:“咱三也老大不小了,我虽然比你们大几岁,但也没什么出息,只想有一日过一日,之后的我也不想想太多,可没想到,我家那三倒是想得比我多多了。” “怎么说?”柳三石问。 “好好说,她能配上的男人都不靠谱,就咱家的家底,嫁妆再挤也就那么点,不如送云宝去读书,等云宝考个秀才回来,别管谁家,也不敢欺负她这个秀才姐姐。 至于多福那小子,欠揍得很,说是把钱花在他们身上是败家,花在云宝身上,没准能让我们这个山鸡堆里飞出个野凤凰。 还有小的那个狗儿,你知道的,向来粘着云宝,云宝昨日一哭,他立马也跟着哭了,直说不给云宝读书,就不认我这个爹,真是好孝。” 柳二石听言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想想自己屋里的几个又笑不出来了,正所谓“二哥不笑大哥”。 “我家大丫、二丫、三丫不是和好好住一屋挤得慌吗?女娃长得快,过年又得长个,这也就罢了。我家那个小的,也快七岁了,还跟他娘睡一起怎么行?结果你猜猜他们几个怎么说?” “怎么说?” “说是多福没娶亲的时候,让小的和他哥挤挤,等多福娶媳妇了,就让他去睡堂屋!” 柳二石这话一落,另外两个都不由笑出了声。 等笑完了,柳大石才接着说:“三儿,别怪你哥我。我知道云宝聪明,但……我本来想先给多福好好他们安排一门好亲事,以后再怎样,也不会拖累他们。可……诶……柳夫子说得对,我们不能耽误这孩子。” 柳二石也说:“我也是想明白了,房子嘛,暂时挤挤就挤挤,以前日子更苦嘞,如果不是云宝,我们这些时日哪里吃得上肉,还能想着建房子?等云宝读书读出来了,还怕没有大房子住?” 柳三石听得感动坏了,他知道两个哥哥心里面有很多担心,一边是担心云宝读不出来,另一边也是担心云宝长大了有别的心思,他们就算供云宝读书也捞不着好。 虽说三岁看老,目前的云宝瞧着简直是所有人的贴心小棉袄。 但人年纪大了,见得事情多了,就知道还没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大哥、二哥,你们放心,云宝以后要是考上了秀才,成了秀才老爷,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他要是敢忘恩负义,老子打断他的腿!”柳三石拍着胸脯保证道。 听他这么说,柳大石和柳二石没说什么,只是一左一右得拍拍他的肩膀。 再优秀的幼苗也需要土地的托举、阳光的照拂、雨水的滋养。 柳家不是上好的黑土地,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黄土,满打满算只能养活几棵小草。 可这一刻,他们决定将黄土地的养分都给予其中一棵小树苗,希望他能长成参天大树! * 三兄弟终于说开了,勾肩搭背得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却发现边上蹲着一个糯米糍。 “爹!你回来了?”小小糯米糍冲向柳三石,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而后小糯米糍又偷偷抬眼,对上自家大伯的眼神。 发现大伯的眼神和以前一样和蔼后,云宝不禁放开亲爹,也给了他和边上的二伯一个相同的大大拥抱。 柳三石在一旁揉着他的头问:“怎么等在这里?” 云宝这才从柳二石的怀抱蛄蛹出来,兴奋得扯着柳三石的衣袖往屋里走:“爹、大伯、二伯,你们快进屋,我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三兄弟对视一眼,知道云宝这样子,说得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之前云宝说自己要卖饮子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神色。 三人忐忑跟着云宝往家里走,最后一人进门后,还谨慎地关上了院门。 回到家,三人才发现一家老小都聚在了堂屋,显然也是被云宝叫来的,而且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好在农户家没什么娱乐项目,一家子在自个儿屋里本来也没有事情做,聚在一块儿还能聊聊天。 见到云宝拉着三人回来,柳多福迫不及待地问:“爹、二叔、小叔,你们终于回来了!云宝,这下人到齐了,你可以说要说的事了吧?” “嘿嘿。”云宝听言,放开牵着柳三石的手,嚣张地爬到了椅子上,又接着爬到了桌子上,吓得其他人惊叫连连。 但凡换个孩子敢在长辈面前这样放肆,早就被拎起来打屁股了。 唯有云宝,在确定他没摔着后,其他人只是松了口气,安静得看他要作什么妖。 只见云宝站在桌上,面向众人,一叉腰,宣布说:“我在梦中得了一个酿酒方子!”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愣神消化了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酒,你是说可以喝的那个酒吗?” “对,就是家里那种,爷爷平常根本舍不得喝的酒。”云宝拍着小胸脯说,“我能酿!” 云宝此时其实有点说大话了。 他顶多知道个酒方子,到底能不能把酒酿好,他也是不清楚的。 和他这些年天天在梦中喝到的奶茶不同,这酒可是他昨晚才知道的东西! 小小的云宝在梦中世界游荡时,向来是没什么目的的,只会被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吸引,比如游乐园、奶茶店、甜品店…… 一直到昨天,他才第一次有意识地去寻找什么东西,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可以让他们家赚到更多钱的东西!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节 ——他才不要做把养分都抢走的坏树苗,他要做的是把黄土变成黑土地的果农。 他找啊找,找啊找,终于找到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怎么注意过的东西——酒。 酒这东西好啊,其成本和花果茶差不多,需要付出最多的是时间,而价格却能比花果茶贵得多得多。 就算是只稍微有点酒味的浑酒,在县城里都要卖八文钱一斤。 而那些度数高又清冽的酒,一壶卖上几十两不成问题! 而他,柳云宝,在梦中就找到了如水一般清冽、似火一样烈的酒! 一夜暴富,近在眼前! “真的有这样的酒?”柳满丰听到云宝的形容喃喃道,“那不就是琼浆玉露了吗?那可是神仙才能喝的酒!” 柳多福在一边好奇得问:“云宝,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是你梦里的神仙给你喝过?怎么样,好喝吗?” 别说,云宝昨晚在梦中真的喝过高度酒。 毕竟他注意到了酒这种“好东西”后,自然会好奇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酒,酒又为什么卖得那么贵。 所以他偷偷尝了一口,结论是—— “哕,好难喝,辣辣的……” 瞧见云宝还一脸委屈的模样,柳满丰第一次嫌弃起自己的乖孙子,暗暗道:琼浆玉露给个小娃娃喝,真是糟蹋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哪里能懂得酒的滋味? 云宝确实不懂。 说实话,因为尝到的酒这般难喝,云宝甚至有想过换个法子给家里赚钱。 但他想到以前遇到的酒鬼,又想想酒的价格,决定还是先尝试一下。 不管了,酒贵有贵的道理!反正有人买单! 也许人长大了就是会变得口味特殊,喜欢吃点难吃的东西呢? 是夜,云宝躺在床上,趁爹娘不注意,用气音教训着柳霁川:“弟弟,你长大了可不能变成口味奇怪的大人,不然就再也吃不了好吃的了!” 说着说着,小孩子本就困倦的思维开始发散,想到:大人不会喜欢吃粑粑吧…… 第9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九天 云宝找酒方子的时候,顺理成章便掌握了蒸馏技术,想要卖酒的话其实可以去购买成品酒回来再加工。 但一来,柳家没多少本钱。 二来,外面买的成品酒,肯定没有自己酿出来的基酒好。 所以云宝决定,他的酿酒大计要从制作酒曲开始! 大家信任云宝。云宝说酿酒就酿酒 ,说制作酒曲就制作酒曲。 第二天卖完花果茶,柳三石和柳二石没有上山采果子,而是跟在云宝身边做酒曲。 做酒曲说来不难,主要是要用到小麦、糯米、辣蓼草之类的,需要将其碾碎加水制作成丸子,再放到干稻草堆里面发酵。 但家里没有牛,只能靠人力去将这些原料碾磨成粉,实在熬人。 为了把小麦、糯米和辣蓼草都磨成粉,柳三石和柳二石接力去推石碾子。 烈日之下,汗水跟花洒一样地往外冒。 小云宝在一旁帮不上忙,只能拿着小手帕给他们擦汗。 柳三石受用极了,即便胳膊再酸,但只要看到自家大儿子的孝顺模样,他就能满血复活,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这一幕看得柳二石心里偷偷冒酸气,不禁悄摸用眼神瞟他的小儿子木头。 柳二石和冯盼儿膝下有三女一儿,夫妻二人生了三个女娃才生下了一个男娃,平日里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虽然家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偏疼,但二房两口子就算多个果子都会先拿给他吃。 然而同样是护在心窝子里面疼出来的,木头比起云宝可真像个木头。 明明都看到云宝给自家爹擦汗了,木头也只会跟在云宝身后傻乐,要云宝和他一起去跳房子。 柳二石抽抽嘴角,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给木头取错名了? 他觉得这样不行,轻咳两声,破天荒地说了木头几句:“你看看云宝,你再看看你自己,云宝比你还小两岁都知道孝顺亲爹了,我生你还不如生个石碾子!” 木头被劈头盖脸一顿说,撇撇嘴,也取了块布,贼笑着要给柳二石擦脸。 柳二石初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欣慰儿子还是很孝顺的。 等布覆在脸上后,他才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酸臭味。 他猛然睁开眼,把那布夺过来仔细瞧瞧,才发现自家好大儿拿的是厨房里面的洗碗布—— 还是没洗干净的那种! “嘿!你个臭小子!”柳二石猛然暴起,反手抄起手边的棒槌。 木头见势不妙,连忙遁走,眨眼就跑没影了! 谁说这个木头木了?这个木头可太贼了! 在“父慈子孝”的温馨气氛中,所有原料被渐渐处理完毕。 云宝遂指挥着他爹和他二伯,把东西按照梦中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粉末加水,逐渐在盆中形成一坨面团,接下来,只要把这面团分成一个个小丸子,再拿去发酵就好。 云宝自觉这一步自己可以帮忙,在盆中狠狠揪起一块面团,将它放在手里搓啊搓。 他的手小,能抓的面团小,最后做出来的酒曲丸子也小。 小小的丸子放在柳三石搓的正常丸子边上,显得别样可爱。 “爹爹看!这是爹爹,这是云宝。”云宝拿着自己的小丸子和柳三石搓的大丸子贴贴。 然后他又拿了个柳二石搓的丸子过来说:“这是二伯!” 他尤嫌不够,努力又搓了几个丸子出来说:“这是娘,这是阿爷,这是阿奶,这是大伯、大伯娘、大姐姐……对了!还有弟弟!” 云宝偷偷搓了两个小丸子出来,一个代表他的真弟弟,一个代表他的便宜弟弟。 柳二石没注意到多了一个小丸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又神奇:“咱云宝还是个小孩子呢,居然就要去读书了!” 听了柳二石的话,柳三石看着自己还稚嫩的大儿子,也觉得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 酒曲的发酵需要起码半个月,在等酒曲发酵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为云宝准备入学。 几日后,又是大集。 柳三石和林彩蝶把广佑寺的摊子交给了大侄子,把尚在襁褓的柳霁川交给了大侄女。 自己二人则带着云宝,去县城买入学要用到的书以及笔墨。 他们已经先找柳夫子打听过了,柳夫子说城里张家书铺的东西比较实惠划算。 一家子进城后,便直寻张家书铺而去。 这张家书铺,铺面不大,却有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墨味。 面对这样的铺子,柳三石比当初面对怀仁堂的时候还瑟缩。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等着云宝拉他。 而是深呼吸后,主动鼓起勇气带着妻儿踏进了书铺。 书铺里只有一个面善的掌柜在。 掌柜看到柳三石一家三口,再看看云宝清澈的小眼神,立即明白了:“几位可是要购买稚童入学用物?” “是的是的。”柳三石连连点头说,“是柳夫子让我们来的。” “原来如此,你们是柳家村的人吧?”书铺掌柜一副对柳长青很熟悉的模样说,“那你们且买一本《三字经》,再拿一根杂毛笔和一块劣墨,并取一刀糙纸即可。” 他一边说,一边从店铺里取了这四样东西。 柳三石和林彩蝶一听,就知道这些都是最便宜的。 他们对自己能省则省,却不想苦了云宝,连问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和好一些的又有什么差别?” 掌柜的见他们衣装素朴,知道他们兜里没什么钱,却也没有因此不耐,反而颇为耐心得和他们解释着:“这一套东西要二两银子,你们要贵些的也有。杂毛笔确实制作粗糙,难以蓄墨,书写易分叉,寿命也极短,写不了什么好字。而稚童常用的另一种毫笔,相较而言,弹性好、吸墨量和出墨量都适中,易于出锋,寿命也长些,就是贵了许多。” “贵、贵多少?”柳三石问。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柳三石倒吸一口凉气。 他左看右看,实在没看出这么一根粘着毛的小木棍,是怎么值那么多钱的。 书铺掌柜看到柳三石的神色,见怪不怪得笑笑说:“这根紫毫笔实际上还算是便宜的,毕竟用的只是比较常见的兔毛,笔杆也没什么特色,不过是做工比杂毛笔好些。 像这一根狼毫笔,用的是上好的黄鼠狼尾毛,没有十两银子可买不下来。还有这一根,笔杆子用的都是上好的紫竹……” 掌柜滔滔不绝得介绍着他们店里的宝贝,让柳三石三人彻底体会了一把读书人能有多花钱! 其实往常着掌柜没这么多话的,顶多为客人们介绍一下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像是和客人消费水平不匹配的物件,他是不会多费口舌的。 可今日,耐不住身边有个小小捧场王。 掌柜说话的时候,云宝一直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每每他说到精彩处,云宝都会发出一声真诚的赞叹。 在云宝这般捧场下,最后结账的时候,掌柜没忍住,送了云宝一根紫毫笔。 正所谓“英雄爱宝马”,笔墨纸砚就是文人的宝马。 这位掌柜也爱极了各式各样的文房四宝,只可惜平日里并没有与人分享的机会。 如今遇到小小的云宝,竟让他有一种如逢知己的感觉。 他揉着云宝的小脑袋,乐呵呵地说:“小友聪慧至极,日后必成大器。一根紫毫笔,惟愿小友学业顺遂,万事如意。”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节 云宝听了,喜滋滋得收下笔,直说等他学有所成,定叫别人都要来张家书铺买笔。 掌柜并没有把小儿信誓旦旦的话放在心上,只看着他说个不停的小嘴,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当云宝被柳三石和林彩蝶抱走时,掌柜的眼中十分不舍。 若不是律法所限,诶…… 离了书铺,天色已经不早了,柳三石和林彩蝶赶忙带着云宝去市场买了肉干和拜师要用的六礼,又去布庄扯了块不大不小的布。 等一家三口和摆摊的二房汇合,回到村里的牛车上时,大包小包的东西引起旁人频频侧目。 路上,有个婶子终于忍不住问道:“三石家的,你们这是买了什么回去?看着分量不少啊。” 云宝要去读书是件喜事,也瞒不了村里其他人,林彩蝶于是如实相告,说买的都是要送给柳夫子的拜师礼、还有一些笔墨纸砚。 听到林彩蝶的话,得知云宝要去读书,牛车上的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云宝家这段时日折腾来折腾去的,早就引起村子里其他人注意了。 但村里其他人都没想到他们家的饮子这么赚钱,才这么些时日,居然就有钱送孩子去读书了! 一时之间,牛车上的人心思浮动,有些人的酸味是遮都遮不住。 这人啊,最怕的就是原本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突然过得比自己好多了! “这么小的孩子送去读书有什么用?”一开始开口的婶子扯着嗓子说,“怕是连笔都拿不稳吧?” 一旁有人搭腔:“就是就是。有这钱,多买点肉不香吗?” 还有人不知抱着什么心思,对着边上的柳二石说:“都是家里的孩子,怎么送云宝去读书,没送木头去,我记得木头和云宝差不多大吧?” 村里的大爷大妈闲得发慌,最喜欢说七道八,这些话柳三石他们早就听习惯了,却不愿云宝听见。 第10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天 柳二石沉下脸说:“你都说了,都是家里的孩子,那送云宝去读书怎么了?咱云宝聪明,就该读书!” 同村的人也没想到,柳三石还没生气,柳二石倒动了怒。 真是个没有用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不管心里怎么想,看着柳二石的脸色,车上的人不敢再说什么,一到村口就呼啦啦得全下了车。 云宝看着他们的背影,偷偷朝他们做了个鬼脸。 别看他年纪小,刚刚车上发生了什么,他可都清楚。 这些人说云宝坏话,讨厌! 二伯维护云宝,喜欢! 倒胃口的人一走,云宝一家子才不管这些人,拿着东西高高兴兴得回了家。 束脩备好,便可以准备拜师。 柳家上下都很重视这件事,早早和柳长青约好了良辰吉日。 拜师礼当日,柳三石特意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一手拿着束脩,一手牵着云宝去拜访柳长青。 柳长青的家就在私塾后面,但和私塾并不相通,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当柳三石敲响院门的时候,柳长青已经等候他们多时,很快给他们开了门。 云宝跟着柳三石踏过门槛,好奇得打量着夫子的房子,发现柳夫子家确实比他们家干净漂亮一些。 夫子家没有养鸡鸭,院里只种了点花和青菜,地上没有什么可疑的排泄物不说,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云宝家的门早就被虫蛀了,家具或多或少有些磨损,比如吃饭的桌子有些不稳定,需要在桌腿下面放块石头垫着。 可以说,云宝的家七零八碎的,椅子都找不到两条一样的。 柳夫子家的家具却都是完整的、成双成套的,有些家具上面还有一些简单的雕花。 云宝摇晃着小脑袋,眼睛很忙得打量着柳长青家,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堂屋中间挂的一幅画像上。 只见这幅画像中间画着一个留着长胡子、微微躬身的中年儒生。 云宝看看这画像又看看柳夫子,嘀嘀咕咕说:“不像啊……” 柳长青看出云宝在想什么,轻咳了一声,严肃道:“此乃孔圣人孔子像,小友莫要唐突。” “哦!”云宝微微张大眼睛,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明白,问,“孔圣人?孔子?这是他的名字吗?” 以往有学生来找柳长青拜师的时候,通常亦步亦趋,柳长青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敢多说一句话。 小云宝还是第一个在拜师礼上这么好奇“孔圣人”的孩子。 虽然与众不同,倒也不坏。 不,应该说是很好。 这个孩子有着旁人没有的求知欲,这很好,作为他未来夫子的柳长青自然不会去打击他。 于是还没有拜师,柳长青就先给云宝上了一课,告诉他谁是孔子、何为儒家。 他告诉云宝,孔圣人、孔子都是对画像中人的尊称,他名叫孔丘、字仲尼。 他告诉云宝就是孔子开创了儒家思想,让人们知道何为“仁”、何为“礼”。 也是孔子首创私学,提出了“有教无类”,让云宝这样的农家子也能读书。 孔夫子的思想和事迹不是一天一夜能够说清楚的,柳夫子只能囫囵得说个大概。 云宝和柳三石也都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不过有一点他俩听懂了。 那就是如果不是孔子,云宝这小泥腿子还不一定能读书呢! “恩人啊!”柳三石发自肺腑得喊道。 抱着这样的想法,当柳长青叫云宝拜师前先祭拜孔子、认孔子当祖师的时候,云宝和柳三石都没有二话。 甚至比起普通蒙童,云宝祭拜孔子时更加真心实意。 一边拜,他嘴里还叨叨着“云宝不知道要拜祖师爷,没带祭品,下次一定补上”云云。 拜完孔子就可以正式拜夫子了,云宝依然拜得十分真诚。 夫子夫子,云宝以后能不能考上状元就靠你了! 云宝对着柳夫子三叩首后,柳三石立刻送上束脩和六礼。 柳夫子收下这些东西,从旁拿出一块准备好的回礼赠予云宝。 云宝拿过一看,发现居然是块砚台! 难怪张家书铺帮柳家准备的入学大礼包里面没有砚台,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砚台是我亲手所制,你可还喜欢?”柳长青问? 云宝看着雕着云纹的砚台,猛猛点头。 “片云点太清,亦可润山河。你既名云,愿你往后所学所长,能够惠泽身边之人,方才不枉你我师生一场。”柳长青抚着胡须,说着对云宝的期许。 就在这时,柳长青的妻子端了一盘干净的水过来。 柳长青起身,亲自拉着云宝净手。 此为净心专志,去除杂念。 而后取一支笔,用朱砂在云宝的眉心点了一颗红痣。 此为开天眼,启心智。 最后再由云宝为柳长青奉上清茶,这拜师礼就算成了。 仪式感是个神奇的东西,这一套仪式做完,云宝立即有了自己已经拜师的认知,看着柳夫子的眼神都亲近不少。 柳夫子也一样,都不叫云宝“小友”,直接叫他“柳云”了! 很少有人会直呼云宝的名字,听到柳长青这么叫,云宝觉得怪新奇的。 等云宝和柳三石回了家,家里人看着他眉间一点朱砂的模样,也觉得很新奇。 云宝本来长得就好,这些日子吃得小脸越发圆润,再加上眉间朱砂,衬得他像极了菩萨座下的小童子! 若不是看见他还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家里人都想把他放在供台上拜一拜。 对于家里人的反应,云宝很是满意,都舍不得将那朱砂擦掉了。 在给家里人都看了一遍以后,他还特意给小鸡串看了看自己额头上的红痣,好叫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可爱! 也叫所有人清楚他已经开智,是个大人了! * 为了方便柳夫子收脩金,云宝拜师后还不能立刻入学,而是要等到下月初一。 在此之前,酒曲已经先一步发酵好! 发酵好的酒曲丸子长着奇怪的白毛,并且散发着一股子怪味。 柳多福看着这种丸子不由好奇:“这丸子真的能酿酒?要怎么酿?” 酿酒不像泡花果茶。 做花果茶不太费时,很快就能看出成果,酿酒却要等上好久,还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败。 所以这一次云宝不敢打包票,只道:“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第一次酿酒,家里没用大缸,而是用了那种小缸,并且分开多做了几缸。 这样就算有一缸毁了,也还有别的! 根据手头有的材料,大家在云宝的指挥下酿了两缸葡萄酒、两缸李子酒,还咬咬牙又酿了一缸米酒。 为了能酿好这几缸酒,柳满丰特意拿一笔钱找村里人购入了一些品质好的好果。 果子价贱,没花多少,但也把柳满丰心疼得不行。 如今只能盼着这几缸酒真的能酿成,叫他回回本。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节 在酒默默发酵的时候,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云宝终于可以入学了! 入学当日,林彩蝶拿出了一个小书袋。 这小书袋是用在县城特意扯的布缝的。 其样式十分简单,但是里三层外三层缝的分外厚实,都可以赶得上云宝的冬衣了。 林彩蝶一边把云宝的笔墨纸砚塞进小书袋里,一边叮嘱云宝:“到了私塾里,要听夫子的话,同窗要是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娘,娘去找他爹娘! 这笔墨啊,你不要不舍得用,家里还有钱。对了,再带两个馒头过去,听说读书可费神了,咱云宝可千万不能饿着……” 云宝家大部分时候只会喝点杂粥配咸菜,这次因着云宝要去读书,冯翠花特意一大早起来给他蒸了一笼馒头。 冯翠花蒸的馒头又大又暄软,虽然不像梦中世界里的那般白胖,放进书袋后,也让书袋肉眼可见得鼓了一些。 明明柳夫子的私塾离家里不远,就在村头。 但今天,柳家上下却不放心让云宝一个人入学。 一番千叮万嘱后,一家子特意派柳三石把云宝亲自送到了私塾外。 云宝不懂家里人的心情,一看到私塾就没心没肺得跑了过去。 柳三石看着云宝背着书袋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由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小没良心的一路跑进私塾,发现私塾里已经有学生来了。 私塾里一共摆了十五张书桌,其中五张书桌后都有人在。 云宝打眼一瞧,发现就一个认识的,剩下四个,好像都是村外的? 第11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一天 云宝打量着旁人的时候,其他人也在打量着他。 好小。 这是其他人的第一反应。 在场的学生最小也有六七岁,有个甚至已经十三岁了,云宝往他们身边一站,看着能被他们一根指头戳倒。 唯一一个同村的小孩瞧见云宝这样,油然升起一股责任感,觉得自己要照顾云宝。 “云宝,过来!坐这里!” 听到他的招呼,云宝背着小书袋啪嗒啪嗒得跑过去,开朗地唤道:“大河哥!” “诶!”柳大河应了一声,帮他把身上的小书袋取下来,把他安置在了自己旁边的座位上:“这里以前是锁头那家伙坐的,他上个月就没来了,你坐这刚好。” “好耶!”云宝伸出小手欢呼。 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就算是云宝这样早熟的小朋友,也会有一点害怕。 但有了认识的同龄人在,云宝很快适应了起来。 没一会儿,他就能自然地凑到柳大河身边,和柳大河嘀嘀咕咕得说小话了。 两人倒也没说别的,主要是聊了一下私塾的情况。 从柳大河口中,云宝知道私塾原先共有十一个学生,五个本村的,六个村外的。 大家一般上午诵读文章,中午休息,下午习字。 说到午休,柳大河似乎想到什么,问云宝:“你有带午食吗?我娘怕我肚子饿,给我做了饼子,读书可费脑子了,你中午要是饿了,可以和我一起吃。” “带了!”云宝拍拍小书袋,“我娘给我塞了大馒头,我也分你吃啊!” 两个慷慨大方的小朋友很快建立起了坚固的友谊。 柳夫子到私塾时,看到云宝和柳大河相聊甚欢的模样,颇感欣慰。 云宝年纪小,他还怕云宝第一日来私塾,会遭排挤呢。 私塾里本来有些乱哄哄的,夫子一到,大家便都安静了下来,而后一同站起来给柳长青请安。 儒家重礼,这种礼融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云宝懵懵懂懂得跟着行礼。 大河在一旁小声说道:“忘记和你说了,我们上课前需要先对孔子像作揖,再向夫子请安!” 柳夫子站在台前,看到了云宝茫然和大河的小动作,但今日是云宝第一天上学,他自然不会过于苛责。 让学生们坐下后,柳夫子还特意介绍了一番云宝,说他今日入学,要其他人对他照顾一二。 大部分人听言都没什么太大反应,瞧着对自己的新同窗没什么热情。 柳夫子无奈,却也理解。 会来他这里上课的学生,多只是为了识字,不一定会学多久,很多人总是匆匆入学再匆匆退学。 时间一久,同窗之间便也淡漠了许多。 君子和而不群,柳夫子说道了两句,却并不强求学生们合群,很快开始授课。 他先是检查了一下大家的课业,才领着大家开始诵读。 他自己念一句,学生们念一句。 云宝也在下面跟着念,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念得是什么,只觉得夫子带大家念的这些还挺顺嘴。 今天念的其实是《三字经》的上半部分,几百字念下来,听得云宝晕乎乎的。 全程他只听“懂”了一个“狗不叫”。 狗不叫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吗? 狗不叫他叫! 汪汪汪! 读书不止是要会读,还要知其意,很明显,小狗云宝不仅不太会读,也不知其意。 好在通读完半部《三字经》后,柳长青就开始教大家识字并释义。 私塾的学生来来去去,每个学生的进度都不太一样。 柳长青只能分批次教学。 小云宝因为是新生,有幸第一个得到柳夫子的一对一授课。 说实话,要教导云宝,柳长青比云宝自己还紧张。 他虽知云宝聪慧,还对云宝读书的事说了句话,但他也不清楚云宝到底有多聪明。 年纪越小的孩子可越难教啊! 好在云宝并没有让柳长青失望。 柳长青一说,他就立即理解了“字”的概念,知道字与音是一一对应的。 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将《三字经》的字与音对应上了。 “这是人,这是之,这是初……” 云宝指着书本念字的样子颇为可爱。 他却没有注意到,柳长青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私塾里其他本在自习的同窗,也都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听着云宝单独念完了《三字经》的上半部分,一旁的柳大河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询问道:“云宝,你以前背过《三字经》?” “没有呀?”云宝不知道柳大河为什么这么问,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理所当然地说,“刚刚夫子不是带大家念过一遍了吗?” “你……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念过一遍你就记住了?”柳长青差点失声。 云宝点点头,他看柳长青的反应,好像得到了某种信息,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后,又说:“这些字我也已经记住了哦!” “记住了?!”柳长青惊疑。 在云宝澄澈的目光下,柳长青决定验实一二。 他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让云宝认。 云宝自信满满地作答:“这是相,这是邻,这是窦,这是渎。” 他真认得! 一时之间,整个私塾都鸦雀无声。 柳长青在心中呐喊:天爷啊,我这是收了怎样一个神童! 他不由庆幸先前的自己在送云宝回家时,多嘴的那句话。 这般神童耽搁一两年都是罪过啊! 旁的不说,云宝有这样过目不忘的能力,就算是死记硬背也定能考上秀才! 早早为了家中生计放弃科举的柳长青,心中猛然一片火热,烧得他简直想把其他学生遣散回去,自己从此专心教导云宝一人。 但是这不行。 柳长青是个很有师德的夫子,他虽震撼于云宝的聪慧,却也没办法真的抛弃其他学生。 他很快收敛心神,叫云宝温习巩固,转而去教授下一个孩子。 可惜,柳长青自己收敛了心神,私塾其他孩子却不如他有自制力,个个心思浮动,根本听不进去多少,反而频频朝云宝的方向张望。 等到了午休,他们跟跳蚤一样地跑到云宝身边,反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过目不忘。 云宝过目不忘这回事,若是叫没读过书的人知道,可能没什么概念,只会说云宝一句聪明,不会太放在心上。 但他们这种读过书的,都知道这种能力有多逆天! 谁懂今日读书,明日温习,后日就开始遗忘的痛苦? 大家对云宝的天赋都要羡慕哭了,围着云宝疯狂蹭文气,似乎只要和云宝贴得够久,他们的记忆就能变得好一点! 好在云宝本就是个喜欢贴贴的小朋友,并不为此困扰,还装模作样得给大家施法,玩得不亦乐乎。 农家一般每天只吃两顿,不是不饿,主要是家里没条件。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节 然而私塾这边,大部分学生都带了午食。吃饭的时候,大家看云宝只带了用树叶包着的馒头,纷纷投喂云宝。 这可是文曲星下凡的神童,他们私塾能让人饿着吗? 必不能啊! 和早上的冷淡相比,私塾的学生们几乎判若两人 事实证明,没有人可以拒绝和脑子聪明、长得又可爱、性格又好的云宝亲近。 没有人! * 下午,私塾的其他人开始习字,柳长青则把云宝叫到了他隔壁的书房内。 “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柳长青问云宝。 云宝摇摇头。 柳长青和他笑着说:“你既然有天赋,便不好与其他同窗一般学习,往后下午你就到这边和我单独学习。” 云宝恍然大悟:“夫子要给我开小灶!” 他停顿了一下,发自真心地问:“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呀,不能叫大河哥他们一起吗?” 柳长青没想到云宝聪明也就罢了,小小年纪居然还能这般体贴别人,不由对云宝越发喜爱。 只是很多时候这份体贴要应事而变,柳长青直接借着这个事情引入《三字经》,开始对云宝的教学。 他说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但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形成的性格也不一样,如果不教导的话,善良的本性就会迁移。 云宝瞪大了眼睛,这才知道“狗不叫”不是“狗不叫”。 他又接着说,教育这件事重在专注,同时也要因材施教。 他给云宝讲了孟母三迁的故事,又说了孔子对学生“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最后把话头引回他为云宝单独教学的事上。 云宝听得津津有味 柳长青怕他只是听个热闹,问他听完这些有没有什么想法。 “有呀!”云宝重重点头。 柳长青竖起耳朵,以为他要继续先前的话题,对他的小灶发表一些看法。 怎料云宝一脸崇拜地说:“孟子好聪明,只是看就学会了送葬和杀猪,我也想学!听说杀猪匠可赚钱了!” 柳长青:…… 罢了罢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柳长青终于从自己捡到神童的兴奋劲里缓过神来,回过头去教云宝句读和说文解字。 有了原先的释义打底,这些东西云宝学得飞快,又展现出了一个神童该有的模样。 让柳长青教得十分有成就感。 到了下学的时候,柳长青还十分依依不舍,想要亲自送云宝回去。 可惜云宝不需要他送,家里自会有人来接他。 一下学,云宝就看到林彩蝶背着柳霁川在私塾外等着他。 “呀!”柳霁川看到云宝的身影后,在林彩蝶的背后摇晃着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云宝很自信——弟弟一定是想他了! 第12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二天 柳霁川有没有想云宝,无人知晓,但家里其他人确实惦记死云宝了。 有的人怕云宝被同窗欺负,有的人怕云宝被夫子打手板,有的人怕云宝的馒头被抢…… 若不是一回家就被家里人这般嘘寒问暖,云宝都没想到私塾里还可能有这么多危险! “放心吧,夫子同窗都待我可好了!” 云宝叽叽喳喳得和家里人分享自己一天的所得。 得知同窗分他午食,大家一喜。 得知他过目不忘,大家一惊。 小云宝的前半生没有什么需要他特别记忆的地方,所以家里人虽知他聪颖,却不知道他居然还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又得知柳夫子以后会给云宝单独开小灶,大家都露出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理当如此。”冯盼儿说,“我们云宝这般聪慧,合该特别对待!” 小云宝过目不忘的事情不仅家里人知道,下学后,他的同窗也不禁和家里人说起了这件事。 消息传开,村里的闲言碎语一下子少了许多。 虽然有人出于自身的狭隘,觉得只是记忆力好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们若再说什么“云宝不配读书”之类的酸言酸语,其他那些还不如云宝的人又算什么呢? 和别人相比,云宝的学习速度简直一日千里! 一名毫不识字的幼童要彻底读透《三字经》,大概需要好几个月。 而云宝记性好,悟性也好。 入学一周后,他就把《三字经》的前四分之一都读透了。 这里的读透,指的是熟记三字经上所有的字,并理解字的大概释义,且知道每句话背后的典故。 这一周的时间,不仅云宝疯狂吸收着新知识,家里的人也跟着被灌了很多见闻,识得了些许字。 云宝还小,课业不重。 每日下学后,他便和以前一样,待在院子里看大家洗果子熬果酱。 这个时候,他总是嘴里不停得分享着今日所学。 那些个典故在云宝嘴里十分生动有趣,大家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 云宝还有一套自己特殊的认字方式,让那些字狡猾地钻到了大家脑中。 比如他说“人”,非要抱着柳霁川给大家示范,说人有两条腿,所以是“人”。 大家此后一看到“人”字,就会想起云宝抱着小鸡串,扑腾着他两只小腿的模样,根本忘不掉! 二房的三姐妹私下里还讨论来着。 “小鸡串中间明明还有一根,为什么人是一撇一捺,中间没有竖呢?” “笨!你不是人?娘不是人?人中间又不是一定会有一根!” “啊!对哦!” 好在小婴儿本就没有人权,柳霁川也早被家里人看了个一干二净,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就要毁在云宝手中了…… 云宝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依然十分热衷于摆弄小鸡串,把他当做泥团玩。 可怜的小鸡串,被云宝玩弄于股掌之中·物理。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害,孩子嘛!不就是生来玩的吗? 又一日,一家子准备睡觉,云宝把小鸡串的四肢摆开,对着柳三石和林彩蝶说:“这是‘大’。” 柳三石瞟了一眼,下意识说:“这明明是小。” “是‘大’’啊!”云宝据理力争,“‘大’是人字上头加一横,这才是‘小’!” 云宝一边说着,一边把小鸡串的小腿并起,只让他摊开两只小手。 柳三石还想再逗逗儿子,怎料耳朵突然一痛:“诶痛痛痛,媳妇!轻点轻点!” 林彩蝶咬牙切齿:跟小孩子开这种玩笑,真是个老不羞!教坏了我儿,我叫你“不大不小”,直接“没有”! 云宝不懂两个大人间的哑谜,以为老爹单纯是因为笨才被娘亲教训了,幸灾乐祸地鼓起掌。 小鸡串也有样学样,咯咯笑着用手拍着床铺。 * 天气开始入秋,云宝家的花果茶生意因此受到了一点冲击。 一方面,做花果茶需要的一些野果随着时令变得越来越少。 另一方面,市面上骤然冒出了很多卖花果茶的铺子、摊子与云宝家抢生意! 没办法,花果茶的配方实在太简单了。 有经验的人来买两碗花果茶,就能大概摸清用料和配比。 这么简单又有赚头的买卖,任谁都想插一脚。 连村子里面,都有学着云宝家去摆摊的,使得山里的野果越发供不应求了! 好在云宝阅奶茶店无数,时不时就能根据时令,推出一款新的花果茶。 他家本就是县里第一个做花果茶的,现在又时常有新口味。 大家都觉得他们家的茶才是最正宗好喝的,更愿意光顾他们家的小摊。 如今家里的进项还算稳定。 但经此一遭,柳家上下总算发觉了——花果茶的生意可能不如他们想象中的好。 真正能让柳家立起来的,应该是那种更加复杂的、只有他们家自己能做的独门生意! 这般想着,一家子不约而同把目光放在了先前酿的几缸酒上面。 这几缸酒已经发酵了十来天,按照云宝的说法,应该是已经过了主发酵期,可以开缸看看了…… 正好第二日无风无雨,天气凉爽晴朗,适合开缸! 一家子特意洗了个澡,又给祖宗上了香后,才由柳满丰这个一家之主去开缸。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节 柳满丰来到地窖,先开了唯一一缸米酒。 一掀开盖子,一股刺激的酒味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后,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味道! 他又迫不及待地拿勺子取了点酒液尝尝,过了一会儿,他咂咂嘴肯定道:“成了,和外面卖的一模一样,不对,比外面卖的酒还要香点!” 听到柳满丰这么说,大家纷纷欢呼了起来。 云宝也十分欣喜,基酒酿成,这酒就已成了大半! 木头问云宝:“云宝云宝,这酒是酿好了,可以拿去卖了吗?” “要卖也行,但这只是最普通的浑酒。”云宝扬起头,骄傲得说,“我要酿的可是最好最贵的酒,现在还差得远呢!” “对了!你要酿的是神仙喝的酒!”木头想起来了。 听木头这么说,其他人也跟着想起,连忙收起雀跃的心情,询问云宝接下来要怎么做。 “是不是要用到你前些日子要的那个锅?”柳三石问。 云宝前几天拿了一张图纸出来,说是要一个密不透风的大锅,锅盖上面还要装一根弯弯曲曲的管子。 柳满丰虽然看不懂这种锅子有什么用,还是咬咬牙掏钱去定了一个。 直到东西拿回来,酒都开缸了,大家伙也还没看懂这锅子的用处,只能问云宝。 云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干脆直接让大家把灶子热起来,再把锅子放上去开始煮酒。 酒液的沸点比水低,经过加热,酒精率先蒸发汽化,顺着管道而上,又在管道中重新凝结成液体,在管道口一滴滴滴落。 头酒有毒,云宝等了一会儿,看到滴出的酒液变得澄澈,才让大家把干净的瓦罐放到管道口下收集酒液。 瞧着酒液在瓦罐底部渐渐汇聚,家里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看着云宝的眼神几乎要带出点敬畏了。 “难道这是仙法?” “这不会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吧?” “仙法做出来的酒,喝一口岂不是能飞升?” 云宝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蒸馏装置虽是他找到的,但什么沸点、汽化之类的原理,没学过物理的小云宝哪里知晓? 云宝只能和大家说,这蒸馏后的酒也只是普通的酒,喝了也没什么用,是变不了神仙的! 大家伙本就是随意猜测,听到这话,也不觉得失望,反而话风一转夸起云宝厉害,是托胎到柳家的小仙童。 别管这是不是仙法,弄出来的酒能不能让人成仙,但肯定能让他们家赚上好大一笔! 这泼天的富贵,不都得感谢云宝?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吹捧中,本就不重的云宝整个人轻飘飘的,差点飞起来了。 好在他眷念着娘亲的怀抱,并没有飞起来,只是在林彩蝶怀里悄悄挺起了背、晃起了脚。 对,没错,云宝就是这么厉害! 蒸馏过后的酒液清澈如水,酒香越发得浓厚。 闻着满室的酒香,柳满丰到底没忍住,在冯翠花的白眼中试着尝了一口蒸馏后的酒。 一瞬间,前所未有的酒香直冲他的喉头,刺激得他整个人都变得火辣辣的,人也变得有些晕乎…… “烈……好烈的酒!” 眼看着几乎一口就醉倒的柳满丰,大家伙瞠目结舌,未免大家长突然发酒疯,柳大石和柳二石连忙把他架出了厨房。 云宝看到老爷子这样,捂着小嘴偷笑了两声。 蒸馏后的酒可以达到五六十度,可不是市面上只有一点酒味的浑酒能比。 叫阿爷偷喝,活该! 说实话,在这股子酒香下,屋里没几个人不想试试这“琼浆玉露”的,连孩子们都有点跃跃欲试。 可看柳满丰一杯就倒,大家伙立马老实了。 要是都喝醉了,这蒸酒的火谁看着? 而且明天还得下地、摆摊呢! 云宝看到大家眼巴巴的眼神,提议到,实在想试试的,不如用筷子点一下沾沾酒味? 听到云宝这话,众人忍不住笑了,因为云宝平常就是用这种法子逗弄柳霁川的! 第13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三天 众人好奇心使然,最终还是接受了和小鸡串的同等待遇。 一人取了根筷子,沾着酒液尝了尝味道。 云宝却没有动作,也没有和以前一样去逗弟弟。 别人觉得云宝每次拿筷子沾东西给柳霁川吃,是为了好玩。 但云宝自己只是为了和弟弟分享好吃的,酒在他眼中又不好吃,自然就不会想要让柳霁川一起尝尝。 一根筷子上面沾到的酒液有限,真的只能让大家尝尝味,有些甚至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但能够沾到“琼浆玉露”,就已经让他们心满意足了。 蒸馏是一件极需要耐心的事情,一个晚上是处理不完这些酒的,大家决定留个人看火,让其他人先去休息。 这个看火的任务,最后落在了长房长孙的柳多福身上。 云宝其实已经有些困了,可他怕柳多福累着,回屋之前还一边打着小哈欠,一边叮嘱柳多福:“大哥,你要是困了、累了,就去叫云宝,云宝也可以看火!” 家里有这么多人,就算柳多福熬不住夜,也轮不到云宝做这份苦活。 柳多福听到云宝的话,只说:“好,我要是累了,一定叫你,快去睡吧你。” 云宝听言,这才满意得趴在柳三石肩头,睡眼朦胧地等着他爹把他抱回屋里。 在他回屋之前,柳大石突然想起什么,叫住柳三石。 他小小声地询问着:“对了,这锅子做好后,图纸有收回来吗?” “有,已经收回来了。”柳三石知道柳大石的顾虑,忍不住笑笑说,“不过就算没有收回来也不会有什么事的,放心吧。” 眼见大哥面露疑惑,在把云宝送回屋后,柳三石特意把那所谓的设计图纸翻了出来,叫柳大石看。 柳大石平日都在地里,云宝拿出这份图纸的时候,他并没有在家中,只从柳三石他们口中知道有这件事。 这还是柳大石第一次看到云宝画的设计图纸,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纸一看—— 只见上面只有一团晕开的墨迹,隐隐可以辨认出这团墨迹中间好像有一个圆和一条很奇怪的曲线。 看到这图,柳大石总算是懂了,为什么说这图纸不收回来也没什么。 柳三石在一边吐槽说:“得亏我是这小子的亲爹呀,不然谁看得懂他画的是什么东西?” 柳大石闭着眼睛反驳了一句:“这应该就是……怎么说的来着……传神!对,就是传神!” 说罢,他毫不留念地把设计图纸还给了柳三石,嘱咐道:“这可是咱云宝的大作,可一定要收好来。” * 许是喝了仙酒的原因,这一晚柳家上下都睡得很是香甜。 云宝也高高兴兴地回到了梦中世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蒸馏的原理,他今天在梦中世界发现了一个学校。 其实他以前也在梦中来过学校,但注意力都在学校的沙坑里。 时至今日,沉迷玩沙子的云宝才反应过来——这所谓的学校就是私塾! 难怪每天有这么多哥哥姐姐来来往往。 云宝在梦中世界宛若一只小幽灵,可以飘来飘去,想干什么干什么。 小幽灵趴在教室的窗户上面,在干净的玻璃上留下了手印和脸印。 此时,这间教室里面正好讲到了汽化和液化。 教室里有学生听的直打哈欠,然后偷偷掏出了手机。 云宝却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地飘到教室里,直接坐在了讲台上,享受超近距离的教学! 听着这堂课,云宝有种被扑面浇了一盆冰水的感觉,小身子打了个激灵,胸膛里不自觉得鼓动。 他也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是开心的。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他想。 难怪锅盖上会有水,难怪早上的小树叶上会有露珠,难怪冬天会哈出白白的气,难怪天上会有云! 好有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云宝早早从床上爬了起来,兴奋得冲到院门口蹲下。 他的视线环视一圈,目光最后锁定在了一小块草地上。 此时木头正拿着柳枝条在不远处刷牙,云宝指着草上的水,兴奋地跟他说:“三哥你快看,是露珠!” “什么露珠?”木头转过头来看着云宝指的地方说,“哦!你说狗尿是吧?大黄刚刚在那里撒了一泡。” 大黄是村长家的狗,也是村里的狗王。 他把村里所有地方都视为它的领地,时不时就会在云宝家门口来上一泡。 这一泡尿浇灭了云宝醒来后的兴奋。 他大叫着跑回院内,要林彩蝶给他洗手,嘴里还呜呜咽咽得说:“大黄坏,我再也不要理它了!” 林彩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味偏袒自家儿子:“你说得对,大黄坏!以后不让它到我们家里来!” 一直到下午,云宝才终于重新提起精神。 看着和他说着“三光者,日月星”的夫子,云宝猝不及防地问道:“那夫子,你知道云宝是从哪来的吗?”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节 说罢,不等柳夫子回答,他就举高双手得意得说:“云宝是水变的!” 接着他开始叽叽喳喳,兴奋地和柳夫子说起水的变化形态。 柳夫子觉得这种论调闻所未闻,问他:“这些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梦里呀!”云宝没有隐瞒。 柳长青笑笑,只觉得云宝的奇思妙想真多,连梦都做得这般与众不同。 他对云宝自带爱徒滤镜,想想又说:“没准你以后能有庄子之姿。” 云宝听言,好奇得问:“庄子是谁啊?” 庄子是道家的代表人物,三字经没提他,柳长青便也还没提过他。 听到云宝问,柳长青才给他介绍起庄子,着重介绍了庄子对自然的亲近、浪漫的想象,先说了逍遥游,又说起梦蝶。 云宝听到庄周梦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有些骄傲地说:“云宝从来不会分不清哦!” “哦?”柳长青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云宝说:“因为只有现实里才有爹爹娘亲、有弟弟、有哥哥姐姐爷爷奶奶、有夫子啊!” 柳长青听言笑了,既是高兴自己出现在云宝口中,又是笑云宝还是个念家的小孩子。 如此也好,心中装得下家人,才能装得下旁人。 这样的云宝,合该是我们儒家弟子! 自从收了云宝,柳长青每日都沉浸在捡了宝的快乐中,总得变着法地夸云宝两句,夸得云宝鼻子越翘越高。 * 云宝家的灶头一连烧了好几天,几乎把家里的柴火堆用完了,才终于把五缸酒都处理完毕。 这几缸酒都没坏,出酒率还高。 如今这些酒全被重新封存了起来,让它们的风味得以在时间中继续沉淀。 等到了一个月后,这批酒的口感会更加得顺滑,味道也会更加得醇厚。 光是蒸馏过后的酒香就已经很浓厚了,柳家其他人简直不敢想,这批酒在一个月后会散发出怎样浓烈的香气! 只是想想,柳满丰的口水就要从嘴角流下来。 冯翠花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擦擦你那嘴角,咱家酿的酒是给你喝的吗?这是酿来送孙儿读书,给孙女做嫁妆,给家里建房子的!” “我晓得!我晓得的!”柳满丰擦擦嘴角说,“我就想想,想想也不准吗?” “你有这时间想酒有多好喝,不如想想到了时候,咱这酒要怎么卖。”冯翠花不留情地说。 冯翠花和柳满丰一开始本打算直接摆摊卖酒。 花果茶怎么卖,酒就怎么卖。 但他们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不行。 他们两个虽种了一辈子田,没有做过正经生意,但也知道摆摊卖酒肯定是叫不上价的——这不是糟蹋琼浆玉露吗! 可要他们去县城里盘家店面下来,他们也觉得不太行。 自从摆摊卖花果茶后,家里算是存了不少钱,咬咬牙拿来去县里暂时租个店面确实可以,但是他们目前酿的五缸酒可撑不起店面。 虽然他们这两天放开胆子,又去酿了一些,但那暂时也不够啊! 最重要的是,如果弄了铺子他们家可照顾不过来。 开店不比摆摊,麻烦事不少,一口吃不成一个大胖子,一下子要开店铺,柳满丰有点怕把自个儿噎死。 要是这铺子没开成,别说赚钱,怕不是得把全家搭进去! 柳满丰和冯翠花思来想去拿不出主意,最终选择去问云宝。 云宝听到二老的问题,不假思索地说:“散卖不好卖,那咱整卖不就好了?” “整卖?!”二人听到云宝有主意,连忙细问。 冯翠花把云宝抱在怀中,捏着他的小手。 柳满丰在一旁打着扇子,夹着声音问:“云宝,告诉阿爷,整卖是怎么个卖法?” “就是批发给酒楼啊!”云宝给两个老人画大饼,“批发给酒楼,没准能比自己卖还贵,而且卖得多、事还少。等以后咱家的酒名声起来了,说不准还能把酒批发到外地去。到时全天下都要来买我们家的酒,不比开一家铺子赚得多?” 云宝这饼画得太大了,柳满丰和冯翠花一时吃不下,只当什么“全天下”是童言童语。 不过把酒批发给酒楼,好像确实是个好主意! “那咱一个月后,就去找县里那些酒楼问问看?”柳满丰问冯翠花。 第14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四天 既然是云宝的提议,冯翠花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这事就这么先定了下来。 家里其他人知道云宝想要把酒卖给县里的酒楼,也开始打听起县里酒楼的情况。 他们倒也没去别处打听,主要就是在摆摊的时候,和客人们多聊了两嘴。 有那个闲钱买花果茶的,肯定算不上贫户,对县里的酒楼还是有些了解的。 很快,一家子就从零零散散的话语中整理出了有关信息。 柳家村所在的县叫做临江县,县里大大小小的,除了酒楼,还有不少客栈、青楼之类的地方也卖酒。 只说正经的酒楼,一共有七家。 这七家酒楼,有三家是同一个老板的,也是县里最有名气的酒楼,叫做一品居,听说连县太爷都会去那吃饭! 剩下四家,老板各有不同,规模也小些。 理所当然的,知道这一情况后,大家伙都倾向于把酒卖给一品居。 卖给谁不是卖?当然是卖给有钱的咯! 云宝却说:“都卖都卖,我们家的酒可是要卖到全天下!” “好好好,都卖!”柳满丰笑呵呵得哄道。 然而他们想卖,也要这些个酒楼想买才成。 柳满丰虽自信这种琼浆玉露,不会有酒楼不识货。 但这东西到底是他们这种人家拿出来的,谁知道那些酒楼会不会看都不愿看一眼? 怀揣着这般忐忑,柳满丰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酒该取什么名字? 柳满丰先前是没有要给酒取名的概念的,但云宝一直以来都会给他出的花果茶命名,让他也有了一些意识—— 给酒取了名,往外喊出去才响亮,才知道他们的酒和别家那些浑酒不一样! 只是这酒要叫什么名字,切切实实把柳满丰难住了。 看他们一家子的名字就知道了,他们一家上下都是取名废啊! 除了云宝。 所以给酒取名这事,最后理所当然得落到了云宝头上。 云宝得了任务,很是兴奋得取了好些个名字。 这些大多是和花果茶类似的,虽然有些土气但寓意极好的名字。 可看着这些名字,云宝都觉得有些不满意。 他也想过,不如干脆学着阿爷的叫法,就叫这酒“琼浆玉露”得了。 但仔细思考后,他觉得这名字也不是很好。 至于哪里不好,他有点说不上来。 非要说的话…… 就是觉得有点空空的。 云宝挠挠头,想着不如晚上睡觉的时候,再去梦中世界找找灵感。 可是这夜,他没有来到满是钢铁巨物的梦中世界,而是来到了一座宅院之中。 云宝知道,这是真假少爷故事中的侯府。 云宝的梦大部分是梦中世界,只有极偶尔才会出现这个故事世界。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梦到这里了,上一次梦到还是在柳霁川出生前。 如今再来,云宝的心态大不相同。 以前这里对于他来说,只是个故事。 可如今得知真假少爷就在他身边,还都是他弟弟…… 而且相处了许久,他已经把柳霁川看成他真正的弟弟了! 云宝兴冲冲得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就要去找柳霁川。 虽然现实中他也每天都能见到小鸡串。 但和现实中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家伙不同,故事中这个阶段的柳霁川已经长大了! 这里是云宝的梦,只要他想,他总能找到他想找到的东西。 没多久,云宝就在侯府一个比较偏僻的小院子里面找到了柳霁川。 此时的柳霁川正坐在院中喝酒。 云宝十分好奇得凑上前去。 他以前也是见过这位真少年的真容的,可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如今再看,才发现—— 那个小鸡串长大后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柳霁川长着一张招摇且锐利的脸,眉毛不画自浓、睫毛浓密、眼型细长。 垂下眸子的时候,睫毛遮住了他的眸光,朦朦胧胧的,总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节 云宝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柳霁川的怀里,从他的怀里抬头往上看,就见柳霁川双眼中的朦胧,最后竟汇聚成一滴泪水落了下来。 那滴泪落在了云宝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云宝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瞪大了眼睛纳闷道:“怎么哭了?” 他不由学着林彩蝶平日哄柳霁川的模样,拍着柳霁川的胸口说:“宝宝不哭不哭……”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云宝的安抚,柳霁川没再落泪,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杯里的酒。 云宝就坐在他怀里陪着他。 一直过了许久,看着柳霁川杯中酒不停,云宝真的十分费解。 这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呢? 云宝仔细想了想,大家什么时候会喝酒—— 办喜酒的时候,人们总要喝酒,说“人生有此喜事,当浮一大白”。 表达感谢的时候,大家也要喝酒,说一句“都在酒里了”。 愁苦孤独的时候,也是要喝酒的,说是“借酒消愁”。 想着想着,云宝好像懂了。 原来这酒里面不仅有酒香,还有喜乐悲欢、人生百态。 所以大人们喜欢喝,他这种小朋友却不喜欢喝。 即将离开梦境的时候,柳霁川杯里的酒还剩下最后一口。 云宝偷偷伸直脖子去舔了一下,而后猛得吐出小舌头,并“呸”了两下。 果然还是很难喝! 云宝从梦中醒来后,还在呸,呸完后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摩挲着柔软的小下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他只顾着看柳霁川,忘记自己的亲生弟弟了! 云宝略心虚得放下摩挲下巴的小手,小眼睛转啊转,看向身边躺着的、还在熟睡的小鸡串。 他一指柳霁川,义正言辞地说,“都是你哭得那么伤心,我都不好丢下你去找另一个弟弟了!你也有错,罚你……罚你以后都不许哭了!” 说罢,云宝这才挺胸抬头地爬下床,并暗下决心,下次要是再去故事世界,一定要记得去看看假少爷过得怎么样。 而后他便把梦里的事放一边,高兴地跑到柳满丰身边说:“阿爷,我想好酒的名字了!” “叫什么?”柳满丰连问。 “就叫……醉人间!” 云宝举高双手说:“我连广告词都想好了—— 八喜八苦在人间! 一杯醉人间,一品忘人间!” * 一个多月后,恰逢私塾休沐。 柳满丰、柳大石带着云宝、带着一坛酒坐上了去县城的牛车。 车上其他人见到他们都热情得很。 这些时日为了酿酒,柳满丰从村里其他人家手中收了不少果子。 大家伙因为他们家赚了钱,自然热情。 有人问柳满丰:“三叔爷,今日不赶集,你们爷孙三去城里做什么?” 柳满丰笑了两声,只说带云宝进城玩。 大家听明白了,这是柳满丰不想说,也就识趣得没有多问,转而逗起小云宝来。 要不说长一辈的人都喜欢聊孩子呢?话题好找,又不敏感。 好在这个工具崽是个社牛崽,并不反感大人带有善意的逗弄,没一会儿,牛车里就爆发出了阵阵笑声。 到了县城后,云宝乖巧得和大家道别,牵着爷爷的手去找一品居。 一品居共有三家分店,唯有城中心那家最大,一家店面顶人家两间,还有三层楼高。 今天是柳满丰和柳大石带云宝过来,而不是柳三石。 一是因为柳三石还要照看花果茶的摊子,二是因为卖酒这样的大事,让一家之主和长子过来比较合适。 可惜面对一品居这样的地方,柳满丰和柳大石没有比柳三石表现得好到哪里去,两个人都一脸的局促。 云宝看看阿爷,又看看大伯,实在是没搞懂他们在故事里面,是怎么有胆子去找侯府要钱的。 就因为他们把真假少爷当自家子孙? 云宝想了想,发现阿爷打伯伯、伯伯打哥哥的时候确实和现在两模两样! 云宝一手牵着柳满丰,一手牵着柳大石走进了一品居。 小二适时迎了上来。 看到柳满丰和柳大石都一身短打,瞧着只是普通农户,小二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倒是看到云宝时,他面上的笑意真了几分。 “几位客官是来吃饭的,还是……” “我们不吃饭。”云宝摇摇头说,“我们是来卖酒的,小哥哥可以带我们见见你家掌柜吗?” “卖酒?”小二看着小小的云宝迟疑了一下说,“抱歉啊小客官,我们家酒楼是有固定的酒坊的,你们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云宝连说:“小哥哥,我们家的酒特别好,你们酒楼要是错过一定后悔的,城门口的柳家花果茶就是我们家的哦!” 自从云宝家开始卖花果茶后,花果茶便在临江县风靡了起来。 对于最开始卖花果茶的小摊,这个小二也是有听说过的。 虽然只是个小摊贩,但能想出花果茶这样的饮品,没准真的能带来什么好酒? 抱着这样的想法,小二找到了楼里的掌柜,跟他说了这件事。 掌柜听到“柳家花果茶”也是眉间一动:“行,带我去看看……算了,备点茶水,把人邀到包间里来。” 小二听了这话,朝后厨吩咐了下,又回到大堂,对着云宝三人伸出手:“几位客官请随我来。” 云宝跟着小二,被大人牵着往楼上走,自己左看右看观察着一品居内部。 一品居是个很热闹的酒楼,即便现在不是饭点,来来去去的也有不少客人。 与此同时,他们家的装潢也很热闹。 包厢里外都摆着不少花团锦簇的盆栽,墙上挂着许多花鸟画,墙壁围栏桌椅上还都有精美雕花,看得云宝目不暇接。 云宝一路参观着走进了一品居安排的包间内,一品居的掌柜范安平此时已经在屋内等着他们了。 看到被柳满丰和柳大石牵着的小云宝时,范安平一愣。 这家人真有意思,出来谈生意,居然还带着个小孩! 第15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五天 范安平没有过多纠结云宝的存在,把三人请进了屋。 待云宝坐定后,他特意把点心碟子往云宝边上推了推,才转头问柳满丰:“老爷子,听说你们有好酒想要卖给我们酒楼?” “对对对嘞……”柳满丰稍微有些结巴地应道,从柳大石手中拿过他们带的那坛酒。 范安平一开始还带着点漫不经心得观察着,等柳满丰将酒坛盖子掀开时,一股霸道的香气让他瞬间挺直腰背,不知不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动了动鼻子,狠狠嗅了几口,肯定地说道:“好酒!” 难怪柳满丰他们敢来他们一品居卖酒,果然有点底气。 范安平一时无比庆幸自己选择和他们见上一面。 这般好的酒,他们一品居若是错过,定然会追悔莫及。 他走到酒坛子,更加仔细得观察着这坛酒,发现酒液竟是清澈照人,酒香更是熏得他都要醉了。 酒楼、酒楼,从里到外本就散发着一股酒味,到处都有客人觥筹交错。 范安平早已习惯了这股子酒香,如今却是忍不住沉醉在醉人间的香气中。 因为这酒香,他肚中的酒虫疯狂叫嚣,他不禁朝柳满丰询问道:“我能喝一杯吗?” 在范安平看来,这爷孙三里自然是以柳满丰为主,没想到柳满丰此时却看向了一旁吭哧吭哧啃点心的云宝。 云宝正奋力和点心搏斗,听言抬起头。 他将点心咽下后说:“唔……伯伯若还想和我们谈生意的话,最好是叫个酒力够好的人来品尝哦,或者……换一种喝法,往酒里兑些蜜水试试?” 他努力用自己可爱的小脸做出很严肃的表情劝诫道:“我们家的酒叫醉人间,很烈、很醉人的!” 说罢他还倾情介绍了一下自己想的广告词。 知道“一品忘人间”什么意思吗? 品完立刻就倒,啥悲欢离合都得往后放! 当下是没有“广告”的概念的,但范安平很快理解了,这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 云宝没介绍广告词还好,一介绍完,范安平的酒虫叫得越发响,近乎于尖叫了。 他遂摆出一副严谨且不信邪的态度说:“我就喝一杯,放心,区区不才,酒力还算可以。既是要买酒,我总要亲自确认这酒到底是个什么味道才行。” 说罢,范安平给自己倒了一杯醉人间,也没要什么蜜水。 云宝三人见实在拦不住,只能随他去了。 柳大石心里想着,到底是酒楼掌柜,应该不至于像爹一样不争气……吧? 一盏茶后,包间里发出一声闷响。 酒杯掉在了铺了地毯的地面上,又往前滚了几圈。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6节 而酒杯的主人已经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其醉倒速度之迅速 ,让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云宝他们给范安平下毒了呢! 领云宝三人来包间的小二,方才一直没有离去,他难以置信得走上前去查看掌柜的情况—— 掌柜海量,居然真的能被一杯醉倒?! 直到确认范安平满面红光、呼吸平稳,确实只是醉了,小二才松了口气,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只是如今掌柜醉倒,客人要怎么办? 小二转头看向柳满丰他们,就见柳满丰一脸“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表情。 “你看看你看看,都说这酒烈得很,非喝。”柳满丰叹了口气说,“看来只能先去别的酒楼看看咯。” 看他这样,完全看不出他先前也馋得把自己放倒过呢。 “诶诶,别呀!”小二听言,连将人拦住。 这小二很有两分机灵,知道若是放任云宝他们去找别的酒楼,自己肯定讨不了好。 可拦下云宝他们,他一个小二又能做什么呢? 小二沉思了一会儿说:“三位客官不如再等等?我们一品居的东家每日都会来楼里巡视,你们要是直接和东家谈,没准能事半功倍!” 一品居有三家分店,掌柜只能管自己的店,只有东家才能直接做三家店的主。 听到东家可能会来,柳满丰和柳大石果然决定再等一等。 小二喜出望外,自作主张得给云宝又上了两碟点心后,便在大门口有些焦急得等东家过来。 好在没等多久,他就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带着两个随从往一品居走来。 他迎了上去,连连唤道:“东家,你可来了!” “这是出什么事了?”一品居的东家名叫范青云,看小二这般着急,问,“范安平呢?” 小二立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于他。 范青云听到范安平竟被一杯醉倒,也是起了兴趣:“我倒要看看这‘醉人间’是否真有这般好。” 范青云跟着小二来到了包间,包间门一打开,他就被霸道而浓烈的酒香扑了满面,不由精神一震。 他定睛一看,看到范安平果然在里头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范安平酒品很好,就算醉了也不会发酒疯,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但范青云看了还是难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客人上门,主家自个儿醉倒了,成何体统? “还不快把大掌柜扶下去休息?”范青云叮嘱着身边人。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立刻行动起来。 等范安平被扶走,范青云才抬脚进屋,与柳满丰他们作揖行礼:“我是一品居的东家,两位就是柳老爷子和柳兄弟吧?” “还有云宝呀!”云宝看范青云没和他打招呼,以为是他没看到自己,主动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罢了,他还学着范青云的模样执了个礼:“在下柳家村柳云宝!” 瞧着还挺像回事的,如果他的手和脚能长一点,嘴巴边上的点心屑子能擦干净点就更好了。 范青云有些新奇得看着云宝。 小二只说来的人中有一个小孩子,却没说这孩子竟是这般机灵。 他看看云宝,又看看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柳满丰和柳大石,一个让他都觉得有些惊异的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 “是我的疏忽!范某在这里给小友赔罪了!”范青云提着衣摆,蹲下胖胖的身子和云宝面对面说道。 除了家里人,很少会有外人这般蹲下来和云宝说话,云宝眨眨眼,觉得很开心。 平常和别人说话要仰起头,云宝累呀! 瞅见范青云做出这般姿态,柳满丰和柳大石也肉眼可见得放松不少。 这一品居的东家比他们想象中平易近人多了! 范青云招呼大家重新坐下。 看见云宝要靠自己努力爬上椅子的时候,他还好心得托了一把。 嗯,圆嘟嘟的屁股,手感挺好的。 “嘿嘿。”天真的小朋友完全没有自己被人占便宜的认知,爬上座位后,热情地对范青云重新介绍自家的醉人间。 看着云宝侃侃而谈的样子,范青云听着听着,只觉得这屋内有两样宝贝,一样是酒,一样就是眼前这小孩了。 好酒难寻,这样聪慧的垂髫稚童更是难见! 范青云好奇地问:“小友可曾读书?” “读了读了!我现在已经读完《三字经》,在读《百家姓》了哦!”云宝炫耀着自己的学业。 他的炫耀很有成果。 范青云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他也有个儿子,那混世魔王在云宝这个年纪,还只会用尿和泥巴呢! 范青云又问:“听小友说得头头是道,不知这醉人间的‘广告词’是谁想出来的,可是小友的夫子?” 云宝摇摇头,不知道范青云为什么会这么说,指了指自己说:“是云宝自己想的呀!”?? 第16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六天 “你?”范青云难掩惊讶。 不是他不信任云宝……好吧,试问谁敢相信呢?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居然能写出这样的东西! 古往今来神童无数,范青云早年走商时,也有幸见识过七岁能诗的神童,可云宝在他眼中还是过于妖孽了。 即便醉人间的广告词都算不上诗,但寻常孩子顶多写写风花雪月,谁会去写“人间”? 然而透过云宝的眼睛,范青云看出云宝没有撒谎。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宿慧吧? 方才范青云一眼就看出云宝的不凡,但也顶多是觉得云宝能帮大人出出主意,是个小幕僚。 现下看来……没准那什么花果茶和醉人间就是云宝研究出来的呢? 这个猜想可能有些骇人听闻,然而仔细想想——若不是这样,乡下农户家中如果有如此手艺,怎么会现在才显现出来? 当然,也可能是他们家有了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机遇。 想到这里,范青云没继续想下去了。 因为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不管云宝到底多聪明,又或是柳家有什么机缘,那都是别人家的。 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这里有一桩顶好的生意,而他一定要拿下! 范青云最后用每坛十两银子的价格,和柳满丰签了一张供货协议。 柳家从三个月后开始,需要每月向一品居提供十坛酒。 一品居会先付第一个月的一百两作为定金。 一坛十两这个价格对于顶尖名酒来说不算什么,可在临江县这种小县城已经很高了! 当一百两银子和一式两份的契约被推到眼前时,柳满丰和柳大石皆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实际上,范青云还觉得这钱少了呢! 他本有意多定一些醉人间,他可听云宝说了,醉人间现在有三种口味。 按照一品居的体量,起码一个口味十坛总是要的吧? 可惜柳家现在产出有限且还不稳定,暂时供应不起这么大量的需求,范青云只能作罢。 后来他又说,柳家要是把醉人间只卖给一品居,他可以在此基础上把每坛酒的价格翻倍。 云宝又是坚决不同意,嘴里说什么以后还想把酒卖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身边的柳满丰和柳大石一直试图捂他的嘴,时不时对着范青云尴尬一笑。 不过即便被捂住了嘴,云宝也还在坚持不懈地挥舞着小手,并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看得范青云憋笑憋得好辛苦。 柳满丰和柳大石许是觉得云宝说的这话当不得真,范青云却有不同想法,所以他最终没有强求,只和柳家定下了每月十坛的醉人间。 契约既成,范青云本来还想给云宝他们备一桌席面,但柳满丰他们很耿直得说还得去别的酒楼看看,范青云只好亲自送云宝他们离开一品居。 直到看不到云宝三人的身影后,范青云才转身回去,却看到手下随从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他问道:“怎么了?” 随从支支吾吾,最后没控制住好奇心,问道:“东家,你怎么对刚刚那几人那么好?” 范青云确实是个性格随和的人,平日对手下人也很不错。 但谈生意的时候,他可不会还像身上的肉一样软和。 往常跟着范青云做生意的时候,时常能看到他和合作方争得面红耳赤,为了一文钱的毛利上演全武行! 两个随从还记得自家东家上次一言不合咬别人耳朵的场景呢…… 相比较而言,今日的东家随和到诡异! 刚刚和云宝他们谈最后定价和数量的时候,范青云眼睛都不眨地就定了个十两的高价,后面更是步步退让! 别说这酒有多好,东西再好也不影响买家讲价啊! 难不成是顾忌现场有孩子?自家东家也不是那么尊老爱幼的人吧…… 眼看着两个随从都想找道士给他驱驱邪了,范青云无语得解释了一句:“我这是长远之计,在场奇货可居的,可不只是一坛好酒。”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7节 范青云手下的随从不笨,过一会儿就反应了过来。 其中一人嘟嘟囔囔:“那小孩固然长得可爱了些、看着聪明了些,但也不至于吧?” 听到这话,范青云瞥了他一眼,而后有些自得地理了理衣领说:“我虽不比吕不韦,却也从白手起家走到今日,你们……还有得学呢。” 说罢,他没有再说什么,迈着步子回去了。 今日范安平一时贪杯,一品居还是得靠他这个东家! * 另一边,柳满丰爷孙三已经完全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快乐中! 小云宝从来没见过银票,在范青云拿出定金的时候,便没表现出太多激动。 等离了一品居,经过阿爷大伯的科普后,他才高兴地跳了起来。 虽然他知道酒能卖个好价格,但钱真的到了手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牵着柳满丰和柳大石的手一蹦一跳的,嘴里一会儿念着《三字经》里的“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一会儿快乐得念叨着“建房子,睡大床!买棉衣,不冻疮……”。 自从学了《三字经》,小朋友似乎很喜欢这种三字口诀。 这种口诀跟口号似的,听得柳满丰和柳大石都兴奋了起来。 如果不是还没有被冲昏头脑,他们简直要转头去集市里,将以往想要但买不起的东西都买一份回去 看着蹦蹦跳跳的小朋友,柳大石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 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他们真的转手就赚了一百两…… 而且他们家以后还会有第二个一百两、第三个一百两! 想想自己两个多月前和柳三石的争论,柳大石真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家里赚了一点小钱后,自己就开始和弟弟计较这计较那,而云宝却开始想着怎么给家里挣更多的钱,而且真正得做到了! 虽然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但柳大石还是想说——自己真的不如个孩子! 这一瞬间,柳大石感觉自己想通了许多。 云宝是文曲星下凡,自己不如云宝很正常。 但作为云宝的大伯,起码自己可以不要再那般……小家子气? 云宝隐约察觉到柳大石好像有了什么变化,抬头一看,发现柳大石背挺得直直的。 不知道是不是日日弯腰耕作的原因,柳大石一直有些驼背,这一挺起来,衬得他整个人竟有些气宇轩昂,看上去十分可靠。 云宝小鸟依人得往柳大石身边一靠。 大伯,贴贴! 能顺利和一品居达成合作,柳满丰和柳大石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三人秉承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又找上了县里另外四家酒楼。 即便他们家的产量一时还上不去,但以后一定能增产的,若是可以预定下合作就好了。 快来瞧,快来看,我家的酒又香又烈,一坛十两,买了不亏! 可惜拜访这四家酒楼的时候,不比去一品居顺利。 有一家看他们的打扮,把他们拦在了门外。 有一家听他们说醉人间是世界上最烈的酒,试也不试,把他们赶了出来。 还有一家嘴里说着“带孩子来谈生意?捣乱来的吧?”,把他们轰走了。 只有最后一家叫明月酒楼的,认认真真得看了他们的酒后,试探得跟他们定了十坛的醉人间,但没签供货协议。 面对这个结果,柳满丰和柳大石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们早就做好了受冷遇的心理准备。 何况已经有了一品居,其他酒楼都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 所以两个人回到家时,心情都还不错。 而云宝……一回到家就开始对着家里人叽哩哇啦得告状。 云宝:记仇.jpg 第17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七天 说实在的,云宝白日里其实没受什么委屈。 柳满丰和柳大石一发现别的酒楼没有一品居那么好说话,就不让云宝第一时间跟进去了。 云宝只是跟在柳满丰身边,远远看着柳大石被酒楼的人恶语相向。 可这也让云宝足够气愤。 他素来重视家人,又怎么忍心看别人这么对待柳大石? 听着云宝话里话外都是柳大石,一副为大伯打抱不平的模样,其他人心中一阵熨帖。 对于这种事,除了云宝,大家都没太放在心上,只因他们早有预料。 贵人来往的地方哪有那么好去的? 一品居少有,遭受白眼才是常事。 云宝没出生前,他们可遇到过比这还过分的事! 要不柳三石他们为什么一看到怀仁堂、一品居这样的地方就犯怵? 他们又不是天生自觉低人一等。 也就云宝这小家伙了,白纸一张,没见过太多世情冷暖。 其他人遇到这种事,心里蛐蛐两句便算了。 若非得计较,怕只能把自己气死! 瞧小家伙伤心气愤的模样,大家伙都顾不得新鲜到手的银票了,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他。 柳大石揉着云宝的小脑袋直说着自己没事,说做生意就是会这样。 “才不是!”云宝反驳到,“梦里就不是这样的。” 云宝的梦和后世的现代都市并不完全一样。 梦是美丽的,从来不会让他看到脏污的一面。 他在梦中世界看到的是—— 公交上的年轻人给老人让座,路边的陌生人给伤心人递纸巾,大人护着不认识的小孩子过马路。 梦里也有酒楼饭店,服务生总是笑脸相迎,客人也总是会客气地说“谢谢”。 没有人会像这些酒楼的人一样踩高捧低。 就连另一个真假少爷的梦中,他都没见过这种场景,只能从旁人口中大概听说一些事情,所以他才对很多故事的细节不甚清楚。 大家听到云宝的话无奈得笑了。 “你都说是梦里。”林彩蝶大概了解云宝的梦,带着几分憧憬得说,”那可是仙廷,哪能和我们一样?” 云宝下意识想要反驳。 怎么不一样呢? 现下不一样,把这里变得和梦里一样不就好了? 云宝比别人更清楚自己的梦,虽然他还有很多东西都不太明白,但他知道他梦里的人其实都是凡人,梦里的那些东西也都是凡人创造的。 可云宝想了想,发现他可以把梦里的配方拿出来,可以在梦醒后复刻梦里见到的物件。 但他没办法把梦里的人送到现世。 物件复刻得再多,好像也不能让酒楼的小二态度变好一些…… 云宝年纪虽小却心有丘壑,但这一刻,他竟有些迷茫了。 一直到夜里睡觉的时候,云宝都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柳霁川好像感受到了哥哥的情绪,对着云宝咿咿呀呀得手舞足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云宝本来不想理他,要抓住他烦人的手脚。 可他自己的手也没多大,根本控制不住柳霁川不说,眼看着好像还要和小鸡串打起来了! 看两个儿子正在比赛谁能先抓到对方,做家长的不禁笑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以为云宝已经精神起来,纷纷松了口气。 云宝和弟弟闹了一通后,心情确实变好了不少。 但在柳三石和林彩蝶看不到的地方,在睡梦之中,云宝还没放下他心中的迷惘。 这一晚,小小的身影,在无边的梦中世界上蹿下跳,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 第二天到私塾的时候,云宝有点没精打采的。 “怎么这幅模样?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柳长青关切得问道。 云宝现在已经把柳夫子当成亲人一样的存在,对他十分依赖。 听到柳夫子问,他便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柳长青听到云宝的话,沉思了许久后才问他:“你是想要你的家人,以后都不会遭遇类似的事情?” 云宝看柳长青这么说,双眼放光得询问:“夫子有办法?” 柳长青笑笑:“我不过就是个教书先生,具体方法没有,但……却可以给你指一个方向。” 云宝知道夫子这是要讲课了,乖乖得坐直身子,把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柳长青继续道:“若你只是想要一两个人不敢再冒犯你家人,比较容易,只要让他们知道‘怕’就好。”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8节 “怕?”乖巧的云宝转转眼珠子,猛然握住拳头,语出惊人,“我叫我哥去打他们!” 说着他还对着空气挥了两下小拳。 云宝到底是在乡野里长大的。瞧着面团一样的小人,骨子里竟有股村民待事特有的野性。 只可惜,他这模样看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柳长青瞧着想笑,不过还是肯定了云宝小拳头的威力:“简单直接,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惜这种办法只能对少数孱弱胆小的人起效,要让更多人不会冒犯你的家人,需要让他们主动敬之、畏之。” 他的话没有讲的特别直白,却让云宝想起那些文人富商。 他们出入酒楼的时候,里头的小二都毕恭毕敬,唯恐敬之不及。 云宝一开始想要考科举,是因为知道了真假少爷的存在。 无论是读书还是赚钱,他的想法都很简单,只是为了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的重点是权势和钱给自家带来的好处。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东西对于旁人的影响。 “云宝赚大钱、好好读书考科举,大家就不会欺负我家里人吗?”他确认到。 “大部分人。”柳长青补充说,“大部分地位身份在你之下,且知道你身份的人,应当都不敢随意再冒犯你的家人。” 对于这个回答,云宝不是特别满意,追问着:“那要如何让所有人都不会欺负我家里人呢?” “靠‘仁’。”。 “人,哪个人呀?”云宝微微张大眼睛,好像在震惊于世界上居然存在这么一个人,能让所有人听他的话。 柳长青知道云宝误会了,和他解释道:“是‘仁义礼智信’的仁。” 接着,他便说起《孟子》中提到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同社会。 云宝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就是这个,这就是他梦中的世界! “那夫子我要怎么做才能把天下变成这样的大同社会呢?”云宝真心实意地问。 此时此刻,柳长青其实只要说一些“从自己做起”,再说一些“只要人人如此,那么就可天下大同”的话,就可应付云宝的这番询问。 但柳长青最后只说“我也不知道”。 “人人如此”,这样的话太空,柳长青不想就这样告诉云宝。 别的不说,他觉得他要是这么说了,云宝可能真的会出门要求见到的每一个人“人人献出一点爱”! 这孩子的行动力实在太可怕了! 云宝听到夫子也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不由有种找到同伴的雀跃。 “那我以后要是知道了,一定告诉夫子!”云宝说,“夫子要是知道了答案,也要告诉我哦!” 柳夫子听言笑了,与他约定:“好,我们师徒两个一起寻找这个答案。” 听了柳夫子的教导,云宝一颗浮动的心重新落了下来。 虽然柳长青也不知道怎么让梦中世界降临现实,但他让云宝再一次认清了科举的重要性。 上中下三条路,上路走不通,就先走中路! 云宝读书的热情空前高涨,柳长青看着摇头晃脑、认真读书的云宝,又是欣慰,又是遗憾。 欣慰于云宝读书的热情,遗憾于现在的云宝满心满眼还是只有他的家人。 不过云宝还这么小,他的世界确实也小得只装得下家人。 只愿今日的对话能在云宝的心中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柳长青想。 柳长青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匠人,云宝却是块世间少有的璞玉。 他对云宝未来的模样,有着无限的想象和期待! * 拨开心中的迷茫后,云宝重新变成了那个快快乐乐的小云宝,每日往返在家和私塾之间。 熟悉的上学路上,却有一些变化悄然发生。 比如路上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变得多了起来,又比如村里其他人对云宝越来越热情。 好多大叔大婶,但凡看到云宝,都会给云宝塞点东西,或是果子、或是鸡蛋、或是零嘴。 秋天,本身就是快乐的、丰收的季节,然而往年就算是收成最好的年份,村民们都不如今年表现得这般高兴。 云宝知道原因,这都是因为他们家今年在村子里收了很多果子! 果子过了秋天就没有了,不说旁的,云宝家如果要供上一品居的货,就要在这几个月里一口气酿够起码一百来坛酒。 这其中所需果子之多,远远不是云宝家自己采摘能解决的,柳满丰只能在村里挂牌收果。 往年丰收年,那秋日的果子掉在地上都没什么人捡,可今年山上的果树都被薅秃了。 村里人人都靠着这些果子赚了好些个银子! 这般情况下,大家看到云宝又怎能不欣喜? 村里人高兴了,云宝家这段时日却有点手忙脚乱,乃至于焦头烂额! 第18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八天 一夜暴富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除了配方本身,云宝家现在什么都缺,缺人手、缺原料、缺容器、缺灶头…… 如今他们家都没有出去摆摊卖花果茶了。 一家上下,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开始收果子、定酒坛、搓酒曲丸子、酿酒、蒸馏、分坛…… 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所有人全忙得脚不着地! 好在大家伙都乐在其中,从里到外的散发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毕竟这可是赚钱啊! 其他人想这么忙还没机会呢! 在众人风风火火的脚步中,醉人间的批量酿造逐渐走上正轨,但在正式步入正轨前,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横跨在柳家众人眼前—— 那就是家里实在没那么多地方放酒了! 其一,新酒的数量在不断增加。 其二,酿酒本身就对环境有一些要求。 现在这个季节还算适合存放,可以直接把酒缸放在家里,但再过些时日呢? 这日,柳满丰又一次在饭桌上清了清喉咙,说他要宣布一个消息。 他上一次这般郑重得开口,还是要送云宝去读书的时候。 大家对柳满丰要说什么,已经有了一些猜测,纷纷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柳满丰,眼里暗含着一丝期待。 果不其然,当大家都转过头来后,柳满丰笑咪咪地宣布——家里要起新屋了! 他话音一落,屋内一阵欢呼。 云宝也高高举起小手:“好耶!” “这事我已经和村长说好了。”柳满丰笑着补充到,“村长说是可以把我们家屋后的那块地都给我们。到时候就可以把酿酒的事情全部放在后头。” 云宝家后头的平地面积不小,但因为云宝家在收村里的果子,村长一分钱都没有收他们。 听到柳满丰这么说,大家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只不过…… “爹,想建新屋,咱家的钱还够用吗?”柳大石略带着一点担忧地询问。 没有生意是不需要本钱的,尤其是刚起步的时候。 虽然他们家已经提前拿了一品居的定金,加上之前卖花果茶也赚上不少。 但是这些时日收果子、定容器之类的也是花了大部分钱。 柳大石估摸着家里剩下的钱应该不算很多。 “我和你娘这些年也算稍微攒了点东西下来,加上剩下的钱,先把这块地围起来,再搭两间屋子应该还是够的。” 柳满丰说出自己的打算:“新屋子里的一些家具,能省的可以先省一下,等几个月后,拿了下一笔钱,咱再慢慢添置就是。” “这样也好。”柳大石放下了心中的疑虑,开始和其他人讨论起这新屋具体要起几间、又要怎么起。 大家你一人我一语的说着自己的想法。 这次说是要把后头的地圈起来酿酒,但既然都起屋子了,若是有闲钱,大家自然也想着可以再建两间住人的屋子。 就在大家讨论激烈的时候,突然有人想到:“对了,我们家是不是也得弄个书房了?” 冯翠花听了率先反应过来:“对,是要弄个,我看村长家就专门弄了个书房给他儿子。别人都有的,我们云宝也要有!” 云宝没想到建屋子的事,居然还能提到他,略有些茫然得停下手中的筷子。 柳大石以为他是没夹上来菜,主动帮他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了他的碗里。 随后附和到:“没错!总叫云宝在院子里读书怎么行?是要建个书房了!” 在场的众人都对书房的重要性表示了肯定,眼看着就要把书房的建造计划排在了小酒坊的后面。 云宝大惊失色。 他刚刚可听到柳满丰说了,家里的钱现在不太够用! 他连忙摆手表示:“云宝不用书房呀。” 云宝这句话是事实。 他过目不忘,回家之后不需要背书;年纪又还小,没正式开始练字。 柳长青只简单地教了他握笔姿势和文房四宝的用法,基本上不会给他布置大字。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9节 所以在家里的时候,他确实用不上书房。 可就算云宝这样解释了,最终还是没拦住大家决定给他建书房。 毕竟大家心里都知道,如今家里能有这个条件是托云宝的福,自然万事要先紧着云宝来。 而且除了为了云宝,大家想建书房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这书房要是建起来,往外和人说的时候,总觉得会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就像柳家村人和别村人说话的时候,很喜欢提起柳家私塾。 好像有了私塾、有了书房,文气就会汇聚过来,让自个儿村、自个儿家和旁的都不一样! 云宝的小胳膊拗不过其他人的大腿。 总之,建书房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几日后,当柳满丰找到大木匠来起屋子的时候,大木匠听了他的需求简直满脸问号—— 什么叫要建一个酒坊,酒坊边上还得有个书房,酒坊工作的时候不能吵到书房里的人?! 大木匠差点想要摔桌子走人,直到柳满丰拿出一壶醉人间,大木匠才在动了动鼻子后,勉为其难得应道:“那……那我试试吧。” 因为只是想在家后头另外起些屋子,开始动土的时候,云宝家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 需要人做工时,也只找了些关系近的亲戚来帮忙。 但柳家村的其他人还是很快知道了云宝家建新屋的消息,毕竟起屋子的动静可不小! 听着云宝家传来的叮里哐啷,不少人羡慕坏了。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尚且只能温饱的云宝家,如今都能盖起新屋子? 过段时日,他们再去买些田、买些牛,岂不是就成了地主老爷了? “这泼天的富贵怎么都是别人家的!”有人怨念道。 他边上有一人说:“也挺好的,满丰叔家好起来,也能让我们跟着沾沾光。今年挪一两棵树苗回来种着,明年秋天恐怕还能赚不少钱。” 村里没啥秘密,柳满丰先前带着云宝去城里卖酒的事情,就算一开始瞒着不说,大家后来也都慢慢知晓了。 得知云宝家以后可能都会收果子酿酒后,村里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这些时日,有很多人从山上顺了两棵果树苗回来,想着明年种地的时候,顺便照顾一下试试。 不过也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毕竟他们也不知道云宝家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有点怕伺候果树伺候一年,云宝家不收果子,他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少人都因此想要上门确认一下情况,问问柳满丰明年还收不收果子。 连向来和云宝家不对付的二爷爷家都有人来了! 待二爷爷家的堂叔走后,云宝抱着柳霁川好奇地和木头蛐蛐:“三哥,二爷爷和阿爷不是相看两相厌吗?” 木头不关心堂叔为什么来,更好奇二爷爷和柳满丰是怎么反目的:“你说二爷爷和阿爷当初到底怎么了?” 云宝曾经听梦中世界的一位夫子说:做题要大胆猜测、谨慎求证。 他觉得他家三哥就很深谙此道。 只见木头提出疑问后,便大胆猜测了起来:“你说会不会是二爷爷和阿爷都看上了同一个姑娘?比如两个人都看上了阿奶,本是二爷爷先和阿奶好上的,结果二爷爷想要下聘礼的时候,阿爷却冒了出来……” 木头说着说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身上毛毛的。 他以为是冻的,抽空和云宝抱怨了一句:“入了秋,天气冷得也太快了吧?” 云宝似乎感觉到什么,抱着柳霁川转过头,赫然看到柳二石不知道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呀!”柳霁川指着柳二石打招呼,云宝默默捂住了他的小嘴往椅子边上移了移。 没一会儿,一声惊天惨叫掀翻了屋檐。 柳二石拿着棒槌在院中追着木头跑,一边挥舞着棒槌一边大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叫你编排长辈!叫你编排长辈!” 这一整个秋日,云宝家忙着收麦子、忙着酿酒、忙着建新屋,顺便忙着打孩子。 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云宝家终于在屋后头建了一个小酒坊,并挖了一个合适的地窖存放新酒。 同时,他们还在酒坊和旧屋之间,建了一个小小的书房。 这个书房不大,不到十平。 但里面有和云宝身高刚好适配的桌椅,桌子下面有一个只有云宝有钥匙的百宝箱,百宝箱边上挨着一个只放了几本书的书架。 “喜欢吗?”林彩蝶弯腰问云宝。 “喜欢!”云宝回答的很大声! * 初雪落下,世界慢慢变得安静下来,大家伙都不愿出门受冻。 但也有一些地方整日烧着炭火,依然往来众多、热闹不凡,比如临川县最好的酒楼——一品居。 “小二,上你们家最好的酒来!”有人冒着雪进了一品居的大门唤道。 小二迎了上来,一边帮客人掸去身上的雪,一边问道:“客人,敢问您要的是剑南春还是醉人间?” 这个客人明显是一品居的熟客,听到小二这么说,好奇得问:“你们家的招牌不一直是剑南春吗?醉人间又是什么?” 小二笑着说:“不瞒客官,我们一品居以往最好的酒是剑南春,但从今日起,便是醉人间了。” 第19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十九天 “醉人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种酒?产自何地?”客人好奇地问。 小二略有些自豪道:“就是我们当地的!” “哦?”客人挑挑眉,感兴趣地说,“我自小在临江县长大,可从来没听说过我们当地有什么好酒……成,给我上一壶醉人间。再给我上两盘下酒菜。” “得嘞!”小二应了一声后,将客人引到了座位上。 没过一会,小二便又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 盘子上放着一壶酒、一壶蜜水、两个酒杯、两碟下酒菜、一碟花瓣、一碟蜜饯、一碟香料。 客人纳闷问道:“这些蜜水、花瓣是做什么用的,我没要啊。” 小二介绍着:“客人有所不知,这醉人间烈得很,比其他所有酒加起来都烈,空口喝容易醉人,辅以配料调制更加适口风雅。” 见客人听得耐心,小二还介绍了几种醉人间的调酒方案,一边介绍,又一边把广告词融合了进去。 听得客人一愣一愣的,觉得一品居的花样越发多了。 他笑了笑,觉得挺有意思的,但却没有把小二的话太放在心上。 毕竟他并不好酒,来酒楼也只是为了和旧友聚一聚。 小二走后,他没有立即去动桌上的酒,直到过了不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一品居门口。 “尚兄!”来人见到他,直奔他而来,“许久不见!” 两人好是寒暄了一会儿,才坐下喝酒,之前的客人把小二说的那些话,当个新鲜事告诉了友人。 友人饶有兴致得端起酒杯:“八喜八苦在人间?正好,我们正是‘他乡遇故知’,合该饮上一杯!” 话说罢,两人默契一碰杯,将酒饮下。 这时,他们才发现一品居的小二并未放大话! 这酒果真很烈! 烈得像是真的把人间的八喜八苦都酿在了里面! 他们许久未见,不想太早喝醉,很听话得往酒里兑了蜜水。 但即便是调制勾兑过的醉人间,也让二人在初冬里浑身一震,其中一人脸都皱了起来。 友人回味着嘴里丰富的酒香,笑道:“果然是好酒,可比你的喜酒强多了!” “诶,你这是何意?”对方听了这话故作不悦。 友人促狭一笑:“你莫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成亲之时,为了避免被我们灌醉耽误洞房,特意把酒换成了没什么滋味的酒水?” 一杯醉人间下肚,面对久别重逢的故人,往事一幕幕浮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等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饮尽,才勾肩搭背得要往外走。 走到柜台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踉跄的友人居然还记得一件事。 “对对对……对了。”友人趴在柜台上对着小二吩咐道,“再帮我带一壶醉人间,我要带、带回去给我娘子也尝尝!” 怎料小二听言,歉意一笑:“贵客,实在不好意思,今晚的醉人间已经卖完了。” “卖、卖完了?”友人愣住,而后才有些落寞得说,“那等我明日再来……” 第二日夜里,他果然又来了一品居想要买酒,可酒依然卖完了。 第三日……第四日……仍旧如此…… 买不到,根本买不到! 醉人间一经面世就成为了全临江县所有酒鬼的心头好,更是成了宴请交友的不二选择。 明明只是月初,这一整个月的醉人间就都已经被客人们预定一空! 如今醉人间已是一杯难求! 听到这个噩耗,友人如坠冰窖。 他和他娘子都是爱酒之人。 那日回去后他就和娘子说了醉人间的事,用尽肚里三两墨水把醉人间吹到了天上,并且信誓旦旦要与娘子共饮。 结果这时候告诉他买不到醉人间了? 莫不是要他在这寒冷冬日里独守空房? 世态炎凉啊!世态炎凉! 醉人间的清澈受到文人追捧,烈性让酒鬼狂热,人间烟火之意令所有人沉醉。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0节 它的稀少难求则又给它的名气加了一把火! 一时之间,人人都知道一品居出了一种世间少有的好酒——醉人间! 连不会喝酒的幼童都对醉人间的广告词倒背如流! 一个东西但凡名声足够响,总会衍生出各种故事。 很快,民间就围绕着醉人间展开了一系列创作! 像是说书先生们不管是说什么故事,都要往里面加一杯醉人间。 比如那负心状元郎的故事里,负心郎与公主洞房花烛时喝得就是醉人间,喝完以后负心郎便梦到家中糟糠妻。 比如那道士祈雨的故事里,大地久旱,一道士路过祈雨,天上落下的不是纯粹的雨,而是醉人间!一场醉人间,大地重焕生机,所下之处,绿草茵茵! 这些说书先生实在会写,编得故事个个精彩,听得人欲罢不能,对醉人间越发追捧。 甚至传言有富商为了一壶醉人间一掷千金!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明月酒楼都因醉人间乐开了花! 如今临江县,除了一品居,就只有他们酒楼有真正的醉人间! 虽然只有十坛……但总比没有强! 这十坛酒现在已经成了他们明月酒楼的镇店之宝,轻易不会拿出来,却也让酒楼的生意里好了不少。 明月酒楼的东家看到酒楼如今的情形扼腕道:“早知如此,当初应当向柳兄定上百八十坛!诶,终究还是我的魄力不如范家啊。如今想再定,柳兄却说得等春日看看情况,诶……” 他叹气半晌,想想另外几家有眼无珠的酒楼,瞬间又开心了起来。 哈哈,最笑人无我有,畅快! 寻常人享受着美酒,顶多关心下产地,不太在乎这酒出自谁手。 但开酒楼的就不一样了。 醉人间一经问世,那三个曾经把云宝他们赶出去的酒楼,就打听了起来。 在打听出醉人间是被他们活生生错过的后,三个东家齐齐捶胸顿足,几乎要活活怄死过去! 为了发泄一腔怒火,那些把云宝三人拒之门外的小二、掌柜,都被他们直接扫地出门! 罢了,他们才备上厚礼亲自到了柳家村,和柳家人赔礼道歉。 他们上门的时候,云宝正在私塾上学。 等他一回来,就瞧见家里多了些山参灵芝。 柳满丰招呼云宝过来,看着手中的山参,眼中只有对养生的渴望:“听说山参泡酒补得很!阿爷决定拿这人参试试,云宝觉得怎么样?” 云宝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和阿爷一起抱了坛酒出来泡人参! 如今家里的酿酒生意算是已经稳定下来,自家人想要喝一点自家酒也不碍事,只要不成日醉酒耽误正事便好。 等把人参放到酒里封好,云宝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阿爷,马上又要交脩金了,云宝可以带一坛酒给夫子吗?” 云宝还记得之前他撞见过柳长青在私塾里喝酒,想来柳夫子也是个爱酒之人。 听到云宝说,柳满丰才想起这件事,连忙说:“应当的,应当的。” 一个孩子不管再聪明,想要学成也需要一个好夫子。 在柳家人眼中,柳长青无疑就是这个好夫子,又怎么会对他吝啬一坛酒呢? 于是这次交脩金的时候,柳三石和云宝,特意带上了一坛醉人间。 柳长青看到这坛酒,有点受宠若惊:“这就是外面传说价值千金的醉人间?” 云宝也听说了这个传言,在一旁纠正道:“一品居是论壶卖的,一坛酒可分十壶,按传言,夫子手上这坛酒可价值万金!” 这话说的,柳长青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收下这坛酒了。 礼太重,收下心慌;若拒绝,却也不舍。 看着柳长青的面色,柳三石故作凶狠得在云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和柳长青来了一场大人间虚伪的三请三让,终究是让柳长青收下了这坛酒。 云宝抱着自己被敲的小脑壳,看着两位长辈的做派,发出了一声轻哼:“哼,大人!” 收下醉人间后,柳长青和柳三石照例交流了一下云宝的学习情况。 在得知云宝已经初步通读三百千,可以准备读《幼学琼林》的时候,柳三石点点头,直说立刻去买新书。 柳长青看到柳三石这模样,就知道他根本没明白云宝这学习进度的惊世骇俗,有些不满得暗自咂嘴。 亲爹不会夸,他这当夫子的自然要顶上。 柳长青于是狠狠夸了云宝一通,夸他聪慧、夸他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而后要求柳三石在家中也不能懈怠对孩子的教育。 他这些话算是老生长谈了,每次柳三石来交脩金的时候,他都要唠叨一番。 柳三石倒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每次都听得很是认真。 等离开了柳长青家,柳三石不由摸摸云宝脑袋肯定到:“柳夫子是好夫子。” 云宝听言点了点头,然后抱着柳三石说:“爹爹也是好爹!” 柳三石听到这话,猛得将这小棉袄抱了起来,抱着他踩着被雪润湿的土地,一步一个脚印得回了家。 * 随着日子接近一年的尾声,天气越发得冷。 往年面对冬日的严寒,柳家人只能窝在屋里,一起瑟瑟发抖地躺在被窝里,轻易不敢出门。 如果非要出门,只能让出门的人把全家的衣服都穿上。 可今年,他们终于不用一直窝在屋子里了! 他们有钱可以买棉衣了! 挑了个日头不错的日子,冯翠花带着三个媳妇要去县城里买布。 因为云宝说要找他朋友玩,冯翠花便把他也带上了。 “云宝在县城里还有朋友?”张巧手好奇地问林彩蝶。 第20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十天 “算是……朋友吗?”林彩蝶不确定道。 见张巧手面露疑惑,她解释了一下:“说是朋友,其实就是那张家书铺的掌柜。他叫张三多,年纪和三石差不多,却和云宝很有话说。云宝去他铺子里买了几次书,两人好像就成了那什么……哦对!忘年交!” 张巧手很难想象一个成年人和一只幼崽的友谊,只当是张三多很会带孩子,把云宝哄得把他当朋友。 * 几人坐上牛车,准备前往县城。 上了路后,张巧手兴致盎然地左右张望着。 虽然是长房长媳,但她很少有机会来县城。 云宝看出张巧手的好奇。 一路上指着沿边的风景给张巧手介绍着。 山上的风景粗看之下,和世上所有的山景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在云宝的眼里,这儿有棵松树是小松鼠的家;那儿有一片一年蓬,夏天的时候可漂亮了。 在快到县城的时候,云宝指着一段向下的陡坡时说:“大伯娘快抓紧了,在这里人会往下倒,旁边的树会往后跑,风会给我们洗脸!” 他话一落下,拉车的牛刚好踏上了陡坡,脚步不由加快了起来,车上的人果然跟着一齐向下倒去! 云宝更是整个人在车板上一滑,刚好滑到了张巧手怀里。 张巧手抱着云宝往县城的方向看,果然看到两边的树在往后退,混着草木香的风拂过她的脸,让她头脑都跟着清醒了起来。 这一刻,张巧手好像有些懂了,为何会有大人和云宝交朋友。 若她不是云宝的大伯娘,认识了云宝后,也会想与他一块玩吧。 多有意思的小孩啊! 云宝似是给张巧手当导游当上了瘾,下了车后继续给她介绍着县城的情况。 若不是林彩蝶提醒,他都快忘记自己是来找张三多的了。 张三多:终究是错付了。 冯翠花几人一致决定先将云宝送到张家书铺再去买布。 到张家书铺时,她们还有些怕贸然把孩子送过来会叨扰人家。 没想到张三多一看到云宝就喜上眉梢,一副思念至极的模样:“好云宝,你可来了!” 瞧见张三多是真心欢迎云宝,几人松了口气,将云宝交到张三多手上并寒暄了两句后,就准备离去。 临走之前,冯翠花特意拿了一两银子塞到云宝手中,免得云宝有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却囊中羞涩。 她这大方模样,让人很难相信不久以前,她还会因为一天能赚到一两银子而高兴得睡不着觉。 云宝拿着这一两银子,左看右看很是新奇。 家中如今虽赚了银两,但大都是由长辈过手再放入公中。 云宝若是想要买什么东西,一般是大人们直接买了给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钱! 他很是稀罕了一会儿,才把这一两银子放在衣兜里放好。 张三多没太在意云宝的小动作,热情得拿出茶水,要云宝坐下聊。 如今花果茶已经走进临江县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大家伙平日泡茶的时候,都喜欢往里加点东西。 比如张三多此时就往茶水里加了陈皮和糖,使得茶水里带着股别样的清香。 云宝很喜欢陈皮茶,不客气地“吨吨吨”喝了一大杯,又叫张三多续上。 张三多看着他这豪迈的喝茶模样,笑道:“难怪你能研究出花果茶这种东西,想来是兴趣使然。”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1节 他和云宝相识了这些时日,也稍微知晓了云宝是一个怎样神奇的小孩,知道了花果茶是出自谁手。 云宝“嘿嘿”笑了两声,一点不掩饰自己嘴馋的本性。 张三多也不嫌弃他,再给他续了一杯茶后,才去拿了他近来进的好笔好墨,要和云宝一起欣赏。 云宝对这些很感兴趣,他梦中的世界什么都好、什么都能找到,唯有手工艺品少了些。 像是各式各样古朴又精致的毛笔,他就只能在张家书铺这看看。 看着一只纤细笔头上面居然雕着一个玉兔抱月的小木雕,云宝连连惊叹,只觉得这趟没白来! 云宝和张三多一同把店里的新货欣赏了个遍后,忽然想起一件趣事。 他和张三多说,昨日他在梦中看到了个故事。故事里面有个道人叫张三丰,没准和张三多有些关系呢! “哦?”张三多听言绕有兴趣得追问,“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朋友有求,云宝怎会不答应? 于是他便和张三多说起了《倚天屠龙记》的故事。 梦总是天马行空的,张三多本以为自己无论听到云宝说什么都不会惊讶。 直到眼见一个武侠世界在他面前缓缓铺开,他迷茫了。 一个梦……可以做得这么详细、有条理的吗? 不待张三多细想,听着故事中出现的一个个有血有肉人物,听着角色间的快意恩仇,他不知不觉便沉浸在这武侠世界中。 云宝虽说已经读完三百千,但词汇量依然匮乏,口述起来全是大白话,没有一点修辞。 好在他逻辑分明、口齿清晰,明明是转述,却也没有折损故事的精彩,反而使故事更加通俗易懂。 在云宝简洁的词句中,张三多听得入了迷,可在听到屠龙刀落入天鹰教之手时,故事却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问道:“然后呢?怎么不往下说了?” 云宝无奈得摊开两只小手:“我梦到这里便醒了。” 张三多听言,只觉得云宝挖了个坑让他往里跳,徒留他一个人在坑里抓耳挠腮! 这个小孩是不是有点坏心眼? 管杀不管埋啊! 张三多幽怨地看向云宝,看到云宝一派澄澈的眼底,他才终于想起云宝说的不过是个梦,梦何时醒来又如何容云宝操控? 云宝能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个喜欢分享的小朋友罢了! 张三多拉着云宝的小手,殷切地嘱咐着他 ,若有机会一定要将这个梦续上啊! 虽然从未听过梦还能续上的,可没准呢? 云宝这小朋友可不能用常理判断! 在今天以前,张三多也没有听过,谁的梦里还能有这么精彩的故事呀! 为了听到剩下的故事,张三多决定贿赂一下云宝。 他从自己的库存中,掏出了一本画册要赠予小朋友。 这画册里,画的大多是里的一些典故,很是精美。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张三多还是对云宝有些了解的。 他知道云宝小小年纪,却十分有品味,天生就比旁人更懂得欣赏,定然会喜欢这画册的。 云宝一看到画册,果然爱不释手! 他如今已经学完《三百千》,理论上说用不上这画册了。 但他心想,家里其他人没准能用上呢? 比如柳霁川,刚好可以用这画册给他做早教! 俗话说得好,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在梦中真假少爷的故事中,造成悲剧的主要原因,就是真假少爷各方面的差距对比。 这些对比来自方方面面,从社会地位到钱财到真假少爷本身。 云宝还记得,柳霁川长大被认回侯府时是个小文盲,因此经常被人嘲笑。 对此,云宝可不允许。 他不仅要让柳霁川脱离小文盲的命运,还要让他不输那些从小被家中悉心培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怀着这样的决心,云宝收下了张三多的贿赂,并且信誓旦旦地向张三多保证,自己一定会在梦中记下《倚天屠龙记》的后续。 到时再说与他听呀! 云宝在书铺待上了大半天,直到快傍晚的时候,才被冯翠花她们接了回去。 他走以后,张三多待在书铺里依然有些魂不守舍,心里还惦记着云宝所说的故事。 半晌后,他忽地取了纸笔开始勾画起来。 随着他笔尖的起落,宣纸之上逐渐出现了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宏伟的寺庙,庙前则是一名骑驴的貌美女子—— 这便是《倚天屠龙记》的开头! 张三多最后一笔落下后,端起自己的大作看了又看,十分满意,想着云宝下次再来时,一定要给他看看! 云宝不知道他刚走,他的忘年交就已经开始想他了。 在离开书铺以后,冯翠花几人又带着他逛了逛集市,一起买了点年货。 虽然现在离过年还有些时日,但一些东西已经可以早早准备起来。 好比一些干货,早些买了,还能便宜点! 直到手中再也拿不下东西后,四个女人才带着云宝满载而归。 一回到家,她们就开始给家里的其他人展现自己的战利品。 而云宝也开始分发起自己在集市上给大家买的礼物。 好不容易得了一两的零花钱,云宝却没有藏起来,而是想着给姐姐们买头花、给哥哥们买木雕、给大人们买痒痒挠。 云宝买的都是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对于某些人而言,可能有点上不了台面。 但家里人看到云宝送的东西都感动坏了。 柳满丰拿着云宝送的痒痒挠夸到:“这痒痒挠可真痒痒挠啊!” 云宝见大家喜欢他送的东西,高兴得咧开小嘴。 当然,除了兄姐和长辈们,云宝也没忘了柳霁川。 当天晚上,云宝就开始给柳霁川正儿八经地上课。 柳霁川现在已经可以稳稳当当得坐住了。 他犹如一颗三角饭团子一样地坐在床上,看着云宝拿着画册说个不停的样子,脑子空空的。 他只知道哥哥好像在跟他玩,于是很是高兴得翻身趴下,试图蛄蛹到云宝身边去抓他的衣角。 云宝拍拍他的手,一本正经得说:“别闹,好好上课!” 柳霁川充耳不闻,和一只蚕蛹一样扭来扭去的,嘴里还“咯咯”笑个不停。 云宝看着柳霁川这样,叹了口气,有点担心地询问自己爹娘:“爹、娘,弟弟是不是有点笨啊?” 柳三石、林彩蝶:“……” 儿啊,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弟弟连话都不会说,有如此表现才是应当的? 第21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云宝虽天生过目不忘,但对婴孩时期也没太多记忆。 他只是一昧地想把弟弟培养成大文豪,对一个小婴儿充满了不该有的期待。 在柳三石和林彩蝶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下,他才终于放弃给小鸡串上课这件事,洗完脚丫子上床睡觉。 或许是心里有挂念,这一晚云宝又梦到了故事世界,并且出现在了柳霁川的书房里…… 他瞧见柳霁川好像在读书,好奇得钻进柳霁川怀里,冒头一看。 “人之初,性本善……是三字经呀!”云宝刚认出柳霁川手中的书,就见书房外走进一个人。 这个人云宝先前从未见过。 于是他从柳霁川怀里滑了出来,跟个小狗一样得跑到来人的跟前,打着圈地观察着人家。 身后的柳霁川也看到来人,起身行了一礼:“赵夫子。” 这人居然是个夫子? 云宝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对赵夫子升起几分好感。 怎料面对柳霁川的行礼,赵夫子却没有任何回应,拉着一张脸便直接开始上课。 和柳夫子相比,这位赵夫子上课的方式乏味枯燥得很,打开书就让柳霁川开始念,念完书就叫他写大字。 他不仅自己没有想过给柳霁川好好讲讲课本上的内容,当柳霁川试图询问他的时候,他也不作解答,只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云宝在一旁看得生气,对这位赵夫子的好感荡然无存。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句话有它的道理,但这一切要建立在读书者本身有一定基础的情况之下。 如今柳霁川明显是刚开始认字读书,就叫他自己读书领悟吗? 那要你这夫子有何用! 看到柳霁川在赵夫子这碰了一鼻子灰,云宝气鼓鼓,指着赵夫子骂道:“坏夫子!” 云宝以为这赵夫子已经够坏的了,但没有想到他还能更坏。 到了一天课程快结束的时候,赵夫子说要检查柳霁川课业。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2节 他随意翻了翻柳霁川的大字后,只因柳霁川有一个字没写到位,便叫柳霁川伸出手来。 云宝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得看着赵夫子拿着厚厚的戒尺,狠狠得打在了柳霁川手上! “啪!” 只一下,柳霁川长着茧的手就红了起来! 云宝哪见过这阵仗? 诚然,当下奉行棍棒教育。 云宝自己没挨过打,也看过身边人挨打。 但他看长辈教训兄姐、同窗时,是能看出分寸,看出责任和爱护的。 像是他家二伯打三哥时,大多是雷声大雨点小。 然而赵夫子对柳霁川出手时,他只能从赵夫子的动作中看到不满和宣泄! 赵夫子是那般用力,瞧着跟要废了柳霁川的手似的!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打我弟弟?!”云宝气急了,要去推这个坏夫子,不让他打柳霁川。 可惜他在梦中完全影响不到别人。 他冲上去后,没推动赵夫子不说,自己反倒摔了个屁股墩! 云宝委屈坏了,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但还是努力爬了起来,想要继续去拦着那个赵夫子。 对比云宝,被打的柳霁川反而冷静得不像话。 他一声不吭地受了赵夫子的打,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又蹦又跳的小豆丁。 被打完以后,他还说了一句:“多谢夫子教诲。” 说着,他低下头去,掩下了眼底划过的狠厉。 云宝没看到柳霁川掩去的神色,也不知道此后不久,这个赵夫子就彻底消失在了京城。 他看到柳霁川这样,一边心疼一边又恨铁不成钢。 他不懂赵夫子为什么这么坏,也不懂柳霁川为什么任打任骂,最后活生生把自己气醒了! 云宝一睁开眼,就看到柳三石、林彩蝶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怎么了云宝?”林彩蝶见云宝醒了,将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问,“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娘去收拾他!” 原来,云宝方才在梦中急坏了,不自觉就漏出了一两句梦话。 柳三石和林彩蝶被吵醒,瞧见他小脸通红地说着什么“不要打”,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云宝不会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欺负了吧? 只是这样想一想,他们两人的心就揪了起来。 若真有人敢欺负云宝,只要云宝说出此人名字,他们转身就去抄家伙! 怎料,听到林彩蝶的询问,云宝带着哭腔说:“不是打我,是、是打弟弟。我梦到弟弟长大后不识字,遇到了个坏夫子,呜……那个夫子不仅不好好教他,还要打他……坏死了!” 夫妻二人听了,一时无言:“……梦里?” 他们不知道什么真假少爷,只知道云宝睡前在试图教柳霁川读书,夜里就做了这么个梦,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云宝这个当哥哥的,是不是有点操心过头了? 只因为几个月的弟弟听不懂他上课,他就开始操心弟弟长大后的事了? 林彩蝶无奈得把云宝往柳霁川边上一放,指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婴儿说:“好了好了,梦里都是假的,你看看弟弟不是在这吗?才没有被打!” 云宝看看安安静静躺着的小鸡串,渐渐从梦中的怒气中缓过神来。 林彩蝶在一旁继续道:“弟弟还小,离长大还有好久好久……云宝慢慢教他就好了,对不对?” 柳霁川出生以后,家里的日子就渐渐好起来了。 林彩蝶吃得好,奶水也足,把他喂得白白胖胖的。 其他人不知内情,看了都要夸一句柳霁川一点都不像早产儿! 这其实已经和云宝梦中梦到过的相差万里。 云宝很小的时候,好像也隐约梦见过柳霁川刚出生的模样,瘦得很,每天都有气无力地默默哭着。 看着柳霁川如今的白胖小脸,听着娘亲的劝导,云宝狠狠点了点头。 没错!梦只是梦,现实的小鸡串离长大还有好久好久呢! 他还有好多好多时间可以改变柳霁川的故事! “我一定会努力的!”云宝小脸严肃,狠狠握住了拳头给自己打劲! 不过他又想,也没有必要太努力。 在看到柳霁川挨打后,他大彻大悟—— 比起其他的,他还是更希望柳霁川开开心心的。 弟弟以后要是实在没法变得很优秀,也没关系。 他不是在吗? 云宝对着柳霁川,把小胸脯拍得乓乓作响:“弟弟放心,哥哥会保护你的!” 说完,云宝觉得自己没睡够,又迷迷糊糊地爬回被窝里和柳霁川睡作一团。 林彩蝶在一边为他们掖了掖被子。 柳三石看着尚黑的天色,忍不住感慨一句:“真是个小冤家。” * 比起更北的地方,柳家村的冬日还算温暖,很少下鹅毛大雪。 私塾便一直坚持到了十二月中旬才停课。 停课前,柳长青对学生们说了许多,要大家过年回家也千万不要懈怠。 待大部分学生走后,柳长青把云宝单独留了下来。 云宝此时穿着一件新做的棉衣,整个人裹得像颗小圆球,连作揖都弯不下腰。 柳长青看得声音不自觉夹了一些,和云宝说起,年后想带他去参加一场宴会。 云宝长这么大,连农村大席都没吃过几次,哪参加过什么宴会? 一听柳长青说,宴会上有吃的、有玩的、还有他的老朋友。 云宝立刻把小手举得高高地说:“云宝要去!云宝要去!” 看到云宝这么积极,柳长青乐了,捏捏他的小脸说:“到时宴会上可能还有别的小孩,若有人要你和他们比试,你可莫怯场。” “夫子放心吧!”云宝自信满满道,“我是最棒的!” 柳长青听到这话也不反驳,牵着他的手出了私塾,把他交到柳三石手里,又亲自和柳三石说了宴会的事情。 柳三石自然满口答应。 * 私塾放假后没多久就可以过年了。 今年云宝家日子过得红火,这个年过得也比往年热闹多了。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 今年云宝家直接买了半头猪、宰了六只鸡六只鸭、蒸了好几笼的馒头! 除夕一大早,柳多福还问云宝:“云宝,去抓鱼不!” 柳家村边上有一条河,一到冬日这条河就会被冰封。 柳多福所说的抓鱼,是要用石头把河面砸开再去抓。 云宝还没在冬日里抓过鱼,兴致勃勃道:“我要去!” 今天要去抓鱼的人有很多,大都是家中长子。 看到柳多福还带着个小不点,有人笑说:“柳多福,你还要分神照顾奶娃娃?到时候一条鱼都钓不上来,我可不分你啊!” 柳多福“呸”了一声:“你懂什么?云宝可是我们家的小福星!是不是啊云宝?” 云宝:“没错!” 等到了河边,云宝装模作样地给柳多福施法。 柳多福得了弟弟赐的福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河边走。 一个时辰后,当柳多福抓了四条五六斤以上的大鱼时,一同去的其他人,看着云宝的眼神都变了…… “云宝!我们今年有鱼吃了!”柳多福一手提着两条鱼兴奋地说道。 云宝欢呼一声:“好耶!” 柳家今年切切实实过了一个好年,桌上的肉就没少过。 以至于柳长青年后来接云宝去参加宴会的时候,发现云宝肉眼可见得圆润了一圈。 他如今的脸颊肉软弹得像是冷却后的猪皮冻,看着就让人想啃一口! 第22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想当一个克己复礼的君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柳长青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对学生的脸颊肉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只是牵着云宝的小手坐上牛车。 柳夫子的家中是有牛和牛车的,只是平常都租借了出去。 和村里的牛车只有一个车板不同,柳夫子家的牛车是有篷子的。 云宝好奇得钻了进去,发现里面有一排木头打造的座椅,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只不过路人看到这样的牛车会略显恭敬地避让一下。 牛车篷里的空间并不大,云宝坐了一会儿后,便觉得没什么稀奇的,转而好奇起他们的目的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3节 很多年长者带着自家晚辈应酬的时候,完全没有给晚辈介绍应酬对象的想法。 使得时常出现陌生长者满嘴亲热,年轻人却根本不认识对方的尴尬情况。 好在柳长青不是这样的长辈,他觉得就算是小孩子也要有客人的礼仪,知道即将上门的主家是谁。 他问了下云宝:“这次宴会是明公所办,你可还记得明公是谁?” “记得!”云宝脆生生道,脸上流露出一些小骄傲,表明这种问题可难不倒他。 云宝在学《百家姓》的时候,可不是只单纯地学习这世上有哪些姓氏。 柳长青一边教云宝习字,一边也借百家姓和云宝介绍了不少名人。 这其中就包括了他们当地的一位名人——明公。 明公全名程则,字允明,是个老举人,在临江县德高望重,人称明公。 明公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迹,一是许多年前临江县患水灾的时候,他捐出大半身家修理堤坝;二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关注着临江县的文教事业。 临江县内有许多私塾,都是明公帮忙建立的。 柳家私塾就是其一。 柳长青告诉云宝,他刚开始想要靠教学谋生之时,什么经验也无。 是明公听说了他,把他叫到府中教导了一番,又帮他出钱建了私塾、为他在县里宣传。 说来那张家书铺的掌柜张三多就是明公的外孙呢。 云宝和张三多平辈相交,四舍五入,明公也是他外祖! 明公每年新年伊始,都会办一场宴席,也就是云宝即将参加的宴会。 这场宴席名为春日宴。 表面上是邀大家一起共赏春日,实际上是明公想看看大家的情况,若是有人遇到些许困难,明公就会帮上一帮。 与此同时,受明公帮助的人也都会借机探望一下明公,并给明公展示一番自己的教育成果—— 比如带上自己的爱徒让明公看看。 说到这,云宝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后,他才挺直了腰,脸上变得红扑扑的。 谁是柳夫子最爱的学生啊? 是我们云宝呀! 即便一直受到柳长青的偏爱,但每每知道柳长青多喜欢自己时,云宝依然会轻飘飘的。 对于小孩子来说,师长的肯定有时候比家长还重要呢! 云宝牵着柳长青的手晃来晃去,保证道:“夫子也是我的爱师,我一定不会让夫子在明公面前丢脸的!” 柳长青还是第一次听到“爱师”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不由摸着胡须,有些啼笑皆非:“你啊!” * 明公年纪大了,不喜市井喧嚣,平常住在临江县不远处的一个田庄内。 当云宝和柳长青驾着马车到达明公府邸外时,这里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柳长青提着礼物、拿着拜贴,牵着云宝走到门口。 门口的管家显然认识柳长青,热情道:“柳夫子,你可来了,快快里面请,老爷等你许久了!” 说罢,管家才看到了柳长青边上的小不点,一惊:“你今年居然还带了幼子过来?” “并非幼子。”柳长青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柳云。” “云儿,这位是明公家中的高管家,还不快叫人?” “高爷爷好!”云宝甜甜地叫了一声,引得高管家稀罕不已。 待柳长青带着云宝走进举办宴会的花厅里时,他们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在场不少人都带了孩子来,但像云宝这么小、这么好看的,却是没有的。 有认识柳长青的,迎上前来打着招呼,也都以为云宝是柳长青的儿子。 “长青啊,你何时多了个这般可爱的幼子,我竟浑然不知?”柳长青的一位旧识说。 能被人认成云宝亲爹,柳长青其实挺高兴的。 毕竟云宝长得这么好、又这么聪明,哪个不想当他爹呢? 可惜啊,他命里没有这个福气,只能和大家伙解释云宝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弟子。 听到这话,大家看着云宝的眼神更加惊奇了。 弟子和儿子不同,弟子定然是要让柳长青十分满意,才会让柳长青把他带到明公面前! “莫不是看这小孩长得好看,就被迷了心智?”有人小声地在花厅的角落蛐蛐着。 那语气,活像云宝是个小狐狸精! 柳长青看出大家各样的心思,倒没什么不满。 毕竟这些人想必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云宝这般天才。 有如此表现,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柳长青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骄傲,牵着云宝入了席。 这种宴会上,大人和小孩子一般是分开坐的。 可云宝实在太小了,在一些宠溺孩子的家庭里面,四五岁的孩子可能还需要人追着喂饭呢。 所以高管家特意让人拿了一把椅子,把云宝放置在了柳长青身边。 柳长青的位置离主桌更近,等到明公来到花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一堆大萝卜中间的小萝卜。 看着云宝牵着柳长青衣角的手,明公心中了然—— 长青没有这般小的孩子,所以这小孩是他的徒弟? 柳家私塾坐落在乡村之中,没多少生源。 自从柳长青开始教书后,虽然年年都会来参加他的宴会,却从来没有带过学生过来。 这还是第一次! 明公很好奇云宝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柳长青另眼相待。 入座之后,他便找个借口把云宝叫到了跟前,要云宝坐他边上。 云宝得了明公招呼,在获得柳长青许可后,一点不认生地跑了过去。 别说明公对云宝好奇,云宝其实也对这位明公好奇得紧! 如果柳长青只是跟他轻飘飘地说一句“这位明公德高望重”,他可能只会似懂非懂地“哦”一声。 但在柳长青说了明公的那些事迹后,云宝是真的打心底里想认识认识这位善良大方的老爷爷! “您就是那位修堤坝、兴文教的明公吗?”云宝张着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明公,眼底是难以伪装的崇拜。 明公听多了别人的吹捧,然而在看到云宝的双眼时,还是忍不住笑了。 “小家伙,你是哪家的?可是跟着长青身边学习?”明公乐呵呵地问。 云宝乖巧答道:“我是爹娘家的,也是柳夫子家的,我叫云宝哦!” 别管云宝再早熟,很多东西他也是不明白的。 在他的世界里面,他就是爹娘家的,名字就是云宝,所以他就这么说了。 听得柳长青捂住了脸,宴会上的其他大人也因此哈哈大笑了起来。 柳长青方才一直正儿八经得介绍着云宝的大名,半点没提他的小名。 第一次听到“云宝”这个称呼,不少人都觉得贴切极了。 这小家伙真的像天上的云团一样,皮肤白嫩,看着软乎乎的,像个小宝贝! 明公也被云宝的回答可爱到,当即“云宝云宝”地叫上了。 “云宝如今学到哪了?开始识字否?”明公又问。 云宝一本正经说:“我已经学完《三百千》,在学《幼学琼林》哦。” “哈哈哈……嘎?” 花厅内欢快的笑声,因为云宝的话猛地戛然而止,有人甚至发出了一声鸭叫。 显然,大家都被云宝的话惊到了 别看《三百千》字数很少,对于大人而言,想要学习好像也就是几天的事情。 但在座的大都是教书育人的行家,知道这年纪的小孩子心智未开,大多数一天只能学习几个字,想完整学完《三百千》,需要起码一两年的时间。 一两年前这个孩子才多小啊? 断奶了吗? 看出大家眼底的疑惑,柳长青适时站出来对明公解释到:“不瞒明公,我这学生天生过目不忘,不到四个月便已经熟读《三百千》。明公若是有疑虑,大可对这小子考较一二。” 听到柳长青的话,花厅其他人都松了口气……才怪。 他们更惊骇了! 过目不忘的天才,史书上有很多,听说现今朝堂上也有不少,但他们确实从未见过。 不待明公有所表示,不少人都站了出来,想要考考云宝。 说实话,现在这种场景,看上去实在很像是一群大人在刁难云宝这个小家伙。 云宝却浑然不惧,拍拍胸脯说:“你们来吧!云宝不怕!” 瞧见云宝这模样,恶劣的大人们见明公没反对,果真对他轮番考觉了起来。 他们一开始还只是考云宝的背诵,发现云宝对《三百千》倒背如流后,他们又开始考云宝对书中典故的熟悉程度。 在看到云宝对各种典故也如数家珍以后,有人甚至直接拿了一本云宝从未看过的书出来,要看看云宝是不是真的过目不忘! 考着考着,花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偌大一个花厅里,落针可闻。 不止那些个大人,本来最是吵闹的小孩们也俱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云宝。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4节 云宝高高挺着胸膛,如同一只胜利的小公鸡,以一己之力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最后还是明公打破了沉默,抚掌笑道:“好啊好啊!云宝果真天资非凡!” 明公看到云宝能有这表现是真的高兴,一激动,就叫人拿了一套文房四宝和四书过来,要赠予云宝当见面礼。 这套礼物不可谓不贵重,可有小孩看到这套见面礼,忍不住撇了撇嘴。 谁家小孩喜欢这种礼物啊?反正他不喜欢! 没想到,云宝瞧见这套礼物,竟高高兴兴地笑纳了。 好像“厌学”这种情绪,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似的。 原先暗自撇嘴的孩子看着云宝的表现,不由暗道:“天哪,这还是人吗?怕不是小妖怪吧?!” 与孩子们相比,在场为人师、为人父的看到这一幕,都觉得云宝这孩子真是极好的。 这种天生聪颖又勤敏好学的孩子上哪找去? 这般想着,他们对云宝的好感,都通通转为了对柳长青的嫉妒! 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么好的学生被柳长青这家伙捡了个正着? 嫉妒如火,几乎将他们的心肝脾肺肾都烧干了,让他们很想做一些往日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宴会过后,大伙准备各自归家之时,一位与柳长青关系还不错的夫子,试图挥起锄头挖墙角。 他对着云宝哄骗道:“云宝可想过换一间私塾学习?” 第23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作为柳长青的朋友,这位夫子在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几分开玩笑的心思的。 没有想到柳长青竟没有开口制止他,反而让他继续在云宝面前说着自己私塾的长处。 这位夫子的私塾开在县里,本身也是一位秀才,只说这些条件,看上去就比柳长青强多了。 瞧着柳长青无动于衷的模样,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你倒沉得住气,也不怕我真的把你这好学生带走了?” 柳长青笑笑,待几人走到自家车马附近,柳长青才说:“若是如此,也没什么不好,我知我肚中墨水几两,这般好的孩子不可能一直跟在我身边的。” 那夫子听了这话明了了,柳长青今日带云宝过来,除了炫耀之意,竟还有帮云宝物色新先生的意思! “你对你这徒弟可真是上心了啊。”他不由感叹道。 对于教书育人的夫子而言,学生的成绩便是他们的成就。 云宝这样的天才,若是柳长青把着不放,他迟早是能考个秀才,乃至举人、进士出来,给柳长青面上添光的。 没想到柳长青居然会想着主动给云宝换个夫子。 柳长青苦笑两声:“实在是我不想耽误这孩子。” 他想要给云宝寻个新夫子的想法,并不是一时兴起的。 一开始发现云宝天赋的时候,柳长青自然是满心欢喜。 可在教导云宝的过程中,他才逐渐发现这份天赋的恐怖之处。 他今年三十有六,读了将近三十年的书,即便还只是个童生,教导稚童应该也算得上是绰绰有余。 可云宝就像一块吸水性超强、且体积极大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 他不仅记忆好、还悟性极强,这么鼻嘎大一点,就总能举一反三,问出一些连柳长青自己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柳长青现在虽然还算能教导云宝,但他有预感,或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将完全跟不上云宝的步伐了…… 柳长青的好友听了柳长青的话目瞪口呆,不由咂咂舌,心想:这教导天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扪心自问:若柳长青教不了柳云,他又何如? 他是知道柳长青的。 柳长青虽然未有什么功名,但在教导学生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和好友最后闲聊了几句后,柳长青便带着云宝上了车。 这时,他才发现云宝一脸的不高兴,看上去气鼓鼓的,嘴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 “怎么了这是?”柳长青抚着胡须,纳闷道。 云宝给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还好意思问”。 “夫子是不是要把我交给旁人?”云宝叉着腰质问着。 细听,还可以听出他语气里有几分伤心。 柳长青见到云宝这样,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和朋友聊天时,忽略了云宝的想法。 给云宝找新夫子的事,他本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时代,师徒关系如同父子,但实际上,求学之路漫漫。 除了那些一开始学习,就能拜得一个大儒当老师的人,大部分学子都是不可能永远呆在蒙师身边的。 可他忽略了,云宝还是个小朋友,来到这世上才勉强五年,还未经历过离别。 这小家伙重情重义又霸道得紧,一旦把某个人认定为“自己人”,就会像牧羊犬一样的把人圈在一起。 方才听到柳夫子要给他找个新夫子,谁晓得这孩子怎么想的? 柳长青难得有些无措。 他张张嘴,想要和云宝说些道理,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些道理,说是说不通的。 没想到,他没教训云宝,云宝却教训起他来了。 云宝说:“夫子怎么能这样?为我找新夫子却不与我商量?而且……而且你怎么可以这样贬低自己?” 云宝不再刻意仰着头,好像在替柳长青正名似的,认认真真得说:“夫子才不是肚中没有几两墨水的人,夫子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 柳长青没想到云宝的生气、伤心,竟有一大半是源于他刚刚聊天时的自贬! 他一时无言,下意识说:“那是你还没见过多少人……” 他柳长青在柳家村里确实称得上博学,但出了柳家村他也不过是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穷酸书生罢了。 不待柳长青说完,云宝又说:“夫子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云宝确实是什么都不懂的稚童,但柳长青教给他的东西是好是坏,他还是有一些辨别能力的。 柳夫子不仅教他读书,还教他做人、教他行事,这些云宝都悄悄记在心里。 他虽然没认识多少人,但也知道应该不是每个夫子都会像柳夫子这样。 别的不说,就云宝所见,村里人教自家小孩的时候,都很少有柳夫子这般细心教导的! 云宝看着柳长青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夫子很好,我以后定要成为夫子这样的大人。” 听着云宝稚嫩又坚定的童音,一股酸涩涌到柳长青喉间。 这一刻,他只觉得所有倾注在云宝身上的心血都值了。 “好好好。”除了一个“好”字,他说不出别的话来。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云宝的人生还很长,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等到他长大以后,可能都不记得小时候说过这话。 但这时候,云宝能说出这样的话便已经够了。 柳长青将云宝抱在怀里,感受着贴心小棉袄的温度,过了许久才平复下心中的感动。 他与云宝承诺,他一定会把自己所学全部教给云宝,等到教无可教,才会把云宝交给旁人。 “你现在还小,把你交到别人手上,其实夫子也不放心得很。”他说。 云宝听出了柳长青的言下之意,这时候反而说道:“我才不会被教坏呢!” 柳夫子看着云宝的样子……觉得也是。 这样的小孩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叫他兄长去套别人麻袋吗? * 春日宴过后,一个消息随着参宴之人的离去,传遍了临江县。 成为了临江县如今的又一大热点! “你们听说了吗?”一品居里有人品着醉人间和同桌之人八卦道,“我们临江县好像出了个小神童!” “小神童?什么小神童?”有人纳闷。 “哎,就明公春日宴上,有个四五岁的小娃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他天生过目不忘,一人舌战群儒,把明公那些弟子都比下去了!” 很多传言在传播过程中总会逐渐变形。 春日宴当天,那些夫子不过是考了考云宝,渐渐地居然传成了云宝舌战群儒! 这样离谱的话,同桌其他人听了后,还真就都相信了,纷纷追问起春日宴当日的细节。 一开始起了话题的人端着酒杯说得有声有色,好像自己当时就在场一样,听得桌上的人连连惊呼。 一品居的东家范青云路过这桌,听到这些人在谈论春日宴上出现的神童,颇有些得意地理了理衣领。 虽然这神童的名字并没有流传出来,但他好歹是一品居的东家,一打听就知道春日宴上大放异彩的神童正是云宝! 一瞬间,范青云有种自己的眼光被人肯定的感觉。 他说什么来着?他简直和吕不韦一样慧眼如炬! 这些人要是知晓醉人间也是这位小神童弄出来的,还不知道得多惊讶呢! 还是他有眼光,早早和这样的小神童打好了关系。 这边范青云在沾沾自喜,那边张三多也听说了云宝的事迹。 他本就是明公外孙,知道的还更清楚一些,有些遗憾当日他躲懒没去参加这个宴会。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5节 这年头文人多如海,想要脱颖而出,名气和人脉一样重要。 云宝第一次在文人圈子里亮相刷脸,赚了个神童名头,他这个忘年交却没有在场,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春日宴之后,云宝赶着年假结束前,来张家书铺玩了玩。 张三多因为这事,拉着云宝好一番絮叨,简直恨不得时光倒流。 絮叨好久,他才终于想起先前心心念念的故事和自己画的插画。 他本没有太指望故事的后续,便先给云宝看了看画。 他这画一拿出来,云宝都惊了。 这幅画里的山是雄伟的,寺庙是古朴的,人是出挑的。 笔触不算多,但抓的形很准,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人物的神韵、景的氛围。 这样的画工就算不是一代大家,也很是出色了。 云宝下意识问道:“这是三多叔你画的呀?” “这问的是什么话?”张三多表面佯装不满,实则有些自得地说,“这自然是我画的,我从小习画,如今也算是小有名气,市面上不少人都想求我的墨宝呢!无心居士听说过吗?我的自号!” 云宝其实没听说过“无心居士”,但不妨碍他崇拜地看着张三多。 云宝如今骨头都还没长好,手软无力,画出来的东西,就连他家里人和柳夫子看了都摇头。 云宝喜欢看画,也想自己画,不想再顶着“小画渣”的名头。 于是他问张三多:“三多哥,我给你讲之前故事的后续,你教我丹青,好不好呀?” 无事三多叔,有事三多哥。 云宝说这话的时候拿出了自己平常和林彩蝶撒娇的劲,大眼睛眨巴眨巴。 张三多根本顶不住! 不过在应允之前,他有点惊奇地说:“你居然真的梦到了故事的后续?!” 云宝点点头。 别人的梦他不知道,但他的梦可是全然由他掌控的,他想看个电视,轻而易举! 张三多当即应道:“成交!” 云宝由此得了个丹青夫子。 为了学画,也为了履行诺言,云宝绘声绘色地为张三多继续讲起了《倚天屠龙记》。 这一次他一边讲,还一边学起了电视剧里演员的表演,讲得更加有声有色。 听得张三多热血沸腾,按耐不住地想要去江湖上看看。 可惜他明白那样快意恩仇的江湖,只有故事中才有。 所以他没有去找江湖,而是拿出了纸笔,迫不及待就要开始教云宝习画。 他心想着,虽然他不可能真的见到江湖,但云宝若有一日,能将梦中所见直接画下来让他瞧瞧也好啊! 抱着这样的期待,张三多开始指导起云宝运笔,他本想着先教云宝简单画个人。 却亲眼看到云宝在他的指导下,一笔、两笔、三笔……糊了个黑团团! 拿着笔的小云宝还没觉得自己画的有什么问题,一时兴起,又画了一张全家福。 算上他的两个弟弟,他这张全家福上,一共画了十八个黑团团! 第24章 当便宜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张三多看着云宝的画作,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没有想到,被他认证为品味极好的云宝,竟然能画出这些东西。 最后他情真意切地说:“在你出师之前,定不要和任何人言及你找我学画的事。” “为什么?”云宝仰起小脸天真地问。 他不知怎么弄的,不仅在宣纸上弄了一大堆奇怪的墨迹,也在脸上弄了好多黑色的划痕。 活像一只小花猫! 瞧见他这样,张三多有一些话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他总不能直接和云宝说,他怕别人知道了云宝跟他学画,使得自己的身价大跌吧? 张三多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因为我怕其他人听说了这事,也想上门找我学画,我可不想教那么多人。” 云宝听了,这才贴心应下:“放心,我一定不与旁人说……除了家里人!” 这种事情想要瞒着云宝家里人是不可能的。 毕竟云宝若想常来县里找张三多学画,还要让他们接送呢! 张三多勉强认可了云宝的说辞,最后一脸无奈得看着云宝举着自己画的黑团团,高高兴兴地和来接他的柳二石走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求云宝跟他学画的事情,不会叫太多人知道…… 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啊! 柳二石这趟来县城是为了给一品居送酒。 为了保证不出差错,他直接租下了村里的牛车。 是以在回村子的时候,车上就只有他和云宝两个人。 当云宝给他分享自己刚画的全家福时,柳二石无比庆幸车上没有别人。 不然云宝的黑历史就要叫旁人瞧见了…… 柳二石虽然没读过书、也看不懂什么画,但也知道云宝画的黑团团不像是什么正经画作。 他不忍心打击云宝,当云宝问他对这幅画的评价时,他硬着头皮说道:“好!特别好!好就好在……好就好在……你看你画的这个头,又大又圆!” 柳二石手中拿着缰绳,随意指着云宝画的其中一个圆说到。 云宝见了,小奶音悠悠地说:“可二伯,你指的是阿爷的屁股啊……” 柳二石:“……” 柳二石不说话了。 叔侄一路无言。 直到回到家中,云宝才重新振作起来,拿着自己的大作,爬下牛车要去找他娘。 他相信他娘一定比二伯更懂他的画! 云宝跑到家门口,刚要进门,就看到家里好像有其他人在。 是亲戚吗? 他扒着门框往里张望着,发现院里头有个从未见过的富态妇人。 她身上衣装体面、头簪一朵红花,脸上挂着十分讨喜的笑容。 冯翠花带着几个媳妇,正说说笑笑地要把她送出门。 待这妇人离开后,冯翠花几人才注意到云宝已经回来了。 林彩蝶连忙蹲下抱住云宝,关切地问:“云宝回来了?今天在张掌柜那里乖不乖啊?诶呀?怎么脸上都是些印子?小花猫!” “喵喵喵!”听到林彩蝶的称呼,云宝故意作怪地“喵喵”叫起来。 随后,他才举起手中的全家福,大声道:“云宝可乖了,今天还跟着三多叔一起画了画呢!” “娘你快看,你猜猜我画的是什么?”云宝一脸期盼地看着林彩蝶。 听到云宝的话,其他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连之前还在房子里的柳好好、柳多福等人,也跑出来凑热闹。 待看清云宝画上的内容,大家心中俱是咯噔了一下,并由衷为林彩蝶捏了把汗。 这黑乎乎一坨又一坨的,谁能看出云宝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反正他们是看不出的。 可或许是母子连心,林彩蝶随口一猜,没想到还真的猜出来了! “是不是画的爷爷奶奶、爹爹娘亲?”她问。 “没错!”云宝补充到,“还有哥哥姐姐和弟弟哦!” 林彩蝶看着那一坨又一坨,指着其中一个最大的黑团团说:“这是不是爹爹啊?云宝画得好棒!娘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宝看到林彩蝶精准指出柳三石,惊喜极了,随后他叉腰得意地“哼”了一声。 看到了吧! 认不出他的画,绝对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二伯的问题! 柳二石挠挠脸,觉得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三弟妹的问题。 天知道林彩蝶是怎么认出云宝笔下的柳三石的! 柳二石第一次对他这三弟妹升起了几分佩服之意。 全家人一起“欣赏”了一会儿云宝的大作,听云宝一个个介绍完了这些黑团团都是谁。 众人实在看不出这些黑团团的差别,他们生怕云宝突然提问,只得找借口要林彩蝶好好保存这幅画,让林彩蝶抓紧将其收进屋里去。 这个过程中,因为云宝画得实在太潦草,完全没人注意到画面上的黑团团多了一个。 等云宝分享完自己的画,他终于心满意足地安分下来,想起刚刚看到的陌生人。 “阿奶,刚刚来家里的姨姨是谁啊?”云宝直接问冯翠花。 冯翠花也没瞒着,笑着说:“是上门说亲的媒人。” 云宝瞪大眼睛,双眼在大哥哥大姐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柳好好身上。 他一蹦三尺高,追问道:“这个媒人是要帮谁说亲的?云宝认识吗?”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6节 冯翠花没回答,只将他敷衍了过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做什么?” 云宝现在在家中的地位,可能比他爹还高,说的很多话连柳满丰都会认真听着。 家中的许多事,大人们也都会来问问他的看法。 但唯有儿女婚姻之事,冯翠花觉得没必要和他说。 别说他了,这种事连柳好好本人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小孩子在这方面能懂什么? 知道多了,还容易添乱! 云宝看着冯翠花的态度,知道问不出什么,便没有撒泼打滚,而是打算偷偷去问他哥柳多福和柳狗儿。 柳多福和柳狗儿和柳好好一母同胞,最是亲密,肯定知道些什么。 * 云宝的猜测没错,媒人上门的时候,柳好好呆在了屋中,柳多福、柳狗儿则蹲在墙角下,将所有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二日,家里大人大多不在家,家里的孩子们偷偷聚在了云宝的书房里,并锁上了门。 家里一共九个孩子,包括柳霁川,一个不落的全在这儿了。 柳霁川看看云宝又看看其他哥姐,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懵懂得要去吃自己的手指。 云宝见了,嫌弃地把他的手从嘴里扒拉出来。 小鸡串见到是云宝也不恼,笑着挥舞着小手要和云宝玩。 感受到大哥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云宝连将小鸡串的嘴巴捏成了小鸭子嘴。 没了小鸡串的“咿咿呀呀”,屋内安静了下来。 柳多福这才开始说起昨日媒人和冯翠花的对话。 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昨日其实不止有一个媒人上门,而是共有三个! 每个都代表了一户人家,想来探探柳家的口风。 听到居然有三户人家求娶大姐,大丫二丫三丫发出了起哄的声音。 柳好好被臊得瞪了她们一眼,三个人这才老实下来。 柳多福没敢笑,转而说起这三户人家在三个媒婆口中的情况。 这三户人家,一户是商户,一户是猎户,一户是……额读书户? “什么叫读书户?”木头挠头问道。 狗儿在一旁解答:“就是这户人家里面,求娶大姐的那个男的也是读书的,他好像还是个秀才! 他们家就他和他娘两个人,没有种田、也没做生意,就靠他娘刺绣赚钱,赚的钱还都供他读书了!这不是读书户是什么?” 说罢他跑了下题:“绣东西这么赚钱的吗?他娘光靠绣花针,居然就能让儿子读了那么多年书,还出得起给大姐的聘礼……” 要知道云宝为了自己读书,都可是折腾了许久,才让家里有供他读书的闲钱! 说到聘礼,柳多福想起一件事,接着狗儿的话说:“这户人家请的媒人特意说了,大姐要是嫁到他们家,那寡妇好像会把刺绣手艺传给大姐。” “哇!”听到这话,孩子们有些憧憬。 这年头能学到一门手艺可不容易啊! 像那些木工学徒,拜师以后每天都要倒贴钱,还要起早贪黑地熬上好几年,才有可能从师父那里学得两手木工活。 云宝这时候却说:“……这户人家不会是想让大姐姐学了绣活以后,让她接替做娘的,继续供那秀才读书吧?” 此话一出,屋里沉默了一下,后又齐齐“嘶”了一声,因为云宝说的话还真的很有可能。 毕竟这户人家孤儿寡母的、又没别的劳力,男的若只会读书的话,不管一开始怎么想的,等大姐嫁过去后,肯定是要担起一家的生计的! “不行不行不行,这不行!”柳好好没说什么,大丫就连连拒绝了。 若是以前,她听说有个秀才想求娶姐姐,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一门顶好的亲事。 那可是秀才公!比柳夫子还厉害呢! 可如今家里云宝也去读书了。 和云宝一比,那男的就算是秀才又如何? 妥妥一个吸血虫哇! 大丫坚信云宝也能考上秀才,便完全不稀罕这种秀才了。 有了云宝对比,柳多福也觉得这家不靠谱,便继续介绍起下一户人家:“那我说说那家商户吧,这家人……不知道云宝见没见过,就是县里那个满贵楼的东家!” 满贵楼便是当初不识泰山,把云宝等人赶走的酒楼之一。 他们的东家后来也来家中赔礼道歉过。 可惜,云宝从来没有见过满贵楼的东家长什么样。 见云宝摇头,柳多福有些遗憾地继续道:“他们这次是替家里的小儿子说亲,这个小儿子比大姐小两岁,说是长得比较……一般,但胜在家里有钱。” 听到“小两岁”,三姐妹发出一声失望的声音。 听到“长得一般”,三姐妹连连摇头。 一般来说,要是媒人说一个人长得一般,那就要做好准备了——这人可能极丑! 不提未知的相貌,只说年龄,这人和柳好好恐怕也不适配。 都说“女大三抱金砖”,但女孩子们大多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方。 男子发育本就比女的晚些,就算是同龄人,女孩们都会觉得男孩们太幼稚,更何况小了几岁? 不排除有姑娘就喜欢小一点的,但反正柳家三姐妹不喜欢,柳好好对此也不是很感冒的样子。 柳好好作为长姐,年纪尚轻,却很成熟,或许会比较讨小男孩喜欢。 但她在家中天天带弟妹,嫁到夫家也还要带她丈夫吗? 若是如此,她比起出嫁,更想出家! 柳多福作为亲弟,感受到了柳好好微妙的情绪,当即介绍起了下一个。 “剩下最后一个猎户,他好像其实就是后山那头章家村的那个……”说到这,柳多福有点难以启齿。 木头看他这神色,明白了:“我去,不会就是那个克全家的吧?他居然有钱请得动媒婆?” 柳多福刚想点头,便听一旁的柳好好有些生气地说:“什么克全家?好好说话!” 这话一说完,柳好好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不太对,可现在掩饰已经来不及了。 她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连小鸡串都因为她突然拔高的声音看了过来。 “哦~~~~”大丫拖长了尾音,也不知道在“哦”什么。 二丫用手肘怼了怼柳好好,一脸坏笑:“姐,说说呗!你俩啥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柳好好扭身避开她作乱的手,别别扭扭说道:“也……不算认识。” “那就是见过呗。”聪明云宝一眼看破。 柳好好刮了云宝一眼,见再掩着不说也没意义,这才说到:“其实只是我去采野菜的时候,总是能远远得看到他一眼,就……就注意上了。” “啊?就这?”大家纷纷发出失望的声音。 柳好好没好气地说:“你们还想有什么?” 大丫夸张地叹了口气:“我以为就算没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也得互相你来我往得送点东西呢!” “你把你姐当什么了?”柳好好作势要拧柳大丫的耳朵,大丫立马连声求饶。 柳狗儿则道:“算这男的老实,没做什么事。不过……姐……木头说得也没错吧?那男的家里好像确实不太好……” 云宝好奇:“怎么不好了?” 这个猎户在周遭几个村里,其实都挺有名气的,但没人和云宝说,云宝也就完全没听说过他。 其人叫做章周,比起先前那个秀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他爹在他八岁的时候服徭役死了,他娘在他十岁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一跤摔死了,他爷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奶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也病死了。 周围几个村子都传他是天煞孤星,连他自个儿的亲戚都不敢跟他靠近,难道他们还要把姐姐嫁到他们家去? 说到这,屋里头不少人的脸上都带出了一些迟疑。 二丫揪着柳好好的衣角说:“姐,不然咱还是算了?” 柳好好先是说:“我又没说非要嫁给他。” 而后,她忍不住为那人说了两句:“他不过是命苦了些,像是他爷爷死得早,这事怎么也安在他头上?好没道理……” 她又说:“他命虽苦,却也把自己活出了个人样,没人照顾他,他就自己进山打猎养活自己,听说他如今攒了不少银子,年前也跟我们家一样盖了新屋!明明没人管,但他吃喝嫖赌一样没沾,脾气也好,天天被人那般说,也没看他和谁起过什么冲突。” 柳好好越说越大声,弟弟妹妹们对视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完了,大姐真栽了! 咋办? 他们不用想也知道,就这章周的情况,大伯和大伯娘绝对不会同意把大姐嫁过去的! 这些孩子此时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们是信那些传言的,觉得章周有点不祥,不想大姐和他在一起。 可另一方面呢,他们看出大姐的心思,又希望大姐能得偿所愿。 然而他们就算支持大姐,大姐也不一定嫁得过去啊…… 各种心思把他们的脑袋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种状态下,屋内不管大的小的,都不由看向了云宝。 和他们不同,云宝面对这样的境况却没有很慌乱。 这副样子让大家也跟着慢慢冷静了下来。 柳多福问云宝:“云宝,你怎么想的?” 云宝摩挲着小下巴,认真思索后理所当然道:“总归要先看看那个章周会怎么做。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如果真的喜欢姐姐,总要做些什么吧?” 听云宝这么一说,大家觉得:有道理啊!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7节 此时最着急的不应该是他们,而应该是章周才对! * 媒人走后第二天、第三天,家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到了第四天,柳家门前突然多了一只死掉的野鸡。 此后每一天,柳家门口都会有一些新东西,有些是刚打的猎物,有些是旧的动物皮毛,偶尔也会有别的,比如自己编的竹筐之类的。 这竹筐之上,经常还会放两朵特别漂亮的小花。 一开始,家里的大人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放的。 直到元宵过后,云宝重新开学,村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传言—— 听说隔壁章家村那个命硬的章周,元宵的时候去找广佑寺的大师算了一卦。 大师说他家里人的死和他没有关系,而是有邪祟想害他们家! 如今那邪祟,已经被广佑寺的大师收走了! 这章周还挺聪明的,云宝听到这个传言后心想,难怪他小小年纪就能够靠打猎养活自己。 又过了两日,等流言发酵得比较广后,章周的媒人重新上门,并拿来了章周的八字。 这下柳家上下,哪里还不晓得每天出现在家门口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 又一日,柳家的男人们起了一大早,蹲在家门口直接把章周逮了个正着。 云宝被亲爹起床时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走出门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他左看右看地观察着四周,发现柳好好居然也醒来了。 不过她没有出门,只是在房间里通过窗户观望着。 待柳满丰将章周请进了堂屋,她才偷偷溜出来,蹲在了墙根后。 云宝遂也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脚边忽地出现小小一团云宝,差点没把柳好好吓一跳! 这时,谈话声渐渐从屋里传了出来,柳好好没空再关注云宝,转而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心中又紧张又忐忑。 家门口每天出现的东西她看到了,最近的传言她也听说了。 看到长辈去堵章周,她忍不住心想,家里人是不是也被章周打动了呢? 没待柳好好多想,下一刻,她就听到屋内的阿爷对章周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是不会把我孙女嫁给你的。你把东西都拿回去吧,拿不回去的你算下钱,就当是我们家买了。” 没想到阿爷带人特意把人堵住,竟只是为了断了人家的念想! 云宝也听到了屋里的对话,下意识看向柳好好。 此时柳好好的眼神里空洞洞,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云宝不由牵住了她的手。 柳好好感受着云宝小手的温度,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没一会儿,屋内爆发了一阵算不上激烈的争吵。 章周问柳满丰对他哪里不满意,一直说希望柳满丰再给他一个机会。 柳满丰不说话,只叫柳大石三人把他送出去。 章周抵不过三个男人,而且他还想娶柳好好,不可能真的在柳家闹。 所以他很快被赶出了柳家,柳满丰他们也都回了自己屋内,院子和大堂里逐渐安静下来。 云宝抬头看自家大姐,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他只能自己蹑手蹑脚地凑到大门边上,透过门缝去看被赶出门的章周。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章周的体型,发现章周十分高大。 “呜哇。”云宝发出了羡慕的声音,“我长大要是能有你这么高就好了,杀起猪来一定轻而易举!” 这么久了,云宝还是忘不掉他的杀猪事业。 门外的章周听到云宝的声音,愣住了。 被心上人的家人赶了出来,他本来正伤心着呢,猛地听到这么一个小奶音,差点没以为是闹鬼了。 他上下左右仔细确认了一圈,才发现不是闹鬼,而是门内有个小鬼在跟他说话。 小鬼问他:“你喜欢我姐姐?” 章周听言点点头,怕云宝看不到,又“嗯”了一声。 云宝又问:“那你喜欢好好姐什么呀?” 这下章周不好意思回答了,他一张黝黑的脸爆红,说:“就是觉得、觉得她笑起来挺……挺可爱的,长得好,又聪明,认得好多花和果子……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一看到她、就……心里怦怦跳。” 比起柳好好对章周,章周对柳好好的了解显然没那么多。 云宝一开始有些不高兴,但转念想想又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柳好好又不像章周一样,在周围几个村庄都很有名。 他们两个只是见过几面,章周要是特别了解柳好好才奇怪哩! 于是云宝继续问章周:“那你觉得我姐姐嫁给你,能有什么好处呀?” 这问题可能有点市侩,但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云宝,便只能让人感受到他问题背后对姐姐的关心。 章周认真想了想说:“我赚到的钱都给她,别看我这样,我可攒了不少银子。而且她嫁过来后,不用再下地、干活。还有……我家里没别的人,她跟我住,想干嘛干嘛,不用伺候公婆。我家里有很多兽皮,可以给她做帽子、做袄子。我年前还起了新屋子……” 章周说了许多,最后总结一句话说:“你姐如果嫁给我,我一定对她好的。” 云宝听着这些话,觉得章周确实有在认真思考怎么对他姐好。 于是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不会打我姐,或者逼她生孩子吧?” “怎么可能!”章周立刻否认道,“我打猎的时候都不会随便打猎物!我想娶你姐,是真的喜欢她,想和她一起过日子的。” “哼。”云宝对章周说的话不置可否,只说,“那你先回去吧,你现在这样待在我们家门口,等天亮了,村里其他人看到,不知道怎么说呢。” 听到云宝这么说,章周好像才反应过来,他暂时不好被人瞧见出现在柳家门口。 于是他马不停蹄便收拾东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挑了小路。 “看上去他心里好像确实有姐姐。”云宝看着他消失在门缝里面的背影,嘟囔了两句。 此时云宝的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想要撮合章周和柳好好了。 毕竟他知道姐姐喜欢章周,而章周这人看上去好像又确实不错。 不错的地方,不仅在于他刚刚说得有多么天花乱坠,也在于他是个聪明人,却从没有想过用什么小手段骗柳好好。 若是他动过什么坏心思,比如刻意撩拨柳好好互通款曲,又比如故意在柳家附近晃荡,让村子里传出一些不好的谣言…… 那柳好好可能不嫁也得嫁了! 不过这种撮合的心思也就一点点,云宝毕竟还小,不懂什么情爱,他有点怕自己擅自做主,好心办坏事。 于是他决心再去问问柳好好本人的意见。 然而等他往回走,他才发现柳好好早已不在原地,而是被叫到了堂屋里。 家里几个男人现下都已经回自己屋了,如今堂屋里面坐着的是冯翠花、张巧手,柳好好就站在她们的前面。 云宝没搞懂现在是什么情况,歪了歪头,便又猫猫祟祟地回到墙边开始听墙角。 * 堂屋之内,冯翠花和张巧手看着柳好好有点无奈。 她们都是过来人,即便柳好好表现得不是很明显,她们还是一眼看出来柳好好对章周也有意思。 柳好好知道瞒不住,索性也不藏了,她有些委屈地问娘亲和阿奶:“为什么要把章周赶出去?” 冯翠花听言,拉着柳好好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说:“傻孩子,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我们女人而言。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年轻时的一时糊涂,就随便被什么人拐跑了。” “我没糊涂……”柳好好小声地辩驳着。 “你这还不糊涂?”张巧手沉着一张脸说,“你看看章周那小子!就算他爹娘不是他克死的又如何?他家里现在是不是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我不跟你说什么别的,我就问你,家里就他一个人,官府要招人服徭役的时候怎么办?是不是只能他去?到时候他要是出了什么事,难道你要就此守活寡吗? 就算没有徭役,别人想要欺负你们,抢你们田地,他一个人靠什么守?我记得他爹娘死的时候,家里的田就因此没了,直到去年才置了新田地。 没有兄弟帮扶的人,没事的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的出事了,你就等着吧。难道你指望娘家帮你们吗?” 听到张巧手的话,柳好好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是一昧地沉默着。 张巧手见了,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要我看啊,还是那满贵楼的东家好。他们家就指着我们家的醉人间呢,肯定不敢对你不好。 虽说那少爷好像长得一般,但再如何,你嫁过去后都不会饿着你,而那打猎的小子,谁知道哪天就……”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感慨道:“若是以前,其实这小子确实还可以,但托了云宝的福,我们好好啊,现在是秀才公都想娶的娘子咯!这有更好的选择,我儿可定要想清楚啊。能享福,何必去吃苦呢?” 说实话,张巧手所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若柳好好没见过章周,她可能就听了亲娘的话。但怎奈…… 想着章周,柳好好眼眶一红,即便强忍着,泪水也不由从脸颊上划过。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章周的…… 但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的她就是觉得十分委屈。 她都有点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在委屈什么。 委屈的同时,她也有点不知所措。 她虽比起同龄人,更加成熟一点,但也还是个孩子。 她只是比旁人更懂得如何照顾家里的弟弟妹妹,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现下的情况。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就该听娘亲的话嫁到县城里去吗? * 就在柳好好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脑袋在门口探了出来——是云宝。 冯翠花看到自己的好大孙,眉头一跳,连说:“云宝?你怎么在这?快回屋去。”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8节 “我不!”云宝扒紧了门框,说,“我、我是来给姐姐撑腰的!” 听到这话,堂屋里面的三人都愣住了,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其他屋里的人听到云宝的声音,也都是一愣。 柳三石听到云宝的声音跑出屋,指着他说:“好小子,我说怎么一回去就发现你跑不见了,原来是在这儿!快跟我回屋去,你奶奶在和你姐姐商量她的终身大事呢,可不是你一个小子能插手的。” 一边说着,柳三石就要把云宝从门框上撕下来。 可没想到云宝两只小手扒得还挺紧的,柳三石一下没把他撕下来后,又不敢太用力。 他无奈问云宝:“我的小祖宗,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云宝噘噘嘴,对柳三石没把他的话听进去有点不高兴,重复了一遍说:“我是来给姐姐撑腰的!” 这一次云宝说得更大声了。 未免柳三石又要带他走,云宝忙不迭得继续道:“我不知道姐姐嫁给谁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我不想要姐姐是因为没人撑腰,才随便找个人嫁了!” “成亲才不是一辈子的事。”云宝说,“姐姐若是所嫁非人,那就和离!不管出了什么事,姐姐要是没有依靠,那就我来养姐姐!” 他又说:“有我在,姐姐想嫁的人没兄弟有关系吗?他没有,姐姐有啊!姐姐有我,还有大哥、二哥、三哥!” 说着,他放开门框,啪嗒啪嗒地跑到柳好好身边。 他一手牵着柳好好的手,一手试图帮柳好好擦眼泪。 “姐姐你等我,柳夫子说我学得超快的,不出三年,我一定能考个秀才回来,让姐姐成为秀才姐姐!到时候我看谁敢欺负你?” 最后他说:“姐姐,没关系的。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云宝给你撑腰呢!要是你想,找个人入赘也可以呀!” 柳好好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听着他稚气未脱的声音,终于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眼泪彻底决堤。 “云宝……”她流着泪,叫着云宝的名字,只觉得往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家里的长辈操办柳好好的婚事时,一心为她着想,但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讯号—— 那就是等嫁出去后,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所以几个长辈才要费尽心思,不顾柳好好自己的喜好,想给柳好好找一个能保证养老的归宿。 柳好好自己心里也隐隐有种自己嫁出去后,就是半个外人的感觉。 是以她纵使为此委屈,也有点说不清自己在委屈什么,直到云宝站了出来。 之前为了云宝读书的事情,柳好好曾经说过和云宝类似的话。 她当时说:把钱给云宝读书,若云宝成了秀才,无论嫁到谁家去,夫家都不敢欺负她。 但她当时说的意思和此时云宝说的其实是两回事。 她之前只觉得有“秀才姐姐”的身份,可以让夫家忌惮一二。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身份不只是意味着一种依仗。 在云宝这里,她从不是外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即便她嫁出去,云宝也会做她的后盾和退路。 听着云宝的话,柳好好动容。 家里其他人也将其听到了心里去,像是二房的三姐妹听了云宝的话,几乎要一起落泪了…… 柳大石和张巧手同样回想起之前柳好好说过的那些话。 他们心中觉得,他们的儿女确实比他们清醒。 若不是儿女们当日所言,他们怕不是会做出悔恨终身的事情…… 看着云宝小巧却可靠的背影,柳满丰和冯翠花都动摇了。 两老人家对视了一眼,最终想着: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 有了云宝的撑腰,柳好好的婚事好像忽地豁然开朗。 虽然云宝才五岁,但大家都相信他能做到他所说的事情。 因为他是托生在他们柳家的小福星。 因为他说过的事情都实现了。 从卖草药到卖果茶、卖酒水,现在柳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云宝带来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云宝呢? 知道柳好好无论怎么选,都会有云宝做她的退路,张巧手和冯翠花便把婚事的决定权交到了柳好好自己手上。 柳好好思考了两天后说,她还不想这么早离开家中,所以她想要问问章周愿不愿意等她三年。 三年后无论云宝是否考上秀才,她都会嫁给他。 章周今年十八,柳好好今年十六。三年后,他们其实也都还年轻。 但是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农户家中,二十一的男丁已经能称一句老光棍,十八的女子也要开始愁嫁了。 如果章周不想等的话,柳好好也不会怪他。 可没想到,当柳大石找上门把柳好好的要求告诉章周时,章周想也不想,一口答应了下来。 好像只要柳好好能嫁给他,怎么都好。 农户家没那么多讲究,但章周还是挑了个好日子,请了个媒人来柳家提亲。 这一次他是光明正大地来的。 没多久,两个村子里的人就听说了章周和柳好好定亲的事情。 只不过,好像说是什么……章家的邪祟刚被破除,两个小两口,还需要三年后才能完婚! 听到这个消息,村里面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人,还是以祝福为主。 他们路上见到柳大石、张巧手都会说两声“恭喜”。 有不少人甚至还会刻意对云宝道喜! 每每这个时候,云宝都会一本正经地说“同喜同喜”。 被恭喜久了,云宝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他那两个弟弟成过亲吗?有喜欢的人吗? 这一刻,云宝骨子里小狗一样的圈地本能在蠢蠢欲动。 弟弟的媳妇不就是弟妹?那也是他家人呀,他得去看看! 一般来说当云宝的执念够强烈时,他就能够进入到相应的梦境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想要到梦里看一下自己的弟妹,晚上却没有进入故事世界。 云宝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但一连试了好几天都是这个结果! 若不是验证了一下,自己还能轻易出入梦中世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再也进不去梦境里了。 云宝纳闷,云宝沉思。 过了一会儿后,云宝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他的两个弟弟不会都没有成过亲吧? 这不是不可能,但他眨眨眼,又有些疑惑,侯府怎么会忽略真假少爷的婚事呢? 越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真是越让人抓耳挠腮。 云宝不由戳着现实中小鸡串的小脸蛋,试图通过“逼供”小鸡串,问出自己未来弟妹的下落。 奈何现在的小鸡串什么也听不懂,只会“咯咯”笑。 “诶——”云宝叹了口气,决定放过他。 怎料这时候,他却听到柳霁川的口中发出了一个音节—— “锅……锅锅!” 云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重新回到柳霁川身边,弯下身子细细听着。 柳霁川看到云宝回来了,又拍着小手“锅锅”、“锅锅”地叫起来。 这一次,云宝终于听清了,他确实从柳霁川的口中听到了“锅锅”。 锅锅……哥哥,弟弟在叫他?! 云宝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兴奋地唤着柳三石和林彩蝶:“爹!娘!弟弟会说话了!” 第25章 当哥哥的第一天 听到云宝的声音,柳三石和林彩蝶匆匆进了屋。 对于小儿子会说话了的事,一开始,他们是兴奋且高兴的。 但在听到柳霁川会说的是“锅锅”后,夫妻两茫然了。 谁家小孩出生后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不是“娘”,而是“哥哥”啊? 云宝此时还在乐此不疲地想逗柳霁川多叫几句“哥哥”。 柳霁川也配合他,一边叫着一边有节奏地摇晃着身子。 两个奶团子就这样面对面地一唱一和。 看到这一幕,柳三石和林彩蝶酸溜溜的同时又十分欣慰。 做父母的,总是乐意看孩子之间亲厚友爱的。 * “锅锅……锅锅……哥……哥哥!” 小孩子见风就长。 自从小鸡串会说话后,他就像发了芽的豆芽一样,一天一个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叫起“哥哥”时,口齿越来越清晰,也慢慢会走、会跳、会跑,彻底成为了云宝背后的小跟屁虫。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29节 与此同时,两年多的时间,也够柳家的老房子变了一副样子。 如今的老屋不再是原本随意盖起来的几间老土屋,而是成了较为规整的两进院落,里面的家具也都换成了新的。 之前院子里面的鸡鸭被迁到了后院。 前院不再有难闻的鸡屎、鸭屎,地面被夯得很是平整,只有围墙边上种了一些绿叶菜。 围墙被重新巩固加高,大门换成了更加厚重的红漆实木大门,门前还加了高高的门槛。 嘿,柳家如今虽然还算不上什么高门大院,但只看房子已经是村里数得上数的体面人家了! 因这高高的门槛,柳家上下走在村子里时,大家对他们都客气了许多。 然而这门槛虽高,却拦不住两岁多的柳霁川跟随着云宝的决心。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趴在了门槛之上,眼见着马上就要翻过门槛。 没一会儿,他果真摔下门槛,并在地上滚了一圈…… 但他一点没哭,只飞快爬了起来,要去追刚刚出门的云宝。 “哥哥!” 云宝此时正要去私塾,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他往后一看,竟真的看到了脏兮兮的小鸡串。 云宝看到他真是意外又不意外—— 这是柳霁川自从会爬行以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跟在云宝身后,想跟着云宝一起去私塾。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翻过高高的门槛,跑到了院子外头。 “怎么弄成这样了?”云宝看着眼前的小脏包,有些心疼地蹲下,一边拿手帕给他擦了擦,一边问道,“娘和爹爹呢?” 柳霁川享受着云宝的照顾,乖乖伸出脸、伸出小手给他擦。但对于云宝的问题,他闭口不言。 比起开朗外向的云宝,柳霁川是个“小哑巴”。 除了喜欢叫“哥哥”,大部分时候他都不太爱说话。 遇到云宝质问他的时候,他更是将“沉默是金”发挥到底。 瞧见小鸡串这样,云宝无奈,不得已牵起他的手,要先把他送回家去。 柳霁川不是想去私塾,只是想黏着云宝,所以当云宝要牵他回去时,他也不反抗。 两人一回家,就看到自家亲爹亲娘一脸着急地找着柳霁川。 看到柳三石在翻找石头下的蚂蚁洞时,云宝不由无奈地抿了抿唇,而后才出声唤了他们一声。 夫妻二人转过头,看到是云宝牵着柳霁川回来了,都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属实没想到柳霁川能这么皮。 他们不过一转头的功夫,他就自己跑出去了,可把他们吓死了! 还好这小子就算溜出去也是找云宝去的,没有走丢。 可两人还是后怕不已。柳三石气狠了,当即就要把柳霁川抓过来打屁股。 柳霁川看到,往云宝身后一躲,紧接着就跟柳三石秦王绕柱了起来。 云宝就是那根柱子。 柳霁川到底年纪太小了,腿又短,很快就被柳三石抓住。 在被柳三石提溜起来时,柳霁川全身都在挣扎着,一边挣扎还一边叫着“哥哥哥哥”。 别说,他力气还挺大的,柳三石差点没抓住他。 云宝在一边听着柳霁川的惨叫有些心疼,但他上课马上快迟到了,只能当没看到弟弟求救的眼神,抓紧时间出了门。 “哥哥——” 柳霁川在身后叫得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柳三石把他怎么了呢。 可实际上,当云宝走了以后,柳三石也没舍得真打他。只象征性地拍了两下他的屁股后,把他放了下来。 就那两下,跟给柳霁川拍灰似的。 家里面其他人也听到了柳霁川凄厉的叫声。 柳多福这时刚好牵着家中的牛路过院子。 是的,家中的牛。 这两年的时间里面,柳家的酒水生意越来越稳定、红火,醉人间的名头甚至已经传到县外去了! 但柳家也没借此彻底转变为商户,而是用赚来的钱陆陆续续买了地和牛。 他们一家人自觉自己的根还在土地里,如今依然还会下地去伺候庄稼。 柳多福一大早牵着牛,本来是想去犁地的。 可他见到眼下这一幕,不禁停下来,有些纳闷地问柳霁川:“小鸡串,你怎么就那么喜欢黏着云宝?我不也是你哥吗?怎么不见你这么黏着我?” 听到这个问题,柳霁川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柳多福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柳多福总觉得柳霁川看他的眼神,好像带着点……鄙夷? 这柳多福就不乐意了,他跟云宝不都是这小子的哥吗? 至于这么差别对待吗? 这小子天天能叫上几十声“哥哥”,却没有一声是叫他的! 柳多福走近“威胁”柳霁川:“你要是不告诉我原因,下次云宝休沐,我就带他去河边玩,不带你!” 柳霁川听到柳多福居然能提出这么歹毒的威胁,瞳孔震动! 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他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回答了柳多福的问题,吐出四个字:“哥哥好看。” 听到这个回答,柳多福默然。 他没想到柳霁川区别对待的理由,竟是这般朴实无华! 这小子要不要这般看脸? 柳多福摸着自己刚长出一点胡茬的脸,暗自思索着,他长得也不差吧…… 好吧,如果和云宝比起来的话,他确实远远不如。 柳家人长得都挺周正好看的,不然章周当初也不会只是远远看几眼,就和柳好好看对了眼。 柳多福去年也凭着一副好模样,给云宝找了个嫂子。 但柳家其他人的好看,还是处于普通人范畴的。 旁人在路上看到顶多会觉得他们挺耐看的,而不会觉得惊艳。 云宝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的,明明和柳三石、林彩蝶的五官确实有相像之处,却长成了一个瓷娃娃! 云宝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得很可爱了,这两年,吃得好、睡得好,稍微长开了点以后,变得越发白皙精致,漂亮得不像话。 他走在柳家村的土路上时,就算路过的村里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会在恍惚之间以为他是什么城里来的小少爷,想要多看他两眼。 甚至连家里人瞧见他的样子,说起话来也会不由轻声细语一些! 这样想着,柳多福逐渐理解了柳霁川。 他不也是在一众兄弟姐妹里面最偏疼云宝这个弟弟吗? 想明白后,柳多福心中舒坦了,不再同柳霁川计较他差别对待的事情。 但想想柳霁川刚刚那个小眼神,柳多福决定还是得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在问过柳三石和林彩蝶的意见后,他一把抱起柳霁川,准备把他带去田里见识一下人间疾苦! * 另一边,因柳霁川早上弄的那出,云宝今日到私塾的时候晚了一会儿。 不过柳夫子并没有怪罪他,问过原因之后,就把他轻轻放过了。 同窗们看到柳夫子的做法,也没什么异议。 诶,谁忍心苛责一个长得好看的天之骄子呢? 他们这些同窗崇拜云宝还来不及! 这两年多时间里,私塾里依然来的来、走的走,只有少数几个学生一直在私塾里学习。 而同样在私塾里学习,云宝却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似的。 在旁人还在努力识字,背诵《三百千》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学习四书了。 如今两年过去,他又已经读过四书,准备开始研读五经。 这般进度,全私塾学生加起来,都拍马不及! 其实莫说这些学生,柳长青为了追赶云宝的进度也十分费力。 柳长青不过是个童生,这些年来一直在教导蒙童,对四书五经研究不多。 他本来是想着把云宝交到其他人手中学习四书五经,但他考察来考察去,竟是觉得临江县里没别的能教导云宝的夫子。 他只好自己支棱起来,每夜挑灯夜读去研读要教给云宝的内容。 一边学一边教! 为此,他眼下的黑眼圈长年不去。 云宝不知缘由,还以为柳长青是年纪大了,身体虚的,给他送了好几次人参泡酒。 柳长青得了人参泡酒,夜读得越发起劲,简直比得上他年轻时考秀才的劲头! 他心里面有时会琢磨着,只论学识的话,要是按照他如今的水平去参加院试,定能榜上有名。 不止他这么想,云宝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云宝这两年在柳长青的安排下,也去县里的其他私塾上过课。 但他心里觉得那些有秀才功名的夫子,好像都不如柳长青。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0节 下午上课的时候,云宝不免好奇地询问柳长青:“夫子,你熟读四书五经,为何不去考个功名回来,而只在村里教书呀?” 柳长青对这个问题没做回答。 他知道自己就算学识足够,因为一些原因,大概也过不了院试…… 所以他才把所有希望放在了云宝身上。 此时此刻,距离他收下云宝已经过去两年。 想想他自己第一次知道云宝天赋时的场景,如今再打量起云宝,柳长青不禁感慨时间易逝。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小云宝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面并没有长高太多。 但他的学识已经远超七岁稚童的水平,甚至已然可以下场试试水了。 出名要趁早,而且柳长青听说了一个消息——传闻有一位大儒将在二月以后来临江县拜访旧友。 沉思了许久以后,柳长青反问云宝:“云儿,若是叫你下场一试,你可害怕?” 第26章 当哥哥的第二天 云宝没想到柳长青会在这时候提出让他下场一试。 他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没再去追问柳夫子为何没去考取功名。 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神童,云宝这两年来受过无数赞誉。 不过他却没有就此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这大概是因为他在梦中见识过更为广大的世界,感受过自己的渺小。 是以即便学完四书,他也没有想着马上下场。 但要问他现在下场怕不怕…… 他自然是不怕的! 看着云宝亮晶晶的双眼,柳夫子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并不由有些自得。 看看,如此少年,是他学生! “既如此,等到月底我便带你去县衙报名。”柳长青揉着他爱徒的小脑袋说到。 “好耶!”云宝欢呼一声,好像柳长青不是要带他去考试,而是要带他去踏青似的。 * 科举这事,不是想报名就能报名的。 只有身家清白者才能进入考场。 为自证清白,考生们需要五人一组互相担保,并寻一名廪生为他们作保。 想要找到知根知底的作保人,对于云宝来说不是件易事。 不过这些事,柳长青没叫云宝担忧,只让他报名之日把自己带来就好。 哦,不对,还要记得带上银两。 科举路难,费用杂多。 有很多学子砸锅卖铁,也只不过是为了赶考的路费。 县试的时候还好,本身就在县里举办,无论赶路、住宿都较为方便。 学子只要出报名要交的结状费和给作保廪生的谢仪即可。 结状费并非报名费,而是用以支付考试试卷、书吏劳务之类的杂费,大概四百文钱。 给作保廪生的谢仪则大概需要一两银子。 这一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在两年多以前,要柳家人拿出这笔银子无异于割他们的肉。 但如今,云宝自己就可以拿出这一两半。 家中赚了钱后,除了一开始不适应外,后来花钱便渐渐大胆了起来,也会给孩子们发零花了。 云宝得到的零花钱往往比别人都多,这些年他陆陆续续攒了十多两! 所以他晚上回家的时候,便没和家里提钱的事情,只说了自己准备下场试一试县试。 云宝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的,一边说还一边往嘴里扒饭。 然而家里其他人听到这话,都被惊着了。 柳三石反应最大,手里的碗直接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碎片。 其他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嘴里发出了一声声惊呼。 “什么?云宝你要去考秀才了?” “下、下场?怎么办?我们要做什么?” 这一瞬间大家都很慌乱,这种慌乱比现代要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们更甚。 即便云宝已经读了两年的书,可在柳家人的感觉中,科举依然是件十分遥远的事情。 这份遥远,叫做阶级。 即便柳家这两年借着醉人间赚了不少钱,但他们还是平头老百姓。 如今云宝突然说要去考科举,他们怎么不慌乱呢? 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当官老爷的家里人呢! 不过……云宝也不一定会考过吧? 看着云宝沾着米粒的稚嫩小脸,再想想他刚刚说的是“试一试”。 大家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下场,大概率只是一次尝试,渐渐也没那么慌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对云宝的紧张。 在他们看来,不仅是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往上走,云宝更还是一个孩子。 冷静下来以后,他们忍不住会想——云宝现在下场尝试会不会太早了? 听说科举考场磨人得很啊! 柳好好以为云宝这么快就下场考试,是因为他两年前跟自己说的话。 她不由和云宝说:“云宝,你便是晚些考也没有关系,姐姐知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好。” 云宝是想过为了柳好好明年下场的,所以也没有反驳柳好好的话,免得叫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只说:“我这次下场,其实也是夫子支持的,既然夫子这样说了,我就想试试。” 听到是柳长青叫云宝下场的,大家稍微把心放回去了一点。 他们是知道的,柳长青待云宝比亲儿子还亲,定不会害了他! 不过大家心里还是有一些担忧,比如云宝要是考不中,伤心了怎么办? 自家人知自家事,云宝表面不显,内里可要强得很! 如今全家人都已经把云宝这次下场当成柳长青给云宝的磨炼。 除了一人,他坚信云宝只要去考,就一定能考中! 那就是只有两三岁的柳霁川。 在他的眼中,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对科举的难度没有任何概念,只无知又无畏地信任着云宝。 可惜,能像柳霁川一般信任云宝的人实在太少了。 不知为何,云宝今年要下场科举的消息也在村里传开了。 从村头到村尾,无论是大是小,听了这个消息后都先是一惊,然后再觉得好笑——觉得云宝家人实在太着急了! 村里大部分人也是无知的,但是他们的无知是属于半桶水晃荡的无知。 比起柳霁川,村里这些人对于科举是有点印象的。 比如他们知道县里头只有五六十还去县试的老腐朽,而没有七岁大的童生! 是以,云宝现下去下场考试,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云宝家这两年给村里带来了不少好处,但也有些白眼狼心里对他们家始终看不顺眼。 知道这件事后,他们都在暗地里说云宝家真的是想富贵想疯了。 云宝就算再聪明,只是七岁的他还真能考个秀才回来不成? 柳夫子都还不是秀才呢! 这些蛐蛐,大部分人是不敢直接在云宝家人面前说的,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人们在屋中一说,无知孩童听后便在外头里学了起来。 其中有个傻孩子,天天听家里人提起云宝,也十分不待见云宝。听到家里人说起云宝要下场并大肆嘲讽后,他竟然堵在了云宝上学的路上。 他朝云宝扔石头,学着家里人指着云宝哈哈大笑,并道:“柳云宝,发大梦!夜里和娘睡,做梦考秀才!羞羞羞!不要脸!” 云宝被扔石头时愣住了,听到这傻大个的话,他整个人气血上涌,红成了一只小龙虾。 小云宝在家里是所有人的心头宝,在私塾里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他整日往返于家和私塾之间,哪遭受过这种嘲讽? 于是下一刻他就猛地扑了上去,他没打过架,但凶得很,头一顶,就跟个小牛崽一样,把这个傻大个拱倒了。 然后他便骑在这人身上,要去揍他。 这傻大个一开始被顶懵了,直到云宝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眼前这个看上去娃娃一样的小不点揍了? 他猛地发狠反过来把云宝压到身下,并举起了拳头! 这傻大个比云宝大了两三岁,也高多了、壮多了,当他反应过来后,云宝哪里是他的对手? 可没想到,正当他正要挥拳打向云宝的时候,他又忽地后背一痛,整个人从云宝身上翻了下去!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1节 他抬眼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比云宝还小的小不点! 不待他看清,这个小小不点便朝他冲了过来,张大了嘴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臂! “啊啊啊!”傻大个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他妈的,痛死老子了!你他妈属狗的吗?快给我松口!” 云宝看到柳霁川出现在这里急死了。 他是不怕打架的,可他怕那傻大个打到柳霁川。 于是他连忙趁机又起身压在傻大个身上,毫无章法得打了过去。 傻大个被打疼了,用尽自己所有力气才把二人甩开。 先被甩开的是柳霁川,云宝怕他摔着,也顾不上继续控制这傻大个,跑过去把快摔到的柳霁川护在怀里。 傻大个重新站了起来,柳霁川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浑然不惧,站在云宝怀里,冲着他龇牙。 看他此时的样子,真的像极了一只小狗。 小狗川恶狠狠地说:“不许欺负哥哥!” 傻大个揉着被他咬过的手臂,掀开袖子一看,看着那深刻的牙印,差点被气笑了:“你们两个打我一个,谁欺负谁啊?今天不把你们收拾一顿,我就不姓柳!” 说着他就凶狠地朝云宝二人走过来。 怎料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更加凶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大头,你说你要收拾谁?” 柳大头听到声音,往后一看,发现柳多福正牵着一头牛站在路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缰绳。 柳大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段路就离云宝家不远,心里忍不住骂道:不?这家兄弟有病吧?来了一个又来一个? 柳大头的个头比起云宝、柳霁川很高,但在柳多福面前就有点不够看了。 一看到柳多福,他当机立断,撒腿就跑。 柳多福没急着追他,反而急忙去查看云宝和柳霁川的情况。 云宝和柳霁川其实没有吃什么亏。 柳霁川不用说了,狠狠咬了柳大头一口,却没被柳大头碰到一根手指头。 云宝也没真的被柳大头打到,只是一开始被扔了块石头,后又在地上滚了一下,导致手掌有些擦伤,身上也变得脏兮兮的。 只是他的皮肤太嫩了,只是一点脏污、一点擦伤,在他身上都无比显眼。 看着云宝此时狼狈的小模样,柳多福的眼睛都红了! 他此时无比后悔刚刚没有抓到柳大头,给他狠狠来上两拳! 不,两拳不够! 他这个做大哥的,都没有打过云宝,柳大头怎么敢的?! 柳多福此时心中气得要死,但他还是选择先把云宝和柳霁川带回家。 柳霁川今天又是偷溜出来的,三人回家的时候,柳三石和林彩蝶又在满世界找他,家里其他人也在帮忙。 在看到云宝三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尤其是看到云宝的样子时,一家子觉得天都要塌了! “天杀的!”冯翠花第一个冲出来抱住了云宝,喊道,“是谁!是谁欺负了我的宝贝乖孙?!” 第27章 当哥哥的第三天 冯翠花身后,其他人看到云宝凄惨的小模样也匆匆围了过来,紧张地查看云宝的情况。 云宝看见大家的担忧,想要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结果刚一张嘴,他就觉得嘴里出现了个硬物,同时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帕往外一吐,一颗沾着血水的嫩牙,就这么出现在了手帕上。 云宝这个年纪正是换牙的时候。 他的门牙在过年的时候就有些松动,方才不知道是磕到哪,这颗牙便这么水灵灵地掉了下来,让本就担忧的众人齐齐脸色大变。 柳霁川更是吓得面色全无。 他不知道什么是换牙,只知道自家哥哥突然吐血了。 看着云宝手帕上的血,他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哭声,随后抱住了云宝的腰,眼泪珠子跟断了线的豆子一样往外冒,嘴里还喊道:“哥哥吐血了!哥哥不要死!” 这话说的,只是掉个牙而已,怎么就弄得他快死了? 小鸡串哭起来和别的小孩也没什么差别,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说实话,云宝有时候很难把这样的他和梦中的真少爷联系在一起。 云宝想安慰他,结果一张嘴露出里头的血沫,柳霁川哭得更大声了。 大人们和其他大孩子比起柳霁川来说还算镇定,还有人记得去打盆水回来,让云宝先漱口擦脸。 柳满丰招呼着柳三石:“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套牛车,送云宝去医馆看看?” 云宝现在的样子属实有一点吓人,加上柳霁川在边上这么一哭,让人实在无法安心下来。 被冯翠花擦脸的时候,云宝试图解释自己只是摔倒了,没有受伤,大家伙还是一致决定要他去找大夫看看,不然他们实在不放心! 家里有牛车就是方便,简单给云宝处理了一下,柳三石就和林彩蝶带着云宝驾着牛车直往县里而去。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冯翠花这才继续问柳多福:“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鉴于柳霁川年纪太小,柳三石和林彩蝶就没把他带走,免得还要分心照顾他。 此时听到家里人的询问,柳多福还没说什么,他就带着哭腔、用凶狠的奶音说道:“柳大头!欺负哥哥!打哥哥!” 听到这个名字,冯翠花一挽袖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预料到了,直说:“我就知道是那个冯素娥家的!” 冯素娥,柳大头的奶奶,跟冯翠花是本家,不过和冯翠花关系不是很好。年轻的时候,两人就互相不对付。 冯翠花没怎么和小辈说旧日恩怨,只满嘴数落冯素娥心眼小、看不得旁人比她过得好,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个好的。 她越说越气,一挥手就要带着全家人去那冯素娥家里讨个说法。 家里没一个人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问题,柳多福也不去犁地了,一家子浩浩荡荡地一起往冯素娥家走去。 村里人瞧见这阵仗,都不由跟上去想要凑凑热闹。 等到了冯素娥家门外时,冯翠花后面连同自己家人跟了二三十号人! 这么多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冯素娥和屋子里其他人,都纳闷得走出来想要看看情况。 看见家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打头的还是冯翠花,冯素娥懵了。 还是柳大头的娘看到这阵仗,猛地反应过来,朝屋内喊道:“柳大头,你给老娘出来!” 柳大头刚刚被柳多福吓跑以后就回了家。 他回去时的狼狈样没比云宝好多少。 但他平日里就皮得很,经常和村里其他孩子打架,他家里人见怪不怪,没有多问。 没想到转头居然被人找到家里来了? 柳大头听到亲娘的喊声,脖子一缩。 他往常和别的孩子打架,打就打了,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家长找上门。 看着此时家门口的情景,柳大头不由有些害怕,暗道云宝真是个告状精! 打架摇兄弟还不够,事后还要告诉家中长辈! 而且方才明明是他吃亏比较多好不好? 柳大头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但碍于亲娘的威压,他还是一步一挪得走了出来,然后闪身躲在了冯素娥的身后。 说实话,自从云宝家开始卖酒以后,冯素娥在冯翠花面前就有些气短。 毕竟他们家同样会去找云宝家卖果子。 但她也是个宠孩子的,加上她心底里始终不喜欢冯翠花,所以看到自家大孙子躲在她身后,她毅然而然地站了出来,和冯翠花对峙。 “冯翠花你做什么带着这么一群人来我们家?想抢劫不成?” “你家里有什么值得老婆子我带人来抢的?”冯翠花毫不客气地说,“问我为什么带人过来,你先问问你家大头做了什么?” 冯素娥被说家里穷也反驳不了,气势都弱了几分,但还是说:“我家大头能做什么,不就顶多和你家木头、狗儿打打架吗?村里哪有孩子不打架的,就你孩子金贵?” 冯素娥话音未落,就听冯翠花冷笑道:“他找的可是我们家云宝。” 这话一说,人群就骚动了。 村里的孩子是村里的孩子,云宝是云宝。 云宝是多乖一孩子,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长这么大,好像还真没和别人打过架! 面团一样的云宝,绝对不是个惹事的孩子,那今天就只能是大头去欺负云宝了。 大家不由对柳大头指指点点起来。 “欺负谁不好,去欺负云宝?那孩子我看着嫩的跟豆腐似的,会打架吗?” “云宝可是小读书人,打什么架?不是说他过段时间还要去考秀才吗?” “是哦,不知道这娃咋样了,要是因为今天这事影响到孩子考秀才,啧啧……” 看着大家的态度,柳大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难受,比他爹拿竹条抽他还难受。 他不禁开口辩解:“我哪里打那个小告状精了?我不过是说他想考秀才是做大梦,他就自己冲过来要和我动手。 我爹娘爷奶都是这么说的,还有隔壁春花婶和村西头的大壮哥也是这么说,他还不服气? 我根本没来得及还手,你们家那个更小一点的小崽子就冲过来把我狠狠咬了一口!” 说着,他还挽起袖子,露出自己手臂上依然深得发紫的牙印。 因为周围人都在说云宝想要考秀才是做梦,柳大头也没觉得他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他以为他这么一说,再露出柳霁川留下的牙印,大家就会不好意思再指责他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2节 可没想到,他说完以后,空气都安静了几分,冯翠花他们瞧着好像更加生气了…… “好啊,你个冯素娥!你们居然背地里咒我们家云宝,我跟你们没完!”冯翠花气急。 虽然说他们自家人也觉得云宝这一次县试只是下场试试,大概率是考不过的。 但外人要是在背地里面嘲笑云宝,就是两回事了。 在冯翠花看来,这简直和诅咒无异! “你们这群白眼狼!这两年我们家的酒,要是需要果子、粮食都是从村里收的,如果需要人帮忙也都是在村里请人。”她骂道,“我们家给的钱不少吧?如果不是我们家帮衬着,你们这两年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新仇旧恨加起来,一骂完,冯翠花就要冲上前去扯冯素娥的头发! 冯素娥也不是个吃素的,伸手也去薅冯翠花的头发,两人扭着胳膊、骂着脏话厮打起来! 两家人见状,立即想要上前阻挠。 说是阻挠,外人瞧着他们倒更像是在打群架。 比如柳满丰一边拉着冯翠花说“算了算了”,看到冯素娥他男人过来的时候,却又顺势给了他一肘子! 拉架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是偏着自家人的,各自拉着偏架,反而使场面越来越激烈。 从做爷爷奶奶的到十来岁的孩子,两家人凑在一起,一边吵一边动手,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两岁的柳霁川在一边也想掺和一脚,被眼疾手快的柳好好赶紧抱起来放到一边,免得他真的被谁伤到了。 就他目前的身板,不知道够不够别人一脚踩的。 就在围观的人群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帮忙的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族长来咯。” 柳家村除了一两户外姓人家,其他的都是在同一本族谱上面,是以族长在村子里极有威望。 听到族长来了,两家人都自觉分开。 只是分开的时候,肉眼可见他们还想再踹对方两脚。 柳家村民风淳朴,两家人互相斗殴的事情以往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族长走到院中,熟练地让两家人轮流说说发生了什么。 其实族长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人说了个大概,只是还有些细节不清楚。 这群人里头,最清楚细节的就是柳大头了,他倒也实诚,族长一问他就什么都说了,连骂云宝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族长一听脸都黑了,看着冯翠花等人的脸色,立马呵斥起柳大头和他身后的一家子。 他主要骂了柳大头的爷爷:“身为一家之主,你这家怎么管的?平日里背地说人坏话,这孙子养得更是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族长辈分很高,训起老人来,对方也只能呐呐应是。 看着他这般态度,族长叹了口气。 这事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不大吧,是因为这事源于两个孩子打架。 说它不小呢,是因为这事如今也可以说成是柳大头一家子忘恩负义,拿着云宝家的好处,背地人还说人坏话! 族长其实也是村里的村长,最是知道云宝家这两年给村子里带来的益处。 眼见着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好,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和云宝家离了心。 不过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他也不想弄得柳大头家太难看。 所以他在弄清始末以后,朝两家人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柳大头家提一斤猪肉、两篮鸡蛋跟云宝家道歉。 “满丰啊,你看怎么样?”族长和声细语得问,“这些东西对于他们家里也不少了。” 柳满丰不答,只瞄向一边的冯翠花。 冯翠花看了看冯素娥的脸色,见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对肉和蛋的心疼,不由冷哼一声说:“我们家可要不起他们家的肉和蛋。” 话落,看到冯素娥脸上浮现喜意,她又说:“不仅要不起他们家的蛋,我们家还要不起他们家的果子。他们家还有张春花、柳大壮家的果子,我们家以后……都不收了!” 听到冯翠花的话,冯素娥脸上的喜意立刻转变为着急。 显然,她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和家里头说两句闲话。 她孙儿是出去有样学样地骂了云宝,但那又怎样呢? 小孩子吵吵架罢了。 听柳大头所说,那柳云宝也没什么事啊! 还有他们两家刚刚虽然动手了,那也是冯翠花先动的手,她总不能任冯翠花打骂不还手吧? 怎么……怎么就变成不收他们家果子了? 这两年云宝家的酒水生意越做越大、果子越收越多,大家伙种的果树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有些人家已经琢磨着要不要专门多开一些地种果树。 冯素娥他们家本来也是有这种想法的,可要是云宝家不收他们家果子,那有再多想法也白搭! 这一刻,冯素娥确实后悔了! 后悔自己管不住自己一张嘴,也没管好她孙子。 她也不护着柳大头了,即刻就想叫柳大头给冯翠花等人磕头谢罪,让冯翠花收回成命。 这样的转变有些夸张,看着也有些无赖,但对他们这种乡下农户而言,脸面值几个钱? 可不管她和家里头其他人怎么说,冯翠花始终不改口。 那张满花和柳大壮家的,也都听说消息赶了过来。 他们个个赌咒发誓,说自己错了,要冯翠花他们饶了自个儿一回。 冯翠花却始终没说什么。 这不只是因为生气,而是在她看来,自家确实没有和这些白眼狼合作的必要。 要知道他们家收村里人果子的时候,可是比照着市面上最高的价格来的。 有这钱,他们家到哪收不到好果?要和这些人纠缠不清? 现下,柳大头的家中再次乱成一团。 冯翠花觉得自己说清楚了,就要带家里其他人走,另外三家人却不想让他们走,族长和村里其他人也在一边劝着。 在这一锅乱粥中,不知道是谁又突然喊了一句:“柳夫子来了!” 和族长不一样,冯翠花和冯素娥刚吵起来的时候,就有人马上去叫了族长。 柳长青那边却是没有人去通知他,同时也没有人去告诉他云宝今日不来私塾。 他在私塾里面等了半天不见云宝来,还以为云宝出了什么事,慌得不行,课也不上了,连忙去了云宝家,看到云宝家里没人,他又一路问询地找了过来,刚好赶上了这么个场面。 柳长青在村子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一见到他,冯素娥就哭着和他说清了始末,想让夫子给他们家说说情。 柳长青听到云宝被欺负了,脸色不是很好。 不过他没急着帮云宝出头,而是对着冯翠花他们说:“这件事情要怎么处理,为何不问问云宝呢?” * 云宝不知道村里已经闹翻天,坐上牛车就被爹娘带着往县里的怀仁堂赶。 云宝的身体很不错,除了两年多以前来怀仁堂卖过一次夏枯草,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 很巧的是,当他进入怀仁堂的时候,值班的药童依然是两年前的那个,而且他一眼就把云宝认了出来。 没办法,像云宝这般聪明漂亮的孩子,身边实在是少,又怎会让人轻易忘怀? 两年以前,云宝身上的衣服磨得泛白,还打满了补丁。 一看就是许多人穿过、而且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可如今云宝身上的衣服,即便说不上有多华丽,也明显是新裁制不久的。 看着云宝现在被养的不错,药童也很为他高兴,笑着说:“你今日来怀仁堂作甚?可是又来卖药草?” 云宝摇摇头,无奈说:“我是来找大夫看伤的。” “你受伤了?”药童听言立刻要带云宝去见坐堂大夫。 正巧这个时候没有别的人问诊,坐堂大夫就直接为他查看起了伤口。 挽起袖子一看,发现这伤口也就是看上去可怖了一点,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大事,在家养一两天也就结痂了。 至于云宝的牙,那更是没什么可看的。 “不过是正常掉落罢了。”坐堂大夫说,“他的伤口不用药也能够愈合,但若是想让伤口好得快一点,我这里有一味药膏你们可需要?” 柳三石和林彩蝶听到云宝没什么大事后,都是松了口气。 听说有了药膏能好得更快,他们果断要了一份。 大夫便给他们写了一张单子,在把单子给他们时,他笑着对云宝说:“你爹娘很是疼爱你。” 云宝本对家人兴师动众的关怀有些无奈,此时听了大夫的话,却得意地晃晃小脑袋,说:“有爹娘的云宝像个宝!” 林彩蝶抱着他的小脑袋说:“云宝本就是我们的宝贝。” 时人讲究含蓄,但养了云宝这样一个坦荡热情的小朋友,就算是一个木头也会忍不住对他抒发自己的爱意。 目睹了云宝一家三口的相处,当他们拿着药膏离去后,药童看着他们的眼神都不由流露出两分羡慕。 确认云宝没事,一家三口便回了村里想给家里人报平安,谁想他们一到村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诶呦,三石两口子,你们快带云宝去素娥家看看吧,再不去就要出人命咯!” 第28章 当哥哥的第四天 当云宝三人到冯素娥家中时,冯素娥正在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长青提议这件事应该问问云宝的时候,冯翠花当即就同意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3节 在云宝家里人看来,这种事情问询云宝、交由云宝处理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可在冯素娥眼中,云宝只是个小屁孩,他说的话哪能真的作数? 所以即便云宝家里人和柳夫子都说等云宝回来再说这件事,她还在自顾自闹着,她家里人和另外两家人则在边上帮腔。 云宝在路上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幕,再看看家里人的脸色,他的脸都鼓了起来。 看到是云宝一家三口来了,众人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云宝趁机跑到冯素娥面前,顶着漏风的牙齿,像个胖墩墩的小茶壶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冯素娥说:“你为什么欺护我奶奶?” “负”字因为缺了一颗牙齿,发出了“护”的声音。 听得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想笑。 云宝质问冯素娥的话,其实有点奇怪。 此时明明是冯素娥在闹着上吊给云宝一家赔罪,怎么变成是冯素娥在欺护云宝一家了? 可云宝这小模样太过可人,弄得大家根本没法注意他在说什么,只想逗着云宝再说两句话。 “云宝你可回来了,你这牙怎么了?不会是被大头打掉了吧?” “可怜见的,牙都缺了一颗,来,大婶这里有糖,快拿一块回去甜甜别的牙。” 因为云宝的出现,院中氛围忽地一变。 之前冯素娥要上吊,村里人觉得事情不至于闹成这样,也都向着她想劝劝云宝一家,整个场面对于冯翠花等人而言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可云宝一来,那股窒息感荡然无存。 要论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大家伙终于又想起了这件事的起因。 看到云宝缺了的门牙,再看看他擦伤的地方,围观人群怜惜之情顿起。 那帮冯素娥他们说话的嘴一下子就张不开了。 连云宝这么可爱的小孩都欺负,柳大头太坏了。 养出柳大头的冯素娥一家也不是个好的! 看到云宝回来,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柳霁川。 他一看见云宝,就扭着身子从柳好好的怀里滑下来,径直冲向云宝。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宝的脸色,问道:“哥哥你好了吗?” 云宝想起柳霁川被他吓哭的事情,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这是在换牙而已,没什么事的。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换牙,等你长大了也要,乳牙换掉以后,牙齿才会更锋利哦!” “原来是这样。”只要云宝说的话,柳霁川就会毫无理由地全盘相信。 知道换牙是正常的,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终于安定下来,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要早点换牙,变得和哥哥一样。” 家里其他人看到云宝没出什么事,也都放心了下来。 唯有一旁的柳大头听到柳霁川的话似有所感,觉得被柳霁川咬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柳霁川这牙齿再锋利一点,都得比得上村长家的大黄了吧! 看着云宝和柳霁川小哥俩亲亲热热的样子,一旁的冯素娥手里攥着绳子,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 “你为什么说是我在欺负你奶奶?”冯素娥试图挽回局面,哀嚎道,“分明是你奶奶不想给我们家留活路啊!” 云宝听言反问道:“大头奶奶,你原来是我奶奶生的吗?” 冯素娥一愣,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矢口否认:“你这小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怎么可能是你奶奶生的?” “那大头奶奶,你是我们家养大的吗?” “我呸!我怎么会是你们家养大的?” "那就对啦!"云宝一拍小手,"您的命既不是我奶奶给的,那就和我奶奶没关系。 您以前也不是我们家养大的,那你们家活不活得下去,和我奶奶其实也没有关系。 可您如今却拿自己的命来吓唬我奶奶,还说奶奶不收你家果子就是要逼死你——这还不是在欺负我奶奶吗?" 云宝说着,小脚一跺,腰一叉,明明是个小不点,说出来的话却让大人们都哑口无言。 是啊,冯素娥要死要活,跟冯翠花有什么关系? 云宝家没收果子前,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 现在冯素娥这么闹,不就是看准了云宝一家心软,做不出真的叫她去死的事嘛! 被云宝这么一点破,冯素娥是真的彻底闹不下去了。 可她还不死心,转而哀求起云宝来,还把柳大头也拉过来一起求情。 虽然在她眼中,云宝说的话不太作数,但她知道冯翠花他们一家子都疼爱云宝,若是云宝张口,没准事情还真有转机。 柳大头早上被咬痛时都没哭,这会儿却是真的哭了——被大人们的阵仗吓哭了。 几十号人挤在院子里面,他奶奶又是拿着根绳子闹着要上吊…… 在大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常见的纠纷,在小孩子看来“天塌了”也莫过如此。 柳大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哭得震天响。 他一哭,冯素娥觉得自己真真命苦,也跟着老泪纵横。 泪水划过她饱经风霜、皱皱巴巴的皮肤,抹眼泪的时候,皮包骨一样的手指在通红的眼睛上拂过,看着感觉比她要上吊的时候可怜多了。 看着他们哭成这样,围观的人又有些不忍。 就连云宝也……心软了。 云宝是个善良的宝宝,他虽然被柳大头欺负过,可看着对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是忍不住觉得他现在挺可怜的。 不过他没有替家里更改收果子的决定。 他只是带着点“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问:"你们明明知道说人坏话不对,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 瞧见小云宝做出这幅样子,围观的人颇觉好笑。 他明明年纪那么小,怎么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过来人姿态? 看上去实在有趣。 不过云宝这话问的,确实比大多数人更明白问题所在。 现在这情况根本就不是云宝一家子多么狠心造成的。 他们一家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不想和有争端的人家再做生意罢了。 多正常啊。 一般人要是去买点东西,路过两个摊贩,其中一个摊子的老板笑脸盈盈,另外一个摊子的老板语气刻薄,那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去刻薄的那家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是因为冯素娥他们自己拎不清啊! 村里其他人家不是没有暗地里讨论云宝下场考试的事情,但就算他们同样觉得云宝下场太着急了,却也不会说出像是冯素娥和柳大头说的那些话。 因为大家伙都记着云宝家这两年对他们的好! 柳满丰明明也是个抠搜的,可却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一直高价收大家的果子呢。 这般想着,众人心中不由一片唏嘘,不再为冯素娥和柳大头的眼泪所动。 那冯素娥和柳大头看着云宝干净的眼睛,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次,云宝一家离去时,没有人再拦着他们,村长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 柳长青是和云宝家一起走的,走的时候,他牵着云宝的手,感受到云宝频频回头。 柳长青问他:“你在看什么?” 云宝转过头,有些犹豫地说:“我是看柳大头他们家和我们家以前好像啊,都是矮矮的房子、破破的大门,院子里是黄泥巴里面埋着鸡屎脏脏的。” 云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柳长青:“夫子,你说要是大家都变得很有钱,那还会吵架吗?” 今日的争端算是因为云宝的一句话结束的。 很多人自以为自己被云宝点醒了,想明白这件事的根源所在是冯素娥他们自己嘴贱。 可他们都没意识到云宝说的那句话不是一句反问句,而是一句真正的疑问。 明明云宝一家对村里人不错,为什么冯素娥他们还会在私下那么说云宝一家,还影响到了孩子呢? 没有人给云宝答案,可云宝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这事会发生,好像和自家变得有钱脱不开关系……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这句话云宝早已从书中学过,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领悟了这句话。 可他突然发现他并没有。 因为他在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想的好像永远只有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想到的是他梦中的真假少爷,他想到的是自己家和侯府。 云宝待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面,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有旁人。 他很聪明,但他从来没有把别的人放在心上过。 直到今天,他人的嫉妒像是一把剑,直直地划开了云宝的世界。 云宝才突然发现,“不均”不止存在于他们家和侯府,还有他身边的人。 云宝说不上来此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感觉,所以他频繁地转头去看柳大头家的屋子。 当柳长青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本能地想要帮助那些他以前好像没在意过的“旁人”。 书上说,想要使社会和谐、引导百姓向善,就要先让百姓们富裕起来。 就像他面对真假少爷的故事时,第一选择是让家里也变得富裕起来。 虽然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矛盾,不是所有矛盾都可以用钱解决。 可若是人人都有钱花……或许便没有人会因为两句口角、几框果子寻死觅活。 到时奶奶就可以想和谁吵架就和谁吵架,家里想和谁做生意就和谁做生意了! 听到云宝的话,柳长青不由放慢的脚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4节 他揉着云宝的头,忽地畅快地笑了。 云宝纳闷:“夫子在笑什么呀?” 柳长青说:“我在笑我们云宝长大咯!” 前头柳家众人听到柳长青的话,转过头来纷纷附和。 “是呀,云宝今日终于开始换牙!又长大不少!”柳三石欣慰地说。 林彩蝶这时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诶呀!遭了!云宝掉下来的那颗牙呢?扔床底了没有?快快快,快回家放床底。要是因为扔的不及时,让云宝这颗牙长歪了,柳三石我跟你没完!” 柳三石:“诶?又我?” 第29章 当哥哥的第五天 小孩子的世界是有趣的,他们看雨后的蜗牛就能看半天。 但同时,他们的世界也是单调的。村里的晒谷场、河边的歪脖子柳、后山的野果林,便是大多数孩子童年里全部的天地。 云宝的生活虽比同村的其他孩子丰富一些,但对他而言,和柳大头打架一事也已经算得上是生活中数得上的大事了。 柳长青像是得了难得的素材,借着这件事,将很多道理一点点掰碎,再往里加入了大量圣人名言喂给云宝。 这其中,他特意强调了云宝主动和柳大头动手这件事。 他难得有些严肃地批评云宝,说这是“有勇无谋”的匹夫行为,并告诉他,儒家弟子讲究的是“慎勇”与“义勇”。 他对云宝千叮万嘱,下次若再遇到这样的麻烦,应先保证自身安全,再去想办法化解。 云宝很少被柳长青批评,听夫子说自己是“匹夫”,他有些委屈地揪着衣角说:“可云宝生气呀!” 看着被宠大的云宝,柳长青无奈摇头——他还有更严厉的话没说出口呢! 孟子说:“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按照时下的想法,柳长青说云宝一句“不孝”也不为过。 但他到底没这么说,而是柔声细语地问云宝:“听说那天你幼弟也在场,当你看到他逞匹夫之勇时,你是何反应?” 云宝很有同理心,擅长将心比心。 听柳长青这么一说,他想了想,不说话了,只道:“呼子,我错了……” 云宝小牙齿漏风,“夫子”或成最大受害者。 柳长青忍住笑,摸摸他的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云宝因为柳大头一家这事学了许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他们家的交集仅限于此,以后两家人恐怕就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没想到某一日,他一回到家中,就看见冯素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进家门,发现院内放着两篮鸡蛋和半扇猪肉。 那猪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看着就是新鲜宰的。 冯翠花站在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欢喜,却也没有要把东西还回去的意思。 直到看见云宝,冯翠花才露出笑意。 她一把揽住云宝的小肩膀,唤道:“奶奶的好乖孙,晚上给你炖猪脑吃好不好呀?” “好!”云宝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还想吃红烧猪蹄。” “好好好。”冯翠花笑着满口答应,“云宝想吃,奶奶就给云宝做。保准炖得软烂入味,一吸就脱骨!” 晚上,云宝吃得满嘴流油,连肚子都鼓了起来。 柳霁川自告奋勇要和他互相揉肚子。 云宝欣然同意,平躺在床上,和柳霁川交叉着手给对方揉着肚子。 柳霁川的手比云宝小多了,揉着云宝的肚子时却挺有劲的。 柳霁川的肚子软软的,很好玩,按下去会弹起来,就像糯米糕。 两人就这样互相揉着肚子,感觉可舒服了。 云宝一边和弟弟互帮互助,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和柳霁川嘀咕着:“诶,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呀。” * 说来,自从和柳大头打过一架后,云宝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云宝、柳霁川和爹娘分房睡了! 柳大头有一句话其实没说错,云宝之前确实还一直和林彩蝶睡在一起。 这两年来家里虽然有了更多屋子,但因为云宝长得比其他小孩小很多,柳三石和林彩蝶都不太放心他一个人睡。 过了年他已满七岁,本来也该让他单独睡了,可柳三石和林彩蝶一时没想起来,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如今被柳大头一嘲笑,云宝说什么也不肯再和爹娘一起睡了。 家里早就给他准备好房间,听他这么要求,大家自然也就同意了这事。 除了柳霁川。 听到云宝要自己一个人睡,还不带他。 柳霁川立刻闹了起来,说是要和哥哥一起睡。 为此,他还学了之前冯素娥的做派,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霁川不爱说话,但学习能力真是强到可怕! 冯素娥当时又哭又闹说“不给说法就上吊”的模样,他竟学了个七八分…… 大人们一边无语,暗道以后可不能什么地方都带着孩子过去,一边试图说服柳霁川。 柳霁川不管,只一味学冯素娥唱念做打:“不给我哥哥,我就吊死在这里!” 柳大石“啧”了一声:“你哥哥是一定得自己睡的,那你只能在爹娘和哥哥之间选一个。如果你和哥哥睡,就不能和娘一起睡了哦。” “我要哥哥!”柳霁川毫不犹豫。 柳三石:“……” 柳三石最终妥协了,和林彩蝶商量了一下,让这小哥俩一起睡在了新屋。 柳霁川最后得偿所愿,就是苦了柳三石和林彩蝶。 两个年幼儿子都不在身边,当父母的实在不放心。 他们每天夜里总要起来好几次,到云宝屋里看看情况。 好比此时云宝和柳霁川互相揉着肚子,揉着揉着居然就睡着了。 春天的晚风还是很冷的,正透过门窗试图挤进屋子里。 在这阵风即将吹过两人的小肚皮时,一双不算美丽且长满粗茧的手为他们盖上了被子,又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掖了掖被角。 被窝下,柳霁川似乎感受到了暖意,小身子往云宝边上拱了拱。 找到了熟悉的热源后,他一把抱住了云宝。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忍不住叫了声:“哥哥……” 大家都很不解柳霁川为什么这么黏云宝,柳霁川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是莫名有一种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夜里睡觉时总是打着颤,每天都很冷很冷。 直到有一天,哥哥来了,他才再也没有挨过冻。 “哥哥……喜欢哥哥……暖暖……呼……” 柳霁川小声嘟囔着,小脑袋往云宝颈窝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 时间很快过去,到了报名县试的日子。 云宝这一天早早起来,跟着柳长青到了县里,来到县衙的礼房——这里就是县试报名的地方。 虽然已经来过县城很多次,但云宝还是第一次来县衙。 他打量着四周,眼里掩不住好奇。 在他观察周围的时候,其他人也在看着他。 礼房里已经有不少报名的考生了,大多是十几、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几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但像云宝这般大的孩子几乎没有。 比他稍大一些的少年倒是有,他们就是这次和他互相担保的考生,同时也是两年前那位试图挖云宝墙角的夫子的学生。 云宝这两年也去这位夫子的私塾上过课,因此见过其中的两位。 不过这两人见到云宝,似乎并不怎么开心,脸上还带着复杂的神色。 “唉,”其中一人幽幽叹气,“云宝,你真的要这个时候就下场吗?到时候,你若榜上有名,而我名落孙山,唉……” 云宝丝毫不懂自己的存在给其他学子带来的压迫感。 他看着这人忧郁的眼神,认真地鼓励道:“放心吧,我们一定能一起考上的!” 说着他还握紧小拳头,做出打气的姿势。 面对云宝的鼓劲,对方没说什么,只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 自从参加过明公的春日宴以后,云宝基本上就没在读书人多的宴会上出现过。 很多人只听说过临江县好像出了个神童,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渐渐地大家也就把云宝忘了。 可这次云宝来到礼房报名的身影,重新勾起了一部分人的回忆。 待到云宝报完名两天后,一个消息在临江县内悄然流传开来—— 两年前曾在明公春日宴上出现过的那个神童今年准备下场了,而他今年才只有七岁! 这消息在临江县颇为引人注目,不少人都对这次县试的结果期待了起来。 不过也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对云宝满含恶意。比如上林路的邓秀才听说这事后,就难掩心中不快,只盼着云宝早日落榜。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5节 这位邓秀才就是先前曾来云宝家说过亲的那一位。 在被柳好好拒绝以后,他另外说了门亲事,但他心里对柳好好始终念念不忘——指单方面把她和柳家记恨上了。 邓秀才是知道云宝的,事实上,他会向柳好好说亲,就是因为听说了云宝在春日宴上的事迹。 他当时想着柳好好家中条件不错,又有个未来可期的弟弟,才愿意娶她这个“村妇”。 那时,他自觉已经自降身段,没想到却被柳家拒绝,这如何不让他羞恼? 如今又一次听说云宝的消息,他只愿云宝终身不第,才能出了心中那口恶气! 可惜,他的愿望算不得什么。 云宝被他咒了以后连喷嚏都没打一个,这段时间只一心扑在学习上,要么跟着柳长青学做文章,要么坐在书桌前练字,半点不敢懈怠。 云宝虽然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写文章和练字并不是记忆力好就能出类拔萃的。 做文章要讲究立意、章法,要“言之有物”;练字更要下苦功,就算是天才,也得一笔一划地练,日复一日地琢磨,才能把字写得工整好看。 对于云宝这样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人来说,练字其实是件很痛苦的事。 他平日里总是忍不住偷懒,如今倒是抱起了佛脚。 即便大家都对云宝这次下场没抱什么期待,柳长青也没对云宝提什么要求, 云宝自己却暗暗较起了劲,这段时间很是苦练了一番。 虽然不知道这番苦练有没有用处,但临时抱佛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在云宝苦练了八天大字后,县试终于要开始了。 第30章 当哥哥的第六天 家里其他人虽然觉得云宝这一次下场只是尝试。 但当县试时间越来越近,大家还是跟着紧张了起来。 林彩蝶和柳三石还特意去了一趟广佑寺,帮云宝求了一个文昌符。 这符上写着“文星启智”四个字,林彩蝶说:“寺里的大师亲口说了,带着这个文昌符,云宝考试的时候定会得文昌星相助!” 云宝接过这个文昌符,小脑袋上不由冒问号——寺庙和文昌君居然还有联系吗? 这事玉皇大帝知道吗? 而且护身符好像也不能带进考场…… 虽然这么想,云宝还是开心地收下了这枚文昌符。 文昌符上面有没有文昌帝君的保护,云宝无从知晓,但他知道上面肯定有爹娘的爱护。 即便考试的时候不能把它带进去,但他平常也可以将其带在身上呀! * 县试一共需要考五场,第一场是二月初六进行。 初六凌晨,云宝就提着考篮要跟着柳大石和柳三石前往考场。 家里其他人将他们一路送到了村口。 柳霁川看着云宝的身影,有点想跟上去。 可是想到云宝要去考试,他不能给哥哥找麻烦,便只是小跑几步停在了众人面前,看着云宝坐在牛车后面摇摇晃晃得离他越来越远。 云宝瞧见他,笑道:“你快回去吧,我傍晚就回来了。” 柳霁川重重点头喊着:“哥哥,我在家里等你!” 当云宝三人到达县试考棚外时,考场外头已经等了不少人,并排成了一条长龙。 里头甚至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书生,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春天的夜还很冷,考生们不可能在这样寒夜里当街席地躺下,一个个便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学过的内容,一边等待考棚开放。 在一些人看来,现场大抵是有些诡异的,幽冷夜色里,一群身着素色长衫的书生,面色发白、嘴里一张一合的却没有声音、目光看着虚无之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大石和柳三石却没有关注到这个诡异的场面,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云宝身上。 柳三石为云宝理了理衣服,问他冷不冷。 云宝摇了摇头。 柳大石则在边上帮忙检查他的考篮。 不少人或许以为考篮和花篮、菜篮没什么区别。 但实际上真正的考篮是类似食盒的模样,四四方方的,最上面有盖子、也有提手,一般会分成好几层。 云宝现在用的这个考篮是张巧手和冯盼儿为他精挑细选的。虽然是用竹条编制的,但是做工很精细,边上没有丝毫的毛刺,打磨得很光滑,而且编织的很细密,边上还有珠子进行点缀。 因为云宝个子太矮了,张巧手和冯盼儿特意给他选了一个两层的考篮。 上面一层放着考试会用到的笔墨和镇纸,还有证明身份的门单,也就是准考证。 下一层放着冯翠花特意为他做的吃食,里面有定胜糕、有枣子,边上还有一壶水。 这水既是用来喝的,也是用来磨墨的。 说来,这次考试的笔墨是张三多特意给云宝准备的。 这两年云宝一直跟着张三多学画,作为亦师亦友的存在,张三多知道云宝要下场后,立刻给他准备了这一套笔墨。 云宝试过以后简直爱不释手,直说自己得了这笔墨如有神助,要张三多在家里等自己上榜的好消息。 在身边人细致的安排下,虽然是云宝要考试,他自己却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 在柳大石检查过考篮跟他说没什么问题后,他就提着考篮汇入考生的队伍里。 看着云宝的身影,柳三石不由想起他第一次去私塾时蹦蹦跳跳的身影。 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让他的眼前都变得有些朦胧。 “怎么了?”柳大石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没。”柳三石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就是被风沙迷了眼。” * 云宝的到来给这条诡异的队伍带来了一些骚动。 看到云宝的年纪和模样,有人惊呼、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心生喜爱。 云宝却没管众人的反应,找到那几位和他互相结保的考生,把考篮往地上一放,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看得周围人一怔。 那考篮是竹条编的,里面又放着笔墨等贵重之物,也就云宝这样的小孩能将其当座椅了。 一时之间,站着的考生们都不由对他升起几分羡慕。 等待考棚开放实在是难熬。 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自诩读书人又不愿意做出有辱斯文的事情,比如席地大小坐。 一两个时辰站下来,不少人都开始腿麻腰痛。 好在这种痛苦总有结束的时候,在天光破晓之际,府衙的衙役终于开始点卯。 当考棚的入口开始放人时,人群一下子振奋了起来。 衙役们拦着激动的考生们,开始逐个放考生进场。 云宝在人群中探出个小脑袋,觉得此时此刻的场面称之为“进栏”也可以。 这样想着,他忽地学着小猪崽哼唧了几声,然后捂着嘴小声偷笑了起来。 他前后的考生听到他的动静,好奇得张望了两眼,不由心道:小孩子真奇怪! 这样小的孩子真的能和他们一起进考棚了吗? 放眼天下,像云宝这样小的考生挺多的,只是在临江县这种地方,大部分这个年纪的孩子字还写不明白呢! 小小一个云宝混在队伍里头还是太惹眼了。 当轮到云宝进考棚的时候,衙役都不免多看了他两眼,才让他进去。 进了考棚里面,先是有个衙役核对云宝的门单和亲供。 亲供算是云宝报名时填的报名表,上面写着云宝的姓名、年龄、籍贯,还有他的家庭情况以及面貌特征。 衙役看看亲供上写着的“年七岁,身矮,面白,无鬚”,再看看云宝的五短身材,笑着叫云宝继续往里走。 往里有个小屋子,云宝需要在里面接受衙役的搜身。 县试的检查没有那么严格,不需要云宝脱光身子,却也让云宝脱下鞋袜查看了一番。 云宝脱掉鞋袜,白皙圆润的脚指头在空中抓了抓,衙役见了,看着他清澈的大眼睛说:“好了,检查完了,可以出去等待叫名。” 云宝遂要把鞋袜重新穿上,但系鞋带时总有点弄不好,衙役蹲下帮了他一把。 “谢谢叔叔!”云宝提着被检查完的考篮啪嗒啪嗒地跑了。 衙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来考棚这帮忙也没那么无聊。 然后下一刻,他小屋子里就进了一个略显邋遢的考生,浑身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 衙役:……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点名是县试检查的最后一个环节,主要是确认互相担保的考生和廪生确实认得彼此。 这一关过后,云宝终于分到了自己的座位,可以入座了。 和贡院不一样,考棚只是县里搭建的临时考场,并没有分出单独的号舍。 瞧着倒是和云宝在梦中世界见过的考场差不多,整齐得摆着数排桌椅。 云宝的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他的座位正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大部分人一抬眼就能够看到他的身影。 一开始大家伙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所有考生陆续全部进场,考试正式开始,试卷被发放到诸位考生的手上。 县试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和试帖诗。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6节 不少人还在仔细揣摩着题目和破题角度的时候,便看到前排的云宝已经磨起了墨、动起了笔! 而且看他下笔流畅,好像胸有成竹,并非乱写。 一些人的道心一下就乱了,无法继续专心思考自己的答案,而是不由关注着云宝。 见一个小孩子都这般下笔如有神,一些人变得心烦意燥,更加抓不到思绪。 不过也有人并没有因为云宝率先动笔而心有波动,他们倒不是心如磐石,只是觉得云宝没准是乱写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云宝坐在第一排心无旁骛地打着稿。 对于云宝而言,县试的内容真的不算太难。 即便他刚开始学习做文章不久,但是县试主要是考察学子们对四书的基本掌握。 这对于很多学子来说或许很难,毕竟即便考的都是书上的内容,但也不是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在考场上面记得每一个化学方程式和数学公式。 可云宝记得柳长青说过的所有内容,他就算只整理一下柳长青课上讲解过的东西,也能够写出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 云宝很快打好两篇四书文的草稿,确认无误后开始誊抄。 待誊抄完,他不由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再去查看剩下的试帖诗。 对于云宝来说,这场考试对他考验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手腕。 他年纪还是小了些,一下子写这么多字,手腕难免有些酸痛。 待手好些后,云宝又吃了点冯翠花给他准备的糕点,这才摸摸小肚子去构思剩下的试帖诗。 在很多人的理解当中,诗是浪漫的,是自由的。 可作诗其实也有很多的条条框框,尤其是作试帖诗。 试帖诗是为了测试学子们的基本创作能力和对韵律的掌握。 在县试中,只要没理解错题目,按照规律进行填词便可以了。 这对于云宝也不难。 他可是在完全没有学习过韵律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够写出朗朗上口的广告词,这种考题根本难不倒他! 当然能不能出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待云宝答完试卷放下笔后,才到未时。 这种考试的试卷没有什么可以检查的,毕竟试卷上的内容根本不能涂改。 云宝百无聊赖得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才等到申时可以离场。 听到报时辰的锣声,云宝有些迫不及待地整理好试卷、随身用物,起身想要交卷。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引得不少人抬头看来。 瞧见云宝拿着一份写满字的试卷第一个交卷,又有人的道心开始紊乱。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他们真的不如一个七岁稚童? 云宝本来以为自己交了卷后就可以走了,结果出了考棚,他才知道提前交卷的话需要凑够十个人才能离开。 云宝只好继续坐在考篮上面支着头等待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九个小伙伴,在他们惊异的眼神中蹦蹦跳跳地出了考场。 云宝一出去就看到了自家亲爹和大伯的身影,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 “三多叔!”云宝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过来。 张三多看到他这模样,问道:“考得不错?” “嘿嘿。”云宝笑着默认了。 张三多见之也不意外,除了柳长青,他是最清楚云宝真实水平的人。 所以他下一句淡淡问道:“那你写得也不错?” 云宝听言脸上笑容一僵,转而露出几分心虚来。 显然,他虽然抱了八天的佛脚,但是他的字迹并没有因此变得有多好。 所谓书画不分家,这两年张三多也算云宝的半个书法夫子。 如今见到云宝这副神情,他拍拍云宝的肩头,再次强调到:“若你今朝榜上有名,可千万记得不要提及我的姓名。” 云宝还记得张三多不愿多收徒的淡泊情怀,乖巧点头。 * 酉时过后,考棚净场,所有答卷被整理糊名过后送到了师爷和县令案上。 师爷与县令点着油灯,连夜开始阅卷。 别看临江县不大,但因为明公的存在,县里的读书人比隔壁几个县多上许多。 光是今年县试就有八百余人参加。 这么多卷子只有师爷和县令两个人查阅,他们读卷时就没那么仔细。 他们基本只会先看字迹和文章的前两句,只有字迹优美、破题犀利的试卷,才会让他们仔细研读一番。 在一众试卷中,有份试卷颇为特殊。 师爷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其扔到一边,可多看了一眼以后,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对这试卷有些拿不准,便将其呈给堂前的县令:“大人,您看看这份卷子。” 县令抬头,接过卷子,一眼看到卷子上稚嫩的字体。 时人应试大多用的是馆阁体,方正、规整。 可这张试卷上的笔迹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很难维持,顿笔之处总是控制不住笔墨,使得该有棱角的地方都变得十分圆润,瞧着倒有几分可爱,一看就是个孩子所写。 县令想了想,便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是谁了。 任上出了神童,他作为县令还是了解一二的。 知道这份卷子是云宝的,县令耐下性子仔细看了起来,而后发现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这神童确实有几分能耐! 他的文章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和他的字体一样,有一份孩童特有的天真质朴,但他的见地十分独特,透着一股常人难有的灵气。 比如今日试卷上的第一道题是“君子不器”。 大部分人回答的大差不差,只是在文笔上有所差别。 这句话的直译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只让自己局限在某一方面。 多数人便只谈论了君子应该博学多才,要能攘外、能安邦。 只有云宝更近了一步,讨论了本质——君子不是器具是什么呢? 像其他人文章所言,君子就算学的更多,好像也只是多功能器物…… 云宝则提出君子是水、是道,先是引用了《易经》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引用了道家“上善若水”的说法。 儒家吸纳百家所长,县令看到云宝文章里面提到的道家内容,并不觉得不成体统,反而觉得这篇文章读下来酣畅淋漓,写得实在是好啊! 纵使云宝的字迹和文笔实在质朴稚嫩,在读完所有文章后,县令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云宝的那份试卷放在了最上面。 * 县试虽然要考五场,但是只有第一场的正场是最重要的。 只要这场取中,就代表考生通过县试,获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所以第一场放榜的时候,学子们及其家人一大早就蹲在了县衙门前,等待放榜。 其中也包括了柳三石、柳长青和云宝。 是的,虽然相信自己的弟子,但是柳长青还是想亲眼看看这次县试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从县衙内走出来。 他们来到县衙的照壁面前,将榜单贴了上去。 只见这榜单和正场的榜单不太一样,上面画了一个圆,中间写着县试第一场圈榜,圆的边上则写着取中者的座位号。 县试的正场不需要排名,县衙便用圈榜来表示取中者,表示排名不分先后。 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云宝被柳三石背到肩上查看榜单时,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处在圆圈上面最中间的那个位置! “怎么样?”柳三石颠了两下云宝,小心问道,“中了吗?” 第一次参加考试,还榜上有名。 虽然早有预料,云宝还是兴奋极了,听到柳三石的问题,他一抬手一抬脚欢呼道:“爹,我中了!” 然后他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失重——柳三石把他抱下来又将他抛到天上去了! 第31章 当哥哥的第七天 不怪柳三石这么激动。 他虽然送云宝去读了书,也会时常做一些云宝当官后的白日梦。 但他心里始终是没底的,县试之前,他甚至不指望儿子能够通过县试。 他以为自己的白日梦离他还有好远好远,可却有一块小石头忽地砸醒了他,告诉他:还做啥梦啊? ——往前看看吧,他儿子已经带着他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了。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京城、当官、大宅子! 旁人看到柳三石的举动,也没有觉得他大惊小怪,而是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开玩笑,他们又不聋,早听到云宝刚刚说的是自己中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过县试,他们要是云宝爹,别说只是把云宝举高高,叫他们当街给云宝当大马骑都成。 可惜呀,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一边的柳长青倒是有这个机会,不过他倒不至于激动成这样。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7节 他只是抚着胡须,露出一副“本该如此”的得意模样。 今天他好友也有来县衙前看榜,远远瞧见他这个作态,忍不住牙酸。 县试只是科举路上的门槛,而且如今这才只是第一场正场结束,所以没有县衙的人会去给云宝家报喜。 但云宝通过县试的消息,还是第一时间传到了村里。 有些人又是吃惊,又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村口,一堆大爷大娘震惊地追问着说出这个消息的人:“云宝那娃子真的考上秀才了?” “不是秀才。”那人解释道,“想成为秀才老爷考一场哪够啊?得考好几场!云宝啊,他是考过了第一场!” 大家听言先是恍然,又说:“能考过一场也是了不得了。” 比起村里人心中的各样心思,家里其他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有纯粹的开心! 即便这只是县试第一场,云宝也只是获得了府试资格,他们依然开心。 冯翠花的音调都变高了,兴奋地叫几个媳妇去宰鸡杀鸭。 她说:“要那种老母鸡,这种炖汤最好喝、最补了!” 林彩蝶连声应下,兴冲冲地就和妯娌到后院抓鸡去了。 听到奶奶要给哥哥炖老母鸡,柳霁川小耳朵一动。 他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跑到酒坊里,找到了在检查新酒情况的柳木头和柳狗儿。 自从家里开始赚钱后,家里就有想过也送他们哥两个去读书。 但是他们在柳家私塾里面待了几个月就受不了了。 家里也不觉得孩子一定要读书,便叫他们回自家酒坊帮忙。 现如今,他们对醉人间的酿造技术已经很熟悉,甚至能够自己研究配方。 他们现在就是在试着能不能用桃花入酒。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做出来的桃花酒总是没有什么桃花香味…… 在二人苦思冥想到底哪里有问题的时候,就见柳霁川忽地跑过来对他们说:“上山。” 这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二人有些疑惑,不过他们也没追问柳霁川为什么要上山。 毕竟他们很清楚柳霁川不爱说话,不想说的话问也白搭。 他们只当柳霁川单纯想上山玩,两人刚好也有点想去采一些桃花回来,便欣然同意了。 桃花寓意好啊,他们俩有点想早些把桃花酒做出来,到时候第一批酒埋进地里,等十年后刚好可以让云宝成亲时用。 他们一边带着柳霁川上山,一边说起自己的目标,临了还对柳霁川说:“等把酒酿出来,我们也给你埋几坛下去,云宝成完亲估计就轮到你了!哥哥们对你俩好吧?” 柳霁川还不知道成亲是什么,只说:“我的也给哥哥。” 木头和狗儿知道柳霁川说的哥哥是指云宝,笑道:“怕不是等你大了就舍不得了咯!” 柳霁川反驳:“才不会!” 木头和狗儿不信,纷纷说起柳多福有了嫂子后的情景,那叫一个“有了媳妇忘了弟”!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村里的后山,木头和狗儿去寻桃花枝,柳霁川则蹲下身子,在树底下找着什么。 当木头和狗儿抱着一捆桃花枝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柳霁川正在树下采蘑菇。 只见他提着衣服下摆兜成一个小布兜,蹲在树下认认真真地挑选蘑菇。 他忽略了那些长得一般的,专挑那种形状完好、颜色鲜亮的采。 仔细一看,他的怀里已经采了不少好看的蘑菇。 木头和狗儿见了大惊失色,手里的桃花枝都掉了:“祖宗诶,这可不能采啊!” 他们连忙上前查看柳霁川的情况,只恨自己心大没多看顾着他,竟让他采起了毒蘑菇! 在确认柳霁川只是采,没有乱吃以后,两人才松了口气。 木头语气不是很好地问他:“你采这些做什么?” 柳霁川认认真真地看着怀里的蘑菇说:“奶奶炖老母鸡,采蘑菇放进去,哥哥喜欢吃。” 云宝确实很喜欢吃鸡汤里面吸满了汤汁的蘑菇,但这蘑菇是能吃的吗? “你这蘑菇有毒啊!”狗儿无语。 “啊?”柳霁川听言张大了嘴,而后提着下摆的手一松,好不容易精挑细选的几颗大蘑菇就这样咕噜噜的掉在了地上。 而后,就见柳霁川自己也蹲下来抱住了膝盖。 远远看上去,好像也变成了一只大蘑菇。 木头和狗儿瞧见了,不忍心,对视一眼后认命地上前去哄孩子:“好了好了,你采的其实也不是全有毒,你想给云宝采蘑菇直接和我们说不就好了?我们和你一起采一大筐好不好?” 柳霁川听到木头和狗儿的话,有些高兴但又有些纳闷。 纳闷是在于,他总觉得木头和狗儿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们原来是这样体贴温柔的兄长吗? * 有了木头和狗儿的帮助,柳霁川最后成功采了一怀的蘑菇回家。 回家的时候,他刚好瞧见云宝跟着柳三石回来。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献宝似得给云宝展示他的劳动成果。 “哥哥你看!蘑菇!” 也不知道是云宝过了县试,还是因为柳霁川三人采的蘑菇,今天的老母鸡炖得格外的香。 云宝喝下一口鲜美鸡汤,美得冒泡,直说:“弟弟,等我彻底考完县试,我也和你一起去采蘑菇!” 柳霁川激动:“好!和哥哥一起!” 柳多福在一边说:“采什么蘑菇?到时候哥带你们去挖春笋!更鲜更好吃!” 云宝想了想,宣布:“要采蘑菇、也要挖春笋,我都要!” 一家子遂高高兴兴地约好等云宝考完就一起上山。 如今家里不缺一口吃的,他们还真的没怎么去后山挖野菜、寻山货了,倒是有点想这一口野味了。 * 怀揣着对野味的向往,云宝更加振奋地投入进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中,并给了其他考生亿些小小的震撼。 云宝第一场考试的位置特殊,不少人都有印象,便也都知道了云宝通过县试的消息。 但不少人都不觉得云宝排名能有多高——他这个年纪能通过县试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还要指望他发挥多出色呢? 然后事实告诉了这些人:他们的想象力有多匮乏! 县试的后面四场考试本来就是用来给学子们排名次的。 每一场考完以后都会按照名次公布考试的结果。 而每一场云宝的名字都在前三,且有三场都在榜首! 有人因此怀疑自己,有人因此怀疑考官。 怀疑考官的那些当然不敢明说,只能私底下嘀咕。 县令听说了风声,在最后放榜之时,特意叫人把前十名的卷子都放了出来。 经过几场考试,大家对自己的名次有了一定的猜测,但在看到最后的榜单前,大家还是有一些不安心。 所以最后一次放榜的时候,县衙外依然人山人海地等了许多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衙役出来后,先是粘贴了前十名考生的所有卷子。 大家见之一拥而上,仔仔细细、着重地看了云宝的试卷。 刚看到云宝试卷,瞧见云宝字迹的时候,不少人都不禁笑了,或是嗤笑、或是善意的笑,指被可爱到了。 但在仔细看过内容以后,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在这一片奇怪的寂静之中,衙役们张贴出了最后的总榜,而位于案首之处的赫然就是“临江县柳云”五字! 看着“柳云”这个名字,那些怀疑考官的不再怀疑考官了——他们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人与人的天赋差距居然可以如此之大吗? 这一次,这些考生对云宝彻底心服口服。 * 大部分百姓其实都不太清楚县试的流程。 他们不知道第一场正场才是关键,只认最后的榜单。 云宝通过第一场正场考试的时候,并没有在普通百姓之间掀起什么波澜。 但当长案放出,知道云宝得了今年县试的县案首以后,整个县都沸腾了! 县试每年都会举办,县案首年年都有,但七岁的县案首在临江县可没有出现过! 之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大家伙渐渐就听说了,这醉人间也和云宝有关。 一时之间,各大茶楼酒楼里面出现了许多有关醉人间与云宝的故事。 其中一个流传最广的故事,是云宝小时候误入村庄后山,看见了诗仙。 诗仙给了他一支笔,又赠了他一壶酒。 那酒就是“醉人间”! 这个故事被坊间的说书先生写得精彩纷呈,一经问世就广受好评。 连一品居里都请说书先生来楼里说了这个故事。 恰时,一品居里正说完一场,楼里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掌声。 一队车队听到这动静不由停下来。 打头那辆马车里,一位老先生掀开车帘,好奇地观察着一品居里的动静。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8节 第32章 当哥哥的第八天 看到老人从车帘后探出头来,车夫恭敬地问道:“先生可是饿了?可要先到酒楼内用些午食?” 老人摇摇头,重新把帘子放下,说:“还是先去拜访明公,顺便把东西早些归置好。” 车夫应了声“是”,带领着车队继续按照原计划前往目的地。 车队缓慢行至县城外的明公府邸。 高管家好像早就知道了有贵客上门的消息,正站在大门口等候着他们。 瞧见车队到了,高管家亲自掀开车帘,扶着车上的老人下了马车。 他嘴里还道:“明公本来想亲自迎接您,只是最近腰腿不好,不好久站。” 老人听言,不在意地摇摇头。在高管家的搀扶之下走进了门内。 明公府上的下人见到这一幕都有些好奇。 其中一个丫鬟悄悄问边上的年长一点的丫鬟:“雯姐姐,这位老先生是谁呀?管家怎么对他那么恭敬?” 年长一点的丫鬟惊讶说:“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位可是沈观颐啊!当世大儒!” * 云宝中了县案首的事情,在县里作为谈资很是红火了一阵。 但这两日,突然出现了一件更新奇的事将之压了下去——听说,他们临江县来了个大儒! “说是叫什么……什么……沈正?” “是沈观颐,字养正!” “啊对对对!” 很多百姓其实没听说过什么大儒,对于他们来说,连皇帝是谁他们都未必知道,谁还管这个儒那个道的? 不过对读书人而言,沈观颐的存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闻名满天下的大儒来到了他们临江县,目前正住在明公府邸上,这段时间大家尽可以上门去拜访,求书、求疑。 读书人都激动了起来,拜贴如雪花似的飞入明公府邸。 这其中还有一封拜贴来自柳家村。 沈观颐来到临江县的事情,柳长青也听说了,事实上他比大部分人都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当日叫云宝下场,正是为了这位大儒—— 是的,他想叫云宝拜这位沈观颐为师。 柳长青早有心为云宝换一位夫子,可看遍临江县都没有入他眼的。 直到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他才心思一动。 有比此等大儒更配得上云宝的夫子吗? 没有了! 但想要让一代大儒收一个乡下小童为徒,并不是什么容易之事。 虽然云宝天赋卓绝,柳长青心底里觉得没有人能拒绝成为云宝的先生。 可沈观颐什么天才没见过? 柳长青也没把握能让沈观颐收下云宝,只能先把云宝推到沈观颐面前——不仅是要让沈观颐知道有云宝这么个人,还要让他看到云宝的天赋。 而还有什么是比一场科举更能展现云宝天赋的呢? 如今云宝已经考中县案首,沈观颐也顺利到达临江县,如今就差让二人见面了! 柳长青在屋中忐忑踱步。 两日后,他终于收到了明公府上的回帖,要他带云宝前往府上一叙! 柳长青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收到这封回帖还是差点忍不住跳起来,瞧着比云宝成为县案首时还要激动。 在他看来,云宝中县案首是过去、是现在,而沈观颐的回帖代表的是未来! 沈观颐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学识,还有名望、人脉、资源。 若云宝能拜沈观颐为师,将弥补他出身寒门的诸多不足之处…… 柳长青收到回帖以后,第一时间就将云宝找来,叫他明日收拾一番,和自己去明公府上。 云宝大小也算个读书人了,自然也是听说过沈观颐的。 四书五经用词精简,很多地方都是要靠后人自己参悟解读,而当世许多对四书五经的解析都是以沈观颐为参考标准的。 这也就是沈观颐为何被称为当世大儒的原因了,若论对儒家典籍的理解,如今无人能出其左右! 云宝也对这位活在柳长青嘴巴里的大儒很是好奇与向往,听到可以见到他,云宝立刻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呼子,我一定把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的!” 云宝家中并没有梦中世界那般精细的指甲钳,而只有比云宝手大许多的剪刀。 云宝很怕这种剪刀,是以平常不太爱修理指甲。 现下他的指甲就已经稍微有点长了,完全盖过了指腹,不过里面没有什么脏东西,瞧着干干净净的。 柳长青也知道云宝不太爱剪指甲的坏毛病,听到他这么说,满意地点点头。 回到家后,云宝就唤道:“娘,我想剪指甲!” 林彩蝶听到云宝主动想剪指甲,有些疑惑。 云宝告诉她,他明天想见一个很厉害的人,所以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林彩蝶不知道沈观颐,但听云宝这么说,还是打起十二万分小心地帮云宝修理起了他的指甲。 比成年男子手还大的剪刀,在林彩蝶的手中显得十分灵巧。 云宝却有些不敢看,躲在林彩蝶怀中把脸别开,将眼睛闭得死死的。 柳霁川被云宝紧张的情绪影响了,也在一边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生怕他一说话就叫林彩蝶把云宝的手指一起剪掉了! 林彩蝶看着他俩的表现有点想笑,努力加快了速度,在一声声“咔嚓”声中把云宝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漂亮。 第二日,当柳长青见到云宝的时候,特意抓起他的手看了看说:“不错。” “是吧嘿嘿。”云宝举着手说,“我娘可会剪指甲了!她还会掏耳朵,可舒服了!” 虽然害怕剪指甲,但云宝很喜欢他娘给他修剪后的指甲,并且单方面觉得他娘是天下最会剪指甲的人。 他都不敢想,要是没有娘亲,他的指甲要怎么办哦! “你就不能自己剪吗?”柳长青问。 “我……”云宝扭捏了两下,有点不想承认自己害怕剪指甲,于是说,“等我长大了也许就能自己剪了……” 柳长青看着还不足他腿长的孩子,一时竟不知道是想要他早些长大,还是不愿他长大。 不过无论他想不想,云宝总是要长大、总是要离开他继续往前走的。 柳长青收拾好心绪,开始与云宝说起今日的目的:“云儿,你可知我今日带你去明公府上是为了什么?” “不系为了见沈公吗?”云宝看着柳长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呼子想让我拜沈公为师?” “对。”柳长青摸着他的小脑袋嘱咐道,“所以你到了沈公面前要好好表现哦。” 平心而论,云宝不想离开柳长青,也不想换夫子。 柳长青对于他而言就是第二个父亲。 柳三石没读过书,对孩子最大的期盼就是平安喜乐。 是柳长青教会云宝与人相处的礼仪、行为处事的道理。 云宝是一张白纸,柳长青却在他的底色上留下了一片褪不去的青色。 然而云宝也十分清楚,柳长青想为他找个新夫子不是为了抛弃他,是为了他好。 面对柳长青的拳拳爱护之心,云宝只是扑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呼子,云宝知道了。” * 当柳长青和云宝到达明公府邸外时,刚好有一批学子从府上出来,他们个个神采飞扬、精神焕发,嘴上还说着“沈观颐果然是当世文宗,听他一席话如饮醇醪、醍醐灌顶”云云。 其中一人还说:“若是能拜沈公为师,跟在沈公身后求学,某此生无憾啊!” 旁人都笑他梦做得还挺美的:“能与沈公有一面之缘,便是我等的造化,你还妄想拜沈公为师?” “诶,某想想还不行吗?” 这群学子的谈话声音渐远,柳长青带着云宝来到了门房边上递出了自己的拜贴。 门房是认得柳长青和云宝的,他还记得云宝两年前在明公春日宴上大放异彩呢! 如今再次见到长大些的云宝,他不由热情道:“柳夫子和柳小郎君来了?听闻小郎君夺得了今年案首,真是前途不可限量,请二位稍等片刻,容我与老爷通传一二。” 当门房到明公和沈公面前通传的时候,两位老人刚好正在聊云宝。 沈观颐到了临江县以后,明公特意为他在一品居订了一桌席面接风洗尘。 这位老人家也是终于听上了云宝和酒仙的故事,知道了今年临江县的县案首是个七岁稚童。 他心生好奇,吃完饭后还特意去县衙的照壁外,看了看云宝的文章。 看完文章后,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柳长青的拜贴以后,毫不犹豫地回帖了。 现下,他正在与明公打听云宝。 明公便与他说起了云宝当初春日宴上的表现。 话里话外,可以听出明公对云宝这孩子十分喜爱。 听到下人传报说柳长青和云宝来了时,他立刻就道:“还不快将人请进来?我也是好久没见云宝这孩子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何模样。” 说完他还数落了柳长青几句:“云宝的夫子是个难得的君子,但是做事过于恪守规矩了。 自从两年前云宝在我的春日宴引起旁人注意后,他怕喧宾夺主,就再没带云宝过来。平日也鲜少来走动,害我对这孩子啊,真是想念得紧。” 明公府邸极大,过了好一会儿,柳长青和云宝才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明公和沈观颐面前。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39节 沈观颐打量着前来的一大一小。 大的三四十岁,身着长衫,留着一把美髯,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小的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皮肤甚白,确实白得如云团一样,两颗大眼睛缀在上面,瞧着十分可爱。 沈观颐打量着云宝,正好与云宝对上了视线——云宝刚好也在看他。 第33章 当哥哥的第九天 云宝对沈观颐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沈观颐立刻理解了明公对云宝的喜爱。 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就有孙子孙女了,面对云宝这样漂亮乖巧的孩子,很难不心生好感。 “你就是柳云宝?”沈观颐刚刚听过云宝春日宴上的事,此时略带促狭地问。 如今云宝已经不会把乳名当自己的大名挂嘴上了,但他也没觉得这样叫自己有什么问题,自然地点头说:“就是我呀!” 瞧见他这般落落大方,沈观颐对他更升起两分好感。 他和柳长青寒暄了几句,在了解了云宝现下的学习进度后,便考较起云宝的学识。 一开始沈观颐问的还都是一些比较基础的内容,云宝对答如流。 可渐渐的,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偏、越来越难,甚至问起了云宝根本没有学过的五经内的内容。 这些问题云宝有的能猜出来,有的不能。 比如沈观颐问他:“‘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何解?” 这句话出自《周易》,本就晦涩难懂,云宝没学过,根本听不懂,只能猜测道:“‘济’有渡过之意,‘有过物者必济’大抵是指——有过人之处的人一定能渡过困难。 可他都渡过困难了,为何后半句又说‘受之以既济’,要帮他渡过困难……说这话的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既济”在这里指的是一种卦象,后一句话的“未济”也是,云宝不知这种特有名词,将其按照字面意思解释,自然读不懂。 面对这样的难题,看着云宝迷糊的小模样,柳长青在一旁急得手心都有些冒汗,生怕沈观颐因此无意收下云宝,不禁恨起自己先前没多教云宝一些。 比起柳长青的着急,被难题困扰的云宝几乎已经忘了他此行的目的。 此时此刻,比起能否拜师,他更关心沈观颐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否则他可能吃饭都不香了! 所以他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朝沈观颐请教道:“还请先生教我。” 和两年前相比,稍微长开一点的云宝作揖行礼时,真的有点小君子的模样,叫人更期盼起他长大的风采。 沈观颐看着云宝此等表现,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欣赏。 他早已知道云宝过目不忘、悟性也好,出这种题目其实不是为了考察云宝的学识,而是想看看云宝的心性。 好在云宝没有让他失望。 遇到不懂的知识,云宝没有装腔作势,也没有因为遇到难题而羞恼发怒。 他表现的是一种实属罕见的纯粹。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小朋友,这种干净不止是指他的外表,更是指一种灵魂上的纯净。 沈观颐见过很多神童,单纯的神童不会让他有想要收徒的想法。 可因为这份纯粹,面对云宝时,他真切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收徒之意。 试问,哪一个大家在面对一张难能可贵的好纸时,不会想要在上面泼墨挥毫呢? 这样干净又聪慧的孩子,是真正的可塑之才啊! 沈观颐此次来临江县,一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好友明公,二是为了游方传书,三是为了看看临江县的水坝和县志。 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云宝这样的收获…… 沈观颐见猎心喜,又问过云宝几个问题后,几乎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地说:“柳云,你天赋异禀,待在临江县实属可惜……” 读书人讲究矜持,沈观颐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暗示云宝可以拜师了。 柳长青一听便懂了,激动得握紧拳头才勉强维持住仪态。 说实话,他今日自从进了明公府邸后就紧张得不行。 沈观颐对他而言是泰山北斗一样令人仰望的存在!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愿意收云宝为徒!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柳长青几乎是要替云宝开口拜师了。 而云宝虽长大了一些,却还没有到听懂这种暗示的地步。 听到沈观颐的话,云宝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诚挚地说:“不可惜呀,比起更大点的地方,临江县可能是有一点点小,但其实它很漂亮的。四时之景,各有不同。 现下是春季,临江县是嫩绿色和粉红色的,县外不远处有一座特——别漂亮的桃花林,我哥哥们说过两天要带我去折花,先生你看过桃花林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云宝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长大的地方,末了还对沈观颐发出了同游邀请,就是不提拜师的事情。 一时之间,屋里头三个大人都沉默了,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看着纯真的云宝,柳长青作为云宝的现任夫子清咳了下喉咙,开始圆场子。 他说:“多谢沈公抬爱,云儿确实天资不凡。实不相瞒,凭长青之力,已难以继续教导他,只唯恐耽误了他的天赋。未免明珠蒙尘,不知沈公可否收下我这弟子?” 见是柳长青开的口,沈观颐不禁道:“你倒舍得?” 柳长青看了云宝一眼,由衷地说:“其实舍不得,只是云儿不是山雀,而是雏鹰,总是要离开这山间翱翔天际的,在他羽翼彻底长成前,还望沈公能教导他一二。” 沈观颐感受到柳长青话里的诚恳,不再拿乔,含笑说道:“我虽早已不收弟子,但确实不愿见明珠蒙尘,只是不知云宝可愿拜入老朽的门下?” 听着两个大人的对话,云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观颐刚刚话里的意思—— 老先生是觉得他人不错,想收他为徒,带他走……等等,带他走? 云宝张大了眼睛,忽地意识到什么,问道:“先生,云宝若是拜在您门下,是不是就要离开柳家村、离开临江县了?” “那是自然。”沈观颐摸着胡子,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拜我为师,自是要随我游历四方。” 沈观颐之所以受广大读书人的推崇,除了学识外还有个原因——他自早些年起,便开始游方传书,拉着许多书籍四处游历,叫各地学子都可以借阅这些难能可贵的典籍。 他进临江县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共七八辆马车,上面装的全是他的藏书! 要知道,世家与寒门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些藏书。 沈观颐能不敝帚自珍,将自己的藏书借阅四方,如何不让广大学子尊敬呢? 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沈观颐并不打算因为收了个小徒弟就放弃。 相反,他觉得云宝若是拜在他的门下,合该一起游历,积累人脉、增长见识。 沈观颐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边上的柳长青却暗道一声:不好,他还未来得及与云宝商量此事! 柳长青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一心只想着怎么让云宝拜他为师。 他并不确定云宝是否能成功拜师,也就没有去考虑云宝拜师后的事情。 他是知道云宝这孩子有多念家的…… 没有提前通过气,他很怕云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会直接回绝了沈观颐。 云宝出生农家,此时此刻能够有机会拜沈观颐为师,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云宝未来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人无完人,柳长青有此疏忽,也属人之常情。 但面对这个局面,他心中懊恼不已。 他现下很想避开沈观颐,和云宝私下聊聊。 可惜不行。 一瞬间,柳长青在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近十年来,可能都没有这么心焦过。 在他这般着急的时候,他听到他的宝贝弟子开口了。 只见云宝比沈观颐更加理所当然地说:“我若拜先生为师,为何只能我跟着先生,而不是先生跟着我呢?” 柳长青:??? ……真是倒反天罡! 听到这话,沈观颐摸着胡子的手顿住了,正在喝茶的明公差点呛到。 下人们也个个目瞪口呆,一时愣在了原地。 明公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时,还是云宝第一个上前给明公顺气。 在“尊师如父”的当下,云宝方才所说的话简直大逆不道、堪称荒谬! 云宝却浑然未觉自己说了什么,只一脸担心地关心着明公:“程爷爷你怎么了?” 在云宝的安抚下,明公依然过了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听到云宝这话,他属实有点一言难尽。 他为什么呛着了,这孩子心里真的没数吗? 明公欲言又止,但在看到云宝布满担心的小脸后,他实在不忍数落他胡言乱语。 相反,未免沈观颐生气,他还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说:“养正,稚儿的童言童语当不得真,你可莫往心里去。” 沈观颐倒是没生气,他只是很好奇云宝为什么这么说。 云宝如实说道:“因为我舍不得爹娘和弟弟啊!” 听到云宝这么孩子气的理由,沈观颐有点想笑。 时下讲究孝道,听到云宝的话,他自然不会怪罪,只是他也因此没将云宝刚才的话太放在心上。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他相信云宝的爹娘会为了云宝做出正确的选择。 若是云宝实在不想走…… 沈观颐到底是当代大儒,倒也没有要强收弟子的意思,若是云宝实在不愿与他走,他也不会强求,只当是自己和这个小家伙没有缘分。 沈观颐以为云宝刚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孺慕之情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0节 怎料他却听云宝说道:“听闻先生游历四方传书,可凭先生的双脚走,能走多远?” 沈观颐听言一怔。 云宝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问:“先生,我若有办法让典籍入万家,先生可愿为我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云宝の强取豪夺 第34章 当哥哥的第十天 “让典籍入万家?”沈观颐下意识问云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云宝叉腰挺起胸膛。 他问沈观颐:“敢问先生,您身上带有印章吗?” “有。”沈观颐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玉石私章,好奇道,“这印章和传书有什么关系?” “印章是一种信物,然而签字按押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那么为何大家会倾向使用印章呢?”云宝走到沈观颐身前问道。 沈观颐侃侃而谈:“比起签名,印章的印文更加稳定,便于旁人辨别核对。比起指印,使用印章更加方便。印章若有需要,也可授予旁人使用。而且印章使用起来效率更高……” 说到这,沈观颐顿住了。 他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云宝的想法。 云宝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雀跃地绕着沈观颐说:“先生也想到了对不对?现下的书籍只能由会读书识字的人去一字字抄写,书籍无法量产,价格高昂,自然难以传播。” “可若是将书上的内容先雕刻成‘印章’,便可大量印制书籍!”云宝高举小手兴奋地说,“到时候各地学子,何必非要到先生这借书手抄?” 听着云宝的声音,沈观颐看看手中温润的印章,又看看云宝,眼底难掩惊奇:“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系的。”云宝如实说,“是我做梦梦到的哦!” “梦里?”沈观颐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暗自惊叹了一会儿。 在他看来,云宝梦里梦见的,和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没什么区别。 云宝居然能通过印章联想到印刷之法,果然天资聪颖! 只是…… 沈观颐见多识广,虽然也觉得雕版印刷的法子绝妙,却也意识到了这种方法的弊端。 “刻印之法虽方便,但前期制作更加麻烦。我这枚玉章,当初制作的时候,光是工费就花了十两银子。 若是只刻字的话,目前市面上的匠人大多要收一字十文到三十文不等的费用,你可知要刻出一本书的母版要花费多少?又要花费多少时间?” 看着云宝陷入思考,他又说:“而且书籍之所以昂贵,不只是因为抄写麻烦。我若愿意,就算没有印刷之术,也可找到抄书人抄写,可我却没有这么做,云宝可知是为何?” 云宝想了想,问道:“是……因为洛阳纸贵?” 一本书除了书里的内容,便是作为载体的书册本身了。 看到云宝这么快想明白其中一个关卡,沈观颐刚想夸赞他两句,就见云宝一脸骄傲地说:“那我也有办法!” 这样说话,他还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露出一副懊悔的模样:“哎呀,我怎么早没有想到呀?” 云宝以前也遇到过买纸难的问题,当时他只想着怎么让家里变得富裕起来。 等到家中不会因为买书、买纸而困扰的时候,他就没有再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再想想,除了让家里变有钱以外,他完全还可以让纸张变得更便宜呀。 如果是这样做的话,不仅他可以买得起纸,还有很多人家也可以买得起纸了! “先生可知纸张是怎么做的?云宝知道哦。”云宝得意叉腰,“纸张是用植物纤维做的!先生若是能够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一定可以优化现下的造纸,想出更便宜的造纸方子!” 沈观颐自觉自己见多识广,但听到云宝这么说,还是觉得自己见识少了。 他确认到:“你还会造纸?难道这也是梦中梦到的?” “嗯呐!”云宝拉着沈观颐的衣角,不由兴奋跳了两下说,“先生不想看到更加便宜的纸张吗?” 云宝这是拉住了沈观颐的衣角吗?他是直接把沈观颐都拿捏住了。 又是雕版印刷术,又是造纸术,两大奇术相继而出,沈观颐看待云宝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之前或许只是以为自己找了个好苗子,但此时此刻,他看着云宝的眼神逐渐和柳长青趋近了—— 他想,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真正承载他理想的后继者! 虽然这么想着,但面对云宝的邀请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说:“我自然是想看到有更好、更便宜的新纸问世,只是这样依然不足以让典籍入万家。” 云宝不解,这还不够吗? 那要怎样才够? 云宝不由想起自己的梦,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一件事——梦中世界好像人人都识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虽然一直知道梦中世界的人都是凡人。 但梦中世界和现实差别太大,他便下意识忽略掉了这种异样,也从来没有想过梦中世界为何人人识字。 他偶然听过几堂历史课,由此知道了四大发明,但显然他并没有因为这几堂历史课想到太多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想到,既然梦中世界有历史课,那他是不是可以借此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 在云宝思绪飘远之时,忽地听沈观颐问他:“云宝可吃过豆腐?” “吃过啊!”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本来就是个思维跳脱的小朋友,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吃过嫩豆腐、老豆腐、炸豆腐,都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香煎豆腐,我二伯娘的拿手菜哦。” 说着说着,云宝的嘴角好像都变得湿润了一点。 明公瞧见,给了高管家一个眼神,高管家会意地退下,前去吩咐厨房午食多准备一道香煎豆腐。 “那你知道豆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这边沈观颐则强迫自己忽略云宝的馋样,继续追问着。 这个问题……云宝还真不知道。 瞧见云宝摇头,沈观颐才说:“豆腐传言是西汉淮南王所创,可一直到很久以后才开始流入民间,若传言为真,你以为为何会如此?” 云宝的思维简单直白:“难道是淮南王舍不得把豆腐分给大家吃吗?” 这话糙了点,但又好像确实直指事情的本质。 世家权贵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只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攥在自己的手上。豆腐在这些东西中绝对算不得什么。 典籍、技术、土地,甚至于……印章早在商朝时期就已出现,几百上千年的时间里,难道真的没有其他人想过利用这项技术印书吗? 一时之间,云宝好像懂了沈观颐要说的话:“所以是有人不舍得把典籍给那么多人看吗?是谁啊?是先生的家人吗?” 云宝握紧小拳头说:“我可以去说服他们!” 为了把沈观颐留下来,小云宝很努力了。 可惜他不知道,反对这件事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仅仅是沈观颐的家里人。 沈观颐看着云宝一副天真无邪、充满干劲的样子,想了想,最终没说什么。 云宝还这么小,有些东西现在不需要让他知道。 他只是和云宝提出了一个赌约。 “不需要你帮我说服他们。”沈观颐说,“老朽会在临江县停留个一年半载,若是你一年后真的可以改善造纸,并且考过院试,老朽就会彻底留在临江县,如何?” 听到这个说法,众人纷纷侧目。 虽说沈公这条件好像苛刻了点,但这意思不就是已经为了云宝留下来了吗? 他们可没听说沈公这次临江县会待个一年半载啊! 柳长青又得意起来了。 ——他的弟子魅力之大,竟连沈养正都无法抵抗! 想到云宝以后要改口叫其他人夫子,说实话,柳长青心底其实有点酸涩。 但他知道自己不如沈观颐远矣,比起那点子酸意,他更为云宝开心、骄傲! 柳长青为云宝欣喜的时候,云宝听到沈观颐的话,也是高兴得蹦了起来:“好耶!先生一言为定!” 看他的模样,好像并没有把造纸和院试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好像什么事放在他面前都不是什么难事! 明公在一旁看着乐呵,打趣道:“云宝还叫什么‘先生’,该改口了。” “先生”字面意思就是“先出生的人”,虽是尊称,但对于师徒而言却略显生疏了些 云宝想了想,过了一会儿,脆生生地叫了句:“老师!” 沈观颐听到这个称呼,看了柳长青一眼。 在瞧见柳长青眼底的错愕后,他没有说什么,只应了云宝一声,将自己随身的玉佩赠与云宝。 其言行举止,充满了一个“正室”夫子该有的大方和大度。 云宝的午食是在明公府邸用的。 他没有辜负明公的一番好意,配着香煎豆腐吃饭吃得可香了。 他最后吃得走起路来都有点缓慢。 是以他又在明公府邸里消食了一会儿才归家去。 回到家中后,他十分高兴地和全家宣布自己在柳夫子的带领下,拜了个新夫子的事情。 说完,他还给家里人展示了沈观颐送他的玉佩。 家里人一听,立刻猛猛夸起云宝“厉害”、“棒棒的”。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沈观颐是谁,也不知道云宝手中玉佩的价值,更不知道云宝能拜他为师有多了不得…… 但总之夸就对了! 反正他们家云宝,无时无刻都很棒! 等对着云宝一顿夸赞后,众人才想到是不是要给新夫子送拜师礼?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1节 操办过一次,他们对这些已有了解。 没过两天,他们就带着准备好的拜师礼,携着云宝再一次拜访明公府邸。 又过了几日,沈观颐直接从明公府邸搬了出来,并在柳家村买了个院子住下。 他这搬家的动静不小。 村里人见来了户外来人家,都议论纷纷地猜测着他的身份。 县里头也渐渐有了传言流出:说沈公沈观颐在县里收了个关门弟子,还为了他留在临江县! 这个消息后来传到了临江县外。 听到这个消息,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很快这个消息就被证实是真的了——沈观颐自己写信跟各地好友写信炫耀了一番自己收了个新徒弟。 他信里大概是这么写的: 老友近日可好?我好极了。 你知道吗?我游历到临江县的时候,遇到了个神童,要主动拜老朽我为师。 他叫柳云,长得十分可爱,有过目不忘之能、还有宿慧,比那谁谁谁、还有那谁谁谁的弟子都强多了! 第35章 当哥哥的第十一天 从前车马慢,沈观颐的信寄到各位老友手中时或快或慢,不一而足。 但他们毫无例外地都被沈观颐秀了一脸。 有的脾气爆的,不由大骂沈观颐“老匹夫”! 骂过以后,他们又不免疑惑——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让沈观颐这般夸赞,并且愿意为了他放弃游方。 熟悉沈观颐的都知道,他虽然热衷效仿孔子传书,四处游方教导过不少学子,但真正能入他门下,得他悉心培养的弟子,屈指可数。 用他的话说:宁播万籽望秋色,不伺孤苗待早春。 与其花费无数心血去精心栽种几颗不一定能长成的树苗,他觉得广撒种、遍浇水,没准能够收获更多惊喜。 这个叫“柳云”的小孩,该是多么惊艳奇才,才能让沈观颐都为他驻足? 或是江南望族、或是深山隐居士、或是朝堂高官,一时之间,有许多人都对云宝产生了好奇。 而作为被好奇的对象,云宝此时正在挑选乐器。 柳长青教导云宝只为了科举,沈观颐却不同。 他出生名门,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他觉得要先“修身养性”,才能“治国平天下”。 开始给云宝授课后,他并不着急教云宝和科举有关的内容。 而是把自己幼时学过的先给云宝安排上了。 音乐可以陶冶情操,今日他便是想要让云宝先挑选一样乐器进行学习。 为此他特意叫人买了一批常见的乐器摆在了院内。 沈观颐想要效仿前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以买院子的时候没有买带高墙的,而是买了篱笆墙围成的。 透过篱笆可以看到院内的桌子上摆着古琴、古筝、箫、笛子、箜篌、鼓、笙。 云宝好奇地看着这些乐器,在沈观颐眼神的鼓励下,他先拿起了一把笛子左看右看,然后试着把嘴巴对着其中一个孔吹气。 “错了。”沈观颐见他把嘴对在膜孔上面,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并找到吹孔,“对着这里吹。” 云宝也不懂什么吹笛的要领,当即鼓起腮帮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便往吹孔里送气—— “噗!”笛头突然窜出个漏气般的怪响,干瘪而突兀。 云宝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小脑袋,皱着眉说:“老师,这个东西它坏了。” “不,它没坏,是你没对准吹孔,你把吹孔对准来再试试。”沈观颐指导到。 云宝听到这话,把笛子转了一圈,又盯着吹孔看半天,确认它确实在自己嘴巴下,这才狠狠吸了一口气,小肚子因此都鼓起来,随即才猛地对准吹孔再次把气送进去。 这回,笛子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像被掐住脖子的雏鸟,又尖又哑地撕裂空气。 这一声笛声好像贯穿了柳家村的天空,几只飞鸟惊地飞起,远处几户人家都不约而同地探出头来查看情况。 一旁的沈观颐更是被震得脑子嗡嗡,半天回不过劲。 在感受到其他人家的打量时,他第一次后悔怎么没有买一栋有高墙的房子。 云宝没有发现自己那声笛声残害了多少人的耳朵。 在听到笛子真的发出响亮的声音后,他好像得了什么新玩具一样,立刻又对着吹孔胡吹了一通。 尖锐的笛声一声接一声,云宝也因为缺氧变得脑袋蒙蒙的、脸红红的,但他还觉得好玩,露出了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眼看着他还要吹,一旁的沈观颐扶着嗡嗡的脑瓜制止道:“不如再试试别的乐器?” 云宝这才想起边上有别的好玩的。 他好像兴致起来了,扔下笛子,一会儿趴在桌子上看着形状比较奇怪的箜篌,随手撩拨几下;一会儿拿起鼓槌兴奋地敲着红色的大鼓。 “砰!砰砰!砰砰砰砰!” 鼓声震耳欲聋,比方才的笛声还有穿透力。村边上田里干活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纳闷道:“这大白天的,怎么打雷了?” 打鼓可比吹笛子轻松易上头。 云宝感受着棒槌敲在鼓面上的反作用力玩得不亦乐乎,好像有种本性在体内释放,一边敲还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最后还是沈观颐制止了他这种雷公行为。 他抓住云宝罪恶的小手说:“不如我们再试试古琴吧。” 云宝还没试过古琴,听言终于放下手中的鼓槌,兴致勃勃地走到古琴面前。 放古琴的桌子很高,沈观颐便要下人又拿了张矮椅子过来。 云宝看着放在椅子上的古琴伸出了他的魔爪…… “泠……” 古琴的声音音量不大,还有种中正平和的感觉。 即使云宝在上面一顿乱按,也没有发出过于扰民的声音。 云宝两只短短的小手在琴弦上拨弄着,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梦中电视里那些特别帅的琴修! “看我的琴音!唰唰唰!”云宝两只手在琴弦上猛地挥了几下,而后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沈观颐蹲下身子看他怎么了,就见他左手捂着右手无名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呜呜……老师,它打我的指头!”云宝痛得控诉。 七岁的小孩还处在泛灵论的尾巴期,明明是被琴弦划到了,却信誓旦旦地说是琴弦打他。 沈观颐听言,连忙去查看他的无名指,见他只是手指红肿,没有劈到指甲或划伤手指才松了口气。 他自责道:“怪我,没先和你说过琴弦伤人。下次可不能这般玩弄琴弦,到时若是劈了指甲或崩了琴弦,可有你痛的。” 云宝委屈巴巴地点头。 沈观颐见之,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揉着他的手指头,又吹了吹,又连叫下人拿药膏来。 待云宝手指头不再痛时,沈观颐想让他再看看别的乐器。 云宝却摇摇头说:“不看了,我想好了!我就要学琴。” 琴乃四艺之首,文人都觉得琴能载道、最能修身,学习乐器时会优先选琴。 沈观颐对古琴倒没有过多执念,他本以为云宝被古琴所伤后,大概率不会选古琴。 没想到云宝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有点好奇:“为什么想要学琴,不怕琴弦再打你手指头了?” “不怕!”云宝说,“它刚刚打了我,我得打回来、而且还要日日打!” 嘶,合着云宝想要学琴,是打算和琴弦单方面斗殴? 这和沈观颐让他修身的初衷相差甚远! 不过沈观颐并没有拒绝云宝。 抛开其他的不说,古琴弹起来也没那么扰民,挺好的! 于是从次日开始,云宝就在沈观颐的指导下,开始了和古琴的“互殴”日常。 在学习了正确的弹琴姿势后,云宝没再被古琴琴弦划伤过。 但和古筝不同,弹奏古琴不需要佩戴义甲,而要用指腹直接接触琴弦。 每日练习一刻钟后,他的指腹总是难免会微微红肿。 小孩的手指软嫩得不行,沈观颐每次看到都会有点心疼,还担心他会坚持不下来。 可没想到一连半月,云宝都没有叫过痛、叫过累,每日雷打不动地和古琴大战三百回合。 沈观颐对此很欣慰,可却有一个人对此耿耿于怀。 那就是柳霁川。 云宝练琴的时候一般是在快下学的时候。他每天回到家中的时,手指还是泛红的。 柳霁川自然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问云宝:“哥哥,你的手指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有人又欺负你了?” 从云宝口中得知他在学琴,更小的柳霁川便自动翻译成:古琴在欺负他哥哥! 他愤愤不平,决定要为哥哥报仇! 柳霁川报仇的方式和别的小孩不同。 他虽然年纪小,却懂得对敌要“一击必中”的道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2节 于是他并没有立刻去给云宝报仇,而是打算先探听一下敌情。 他先是从云宝口中打听到他练琴的时间。 次日,云宝练琴时,他趁着柳三石和林彩蝶不注意,悄然溜出了家门…… 云宝开始跟着沈观颐学习后,学习的地方更近了,就算是柳霁川这个小短腿也能很快找到。 他寻到沈家,小小的身子隐在角落里,屏气凝神地等待着。 当云宝练完琴后,他亲眼看着沈观颐的下人把古琴收到了某个房间里,这才小心又溜回了家。 一连观察了好几天,愣是没有人发现柳霁川的行踪。 而他却彻底搞懂了沈观颐家的构造、人员分布等信息。 或许是觉得乡下民风好,沈家虽然有下人,防备却并不森严。 于是趁着一个日白风低的傍晚,一切准备就绪的柳霁川假装去门口玩,趁着沈家下人们吃饭的时候,蹑手蹑脚地从篱笆墙下溜进了院内,又放轻脚步地溜进了放着古琴的屋子里,掏出了他偷拿的剪刀…… “咔嚓!” 林彩蝶此时正在家中和其他人一起整理着柴火堆,她一边折着比较细长的木枝,一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家里最近这几天,好像有些过于安静了…… 可或许是因为柳霁川平常就挺安静的,林彩蝶想了想没发觉什么异样,便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 第二天,当云宝要继续练琴的时候,沈观颐的下人才发现屋内的琴弦断了! 他清晰记得昨日他收起古琴的时候,这把琴还是好好的! 他连忙抱着古琴告知沈观颐和云宝此事。 沈观颐不急不缓地上前查看。 这古琴是新手用的,价格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即便琴坏了,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本以为是古琴自身出了什么问题,仔细一看发现琴弦明显是被人剪断的,这才微微变了脸色—— 这明显不是个友善的行为。 沈观颐问下人:“家中还有别的物件损坏或丢失吗?” 下人摇摇头说:“并无。” “那就怪了。”沈观颐沉思道,“我初来乍到,在柳家村里应该没有仇家,而云宝……” 沈观颐的视线放到云宝身上,看着一脸乖巧的云宝,沈观颐也不觉得他会有什么仇家。 难道…… 是云宝的古琴弹得旁人不堪忍受,只得跑来偷偷剪断琴弦?! 沈观颐回忆着云宝的琴声,心道应该也不至于吧? 云宝在弹琴一道,并没有展现出如同读书一般妖孽的天赋。但他的音准不错,记忆力也给他练琴提供了些许助力。 古琴琴弦少、同时琴面光滑,同一根弦上通过徽位不同,可以弹出无数音高。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初学古琴的时候,想要找到音准都要费很长的时间。 但云宝在经过初步学习后,只要用心,还是能找对音准的。 只是他尚且没有形成肌肉记忆,弹起曲子来稀稀拉拉的不成调。 总体而言,虽说不上好听,但也不至于难听得让人行此恶事吧? 云宝感受到沈观颐的目光,并不知道他敬爱的老师在心里如何评价他的琴技。 他还以为沈观颐看他是为了寻求他的意见,于是他说:“老师可有怀疑的对象?若是没有的话……不若我们尝试引蛇出洞,布置个陷阱瓮中捉鳖!” “你是说将古琴修好后,就当没有事情发生,看看会不会有人再来犯案?”沈观颐思索着云宝的提议,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琴弦被剪对于他而言,虽然不算什么损失,但他总要弄清楚是谁做这种事,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不然谁知道做出这事的人今日剪琴弦,明日能做出什么? 决定好后,沈观颐亲自修好了琴弦,没有耽误云宝练琴。 于是云宝今日回到家中时,手指尖依然泛着红。 柳霁川瞧见了,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问云宝:“哥哥,你今天也有练琴吗?” “对啊。”因为每天都有被柳霁川关心,云宝没有对他的疑问起疑,也没注意到柳霁川有些异样的脸色。 他只是在吃完饭后,说着要去找大河哥玩,兴高采烈地回了沈家,想要亲自参与瓮中捉鳖,看看到底是谁动了他的琴! 通过每日“互殴”,云宝显然已经对他的琴产生了一定的感情,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琴。 他心想,若是被他抓到犯人,一定要他好看! 想要引蛇出洞是需要耐心的,云宝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抓到这个犯人。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可没想到当他跟着沈家的下人一起埋伏好的时候,真的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出现在了沈家篱笆墙外…… 于是,他柳云宝,平生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了他的弟弟柳霁川不是个普通人—— 只见他那不足三岁的弟弟,像只灵巧的小猫一样,灵活地从篱笆墙下的缝隙爬进院内,再熟门熟路地溜进放琴的房间内,然后举起了他一直抱在手中的石头…… 不是,谁来告诉他,他弟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是怎么如此自如地举起成人拳头大的石头的?! 第36章 当哥哥的第十二天 眼看着柳霁川手中的石头快要落下,云宝没有时间再去想他为何会有这么大力气,连忙出声叫他的名字:“柳霁川!” 云宝很少叫柳霁川的全名,突然这么叫了一声,威力堪比平地一声惊雷,直接喝止了柳霁川的动作,成功从他手下保住了自己的琴。 听到云宝的声音,柳霁川抱着石头僵在原地。 他还在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转头见真是云宝,有些心虚地把石头往身后一藏,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 按理说,柳霁川要毁琴是为了给云宝报仇,在云宝面前本没有心虚的必要。 但他就是本能地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对,不能叫云宝瞧见了。 可惜他现在想再去掩盖刚刚做的事情已经晚了,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尽管他努力睁圆眼睛,想要表现出自己的无辜。 片刻后,云宝还是两手叉腰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云宝发现毁琴的人是他从未想过的弟弟后,心里别提多震惊了。 但他面上没太表现出来,只是板着一张小脸试图摆出作为兄长的威严。 他想学着大人的模样压着嗓子质问柳霁川,结果嗓子一发紧,只把自己呛到了:“柳……咳!咳咳……” “哥哥!怎么了?”柳霁川看云宝咳嗽起来,顾不得其他的,把石头往边上一扔,跑到云宝身边急着打转。 云宝装凶不成,认为自己在弟弟面前丢了脸,不想让柳霁川看到自己的样子,于是转过身背对着他。 柳霁川却出于担心,穷追不舍地想看看云宝的脸,两个人就这样对着转起了圈圈。 云宝在内圈转的要更快,没几下就晕乎乎的,他投降:“好了好了!不许转了!” 柳霁川一听,乖乖停下了,嘴里却还关心着:“哥哥你没事吧?” 他这种表现,让云宝实在提不起怒意。 诶,弟弟怎么跟小狗一样的,那像小狗一样会拆家,也很正常……吧? 就在云宝动摇的时候,沈观颐被下人请了过来。 沈观颐到屋内时,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相处的样子,也听到柳霁川对云宝充满关心的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云宝还矮一头的孩子,心中纳闷:剪掉琴弦的真是这个小孩? 这个疑惑刚刚升起,柳霁川就注意到他的到来,并且立即换了个态度。 只见两三岁的孩子眼里藏在警惕,站在云宝面前像个护食的小狼崽。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小孩,好像确实能做出剪别人琴弦的事情。 孩子若真想捣乱,其破坏力是大部分人都难以想象的! 不过奇妙的,沈观颐看着柳霁川,直觉他想毁掉琴不止是为了捣乱。 考虑着孩子们可能出现的奇思妙想,他隐约有了些猜测。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开口问柳霁川:“你就是柳云幼弟?你两兄弟感情甚笃,你为何要毁去你兄长的爱琴?” “不是爱琴。”柳霁川指正,“是坏琴,欺负哥哥,坏!” 确认了柳霁川的想法,沈观颐不由失笑摇头,不知道该不该感慨云宝真是有个好弟弟! 小鸡串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做法实在有点问题。 作为一名教育家,沈观颐觉得自己要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小朋友。 于是他告诉柳霁川,即便想要维护他人,在采取行动之前,也最好先问过被维护者的意愿。 因为他所了解的情况,可能不是事实的全部,他所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当事人所愿意见到的。 只是说道理还不够,沈观颐试图让柳霁川学会换位思考:“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试想,若是柳云为了你好,擅自将你身边之物损毁,你会不会很生气?” 沈观颐说得苦口婆心,怎料柳霁川却有些纳闷地问道:“柳云是谁?” 云宝:“……” 云宝哼唧:“是我呀!” 因为家里人通常只会“云宝云宝”地叫云宝,导致柳霁川居然不知道他哥的大名! 听到哥哥说“柳云”就是他,柳霁川也很吃惊。 虽然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叫“柳云”,但他马上表态说:“是哥哥,没关系。哥哥为我好,哥哥好!喜欢哥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3节 其态度之坚定,让云宝十分感动。 丝毫不记仇的小朋友忘了柳霁川试图砸伤他的琴、还不知道他名字的事情,高兴地贴了过去,感动地喊到:“弟弟!” 等等,这剧本好像有点不对呀…… 沈观颐看着像两只仓鼠一样贴在一起的小孩,总觉得哪里走歪了。 他试图把对柳霁川的教育掰回正轨,问:“那要是换做其他人动了你的东西呢?” “不可以!”柳霁川果断换上冷漠脸。 “那你兄长……” “哥哥不是‘其他人’!” …… 柳霁川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哥哥是哥哥,别人是别人。 沈观颐怀疑,若再多说两句,他可能会让云宝也以为亲人之间互相这么做是正常的。 这可不行。 沈观颐思索着该怎么样与眼前的两个小孩继续说,但他很快发现,他小瞧自己的弟子了。 柳霁川固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可云宝也有自己的认知。 云宝虽然感动于柳霁川对他的特殊,但只感动了一会儿后,他就重新严肃起一张小脸,要和柳霁川好好掰扯这个“不是别人”。 他问柳霁川:“弟弟,爸爸打你的时候,你会痛吗?” 柳霁川不懂他哥为什么会这么问。 “人被打,就会痛。”他顶着还有奶膘的脸认真地说,脸上透着痛的领悟。 和云宝相比,柳霁川实在太皮了,没少被柳三石教训。 即便柳三石大多时候只是拍了他两下,可也叫他知道了什么叫“痛”。 云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接着问:“那你觉得我打你,你会痛吗?” 柳霁川听言,瞪大了眼睛地看着云宝,显然是为哥哥居然会对他说出这种话而震惊。 云宝忽略了他的眼神,继续道:“肯定也会痛的对不对?你说得对,‘人被打就会痛’,很多事情是没有亲疏之别的。有些东西或许亲人之间的容忍度,会更高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云宝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强调了下这一点点有多小。 然后他才接着说:“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想砸琴是为我好,但你没有先问过我,所以不知道其实这把琴是老师送我的……其实我也很珍惜的……” 云宝有点委屈:“如果你把琴砸坏了,我虽然不会和你绝交,但也会很伤心……” 这般说着,云宝的嘴都有些瘪了。 他虽然是哥哥,但也还是个小朋友呢。 瞧见云宝这样,柳霁川慌张起来,这才清晰认识到自己为何心虚——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对不起,我错了哥哥……”柳霁川手足无措地去拉云宝的小手,“我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做了!” 云宝没有躲开他的手,两个人又说了两句,便这样和好了。 而柳霁川也好像确实明白了自己的问题。 沈观颐在一边瞧着,一边欣慰,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他带着下人退出去,然后不由和下人说道:“云宝这孩子倒是比我会教人。” * 云宝和柳霁川和好后,又黏糊了一会儿,才又猫猫祟祟地回来找沈观颐。 彼时沈观颐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云宝偷偷探出个小脑袋,确认他没什么事,走进屋里甜甜地叫了声“老师”。 而后他殷勤地表示可以给沈观颐提供踩背服务,问沈观颐要不要试试。 柳霁川毁琴的事情算是一个乌龙,但也确实给沈观颐造成了一点麻烦,云宝有些不好意思,就想用这种办法弥补沈观颐。 整日在地里劳作的农人,腰间脊椎都不会太好,村里便习惯让自家的小儿子、小女儿给大人们踩背。 小孩子们踩背虽无章法,却总能给僵硬的肌肉足够的压力,有效缓解大人们劳作一天的疲累。 云宝在六岁前也经常给柳三石踩背,每次他给柳三石踩背的时候,柳三石都会大喊“舒服”,使得云宝自认自己是个“踩背小能手”。 现在,踩背小能手很想让沈观颐也跟着“舒服舒服”。 沈观颐听到云宝的好意,只觉得自己这好弟子比起让自己舒服一下,更像是想要自己的命。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被云宝踩下背,怕是离去见先祖不远咯! “好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弟弟也是赤子心肠。”沈观颐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云宝的好意,并提议道,“只是我听下人说,你弟弟天赋过人、天生神力,那要好好教导他才好,免得他将来误入了歧途。” 沈观颐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柳霁川和云宝的不同。 在他看来,两人虽然一母同胞,但一个是暖玉,一个却是金石。 比起云宝天生温润平和的性子,柳霁川天性刚猛。 要是不加以管束,将来云宝怕是得为他所伤…… 云宝听言却说:“弟弟才不会误入歧途呢!他可乖了!” 戴着好哥哥滤镜的云宝瞧柳霁川哪哪都好,不乐意自家老师这样说弟弟,不过他倒也把沈观颐的提议听进去了。 云宝刚刚看到柳霁川举起石头的时候,虽很惊讶,却没来得及细想。 如今通过沈观颐的提醒,他这才想到:侯府是军功起家的,柳霁川身上流着的是侯府的血—— 小小年纪这般神武,柳霁川不会是天生将才吧? 这也……太帅了!云宝想。 云宝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行军打仗”,也不知道战争的残酷,在发现柳霁川很可能继承侯府会打仗的天赋后,他只觉得有些兴奋。 回到家中以后,他兴致勃勃地和柳三石与林彩蝶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从柳霁川想去毁琴,一路讲到了柳霁川天生神力。 一开始听到小儿子居然偷偷跑去沈公家砸琴,柳三石和林彩蝶二人很是惶恐。 云宝拜沈观颐为师的时候,并没有交什么束脩,沈观颐还教了他许多东西。夫妻二人都很是敬重他。 知道柳霁川竟敢这样冒犯人家,柳三石听得手痒,这次是真想狠狠揍他一顿了。 不过柳三石还没动作,就被柳霁川天生神力的消息吸引去了注意力。 “真的假的?”柳三石和林彩蝶听言都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他们信不过自己的孩子,只是他们两个人本来就都是普通人,生出云宝这么一个儿子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万万不敢想小儿子也能多出彩。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云宝见他们不信,指挥着柳霁川:“弟弟,走,去搬块大石头回来给爹娘看看。” 柳霁川毫不犹豫地就听话往外找石头去了,柳三石和林彩蝶带着云宝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后。 一刻钟后,夫妻两人恍恍惚惚地回到屋子。 柳三石梦游似地对林彩蝶说:“媳妇,你掐我一下,我不会在做梦吧?这文武曲星都投生到咱家来了?” 林彩蝶听言,毫不犹豫地在他耳朵上面一掐,他瞬间发出一声哀嚎。 “啊!痛!真痛!是真的!真的!”柳三石揉着耳朵,一边痛得呲牙咧嘴一边狂喜,瞧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似的。 人的心都是偏的,柳三石和林彩蝶对两个孩子是相同的喜爱吗?这很难说。 他们可能确实是会更加偏爱云宝一些。 毕竟他们和云宝认识的时间更长,云宝又那般聪明可爱,还帮着家中一步步走到现在…… 但他们更爱云宝,不代表他们不爱柳霁川。 同样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自然也希望柳霁川长大后可以出人头地。 在确认柳霁川真的天赋异禀后,两人没过多考虑,就决定要带柳霁川去广佑寺看看。 广佑寺香火旺盛,人人都说他们庙里的香火很灵验,除此以外,他们庙还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特色—— 庙里会收留孤儿,并且带他们习武。 遗弃的孤儿被寺庙收养以后,一般会当做小和尚养大。但等他们长大以后,庙里主持不会强求他们留在寺庙里面。 为了避免他们还俗以后无处可去,庙里便会自小教这些小和尚一些拳脚功夫。 等他们离开寺庙后,有这些功夫,去扛大包也比别人轻松些。 传闻广佑寺教出来的小和尚都是好手,一说起送柳霁川去习武,柳三石和林彩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广佑寺。 云宝听闻爹娘的打算,这才知道广佑寺里面居然还有武师傅,这让他不禁想到了武侠故事里的少林寺。 他眼珠子转啊转,立刻表示也想一起去。 柳霁川现在还不到三岁,无论有什么天赋在身都没必要着急。 柳三石和林彩蝶得了云宝的请求,便也没急着带柳霁川去广佑寺,而是一直等到云宝休沐的日子,才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前往。 以前家里卖花果茶的时候,云宝经常跟着爹娘来广佑寺山脚摆摊,但那时他从没有上过山。 后来家里不卖花果茶了,他也就再没有来过这附近 这就导致了,广佑寺明明还算有名,云宝作为本地人,却没有真正去过。 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其实也是柳三石和林彩蝶每次去广佑寺都不是很想带他。 毕竟小孩子爬山要是爬到一半就累趴下了,那苦的可是大人啊。 不过云宝自己提出想要去广佑寺,夫妻二人也不会故意拒绝他。二人只想着到时候就算背,应当也是能把两个孩子背上去的。 广佑寺建在了半山腰,山上没有一节节水泥铸成的台阶,只有用大石板铺就的上山路,透着一股古朴大气的感觉。 柳云宝和柳霁川沿着这条山路一路往上走,虽然中途歇过好几次,但并没有出现夫妻二人想象中累趴下的情况。 等到了寺庙大门的时候,云宝和柳霁川竟还有精力手牵着手四处参观。 因为前两年在山脚底下卖花果茶的事情,寺庙里的和尚对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挺眼熟的。 见到他们来了,路过的和尚十分和善地同他们问好。 有几个人对云宝有印象,看到现在的云宝不由感慨他真是长大了许多。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4节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热情地回应着这些僧人,并询问他们住持如今在哪。 小和尚问他们找住持要做什么,二人如实告知,说他们想送柳霁川来寺庙里面学习武艺。 这种事情在广佑寺不算稀奇,以前也常有人家想送自己的孩子来寺里学习。 这些孩子大多是身子比较孱弱,家里人就想让他们来这里学学武,强身健体一下。 和尚们以为柳霁川也是这样的情况。一些人因此想起来了,柳霁川好像就是在寺庙出生的,而且还是个早产儿! 想到这,他们怜惜地看了柳霁川一眼,这才派了一人引着一家四口去找住持和武师傅。 见到住持和武师傅,柳三石和林彩蝶把柳霁川的情况说得更加详细了一些。 听他们说柳霁川天生神力,住持和武师傅都有些惊奇。 武师傅想了想,想弄些测验,先看一下孩子的情况。 夫妻二人欣然同意,本来一直在边上乖巧听着的云宝,这时候忽地举手问道:“那云宝也可以一起试试嘛?” 小云宝在继当“琴修”被琴打了以后,显然又暗戳戳地惦记上了少林功夫。 庙里的武师傅看着云宝异常白嫩的小脸,忍不住带出一个和尚不该有的戏谑笑容说:“行,那你也来试试。” 说罢,武师傅就带着一家四口来到了他们的练武场,这里放着不少练武的器具,木桩、蒲团、沙袋等等。 武师傅带着两人来到了沙袋堆前面说:“你们两个试着对沙袋挥拳看看。” 第37章 当哥哥的第十三天 “好耶!”听到武师傅的要求,云宝第一个举起双手响应。 他认为自己是哥哥,要给柳霁川起带头示范作用,理应先来。 武师傅见他如此积极,把位置让开,并且按照他的身高调整了一下沙袋位置。 那沙袋是用百家布缝成的,瞧着比柳霁川还高些,里面装满了细软的沙子,被牢牢绑在了一根粗木桩上。 沙袋调整好位置后,云宝上前戳了戳,发现沙袋有种又软又硬的感觉,手感很奇妙。 随后他学着武侠故事里所说的,站在沙袋前扎起了马步。 可惜他的姿势实在不标准。 马步之所以叫“马步”,是因为动作看上去像骑在马上,讲究的是四平八稳,最重要的是要松腰落胯、尾闾中正。 云宝自以为自己动作标准,颇有侠者风范,实际上那屁股撅得老高了,整个人与其说是在蹲马步,不如说是在模仿惊吓到后脚直立的小猫。 云宝伸着两只爪子,猛地向前一扑,手握成拳砸在了沙袋上。 沙袋表面因此留下了个浅浅的痕迹。 云宝没觉得这痕迹浅,打完以后颇为满意地收拳站起来,得意地叉起腰。 心里臭美地想着,他刚刚一定可帅了。 瞧见他这幅样子,林彩蝶、柳三石、柳霁川也特别捧场,在边上又是鼓掌又是吹捧。 武师傅在一旁看得都纳闷了,云宝刚刚的表现有什么很了不得的地方吗? 他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来,等着另外三人对云宝吹捧完,才指着柳霁川说:“轮到你了,来,试试看。” 说完,他又把沙袋往下调了调。 柳霁川便学着云宝,像模像样地扎起了马步。 和云宝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好像天生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身体更加平稳。 他本来是学着云宝撅起屁股,可他挪了挪双脚,尾椎就自然地向下沉,最后呈现出一个十分标准的马步来。 看到明明手脚都还很短,却能做出这种姿势的柳霁川,武师傅站直身子,眼神更加认真地看着柳霁川。 柳霁川调整好姿势后,深呼吸一口,气沉丹田,拳头向前一挥,也在沙袋上留下了一个痕迹。 就算什么都不懂的云宝,也看得出柳霁川留下的这个拳坑比他深多了。 他立刻高兴了起来,几乎是蹦跳着跑到柳霁川身边叫道:“小鸡串你好厉害!太棒了!不愧是我弟弟!” 他并不会因为不如柳霁川而羞恼,反而发自肺腑地为柳霁川感到骄傲,就像他身边人对他一样。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围了上来,丝毫不厚此薄彼地对柳霁川一阵夸赞,好听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和稍微有点臭屁的云宝不同,柳霁川基本不会因为自己做了什么而觉得“自己很棒”。 他刚刚挥出的那一拳,虽然好像比哥哥还厉害,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可是在家人的吹捧下,尤其是在云宝的肯定中,他也不自觉地雀跃起来,咧出了笑容,冒出几分傻气。 一旁的武师傅比云宝三人,更明白柳霁川刚刚那番表现的骇人之处,此时心里充满了挖到练武奇才的喜悦。 他也想拉着柳霁川,和他好好说说他的表现。 可他在边上张了几次口都有点说不上话,只能在一旁看着。 看着看着,自小是孤儿的他,不禁羡慕起柳家的氛围。 天赋固然难得,但有这样的家人似乎也是一种万里挑一的运气。 在确认柳霁川确实有习武的天分后,他来广佑寺学武的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定下来了。 不过他到底年纪尚小,每天只要送到寺庙学一个时辰左右就够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也不嫌麻烦,连声保证会每天接送孩子过来。 柳霁川自己也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说实话,对于砸琴的事,柳霁川确实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但他这些时日,也确实在对自己被抓包的事情耿耿于怀。 砸琴的事他做的不对,被发现是及时止损,可要是他下次要做对的事情,却被人中途发现了呢? 柳霁川觉得这样不行。 他暗想自己还是太弱了,于是想要努力变强。 是以当林彩蝶和柳三石问他要不要学武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可他也怕自己如果去习武,就没空和云宝玩了! 现下这样的安排正好,既能学武变强,也能不耽误他晚上和哥哥一起玩! * 以前柳家没什么钱,家里但凡是谁想买点东西,都要一家子坐下来开大会,再由作为大家长的柳满丰定夺。 如今家里有钱了,各房的房内也有体己,大部分时候,各房想干些什么小事都不会再特意与其他人商量。 包括送柳霁川去学武的事情。 当初想送云宝去读书,一家人那是坐在一起聊了好几次。 如今要送柳霁川学武,柳三石和林彩蝶直接就把他送去了。 等从广佑寺回来后,他们才把这件喜事告诉家里其他人。 无论是大房、二房还是头上的两老,在知道这件事都又是惊讶又是开心。 纵然家里人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紧密,但他们依然是一家人。 甚至因为不怎么为吃穿用度吵过架,一家人感情更好了! 二老不必说了,另外两房也把兄弟的小孩当自家的。一高兴起来,柳大石、张巧手、柳二石、冯盼儿都要给柳霁川塞红包! 柳三石的意思是,柳霁川还小,习武的费用暂时不用公中出,他们当兄弟嫂子的自然是要意思意思。 柳满丰和冯翠花也给柳霁川包了个大红包。 二老欣慰地说:“虽然练武不如读书吃香,但小鸡串要是能练出来,长大也就不愁活计了!” 罢了,柳满丰还说:“也就是咱家富裕了,不一定要小鸡串下田,不然等他长成了,干起活来,怕也是一把好手!” 大家伙听到这话,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云宝却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得家里人小瞧了柳霁川。 于是他说:“谁说练武不如读书吃香,弟弟长大了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哈哈大笑,顺着他的话哄道:“好好好,我们小鸡串长大要当大将军。” 显然,大家没把这话太往心里去。 读书习字可以去考科举,若真能考出来就是当大官了。 而习武当兵?谁家想不开真把孩子往战场上送啊? 别管一个人有多厉害,就算能打大虫的,到了战场上也是肉体凡胎,只有一颗脑袋够人砍! 所以别管别人家,他们柳家现在有钱花、有肉吃,疯了才去让柳霁川当兵? 还当将军!狗都不当! 云宝不知道大人的想法,表现出被敷衍的生气模样,家里人这才和他说了两句“当兵可不是什么好事”。 云宝觉得当大将军是一件很帅的事情,从来没想过想当大将军,很有可能会死! 听到家里人的话,他小脸煞白,有些明白了大家伙为何是这种态度,不再说话。 可他总觉得家里人说的话还有些问题,只是他找不到问题在哪…… * 夜里,云宝和柳霁川相依而眠,在一片黑暗之中进入了梦中。 没想到这一次,他没有来到梦中时间,也没有来到侯府,而是到了自己的家——以前的家。 柳家的老房子早就被推倒重建了,再一次看到老房子,云宝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 看着比他记忆中还破旧的房子,云宝依靠自己的聪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里是哪里—— 这是故事世界里,真假少爷的小时候。 原来故事世界不是完全按照时间顺序往前推进的!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5节 难得来到这个时间的家中,云宝兴致盎然地想要去看看家里其他人的样子。 他走进屋内,没看到一个人影。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以前他们家这个时间点,好像大人都还在田里,孩子们则会去挖野菜。 云宝循着记忆找到了自家的田,远远便看到几个人影。 他迈开脚步朝田里跑去,跑着跑着,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因为他有点不敢认田地里面那几个佝偻的身影。 只见此时此刻,他的父兄都在田里劳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十几岁的柳霁川。 哦,现在他叫柳饭桶。 无论是柳三石还是柳霁川,他们如今的模样都和云宝记忆中相差甚远,更加瘦弱、更加黢黑、更加粗糙。 天很热,他们却一直在田里劳作,没有要歇下的意思。 只有实在累极了,他们才会直起腰,顺便跟人说两句话。 他们说的很多、很散。一会儿聊着家里的琐事,一会儿讨论晚上能不能吃上鸡蛋,一会儿说起边城好像又打仗了,一会儿说隔壁村有人去当兵,死后啥也没留下…… 偶尔的,还会听到年长的柳大石等人呵斥几个小的手脚麻利一点。 只看他们现在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们现实中对孩子的爱护。 云宝亲眼看着他爹,明明平日里很疼柳霁川,此时却骂柳霁川真是个“饭桶”,力气那么大,天天吃得比家里其他人都多,活却没有多干,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 这些话特别刺耳,柳霁川却好像听习惯了,家里其他人也不反驳。 云宝却听不下去了,但他又做不了什么。 所以他跑了,沿着田埂一路往外跑。 可是他跑走以后,虽然看不到自家爹和柳霁川,却看到了村里其他人家。 其他人家的田里也都是些差不多的场景,十几岁的孩子便已在田里麻木地劳作。 云宝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觉得家里人说的话不对。 不是他们的想法不对,是……这世道不对。 生存的沉重压住了理想的种子,现实的风险从未给普通百姓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即便现实中的柳家已经变了,但又好像没有变,他们依然活在“活着”的框架里。 云宝还是个小孩,他可以有很多幻想。 但他的家里人不行,即便是面对他们的孩子。 平民百姓几乎没有向上走的渠道,即便有几条可见的道路,也满是对他们的倾轧。 这种倾轧磨灭了他们自身的可能性,也磨灭了他们后代的可能性。 所以当知道柳霁川有不一样的天赋时,云宝心里会有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 他的家里人却只能想到,有如此能力的柳霁川长大了更容易养活自己。 这是瞧不起柳霁川吗? 或许是吧,却也是他们的无可奈何。 第二天云宝醒的很早,他看着窗外,总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不由得,他又想起梦里的世界,想起柳夫子曾经说过的大同世界。 可是就像更小的时候一样,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如何让这个世界改变。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霁川也终于醒了,他像小狗似的,在云宝的怀里拱了拱,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在看到云宝清醒中带着点迷茫的目光后,他惊喜道:“哥哥!” 或许是太过迷茫了,看着柳霁川发亮的双眼,云宝不由跟他说起了自己的茫然。 柳霁川认认真真地听着。 说实话,他没听懂。 什么大同世界不大同世界的,只要他能和哥哥在一起不就好了? 所以他说:“哥哥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找办法的!哥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无论要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到!” 说完他为了增加可信度,还狠狠点了点头说:“哥哥最棒!” 云宝听了,笑了。 他猛然从床上爬起来,笑得很张扬 。 他觉得弟弟说的对! 他是谁啊?他柳云宝,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就算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等他长大一定能找到答案的。 到时候,无论是谁都可以尽情地做梦,可以试着去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的弟弟也一样! 第38章 当哥哥的第十四天 随着云宝的眼界越来越开阔,他也立下了越来越多豪言壮语。 不过这些豪言壮语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 毕竟如果说他的梦想是蚂蚁撼树,他现在连个成年蚂蚁都不是,自然也做不了什么。 他能做的只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 在从广佑寺回来以后,他的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改变,唯一的改变就是柳霁川终于不再时不时地“越狱”,想跟他一起去上学了。 因为柳霁川如今也有自己的课业。 于是现在变成了,两个小朋友每天早上都会手拉手一同出院门,再依依不舍地告别。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们依然会黏糊糊的待在一起,只不过聊天内容多了柳霁川在寺庙里面的所见所学。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人教另一个人识字,一个人教另一个人打拳。 结果就是……柳霁川一天学不了两个字,云宝一天也打不了几下拳。 柳霁川是年纪小,对读书识字根本没什么兴趣,虽然一直乖巧听着云宝上课,但根本没听懂多少。 好在现在不是他追在刻薄夫子后学认字的时候了,现在是云宝把书上的知识嚼碎了喂给他! 他就算一时听不懂也不要紧,云宝总会不厌其烦地讲给他听。 云宝则是对身上软软的肉实在没有什么感知,就算跟着柳霁川学,也无法感应到打拳的时候哪块肌肉要用力,做不了几个标准动作。 不过他的柔韧性倒是不错,可以跟着柳霁川学拉伸。 两个人经常面对面劈一字马,看谁能坚持的时间久! 柳狗儿有一次路过,有点好奇地跟着试着劈了一下,然后他就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的大腿根抽了。 云宝在一旁见了,不由捂着嘴偷笑。 狗儿臊红了脸,冲上去作势要挠他胳肢窝,本来在劈叉的柳霁川连忙起身拦在他身边,转头对着云宝说:“哥哥快跑!” 云宝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走了。 兄弟们闹作一团,大人们在一边乐得看戏,看着看着,又忽然生出几分寂寥。 孩子们渐渐大了,不像是以前一样只能在他们怀里扑腾咯! 自从柳霁川也去寺庙里面学习,白日里柳家里面静得有些吓人。 尤其是对于林彩蝶来说,她早就习惯了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的感觉。两个孩子忽地都各有各的学要上,叫她心里空落落的。 打闹中的云宝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林彩蝶,突然朝她这个方向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娘亲救我!” 云宝朝林彩蝶一跑过来,柳霁川和柳狗儿也跟着跑了过来。 三个孩子绕着林彩蝶,冲散了她身上的那一丝落寞。 不过云宝却没将他娘亲这一丝异样的情绪轻轻放下。 闹过以后,他缩在林彩蝶的怀中,仰起小脸,软声问道:“娘,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林彩蝶先是一愣,不解其意,等看到云宝的眼神,她才忽然想明白,随后心中有一阵暖流涌过。 人总是会感到无来由的失落,可她活了这么久,只有云宝会在没什么事情发生的情况下,察觉到她微弱的情绪,问她“是不是不高兴”…… “娘没有不高兴。”林彩蝶说,“只是云宝和弟弟都长大了,娘有些……有些……” 寂寞?孤独?这种话林彩蝶有些说不出口,斟酌着该怎么说。 云宝却有些懂了:“没有我和弟弟陪着,娘亲是不是有些无聊?” “对对!”林彩蝶觉得这个说法挺贴切的,连连点头。 娘亲无聊了,这可是大事! 云宝马上拍着胸脯说:“娘,没关系,我来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你继续无聊的!” 其实在云宝说出这句话时,林彩蝶就感觉心里什么难受的情绪都没了,只认为自己生了个全天下最好的儿子! 比起自己的些许情绪,她当然还是更关心云宝的学业,所以她拒绝了云宝的心意,只叫云宝专心读书就是。 云宝没听,到了夜里就进梦中世界来回扑腾着找法子,但一觉醒来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办法—— 因为在他的梦中世界,大部分大人都抱着个小黑盒子,玩的都是手机! 他可到哪去给他娘找手机哦! 心中挂着林彩蝶的事情,第二日和沈观颐手谈的时候,云宝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云宝刚刚学棋,棋风本就比较稚嫩,还敢不专心的结果,就是被沈观颐杀的片甲不留! 看到自己满盘皆输,云宝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沮丧。 “云儿在想些什么?”沈观颐收拾着手下的白子问云宝。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6节 云宝看着沈观颐,这才想到——“怎么让大人不无聊”这种事,可以直接向大人请教啊! “老师,您平日闲暇之时,都玩些什么呀?有什么好玩的吗?”云宝凑到沈观颐面前问,一脸纯真,浑然没有意识到他这么问,实在有点不妥。 一个学生找夫子问玩乐之法,这像话吗? 若是换个人,怕不是一顶“玩物丧志”的帽子就扣了下来。 好在沈观颐不是那种老腐朽,而且他也对云宝有些了解,知道他这么问必然事出有因。 沈观颐追问了一下,云宝这才告诉他,自己是为了给娘亲寻消遣之法。 何为孝? 沈观颐以为,云宝这样的就是真正的“纯孝”了。他不免为之动容。 从古至今,常有文人为了名声彰显自己的孝道,但那些作秀之举,远不如此时此刻七岁的云宝来的赤诚。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孝顺的孩子,沈观颐很乐意帮云宝出谋划策。 不过大人的玩法大多是不好叫小孩子知晓的…… 沈观颐想了想,这才挑了几个他后院妻女喜欢的玩法说与云宝听,什么投壶、射覆、叶子戏。 云宝往常和兄弟姐妹一颗石子都能玩半天。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了解大人的玩乐,听得眼睛发亮,只想自己也去玩玩。 不过他总觉得大部分消遣,好像不会是他娘喜欢玩的。直到听到叶子戏,他的耳朵一动。 叶子戏需要进行计数,他认为也不适合林彩蝶消遣,但他因此想到了和叶子戏有点类似的一种东西——麻将。 时下似乎没有麻将,在云宝梦中,麻将馆因为过于乌烟瘴气也很少出现,他只能偶尔看到一些人聚在一块搓麻将。 这就导致了他之前没有注意过麻将这种东西,现在想来,他才发现麻将应该是最适合他娘亲消遣的物件了。 比起射覆、叶子戏这些需要参加者有一定基础学识的玩意儿,麻将上手容易没门槛,玩着也比投壶这种游戏有趣多了。 打麻将的时候还能和旁人唠嗑解闷,娘一定会喜欢的! 沈观颐注意到了云宝的表情变化,问道:“怎么,可是想好适合之法?” “想好了!”云宝自信说道,“我想了个顶好的游戏,到时候老师你也一起玩呀!不过这游戏需要用到一些道具,老师您联系的那些雕版师可否借我用用?” 在云宝和沈观颐说了造纸和印刷之术后,师徒两人并未将这两大奇术搁置。 云宝这边组织家里人,已经开始试验造纸术了。 柳狗儿、柳木头在桃花谢了后,也没研究出香味浓郁的桃花酒,最终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造纸术这里。 在如今这个时代,造纸术最难的一步,就是把那些草木树材弄成纤维状态,这需要经过漫长时间的处理。 而沈观颐那边,特意找人去府城找了两位印章雕刻师,叫他们帮忙雕刻雕版。 这两位雕版师手艺精湛,云宝觉得叫他们帮忙雕一套麻将应该也不成问题,便想朝沈观颐讨个方便。 沈观颐虽对印刷术的推广有些想法,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听到云宝恳求,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珠子,他实在拒绝不了,只能应下。 看到沈观颐点头,云宝欢呼了一声:“好耶!” 他将手下的棋子飞快收好,立刻兴冲冲地跑到书桌前。 和在家中一样,沈家也有一张独属于云宝的、特意定制的书桌。 此时桌上就有磨好的墨水和干净的白纸,云宝拿起笔,开始勾勒起麻将的图样。 云宝手腕力道尚浅,画出的线条有些歪斜,好在麻将的图样本就不复杂。 没多久,他就将图纸画好,双手捧着交到沈观颐手中。 沈观颐看着图纸,有些好奇:“这图样我还从未见过,你想的到底是个什么游戏?” 麻将的规则若是要说起来还是有点复杂,云宝便索性卖了个关子说:“等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了,老师您就晓得了!” 沈观颐确实被眼前的小人儿吊起了胃口,特意叫人去把这麻将加急做出来。 没过半月,两副制作精美的麻将就摆在了云宝的书桌上。 当日,云宝特意邀请了沈观颐还有柳长青来他家中搓麻将! 云宝跟着沈观颐学习后,也没有忘了柳长青,时不时就会回去看他。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邀请柳长青来家中玩。 麻将是何物? 柳长青一头雾水地来了柳家,还未进门就听到柳家院内难得的热闹。 柳家门没关,云宝一眼就看到他柳夫子来了,高高兴兴地拉着柳长青往院内走。 他说:“夫子你可来了!快来一块儿玩!麻将可好玩了!” 柳长青这才知道麻将是个游戏,不是很感兴趣。 但为了不扫云宝的兴,他还是跟着云宝一路走到了一张方桌前,只见方桌上面摆着许多木头方块,方桌的边上还坐着沈观颐、柳满丰和柳二石。 柳长青在最后一个位置上坐下,在云宝的指引下,他带着两分不解地搓起了麻将。 一盏茶后,他对这种要靠手气的玩法不屑一顾。 一刻钟后,他逐渐上手,并且和他对家的沈观颐打得越来越认真。 一个时辰后,在终于赢过沈观颐后,他克制不住欣喜地对着沈观颐作揖:“承让承让。” 柳长青决定收回自己一开始对麻将的评价—— 麻将,真好玩! 第39章 当哥哥的第十五天 连柳长青都抵抗不了麻将的魅力,其他人更不必多说。 自打有了麻将,林彩蝶再没了伤春悲秋的功夫。 每日忙完酒坊和地里的活计,就和婆婆妯娌凑在一块儿搓麻将闲聊。 那夜夜的喧闹落在邻里耳中,不免叫人生出几分好奇上门打听了。 柳家人见有人上门,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拉着人加入牌桌。 别管是七大姑八大姨,但凡是进了柳家就别想走了! 个个沉迷搓麻不可自拔。 渐渐的,去柳家搓麻将的风潮就在柳家村里头蔓延开来。 没多久,连城里都听说了麻将的事情—— 听说了吗?咱县的县案首柳小郎听闻亲娘没有闲趣,特意弄了个新鲜博戏出来供娘亲解闷!好像叫……叫什么麻将! 博戏这种东西,非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云宝是为了娘亲弄出这玩意儿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时之间,县里都是关于云宝至纯至孝的称颂。 结合云宝先前的传言,这回连外人都觉得云宝切切实实是天上仙童投到柳家报恩来的咯! 不过对于云宝到底是哪路神仙转世,坊间有许多不同意见。 这家说云宝都中了县案首,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那家说云宝又能读书又能酿酒,怕不是和吕洞宾有关。 还有的坚持云宝必是菩萨座下童子,日日拜那送子观音,盼着观音也给他家送个一样的娃子! 有家说书先生不走寻常路,听着各家的说法直接来了个大杂烩,直说云宝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所化,颇得天上众仙神喜欢。 他诞生那日,诸仙来贺,抢着要将其收到自己座下,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最后各仙谁也不愿意放弃,云宝便轮流跟在各路神仙座下学习! 这位说书人炖的大杂烩,俨然便是云宝梦中的什么“团宠万人迷”故事,一下子就夺得了民间许多人的欢心。 云宝的名声也因为这个故事更加响亮了些。 听着这些市井传说,有些人嫉妒到发狂,比如某个姓邓的秀才。 也有人动了一些别的心思…… 是日,天朗气清,柳家村田间的农户忽地听到了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众人纷纷抬头,“听着怪喜庆的,我们村今儿个有人成亲吗?” 有好事的偷偷跟着去打探情况,半晌后,他跑回来一脸神秘兮兮地说:“诶,你们别说,还真是成亲来着,你们知道是来娶谁的吗?” “谁啊?”周遭村民围上来问。 “是来娶麻将的!”打探到消息的人,露出了八卦的神色和众人科普,“说是县里某个姓孙的秀才听了麻将的事情,也想来聘一副麻将回去给他家二老呢!” 旁人奇道:“听过聘猫聘狗的,还是第一次听说聘物件儿的。” “聘猫聘狗也怪得很,好不嘞!”有人说,“这城里人就是玩得花哈,好像非得把猫狗物件都当成媳妇娶回去,才能显出他们的重视似的。” 孙秀才不知田间农人都在对他议论纷纷。 当然他如果知晓了,大抵也是不在意的,毕竟他敲锣打鼓的来,不就是为了这些议论吗? 他带着请来的人,一路热热闹闹地来到柳家门前。 柳满丰他们这些在家的早就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些农人,孙秀才在柳满丰等人面前依然做足了谦卑模样,并告知了自己的来意。 听闻他居然是来聘麻将的,柳家众人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他们打眼一瞧,发现这孙秀才真是有备而来,不仅请了敲锣打鼓的,还真的搬了几箱“聘礼”过来。 瞧那些个东西,怕是价值不低。 来人到底是秀才,柳满丰等人虽然觉得他可能脑子有点问题,还是把他引进了屋。 孙秀才一进屋就开始介绍起了自己带的聘礼,然后才说起自家情况。 原是他的外祖父母前些年先后仙去了,他娘便整日郁郁寡欢。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7节 他听闻麻将的事后,便想为家母聘一副回去,聊作慰藉。 柳满丰观他神色,见他眼中的忧愁不似作伪—— 瞧着作秀是真的,为母担忧也是真的。 一副麻将而已,若是柳满丰自己的东西,他给就给了,只是…… “实不瞒秀才公,这麻将是我那好孙儿送给他娘的,我这老头子做不了主啊!不若你在屋里等等,我叫人去叫我的好孙儿回来。” 说罢,柳满丰就让木头赶紧去沈家叫云宝。 木头得了令,跑着到了沈家,不过听见里面的读书声,他有点不敢打扰。 还是沈家的下人看到他过来,主动往里面通传一声。 “三哥,你怎么来了?”云宝从窗户里探出个小脑袋问木头。 “刚刚那敲锣打鼓的动静你没听到吗?”木头三言两语地,把有人要聘麻将的事情说了出来。 云宝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小半个身子都从窗户里探了出来,直到听到沈观颐咳嗽了两声,他才重新坐好,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沈观颐也听到了木头说的话,在放云宝离开前,他询问云宝:“若我此时放你归家,你待如何处置那聘麻将者?” 云宝只觉得这事新奇,还没来得及多想,大方道:“不过是一副麻将,有人想求,给他就是。” 沈观颐听言,觉得云宝真是一团和气的小朋友,一时不清楚该欣喜还是该苦恼。 欣喜在于,这样的云宝今日或许能促成一桩美谈。 苦恼的是,云宝如此行事,遇到好人倒罢了,遇到奸人,怕不是容易被人欺到头上。 “那你可想过,那人所求的不仅是一副麻将,还有声名?甚至有可能是为了图谋麻将的图纸。”沈观颐出声提醒道。 天真的云宝当真没想过这种可能,听到沈观颐做出的猜测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这两年虽然稍微长了点见识,但看到的顶多是旁人的苦楚,而不是他人的“恶”。 他对于“恶”着实缺乏想象力。 云宝想了想,两只脚在椅子上晃了晃,最终没将有可能的恶意放在心上:“没关系呀,人皆有所欲。大家都想得旁人赞誉,求名不过人之常情,只要不要损人利己,也不是什么坏事。至于图纸……” 说到这里,云宝突然想到了沈观颐曾经跟他说过的“豆腐”。 这些日子跟着沈观颐学习,云宝渐渐地有点明白了,舍不得“豆腐”的不止有淮南王和沈观颐的家人。 对于这些人的心态,云宝是理解的,因为他们家也有“豆腐”。 ——那蒸馏之法旁人至今无从知晓。 可云宝也知道,如果大家都舍不得自己的“豆腐”,旁人怕是永远吃不上豆腐了…… 云宝想想自己要是这辈子都吃不到香煎豆腐,就觉得自己好可怜!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家里已经有一块“豆腐”了,麻将这块“豆腐”为什么不分给大家呢? 他也希望像自己一样的小朋友都能吃上香煎豆腐,像他爹娘一样的叔叔姨姨们可以和朋友一同玩耍啊! 反正他的梦中世界还有好多好多“豆腐”! 富有的云宝一挥手,慷慨地说:“至于麻将图纸,送给旁人又何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说罢他仔细将自己所想说与沈观颐听。 沈观颐听了大为震撼。 他说起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想要教云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可没想到云宝心中装的早已不止窗户框起的一小方景色。 他愣了许久,才终于摸了摸云宝的头,半是遗憾半是欣慰地说:“柳夫子把你教得极好。” 只恨他来迟了半步。 不过现在来也不晚,起码他能为未长成的云宝遮风避雨,不叫这天然之玉沾上旁的污浊。 * 那位孙秀才最终没聘回真正的麻将,但却聘回了一张笔触稚嫩的图纸。 他带着锣鼓队,又一路敲锣打鼓地回了县城,最终把那图纸和相应的麻将规则,贴在了城门口一颗大树的树干上。 不用他再多说什么,今日柳家村发生的一切便随着这一张麻将图纸传播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姓孙的孝子前去柳家村欲聘麻将博亲娘一笑,那想出麻将的小案首却直接将麻将图纸公之于众! 听闻小案首是这般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孝顺娘亲,也想叫旁人的娘亲与我娘一般快乐! 大家伙一下子都被戳到了心窝里,真真将云宝的名字记在了心上。 以往“柳云”这个名字在其他人心中,其实不过是个谈资。 大家伙惊叹他的聪慧、感慨他的孝顺,但若是之后又有其他八卦,坊间很快便会把他忘在身后。 可如今,百姓们是真的喜欢上云宝这个小家伙了,除此之外,还对云宝升起了几分敬重。 别看这麻将图纸好像十分简单,看一眼就能仿制,但若是云宝不愿告诉旁人,大家伙也想不出这样的东西不是? 一张小小的图纸,卷起了临江县半城风雨。 有商人慧眼如炬,发现了商机。 有匠人靠着麻将单子,赚得盆满钵满。 成日呆在后宅的妇人得了新的乐趣。 只能在酒桌、茶桌上说事的人也好似找到了新的去处。 很快,这场麻将风波又以临江县为中心,向周遭席卷,比醉人间还快地向外传播开来。 与之一同传播出去的,还有云宝的名字和一系列事迹。 因云宝的一片纯孝之心,大家伙如今都叫这麻将为“孝子牌”。 孝子们纷纷为家中长辈定制选购麻将,只为彰显自己的孝心。 那些要成亲的也都不约而同的将麻将加入自己的聘礼之中,以显自己的诚心。 在一场麻将带来的热闹中,好像所有人都开心了。 有人得了利、有人得了趣、有人得了名,大家都真心感谢云宝,不少人甚至真的开始相信云宝是神仙转世。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不是太开心,比如……赌场的人。 麻将一经问世,就有赌场看见了机会,想要在场子里设两张麻将桌。 可这样做的赌场,都毫无例外地倒霉起来,比如总被府衙抽查账本赋税…… 渐渐便有传言说,麻将是“孝子牌”,赌场试图借“孝子牌”害人家破人亡是为大不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有些赌场半信半疑地撤了桌子,倒霉的事情就消失了,一时之间,那些赌场再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看着别人吃肉,自家连汤都没喝到,那些赌场老板脸都绿了,哪还开心得起来? 沈观颐听说这个传言后,笑笑没说话,烧了县令和知府寄给他的回信。 博戏和赌场牵扯上关系在所难免,但他可不想让云宝和那些肮脏事联系在一起。 现如今应当不会因为麻将出什么大事,往后要真有糊涂人,也怪不了云宝身上—— 全是自己失去心智、糟了天谴罢了! 第40章 当哥哥的第十六天 临江县位于豫州,麻将风靡豫州后,柳家村的村民们无疑也得了许多好处。 他们是除了云宝家以外最熟悉麻将的人,也是最清楚麻将一旦传播开来能有多受欢迎的人。 在云宝说愿意公开麻将图纸以后,他们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他们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出售了些柳家村的石头和木材。 走一走、看一看,还有什么是比他们柳家村的东西更适合做孝子牌、更能彰显孝意的呢? 一斤不要九九九!不要一九九!只要九十九! 因为山上随处可见的木材和石头,柳家村很是发了笔意外横财。 如今村里面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附近的几座山头都盘下来,批量种植果树和雕刻用木。 村里的家家户户如今走起路来都带风,看到云宝的时候,更是笑得满脸真挚。 村里一家猎户,不知道从哪抓了一只身上没有杂毛的野兔子,特意送给了云宝以示感谢。 那猎户说了,这兔子又肥硕又好看,云宝无论是拿去吃,还是养起来都是极好的。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想着梦中见过的麻辣兔头和烤兔,晶莹的口水快从云宝的嘴角滴落。 不过看着这只傻兔子的眼睛,云宝到底是没马上吃了它,而是为它在鸡窝边上用干草搭了个兔子窝。 看着云宝迈着两只小短腿给兔子搭窝的样子,一旁正在编竹筐的柳多福失笑:“我可算知道那些读书人为什么都说君子要离厨房远点了。” “为什么?”柳大丫在一旁好奇问。 “就咱云宝的性子,你要让他去厨房帮忙,那咱家可别指望能吃上肉了。”柳多福摇头,“就他这样的,小时候还想着去杀猪呢?” 柳霁川正在帮云宝搬石头压窝,路过听到柳多福这么说,一脸认真地说:“没关系,我来帮哥哥杀,有肉吃。” 说罢,他就抱着石头走到云宝边上。 柳多福看他这样,都无语了,这叫帮云宝杀? 他俩要是一起过日子,柳霁川不跟着云宝一起吃素就不错了。 冯翠花则道:“什么杀猪、做饭,哪用得着我的宝贝孙儿?那杀猪匠的刀是摆设来的呀?实在不行,我给云宝做一辈子饭!” 听到她这话,木头等几个小的一脸浮夸地喊道:“奶奶偏心!” 冯翠花不吃他们这套,只叫他们快点把手上的竹筐编好,可谓偏心偏得十分理直气壮了。 那麻将的生意,云宝家并没有掺和进去。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8节 但因为云宝名声鹊起,醉人间也落入了许多人的眼中。 家中最近来了不少客商想找云宝家定酒,使得家里装材料的竹筐都不够用了,一家人才在这里编竹筐。 一边编着,一家人都不由边抱怨起家里最近真的有点太忙了。 那麻将明明是云宝为了林彩蝶才弄出来的,林彩蝶自己反倒忙得没空去搓麻了。 即便他们雇了人帮忙打下手,大部分活还是得他们自己来,叫他们都累得晚上打鼾了。 他们抱怨到一半,云宝已经搭好了兔窝,想叫他们一起去看看。 当他蹦跳着跑过来,听到大家伙的讨论时,他不由歪歪头问:“既然这么忙的话,我们家为什么不开个真正的酒坊,专门雇一些人来一起酿酒呀?” 听到云宝的话,众人面面相觑,随后都陷入了沉思。 “醉人间”作为其他人从来没有见过的高度烈酒,这两年在市面上的扩张速度并不算快。 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云宝家还保持着小农思想,始终是家庭作坊,很难全面提升醉人间的产量。 他们的这种思想和做法说不上不好,家里之前没有任何的根基,如果贸然扩张生意,可能会面临未知的风险。 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才叫他们家可以相安无事地建房买地。 然而他们要一直保持这样的现状吗? 现在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不好,别看他们家如今还住在村子里,但实际上他们家也算是小有资产了。 即便不再往外扩张生意,他们家这辈子也总归是吃穿不愁的。 可…… 不知怎的,他们突然想起两年多前的云宝。 当时的云宝信誓旦旦地说,要把酒卖到全天下! 那时全家人都不敢乱想,只当他在瞎说,如今再次想起云宝说的这话,一家人的心终于控制不住地火热起来! “云宝。”柳满丰放下手中的竹筐,反而把云宝抱在了怀里。 他郑重其事地问云宝:“好云宝,你告诉爷爷,你还认为咱们家能把醉人间卖到全天下去吗?” 云宝毫不迟疑地点头:“当然!” 有了云宝的点头,柳满丰心里一下子十分踏实,他和冯翠花对看了一眼,然后掷地有声地说:“行!那咱就开酒坊!” 柳满丰说做就做,第二天就去联系族长要圈地建酒坊,还放出消息说酒坊要招学徒。 几乎是放出消息的次日,柳家的门槛就快被人踏破了! 连隔壁几个村都有人上门来送礼,想把孩子送来做学徒! 搞得云宝有时都挤不进家门! 所以这些时日下学的时候,他并没有立刻从沈家离开,还叫柳霁川从广佑寺回来后也到沈家来。 云宝就趁这个时候教柳霁川下围棋。 虽然弄出了麻将,但云宝比起麻将其实更喜欢下棋。 这大抵是因为……他运气实在太好了。 云宝若是上了麻将桌,别看他手小,那手气好得不得了,有一次连续三场都是天胡开局! 说句欠揍的话,这反倒叫云宝觉得麻将没那么有意思了! 与之相比,云宝在围棋这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倒是激发了他的好胜之心。 只是只有沈观颐一个下棋对象也是有点无聊,云宝便想培养柳霁川陪他一起下棋。 这围棋的基础规则说来倒不算复杂,难的是棋盘上面的瞬息万变。 云宝教了柳霁川几日,柳霁川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弈。 云宝于是兴致勃勃便要和柳霁川手谈一局! 柳霁川也很想哥哥玩,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两小孩就坐在窗下对弈了起来。 云宝自认自己是哥哥,让柳霁川执黑子先行。 云宝好歹是年长几岁,又多学过些时日,加之聪慧过人,很快就用几个棋子使白旗占据优势。 柳霁川的黑子被迫挤在一处,努力伸出触手向外延展。 沈观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本以为几岁孩子的棋局走到这,就差不多已经可以确认结局了。 可没想到棋下到后期,还真给柳霁川寻到一条生路。 他设了个陷阱,将云宝引入其中,如一条毒蛇一样,一步步蚕食了云宝的命脉! 沈观颐其实也护短得紧。 柳霁川落于下风的时候,他并不在意,自己亲徒儿被坑了,他才仔细关心起这场棋。 随后他奇妙地发现,只看棋面,云宝棋技是明显更甚一筹的。 而柳霁川下棋时还不会想很多,就是一个字——莽。 但他总是能避开杀招。 要问其原因,还得看棋面之外。 沈观颐看着他爱徒的可爱小脸,忍住了叹息。 云宝倒不是给柳霁川让棋了,他下棋时还是颇为认真的。 只是他对弈时,心思过于直白,所有想法都写在了纸上。 若是柳霁川要踩的是一个小坑,他会控制不住地露出两分窃喜。 要是柳霁川即将踏入他的铡刀之下,他便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柳霁川的手和即将落子的地方,眼睛睁得比平常大多了。 这样的注视之下,就算是木头来,也会发现有些不对劲,从而不敢落子。 反观柳霁川,这小子下棋的时候,一脸严肃,嘴角都没动一下。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缺点的,除了有许多新手常见的问题以外,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目光狭隘、棋风偏执。 一些地方肉眼可见的已经被白子占据了,他依然会执着地去试图翻身,反而忽略了整个棋局的局势。 这就导致他即便很了解云宝,但自己也难以彻底翻盘。 沈观颐观察了一会儿,默默总结,这俩小孩若是双剑合璧,倒颇为互补。 云宝有大局观,走一步看十步;柳霁川观察入微,能应时而变。 可若是两人互为对手,便是纠缠不休、死缠烂打,有云宝头疼的! 这一盘局不知道下了多久,最终还是云宝棋高一着赢下了棋局。 云宝成功捍卫住自己作为哥哥的尊严,得意地笑了,并要柳霁川接受惩罚! 说完他牵着柳霁川跑出了屋,沈观颐好奇地跟在他们身后,想看看云宝要怎么惩罚柳霁川。 然后他就瞧见,云宝不知道从哪拔了一根狗尾巴草,要去挠柳霁川鼻子。 柳霁川下棋时冷硬的小脸如今脸色大变,叫着要跑走。 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飞。 最后两人一起跌倒在地,抱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滚到了沈观颐脚边。 云宝这样,哪还有沈观颐常说的君子之风? 瞥见沈观颐还站在这,云宝抬起头,有些心虚地要用脸蛋去蹭沈观颐的鞋。 沈观颐怕云宝真的蹭上来弄脏他的小脸,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把老骨头差点因此闪了腰! * 秋去春来,云宝和柳霁川在地上打着滚地又长了一岁。 寒冰化水,树枝冒出新芽勾引着云宝的注意力。 云宝拿着书看着窗外的新景,却忽然望见他家二哥狗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云、云宝!纸造成了!” 听到这话,云宝惊喜地站了起来,结果一不小心撞到了窗框上,痛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第41章 当哥哥的第十七天 一旁的林彩蝶看到这一幕,心痛地走上前,隔着窗户揉着云宝的头:“这么急做什么?看看,撞着了吧?” “嘿嘿!”云宝傻笑两声,享受着亲娘的揉搓,“娘你不知道,我们这纸做出来有多不容易!” 云宝是从梦中得知造纸之术的。 若是只让他从无到有造出纸张,其实还算容易。但他跟沈观颐说的是要改良造纸术,这就比较麻烦了。 直接造出纸张,只要知道造纸术的简单原理便可;可想要改良造纸术,就得更深入地了解纸张的构成、造纸的流程等。 云宝此前一年,其实已经做过好几版改良。 可如今的造纸术本就不算太落后——当今造纸所用原材料,大多是生长较快的树皮,成本已经算是比较低的。 云宝一开始尝试用稻草和竹子造纸,虽已压低了成本,但和市面上的纸张比起来,优势并不明显。 云宝不想用这样的纸去敷衍沈观颐,于是他又实验了几次,最终选择从流程下手。 冬日里,他努力研究了一番水碓,试图用水利实现机械化造纸,以此压缩时间成本。 水碓早已做好,可惜之前因为河流结冰,云宝一直没办法验证水碓能节省多少成本。 直到春天冰雪消融,他才叫哥哥们帮忙实验一番。 如今成功用水碓造出了纸,而且出纸的日子比他预计中的还快,云宝怎么能不兴奋呢? 林彩蝶静静听着云宝絮叨,虽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不妨碍她为云宝感到骄傲,也不妨碍她心疼他这一年来的努力与辛苦。 “云宝真棒。”她夸赞道。 林彩蝶手心的温度渐渐缓解了云宝被撞到的疼痛。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49节 再加上娘亲夸奖,他不仅浑身都不痛了,还充满了活力。 他用头蹭了蹭林彩蝶的手心,就从屋里跑了出来,要跟着柳狗儿一起去看新纸。 造纸最费时费力的阶段就是打浆,要将浸泡软的草木打成浆,费的时间力气可比当初一家子磨糯米粉多多了。 想靠纯人工完成这个阶段,几乎要花费上一整个月的时间。 而用水碓打浆,只需要用三到五天。 总体上而言,有了水碓,造一批纸的时间比用纯人工缩短了起码三分之一。 在理想的情况下,利用水碓几乎可以三五天就出一批新纸。 而且还不需要消耗多少人力,大大降低了造纸成本,并且提高了造纸的产量。 这样的成果已经完全可以拿到沈观颐面前交差了。 只是云宝喜欢尽善尽美,只确定提高了产量还不够,他还需要确定用这种方法造出的纸张,质量不落下乘。 云宝跟着柳狗儿前去查看晒好的新纸。 只见这批新纸纸面细腻,几乎很少看到杂色,摸上去厚度适中,闻上去自带一股草木芬芳。 这批纸不是全然用草料或树皮制成的,而是按照云宝试验出的比例混合而成,既降低了成本又保证了纸张的韧性。 看着眼前的纸,云宝颇为欣喜。 不过纸张书写效果如何,还得再实际试试才知道。 云宝抱着新纸屁颠屁颠地回自己书房。 柳霁川看着他跑过来又跑过去。 平常不会去擅自打扰云宝读书的他,这时候也不由扒在门框上问云宝:“哥哥做什么?” “哥哥试纸呢!”云宝头也没抬,取了自己最好的笔墨,就开始研磨。 只是提笔的时候,他却有点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他用笔头抵住额头,四处张望一圈后,将视线落在柳霁川身上。 看着柳霁川逐渐长开的小脸,云宝眼前一亮,终于落笔。 不一会儿,一个扒着门框、但脸部有些扭曲的小人儿跃然纸上。 云宝这一年依然会时不时地去找张三多学习书画,又有沈观颐在一旁提点,他的字画进步了许多。 虽然笔触可能还有些稚嫩,但他的控笔已经十分稳当了。 比起当年画全家福只能画出几团黑糊糊,如今云宝都能画出人模样了! 实在可喜可贺! 不过比起他自己画得如何,云宝此时更关注作画过程中,笔下纸张的表现。 当线条顺着笔尖出现在纸上时,纸上却没有晕染的迹象,纸张也并未因此皱巴起来。 与此同时,纸上的笔墨干得很快,不会出现手碰到纸上,线条就变脏的情况。 这种纸张表现就算比不上那些上好的、专门作画用的宣纸,也足够用于出版印刷了! 云宝对自己的最终成果满意极了。 今日是休沐,他却迫不及待地想带着手中的新纸去见沈观颐。 可惜沈观颐今天不在家中,好像是找明公去了。 他只好按耐下心中的焦躁等待着。 趁着这个时间,他特意写了一篇小文章。 文章里仔细描述了他这一年来的实验过程,并且详细对比了他每次实验的成果。 文章的最后有这一年研究成果的总结,还附上了造纸的配方和水碓的制作图纸。 其文章之严谨,怕是比梦中一些所谓大学生的毕业论文都强上许多! 云宝写文章的时候十分专心,柳霁川看不懂,只乖乖地坐在一边玩。 说是玩,其实他只是拿着云宝的画细细打量着,心里疑惑—— 哥哥画的丑八怪是谁啊? 长得好奇怪! * 在次日上课前,云宝挑灯写好了文章。 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当他拿着新造的纸和写好的文章交给沈观颐时,沈观颐着实被惊艳到了,甚至觉得自己手上的纸有千金重! 为了避免给云宝压力,这一年来,沈观颐并没有去询问过改良造纸术的进程。 实际上,他对云宝的造纸术并没有抱太多的期望。 这不是说他不信任云宝,只是他知道改良技术的困难,他觉得云宝若能让纸张的成本降下一些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纸张成本只要降下一厘一毫,那对广大寒门子弟而言,都是福音。 可没想到云宝不仅是改良了造纸的原料配方,还对这项技术真正做出了革新,弄出了水碓这样的东西—— 时下虽已经有了水车,但沈观颐从来没有想过,水车竟然还能够用来辅助造纸做工! 沈观颐仔细看着云宝的文章,越看越震撼。 云宝虽然只有八岁,但在看完他写的文章以后,沈观颐觉得他已经比朝廷上的一些官员还要能干了。 科举给寒门子弟提供了鲤跃龙门的机会,也使朝廷能更方便地选拔合适的人才。 可科举这样的考核还是不够全面,使得朝廷中不少官员都是一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真要他们去做些什么实事,恐怕远远不如云宝! 沈观颐心中充满了对云宝的骄傲,等了许久,他才平复下心中的澎湃。 他看看云宝的文章,摸摸刚做出的新纸,最后才抬眼看向云宝。 只见云宝正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若他有尾巴,现下应该摇晃得十分起劲。 沈观颐心中前所未有得松快,此时瞧见云宝这副模样,他不由想逗逗他。 放下文章后,沈观颐故意没说什么,只淡淡一句:“尚可。” 云宝等了一会儿,确认沈观颐说完这两字后就没什么想说的,难以置信地瞪圆眼睛,无形的尾巴一下就耷拉了下去。 “只是还行呀?”没得到夸奖的云宝,整个人都不得劲了,嘴巴撅起,看上去颇有几分委屈。 一年的努力就得了这么两个字,云宝盯着沈观颐看了一会儿后,竟是要生气了! 他站起身子,一跺脚,偏过身不想看沈观颐。 沈观颐见状,才发觉自己逗过头了,连忙哄道:“水碓之法堪称妙绝,这份巧思连成年人都未必能及。更难得你做事条理清晰,研究过程中细致周全,毫无半分含糊。我当日设下赌约时,也未想到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夸得真挚,云宝听着动了动耳朵。 沈观颐连忙再接再厉、掏心掏肺地夸着,云宝这才将身子慢慢扭过来,露出一副笑模样来。 随着沈观颐的夸赞,他的“尾巴”不由自主便又翘了起来,手也叉在了腰上,瞧着得意极了。 云宝并不因为造纸术是梦中所得,就觉得自己担不得这种夸奖。 毕竟他从梦中看到的只是理论和图纸,许多细节都是他自己一步步慢慢摸索出来的——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这难道不值得老师夸赞吗? 沈观颐说得口干舌燥,这才把云宝哄好,心里暗忖,以后可不敢再随意逗弄云宝了。 这小家伙气性不小哩! 云宝心安理得地听完沈观颐的夸赞,又变回了沈观颐的贴心小棉袄。 他这才想起来赌约一事,凑到沈观颐跟前,和沈观颐确认道:“那老师,我们的赌约这就算完成一半了,对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观颐收云宝为徒时提出的那个赌约,比起条件,更像是一场测验…… 他想看看这个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小孩,到底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而事实证明,他当初决定为云宝留下,绝对不是个错误。 沈观颐看着云宝,揉着他毛绒绒的脑袋,认真地说:“当然。” “好耶!”云宝听到这话,高兴地转了个圈! 他对这个赌约可是认真的! 一年前,他想沈观颐留下来,只是因为柳长青要他拜一个厉害老师。 可经过一年的相处,他也早已经把沈观颐当成他真正的师长。 他可不想因为赌约没完成,和沈观颐分开! 如今造纸术的约定已完成,就差参与府试和院试了! 云宝想到这,几乎迫不及待地要沈观颐继续给他讲课。 其勤勉好学的姿态足以让大部分学子汗颜! * 对于云宝来说,这造纸术做出来是用以达成赌约的,赌约完成,他便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没有再去想之后的事情。 虽然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展露出了忧国忧民的想法,但是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学生。 他的心中或许有一些思虑、一些理想,但还缺少两样很重要的东西—— 责任和权利 云宝自觉自己是家中的一份子,觉得自己有帮助家里人变得更好的责任,也认为自己有对亲人提出想法的权利。 可对于家以外的地方,他缺少这样的责任和权利。 比如对于柳家村。 虽然云宝从未仔细想过,但他潜意识里面知道,他虽然也是柳家村的一份子,但他没有对村里人指手画脚的权利,也很难承担起带领村里发展的责任。 所以即便见过村里人的不容易,他小小的脑袋瓜里面,也从来没有浮现过要主动帮村里赚钱的想法,只是会尽可能地帮衬一二。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0节 从来没有意识到的责任和权利的缺失,对于八岁的云宝来说不算是一件坏事。 他的所作所为其实也正符合“在其位,谋其政”的治世之道。 可沈观颐就没有云宝这般轻松了。 作为当代大儒,他广受天下学子赞誉,深受天下人推崇,自然也有着更加沉重的责任。 在云宝面前,他没有流露出什么,只是按照往常一样教导着云宝的学业。 可当云宝课业结束离去后,他再一次拿出云宝的文章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在想,他该拿云宝拿出的印刷术和造纸术怎么办。 改良造纸术如今有了成果,那印刷雕版也早就有了实物。 关于对这两样奇术的处置,沈观颐早在考虑,但直到如今,他也没下定决心。 他纠结的地方不是在于要不要推广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他纠结的地方在于是要偷偷推广,还是要将这两物上交朝廷呢? 这两种方式的优缺点都十分明显。 私下偷偷推广,不易受世家阻挠、但推广速度很慢,还有可能出现诸多意外。 上交朝廷,推广速度快但绝对会引起世家的激烈反对! 而对于云宝而言…… 偷偷推广,便不好叫人知道这两样奇术出于云宝手中。 上交朝廷,则有可能给云宝招来打压和嫉恨! 到时,就连他也不一定护得住云宝! 沈观颐想了许久,屋内的油灯一直没有熄灭。 一直到天际破晓,这盏油灯才被沈观颐亲自掐灭。 他将云宝的文章和雕刻的母版都锁在了厚重的箱子内,并打算等云宝进入朝堂后,再让云宝亲自打开这个箱子,决定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他想得很清楚,如今棋局未明,贸然下这一棋并不明智。 等云宝入局,才是下这步棋最好的时机。 而且……于私心而言,沈观颐亦不想叫如今的云宝因为这些东西冒丝毫风险。 即便他选择暗自推广,云宝曾经在明公府所言,也有旁人知晓。 他的弟子乃卧龙,岂能折在这乡野之间? 沈观颐轻轻拂去箱子上的浮尘,轻声道:“孩子,快些长大吧。” 第42章 当哥哥的第十八天 在沈观颐将改良造纸术和印刷术锁在箱子里面后,云宝做的水碓也并没有被废弃。 见老师没提水碓的事,云宝就把水车改造了一下,改成了水磨盘。 水磨盘这东西,在江南等发达地区已经出现了。 但在柳家村这边,大家连听都没听过。 有了这水磨盘,云宝家里酒坊做酒曲方便多了,想要磨点面粉和豆子之类的也十分省事。 村里有人见这水磨盘这么方便,大着胆子上门想要借用一二。 柳满丰和冯翠花等人极好说话,不管是磨面还是磨豆子,只要村里人拿着几个鸡蛋上门,他们都会答应。 一方面,二老是想着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行个方便。 另一方面,也是二老喜欢听人夸他们的好大孙! 每次看到水车翻涌带动磨盘旋转起来,村里人都会发出没有见过世面的声音,对着云宝一阵吹捧。 那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听得柳家人吃饭的时候都能美得多吃好几碗。 村里的牛和驴,因水磨盘的存在,减少了不少工作量。 都说万物有灵,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云宝家里的老黄牛黄花一直都很亲近他。 不用拉磨后,黄花精力更旺盛了,有时还会用头蹭着云宝,与云宝玩。 一日,黄花一直试图咬云宝的衣角,还频频扭头。 柳多福不知道它这是在做什么,还以为是它身上痒,紧张地上前查看它的皮肤,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云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黄花不会是想让我骑它吧!” 黄花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哞哞”叫了两声。 君子六艺里的“御”,云宝还没学过。他个头还太小了,沈观颐可不放心他上马。 不放心他骑马,他骑牛总没问题吧? 看着黄花,云宝有点跃跃欲试,拿眼神看着一旁的柳多福。 柳多福认命,把他抱到牛背上。 云宝坐上去后,只觉得黄花的背又宽又稳,和小时候被父亲抱着骑大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到云宝坐在牛背上,柳霁川也眼巴巴地跑了过来,嘴里还叫道:“哥哥,一起!” 这小跟屁虫,什么都要和哥哥学。 柳多福无奈,也把他抱起来,一起放到牛背上。 两个小家伙的重量,对正当壮年的黄花来说不值一提。 它载着两个孩子在院里走来走去,逗得两个孩子发出奇怪的叫声。 走到院墙边上时,云宝看到有一枝桃花从墙外伸了进来,不由伸出手去碰。 以往这个高度的花枝是云宝绝对碰不到的 ,可如今他一伸手,一朵桃花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的桃花开得正盛,漂亮极了,云宝大方地把这朵桃花别在了柳霁川的耳边,柳霁川茫然地去摸。 摸到那朵桃花,柳霁川开心极了,高声道:“哥哥好!” 云宝听了得意一笑,他就知道柳霁川喜欢!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他弟弟可臭美了,小时候就喜欢他给娘做的花环呢! 他正得意着,却见柳霁川一转身又把那桃花别在了他的耳上。 见云宝愣住,柳霁川心满意足地说:“哥哥好看,哥哥戴花。” 好嘛,喜欢看哥哥美美的,怎么不算是一种臭美呢? 张巧手和冯盼儿在一旁看着两个小孩辣手摧花,忍不住相视一笑,又不由一同想起了自家屋里的讨债鬼——柳木头和柳狗儿。 “那俩小子还在试着酿什么桃花酒呢?”张巧手问。 “可不嘛!”冯盼儿答道,“他们说学了云宝的法子,要弄什么实验组、什么对照,说是这一次一定能弄明白酿酒的门道,今年不成,明年也一定能成。” “云宝的法子?”听到冯盼儿这么说,张巧手立刻也觉得那桃花酒有盼头了。 毕竟先不说酒方子本就是云宝拿出来的,他们家云宝可是马上要去考秀才的人了,他的法子还能有问题? 云宝今年要继续下场的事,全家人都已经知道了。 比起云宝之前参加县试时,这次大家的心态平和了不少。 当然,这或许也是因为如今离府试还有些时间…… * 渐渐到了四月,柳木头和柳狗儿按照控制变量的方法酿了好几坛桃花酒,对酿出真正的桃花酒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与此同时,府试即将开始,柳家的气氛到底还是不免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这一次府试报名,依然是柳长青帮云宝筹备的。 虽然严格来说,现在沈观颐才是云宝的夫子,这些都应该他去操心才更合适。 但沈观颐终究不是临江县本地人,对临江县本地学子的品行并不了解。 他的身份地位再高,在这方面却也不如柳长青靠谱。 上一次县试,和云宝一起参加的童生里,有一个考过了,他这次也会去参加府试。 柳长青又另外帮云宝找了三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学子,叫他们五人互相结保。 这三人一听说是要和云宝结保,都欣然答应了下来。 云宝如今在临江县百姓中的声望,简直不亚于明公。 麻将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发展,已经成了临江县的一大特色产业。 不少人家靠从事和麻将相关的营生,实现了脱贫致富。 听说这些人家中,甚至有人偷偷给云宝立了牌位,把云宝当作祖师爷供奉。 嗯,八岁祖师爷,没毛病。 而在读书人眼中,云宝虽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却是沈观颐名下的弟子,不仅素有神童之名,还兼具纯孝的名声,大家自然都乐意和他结识! 云宝在柳长青的带领下,顺利报了名,还和那几位互保学子约好,到时结伴去赶考。 县试是在临江县本地举办的,府试和院试却都是在豫州城举办。 因为这,云宝在报名回来的路上蹦蹦跳跳的,就像他养的小兔子。 “我还没去过省城呢!”云宝晃着柳长青的手说。 对云宝来说,他之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柳家村到临江县,临江县其他地方他都没怎么去过。 如今要去省城,他自然格外兴奋! 柳长青因为早年赶考,倒是去过好几次豫州城。 于是他细细跟云宝讲起了自己早年去豫州城赶考的经验。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1节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很多地方应该还是没有变的。 从临江县到豫州城的大致路线、沿途能落脚休息的地方,再到抵达豫州后该去哪里找合适的客栈,柳长青都一一细致地交代给云宝,生怕云宝在赶考过程中,因为人生地不熟,受了不该有的委屈。 若不是还有私塾要看顾,柳长青真恨不得亲自送云宝去豫州城。 云宝乖乖听着柳长青的叮嘱,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听着听着,云宝不由又想起他之前一直很好奇的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滔滔不绝的柳长青认真地问:“夫子,你为什么不继续参加科考了呀?如果你继续科举,没准院试的时候,我们还可以一起去豫州呢!” 云宝的语气,有点像是要和小伙伴约着去踏青,叫柳长青听得忍不住闭上了嘴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听说过一门兄弟一起赶考的,谁听说过师徒一起参加同一年科举的? 云宝却全然没觉得他的话有问题。 柳长青的学识是足够考上秀才的,他也要考秀才,那他约着夫子结伴考秀才有问题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别人的议论,想到柳长青可能是因为家中生计才没有继续赶考的,甚至拍了拍胸脯说:“若夫子没有路费,云宝出!只要夫子愿意向上,云宝砸锅卖铁也要把夫子供出来的!” 这话听起来更怪了! 柳长青失笑:“我要是真想去赶考,哪里用得着你砸锅卖铁?” 不说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去年云宝中了县案首后,他也跟着声名大噪。 不少人都慕名来柳家私塾,想叫孩子入学,还有不少人出了高价想让他做家中的西席先生。 这般情况下,缺不了他赶考的路费的! 云宝听言,更加好奇了:“夫子既然不缺赶考的路费,为何不和云宝一起去应试呢?” 柳长青牵着云宝,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一个无人的路口,他才牵着云宝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坐下。 云宝看着状态明显有些异常的柳长青,柳长青也望着他——云宝虽长了一岁,却还是孩童模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如今都已经能去参加府试了。 而且他是临江县的县案首,只要没有意外,无论是府试还是院试,他应该都能顺利通过,获得秀才功名。 八岁的秀才…… 可比他这个三四十岁的童生强太多了。 想到这,柳长青又是欣慰,又是有些苦涩。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欺骗云宝,说出了他没再参加科举的真实原因。 “我之所以没继续参加科考,其实是因为我……心性不佳。” 云宝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反驳,他打心眼里觉得,若是柳长青都心性不佳,那其他人又算什么呢? 可未等他开口,就听柳长青继续说道:“云儿……夫子心中惶恐啊!” 云宝愣住了。 “惶恐”、“害怕”这样的情绪,云宝是有些陌生的。 他的性子活泼开朗,长这么大,几乎没什么是能让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也不懂科举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不懂就问,他睁着一双明眸,直接开口追问道:“夫子,您在害怕什么?” 柳长青没有直接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给他讲起了自己年轻的事情。 年轻时候的柳长青虽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有些聪颖。 他十六岁便过了县试,同年又过了府试,在临江县这样的地方,足够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那时候的他,在周围人的吹捧下意气风发,虽然表面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底里却有些自满,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考过府试的第二年,他就信心满满地去继续参加院试。 可就是那一年,豫州城出了一桩舞弊案。 一个寒门子弟,状告朝中一位大官子弟参与舞弊。 这件事闹得不小,他也同其他学子被迫牵连其中,被衙门抓了起来。 好在他素来品行端正,克己复礼,考前从不参与集会,每天都在客栈里埋头读书,很快就被放了出来。 后来的事,他作为一个没有任何门路的农家子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桩舞弊案使得当年院试的成绩通通作废。 与此同时,那名大官子弟下狱判刑。过了不久,豫州城的学政也被抓走了。 听人说,那个大官子弟的亲爹过了不久好像也倒台了。 至此,这或许只是一桩普通的舞弊案,当时其他人都在痛骂那舞弊之人,暗恨他连累大家的举业。 可唯有柳长青注意到,过了两个月,那名揭露舞弊案的学子也悄无声息得死在了家中。 柳长青不知道这件事里面到底有什么内幕,他只是管中窥豹见识到了官场的倾轧,便被吓得不轻。 他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此后的六七年,他又参加了几次院试。 可每次踏入考场的时候,他便思绪混乱,脑子里面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被误抓进牢房里时的情景。 虽然他在舞弊案中,最终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当初在牢狱里面的经历是真的,那些狱卒审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他的无辜,就对他手下留情…… 这段经历让柳长青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也让他意识到了他想踏上的青云路的尽头,或许是一只吃人不眨眼的巨兽! 当然,他明白的! 他明白就算官场黑暗,科举对于他这种人而言,也是不可放弃的登天路。 所以他一开始从未主动放弃过科举,可是他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踏入考场,却每一次都会因为胡思乱想、因为内心深处的惶恐名落孙山! 说到这里,柳长青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又陷入了曾经无法逃脱的失败与恐惧之中…… 就在这时,他的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那只小手白嫩温热,带来的暖意顺着他冰凉的指尖沁入心底。 陷入回忆的柳长青感受到这股温度,缓缓抬起头,撞进云宝干净的眼眸里。 他听见云宝软软的声音响起:“夫子,别怕,云宝在呀。” 柳长青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拍了拍云宝的小手,这才接着说道:“你夫子我是个胆小鬼,被未知的前路吓得不敢前进。即便去参加科举,也不过是浪费家中钱财。 看着长辈发白的双鬓、你师娘越发粗糙的双手,我终究还是放弃了举业,回村办了私塾,就此安定下来。” 柳长青说到这,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说私塾收入稳定,他日子过得比大多数村民都好。 云宝却记得他更小的时候,在夜里看到的柳长青一个人喝酒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懂柳长青在想什么,可现在他或许懂了。 柳长青放弃了未知的前路,这对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可在午夜梦回时,他又是否会辗转反侧,满心不甘呢? 云宝或许还不懂柳长青真正的心情,可他知道他不希望夫子这个样子。 于是他对柳长青说:“夫子,你知道吗?我娘很怕虫子的!所以每次屋里有虫子,都是我和爹爹抓,云宝可厉害了。” 迎着柳长青有些不解的眼神,云宝继续说:“夫子不怕,云宝在呢。前路黑黑的,云宝就帮你先去走一走!看一看! 以前都是先生牵着我走,以后换我牵着先生往前走啊!” 第43章 当哥哥的第十九天 回家的路上,云宝一直坚持要走在柳长青的前面,领着柳长青走。即便回柳家村的这条路,柳长青早就走过无数遍。 时下的人,大部分十四五岁就已经成家。 在柳长青的记忆中,他十岁以后,就没有再被人这么牵着走过了。 柳长青看着脚步从不迟疑的云宝,心中思绪翻滚,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心情。 他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明明……应该是他这个做夫子的,帮学生扫清前路的障碍才对。 瞧着云宝的身影,柳长青心中不免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想,不然再去试试吧,再往前走走看,总不能真叫眼前的小家伙帮他探路不是? 当然,今年是来不及了。 虽说柳长青早就过了府试,但考完府试后的三年,若还没考过院试,就要从头再考。 柳长青即便真的想重新参加科举,也得等到明年的县试再考起,怕是没机会和云宝达成‘师徒共考’的佳话了。 柳长青沉思着,觉得这事还得回去和妻子商量一番,从长计议。 …… 云宝并不知道,他还没做什么,就已让柳长青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回到柳家村后,他更加潜心学习,每晚都可以看到他在书房里的烛火。 旁人只晓得他在努力备考,纷纷感慨他年纪虽小,自制力却极强。 府试之前,云宝还特意带着自己近日练的字,想去找张三多请教一番。 张三多翻着他最近的大字,细细用红笔画着圈批注着。 不清楚过了多久,他将这一叠大字批完,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夸道:“不错,有进步。” 如今云宝的字虽然还没有什么风骨可言,但总算是找到了框架,即便笔画还有些绵软,但也可以说一句中规中矩。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调云宝若是得了成绩不要供出他这个老师。 云宝得了张三多的夸奖,心满意足,只感觉自己的辛苦也是有了回报! 他收起自己练的大字,突然想到张三多好像也没有什么功名在身…… 云宝怕他也有什么难言之隐,担心地开口询问:“三多叔,你为什么也没继续参加科举啊?” 张三多没注意到云宝话中的“也”字,听到这个问题,他坦然答道:“没继续参加科考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考不上啊。诶……我啊,就不是科举的料。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到张三多只是单纯考不上,云宝沉默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2节 认识张三多这么久,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张三多原来……是个学渣! 他的眼神飘忽,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张家书铺里那些精美的文房四宝,脑中不禁想到了一句话—— “差生文具多。” “你说什么?”张三多震惊地抬头,显然没料到小孩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云宝反应过来自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默默捂住嘴巴,睁着两只葡萄大的眼睛对着张三多眨了眨。 “我说我什么都没说,三多哥你信吗?” 张三多看着卖乖的云宝……自然是不信的! 他明显是被戳中痛处,气得够呛,随手抄起一根专门写招牌用的特大号毛笔,就要收拾云宝。 乖巧孩子一旦说真话,往往格外戳心,张三多只觉得自己都要气疯了。 可云宝哪会站在原地等着挨罚? 孔子曰‘小杖受之,大杖则走’,他却是小杖也不愿受的,呲溜一下就从张三多手边逃走了。 刚好这时,柳三石来接云宝回家,云宝连忙小声叫他爹快带他走。 柳三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多问,抄起云宝,就抱着他一溜烟儿逃走了! 张三多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柳云宝!这个月都别让我再见到你!” 回应他的是云宝远远传来的笑声…… 张三多说是那么说,可没过两天,当云宝准备出发去豫州城时,他便又跟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了临江县的码头准备送送云宝。 他手里还拎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是特意送给云宝的新笔墨。 不过他心里明显还隐藏着些许怨气。 恰逢柳长青也在码头,张三多就凑到他身边,嘀嘀咕咕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云宝这臭小子,什么都不懂,还得是我来帮他考虑周全。” 柳长青不知道这两人之前的小插曲,认为张三多的话在理,连连点头赞同。 云宝远远看着他的两位夫子待在一块,高兴地迎了上来。 张三多顺手送出了自己的礼物,云宝瞧着他送的是自己之前一直很喜欢的一只笔,激动地抱住张三多。 张三多被这一抱,心底里最后一丝怨气也没了。 哎,云宝说得其实也没错。小孩子实话实说,又能有什么错呢? 怪只怪他确实考不到功名罢了! 不过没事,他自觉自己和云宝好得如同一人,他虽然考不上功名,云宝能考上也是好的。 他告诉云宝:“拿了我的礼物,若你没考过府试,我可要把你说的那句话还给你了!” “嘿嘿,才不会呢!”云宝扬起下巴,露出一副“我比你厉害”的样子,看着张三多又一阵手痒。 果然,再乖的孩子欠揍起来也都是一个德行! * 云宝和柳长青、张三多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到家里人身边。 这次去豫州城,自然不会让云宝一个人去。 家里人商量了很久,才最终决定让柳三石和柳多福陪着云宝一起去。 此时柳三石和柳多福手里都拿着满满的行李。 出门在外,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得带着些。可看着两个人背着的行李,众人还是对他们能不能照顾好云宝充满了担心。 尤其是冯翠花和林彩蝶。 两人拉着云宝的手,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细致到“起夜要拉着人一起”都反反复复来回说了三次。 今天柳家所有人都来了码头送云宝,柳霁川自然也来了。 在奶奶和娘亲对着云宝千叮咛万嘱咐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显得十分焦虑,表示自己也想和云宝一起去豫州,还说自己可以保护云宝。 他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真跟着云宝去豫州,到底是谁保护谁、谁照顾谁呀? 家里其他人都觉得柳霁川这么说有点好笑。 云宝却真的听进去了。 他不觉得柳霁川是在说瞎话,只很认真地跟柳霁川说,比起他,娘亲和家里更需要柳霁川的保护。 他还和柳霁川约定了,如果他能保护好家里,等他从豫州城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把剑。 柳霁川没接话,只是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要剑。” 云宝问:“那你要什么?” 柳霁川想说他“只要哥哥”,但他或许不想再撒娇叫云宝为难,又或许知道他这种话说了也白说,于是改口道:“那哥哥给我带一根木棍回来吧,我最近在学棍法,等哥哥回来我耍给你看!” 云宝自然是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船夫跑过来跟他们说:“可以上船了。” 云宝他们这一次去豫州城,是打算蹭一支商队的船。 这个商队和他们家有一些交情,也会定时从他们家订购醉人间。 可到底是蹭船,柳三石他们不好耽误商队的行程。 听到船员这么说,柳三石立刻牵起云宝的手,要带着他和柳多福上船。 云宝不得已松开了柳霁川的手,带着几分好奇地往船边走,跟着商队搬货的人踏上了甲板。 脚下这艘船不算很大,但在云宝眼中却已经十分庞大,犹如一栋稳稳立在水上的小屋子。 等他上了船以后,他感觉自己比岸上的人高出了许多,无论是娘亲、柳长青,还是柳霁川,在他眼中都变得好小。 站在这,他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茶楼里面的沈观颐。 云宝顿时来了兴致,先朝着沈观颐挥手,又朝着岸边的众人挥起手。 当看着载着云宝的船只缓慢开动时,林彩蝶他们也对着云宝挥起双手,心里不免充满了不舍。 虽然他们知道云宝这一次只是去考试,没过多久就会回来。 可云宝何时离家里那么远过? 码头这里总有无数离别,但是像柳家这样一家子都在码头上挥手送别一个人的场景,还是很少见的。 有人好奇地问他们:“喂,婶子,你们这是在送谁呀?” 冯翠花听言收拾了下心情说:“我这是送我孙子去豫州呢!他要去考科举咯!” 听到冯翠花的话,问话的人一愣。 他可是看着云宝三人上船的,他记得三人之中大的两个穿着短打,只有小的那个才穿着读书人的衣服。 偌大一个临江县,那么小就有资格去豫州城赶考的只有一个! “您孙儿就是柳云小仙……啊不,小郎君?”路人惊奇地问。 见到冯翠花带着骄傲地点头,确认云宝确实要去参加府试后,路人觉得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是因为云宝去岁考了县案首,如今再去考府试,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可想想云宝的年纪,还是会让人意外—— 即便早就知道云宝是神童,即便早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云宝的事。 常人依然会因为云宝的天才之处感到神奇! 这种想法不只是这个路人一人独有的。 当云宝到达豫州城后,守城的士兵听说云宝是来赶考的,也不由多瞧了他两眼。 其中一个查看云宝路引的时候,其他几人都不由往这倾斜着身子,拿眼瞟云宝的路引。 过了好一会儿,守城士兵才确定这路引是真的,连连惊叹地把云宝三人放进了城门内。 城巴佬士兵们因为云宝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乡巴佬云宝一手牵着柳三石、一手牵着柳多福,在进入豫州城后,也忍不住发出了“哇”的一声—— “哇!爹,大哥!你们快看!有人在吐火诶!” 第44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天 如果说柳家村是一支清越活泼的笛曲,临江县便是一首嘈嘈切切、充满人间烟火的琵琶曲。 豫州城则不能以单调的乐曲作比。 在柳家村,大家伙平日里闲得无聊,也就是唠唠嗑、打打麻将。 临江县多了些许娱乐,例如听书、听曲儿,却也没多有趣。街上来来往往称得上逗趣的摊子,也就一些糖画摊子之类的。 这才叫小小的云宝,也能动辄成为县里的八卦与谈资。 而豫州城,在云宝踏入其中的那刻,就热闹得让云宝目不暇接。 刚入城就遇到了个杂耍摊子,有人吐火,有人拿着几个碟子扔来抛去,有人翻着跟斗。 再往里走没几步便看到有个盲人老头带着个漂亮小姑娘卖唱。 那二胡一拉,把杂技摊的热闹都盖了过去。 又往里走了没两步,一栋街边的茶楼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叫好声。 云宝在柳三石和柳多福中间探头探脑,才瞧清楚茶楼里面正在上演傀儡戏。 那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眉眼衣纹都透着精致,竟像真有意识一般,忽然扭头朝云宝看了过来,云宝连忙将头一缩,把脑袋搁在了柳多福身后。 云宝三人这样一路瞧一路走,走了许久才堪堪走出了一条街,又四处打听着七扭八拐的,才找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之前与人结保的时候,云宝曾经与结保的人约好,要一同赶考。但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大家家中都各有自己的准备,就约定了到豫州城内再集合。 其中有个生员提前在豫州租好了一处小院,便邀请大家到他这儿过来相聚,如果愿意的话,赶考这几日也可与他同住。 这生员特别想让云宝和他住一块,都说云宝是文曲星下凡,他也想跟着沾沾文气,盛情邀请了云宝好几次。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3节 云宝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住客栈人来人往的,总没有比自己单独租个小院住更方便,于是欣然同意了。 所以几人一进城,也没去客栈,就直奔着小院而来。 这小院位于贡院不远处的一处街道内,门前栽着一棵杜鹃,如今花开得正盛。 杜鹃花边上站着一小童,看到云宝三人而来眼前一亮,直接迎上来说:“小郎君,你们可终于来了,我家少爷估摸着你们也该是到了,叫我在这迎你们呢。一路赶来,累着了吧?快快随我进屋休息一番。” 租下这间院子的生员名叫林顾,无论是身份还是行事都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身边的小厮,也就是这位叫见春的小童,同他一般热情不见外,不是很在意太多的繁文缛节。没有通报一声,就将云宝三人迎进了小院。 这间小院占地不算大,只有一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北的方向是正房,里面设有一个堂屋,目前是林顾住着的。左右有两个厢房。 见春直接把三人引进了采光比较好、比较大的东厢房,只叫他们好好休息一番,才退下去找他少爷。 柳三石和柳多福站在这个东厢房里,有点手足无措。 毕竟这房子虽然小了点,但陈设并不简单,一眼就能叫人瞧出,这和他们乡下地方不太一样。 柳家这些年虽说赚了点钱,但柳家人也没怎么享受过。 这其中原因是有些复杂的,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穷惯了,根本不知道怎么享受。 直到进了城,他们才发现原来这床可以这般精雕细琢,这被子套可以又软又滑,这椅子用的木料可以一看就厚重极了。 “这地儿好啊。”柳三石把行李放在桌上,东摸摸、西看看,而后有些局促地说,“也不知道在这住上几晚,要多少租金,咱身上带的钱够不够啊?” 就在这个时候,林顾得到消息赶来了,听到柳三石的话,他爽朗笑道:“哪要伯父你们的钱?我这院子租了下来,厢房本就是不住的,你们能带着柳小兄弟过来,让我这院子也沾沾文气,就很好了!” 说着,他已经踏进了屋,一看到云宝正在瞧屋子内的一个花盆,他高兴地上去将其搂住:“柳兄怎么才过来?没几日便要入场了,你们可错过了一桩大热闹。” “热闹?”云宝的脑袋上冒出了个问号,“豫州城平常不也很热闹吗?” 那林顾看看云宝,又看看柳三石和柳多福健硕的肌肉,觉得自己这应该不算带坏小孩,于是坦荡直言:“你们啊,错过了近日樊家镖局的比武招亲!” 他介绍说,那樊家是豫州城最大的镖局,有个捧在心尖上的小女儿。为了给这个小女儿招婿啊,他们家可是费尽了心思。 前段时间他们就在城内设下了个擂台进行比武招亲。 可是比武比到一半,他们家的这个小女儿听说非闹着不想嫁给武人。 直说:非要她嫁,她要嫁那个才高八斗的状元郎! 就算不是状元郎,今朝府试案首也比擂台上那些让她欢喜十倍百倍。 这个传言一出,樊家的擂台是办不下去了,这次那几个比较有望得府试案首的学子,也都糟了无端议论,连忙各显本事,拐弯抹角地透露出自己有家室、有婚约。 林顾本人是绝对够不上府试前几名的,可以安心吃瓜,很是瞧了一番热闹,并为云宝错过这番热闹而惋惜。 云宝听了这话也觉得挺可惜的,不过是替那樊家的女儿可惜。 她爹娘说是宠爱她,想给她招亲却没有问过她的意愿,以后怕是很难找到更合意的亲事…… 想到这,云宝转念一想,却觉得也说不准。 没准那樊家大姐姐就是想搅黄自己的亲事。 那如今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对于樊家招亲的事情,云宝摇摇头,没发表什么看法,只当听个热闹。 毕竟他实在什么也不懂。 八岁的云宝,别说有没有开窍了,他那个窍是否长成了,都还是个问题。 就连对柳好好、柳多福的婚事,他都始终有些茫然,从不敢轻易开口。 而且,那樊家女儿和他确实没什么关系。 对于他来说,他最重要的眼前的府试。 即便他考了府试案首,樊家招婿也不可能招到他的头上来。 繁华豫州乱人眼,来豫州城的第一天,云宝好好逛了逛,但从第二天起,他就继续安心读书习字。 林顾也识趣地没来打扰他。 一转眼,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府试开始的日子。 和临江县不一样,豫州城这边有正儿八经的贡院。 那贡院是有一栋栋单独的号舍拼凑在一起的。 当云宝跟着互相结保的几人进入贡院时,只觉得贡院的气氛,瞧着可比当时在临江县的考棚压抑多了。 十来栋只有三面墙围成的小屋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排,大部分考生一坐进号舍里面就会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号舍的内部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两块板子,其中一块板子放在下面充当椅子,另外一块板子放在上方充当案桌。 大部分学生进号舍的时候都需要先把上面一块板子掀开。 那板子大概五公斤,对于云宝来说却稍微有点重了。 云宝站在属于自己的号舍前,看着远超他力量的桌板抿了抿唇。 他显然也是没有想到,来到府试,最先对他进行考验的不是试卷上的题目,而是号舍里的桌板。 在这种时候,周围的考生是严禁互相交谈和接触的,云宝也不好找人帮忙。 这桌板大概有七十多厘米高,云宝提着考篮,心想不如直接钻进去算了。 这种时候应当不会有人抓着他的仪态,说他这么做有辱斯文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双大手帮云宝掀开了案桌。 云宝抬头一看,竟看到了一个穿着衙役服的大叔。 “谢谢叔叔!” 柳暗花明又一村!云宝连忙道谢,立刻跑进号舍乖乖坐下。 那衙役这才将桌板给他重新放好。 衙役此举本是职责所在,可因为云宝那句“谢谢叔叔”,他在走之前还是没控制住摸了摸云宝的头。 随后他才带着柔软的触感离开。 他走后,云宝也摸了摸自己的头给自己打劲:万事开头难,坐进号舍,他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云宝不知道,那名衙役离开后走到了这排号舍尽头。 那里正站着豫州城的知府,也是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知府见衙役回来了,忍不住和左右说:“前朝设立神童科还是有些道理的,不然这样的孩子前来应试连号舍桌板都掀不开。好在府试只考一日,若是到了乡试,夜里还需睡在考舍里,那孩子可如何是好?” 是的,方才就是这位知府最先注意到云宝的窘境,才叫身旁的衙役前去帮云宝一把。 一旁的同知问知府:“大人好像很喜欢这个孩子。” “有吗?”知府抚着胡子说,“不过是个孩子,在这种小事上总要照看一二的。走吧,我们去别处瞧瞧。” 同知听到知府的回答,才发现自己这问题问的很是唐突,不由暗自给了自己一嘴巴。 现在这种场合,问知府一个主考官是否喜欢某位考生,这不是给知府找难题吗? 此后,同知不敢再说话。 考生们相继入场以后,考场上越发安静了,直到衙役们开始发卷。 给云宝发卷的,刚好就是刚刚帮助他的那个衙役。 然后衙役发现云宝好像又面临了新的困难—— 云宝如今身高才四尺左右。站起来的时候比案桌高,坐下来后基本上和案桌齐平。 这样可要怎么写字才好? 难道要云宝这样小一个孩子,站着考完府试吗? 这个衙役发试卷的动作都慢了,心里不免替云宝着急了起来。 怎料这个时候,他却看到云宝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第45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云宝这一年内又掉了两颗牙,如今虎牙的地方正缺着,笑起来的时候虽然没有缺门牙时傻,却依然带着几分傻气。 衙役看着云宝的笑容,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松了下来。 他心想,云宝能坐在这个号舍里面,定是绝顶聪明的。如今露出这样的表情,应该是有了什么办法吧…… 其实即便衙役为云宝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是以他放下卷子后便离去了。 然而云宝能有什么法子呢? 衙役一走,他便收起笑容,小声地长叹了口气。 号舍里只有两块板子,板子固定的方式是卡在墙上堆起的支撑条上。 那支撑条的高度不能调节,云宝在号舍里要么用高的那块板子,站着答题;要么就只能用低的那块,蹲着答题了。 总之都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 他对自己的现状,其实也是苦恼的。 但他不愿叫旁人为他担心,刚刚察觉到衙役的情绪时,才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好在,云宝确实是个勇敢坚毅的小朋友。 虽然号舍的环境无法改变,但是在叹气以后,他迅速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云宝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孟子的话,一边去翻看卷子—— 结果这不巧了吗?今日府试的题目居然正好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这云宝可太有话说了! 不过云宝却没有立刻提笔,而是沉思了一会儿从何处破题后,才开始起草文章。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4节 孟子这段话实乃儒家经典,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大部分都对其烂熟于心。 但这并不代表想要解答这道题很容易,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是题目考的是最为简单的算数题,那么参与考试的学生就很难和旁人拉开差距。 可以想见,在这场考试中,云宝想要脱颖而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作文章不是默写。 八股文的题目虽基本上都是从四书五经当中截取的,但若只是根据原文的意思进行扩写作答,终究只能泯然众人矣。 想要用这道题上作一篇好文章,破题便要新。 于是在旁人大都在论述君子在困难面前要如何坚强之时,云宝是这样写的—— 天授大任于是人者,非独砺其己身,实欲令其承此志、解生民之困也。 他写,磨砺身心是一种过程,而不能把它当成目的。 在磨砺身心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与理想。时刻记得自己的理想,才能够在磨砺之中更好地成长。 而他,柳云宝的理想,就是为了百姓! 当然……云宝现在其实是没有这么伟大的理想。 他虽然心中怀抱着一些美好的梦想,但是他大部分时候想的还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小家。 他破题如此入手,不过是因为沈观颐的教导。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当中,对文章进行升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过云宝本身就怀抱着一颗赤子之心,写着写着,笔下的文字也感染到他自己,让他不由想到了那些曾经他见过、曾经想要帮助过的人…… 云宝本来打算站着写一会儿,就坐下歇一歇,免得自己站得太累了,影响发挥。 可没想到他文章写到后面越发行云流水,除了需要沾墨的时候,手下的毛笔根本停不下来。 他对面号舍的学子,一看到他答卷这般顺畅,顿觉压力倍增。 云宝一口气把文章写完。 等他停下来后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他的腿也站得有些发麻了。 一两个时辰都未曾动弹,如今回过神来,他发现他的腿好像已经没了知觉。 稍一动弹,就感觉腿里面有星星点点的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灌满了双腿的酸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立不住了,小身子往墙上一歪,发出一声闷响。 云宝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双腿,手里毛笔的墨水蹭到衣服上了也没空在意。 缓了好一会,云宝才感觉他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 云宝从考篮里面拿了一块已经冷掉的馒头默默啃着,馒头碎屑又掉了他一身。 他没在意,喝了口水感觉自己饱了以后,才动手把身上的碎屑拂去。 吃饱喝足,云宝又有了力气,重新站起来,挽了挽袖子,准备把文章检查修缮一番就誊抄到墨卷上。 云宝这场考试考得真的不容易。 考试本来就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更何况是站着答题? 不要觉得做题姿势和考试结果关系不是很大,顶多身体疲累一点。 在考试中如果心态不稳的话,连椅子不稳当都可能会导致考试失利。 贡院当中有一种号舍,是建在厕所边上的,名叫臭号。 考生们都不愿意去这种臭号。除了因为在臭号里会受到臭味的折磨,就是因为这种折磨足以让许多考生都无法发挥自己应有的水平。 好在云宝发挥还不错,这一次又是第一批出贡院的学子。 只是一出去,见到柳三石后,他就整个人小身子一软,倒在了柳三石怀里。 柳三石和柳多福都吓坏了! 他们都听说过有考生在贡院里面待了几天,出来以后就一病不起的传言。 乍一看到云宝倒下,恐慌瞬间攥紧了两人的心脏。 幸好,在他们的情绪和理智即将崩断的时候,云宝及时抬头,委屈巴巴地说:“爹,我好累,站不住了……” 看着他的表情,柳三石和柳多福心疼坏了。 柳三石把他搂在怀里,夹着声音说:“咱云宝辛苦了,今天的题目很难吗?都把咱云宝累倒了?” 柳三石的声音不算好听,一夹起来,足以令路过的考生纷纷侧目。 有一位考生认出了云宝,他今日就在云宝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号舍里。 听言忍不住插嘴道:“今日的题目不算太难,只是令公子呃……身材娇小,在考场里站了一日,实令在下佩服。” 这话一出,柳三石和柳多福的两张脸全部揪成了一坨。 他们家的人以往在田地里,哪个不是一站一弯腰,一挥锄头就是一整日的? 但听到云宝在考场里站了一日,他们二人却都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即帮云宝揉起了腿 其他路过的学子听到了这话,也不由有些感慨—— 这可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因为住的地方离贡院不远,柳三石和柳多福就没有租什么代步工具。 云宝最后是被柳三石背着回到小院里的,柳多福则在后头拿着考篮。 林顾没有和云宝一起出贡院,直到贡院清场,他才带着见春回来。 听说云宝因为太矮了,今天不得已一直站着考试,他也是怜惜不已,特意去城里一家最大的药铺买了缓解酸痛的药膏回来。 他虽然叫云宝一句“柳兄”,但年龄实在差太多,他心里其实还是把云宝当做弟弟看的。 这药膏确实有点东西,也或许是小孩子恢复能力快,云宝涂了它以后,很快就轻松不少,第二天也没有什么不适。 他立即满血复活,兴冲冲地约着林顾、要带着柳三石和柳多福一起再去城内逛逛。 他告诉林顾,自己临行前答应了要给弟弟买一根练武用的棍子。而且他好不容易来豫州城一趟,也想给家里其他人都带点礼物回去。 云宝有纯孝的名声。听到云宝这么说,林顾也不觉意外,于是推了其他人邀请他的集会,准备和云宝一起逛逛。 一行人先是去了一家木作铺,想给柳霁川定一根棍子。 云宝特意选了韧性强、弹性好的白蜡木做原料,还要求木作铺在棍子上刻上了“如意金箍棒”五个大字。 其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典故,只以为他是瞎取的,都没有多问。 木棍制作不算难,云宝付了加急费,老板承诺今日就能够做好,并且送到他们小院。 云宝满意了,这才又带着其他人去买其他礼物。 他倒是不拘着什么,路上只要看到有意思、又比较好的东西便都买了一些。 很快柳多福和柳三石的怀里就拿不下了! 云宝还不满足,最后又拐进了一家银饰店,决定用自己这几年攒的银两给冯翠花、林彩蝶和几个姐姐买点银饰。 他的眼光又准又好,很快便挑了两对耳环、两个手镯、两个发簪。 柳三石、柳多福、林顾也都跟着挑了一些。 柳三石和柳多福还没有买过这么贵的礼物,拿着选好的银饰离开银饰店时,手都有些抖。 不过在稍微开了点眼界后,他们想着“钱赚来就是要花的”,很快镇定了下来。 柳多福眼珠子一转,回院子里的路上,还拐去了一家布庄,买了一床又滑又软的被套…… 当他从布庄里头出来时,柳三石和林顾都拿促狭的眼神瞟他。 云宝误解了他们的眼神:“爹,林顾兄,你们也想要这个被子吗?那怎么不进去买呀?是钱没带够吗?我身上还有一点钱哦!” 柳三石听到儿子这么说,立刻摇头否认:“胡说,没有的事,别瞎咧咧。” 比起县试而言,参与府试的学子多得多,汇聚了豫州辖下所有县城的童生。 所以府试考完后并不会那么快出结果,大概七天到一旬的时间后才会放榜。 非当地的考生,有些会选择直接在豫州等结果,有些囊中羞涩的,便会先回家,等结果出来后再来看榜。 云宝他们本就是借住在林顾住的小院里,再不济他们身上也还有钱,没有经济上的困扰。 但是云宝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有些归心似箭。 所以在买完礼物后的次日,云宝就收拾收拾准备归家了! 第46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林顾舍不得云宝这个小家伙,听说他要归家,试图挽留了几句。 挽留无效后,他便承诺若是放榜了,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告知云宝。 对此,云宝的回应是给了他一个拥抱,拿了一个香囊出来送给他。 林顾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刺绣算不上精美,但是针脚细腻,隐隐能够闻到一股清新香味的香囊,愣住了。 “这是送我的?”林顾问,他之前其实亲眼看着云宝精挑细选买下这个香囊。 他当时还以为,这也是云宝为家里人挑选的礼物,没料到竟是送给他的! “对呀!”云宝不觉得自己送礼的行为突兀,只说,“我见你近日有些心神不宁,看到这个香囊有安神作用就买下来了。给你!” 他把香囊递给林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莫要太过担忧,凭林兄你的能力,一定能榜上有名的!到时候我们院试还能一块呢!” 林顾“嗯”了一声,一直到云宝跟着柳三石和柳多福离开小院,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缓过神来。 他家境宽裕、性格也好,人缘自然不错,平日有不少来往的朋友。 他与这些朋友平常也会互相送礼,但多是出于“礼尚往来”。 像云宝这样单纯是见他需要,才给他送礼的,实属罕见。 林顾低头轻嗅手中的香囊,当清雅的药香味缓缓沁入鼻尖后,他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绪还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种被朋友记挂的感觉还不错,他想。 * 云宝回家的时候,依然走得水路。水路比陆路要快上许多,只两三天,他就回到了临江县。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5节 在快到临江县的时候,他便望眼欲穿地蹲在甲板上,看着家的方向。 临江县码头越发近了,云宝贴着船上的栏杆,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爹!大哥!”云宝指着一个方向说,“你们看那是不是小鸡串和娘亲啊!” 两人听言眺望着云宝指的方向,发现……好像还真是。 只见码头那边,站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 那小孩远远瞧见他们,就跟个掉在地上的琉璃珠子似的,跳来跳去。 直到船靠到岸边,柳霁川急冲冲就往船上跑,云宝也兴奋地从船上跑下来。 两个小朋友“啪”地一下,就在登船板上吸在一起,抱着转起了圈! “哥哥我好想你!”柳霁川直抒胸臆。 云宝高兴地回应:“弟弟,我也好想你!” 两个小孩久别重逢,一遇见就黏作一团,那黏黏糊糊的样子,看得船上的其他人都笑了。 “三石兄弟,你们家这俩孩子关系还真好。”有人打趣柳三石。 柳三石身上背着满满的行李,闻言咧着八颗牙齿说:“亲兄弟嘛!” 云宝和柳霁川贴了好一阵子,又去贴林彩蝶。 林彩蝶也是把他抱在怀里又搂又亲的,看她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把云宝和自己缝起来! “娘,你和弟弟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会回来啊?”回村的路上,云宝黏着他娘,软乎乎地问。 林彩蝶一手搂着他,一手搂着柳霁川,笑说:“哪里是知道了你们回来?是小鸡串这两天非得闹着来码头这等你们。” 云宝听言,感动坏了,又绕过了林彩蝶和柳霁川依偎在一起,并且高高兴兴地和他分享他给柳霁川定制的如意金箍棒! 虽然只是一根木棍,但云宝也是用了心的,叫木匠打磨得很光滑,还上了蜡、刻了字。 柳霁川一看,也喜欢极了,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云宝。 他问云宝:“哥哥,这木棍上面刻着什么啊?是字吗?” 云宝便给柳霁川讲起了齐天大圣的故事。 猴哥是梦中世界的万人迷,人人都爱他的故事,就连柳霁川这样的也逃不过猴哥的魅力。 等云宝一行人回到村里后,柳霁川已经迷上猴哥。 他跳下牛车,拿起木棍胡乱挥舞着,想学猴哥来个跳棍,结果跳了个寂寞,只是原地蹦跶了一下。 他连忙左右张望,再仔细去看云宝的反应,见云宝没发现他跳棍失败,他才松了口气,拿着棍子,屁颠屁颠地跟着云宝回家了。 云宝一回到村子,就受到了大家的热烈招呼。有人还特意帮他跑去酒坊,告诉了柳满丰他们,他归家的事。 柳家其他人本来都在酒坊忙活。听到云宝回来的消息,他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回了家。 虽然只是分离了几天,他们也对云宝想念得紧,一见到云宝,纷纷跑上来对云宝嘘寒问暖。 那冯翠花看见云宝后,甚至眼睛都红了。 “奶奶!”云宝察觉到冯翠花的情绪,上前抱住了她,说,“奶奶我好想你呀,我去豫州那边还给你买了礼物哦!” 说罢,云宝就从行李里找到自己买的礼物,一一分发了起来。 见云宝去豫州考试居然还能想着他们,一大家子别提心中多熨帖了。 更别说云宝送的东西还都价值不菲,怕是把他这两年的零花钱都掏空了! 大家伙一边对云宝的礼物爱不释手,一边又半做抱怨状地数落云宝“乱花钱”,只叫云宝以后有钱自己收好,莫为了他们破费! 柳三石和柳多福也趁机送出了自己的心意,其他人这才想起他们也回来了,面上带着笑意,象征性地关怀了几句。 柳三石:…… 柳多福:…… 这般差别待遇,倒也不是家里其他人不关心他俩。只是他们两个到底是成年男子,哪比得上云宝一个小朋友让人心疼?等关心完云宝,再问他们不迟! 一家子把云宝众星拱月地送进了屋,这才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柳三石和柳多福这次去赶考的过程。 听到云宝因为贡院桌子太高,只能站着考试,一家子都心疼得不行。 冯翠花“诶呦诶呦”地直喊自己的宝贝乖孙受苦了,又开始指挥着一家子去杀鸡割肉买豆腐,要给云宝好好补补。 云宝被家里人稀罕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抽出空去见他的夫子们。 他先去见了沈观颐,沈观颐见云宝回来了,没说什么,只上下打量着云宝,见云宝看上去没什么事,才问起云宝的答题情况。 云宝大概口述了一下自己的文章,沈观颐听言笑着点点头,又叫云宝得空将自己的文章仔细默写一份出来。 之后他才问起别的琐事,听闻云宝在考场的情况,沈观颐面上不显,等云宝离去,心里才琢磨起有没有别的办法叫云宝能不再遭这份罪。 想了想,他无奈摇头…… 改善号舍的方法有很多,但前提是要有钱。 沈观颐再有名望,也不能叫府衙为他的弟子专门准备一间号舍。 而想要修缮贡院,对哪个衙门来说,都是一笔不小且意义不大的支出…… 这一瞬间,沈观颐甚至想着要不要再压云宝几年,叫他大一些再去考院试。 但仔细想想,他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 兰花需要精心养护,却也不能浇太多的水,否则只会将其溺杀。 云宝见完沈观颐后,便又去见了柳长青,第二天还特意去县城见了张三多。 这一趟接一趟的,行程十分忙碌。 等从张三多那回来后,他才终于恢复了以往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 弹弹琴、下下棋、练练字、读读书,说来依然挺忙的,却也叫人有几分羡慕。 与之相比,豫州知府这些时日阅卷阅得头都要秃了。 这次府试题目不难,大部分试卷都中规中矩,想要从中挑出比较好的,可真是难为他。 直到他翻到一篇文章—— 笔迹透着两分稚嫩,但字里行间更透出一股旁人没有的赤诚。 他细细阅读完这份卷子,甚至有些热泪盈眶,想起他当时读书时的万般豪情…… “大人?”一旁的同知看他神色异样,疑惑地唤了一声。 知府不语,只将手中的卷子递给同知。 同知看完,心情虽不如知府一般激动,却也真心实意道:“此子可当府试案首!” * 转眼,十天的时间过去,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又一次打破了柳家村的宁静。 田地的农人放下锄头,好奇道:“今天又是谁成亲?不会是又来聘麻将的吧?” “聘什么麻将?”远远跑过一个同村小童激动地说,“是云宝得了什么府试的首名,有人报喜来了!” “真的呀?!”大家伙听到这个消息,都为云宝感到欢喜! 因为云宝,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了,他们自然也是希望云宝越来越好的! 不少人干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也不种地了,准备去云宝家一起热闹热闹,亲自给云宝道声喜。 一般来说,府试结果出来后,衙门是不会特意上门报喜的。 所以这次来柳家村给云宝报喜的不是衙门的人,而是林顾! 林顾这次也是榜上有名,在看到云宝得了府试案首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回了临江县,要亲自给云宝报喜。 他到柳家村的时候,云宝刚好从沈家出来,两人半路便遇上了。 林顾马上热情上前,告诉了云宝这个好消息:“柳兄,恭喜恭喜,恭喜你中了府试案首!快让我再蹭蹭文气!” 听到这个消息,云宝的第一反应是高兴! 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任他再早慧聪明,他每日读书的辛苦也是真的,如今辛苦有了回报,足以让他喜悦地一蹦三尺高。 然后他便拉着林顾的手,要回去告诉家里这个好消息! 此时正值午时,家里其他人也都从酒坊、地里回来准备吃饭。 看着家中冒起的炊烟,云宝远远就喊道:“爹!娘!府试结果出来了!” 一家子没听到云宝的声音,但听到了锣鼓声,都好奇地走出来。 云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们面前,重复道:“爹,娘,我过府试了!而且还是第一名哦!” 第47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什么?!”听到云宝的话,一家子都怔住了。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心里对府试结果也存着几分期待,但真的听到云宝通过府试的这一刻,狂喜依然席卷全身,叫他们一时僵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冯翠花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铲子,震惊之下,这铲子“咚”一声掉在地上,沾上了泥污。 可这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锅铲。 她用身上的围裙胡乱擦着自己沾湿的手,激动得“你你我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柳满丰站了出来,叫柳大石快进去包个红包给来报喜的林顾和他带来的锣鼓队。 林顾连忙回绝:“不用、不用,锣鼓队的钱我已经给过了。” 柳满丰一拍大腿,说:“这种大好日子,大家都要沾沾喜气,应该的,应该的!” 林顾没拦住柳大石。 不一会儿,那锣鼓队的领头和林顾手中,便各自多了一个大红封。 林顾颠了颠手里红包的分量,觉得柳家瞧着不显山不露水,出手却意外阔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6节 他来报喜,只是单纯为云宝高兴,想亲自告诉云宝这个好消息。 没想到反倒还赚了个大红包回去! 柳家人出手其实并不阔绰,然而涉及云宝,他们的手便松多了。 他们此时只想叫人人都能和他们一般,为云宝喜悦! 恰在这个时候,村里也陆陆续续来了人贺喜。 柳满丰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叫其他人去取铜板和糖块来发。 好在来贺喜的村民也没空手来,不少人手里都拿着自家的菜和蛋。 以前日子不好过,就算别人家成亲,村里也少有随礼的。 但这两年因为酒坊的存在,加之用以制作麻将的木石生意,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宽裕不少,也就不吝啬家里这点东西了。 有些人不仅拿了东西,还去山上砍了好几根粗壮竹子过来,想要烧个爆竹庆祝一下。 一人寻来了干稻草,塞进竹节缝隙里,火石一打,那火苗便“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干燥的竹身。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噼啪”,像是豆荚爆开。紧接着,火势愈旺,受热的竹节便再也按捺不住,“噼里啪啦——砰!” 一声接一声地炸裂开来,那声响又脆又亮,直冲云霄,竟将一旁锣鼓队的动静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爆开的竹节四处飞溅,带着点点火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草木燃烧特有的焦香,这其中全都是村里人的心意。 云宝和柳霁川凑着一块,捂着耳朵看爆竹,两双眼睛像是小动物一样明亮。 在那爆竹声中,还有人高声和柳满丰提议道:“满丰叔,你们家云宝现在都是童生老爷了,和柳夫子一样嘞,这不得在村里办个酒席,好好热闹一下?” 柳满丰听到这个提议,当即就心动了,等爆竹放完后去问云宝意见。 云宝想了想说:“阿爷,我今年还要考院试,等考过院试,家里再好好办一次酒席不迟。” 要柳满丰自己说,府试是府试,院试是院试。 无论院试过不过,府试都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毕竟云宝可不只是过了府试,更是得了案首。 案首是什么意思? ——整个豫州的读书人都比不过他的好大孙! 如此长脸的事情,当然是值得好好庆祝一番的。 但是想着云宝为了院试,还要静心读书。 柳满丰只得忍住了办大席的想法,没有试图去说服云宝,只转头跟父老乡亲说:“等我孙儿成了秀才老爷,我们家一定好好办一次大席,让大家都吃好喝好!” 村里的大家是来讨吉利的,不是来讨嫌的,听到柳满丰这么说,也没有人讲什么扫兴的话,都是乐呵呵地应下了,并且祝云宝院试顺利。 这一日,柳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甚至县里那个曾经来聘麻将的秀才,听说云宝过了府试的事情,也特意送了礼物过来。 他的礼物就比张三多晚到了一点。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这热闹才逐渐散去,林顾也没有继续叨扰,准备告辞。 云宝一个人把他送到了门外。 两人即将分别时,林顾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告诫云宝:“柳兄,若是日后听到什么和樊家小姐相关的消息,你莫放在心上,也莫理会那家人。” 云宝不解,问林顾:“林顾兄何出此言呀?” 随后他便看到林顾带着几分玩味地说:“那樊家小姐大抵是疯了,在府试结果出来后,扬言非你不嫁!” “啊?谁?”云宝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瞪着眼睛,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吗?” 林顾看着他这小模样,感觉十分可乐,不由“哈哈哈”地笑出声,说:“对!就是你!” 云宝伸伸手、伸伸脚,有些难以置信地道:“那位樊家大姐姐知道我才八岁嘛?” “知道。”林顾捂着脸肯定地点点头,“那樊家小姐就是听说你才八岁以后,才说非你不嫁,还说什么……要等你长大!” 林顾看着脸上震惊之色渐浓的云宝,拍了拍他的小肩头说:“不过你放心,只要不傻,大家都听得出她是在拿你当筏子。 那樊家家主也是个明事理的,好像已经将樊家小姐禁足了。等过些时日,大家便忘了这事,不会对你以后找媳妇有什么影响的。 我本来还在想这事,要不要和你说,但想了想,还是得和你通个气,免得你以后听到点什么却一头雾水。” 林顾没把樊家小姐这事当事。这事虽然看上去牵扯到了云宝,但其实和云宝没什么关系。 别提云宝如今只是个八岁小童,即便他已束冠成人,只要那闺阁小姐没有骚扰于他,也未曾与他私相授受,这份仰慕,不过是给旁人添些谈资,反倒更显出云宝少年出众罢了! 所以林顾将这事告知云宝后,就毫不留念地告辞离去,徒留云宝一个人在原地揪着小眉毛。 过了一会儿,云宝才不解地嘟囔:“樊家小姐不想嫁就不嫁便是,她家里人为何要逼她?害得她要拿我乱说,讨厌!” 云宝跺着脚、愤愤不平地说完,这才转身要回去,却见柳霁川不知何时躲在了大门后面,此时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 见云宝回头,他一点没有自己偷听被抓包的自觉,反而好奇地问:“哥哥,什么叫‘非你不嫁’?那个樊家小姐等你长大想干嘛?” 没开窍的云宝听到柳霁川的问题,也没害臊,反而仔细思考起要怎么回答柳霁川。 他想了想,才认真和柳霁川解释——嫁娶就是和爹娘一样,两个人通过成亲结合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永远在一起。 然后他向柳霁川强调,那樊家小姐的话是开玩笑,要他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和家里其他人说。 柳霁川听着云宝的话,主动提取关键词,“新家庭”、“永远在一起”…… 他得出结论:明白了,那个什么樊家小姐是想要抢他哥哥! 柳霁川出离愤怒了!同时又有些害怕云宝真的被抢走。 他大叫着扑向云宝,囔着:“我不要!哥哥只能和我在一起!不要坏人抢哥哥!” 云宝后面的话,这小子是一点没听进去啊! 柳霁川又喊道:“哥哥只能和我成亲!哥哥只能和我成亲!” 他的大喊大叫引来了家里其他人围观。 木头端着饭碗,一边趴在墙头上扒饭,一边看柳霁川一哭二闹三上吊。 村子里小孩过家家酒,整天这个和那个成亲,那个和这个成亲,就算是有小孩要和狗成亲大家都不意外,只会笑着看他们有模有样地拜天地。 木头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到柳霁川闹着要和云宝成亲,不嫌事大地说:“小鸡串,那你岂不是就是云宝的童养媳了?” “童养媳是什么?”柳霁川问。 “就是从小养在家里头,等长大了就要嫁给云宝做媳妇成亲的。”狗儿趴在另一边的墙头上补充道。 柳霁川听言立刻认可了这个身份:“没错!我是童养媳!长大和哥哥成亲!” 他这话说得十分认真,可家里其他人听了他的话却只是哈哈大笑。 云宝抿嘴,第一次想把自家弟弟扔出去。 * 同一天内,云宝知道自己中了府试案首,得了一个“非他不嫁”的仰慕者,还多了一个“童养媳”。 不过这对他的生活并没造成什么影响。 豫州城内新鲜事情很多,樊家小姐的事没过几日便被豫州百姓抛之脑后,那些笑谈连豫州城的地界都没传出去。 临江县和柳家村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云宝便彻底将樊家小姐抛之脑后了。 一个月后,云宝正在沈家学习时,一个面生的男人来到了柳家村村口。 他随手逮了一个握着长棍的小孩,问道:“喂,小孩,你认识你们村的柳云吗?” 说着,男人从兜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糖块说:“你要是回答我,这些糖就是你的了。” 不清楚是不是男人的错觉,在他说完后,眼前的小孩好像看着他手中的糖块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只当自己赶路赶累了,看花了眼,没有细想,只接着朝眼前的小孩打听“柳云”的情况。 柳霁川满脸警惕,问他:“你是谁?你问这些做什么?” 男人自我介绍道:“我姓樊,打豫州城来,不是什么坏人,我打听这个柳云其实只是为了……” 没待他说完,柳霁川就知道他是谁了——那个樊家小姐家里的人! 樊家小姐终于派人过来抢他哥哥了吗?! 柳霁川拿着如意金箍棒,厉声道:“别想了!我哥哥已经有童养媳了!” 第48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你哥哥?”男人听到柳霁川的话,才发现他随手抓的小孩居然就是云宝家里人,一时有些尴尬。 在听到云宝有童养媳后,他就更尴尬了,并且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柳霁川会突然冒出一句“童养媳”,定然是听说了什么,他都听说了,云宝能不知道那些离谱的事吗? 男人连忙解释道:“小兄弟你别紧张,我来找你哥哥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赔礼道歉,我们、我们家没有……要与你哥哥说亲的意思。” 男人以为他解释清楚后,眼前这个孩子便会放下他的敌意。 可没想到,听他这么说后,柳霁川却又有些不舒服,一握手中长棍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哥哥?” 男人:…… 男人:好麻烦的小屁孩…… 这个男人最后还是找到了柳家,踏进了柳家大门。 因为他虽然没从柳霁川手中讨到好,却很快遇到了来找柳霁川的林彩蝶。 林彩蝶可比自己的小儿子善解人意多了,一听说男人的目的,便把男人带回了家,要叫云宝亲自和他聊。 柳霁川不是很高兴想抢哥哥的人进家门,在家里人招待男人的时候,他一直拿眼睛盯着男人。 此时云宝还没回家,男人窘迫地笑笑,转而和柳家其他人说起前因后果。 大家一听都蒙了——什么叫你已经十六的妹妹为了逃避亲事,哭着闹着要嫁给他们八岁的云宝? 这世道真荒唐,耗子都给猫当伴娘。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7节 一家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这事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起来是有些荒唐可笑的,但若是细究起来,也是那樊家小姐利用了云宝。 虽然云宝的名声不会因此受损,但莫名其妙卷入这种事情,总也让他们这些长辈有些不喜。 所以等男人喝完杯中的茶,柳满丰也没给他续上,就把人不凉不热地晾在那,准备等云宝回来再说。 男人如坐针毡,好在他没等多久,大概一刻钟后,云宝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云宝一回家,就发现家里今天异常的安静,他走到堂屋,才看到今天好像是有客人在。 他正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就见那位客人激动地对他走来,对他行了一礼道:“您就是柳云小郎君吧,在下是樊家镖局的樊破山,这次擅自上门叨唠,只是为了给舍妹的鲁莽之举道歉。” 云宝看着樊破山健壮的体魄,属实是没料到樊家人居然还会主动上门道歉。 他其实早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就算一开始感觉有些被冒犯到,现在也已经没什么想法。 看到樊破山千里迢迢赶来道歉,态度十分诚恳,他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 他想了想,又认真地说:“我相信,若非出于无奈,令妹也不会出此下策。” 樊家小姐一开始攀扯府试的考生,后又一口咬定非云宝不嫁,说实话,受影响最大的只有她自己的名声和婚事。 所谓伤敌分毫,自损八百。 所以云宝当初乍一听说樊家小姐攀扯他的时候,也并不是说樊家小姐本人如何,而是说她家里人逼她如此。 樊破山属实没有想到云宝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来道歉,主要是因为自家妹妹做的事情,没有在意过云宝本身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云宝这样说以后,他才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位八岁考中府试,被他妹妹拿去做筏子的“神童”。 只见云宝生得粉雕玉琢,虽然年纪尚小,但身姿挺拔,身上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蓝白书生袍,斜挎着一个大大的书袋子,稚气中带着两分的书卷气,已然让人可以窥见他长大的清隽风华。 虽然云宝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樊破山却不由想到:还好云宝现在才八岁,不然他妹妹说什么“非君不嫁”,可真是和旁人解释不清了! 看着气质温和、真心怜惜自家妹妹的云宝,樊破山赔罪之余,也不由和他多说了两句。 他主要是说他妹妹小的时候十分乖巧,他们全家人都很疼爱她,才把她宠得越发娇纵,在婚事上叫他们樊家丢尽了颜面。 只是他妹妹到底是他妹妹,也不好真叫她闺名尽失,这些时日,他一直试图挽回。 每每和旁人说起此事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说要他好好教导家中的弟妹,云宝还是第一个对他妹妹表示理解和怜惜的…… 云宝听着,没忍住,又为樊家小姐说了句话:“这种事情确实也怪不得令妹,她若是无心出嫁,你们非要逼她,她好像也只能用些不太常规的手段。” 樊破山隐约听出了云宝话里的谴责,直说:“小郎君年纪尚小,还不知姑娘的苦楚,姑娘家家的,若是不早日成亲,年纪大了又该如何自处呢?” “樊家镖局不是豫州城里最大的镖局吗?难道还没有自家小姐的立足之地?”云宝问。 “这……”樊破山挠挠头,看向堂屋里面柳家其他人。 柳满丰他们看懂了他的眼色,说着要去烧火做饭之类的,就走了。 只有柳霁川丝毫不懂眼色地杵在屋子里,最后被林彩蝶一把抱走了。 樊破山这才说出了他们家、的问题。 原来说那樊家小姐备受家中宠爱,实际上,他们一家子的感情也没那么好,樊家家主有七个孩子,都是出自不同的母亲。 樊家镖局以后是要樊破山继承的,樊破山自己虽然很喜欢这个妹妹,但他妻子却和其关系微妙,若是家中父母年迈,绝对容不下他这个妹妹的。 既然如此,不如叫他妹妹趁着二八年华,带着父母置办的嫁妆,寻个好人家。 这种家中不合的事情,也就是云宝了,换个人樊破山是根本不会告诉他的。 云宝听了这话,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一个外人,总不好要求樊家嫂子养着小姑子一辈子吧。 一瞬间,云宝对那樊家小姐有些担忧。家中不是她的安身之所,如果不嫁人她又可以去哪呢? 天下之大,除了依附旁人,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而云宝很快就想到了,这样的困境好像也不仅限于那樊家小姐一人。 当初面对柳好好选亲的事情,云宝说得信誓旦旦,会做柳好好的退路和后盾。 但要是他长大后变了呢? 又或者他出事了呢? 如果他没了,家里其他人也出事了,他的姐姐们有别的后路吗? 云宝很清楚地得到了一个答案——没有。 他不知道豫州城有没有尼姑庵这类的地方,反正临江县是没有的,本朝本代又没有所谓的女户。 所以一个女子若不能依附夫家,又没有娘家作为后路,那便是无处可去…… 樊家小姐和柳家姐妹还算幸运的,那些出身贫苦的女子更是进退无路! 云宝是个男孩子,所以他虽然爱着他的奶奶、他的娘亲、他的姐妹,可他却一直没有意识到女子的困境。 直到这一刻,当他再一次面对当初和姐姐一样困境的女子时,他才突然想清楚、想明白他一半的亲人是处于怎样一个悬崖之上。 云宝为她们难受,也为她们感到悲伤。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面,和樊破山的对话也不自觉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樊破山察觉出他心绪不佳,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最后识趣地留下了他的赔礼便离开了柳家。 见到樊破山离开,几个身影张望了一下,便重新回到了堂屋。 回到堂屋后,他们没注意到云宝微妙的状态,而是看到了樊破山留下的几张银票。 大丫拿起那几张银票抖了抖,待看清上面的数额后,不由惊叹于樊破山的大手笔:“哇!那个什么山还挺有诚意的,就这一笔钱够买好多银镯子了吧?” 让身边的二丫、三丫也看了一眼后,大丫就把银票折好放到云宝身边,催促他快把这笔钱收好。 云宝看着大丫拿着银票的手,目光渐渐抬起看向他三个姐姐的脸庞。 他不由问她们:“姐姐们,你们开心吗?” 三姐妹听到这话,笑着说:“开心啊,为什么不开心?” 云宝被她们的笑容感染,心里的悲伤褪去,也不由跟着笑了。 他想,没关系,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一定能找到一条属于女子的路,这样他的姐妹可以不用靠夫家,也不用靠娘家,只靠自己便能在这世间立足! 三姐妹在这个时候,终于有些察觉到云宝的不对劲,二丫戳了戳云宝的脸颊,问:“怎么了,云宝,你不开心吗?” “没有呀。”云宝摇摇头,而后说,“我只是在想些东西。” “什么东西?”二丫又问。 “叫姐姐们开心的东西。”云宝如实说。 听到云宝这么说,三姐妹的心都要化了。 三丫抱住云宝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云宝今天吃过饭便早早睡下。 别人都以为他是读书读累了,便没在院里搓麻,各自回了屋中。 他们不知道云宝闭上眼睛后,就一头扎进了梦中世界。 …… 云宝在梦中世界找了一夜,才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想帮女子在这世间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谋生”。 只要有谋生之法,就算朝廷不让立女户,一个女子也可以足够支撑起自己的生活,就像是之前和柳好好说亲的一个秀才—— 他娘不仅能支撑自己的生活,甚至能靠一手刺绣活送儿子考科举呢! 第49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五天 若云宝只是想给自家姐妹找到谋生的手段,其实非常简单,他只要给她们找到一份独门秘籍就好。 不拘是什么,就算是一个旁人没有的食谱方子,也足够叫她们活得滋润。 可云宝忍不住想到樊家小姐,还有那些他可能不认识的女子…… 所以他在找了几个独门方子后,又打算去找找有什么能让更多女子可以立足的“产业”。 这才叫他找了一整夜。 要说可以令女子谋生的产业,其实也挺多的,因为严格来说,没有女子干不了的活。 都是有手有脚,有什么是男子干得,女子干不得的? 即便乡下种田的主力是男人,农忙时,家中女子不也是要下田? 若是将人逼急了,码头扛大包的活,女子也是能上的! 只是这些个力气活,大部分女子做来效率都比男子低,加上男女授受不亲,这些活很难被交到女子手上。 所以要叫女子一个人也能谋生,就得帮她们找一些更需要女性灵巧的技术活。 说到需要女性灵巧的活计,云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纺织刺绣业。 人常说“男耕女织”,织布、刺绣自古以来似乎一直是属于女子的行当。 可在临江县除了技艺十分精湛的,好像很少有女子能以纺织、刺绣的技艺谋生。 这是为什么? 云宝想了想,很快理清楚了其中最重要的缘由。 刺绣不必多说,如果技艺不精湛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去收、去买,又要如何利用此技艺谋生呢? 而织布…… 所谓“男耕女织”,其实是一种自给自足的模式。 就算一名女子会纺织,效率也极低,织出来的布和田里种的庄稼一样,都只够家里用,又怎么能用这些东西去换钱谋生呢? 想到这里,云宝就有了方向——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8节 他只要找出办法让女子织布的效率变高,或者是让她们织出的布更有价值,不就可以让她们借此谋生了? 云宝立刻上蹿下跳地去寻找相关法子。 自从云宝决定对梦中世界追本溯源以后,他就开始学习梦中世界的历史课。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来到梦中世界上历史课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古代史,没有接触过近现代史。 好像梦中世界特意为他规避掉似的。 包括这时候,当他想要去找提高纺织机效率的法子时,他也没有看到珍妮纺织机,只看到了黄道婆改良的纺车。 不过这已经让没有见识的云宝十分兴奋! 他努力记下了黄道婆改良后的纺纱机图纸,又去学习了黄道婆改良的纺织技艺。 在梦中世界学习了一夜,当他醒来后,他只有一个想法——黄道婆也太厉害了吧! 到了饭桌上,云宝控制不住,叭叭说起他在梦中看到的黄道婆事迹,说了自己得到纺车图纸和新的纺织技巧的事情。 他忍不住道:“我光是记下图纸和技法就有些勉强了,她却是能真切改良纺车和那些技法。 现在普通的棉纺车好像只能纺一根纱,用她改良后的纺车,可以同时纺三根纱,以后同样的时间能起码织三倍的布! 她还改良了把棉料变成棉线的一系列工具和技术!让纺布效率更快了! 而且她总结出了错纱、配色之类的织法,可以织出更漂亮的布哦!” 听云宝叭叭完,桌上其他人也目瞪口呆。 柳多福挠挠头,好奇道:“这个叫黄道婆的神仙确实厉害,难道她就是织女?” 云宝也不由跟着挠挠头:“应该不是吧……非要说的话,我有看到大家好像会叫她金丝娘娘!” * 云宝吃完早饭后,就去沈家上课了,但或许是因为心中挂念着还没有临摹下来的图纸,他总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观颐察觉到他的状态,开口询问。 云宝自然没有什么需要瞒着沈观颐的,把前因后果都说与沈观颐听。 沈观颐面上不显,听着云宝的话,心底却已掀起惊澜。 对于云宝会因为陌生女子想到自家姐妹,进而想到天下女子,沈观颐欣慰却并不惊讶。 他家弟子就是这样赤诚之人,不奇怪不奇怪。 让他惊疑不定的是云宝的梦。 之前云宝说起印刷术和造纸术的时候,也说是梦中所得,沈观颐听了,却只觉得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造纸术和印刷术虽是四大发明,但是其中技术并不算太复杂。 加上云宝本身也是读书人,和书本、纸张多有接触,他能在梦中想到这两大奇术,也算说得过去。 但他真的能够凭空想出改良纺车的方法和纺织的技巧吗? 就他所知,不仅云宝自己从没有接触过什么纺车织布,柳家上下好像也没有会的。 可若不是云宝自个儿想的,难道他还真能做梦梦到什么神仙不成? 沈观颐一时有点难以置信,一时又觉得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于是他一沉吟,干脆叫云宝当下默出他背下的图纸和技艺。 云宝满心欢喜地答应了,收好桌上的书籍,拿出一张空白新纸,就开始勾画起来,一笔一划都十分胸有成竹。 沈观颐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见多识广,也是知道纺车大概构成的,看得出云宝的图纸大概率不是瞎画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一刻,沈观颐还是难免想起了,他在坊间听说的那些关于云宝的传言。 然后,他又不由反省起了自己的过往…… 过了一会儿,云宝默完所有内容想叫沈观颐看看,却见沈观颐面上挂着一抹略带自得的微笑。 云宝好奇:“老师,你在笑什么?” 沈观颐勾着嘴角肯定地说:“我在笑,老朽这一生问心无愧。” 云宝不知道沈观颐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却觉得他此刻好似有着不一样的光彩,连胡子上都闪着光泽。 “真好啊。”云宝不自觉地说,想了想,他又肯定道“等我老了,也要像老师一样!” 沈观颐听言一怔,而后揉了揉云宝的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柔和。 * 云宝画完图纸后,便去找了一位熟悉的工匠,要将这改良纺车做出来。 那位工匠就是先前帮云宝制作出水碓的人,姓卜,人称卜木匠,擅长水车、纺车等较为精巧的木工活。 他之前帮云宝做出水碓后,受益匪浅,对水车及一些机械结构的制作越发得心应手,心里不由把云宝当半个祖宗供着。 如今见云宝要做什么新式纺车,他接过图纸后先是眼前一亮,而后满口答应,保证一定会帮云宝在最快时间内做出来! 云宝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拍不到,于是拍拍他的手臂说:“不用着急,我其实还没买到棉花呢。” 想纺纱织布,不止是需要纺车,还需要原料。 云宝找到了可以做出纺车的木匠,却卡在了买棉花原料上面。 他在来找卜木匠之前,已经在临江县里面逛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卖棉花的地方。 若实在找不到棉花,他只能叫人帮忙去豫州城带了。 棉花暂时买不到,纺车自然也就不急着要了。 说罢,云宝不由嘟囔道:“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棉花是从哪里买来的。” 卜木匠听到云宝的话失笑,第一次发现云宝果然还是小孩子,即便书读得好,也有很多东西不知道。 他告诉云宝棉花贵又少,县里自然没有专门卖棉花的地方,只有卖麻的。 要说哪里可能有棉花,唯有那些布庄了。 云宝仰头说:“可那些布庄的棉花好像是要自己用的呀?” 卜木匠拍着他的肩膀,尽显成年人的从容大方与厚颜,说:“那又怎么样?既然他们有,你求他们卖点给你,多正常的事啊。你要是怕丢脸,我去帮你问问看。” 云宝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原来还能这般行事? 就像第一次知道买东西还能讲价一样,一向乖巧的云宝悟了!而后便不由想到了林顾。 真巧!林顾家中就是开布庄的! 云宝自问自己和林顾已经是好朋友了,回去后就给林顾写了一封信。 他开篇先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段,说自己是有多么想念林顾,然后才说起自己想叫家中姐妹学织布,要找林顾买点棉花的事情。 最后他又说什么,已经迫不及待要和林顾一起在豫州城见面了云云。 云宝信里这些思念之言不是谎话,顶多是夸张了点。 看到这封信后,林顾能说啥?他直接打包了一大车的棉花送到了柳家村! 若不是他在专心备考,他恨不得把自己也送过来了。 和棉花附赠的还有他的信,信上写着一封肉麻兮兮的诗。 云宝看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他们读书人是这样肉麻和闷骚的,虽然说着要含蓄,但能把君臣比作夫妻,也能把对友人的思念写成情诗。 柳霁川有点好奇别人写给云宝的信,拿过来看了看,可是他看了半天没看懂。云宝打眼一瞧,发现他甚至把信拿反了! 于是看完信后的柳霁川没有任何反应,很乖巧地帮云宝把信塞回信封里面,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和云宝看棉花了。 林顾给云宝寄过来的棉花是没有弹过的,但看上去也是又白又蓬松。 在看到拆开的布袋子里面装着的棉花后,柳霁川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说道:“是哥哥!” 柳霁川对云宝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在知道云宝的名字后,问过云宝名字的含义,云宝就指着天上的云告诉他:“那就是哥哥。” 现在,他看到他哥哥落到地上了! 第50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六天 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没有明白柳霁川为什么指着一团棉花叫“哥哥”。 一旁的木头倒是奇异地对上了柳霁川的脑回路。 他说:“这要是你哥哥,那云宝岂不是要叫‘柳棉花’了?” 柳·棉花·云听到这话,一叉腰,毫无威慑力地声明:“云宝才不是棉花!” 听着这兄弟几个的对话,其他人才渐渐回过味来。但为了避免“棉花”生气,他们一个个都憋着笑。 云宝确实不是真棉花,他可比棉花有脾气多了! 不过他也和棉花一样的,又白又软,可以暖人心窝…… 棉花到了,新纺车没过两日也送到了柳家,一同到的还有云宝另外定的织机和其他工具。 一切准备就绪,云宝便开始教家里人如何将棉花变成布。 当然,他主要是教他的奶奶、伯娘、姐妹和嫂子。 虽然她们都不知道云宝想教她们织布的良苦用心,但是能多学一门技艺总是好的。 那可是神仙传授的新技法啊! 傻子才不学呢! 于是一群人十分认真地跟在还没她们高的云宝后面,开始学习起了如何处理棉花。 说起纺织,很多人的印象就是女子坐在织布机前面拿着飞梭织布的样子。 但其实纺织中最累人、最耗费时间的,是织布前的准备。 就如同烹饪,炒菜确实需要技术,但做菜过程中,最累的环节其实是备菜。 纺织中的纱线就是需要备的菜。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59节 想要把棉花做成可以用于纺织的纱线,需要经过六七个步骤: 先去籽,再通过弹棉花,将其变得更加蓬松,再把棉花的纤维梳理开来,制成棉条,然后才能把棉花用纺车纺成纱。 这些步骤实施起来,需要十足的耐心。 好在农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比起在田地里日复一日地伺候庄稼,做纺纱的过程还更有趣一点。 反正柳霁川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大人们在正儿八经学习的时候,他就跟在后面抱着棉花又揉又搓。 在梳棉的时候,走到他身边还能听到他在小声安抚着棉花团子:“哥哥不痛不痛。” 大人们一脸茫然地靠近,一脸问号地离开。 作为无聊的大人,他们是真的很难以理解,柳霁川真心实意把棉花当成云宝分身照顾的行为。 有了云宝的工具相助,纺线过程可比传统纺线轻松多了。 对此最有体会的便是云宝的嫂子章宝珠了。 柳家以前家贫,哪里买得起什么纺车、织机?一家老小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 而章宝珠虽也是后山章家村的,但家境比身为孤儿的章周好多了。她家中就有织机,从小跟着亲娘耳濡目染地学习过纺线织布。 她对自己幼时跟着母亲纺线的过程记忆犹新,那时她母亲一个人如果想要纺够能织一匹布的纱,大概需要月余。 而如今她一个人若是全天都在纺纱,几乎五天内就能纺够足够多的纱线!算上织布的时间,七天就能出一匹布! 两相对比,章宝珠对云宝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正式开始织布,从云宝这学到了新织法后,这份敬佩更是深了几分。 她嫁进柳家以后,和云宝的接触不算太多,但也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叔子。毕竟他聪明又可爱,读书还厉害,能做出麻将、水碓之类的东西。 当她以为云宝一个小孩子能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的时候,没想到云宝又给了她新的惊喜! 柳家人常说云宝是什么仙童下凡,她也不知道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把这种话当做夸奖还是什么,反正她如今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 普通人怎么可能想出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厉害东西呢? 云宝定然是天上仙童下凡,才能得其他神仙屡屡入梦赐福! …… 半个月后,当章宝珠学会新织法,手里拿着一匹自己织出来的新布时,再一次庆幸自己嫁进了柳家。 她上一次这般庆幸,还是因为柳多福从豫州城回来后给她带了一副银镯子和一床新被。 虽然如今的柳家酿酒生意红火,她和柳多福在酒坊里面帮忙,也能够攒下不少体己,并不需要她织布卖钱。 但她在织出这块布后,突然有了很多底气。 ——从此以后,无论柳家会发生什么,无论她自己发生了什么,她靠着这织布的手艺总不会饿死,不是吗? 这一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云宝非要带着家里的姑娘都学纺织的原因。 她想,她家小叔子怎么能不是神仙呢? 他不仅能梦到神仙,有着神仙手段,更有着神仙一般的心肠啊…… * 神仙心肠的云宝并没有把持着新技术不放。 在确认改良纺车的优越性后,他就准备将其推广开来。 于是几日后,县城里的卜木匠突然放出消息说,柳家的小郎君在梦中得了金丝娘娘赐下的新式纺车,一车更比三车强,欢迎大家伙找他定制! 除此以外还有新的弹棉弓和搅车,可以进一步提高纺纱效率! 于此同时,林顾家的林氏布庄也开始大量收购棉布,并试图招募女工。 一时之间,临江县被惊起层层波澜。 若是旁人说是有什么新式纺车,临江县百姓肯定嗤之以鼻。 但你说这是柳家郎君说的? 那全县的百姓都打算看看这个新纺车是怎么个事。 县里其他布庄也因为林氏布庄的大动作,被搞得有些不安,打算去看看新纺车的真假。 一时之间,卜木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然后……无数银票通过卜木匠流入了云宝的小荷包里。 是的,这次云宝虽也想把“豆腐”分给旁人,却并没有和麻将一样免费公开纺车图纸,而是和卜木匠合作,狠狠捞了笔钱! 其实云宝确实有想过仿造之前的做法,将纺车图纸贴在城门口,让百姓们自取。 可在云宝这么做以前,他就被沈观颐拦住了。 彼时正是上课之时,沈观颐问起云宝纺车的进程。 云宝没有隐瞒,高兴地说着自己的成果和打算。 听到云宝又要免费公开图纸,沈观颐却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他虽然想要呵护云宝的一腔赤诚,却也不想把云宝教成任人索取之辈。 云宝看出沈观颐神色有异,不解:“老师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观颐并没有直接告诉云宝问题在哪里,而是问他:“你有许多‘豆腐’,你免费赠送旁人一块是情谊,可你若是送出第二块、第三块,你觉得旁人会怎么想?” “会、会怎么想?”云宝茫然。 沈观颐依然没有回答云宝的问题,而是叫他背诵起《礼记》中的《曲礼》上篇。 云宝没懂沈观颐的用意,却也乖乖背诵起来:“曲礼曰: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安民哉……” 一直背到“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云宝愣住了。 礼记中的这段话乃是千古名句,讲得是处世之道。 意思是最上等的处世之道是无私的德行,其次是要注意施恩和回报的平衡。 人与人之间相处,只施恩不讲究对方的回报,并不合乎礼。只接受恩惠不回报,也不合乎礼。 《礼记》乃五经之一,云宝只记得内容,实际上还没仔细学习过释义。 沈观颐看到他背到这里能停下,知道他已经领会了其中意思,又不禁感慨起他的聪慧。 他终于不再卖关子,而是给云宝讲起了何为“礼尚往来”,并和云宝分享起自己以前经历过的一些故事。 他小时候,家中有过一个来打秋风的远方亲戚。 第一次,他母亲招待了那位亲戚,并赠予财物,亲戚感恩戴德。 第二次,他母亲也招待了那位亲戚,亲戚面露自然。 第三次、第四次,当他母亲忍无可忍,对那亲戚面容冷淡后,亲戚却指责他母亲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 沈观颐这个故事勾起了云宝的一些回忆,竟是让他久违地想起了梦中故事里的柳家—— 柳家人性格其实并不狂妄。 如今仔细想想,在真假少爷的故事里,他们好像确实是因为侯府和两个少爷的一次次容忍,而渐渐地觉得真假少爷给他们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以前云宝没有明白此间缘由,只觉得柳家人是因为把真假少爷当成自家孩子才敢如此行事。 经沈观颐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恍然大悟! 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如今在做的事,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想把‘豆腐’分给吃不起‘豆腐’的人,可我若是总是不求回报一味给予,便会有人渐渐觉得我的‘豆腐’理应给他们。”云宝有些难过地说,“如果哪天我只想把‘豆腐’给家里人吃,就会有人觉得我做错了,对吗?” 沈观颐看着他耷拉着的耳朵,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半晌后才说:“你并没有做错。太上贵德,只是不是人人都能够如你一般,有无私的德行。” 云宝听着沈观颐的安慰和夸奖,心情好多了,也难免有些害羞。 他拿脑袋蹭着沈观颐的手掌说:“老师,我知道了。” 于是云宝在推广纺车的时候,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把图纸散发出去,而是找到了卜木匠,和他谈了一个合作。 随后又给林顾写了封信,跟他详细说明新式纺车的事。 之后云宝就没有再管后来的事情,只专心准备着不久之后的院试。 在他拿着笔练习文章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因为新式纺车的出现,一只蝴蝶在临江县轻轻扇动了下翅膀。 第51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七天 蝴蝶的翅膀由两层很薄的几丁质薄膜组成,上面虽覆盖着数以万计的美丽鳞片,却脆弱无比。扇动的时候,形成的微风几不可闻。 云宝寻找出改良纺车,本意是想要为万千女子找到自己的天地,但若是没有进一步的变化,这纺车对于全天下女子而言也不算什么。 有了这纺车,会织布的女子可以织更多的布去赚取家用,也可以在家中出现变故的时候借此糊口。 但这纺车不能够改变她们真正的处境,就算人人手中都有纺车、都会织布,大部分女子也还是要依附他人而活。 但好在,蝴蝶翅膀吹出的风虽然微弱,却也足够帮助蝴蝶在空中飞舞。 对于临江县的人家来说,蝴蝶翅膀的力量再微弱,能叫他们日子更好过一点,也足够了! 纺车面世后,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新式纺车。 但因为林氏布庄第一时间订购新纺车、招募女工,其他布庄也不甘示弱,一咬牙纷纷开始效仿。 一时之间,县里村里那些心灵手巧的女娘都分外抢手! 那家里但凡有被聘上的女娘,家中男女老少都乐开了花。 所谓“礼不下庶人”,普通百姓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去做工的想法,家里有了一项新进项,谁不高兴呢? 瞧着这些人家高兴的嘴脸,一户人家看着新出生的女婴,犹豫了一会最终没有将其扔到街上,心里想着不如再养几年看看,反正这么小的人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那往日苛待女儿和媳妇的,听说被选上的那些人不仅是因为心灵手巧,还是因为手嫩不会划伤布匹时,一时都后悔无比。 有心的,从此以后都不由对自家女娘好了点,不叫她们做那么多活,免得长了一手的茧子,下次又错过布庄招人。 至于家中没人去做工的人家,也因为纺车的出现占到了便宜——可以买得起更划算的布料了! 第一批新式纺车做出来后,不出十天的时间,县里的布庄上就多了大量的新布,为了互相竞争,几家布庄都不约而同地把价格降了下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0节 不少以前家中舍不得买棉布的人家,都忍不住趁着低价去扯了一匹回来。 还有那卜木匠实在吃不下所有的纺车单子,便找了其他木匠,定制了不少零件结构,让这些同行也跟着赚了一笔! 县里几家布庄较量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偃旗息鼓,开始将手伸向了临江县以外…… 蝴蝶翅膀带来的微风开始出现了点变化,但若想指望这点微风形成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 县里大多数人因为云宝得了好处,心里也总会牵挂起云宝,坊间又是流传起云宝的传言。 那先前写团宠小仙童的说书先生,如今又写了个后续,写云宝被一位鲜有人知的金丝娘娘抢了去,在她的座下做了两百年童子。 临江县的百姓不认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金丝娘娘。 但是云宝说有,大家便都觉得有,而且都认为这位娘娘也绝对是有大本事的!十分认同云宝跟随这位娘娘。 当才年满八岁的云宝从张三多口中听说了这件事后,抿了抿嘴,一时无言,变成了小哑巴。 ——他怎么不知道他前世已经跟着金丝娘娘活了两百年呢? 云宝无奈:“我在梦中都从未见过黄道婆本人是何模样!” 张三多听言,好奇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对云宝的梦还是有些了解的,甚至他会教云宝书画都是因为云宝梦中的故事。 这两三年云宝给他讲过许多故事,张三多就算再迟钝,也早就发觉了云宝的梦和旁人不一样。 但他从来没有好奇过,云宝的梦中除了那些个精彩故事还有什么。 也不能说没有好奇过,只是云宝的梦实在显得有些神秘,叫他不知道能不能主动打听。 那些故事里的老道,不是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嘛——天机不可泄露。 可如今听云宝再次提起他的梦,张三多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云宝:“那你在梦中见到的是什么?你如果连金丝娘娘本人都没见到,又是怎么知道纺车是怎么做的?” 云宝歪歪头,自然地说:“我学习孔圣之道的时候也没有见过孔子呀!” 张三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从书上看到的?” “嗯嗯!”云宝点头,细心地补充道,“还有别人留下的照影哦!” 张三多想起云宝之前的事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又问:“那你梦中的书多吗?” 云宝得意地叉腰说:“多啊!” 他像一只小鸟一样张开双臂,绕着张三多跑了起来,好像这样才能显出他有的书有多多:“我有这一整个张家书铺都装不下的书哦!” 张三多听言,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看你不是下凡渡劫来的,你是偷了天上的天书跑下来的吧?” “什么?”云宝停下扑腾的小脚,因为没听清想让张三多再说一遍。 张三多看着张家书铺外人来人往的人,见没有人注意铺中的动静,才压低声音对云宝说:“你以后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有人问起,你得说那些东西都是神仙入梦给你的,懂了吗?” 云宝实在是一个幸运的小朋友,他最幸运的地方就是生在了临江县。 临江县几年前出了个好官,把一些地头蛇整治了。 加上临江县还有个明公在,也能称得上一句民风淳朴,不会有那种视律法为无物的狂徒。 所以云宝拿出花果茶和醉人间时,大家顶多是私底下去研究配方。虽然醉人间的配方至今无人研究出来,柳家也没有因此出过什么事。 现如今云宝拿出纺车,也不会有人来寻他的麻烦。 除了因为民风如此,还因为他在临江县已经有很高的威望。而且他拿出的这些东西来历确实是神秘得叫人不敢妄动贪念。 可若是其他人知道,云宝现在拿出的东西,只是他所拥有的冰山一角,那么他们真的能够彻底压住心中的贪念吗? 张三多平常并不会去教导云宝其他东西,可这一日,他忍不住给云宝上了除了书画外的第一课。 以往都是云宝给他讲故事,今日他也给云宝讲了一个故事——和氏璧的故事。 云宝并不因为张三多是个“学渣”便无视他的教诲。 他听出张三多话里的担忧,似乎确实明白了自己告知别人梦中世界的隐患,满口答应自己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真的?”张三多看着向来坦诚的小朋友,试探地问道,“那如果我说想长长见识,叫你画下你梦中所见,你待如何?” 云宝听言,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呀!” 张三多:…… 云宝看着张三多无语的神色,嘿嘿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真诚又黏糊地说:“三多哥又不是别人,云宝分得清好坏的,对别人不能说,但可以对三多哥说啊!” 听着小朋友真诚的话,张三多感动坏了,觉得没有白疼云宝! 张三多最后还是没有要云宝的画。 一来,他实在不愿叫云宝有暴露“和氏璧”的风险。 二来……他怕云宝画出的画,叫他失去了所有美好幻想…… 张三多瞟了一眼云宝上次练习的画作,又捂着眼睛别开了视线。 他想,再怎么样也该等云宝画得像样些吧! * 一转到了金秋十月,各大布庄办的工坊渐渐走向正轨。 临江县的码头越发热闹了,时不时就会来一艘来运货的船只。 这些船只有的是来运醉人间的、有的是来运麻将的,如今又来了运布料的! 这使得码头上的男子也有更多的活计可做,能赚到更多的钱。有了这些钱他们今年定然能过个好年了。 来往货船如此多,其实也方便了赶考的读书人。 今年的院试已经定下了考试时间,就在几日后。 以往临江县的考生很难等到顺风的货船,只能走陆路,提前半个月就要开始赶路,而如今他们可以只提前几天,乘货船去豫州城。 云宝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去豫州城赶考,还是柳三石和柳多福陪着他一起,不过这一次只有冯翠花、柳大石、林彩蝶、柳霁川来送他出行。 倒不是家里其他人不关心他了,只是如今正是农忙,其他人都在家脱不开身。 虽然来送行的人少,他们带的心意却没少。 别人不说,柳霁川一张小嘴可比得上好几个人。 他这小孩平常不爱说话,比起不会说,云宝总觉得他是不屑说,等到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他可太会说了! 如果不是船装好货,云宝要上船了,他那张嘴根本停不下来,张嘴闭嘴都是“哥哥我好想你”“哥哥你要早点回来”。 云宝只得满嘴保证道:“我一考完试就立刻回来呀!” 上了船后,云宝朝柳霁川挥手,没想到这个时候,柳霁川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云宝垫着脚尖看去,却见风一吹,一张白色的新布在柳霁川手里展开! 柳霁川不知道白色的布有什么含义,他只是想让哥哥离远一点也能看到他。 林彩蝶要去抢他手中的布,他就哧溜一下沿着码头逃跑了,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布,嘴里好像还喊着:“哥哥!我在家等你!” 云宝见到那飘扬的白布,也不觉得晦气。 他知道弟弟的心意,所以也高兴地挥着双手,他怕柳霁川瞧不见,便也脱了外衣学着柳霁川。 挥着挥着,云宝的手略带茫然地放下了,他转头问一旁的亲爹:“爹,弟弟是不是被娘亲打了?” 柳三石一脸木然:“打,打得好!” 第52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八天 和上次府试一样,这一次院试,林顾也在贡院外租了一间院子。 这院子甚至就在上次府试院子的不远处。 两处院子就隔着一条街,格局基本相似,只是这个院子的门口没有种杜鹃花,而是种了一株桂花。 云宝还没有到院子,只是在巷子口,就闻到桂花浓郁的香气,瞧见散落满地的桂花。 见春远远瞧见云宝他们,就迎了上来。 他一靠近,周围的桂花香越发浓郁了,云宝动了动小鼻子,说:“桂花好香啊!” 见春听言,得意道:“可不是,少爷特意这处院子,说这是什么……金桂折枝,讨个好彩头!” 见春一边说一边把三人领进小院,正巧林顾就在院中读书。 久别重逢,他一见云宝就放下手中的书迎了上来。 他先是和云宝打了声招呼,然后摸着下巴,像是看什么珍稀动物一样,绕着云宝上下打量着。 云宝好奇地问:“林顾兄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林顾直言:“我是看你到底是怎么长的,又或者到底是不是真的仙童下凡?不然你怎么总是能够拿出一些惊世骇俗之物?” 他停下绕圈的脚步,搂着云宝的肩膀,真心实意感谢道:“你可不知道,多亏你做出的纺车,我们林氏布庄最近赚了好大一笔钱。我爹娘拨算盘的声音,弄得我读书的时候都有些懈怠了。让我不由心想,有这么多钱,何必还辛辛苦苦科举呢?直接在家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云宝问:“那你怎么还来考院试了?” “诶,我也就想想。”林顾摸摸鼻子说,“已经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差这临门一脚就能有功名了,怎么可能真的放弃?而且所谓‘士农工商’,商人赚的钱再多,也不比秀才、举人金贵。 我爹娘和族里,如今都盼着我能考上秀才光宗耀祖,给家里免徭役赋税呢!” 当然,林家人更盼着林顾当了大官以后,能带着他们家鸡犬升天。 但这种事也是只能想想,林顾知道自己的斤两,可不好意思在云宝这小神童面前大放厥词。 他只对云宝说:“你应该也是懂我的,以你之能,想要过富贵无忧的日子不难。莫说后来拿出的孝子牌和纺车,只说你们家‘醉人间’的生意,应当也很不错吧? 我听闻如今豫州城内,醉人间也卖得十分红火,一杯难求!” 关于醉人间现在的红火程度……云宝还真不太清楚。 当初明明是他立下豪言,要把醉人间卖到全天下,可他大部分时候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过问家里的生意。 他只知道家中的酿酒生意还行,却不知道这个“还行”是有多行。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1节 于是听到林顾的说法后,云宝不由好奇地看向柳三石。 柳三石腼腆一笑,挠了挠头道:“林少爷说笑了,不过家里生意确实还可以,反正要是云宝想在家里安稳读书还是可以的。” 林顾到底还是外人,柳三石没有多说什么,只含糊带过。 事实上,醉人间的生意何止是还可以?那是很可以! 一年多以前,醉人间就和麻将一起传到了豫州城,不少人都乐意为了“孝子牌”和云宝的名声试试“醉人间”。 醉人间便在豫州城内迅速打开市场,并靠着独一份的烈度、纯度,以及旁人没见过的调酒玩法,迅速在豫州城拥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经过了一年多的发展,不仅是豫州城,连豫州周围的几个州,都已经听说了“醉人间”的名声。 前些日子,甚至有客商在听闻了醉人间的广告词后,不远万里来柳家村订酒! 为了这事,柳满丰前段日子还跟他们兄弟三个商量着,要不要在临江县或者豫州城内安排个店面,统一接待这些客商? 不过家里至今没有正儿八经地开过什么店铺,所以虽有些意动,柳满丰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拿这事打扰过云宝温习。 云宝听柳三石说家里生意不错,不由骄傲地叉腰。 看看,他家里人可棒了!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醉人间卖得好,就升起什么躺平的想法。 如林顾所说,他如果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实在轻而易举。 莫说家里的酿酒生意,就这段时间因为纺车收到的分成,就足够他快活地过完此生了。 ——如果没有灾厄,也没有真假少爷这档子事的话。 云宝可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靠科举的初衷呢! 他可不想叫他的两个弟弟因为柳家和侯府的差距斗得要死要活,以至于连累家里人! 往后不论,这院试他是一定要考的。 考过了院试,他们家就可以踏入“士”的阶级,虽然不比王侯,却也离侯府的差距更小一些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几日后云宝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了熟悉的贡院,对上了熟悉的桌案,面临了熟悉的问题。 还好,他不远处正站着一位熟悉的衙役。 云宝拿自己漂亮水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位衙役。 那衙役实在无法抵挡这种眼神,连忙走上前帮云宝搬开了桌板。 云宝进入号舍后,冲衙役感激一笑。 * 院试一般要考两场,一场正试,一场复试。 正试会初步筛去不合格者,考较较为简单,那些题目根本难不住云宝。 云宝非常顺利便进入了复试。 然而第二场复试,考试难度直线上升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上次府试题目出得太简单的苦,这一次的院试题目十分刁钻。 就连云宝看到,也有些傻眼—— 这一次院试的题目是“唐棣之华”。 只看这个题目,要是学艺不精的学子,可能都想不起这句话出自四书中的哪一篇。 偏偏这“唐棣之华”是个特有名词,有其典故,若是不知其义,连强行解读都做不到! 当然,云宝是记得这句话背后的典故以及出处的。 “唐棣之华”原本出自《诗经》,“唐棣”又为“棠棣”,是一种花的名字,“华”字通“花”。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指棠棣花盛开的样子。后来又被孔子挪用出现在了《论语》里面。 在《诗经》和《论语》里面,这句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思,就这点应该就能难倒很多考生! 在《诗经》里面,棠棣之华主要是用来象征兄弟之情,单纯表达对兄弟的思念。 里面会说:兄弟啊兄弟,我不是不想你,只是你住得实在太远了! 而《论语》里面,孔子就化用了这个典故,却说:“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意思是:只是用嘴说不是真正的想念,如果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可言呢? 云宝听沈观颐讲过这句话,知道这句话不仅是指兄弟之间的感情,还是指孔子对道、对仁德的追求,不因外在困难而退缩。 这个题目的破题,对于云宝而言倒是好下笔。 只是云宝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把这篇文章写得出彩。 一篇八股文想要出彩,离不开各种可以论证的典故。 可说起对道的追求,他一时只能想起“夸父逐日”、“愚公移山”之类的神话…… 这些典故虽好,但若是没有更加切实的典故作为支撑,恐怕只能写出空有其表的锦绣文章。 云宝仔细想了想,突然想到了柳霁川。 柳霁川先前总是执着地想要追随他去私塾,何尝不是一种“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可惜,八股文是“代圣人言”,不能提及自己身边的例子。 云宝忍不住有些遗憾——要是能把弟弟写进文章里面,不知道会多有意思! 叹了一口气后,云宝又想到了,柳霁川自从听了《大闹天宫》后,十分迷恋大圣的故事,总喜欢让他在睡前给他讲《西游记》。 《西游记》过于深入人心,倒叫他忘了玄奘取经本就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玄奘大师不正是历经万险也要求道之人吗! 这么一想,云宝的思绪忽然打开,开始动笔起草。 这一次文章云宝斟酌许久,便没有提前离场,而是跟着大部分学子一同离开。 离开之时,他比上次还更狼狈些,一张小脸煞白,手和脚都没了力气。 他身边路过的学子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个个垂头耷脑,脚步虚浮。 只是云宝是站了一天,累的。 而其他学子是被题目难的! 不少学子不仅是身体撑不住了,心态也绷不住了,出了贡院后,竟是忽地嚎啕大哭! 贡院外等候的亲友、下人见到这一片愁云惨淡,都不由吓了一跳。 就连柳三石和柳多福见到云宝出来后,也不敢问他答题情况,只给他捏手揉腿,把他抱上了马车。 云宝累得很,也没主动说什么,一上马车就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云宝出来后没多久,林顾也从贡院出来了,被见春扶着,一并颤巍巍地上了马车,一脸的生无可恋。 很遗憾,林顾就是属于根本记不得“唐棣之华”出处的考生,他硬着头皮写了篇文章,但一出贡院,他就知道自己这次院试是没希望了。 以至于他这次都不愿留在豫州等待院试放榜,当云宝说要回家的时候,他也退了院子,打算一起打道回府。 在离开院子时,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桂花树,最终没说什么,垂头丧气地走了。 云宝闻着桂花香,猜到林顾大概没考好,便不好说自己的情况。 他不禁为林顾感到惋惜,叹了口气,也兴致不佳地走了。 柳三石和柳多福见到云宝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更是不敢问云宝院试情况。 他们家云宝是多么活泼又自信的小孩啊? 若是考得不错,他早就叉腰嘚瑟起来了,怎会这般作态? 二人已经认定云宝这次院试发挥失常,于是等回到家中,看到家里其他人时,他们立即用眼神疯狂地暗示其他人—— 千万不要提及院试! 第53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九天 到底是一家人,看到柳三石和柳多福的表情动作,其他人都隐约瞧出了点什么。 当云宝和柳霁川两个小朋友贴着滚到一边玩去后,一家子忙凑过来问他俩刚刚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柳三石一脸严肃,把云宝这次院试可能没发挥好的事,小声跟大家说了。 听到这话,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担心地看向云宝…… 此后几天,大家伙对待云宝都十分小心翼翼,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除了柳霁川,他依然天天跟在云宝屁股后面,一会儿说“哥哥好厉害”,一会儿说“哥哥天下第一”! 活脱脱一个小马屁精转世。 柳三石怕他不小心提起院试惹云宝伤心,特意找了个时间,告诉他这段时间不要在云宝面前提起院试、状元之类的话。 柳霁川不懂为什么,但听到柳三石说提到这些哥哥有可能伤心,便忙不迭应了下来。 对于家里人的呵护,云宝……并没有察觉。 这大概是因为大家平常也非常地偏宠他、疼爱他,和这几天的表现差别不算大。 反倒是村里其他人察觉到柳家人的异样。 毕竟这几天在云宝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总是忍不住叹气。 傻子都看出有问题了! 柳家最近也没别的事发生,就云宝去豫州城考了个院试回来。 村里人一猜便猜到了,柳家人这副样子,定是因为云宝这次考得不咋样,大概率考不上秀才了! 面对这个猜测,村里人都不免替云宝惋惜。 虽然村里难免会有一些人,见云宝家过得越来越好而酸里酸气的,但云宝要是真的没考好,他们也高兴不起来。 一方面他们想云宝好,另一方面他们一村子其实都是一族的人。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2节 云宝要是考的好,他们族里不也能跟着沾点好处? 到底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村里大部分人都是喜欢云宝的,知道他可能院试失利后,他们路上见到云宝都笑得更加温和了,连送给云宝的零嘴糖果都会多一些。 这下终于叫云宝发觉有些不对劲了,但他思来想去,却没有想到大家伙这样转变的缘由。 最后他将其归结于—— “大概是我又变得更可爱了吧!” 云宝得意叉腰。 * 在柳家上下为了保护云宝脆弱的小心灵而努力时,豫州城里头,学政正领着他手下的幕僚如火如荼地阅卷。 虽然都是在豫州城考试,院试和府试却截然不同。 府试是由知府主考,而院试是由学政主持的,负责阅卷的是他和手底下的幕僚。 阅卷官不同,阅卷标准自然也就不一样。 豫州如今的这位学政,素来更加偏爱词藻华丽的锦绣文章。 为此,一名幕僚翻看到一张卷子时,不免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其送到学政案前。 他手中的这篇文章,用词不算繁复,但是透着股鲜活灵气,有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华丽”。 他只是读着,便好像看到了夸父在太阳下奔跑,愚公挥着锄头移山,玄奘大师顶着风沙取经…… 叫人看了,不免为里面的人物动容。 幕僚反复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把这试卷放到了边上,准备到时将其和其他几篇比较好的卷子一起拿给学政。 他们这些幕僚只能大概选出上榜的学子,廪生和县案首花落谁家,还是要让学政定夺。 次日,一众幕僚将自己挑选出的心仪文章一并送到学政案上。 学政一篇篇翻阅过去,在翻阅到其中一篇文章的时候,他看了不由心生欢喜,几乎要直接将其点为县案首。 可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把所有的文章看完再做决定。 他继续往下翻,翻着翻着,他不由手上一顿,被一篇文章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篇文章和其他文章不一样,别的文章是花团锦簇般的华丽热闹,这篇文章则是孩童嬉戏的市井鲜活,充满了孩子天真无邪的幻想和憧憬。 下面的幕僚看不出来,但是他作为一省学政,一看这篇文章就认出了作者是谁。 通过这文风,他不由想到了在院试开始之前,知府和他提过的一个孩子…… 平心而论,他自己会更加喜欢刚才那篇文章。 但不可否认的是,云宝这篇文章写得也极好。 而且他想了想,若是云宝被点中案首,那他是不是就是小三元了…… 八岁的小三元,前途不可限量啊! 学政翻过所有考卷,最后将其中一篇文章放到案上。 * 又过一日,院试放榜,此榜一出,城内百姓哗然,纷纷讨论着案首之名! 这一次没有林顾帮云宝看榜,但没关系,院试榜单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下面县衙。 和县试、府试不同,考生过了院试便也算有了功名,值得府衙派人亲自为这些考生报喜! 临江县知县一看到名单,便喜上眉梢,当即叫了两名衙役拿二十两银子前往柳家村报喜! 看着衙役端着银两离开的身影,知县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师爷在一旁恭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多亏您当日慧眼识珠点了柳云那小孩做案首,如今成就了他小三元的名声,也叫大人多了一笔政绩。” “哈哈哈哈。”知县收下了师爷的贺喜,笑说,“还是这孩子争气啊!一考就考了个小三元出来,不愧是沈公的关门弟子!这两年亏了他的福,临江县都富裕了不少,若我今年考绩后能挪上一挪,实是欠这孩子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 知县和师爷闲聊的时候,两名衙役已经骑上快马往柳家村去了! 做牛车来往柳家村和临江县大抵要一两个时辰,而要是骑马,不消半个时辰,两名衙役就已经到达柳家村外。 马儿嘶鸣引起了柳家村村口大爷的注意,大爷转头一看,瞧见是两位差爷,吓得直哆嗦。 偏偏他还不敢跑,直愣愣地立在原地,心里猜测衙役来柳家村的理由—— 是要增税了,还是又要抓人去服役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叫大爷心慌。 怎料这时,两位衙役却牵着马靠近他,好声好气地问道:“大爷,你知道柳云柳郎君家住何处吗?” “啊?柳云?”村里其他人基本不会叫云宝的大名,听到“柳云”这个名字,大爷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两位衙役问的是云宝! “知、知道倒是知道,只是官爷……”大爷弱弱问道,“你、你们找他作甚?云宝那娃还是个小娃娃哩……” 两个衙役看到大爷这表情,知道他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大爷别怕,我们找他是有好事!柳郎君他中了院试,还是小三元!” “中了、中了院试?”大爷不可置信地说,“那岂不是说云宝是秀才老爷了?!那那、那个‘小三元’又是啥意思?” “意思是说他这次院试也中了案首,连续三次中了案首便是小三元了,厉害着呢!整个豫州城往上一百年,也没出过几个小三元!”衙役尽量给大爷介绍着。 大爷听得直拍大腿,一改刚刚的瑟缩姿态,连忙要将两位衙役引进村内:“云宝这孩子太有出息了!官爷快进村,我带你们去他们家!云宝爷爷其实就是我族弟,我俩可是一块长大的,熟得很!” 一边说着,大爷一边在前头给衙役们带路,就在这个时候,他瞧见前头有一群小屁孩正在草垛子后面探头探脑。 他一眼就瞧见了自家不成器的大孙子,喊道:“还在这看什么看?还不快去你族长爷爷家,把云宝中秀才这事告诉族长?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我们村、我们村居然也有秀才老爷了!” 这里其实离柳家私塾不远,柳长青听到了大爷的声音,走出私塾瞧了一瞧。 当听到云宝中秀才的时候,他即便早有预料,也不由心中一喜! 私塾里面的孩子听到这话,也不由在窗边一个压一个地探出头来。 他们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柳长青走回私塾,只听到其中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们这样的,还真能考上秀才啊?” “云宝是云宝,我们是我们,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他们家以前不也是种地的吗?云宝……云宝能考上,那我、我也能!” 柳长青知道私塾里这些孩子和云宝差距有多大,但听到这话,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用戒尺敲了敲桌子道:“好了,接着上课。” 没一会儿,朗朗读书声在私塾里面响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路过的村民总觉得,今天私塾里读书的声音比往日还要大。 * 两位衙役跟着大爷到了柳家,没找到人后,又去了柳家的酒坊,向柳家众人说了云宝过了院试,并且中了小三元的喜讯! 说完,他们便为柳家送上了知县给的二十两银子,直说这是县令奖赏给云宝的。 一家子瞧见衙役亲自向他们报喜,捧着银子,又惊又喜! 林彩蝶掐着柳三石的手臂说:“你不是说云宝没考好吗?” 院试案首!这叫没考好?! 害她和家里其他人担惊受怕了好些天! 柳三石一边笑,一边又疼得想咧嘴,好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说:“我儿子太出息了!” 衙役特意赶来报喜,柳家自然不敢有怠慢。 柳满丰和冯翠花又是包红包,又是要请两个衙役一起吃午食。 衙役对他们也十分客气,直说自己还有差事要办,将消息送到后,就要抓紧回去了。 周围跟来的村民看到衙役的态度纷纷咋舌。 临江县的衙役虽然称不上恶吏,但对一般人何曾这般好说话? 这云宝家从今天开始,当真不一样了咯! 第54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天 当两位衙役离开后,族长才拄着拐杖姗姗来迟。 他其实是一路急匆匆赶来的,到柳家酒坊时,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但他看到柳满丰的时候,依然露出了一个十分热络的笑容,开口就是一句:“小老弟呀!” 那态度,别提多亲切了。 这几年云宝家发达后,族长对他们家一直很亲热,如今亲热之余,又多了一点敬重。 他这种语气,让柳满丰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在当下,族长的威严和地位,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在村子里,县令的话可能都没有族长一句话管用,族长对族人,甚至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族中有人犯了族规,族长即便将其浸猪笼,在律法上也是合规的。 当然,他们族长并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未滥用过自己身为族长的权力。 譬如,他本有资格要求云宝家将酿酒方子上交族中,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当然,这除了因为他为人公正,也是因为他清楚知道云宝不是池中之物,不愿与云宝家交恶。 可他就算早有预料,也万万没想到云宝八岁便能考中秀才,还是以小三元的身份! 像云宝这样的天赋,考中进士的可能性有多大?又需要多长时间? 族长光是想想,心中就一片火热! 他紧紧握着柳满丰的手,比柳满丰还要激动地说:“云宝中了秀才,这件事一定要记入族谱,咱商量一下,挑个时间祭祖!” 柳满丰听说要将此事记入族谱,激动得险些站立不稳。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他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3节 等云宝回到家中,得知自己中了小三元,还没来得及高兴,他爷爷柳满丰就已经和族长商量好了祭祖和办酒席的时间。 上次云宝通过府试,柳满丰就想办酒席庆祝,如今云宝终于考上了秀才,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席面操办得热热闹闹的。 整个临江县境内,再也没有比在一品居举办宴席更有排面的事了。 于是,在这个月给一品居送酒的时候,柳满丰亲自去了一趟,想要在一品居定几桌席面。 一品居的老板范青云听说了这件事,比柳满丰自己还要上心,不仅主动提出给七折优惠,还亲自带他试菜选菜。 过程中,范青云还主动提出给席面加送几道大菜,只求能来宴席上沾沾云宝的喜气。 柳满丰听到这话,连忙说道:“诶呦,范老板你这话说的!我们家与一品居合作这么久,就算你不打折、不送菜,我也定会给你送张请帖的。” 中秀才是天大的好事,自然是要办得越热闹越好。 柳满丰巴不得所有认识的人都来给云宝庆贺。 为此,他还特意叫云宝设计了请帖。 村里的人,只需吆喝一声便能知晓;但若是要邀请那些有头有脸的乡绅富豪,就需稍微讲究些礼数了。 云宝对于设计请帖这种事还挺上心的,设计请帖之前,他还特意去请教了沈观颐。 这些东西也是礼仪的一部分,沈观颐不觉得云宝拿这些问题来问他有什么问题,反而细心为云宝讲解了世家宴客的一些讲究。 沈观颐一直是按照世家子弟的标准培养云宝,在教导云宝这些人情往来上面也是用心至极。 云宝回家后,又把这些东西教给了柳霁川。 在他看来,柳霁川可比他需要这些学问,等柳霁川长大了回到侯府,估计就要面临各种宴席。 若是柳霁川对这些一无所知,从乡下回去的他面对那些觥筹交错的场景会是什么样子呢…… 云宝心里记挂着,当天晚上就回到了梦中世界。 恰时,侯府门口宾客盈门,来往客人纷纷朝柳霁川的亲生爹娘——侯爷和侯夫人道喜。 可侯爷和夫人的笑容下却有一些勉强。 云宝跟着那些贺喜的客人们一起进了侯府,来到了花厅。 宴会开始后,云宝在宴会上见到了长大后的柳霁川。 此时的柳霁川,虽然模样长开了,表现却还不如三岁的他。 云宝在他眼中,居然看到了一丝怯懦…… 现实中三岁的柳霁川,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如今的他,却有点畏首畏尾的,居然叫云宝瞧着都有点陌生了。 各位宾客打量着这样的柳霁川,眼底不自觉地就流露出了一些鄙夷。 云宝听见有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乡下来的野小子,就是乡下来的野小子。完全比不得侯府精心养出来的小少爷,这小子身体里就算真的流着谢家的血,以后怕是也只会给侯府丢脸罢了。” 他旁边另一个人说:“哎,别说了,他也是可怜,那乡下能是什么好地方?他能安稳长大已是不易,如此粗鄙也并非他的过错。和他相比,你口中精心养着的少爷不才是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宾客里头有人觉得真少爷可怜、有的觉得假少爷可怜。 云宝听了只觉得生气、胸口发闷,却又无法阻止这些客人乱说。 他只能跑到柳霁川身边,抓着柳霁川的衣袖,叫他不要听。 可惜那些七零八碎的议论早已落入柳霁川耳中。 柳霁川天生神力,耳力也很不凡,他握紧了拳头,内心充满了不甘。 在这样汹涌的恶意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场中最亲密的……家人。 可本为他亲生爹娘的侯爷和侯夫人都没有注意到他,反而时不时望向后院。 明明这场宴会是为了给柳霁川接风洗尘,但他们却并不在乎柳霁川。 这个时候他们明明应该牵着什么都不懂的柳霁川,带他认识陌生的宾客,教他和这些人来往,帮他融入陌生的环境。 可他们此时心里却只装着根本不在场的养子。 宴会散场后,侯夫人不顾柳霁川在场,对着侯爷抱怨道:“哎,也不知道小泽怎么样了?他一个人被留在后院里,听着前院的热闹,不知道有多难受。都怪你,说什么这种场合不好叫小泽出场,这有什么不好的?小泽不才是我们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侯夫人这话说到一半,才好似刚想起柳霁川也在边上,于是停住了话头,有些尴尬地冲柳霁川笑了笑。 柳霁川见了,面无表情。 云宝在旁边气得满脸通红,感觉自己都要涨得像河豚了。 侯爷和侯夫人若是一味偏宠养子谢泽,可能还好些。 如今他们把谢泽关到后院里,看上去重视亲儿子,实际上又一心惦念养子,冷落着柳霁川。 这下好了,一个被父母孤零零地扔在院子里,一朝从侯府少爷变成见不得光的假少爷。 一个虽然在热闹的宴席上,却被所有人无形孤立和鄙夷,虽是真正的侯府少爷,却也被人瞧不起。 两个孩子都没有被保护好,都没落着好。 这侯夫人还在这继续给柳霁川的伤口上撒盐。 云宝想想都替柳霁川委屈、生气,气得都要哭了。 偏偏顾念着侯夫人对林彩蝶有救命之恩、对他亲弟弟有养育之恩,他也做不了什么事,只能自顾自地生闷气,然后…… 再一次把自己气醒了。 云宝这都不知道第几次因为梦中故事的事惊醒了。 可惜这一次,醒来后没有林彩蝶和柳三石哄他。 云宝只能一个人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小柳霁川在边上还浑然未觉,只下意识地寻找熟悉的温度。 下一刻,他抱住生气的云宝,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云宝被柳霁川抱着,一时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生气了…… * 不知道云宝是不是被气狠了。 为了能让柳霁川对宴客的流程和礼仪更加熟悉,这次宴会的操办,云宝处处都要插手,且处处都要带着柳霁川,还处处都要做得完美。 别的不提,那请帖,他就带着柳霁川一起设计了五六版,最终才确认一版足够雅致又有新意的—— 以浅青宣纸为底,暗绣“云程发轫”四字篆纹,边角钤一方朱红小印“柳氏家酿”。 正文由云宝亲自誊写,一笔一划虽略显稚嫩,却满是诚意。 除此之外,云宝还让家里人将宣纸预先熏染了醉人间的淡香,展开请帖时,酒香与墨香交织,闻着便让人觉出几分特别。 柳家人拿到请帖时,都反复摩挲,有点舍不得送出去了。 那些乡绅富豪,不管是商队老板还是酒楼老板,看到这请帖,也都是爱不释手。 只觉得就凭借这请帖,只是普通宴席,他们都很乐意前往。 因为请帖的精美以及云宝本人在临江县的声望,一时之间,整个临江县人人都以能够收到柳家的请帖为荣。 不少人竟是亲自想办法去柳家讨了请帖,柳满丰也是来者不拒,为此在一品居的席面是加了又加。 好在柳家这几年赚了不少钱,不然这一场宴席怕是能把整个柳家都吃穷了! 到了宴会和祭祖当天,一大早,云宝就被家里人挖起来去祠堂祭祖。 云宝跟在族长后面对先祖排位拜了又拜,并上了香以后,族长才郑重其事地请出族谱,让柳长青在上面写到: 柳云,满丰之孙,年八岁,中秀才,列小三元,光宗耀祖,特记之。 等将族谱收起,柳多福已经带着人和租好的几辆牛车到了。 要直接将村里人接到县里去。 村里其他人哪见过这阵仗?新奇地坐上了有车棚的牛车。 云宝却没跟他们一块,而是抓紧时间,带着柳霁川坐上找沈观颐借的马车,要先一步去一品居门前迎客! 还不到吉时,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到了一品居,瞧见云宝和柳霁川两小孩站在门口迎客,大部分人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们多数认识云宝却不认识柳霁川。 有一人送上请帖和礼金后,转而指着柳霁川问云宝:“敢问这位小郎君是……” 云宝骄傲地叉腰介绍道:“这是舍弟柳霁川,云销雨霁的霁,川流不息的川。” 第55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一天 问话的人听到柳霁川的名字,不由夸赞了一句,而后又是出于好奇、又是出于礼仪地询问柳霁川年岁几何、可否读书。 云宝便说柳霁川如今不过三岁,却已经习得几个大字,目前正在广佑寺习武。 众人一听,纷纷夸起柳霁川,说什么“有其兄必有其弟”、“虎兄无犬弟”。 夸得柳霁川这个向来不把大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混世小魔王,都有些害羞了。 他遭受不住这些大人的热情,不禁去寻云宝,却发现云宝听着这些话没感到有什么问题,还一副“多夸、爱听”的样子,好像…… 好像他的弟弟天生当得这么多夸奖一样。 柳霁川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高兴,下意识去抓云宝的手,两只小手在大人们的吹捧下偷偷晃荡了几下。 看着宾客们夸赞自己的两个孩子,一旁的柳三石听得十分满意,可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旁人都是借着父亲夸儿子,这会儿怎么宛若没他什么事呢? 家里其他人此时都在忙里忙外,柳大石看到柳三石愣在门口,连忙拉着他要一起去后厨核对菜单。 去后厨的路上,柳三石和他亲大哥小声嘟囔着自己心中的怪异。 柳大石一听,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拍了他的后脑勺骂道:“可把你能耐的,生了两个文武曲星还不知足?还在这想七想八的,怎么?两个孩子像你有什么好处吗?” 柳三石揉揉后脑勺,听出了柳大石语气里的酸味,不仅不生气,反倒笑呵呵地说:“大哥说得对。” 今天来赴宴的人有许多,基本县里头有点脸面的乡绅富豪就算没有亲自来,也都叫人送了礼物来。 看着一品居的人来来往往,一名秀才不明所以地打听了一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4节 听说是云宝在里头请客,他下意识冷哼了一声,歪着嘴不阴不阳地道:“不过是中了秀才,不晓得还当他中了举人了呢!” 说罢,这秀才便似是嫌晦气一样,甩手匆匆离去了。 旁边人听到他这话,认为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由为云宝说起话:“嘿!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小祖师、不是,我是说那柳小郎君是普普通通的秀才吗?那是八岁的秀才!小三元!晓得什么是小三元吗你!” “别气别气。”有知晓内情的人劝说道,“莫要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身体,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周围人听到有内情,纷纷凑上来问道。 知情人神神秘秘地说:“他就是那个邓秀才呀,那个让亲娘媳妇一起供他读书的邓秀才! 他那媳妇可怜的哦,进了家门后,什么粗活细活都要做,白天洗衣做饭、晚上熬夜绣花,没两年身子就有点垮了。 好在前两个月不是有布庄招女工吗?他娘子就被招去了。他娘子在布庄里待得畅快,整日住在布庄里,都不想回家了,现在好像在跟他闹和离呢!” 说到这,这知情人挠挠头,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说了:“然后这邓秀才就似是恨上了柳小郎君,四处和街坊说小郎君坏话……” 对于邓秀才娘子要和邓秀才和离的事情,周围人褒贬不一。 但对邓秀才迁怒云宝的事情,大家都一致觉得这人脑子指定有点问题,难怪屡试不第:“他娘子要与他和离,不是他自己苛刻媳妇吗?和柳小郎君又有何干系?” 一品居外,百姓们吃瓜吃得火热。一品居内,宾客们也是谈笑风生。 到了宴席散场,皆是宾主尽欢。 宾客们离去后,都不禁心想柳家虽然是农户,这场宴席却办得处处体贴周到,叫他们刮目相看。 今日这场宴席,赴宴的人又多又杂,有柳家村的农户小老百姓,有临江县本地的一些地主富商,还有不少秀才读书人。 这三波人一同赴宴,光是位置安排便足够叫主家头疼的了。 更别提甚至还有林顾这种没有真正功名,却与云宝交好的商贾之子。 是的,林顾今日也来参加宴会了。他虽然院试失利有些难过,但这些时日过去,他也已重新调整好心情。 自是不会错过云宝的秀才宴的。 云宝也很重视他这位朋友,将他安排在了好友同辈的席面上。 其他人的位置云宝也都安排妥当,叫每个人都十分舒心,自觉主家将他们放在了心上。 席面上办的一些活动,云宝也是兼顾了四方,实在难得。 有人不由摸着胡子笑说:“别忘了,柳郎君,诶,现在该叫柳秀才了!柳小秀才不仅是在村里的农户子,还是沈公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也能算半个沈家人了。 如此优秀的小郎君,等他长大后,别说登门一见,怕是收到他写的请帖都难咯!” * 云宝考了秀才,给家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家里的田地年底不用交税了。 一家子算着多出来的粮食,做梦都带着笑意。 为了避免糟蹋粮食,柳家酿的米酒不算多,大多数时候酿的还是果酒。 柳满丰盘算着,今年免了税,倒是可以多酿几坛米酒,到了新年的时候……嘿嘿,他自己也能开一坛! 不过细说的话,一个秀才身份,其实也并没给云宝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化。 热闹过后,云宝依然过着原本按部就班的读书生活。 一直到将近年关,家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今年的热闹,云宝总感到似乎夹杂了不同的意味。 比如章周最近来家里送东西越发勤了,张巧手、冯盼儿和林彩蝶带着柳好好单独去了好几次县城…… 那章周自从和柳好好订婚后,就常会来给家里送点野味。可为了避嫌,他往日从不会来这么勤。 云宝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去问冯翠花。 冯翠花这才揉着云宝的耳朵,小声告诉他,柳好好和章周婚期将近了! 柳大石和张巧手拿着两人的庚帖去找广佑寺的大师算了算,说是正月初九正是好日子呢! 云宝听到这话,略微惊讶,瞧着似乎已经忘了,柳好好和章周今年要成亲的事情。 按理来说,成亲是件好事,可不明白为什么,云宝总有些高兴不起来。 他倒不至于为此失魂落魄读不进书,可在练琴的时候难免会泄露出一些心绪。 沈观颐一连听了云宝三四天不在调上的琴音,本想等着弟子先开口的他,终于没忍不住主动问云宝有什么心事。 云宝停下拨弄琴弦的手指,将手撑着琴面上托着下巴,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老师。”云宝问沈观颐,“你说人为什么要分离呢?大家不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沈观颐还不知道柳好好要成亲的事情,但是云宝身边的关系简单。 一听云宝这么说,沈观颐就猜测了个七七八八。 可就算猜出来了,此时此刻,他也不清楚该说些什么安慰他的弟子。 旁人的言语总是显得有几分苍白,有些事总要云宝自己去经历、去感受才行。 云宝早已经习惯当他迷茫的时候,他的师长会为他做出解答。 可此时,他却没有等到沈观颐的回答,他不禁去看沈观颐:“老师?” 看着弟子的眼睛,沈观颐摇摇头,说:“云儿,你素有宿慧,一些事你本就知晓答案,何需再问老朽?” 云宝抿唇。 是的,他其实明白人为什么要分离的。 因为他在梦中,早已见过太多的离别。 他什么都懂的,所以当柳长青要为他换夫子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当冯翠花说柳好好要嫁人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什么。 分离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便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啊…… 他不想辜负柳长青的好意,也不想阻碍柳好好的幸福。 所以他从不曾说什么,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即将到来的分离。 云宝无意识地拨着手下的琴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询问沈观颐,能不能给他放半天假。 沈观颐没有问云宝要去做什么,只点头应允了。 于是在这个雪掩盖住了黄土地的冬日,小小的云宝拍拍衣服,独自一个人走在了前往章家村的路上。 当然,云宝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没多久,沈观颐就特意叫了下人跟在他身后。 章家村说是就在柳家村隔壁,但实际距离不算很近,如今雪地难走,云宝腿又短,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章家村村口的人瞧见来了个这么漂亮的陌生小郎君都是有些稀奇。 云宝直说,自己是来找章周的。 村里那些人立刻帮他指了位置。云宝就这样一路找到了章周家。 那章周家如章周所说,不算特别大,却极新,门口的雪也扫得很干净。 云宝见了,这才满意得敲响了章周家的大门。 雪日里,章周并没有出去捕猎,听到敲门声后很快出来开了门。 见到门口站着云宝一个人,章周有些许意外,连忙要拉他进门取暖避寒。 云宝却一转身避开了他的手,闷闷道:“不用了,我只是想来找你说几句话的,说完我就走了。” 章周听着云宝的声音,手一顿,想起几年前他站在柳家门前和这个小孩对话时的情景。 一转眼,这个孩子都长高了这么多。看着云宝,章周不禁放轻声音说:“嗯,你说,我听着。” 然后他便听云宝说:“其实之前我有建议过大姐姐直接招赘的,但是大姐姐还是选择嫁给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章周一愣,脑子还没转过来,云宝便继续道:“后来我想大姐姐可能不想一直当‘大姐姐’,她很爱我、也很爱家里其他人,可是她不想一直每天照顾小孩,每天管着大家。家里谁闯祸了,大人都要说她没有管好弟弟妹妹……” 章周安安静静听云宝说着,而后他又听云宝话风一转说:“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大姐姐,大姐姐嫁过来后,你一定要对大姐姐好,不然、不然我就叫我哥过来打你,然后把大姐姐抢回去!” 说着,云宝还伸出了他的小拳头,像是在彰显他的武力。 等云宝放下拳头后,没待章周说什么,云宝就说:“好了,我说完了。” 接着云宝就真的转身离开了,说是只说几句话就走,他便真的只说了几句话就走。 章周追出门,看着云宝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就是这样一个小不点,走了那么远的路过来,居然只是为了对他说上这么几句话…… 从小便是孤家寡人的他,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好像有点羡慕他的未来媳妇了。 第56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二天 云宝去了章家村的事情,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日子在浓郁的年味中,热热闹闹地就到了正月初九。 在一些地方,正月初九有拜天公的习俗。 不过豫州这儿并没有这个习俗,于是今天章家村和柳家村村里最热闹的事情,便是柳好好和章周的婚事! 一大清早,章家村那边就有人开始帮章周家打扫新房,并派了几个和章周关系比较近的汉子陪章周去迎亲。 经过三年的时间,章家村的人对于章周的误解没那么深了,加上他要娶的是云宝的姐姐,同龄的男子都很乐意陪他走这一趟。 一伙人喜气洋洋地牵着一辆精心打扮过的牛车出发了。 作为一个新郎官,章周没有高头大马,但这牛也是他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 如今这牛的身上扎着红绸,看上去精神头十足,背后的车棚棚顶也用红布罩着,十分喜气。 章周驾着牛车,身上穿着新衣,带着同款的红绸,瞧着竟真有份……意外而朴实的俊朗。 村里其他妇人看到章周这模样都笑道:“难怪那柳家姑娘成了秀才姐姐了,还乐意嫁到我们章家村,咱章周这卖相好啊。” “可不是嘞,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章周居然还这么俊?这体格又壮,啧啧啧,柳家姑娘有福咯!” 乡下的大婶们说起话来没个遮拦,倒叫章周听了有些害臊,好在他脸上黑,脸上那点红晕也瞧不太分明。 当章家的迎亲队往柳家村赶的时候,柳家那边也忙活了起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5节 柳家村许多和柳家关系近的婶娘,都在帮柳好好整理妆容、点嫁妆。 冯翠花拿着一把小刀,亲自给柳好好开脸,然后拿着梳子为柳好好梳头。 “一梳梳到尾,夫妻永相随;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举案又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幸福永甜蜜; 四梳梳到四季平安,富贵又吉祥。” 柳霁川在一边看着,好奇地问:“奶奶这是在做什么?” 大家伙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他这话一出,把屋内的婶娘们吓了一大跳。 不过略微惊吓后,大家也没说他什么,反而乐呵呵告诉他,这可是成亲前的必要流程。 “这是你奶奶在给你姐姐送福,梳了头,你姐姐婚后就能万事顺遂!” 柳霁川听言,一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云宝哒哒哒跑进屋,兴奋地喊道:“迎亲的人来咯!” 柳好好闻言,忍不住想去窗边看看,脸上红霞飞起,虽人还没嫁出去,但整个人都要飘走了。 屋里其他人看到她这幅模样,忍不住一同发出了揶揄的笑声。 柳好好被臊得脸越发红了。 她狠狠跺了下脚,而后拿起红盖头,朝云宝招了招手。 “云宝,帮姐姐盖上好不好?”她问。 云宝当然不会拒绝,听言接过柳好好手中的红布,踮起脚、伸直手要帮柳好好将盖头盖上。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帮柳好好戴花环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柳好好需要整个人都蹲下来,才能接到他送来的花环,而如今她只要弯下腰就够了。 红盖头遮住了柳好好的视线,叫她看不清眼前的路,但没关系,云宝会牵着她往前走。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男方是无法这么快就迎走新娘子的。 为了以示娘家人的不舍,娘家兄弟总是要刁难一番新郎官。 不过今日柳好好和章周成亲却没有这个环节,而是改为了——拜高堂。 一般男女成婚所谓的“拜高堂”只单指男方的父母,女方父母是不坐在高堂上的。 男方将女方从女方家中接走后,女方便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但柳好好和章周成亲,章周却主动提出要在柳家拜高堂。 他说自己早已没了父母,柳大石和张巧手便是他和柳好好的高堂。他虽然不是入赘的女婿,可成亲后他也会视柳大石和张巧手是亲生爹娘。 他这话说得让张巧手和柳大石心花怒放,哪会想要拒绝这种好事? 至于章周家……哦,章周家没有别人了。 这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对于这事,旁人倒是会议论两句,但这亲又不是为了他们结的,章周和柳好好两个人都没把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当柳好好被云宝和柳霁川牵着出现在章周面前的时候,章周一脸傻乐地就要去牵柳好好的手。 柳多福连忙拍掉他的手,而后一脸无语地把一段红绸塞到了他手里。 章周手一疼,这才发现自己唐突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羞赫地和柳好好一人牵着红绸的一端走进柳家的堂屋。 如今柳家的院子里面摆满了酒席,堂屋最前头,则坐着冯翠花、柳满丰、张巧手、柳大石四个人。 待到两位新人款款走到他们身前,便听礼宾喊道:“一拜天地——” 章周和柳好好行完礼,礼宾又喊:“二拜高堂——” 章周和柳好好便一起朝四位长者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 柳大石不由一边点头一边连声道“好”,张巧手则早已红了眼眶,眼底满是对柳好好的不舍。 两个新人站起身,礼宾又喊:“夫妻对拜——” 看着柳好好和章周面对面跪下,柳霁川小声问云宝:“哥哥,大姐和那个男的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拜来拜去的?” 云宝本来正专心致志观礼,听到他的话才偏过头来看他。 可云宝以前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还真答不出来他的问题。 反倒是他们身后的柳多福解释说:“成亲就是这样。拜了天地、高堂,有了老天爷和爹娘的许可,两个人才能真正在一块。” “成亲好麻烦。”柳霁川得了答案,不由小声嘟囔着。 柳多福听了拍拍他的小脑袋说:“又不是你成亲,你嫌麻烦做什么?” 柳霁川捂住脑袋,想要反驳柳多福的话,可就在这时,柳好好和章周的礼已经成了。 章周到底不是入赘的,按照规矩,小两口还得趁着日头正亮,赶去章家村呢。 柳多福来不及管柳霁川,连忙走过去,要背柳好好上牛车。 眼见着柳多福背着柳好好出了门,家里其他人纷纷跟上,等柳好好坐在牛车上后,张巧手终于忍不住唤道:“好好啊!娘的好好啊!” 云宝也不由跟着凑上前去。 成亲是喜事,可却有哭嫁的环节,大抵这世上总没有什么是事事圆满的。 在笑声与哭声中,柳好好最终还是坐着牛车离开了柳家、离开了柳家村。 这一场婚礼一直到下半夜才彻底结束。 彼时柳好好和章周已经行完了周公之礼,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却又牵着小手,舍不得睡去,总想和对方说说话。 章周不知怎的,想起了先前云宝一个人跑来他门前的事情,不禁把这事告诉了柳好好。 柳好好听完一愣,当时并没有说什么…… 次日,她醒来去整理自己的嫁妆时,看到了一封她没见过的信。 她认出了这封信是云宝写的,立即将其取出读了起来。 柳家赚了钱后,就把家里的男孩都送去私塾读了几个月的书。 家里的姑娘们虽没去私塾,却也被云宝教了很多字。 所以她如今也能勉强看懂这封信的内容。 只见云宝在信上说,这是他专门给柳好好准备的嫁妆,上面写着畜牧之法。 狩猎不如圈养,若是柳好好认为章周可以信赖,便可试试按照他信上所说,叫章周换个营生。 他还对柳好好说,若是章周婚后变了一副面孔,就早日归家吧。 家里永远欢迎她回去,就算家里出事了,他也为她准备了一条退路,那条退路就锁在了他房间的收纳盒中。 鉴于柳好好只是堪堪识字,云宝的信写得浅显易懂,可却处处显露出他对柳好好的关切。 柳好好看着手中的信,拿着信里藏着的钥匙,终于泣不成声…… * 家里少了一个大活人,反倒更加嘈杂了,因为大小熊孩子又少了一个可以管教他们的人。 虽然柳好好两三天就会回柳家看看,但到底还是和以往不一样了 不过云宝也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并迎来了新一季的桃花。 今年狗儿和木头两个人好像终于研究出了桃花入酒的法子。 在做出第一批桃花酒以后,他们就第一时间找到了云宝,想和云宝分享他们的成果。 他们告诉云宝自己想出了用蒸馏器先提取桃花香,还说比起陶器,其实木桶更适合酿桃花酒。 说着他们就给云宝倒了一杯他们研究的桃花酒。 云宝不喜欢喝酒,但为了不辜负两个哥哥的期待,还是将其接过舔了一下。 木头和狗儿看他这样,都忍不住觉得可乐,感觉他像一只小猫崽。 云宝不知他们的想法,还在细细地品味桃花酒的味道。结果别的不说,这桃花酒确实花香浓郁,其中还掺杂着一股醇厚的木香,冲淡了高度酒原本的刺激! 云宝立刻眼睛亮亮地肯定了两个哥哥。 木头和狗儿听了云宝的夸赞,那是满面通红,只感觉酒不醉人人自醉,当即拍着胸脯说,要把这一批酒都埋起来,等云宝和柳霁川成亲时再打开! 云宝还没想过成亲的事,但听了哥哥们的话,也没拒绝,只说:“谢谢二哥、谢谢三哥,这么特别的酒,确实也要让我以后喜欢的人一起尝尝呀!” 这般说着,云宝忽然想到——要不要把自己现在喜欢的东西都留两份下来。 到时一份给他没见过面的媳妇,一份给他没见过面的亲弟弟! 云宝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正要仔细筹划,却瞧见柳霁川挥舞着他的如意金箍棒跑过来说:“哥哥,爷爷说有大事要说,叫你们过去!” 柳满丰很少说大事,一听柳霁川这么说,云宝连忙把其他想法抛之脑后,牵着柳霁川的手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去了堂屋。 他们几个走进堂屋,才发现家里其他人都到了,就差他们几个。 见他们也来了,柳满丰这才笑呵呵地开始宣布他的大事:“是这样的,家里生意越来越好了,我和老婆子商量了一下,想去县里或豫州城开个店铺,你们怎么想的?如果确定开的话,还需家里有人跟过去看顾着才行。” 柳满丰这话一出,堂屋里大部分人都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柳家人以前总说吃饱喝足就很满足了,可等真的有吃有穿了,他们又想要更多钱、更多地。 家中酿酒生意发展到现在,家里大多数人其实早就想更进一步了。 柳二石当仁不让,站起来就说:“爹,让我去吧!大哥要管着酒坊,三弟要照顾云宝,我们二房去正合适。” 柳满丰其实也是这个意思,转头去看大房和三房,其他两房的人都没什么意见。 一家子便开始讨论起那店面到底要开在哪、怎么开。 最后一家子商量了一下,认为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豫州城外的客商买酒不便的事情。最好还是直接在豫州城,开个可供其他地方的客商交接进货的店面。 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在谈定后没多久,柳二石就带着柳多福前往豫州城。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6节 一个月后,柳多福回来了,柳二石却没有回来。 柳多福高兴地说,他们在豫州城找了个很不错的院子,柳二石正在和房东谈价格,若是能租下来,不日就可以开业了。 听到这话,柳满丰便带着家里其他人一起去豫州看了看,云宝也跟着去了。 然后他们发现那店面确实不错,位置好,以前也是卖酒的,该有的东西都有。 在确认了店面没什么问题后,即便租金贵了点,柳满丰一咬牙,到底还是花钱把这院子租了下来。 为了新店开业,柳满丰还特意叫云宝帮忙写了招牌。 云宝为此写了好多幅字,最终才选了其中一副。 借着这个机会,云宝又趁机给家里的醉人间设计了一个标志和一些包装,叫醉人间更容易让人记住!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等到店面彻底落成,云宝回到柳家村后,却突然发现家里空了好多…… 新店开成后,只靠柳二石一个人是不够的,冯盼儿和大丫、二丫也就都留在了豫州。 而家里大多数人,则成日泡在酒坊里。 不知道为什么,云宝总觉得怪冷清…… 两日后,柳霁川从梦中醒来,下意识想要去抱云宝,却感觉自己好像抱到了一个火炉—— 他猛地惊醒,两个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小手去摸云宝的脸。 没一会儿,他衣服都没穿好地冲出房门,跨过门槛时,他还差点跌了一跤。 他来到柳三石和林彩蝶屋前,大力拍着房门,着急地喊道:“爹!娘!快醒醒!哥哥变得好烫,要被煮熟了!呜呜呜!” 第57章 当哥哥的第三十三天 柳霁川是真的急哭了,柳三石和林彩蝶的房门被他敲得砰砰响,他自己的手因此红得发胀,等会儿指定要变得青紫。 好在他弄出来的动静不是无用功,不仅惊醒了屋内的柳三石和林彩蝶,还把家里其他人都吵醒了。 柳满丰和冯翠花衣冠不整地从屋内跑出来,问道:“云宝怎么了?你哥怎么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却连问都来不及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的屋里。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云宝还躺在床上,小脸通红。 林彩蝶走上前去,用额头去碰云宝的额头,随即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她惊呼一声,扒拉着云宝的眼皮子,急切地说:“他爹,云宝好像不对劲!” 她摇晃着云宝,心急如焚,直喊着:“云宝,你别吓娘啊!” 冯翠花和柳满丰也走进屋内,看到云宝这样,冯翠花急得直拍大腿,说道:“哎呦,这是咋了呀?快快快,还赶紧去叫人,去县里请大夫啊!” 云宝一看就是发烧了,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不敢让他出去见风,只能叫人快点把大夫请过来。 柳多福当机立断,拉上自家的黄花就出去了。 他一边拉着黄花,一边着急地说:“黄花黄花,云宝生病了,你可走快点!” 黄花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今日果然走得快了许多,用比往常更短的脚程到了临江县。 一到临江县,柳多福就直奔怀仁堂而去。他顾不得其他的,拉上坐堂大夫就要走,急声道:“大夫,求你救救我们家云宝吧!” 大夫急忙说:“哎呦,你就是要让我出诊,也得让我拿个药箱啊!” 待大夫拿好药箱,回到牛车上,他才松了口气,不急不躁地捋着胡子问病人的情况。 柳多福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云宝发热发得很重,人都没了意识。 大夫一听,脸色凝重许多。 高热,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是一件小事。 尤其在当下,大部分发热病症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大夫到了柳家后,几乎是被柳多福拖着来到了云宝床前。 瞧见云宝红扑扑的小脸蛋,大夫也没空整理被弄乱的衣服,迫切开始看病。 他先是仔细观察着云宝的脸色,发现他不仅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而且嘴唇干裂、眼周泛青。 他又伸手在云宝的额头、手心、胸前摸了摸,未料云宝的四肢比额头还要烫,身上却没什么汗。 他最后才伸手去摸云宝的脉象,发现他的脉搏虚热交织,跳动急促但是虚软。 脉象浮数而虚,跳得急却无根,按之即散,分明是……元气耗损、虚火内生之兆! 在他诊脉的时候,柳家其他人都紧张地在一旁瞧着,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忐忑过。 瞧见大夫将云宝的手放回被中,柳三石这才屏气凝神,小声问道:“大夫,我儿子他怎么样了?” 怀仁堂有两三个坐堂大夫,这个大夫以前没见过云宝,并不晓得云宝是谁。 他看了看柳家的新屋,其实也有些纳闷:“我观尔等家境不错,令郎不似一般农家孩子,可怎么却有积劳成疾之象?依脉象看,这孩子应是积劳虚热,损耗了元气,以致虚火内生。” 众人被大夫问得一懵,可此时也不是去追究云宝为何生病的时候。 林彩蝶忙问道:“那大夫我儿子这病能治吗?要怎么治啊?你可一定要救救他,他就是我的心肝!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大夫说:“莫慌,这病需得先退热,再静静温养。我等会给你们开点滋阴清热的方子,需要早中晚让这孩子各服一剂。再用井水或者是酒液去擦拭着孩子的额头、颈部、腋下和脚心。 另外,每半个时辰就要喂这孩子喝一点糖水。按理三五日,这烧便会退下去,到时你们再将这孩子带去怀仁堂瞧瞧。” 说着这大夫就拿出自己的药箱,准备开方子。 林彩蝶却忍不住在一旁追问着:“那大夫,要是三五天后,这烧还退不下去怎么办?” 大夫手一顿,颇有些残忍地说:“若是烧还退不下去,那只能尽人事,看天命了。” 林彩蝶听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她到底没有晕过去,打起精神要给云宝擦拭退热。 一边的柳满丰也不懂什么酒退热更好,直接叫木头和狗儿去酒坊把家里现在最好的酒都拿过来。 大夫隐约听到了“醉人间”这个名字,这才忽然意识到云宝是谁。 当被柳多福送着离开柳家的时候,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果真‘慧极必伤’啊……” 柳多福听到了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的懊悔。 柳家因为云宝的病忙得团团转,柳多福送大夫回县城顺便取药,木头和狗儿去搬酒,柳三石忙着打井水,冯翠花带着张巧手去厨房给云宝煮粥,柳大石则去给云宝倒糖水。 剩下几人没找到活计,也不愿离开,就待在云宝屋内守着他,一言不发。 屋内的氛围一时凝重得吓人。 也不怪柳家人这般紧张。 他们以前……实在看过太多悄无声息夭折的孩子了…… 这年头孩子生下来不算什么,能把孩子养住才是真本事。 村里人从前哪里看得起什么大夫? 一场大病熬过去就是熬过去了,熬不过去,孩子没了也就没了。 往往这种孩子没了后,也不会办什么葬礼,只是会往山里一埋。 莫说别人家,柳满丰和冯翠花就曾经亲手埋过自己的孩子…… 如今看到云宝发了这般高烧,又怎么能叫他们不心惊不害怕? 柳满丰岁数已然不小,如果云宝真的出事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像面对自己曾经早夭的孩子一样面对云宝。 若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恐怕也要随云宝去了。 他总说云宝是天上下来的小福星,这一刻他真怕家里过得好些了,老天爷就要把云宝收回去了…… 想起云宝从软糯的那么一小团长到现在这么大,柳满丰就不敢继续想下去。 屋子里的众人惶惶不安地等到了井水和酒,还有柳多福抓回来的药,这才退出屋子,要让柳三石帮云宝擦身子,他们则去厨房煎药。 怎料退出房门的时候,他们却瞧见了沈观颐。 云宝病了,一家子竟都忘了去和沈观颐说一声,这种事以前好像也发生过,沈观颐也只好和柳长青一样,亲自上门来看看情况。 只是和之前磕掉牙齿不同,这次云宝是真的高热不退,看上去情况不是很好。 沈观颐看到云宝的病情也不是不担心,但是看到满面惶惶中,隐约还带着些自责的柳家人,他却说:“别怕,云宝会没事的,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我想,云宝定然也不想你们,为了他乱了该有的分寸。” 沈观颐身上自有一股历经千帆的气度,他这般说后,柳家人竟真的觉得稍微安定了一些。 当他说要亲自帮云宝擦身子时,大家也都没有拒绝地退开了。 嗯……除了还是没长大到会看人脸色的柳霁川。 沈观颐看着柳霁川,柳霁川警惕地蹲在床边,抱在了床腿上,一副打死不走的样子。 想着两兄弟自小的感情,沈观颐到底没有把他赶走。 柳霁川立刻颠颠地跑去关门,然后把干净的手帕用酒液浸湿后再递给沈观颐。 沈观颐接过手帕,细细地擦拭着云宝的皮肤。 昏沉的云宝突然感受到一阵冰凉,被刺得一激灵,连带着意识也有些清醒。 他朦朦胧胧地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却总是不得其法,努力了好半天,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到了沈观颐模糊的影子。 他两只眼睛颤动地看了半天,才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他的老师。 “老师……”他有气无力地唤道,声音虚弱又有些嘶哑。 沈观颐听了心疼,连忙喂他喝了口蜂蜜水,而后才无奈地说道:“你啊……” 云宝这是得了心病,旁人不知道云宝是为何得了这病,觉得他只是思虑过多。沈观颐却是一下就明白了,他不仅是思虑太多,更是忧虑过重。 云宝向来聪慧,又是重情之人。 重情之人,总会将离别看得极重。 而他的聪慧又会让他明白——一切相遇总有离别。 很多人一直要等到成家立业后,才会慢慢懂得这个道理,云宝却是现在就明白了。 小小年纪承受了远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忧思,自然是不堪重负。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7节 作为他的老师,沈观颐此时却宁愿他不要这般聪明。 云宝烧的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沈观颐的眼神,只下意识依赖地说道:“老师,我好难受,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沈观颐摸着云宝的头,简直恨不得代云宝受过,但他不能,只能继续用湿巾帮云宝降温,陪云宝说一些话。 他倒没说什么,只是说起了院子里的花。 他说,四时有常,花开花谢,花总会在相应的季节开放,又在固定的时刻离开。 每一株花树总要见证无数的分别与离去,但其实那些枯萎的花并没有离开,只是落入土壤中,化为了滋养花树继续生长的养料。 花落成泥又护花,所有的离别都会写进人生里,而所有人生又会埋藏在这片土地里。 重要的永远不是落花,而是花开时的灿烂。 来过,见过,闻过。 沈观颐说了许多,却也不知道生病的云宝听进去的多少。 他守着云宝,一直到日落时分才离开。 柳霁川其实也一直在云宝床边守着,当沈观颐离开后,他却并没有走。 他蹬掉鞋子,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窸窸窣窣地爬到床上,紧紧挨着云宝躺下。 他看着云宝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的小脸,嘴里嘟囔道:“什么花开花谢的,哥哥想看花,我就要让花一直开。我才不会离开哥哥,我要永远陪着哥哥。” * 云宝生病的消息传到了章家村,柳好好和章周立刻回到柳家;消息传到豫州,柳二石和冯盼儿店也不开了,也带着大丫、二丫回来了。 在大家的细心照料下,一连过去五天,云宝的烧才终于彻底退去。 他这几天在屋子里简直要被捂得长蘑菇了,于是退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出房门想透透气。 结果他一眼就看到了家里院墙外的一棵桃树上面绑满红布,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满树红花。 柳好好正来给云宝送粥,看到云宝正看着桃树,她笑着解释道:“怎么样?好看吧?这几天你生病,小鸡串那小家伙非闹着说要把树上都绑满了红布,估计是想学着寺庙里那样的,给你祈福呢! 可惜绑了几天也只绑了半面,还有半面没绑上,但只要你醒了,怎么都好,来,快把粥喝了。大夫可说了,你病好后也得温养着,可不能饿到肚子。” 柳好好刚说完,云宝就看到那桃花树的枝丫动了起来,而后便见柳多福扛着柳霁川从树后头冒了出来。 想必这两人正在给另外半面的桃树绑红布呢! 看到云宝站在走廊边上,柳霁川眼前一亮,立刻不绑红布了,闹着要柳多福放他下去。 柳多福将他放下后,他便飞也似的朝云宝跑去,手里还拿着好几张撕成长条的红布。 看着向他飞奔而来的柳霁川,云宝不由想到,他老师说的是对的—— 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注定到来的离别,而是曾经拥有。 他想,他就算长大了、老去了,应该也不会忘记三岁的柳霁川曾送给他的满树红花。 第5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一天 因为这一场急病,沈观颐压了压云宝,没叫他继续下场。 与此同时,家里醉人间的生意却跟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家里的房子也随之扩建了一次又一次。 这大抵是因为前些年攒到足够的本钱,加上云宝考上秀才,叫家里其他人终于有了十足的底气,可以放手一干。 云宝考上秀才前,家里生意也不错,但也许是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过深刻。 柳家人总觉得自家还是地里扒食的。 云宝考上秀才以后,一家子心态才彻底转变。 变得敢走出临江县去跟那些陌生商队打交道;变得敢把地全都租出去,不怕哪天家里出了事、地也收不回来;甚至变得敢去牙行买下人了。 不买下人不行。 自从家里生意变大后,只是二房的人出去经营已经不够,家里大部分人都得在外负责几条线路和商队。 就连柳好好,她和章周成亲以后,本来打算和章周开个养殖场,自己也做回老板。 可醉人间卖的实在太好,已经成为天下闻名的清酒,连京城都有生意,她也不得不回家帮忙照看一二。 一边打理养殖场,一边帮忙看顾酒坊,柳好好有时竟会怀念起小时候在家带弟弟妹妹的日子。 当然,若真要她选的话,还是赚钱更叫她快乐。 家里大部分人都出去了,那家里的老人、孩子由谁照料呢? 自然是要买下人回来帮忙。 如今的柳家修建得就像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在把旧酒坊的位置也纳进了祖宅里,修了个三进的院子后。虽然依然坐落在柳家村,但瞧着竟比很多县城里的富商家还要气派。 青砖黛瓦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如欲展翅的鸾鸟。 正门不仅是设了门槛,厚重气派的朱漆大门上还嵌着鎏金兽首门环,叩之浑厚有声。 往来的下人通常不会打开正门,而是从偏门走,嘴里会称呼柳家人为“老爷”、“夫人”、“小姐”,还有……“少爷”。 柳家门前还立着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镇宅僻邪,让村里人瞧着都有些畏惧。 石狮子,多稀罕啊!那可是真正富贵的人家才能用的呢! 不过若是走进柳家,就会发现虽然有些东西变了,但还有很多东西并没变。 比如那棵被绑满了红布的桃树,依然立在柳家的院墙外,朝柳家探着枝头。 比如无论前院后院,比起那些个名贵花种,柳家人还是更加偏爱各种野花或者好养活的绿叶菜。 比如闲暇的时候,林彩蝶还是会拉着村里其他人打麻将,若是村里找不到旁人,她就会拉着家里的下人。 柳家人待下人极好,他们自己是苦过来的,便也知道这些下人的不易,只当他们是普通做工的。 又比如,在柳家扩建的时候,家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云宝。 无论老宅扩建过几次,最好的位置、最好的采光总是要先留给云宝的。 云宝就这样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得更高,还能去照顾边上另一棵更矮的小苗苗。 随着柳霁川也长大了些,云宝便开始手把手为他启蒙,一直到了柳霁川八岁的时候。 * 这时云宝十三岁了,已经将学业学得大半,在当下也算是半个大人了。 沈观颐有一天上完课,突然就再一次提出,要云宝与他一起去游历四方。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凭借你的学识,若下场定能留任京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云儿,你再不出去看看,恐会错过太多光景。” 都说时人含蓄,沈观颐这话实在是有点不够含蓄,就差把“我弟子天下第一好”刻在脸上了。 留任京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天子脚下一个萝卜一个坑,往往只有最为出众的一批人才有留任京师的可能。 云宝听了沈观颐的话,却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反而认为自家老师说得很有道理,狠狠心动了。 现在的云宝,不再如幼时那般念家。他这些年在书中读过波澜壮阔的川河、高耸入云的飞塔,一颗心早就跟着飞出了柳家这四方天地,想要出去看看。 而且如今家里也不是很需要他,就连柳霁川也早已经开完蒙,进了学堂。 他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应当不打紧吧? 于是在跟家里商量过后,云宝果断同意了跟着沈观颐游学的事情——还带上了柳霁川。 云宝没有想带柳霁川的。 当下车马不便,出门远游并不像他梦中一样舒适惬意。柳霁川不过是个八岁小孩,云宝怎么可能带着他出去? 然而这个时候,柳霁川在广佑寺刻苦练习五年的童子功,终于展现出了它的用途。 在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果后,柳霁川便开始占着自己身手灵敏,试图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他先是假借生气,把自己锁房间里不出门,做出了一副伤透心、不打算去为云宝送行的样子。 然后乘人不备,偷偷溜出房门,躲进了云宝的行李里。 柳家现在有钱了,云宝就算要出门,也不会亏待他,单是衣物就给他装了好几箱。 柳霁川就躲在了云宝放衣服的箱子里,被小厮一并扛着上了船。 他实在能忍耐,上了船后,一声不吭的。 只云宝没在船舱里的时候,他才会出来找些吃食,然后再继续藏到木箱里。 直到云宝发现不对劲,才在箱中发现了他。 彼时他已经在船上待了三四天,船只都离开豫州城了。 云宝看着一直躲在木箱里头,被饿得有些头昏脑涨的柳霁川,那是又生气又心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只能先叫人烧水送吃的。 等柳霁川吃了个肚子滚圆、又洗了个热水澡后,云宝才问他是怎么出现在船上的。 等听了柳霁川的所作所为,云宝第一次升起了打弟弟的想法。 不过他的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到柳霁川身上。他最后甚至没把柳霁川送回去,只是写了封信回家给柳霁川解释收场—— 柳霁川消失了三四天,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才不会。”柳霁川辩解道,“我偷溜出来前,留了信的,不会叫爹娘操心。” 云宝抿嘴看他,半晌后只能自己劝自己:算了算了,自己弟弟,还能扔了不成? 而且……与柳霁川分开,云宝自己其实也挺不适应的。 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怀里好像少了什么。 * 当云宝一脸尴尬地带着柳霁川去见沈观颐时,沈观颐并没有说什么。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8节 要不说沈公他老人家犹如泰山北斗呢? 见到船上突然多了个小家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有一种“早知如此”的从容感,很快便答应留下柳霁川。 于是此后几年,云宝和柳霁川大多时候都是在外游历。 他们一起去秦淮,被花船上的花魁吓得抱作一团。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被人家一调戏,便吓得吱哇乱叫。 他们一起去西北,见过厚重的城墙,吃了满嘴黄沙。 柳霁川还因为偷看人家练枪法,差点被当成小奸细抓起来。 好在他年纪实在小,而且很合那些伍人的眼缘。人家没把他关起来,还分他胡饼吃。 对此,柳霁川的评价是:“不好吃。” 然后他就被那些士兵面无表情地扔出了大营。 柳霁川却锲而不舍地在兵营外面晃荡偷师。可惜,他很快就发现兵营里面实在没什么好偷师的。 他回去悄悄和云宝说:“兵营里那些人总是偷懒,也看不出什么章法,还不如广佑寺的小和尚呢!我要是他们的将领,定要好好打他们屁股,叫他们好好练功,一言一行都得听我的!” 云宝便说:“好呀,那我就是你的后勤大总管,到时候掌握这些人的口粮,他们就不敢不听你的了。” 沈观颐听到两小孩的嘀嘀咕咕,问道:“在聊什么?字练好了吗?” 虽然在外游历,但沈观颐可没有放松对两个孩子的教育。 为了不叫柳霁川的五年童子功白练,他甚至特意请了个镖师充当他的武师傅。 听到沈观颐的致命问题,两小孩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说小话,老实地练起了字。 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云宝如今的字瞧上去已经十分赏心悦目,甚至还时常能有神来之笔。 相比较而言,柳霁川的字就没那么好看了。 如果说云宝小时候的字不好看是因为手腕虚浮,那柳霁川就是太有力气了。一笔下去,毛笔笔毛都能炸开,写出的字也个个跟炸毛狮子一样,叫人不忍直视。 云宝先写完了课业,瞧见柳霁川这样,终于忍无可忍,走到柳霁川身后,像是以前一样握住柳霁川的手,教他运笔。 云宝八岁,柳霁川三岁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身高差还不算特别大。 可随着年岁渐长,云宝便跟翠绿的竹子一样,一年长一截,如今竟是能将柳霁川抱在怀里。 柳霁川被云宝抱着。他闻着云宝身上的墨香,突然有点沮丧,重重叹了口气。 云宝问他怎么了。 他如实说:“我在想,我要怎么才能长得比哥哥高呢?我也想把哥哥抱在怀里。” 云宝听言,得意地说:“我可是哥哥,会永远比你高的,你别想了。” 柳霁川一听,不信邪地“哼”了一声:“爹就比二伯高。” 云宝听言,无言以对。 柳霁川开始读书后,虽然不如云宝聪明,也不像云宝一样过目不忘。 但在面对一些问题时却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且非常固执己见,从不会叫人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倒是叫云宝在他身上吃瘪了。 * 在跟着沈观颐游历的过程中,云宝不仅仅只是用眼睛看着。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天性使然,在看到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力所能及,他总是会伸一把手。 他看见过恶霸欺负弱小。于是他偷偷上书县令,给当地县令言明厉害,并帮着县令铲除了这盘踞的地头蛇。 他遇见过有村子身处宝山而不自知,便会忍不住提点两句,给他们指明一个方向。 他瞧见过学子和他幼时一样上不起学。便会在考察品行后,赠他书籍与银钱,只与他约定若是来日考上功名,莫要忘记来时路。 渐渐的,云宝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名字,他的美名逐渐传播开来。 似乎人人都知道了,在豫州出了个面若好女、菩萨心肠、学问过人的小郎君,人称“云公子”。 不知何时开始,人们若是想夸当地的某位公子,都要用云宝来做参造物。 好似豫州以东的地方,要是出了个什么才貌双全的陈公子,便会说是“江边云公子,东边陈公子”。 云宝的美名主要是在百姓间传播,那些被夸赞的公子们听了这些话,并不觉得荣幸,反而不以为意—— 那什么“云公子”,凭什么与我齐名? 第5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天 因为沈观颐的存在,不少世家子弟其实是听说过云宝的,但他们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江南一座园林里,几个富贵打扮的公子哥,正聚在亭子里说说笑笑。 其中一人剥着手中的荔枝笑说:“纵然他运气好,被沈公看上了又如何?终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这样的人,哪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这里的“他”显然指的是云宝,在场众人都没觉得这个评价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有人接茬道:“哗众取宠之辈罢了,若不是他刻意钻研名声,又怎能叫那些无知百姓那般吹捧于他?实际上这种人不过是地上的泥巴,要是真的见到毓文,他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人口中的“毓文”,全名陈毓文,此时也正坐在亭子的一角饮茶。 陈毓文自小才学兼备,前些日子却频频被人和云宝做比,他周遭的人都替他鸣不平。 他边上的人安慰他:“那叫柳云的小子顶多只能在乡野里作威作福,等你下场入了朝堂,又有哪个会再把他与你相提并论?” 陈毓文听言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君子不在人后论长短,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嘲弄云宝。 不过实际上,他的心里对柳云也是很不服气。 不仅是因为百姓们的议论,更因为他小的时候,家中曾经想要让他拜沈公为师,沈公却并没有收下他。 当时沈观颐明明说自己无意收徒,结果转眼就在豫州收下了柳云这样一个乡下小子,还为了他停下了脚步,不再游历…… 若是有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柳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魅力,叫沈公也折服了。 * 园林里的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嘲弄自己的,云宝并不知道。 当然,他就算知道了,想来也是不在乎的。 云宝自小就是个心胸宽广的小朋友。 这不是说他跟个面团一样不会生气,只是他就算被冒犯了也不会真的去记恨某个人,顶多是一时生气,转眼也就忘了。 等长大后见识更多,云宝便更不会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心上了。 此时的云宝已经十六岁,在天高海阔处走了一遭,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该关注的是什么。 沈观颐也隐约察觉到了自家弟子的变化。 一日,当云宝练完琴后,沈观颐忽然说:“是时候该回去了。” 有随从走进来奉茶,听到这话不由问道:“先生说要回哪?” 沈观颐还没说什么,云宝便将琴收好,抢答道:“当然是回豫州。” 说罢,他高高兴兴地站起身去寻在院中练武的柳霁川:“小鸡串,要回家咯!” 沈观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还是一团孩子气。” * 一个月后,一艘客船顺着江流停靠在豫州码头。 一行人从客船上走下码头,其中一袭白衣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莫说是行人看了侧目,饶是来接他们的柳二石、冯盼儿和林顾也都看傻了。 云宝归乡前,特意与家乡的亲人旧友都通了信,林顾自然也收到了。 这三年时间,云宝虽回过一两次家,却从未与林顾碰面,只靠书信维系情谊。 如今听说云宝要归乡,林顾作为好友自然是要来接风洗尘。 但没想到再一见面,他居然有些认不得他这个读作“好友”,写作“弟弟”的故人。 云宝立于码头晨光里,身形挺拔如修竹,肩线利落,未着繁复纹饰,仅一袭素白长衫便衬得身姿愈发卓然。 他的眉眼秀逸出尘,瞳仁亮如秋水,似含着山川湖海的灵气。 待他抬眸望见人群中的林顾,眼中瞬间盛满笑意,少年意气与温润风骨交织,竟是让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只余下他一身清辉,夺目却不张扬,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竟、竟叫林顾看得脸红了。 云宝走到林顾跟前,见林顾这般作态,有些不明所以。 林顾只得说:“多年不见,柳兄风姿卓绝,倒叫我自惭形愧。” 云宝被林顾夸得得意,鼻子挺得高高的,又显出幼时的稚气来,才叫林顾不再盯着他脸红了。 柳二石和冯盼儿则终于找回了对云宝的熟悉感,对着云宝和一旁的柳霁川稀罕得不行,连连感慨“男大十八变”。 冯盼儿眼眶通红,问他俩:“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云宝笑,“老师说我该收收心,准备今年乡试了。” “好好好。”柳二石拍着云宝的肩膀说,“是该再往上考考了,不然……嘶” 柳二石话没有说完,就被冯盼儿踩了一脚,不禁痛得直吸气。 “不然怎么了?”云宝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冯盼儿乐呵呵地只说,“诶呀,别在码头上站着了,我和你二伯在酒楼为你们和老先生定了席面,咱快走吧。” 冯盼儿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若是小时候的云宝,可能会被她糊弄过去,但现在的云宝可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见她不愿说,云宝也便没有再追问,只扶着沈观颐先去参加接风宴,好好休息整顿一番。 云宝他们在豫州只待了一天,便归心似箭地回了临江县柳家村。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69节 一回到家,云宝和柳霁川就遭到了比在豫州还要热情的招待。 两个老人家一见了云宝和柳霁川,就连连说他们“高了”、“瘦了”。 冯翠花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自己下厨了,可她非说云宝就爱吃她亲手炖的小鸡炖蘑菇和红烧肉。 把云宝接到家后,她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要给两小孩亲自做饭。 一连好几天,大家伙都围在云宝和柳霁川身边转悠,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直到确认两个小孩真的回来,不会再突然离开后,他们才各做各的事去,不整天围着他俩。 对于家里人的爱,云宝向来很受用。不过被这么围着,也是叫他有点喘不过气来,让他都忘记了先前柳二石和冯盼儿的不自然。 如今松一口气后,他才又想起这事,跑去问他爹:“爹,我不在这两年,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柳三石被云宝问得一懵。 “那二伯听到我打算下场后,怎么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云宝疑惑。 听到他这么说,柳三石这才知道是什么情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二伯……诶,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这家里生意大了嘛,就没以前那么好做了。” 话一说完,柳三石也不禁叹了口气,然后才和云宝详细说起来。 柳家人以前见识浅,觉得秀才已是顶了不起的存在。 可等生意做大后,他们才发现一个秀才在外面根本不算什么。 醉人间走出豫州后,柳家人便会时常遇到些仗势欺人的东西,只得委曲求全、虚与委蛇。 当然,做生意向来是这样的。 只是家里也难免会盼着云宝能更进一步。他们虽然没有与云宝提过这些事情,但是听到云宝要继续科考时,柳二石还是不由自主泄露了些许情绪。 听到柳三石说完,云宝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到:“爹,我这两年扔下家里跑外面玩,是不是太自私了。” 柳三石听言一愣:“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看向自己的宝贝儿子,由衷觉得这孩子什么都好,可或许,就是有点太好了…… “好儿子。”他说,“你当我们为什么一直没把这些事说给你听?不就是因为这些事其实用不着你操心。 你还是个孩子,想玩就玩,又有什么错?你要是能给家里挣脸面,家里自然高兴,但你要是不想,家里现在能赚这么多钱也知足了。” 柳三石揽住云宝的肩膀,感慨道:“我儿子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若不是我们的好云宝,咱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家里个个都还得在地里吃土呢!” 云宝听言,把头靠在亲爹肩上,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则更加坚定了今年乡试要一次得中的信念。 * 云宝回到柳家村后,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每天来往于家中和沈家,一直到八月乡试,他才出发前往豫州。豫州城就是豫州省的府城,所以乡试也是在这儿进行。 这一次赶考,云宝终于不用去借住林顾的小院,而是直接住在了自家的店铺中。 当然,他就算想借住也没法借住,因为林顾今年没有应试。他去岁才考中秀才,直说还得沉淀几年才敢再参加乡试。 像云宝这样的天之骄子实在少见,大部分读书人还是如林顾一样。 就连柳长青也是如此,他在云宝考上秀才的第二年,也考中了秀才,可却同样迟迟无法中举。 不过他并不气馁。 云宝来考乡试之前,还和他见了一面。 他说他本来想先走在云宝面前,如今却还是得有赖云宝探路了。 云宝听言,自是满口答应,叫柳长青在家等他的好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柳长青最终也确实等到了云宝的好消息。 乡试过后会有鹿鸣宴,这一次考完乡试后,云宝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柳家村,而是亲自在豫州等待放榜,亲眼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桂榜榜首,荣获——解元。 在云宝准备参加鹿鸣宴的时候,临江县的衙役便敲锣打鼓地来到柳家村报喜,叫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临江县的乡绅富户,也都听说了喜讯,纷纷派人上门送礼,其热情较之云宝中秀才时,何止千倍百倍。 与此同时,各路媒人也接踵而至,几乎要将柳家的门槛踏破! 柳家人面对如山如海的拜帖,都茫然了—— 不是,云宝这解元拿得是不是有点太轻松了,他们都还没准备好呢! 诚然,柳家人向来相信云宝的聪慧,也盼着云宝能中举。 但其实在他们心中……云宝这些年就是去玩的,应当早就荒废了学业。 如今他想重新下场,不应该读个三五年书,才有可能中举吗? 现在怎么一次就中了?!甚至还得了解元?! 这般想着,柳家人的嘴都忍不住笑歪了。 诶呀!要不说还得是他们家云宝呢? 科举,易如反掌。 第60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三天 知道云宝中举后,柳家人那个得意啊,连着好几天嘴都是歪的。 有些人家或许会认为上门庆贺的人很扰人,柳家人则全然不会,他们甚至直接就在家门口摆起了流水席。 主打一个“来了就是客”——别管是谁,只要真心为云宝庆贺,他们便欢喜。 不过上门的媒人都被他们打发走了。云宝确实是到了说亲的年纪,但是这些媒人提的亲…… 反正柳家人自己看来,必须得是天仙般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云宝,这些媒人提的亲,还是算了吧。 那些媒人,有的觉得他们家的态度很正常,并不生气,当下就找了个位置,开始吃流水席了。 有的却觉得柳家人眼高手低,骂柳家人不识趣,嘴里还叨叨着:“真不知道以后是哪家姑娘会嫁进你们家,那姑娘怕是要倒霉了!” 在这几个媒婆看来,柳家人实在是有“恶婆婆”的潜质,以后别管是谁嫁给云宝,怕是都要被这些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柳家人可不管这些媒婆絮叨,周遭其他人也不认为柳家这么做有问题。 现下讲究门当户对,谈亲事很多时候只看双方的门楣。 在大部分人看来,以云宝如今的身份,甚至配得上那些官家小姐,柳家对待他的婚事挑一点实属正常。 柳家虽是泥腿子出身,可他们家做了酿酒生意后就有钱了。本来还能说一句商贾地位低,但这不,云宝十六岁就考中了举人,而且还是解元! 就算是寻常百姓,也知道解元公的厉害。 虽说举人想要进一步考取进士难如登天,但对于一省解元难吗?尤其是对于一个十六岁的解元。 现在村里人人都说,但凡云宝能顺顺利利地进京赶考,柳家人就等着鸡犬升天吧。 到时候云宝自己就是当官的,又有权又有钱,什么亲事挑不着? 退一万步说,就算云宝考不中进士,只是举人的他,也已经有了补官的资格,和秀才不可同日而语。 更别提云宝还长得一表人才,比大部分姑娘都要貌美。他进了京候,若是如戏文里一样被点做驸马,大家伙都不意外。 柳家族长反正是极支持柳家人慢慢相看的,直说:“男子先立业,后成家,慢点成亲不碍事。” 他如今更为着急的另一件事——祭祖以及立举人牌坊。 本朝人中举以后,若是十分优秀者可以朝当地官府申请,让官府出资在当地立一个举人牌坊。 这种牌坊无论是对于哪个村都是一种荣誉。 族长对此可上心了,甚至想着要是官府不愿意出钱,那他们村子自己出钱也是要立的。 只可惜他现在急也急不来这事,因为云宝如今还在豫州城呢,这种事情还得云宝亲自向官府申请才行。 于是这些天,族长就站在柳家村门口千盼万盼,比云宝家里人还盼着云宝回来。 柳霁川见族长这幅表现,也跟着在村口候着,而且总比族长到得早走得迟。 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 柳家人觉得云宝这个解元拿得出乎意料的轻松,但那是对比其他读书人而言。 非要说的话,云宝这一次考乡试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他如今虽然长大了,长高了、力气也变大了,不会再被一块桌板拦住。 但在乡试有别的困难等着他。 别的不说,乡试光是考试时长就是院试的数倍。 乡试一共要考三场,每一场都要考三天,只算考试时间的话就需要九天六夜。 号舍那般狭小,要在里头待上九天六夜,对考生来讲无疑是一种折磨。 长大后的云宝蜷缩在号舍里休息时,别提有多憋屈。 他在号舍里的几天,每天夜里都睡不安稳,一觉醒来总是肩酸脖子疼。 这个时候,他又不免想起幼时五小身材的好了。 这些时日,他的吃喝拉撒也都只能在号舍里面解决…… 好在这几年,他跟着沈观颐走南闯北也吃了不少苦头,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把三场考试都坚持下来。 另外,乡试三年一考,参与的考生比院试更多,水平也更高。 而且在题目上,乡试也远远不是院试能比的。 院试题目并不涉及五经,四书题目也较为简单。 乡试却会考到本经内容,同时还会出截搭题这样的题目,叫考生们个个苦不堪言。 就连云宝也很难对这些题目都感到得心应手。 首先他的本经是《周易》,《周易》本就繁复难懂,一种卦象可以衍生出许多解读。 其次,所谓截搭题是将两句截然不同的文句放在一块,时常叫考生摸不着头脑。 也就是云宝了,天生过目不忘又心思通透,才能在号舍折磨的环境中,交上和往常无异、近乎满分的答卷。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0节 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首的时候,云宝也是松了口气,纵使是他也不想再多遭受一次这样的折磨了。 * 等到鹿鸣宴的时候,云宝身着一身青衣,轻松赴宴,让宴上所有人都不由对他投以略带嫉妒的目光。 那不是对云宝名次的嫉妒,而是对他年轻的嫉妒。 在场的生员都是榜上有名的新进举人,此时此刻都是满面红光,但也都不如云宝这般少年意气、春风满面。 他就好像真的被云托举着一般。 不像他们中的某些人,就算中了举,也似已抵达楼之巅、山之顶,难再往前一步。 云宝的风华,在一众生员中都格外突出。 当这次乡试的主副考官、知府和学政来到鹿鸣宴上时,都一眼看到了云宝,也认出了云宝是谁。 主考官温伯谦看着自己亲手选出来的这位解元,不由愈发满意。 鹿鸣宴上,其他举子都在吟诗作对,试图引起几位上官的注意,可惜却无甚成效。 到了鹿鸣宴后,这几位上官却分别召见了云宝。 当然,他们也召见了一些自己觉得比较有前途的学子,只是对这些学子,他们大多只是随意施为。 但对云宝,他们却确实是有意拉拢了。 首先是豫州知府。豫州知府曾经换过一任,现任豫州知府之前和云宝没甚关系,但这次乡试中,他受任同考官,云宝的卷子就是经由他交到主考官手上。 云宝需称他一句房师。 他给云宝送了一支笔,又勉励了两句,才让云宝离开。 之后是副考官和主考官。 这次乡试的副考官是正七品的吏部主事秦秉章,主考官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修撰温伯谦。 两位都是云宝的座师。 别看这所谓的座师和房师,没有亲自教导过云宝。云宝一旦入了朝堂,就和他们是天生的利益共同体,其关系可能要比云宝和柳长青都紧密得多。 因为科举的本质不只是一场学识的较量,更是官场选拔。 偏偏科举的阅卷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考官。 那么考官对于考生而言,就不仅仅是考官,还是传说中的伯乐。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知遇之恩值得每一个被取中者铭记于心。 虽然云宝自以为凭借自己的学识,应该不会被误认为劣种马,但他也对这次乡试的几位师长很是感谢。 若是没有两位考官的提携,他也不一定能取中解元。 云宝见到两位考官的时候态度十分乖巧,叫两位考官见了更加欢喜。 温伯谦过问往他的学业候,甚至直接热情邀请云宝上京赶考后,住进他家里去,并说:“你师娘若是见了你,一定会喜欢你的。” 云宝听言,没否认,无形的尾巴在屁股后面晃啊晃。 秦秉章和温伯谦见之,不由对视一眼,感觉这个孩子……倒是和他们想象得不一样。 他们二人之前就听说过云宝的名字,在看了云宝文章后,都以为云宝虽年岁尚小,但定然十分早熟聪慧。 这聪慧确实不假,可这早熟…… 那沈观颐是怎么养孩子的?怎么能把这孩子教得这般毫无城府,让他把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样的孩子来年就要进京赶考,与他们同朝为官了?! 温伯谦不自觉扯了一下胡子,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云宝见之惊道:“座师,怎么了?” 温伯谦揉着自己的下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没事没事。” 云宝:“?” * 鹿鸣宴过后,该见的大人物都见了,云宝便收拾包裹回家去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还坐在客船上的时候,一封加急的信件就送到了他的正牌老师沈观颐手中。 那封信上满满都是对他老师的控诉,甚至叱责沈观颐不配为师,其语气之激烈,不是相熟多年的老友是骂不出来的。 沈观颐看到信后,表情都没动一下,只写信回怼了过去。 他说:温贼老匹夫,你懂个什么!官场需要城府,为官者需要的却是一颗赤诚之心!你在官场浸淫多年,早忘了入朝时的自己,我没忘! 其用词之粗鄙比温伯谦给他的信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万万不能给云宝瞧见的。 当云宝回到临江县的时候,回信已经加急送回了豫州。 温伯谦看到回信,差点没气出一口老血。 他捂着胸口,气道:“沈老贼,到时若是你弟子被人欺辱,我看谁心疼!” 长者之间的交锋,云宝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中举回到家中,大家都很高兴。 家里人高兴,柳长青高兴,沈观颐高兴,族长也高兴。 族长总算盼回了云宝,一时喜不自胜,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拉着云宝的手,和他细细说起祭祖和牌坊的事情。 祭祖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云宝中举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是要告诉祖先的。 只是对于牌坊…… 云宝却有些别的想法。 第61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四天 云宝长得漂漂亮亮的,乍一看就像是温柔富贵乡里面,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公子。 但实际上他到底还是村里走出来的小孩,虽然他也很喜欢被褒奖,但听说牌坊这种东西以后,他的第一想法是—— 这种东西好没用啊,只能摆放着看又费钱。 有这个钱,还不如拿来修路呢。 这些年柳家富贵了,柳家村也跟着沾了光,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村。 但是和柳家相比,柳家村的发展依然很有限。 云宝这些年看得多了,回到家乡以后,一眼看出柳家村想要继续发展,离不开修路。 虽然比起很多地方的路,柳家村的路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可以容许牛车穿行,地面也压得比较平实,这才支撑起了柳家早期的酿酒生意。 但是作为乡村土路来说,柳家村的路还是有些难走的,而且终究只能容一辆牛车经过罢了。 醉人间的价值高,大家乐意多负担点运费。 但前些年,醉人间销量变大以后,酒坊规模跟着扩张,柳家也渐渐把酒坊转移到了临江县城外头,商队不再往柳家村这边走。 因为这路,柳家村的石料、木材之类的,除了早些年比较受欢迎,这些年已经渐渐无人问津了。 柳家村如今的收益主要还是以种田、给酒坊帮工、和给云宝家供给原料为主。 不管柳家村以后要怎么发展,总归是离不开路的,有了路以后,无论村子里的人想走出去,还是外面的人想进来都更加方便。 云宝和族长说明了修路的重要性,并说自己愿意呈书县令,争取让县太爷可以把本来用于举人牌坊的资费用于给村子修路。 若是这笔钱不能调用,他自己也愿意出资修路。 听了云宝的话,族长不免有些感动,看着云宝半晌说不出话来…… 瞧瞧,这就是他们柳家村的孩子,虽然说考上了举人,但也不忘家里的父老乡亲。 云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族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路修,必须得修! 于是当这次开坛祭祖后,族长便带着云宝说了想修路的事情,号召大家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 往日里,如果官府要征召徭役去修路,家家都会怨声载道。 可自家村子要修路,那就不一样了。 有些人一开始或许不明白为什么要费心修路,但听村长和云宝说了修路的好处,也就懂了他们的用意。 就算有些人实在是听不明白的,也愿意相信族长和云宝。 “既然是云宝说的,那准没错。” “我支持,等过了农忙的时候,我们家都可以一起帮忙修路。” “修路好啊,修了路我闺女想回家也能方便些了。” 村里众人纷纷响应,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柳长青呆在人群中,显出几分异样。 他妻子见他突然低下头来,用袖子擦着眼角,不解地小声道:“不过是想要修路,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我哪是为了修路?”柳长青放下袖子看着人群中央亭亭而立的少年说,“我是为了云宝,这孩子真的长得太快了。” 曾几何时,这孩子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小家,可现在居然已经开始主动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看着云宝还显得有些羸弱的肩头,柳长青半是欣慰半是心疼。 * 在祭祖结束后,修路的计划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族长这边在村里统计捐款、人手,云宝也写信给县太爷说了修路的事情。 云宝小时候的县令就升迁了,现下这个县太爷看到云宝的信后也没有为难云宝,甚至觉得云宝不愧是市井传言的小福星—— 这一回来就给他送政绩。 云宝考上举人可以算是县令的政绩,修路无疑又是另一件政绩。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1节 人在家中坐,政绩天上来! 县令牙花都笑出来了。 只是那举人牌坊所用到的匾银费确实不好挪用。 虽然云宝作为解元,就算他不来申请牌坊,县衙也会主动将牌坊送上门。 但这牌坊不只是云宝的东西,更是圣上的、朝廷的赏赐,怎么能轻易挪作他用? 所以县令并没有批准云宝的申请,只另外拨了五十两银子给柳家村。 五十两银子对于修路虽不算多,但说出去,也是他这个县令对于柳家村自主修路的鼓励。 为了展现出衙门的态度,那五十两银子是和云宝的举人牌坊一起送到柳家村的。 于是第二天,整个临江县都听说了云宝要在柳家村修路的事情。 对此,有些人是单纯地羡慕柳家村出了个顾念家乡的文曲星。 有些人却产生了一些想法,比如一品居的东家范青云。 他过了两天,偷偷来问柳家村的族长说,他如果给柳家村捐点钱修路,能否将他的名字刻成石碑,放在云宝的举人牌坊边上? 族长不解范青云的想法,范青云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想着能不能借此沾点咱解元公的文气。” 还有,能不能顺便叫他名留青史。 范青云在云宝很小的时候,就认为云宝不是池中物。他想着,若云宝真的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那他的举人牌坊定有很多人来瞻仰,他要是在边上立碑,不也能跟着扬名? 这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想法,范青云没和族长说,族长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这事有哪里不好,当即就同意了。 范青云能为村子捐路,村子给他立一块石碑,应当的,应当的。 但令族长没想到的是,范青云之后,又有很多乡绅富商找到他,提出了类似的要求,一下子将村里修路的费用集齐了。 族长看着手里的银票,实在没忍住半夜起床到云宝的牌坊前晃了晃。 难道这种牌坊真有什么妙用?不然他也…… 过了两日,云宝带着自己攒下的私房钱和家里人拿出的钱,想要找族长捐款。 可没料到族长却说修路的钱已经筹齐了。 云宝问他是怎么筹齐的。 族长不答,只是嘴角含笑地看着云宝,那眼神,仿佛就像是看着他家里那只最胖最白的大白猪,满意得很。 云小猪被他看得,忍不住挪动脚步,小小地后退了两步。 * 有了足够的钱,村里的修路计划进展得很快。 像是石料、石灰之类的材料购齐后,便开始准备动工了。 大家伙先是把较为松软的土层都挖开,然后往里头铺大石块当地基,接着铺上一层小石块,最后在最上头铺上了石沙石灰混合物,压实、找平。 这个过程用单纯的人力十分辛苦,即便柳家村资金充裕,算上村里人一共雇了三四百人加班加点地两头赶工,也因为冬天的雨雪,直到新年才完工。 那一天,柳家村的炮竹声就没停下过,好多人没事干,就沿着这条新路从柳家村走到临江县,又从临江县走回柳家村。 云宝也带着柳霁川,跟着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在路上走了走。 因为花的钱够多,这条路修得十分平整,甚至比用了多年的官道还要好些。 村里大部分人都觉得这路好极了,在上头又蹦又跳,连柳霁川也认为这路不错,可他一回头,却看到他的哥哥还是一副不甚满意的样子。 他走上前,牵着云宝的衣袖角问:“哥,你觉得这路不够好吗?” “挺好的。”云宝摇摇头,“只是总归没有我梦里的好。” 这不是柳霁川第一次听说云宝的梦,而每次听到云宝提起梦中世界的时候,柳霁川虽然没说,却总有些不高兴。 因为在云宝的口中,他的梦总是比他们真正看到的好。 梦里那么好,总叫柳霁川忍不住想……若是哥哥留在梦中不愿回来了怎么办? 他不要! “梦里的路那么好,就把梦里的路搬过来。”他说。 云宝听言笑笑:“一定会的。” 柳霁川那样说,其实带着点赌气的意思,可云宝说的时候,却是带着笃定和自信,好像他以后真的能做到一样。 倒让赌气的柳霁川看到他的笑容后,也忍不住去想象他口中更好的路到底有多好。 云宝想了想用水泥铺路的难点说:“等我能够接触到大量煤炭的时候,应该就有机会见到了。” “煤炭?”柳霁川不懂铺路和煤炭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无条件地相信着云宝,于是只乖巧地点了下头。 云宝看着他这样,不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感觉还挺奇妙的——毕竟以前他都是被摸头的那个。 手感软软的,好玩。 柳霁川突然被云宝摸了头,有点懵,下一秒他就想摸回来,可惜十一岁的他在云宝面前还是个小矮子。 云宝察觉到他的意图往后一躲,他就根本摸不到了。 柳霁川连忙又贴上去想要跳到云宝身上,云宝哪里会让他得逞,笑着跑掉了,跑到了其他在新路上蹦蹦跳跳的人群中。 可惜,云宝体力没有柳霁川好,即便他虚长柳霁川几岁。 没多久,他就被柳霁川从人群里抓了出来,整个人累得直喘气,发丝湿哒哒地贴在他雪白的额头上。 柳霁川瞧着,下意识垫脚,将云宝的发丝轻轻顺在了耳后,然后说:“哥哥,好看。” 云宝知道自己好看,也被柳霁川夸习惯了,但突然听到柳霁川这么夸他,竟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累得气还没喘过来,一边呼吸,一边看着他这和小狗一样赤诚的弟弟,忽地忍不住想到:真的要带他回京城吗?要让他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他从来只想过真假少爷相认后,会把两个孩子都当做他的弟弟。 但其实他好像没有想过两个弟弟本身的意愿。 柳霁川回到侯府后,还会认他这个哥哥吗? 他……会失去他的小狗吗? 第62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五天 按理来说,云宝不应该会出现这样消极的想法。 他是阳光的、明媚的、自信的,怎么会觉得柳霁川回到侯府后会不认他这个哥哥呢? 这主要还是因为梦中故事的柳霁川就是这样的。 他在被认回侯府后,就表现出了对柳家的抗拒,除了给柳家人拿钱以外,向来不是很愿意见到柳家人。 云宝在梦中一直没有看到过自己的身影,他不知道原本的故事中,是不是并没有他的存在。 但他只是想想柳霁川对着自己视若无睹的样子,他就气得手痒痒。 这般想着,他下一刻就捏住了柳霁川的脸颊肉,并对其一顿揉搓。 柳霁川无法反抗,只能被迫摇头晃脑,含糊不清地说:“咕咕,汝作甚?” 看着他的脸被自己搓红了,嘟着嘴像条咕噜噜吐泡泡的小鱼,云宝这才气顺了。 虽然他知道梦中故事只是个梦,早就和现实全然不同,梦中柳霁川那样对柳家……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但谁让他骨子里始终有些霸道和任性呢? 只见他两手按在柳霁川的脸上,警告他:“小鸡串,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哥哥。” 柳霁川伸出手,握住云宝作乱的手,不解:“哥哥当然是哥哥啊。” 云宝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样子,碍于手中没有什么证据,最终还是没有先说出真相,只重复道:“你记住就好。” “嗯,我记住了。”柳霁川乖乖点头。 云宝这才开心地笑起来,反手握住柳霁川的手说:“走吧,我们回家。” 余晖照在柳家村的新路上,把大家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同时也照亮了两小孩长长的前路。 * 新路修好后,云宝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上京赶考了。 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到处和别人告别,惜别之情说了一遍又一遍,祝福之意也收了一筐又一筐。 云宝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外游历,但他从未忘记和家乡亲友的情谊,只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便总会寄信和特产回来。 这样的云宝,无论是童年玩伴柳大河,还是忘年交的林顾、张三多,都盼着他可以高中榜首。 就连曾经和云宝有过争斗的柳大头,在路上碰到云宝的时候,也扭扭捏捏地和他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云宝笑着收下了祝福。 和之前决定去游历相比,这次的云宝有着对故土更深的不舍,因为他知道他这次去了京城,可能就很少有机会再回来了。 和他一样的,还有柳霁川。 这一次不用柳霁川提要求,云宝就主动和家里人说了,想要带上柳霁川一起进京。 无论云宝心里有什么顾虑,他总是希望柳霁川能好好的,他这次进京,很有可能有机会接触侯府,他不想让柳霁川错过早些和亲生父母相认的机会,自然是要带柳霁川一起去京城。 如果一切错误早些发现,那么柳霁川父母的态度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家里其他人不知道内情,只以为两兄弟待在一起久了,不愿分开。 鉴于柳霁川这几年本就一直跟着云宝走南闯北,大家也就随二人去了。 对此,柳霁川是最开心的。 平日里对待云宝以外的人,他总是喜欢摆出一张“天老大,我老二”的臭脸,可在知道哥哥舍不得他以后,他浑身都在冒傻气。 柳大头远远看到他的模样,还以为他是中了邪,惊恐地转头就跑,生怕柳霁川又突然咬他一口。 心情颇好的柳霁川没管落荒而逃的柳大头,他想着云宝去县城找张三多了,闲得没事便突然想到要不要去广佑寺告别一番。 和云宝相比,柳霁川可称得上一句“没心没肺”。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2节 云宝会把每一个对他表达善意的人都记在心上,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快快乐乐的。 柳霁川的心却很小,小得装下他最喜欢的哥哥后,剩的地就不多了。 不过广佑寺到底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幼时习武的地方。 虽然他当初一声不吭地跟着云宝跑去游历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广佑寺里的武师傅,但广佑寺还是在他的心中占据一席,额,一厘之地的。 总之,柳霁川还是在临行前去了广佑寺一趟。 当时武师傅看他的眼神十分幽怨,住持看他的眼神则十分奇怪。 柳霁川不解:“住持为何这般看我,是认不得霁川了吗?” 住持摇头。 或许是念在柳霁川也算广佑寺半个俗家弟子的份上,又或许是因为出家人不打诳语。 住持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是不认得你这皮孩,只是老衲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是像我哥哥吗?”柳霁川难得带着股骄矜和期待地说。 “不。”住持继续摇头,“是一位曾经在寺中借住的故人。” “哦。”柳霁川听言,一脸冷漠。 借住在寺庙的陌生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住持见了,没忍住问着:“你就不好奇这人是谁、又在哪?” 柳霁川眼神不屑地说:“不好奇。” 住持:“……” 住持见了柳霁川后,心中或许有了什么猜测,但是猜测不好对外妄言。 不过在柳霁川即将离开广佑寺前,住持还是告诉了柳霁川那人是谁:“她是广平侯的夫人,现在正在京城。” 柳霁川没有问过林彩蝶他出生时的情况,所以他听到广平侯夫人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也有点好奇起这个大和尚的态度。 住持为什么那么在意他和广平侯夫人有相似之处? 人有相似不是常事吗? 他想要细问,怎料住持又闭口不言了。 柳霁川:“……” 好在柳霁川并不很在意什么广平侯夫人,所以即便住持是个谜语人,他也没有太大逆不道的想法,只是彻底辞别广佑寺的大和尚、小和尚,毫不留念地下了山。 住持看着他的身影,却不由道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 柳霁川没心没肺的,没有把广佑寺住持的异样太放在心上,回到家中后,便也没有特意和云宝说起这事,只高兴地打包着行李。 两日后,他终于拖着行李跟着云宝准备踏上前往京城的客船。 只是这一次,会陪同他们的大人不是沈观颐,而是柳三石,还有沈观颐的一个贴身随从,云宝一般叫他谭叔。 沈观颐年岁大了,回了豫州后,居然犯了腰病,不好随他们奔波,就嘱咐谭叔一定要照顾好云宝。 云宝在一旁听着沈观颐对谭叔的嘱托,连忙道:“老师,你就放心吧,我这么乖,才不用谭叔这般面面俱到地操劳。” 沈观颐听言无奈:“你是乖,可到底年岁不大。算了算了,是我唠叨了。” 云宝扯着沈观颐的手撒娇说:“才没有,老师在乎我,才要这般嘱托谭叔,只是我不愿老师和谭叔受累。” 他又说:“老师,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你就和我娘还有夫子他们一起等我的好消息吧。” 云宝说着,不由把眼神看向四周一同来给他送别的亲人。 因为他这次要进京赶考,能来送别的人都来了,甚至不少柳家村的普通族人都来了。 这些人他其实早就一一道别过了,可是真的要分别的时候,总还有许多不舍。 云宝走上船后,依然和柳霁川念念不舍地看着码头上的人们,然后他骤然发现码头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多了——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看到云宝在看他们,码头上的人群立刻就激动了。 不知道是谁忽地喊了一声:“小郎君,小郎君,你可一定要高中啊!” 之后人群里便陆陆续续地送上了他们的祝福,还说什么他们等着云宝给他们临江县扬名,还有的趁机对他说了声谢谢,说家乡的父老乡亲都不会忘了他的,他在外面一定要出人头地啊! 没有出人头地也不要紧,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云宝听着码头上乱糟糟的声音,有点手足无措,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善意,要顺着江水把他淹没了。 江水载着船,船载着他,带着他逐渐离开码头,云宝扶着围栏,下意识看向沈观颐。 沈观颐笑着对他挥手,说:“去吧孩子,你一向做的很好。” 云宝没听到沈观颐的话,因为沈观颐的声音也被周遭的浪潮淹没了。 可云宝却觉得他明白了沈观颐的意思,忍不住笑了,骄傲地叉起腰。 他想起了柳长青幼时教过他的《逍遥游》。 此时此刻,在众人送别的声浪中,他觉得他自己就是文中的鲲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63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六天 说起京城,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繁华。 毕竟那可是国都,天子脚下,各路行商齐聚之地。 这样的地方,连最普通的百姓,似乎都与其他地方的人有所不同。 其他地方的百姓,闲话家常时,说的大多是邻里八卦、柴米油盐。 京城的百姓也说这些,却也时常会聊起天下大势、时政朝局。 这些时日里,最受京城百姓热议的议题,自然是即将到来的春闱。 如今已到农时二月底,春花早就开满山野,各地的橘子、樱桃也陆陆续续运进了京城。 京城百姓看着那些一袭儒衫的生面孔,都在猜测,今年的状元郎会是何等模样。 京城的各大赌场里,甚至已经开起了相关的赌局。 这些赌场老板凭着自己的人脉,打听了各地颇有声望的学子,将他们的消息又放到市井坊间,引得赌场里的赌鬼纷纷下注。 大部分人并不沾染赌局,但也乐意就着这些消息下饭。 一到饭点,各个茶楼饭馆的说书先生,就开始拿着扇子、敲着惊堂木,跟大家说起这些学子。 有人说定州出了位大器晚成的举子,如今已五十来岁,此前一直碌碌无为。去年却不知道遭哪路神仙点化,一朝中举,而且名列前茅,或有黑马之姿。 又有人说扬州陈家的二公子,年少成名,七岁能诗,八岁能文,今年不过二十,正是一表人才万众瞩目,今年科考怕是……不是状元也是探花。 “神童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说到这位陈公子,就不得不提今年科考的另一位小公子。”一座名叫揽月轩的茶馆内,一位说书先生倏地打开折扇继续道,“那就是来自豫州临江县的柳云公子,不知在座的各位可有听闻?” 说书人话一落,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云宝的名望在临江县如日中天,在豫州城如雷贯耳,在他帮助过的地方人人称颂,在个别地方也算是小有名气。 但他没来过京城,即便有京城百姓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转眼便忘了。 京城里的新鲜事、热闹事车载斗量,云宝的那些传闻事迹,不过是一滴水落入沧海,半点风浪也掀不起来。 不过人群中还真的有个人隐隐记得这个名字:“是不是那位发明了孝子牌的孝子?我爹娘老爱玩这个了。” “是也!”说书先生笑呵呵地补充,“这位大孝子柳云,虽然比不得陈公子家世显赫,却是个实打实的奇人,甚至有传言他是神仙下凡。 诸位可能有所不知,这位柳小公子可不只是做出了孝子牌。他出生的时候,家里其实只是贫农,可他五岁那年,他们家突然想出了个叫花果茶的新饮,而后又不知从哪获得了一道酿酒方子,渐渐便借此富裕了起来。 他们家酿的酒,在座的诸位或许也听过、喝过、用过,那就是——醉人间。” 听到“醉人间”三个字,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呼。 “醉人间”现在虽然依然比不上那些早就出了名的名酒,但是也算是京城各大酒楼里寻常可见的酒类。 毕竟虽然有些人会觉得醉人间太烈了,不像是别的酒一般温润合他们的口味,但如今还没有别人能做出像是醉人间这般的烈酒。 而且醉人间除了在酒楼里面常见以外,在各大医馆里也屡见不鲜。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起,有人发现醉人间确实是至清至纯,好如传说中的无根之水,有消毒辟邪之用,可惜这醉人间价格实在昂贵,不是常人能消费得起的。 没想到没多久后,醉人间的小东家就专门改良出一种无味的药用版醉人间,便宜供给各大医馆。 在场的不少人,即便没有喝过醉人间,也的确是听过,或者是被它治过病、救过命。 他们大多都以为这醉人间怕是出自某个世家之手,应当是有多年历史,只是他们以前没有听过罢了。 可没想到这醉人间问世不过十年光景,那传说中的小东家就是这个柳云! 看见大家惊讶的神色,说书先生一合折扇继续说:“这才哪到哪呀?不只是醉人间、孝子牌,大家可知晓金丝娘娘的纺车?” 这大家可太知道了,在云宝推出纺车后没几年,豫州的纺织业便迅速发展了起来,京城布庄里也有许多棉布是出自豫州,那金丝娘娘的名声就跟着传播开来。 “纺车和那柳公子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就是金丝娘娘?”有人语出惊人 “咳咳。”说书人呛了一下,这才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传言中他是金丝娘娘的座下童子,这纺车是他得了金丝娘娘授意后,才传入人间的。” 大家伙听了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位叫“柳云”的郎君果然是个奇人。 可没想到柳云身上的奇事,还不止这些。 说书人接着又说了云宝这些年游历在外的事情。 听到云宝在各地惩奸除恶、降下仙术,众人连连喝彩,只觉得酣畅淋漓,几乎都忘记了他们在听的不是什么仙人下凡游历,而是今年春闱的学子。 直到说得口干舌燥,说书先生才重新说回科举事上:“这柳公子听闻相貌极好,又有神仙手段、菩萨心肠,喜欢他的人都更喜欢叫他一声‘云公子’。 而这位云公子,连学问也是一等一的好,那扬州陈公子七岁能诗、连中四元,云公子更是八岁就中了秀才,同样连中四元,是豫州的解元公!你们猜猜他今年年方几何?” 听到说书先生又在卖关子,场下的众人也配合,有人先猜测道:“这云公子折腾出了这么多东西,又是游历多年,他再怎么年轻也应当二三十岁了吧?” 大家听言纷纷点头,也直觉云宝应当不会太过年少。 可其中有人略一思索,就发现不对劲:“不对啊,若是传闻属实,这醉人间是云公子五六岁时弄出的,那醉人间面世至今也不过十年左右,难道这云公子……”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3节 “对咯!”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肯定道,“这云公子过了年也不过才十七岁,正是英雄出少年!正所谓——十六载,惊四海;不是谪仙,胜似谪仙;三千锦绣藏胸中,未临金殿,或定鼎元!” “好!”听着说书先生的判词,台下是一片叫好声,赏钱不要钱一样地往台上砸。 说书先生谢过了大家伙的赏赐,接着又说起了什么京城广平侯庶出的谢公子,太原王氏的王公子。 这些个人以前也是说书先生口中的常客,大家也很乐意听他们的故事,可如今先听了云宝的事迹后,再听旁人的,便让人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有些人左右望了下,便偷偷低声问同行人:“走吗?” 同行人问:“去哪?” “还能去哪?去赌局玩两把不,顺便……去下个注!” 同行人听言,立刻意会了,他动动眼珠子后没有拒绝:“成,走着!” 二人遂起身一同离开茶楼往熟悉的赌局方向而去,只是走到半途中,其中一人忽然一愣,停下了脚步。 旁边人问他:“你怎么了?快走啊!不去快一点,我怕那些个做庄的会偷偷调整赔率。” 听到同行人的声音,这人才忽地回过神来,而后左右四处张望着,却找不到自己方才见到的那人。 他十分懊恼,一边叹气一边跺脚说:“你可不晓得,我刚刚好像瞧见了个十分好看的人,那叫一个沉鱼落雁,瞧着年岁尚小,若是再长开些,怕是比凝香楼的花魁还美!” 同行人听了,有些不信:“真的假的?你莫不是看花了眼?我怎么没瞧见?而且若是有这般貌美的小女娘,她家人又怎会叫她乱跑。” “嘶。”听到这话,这人才忽然反应过来,而后呐呐说道,“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那好像是个小郎君,而非小女娘。” * 云宝一行人跟着客商,走完水路走陆路,走完陆路走水路,一路走走停停,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月才终于到达京城。 一入城门,他们的第一感觉就是“挤”。 京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城门附近的人几乎是脚尖贴着脚跟,左右摩肩接踵。 若是和同伴分开,很有可能转眼就会被互相淹没在人群中。 云宝被人群挤得,下意识便抓住了柳霁川的手,并小声叮嘱着柳霁川:“不要乱跑,跟紧我和爹,知道吗?” 实际上,不用他叮嘱,柳霁川本来整天就跟个小尾巴一样地坠在他身后。 但面对哥哥的“多嘴”,柳霁川也只是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高兴地点点头。 等过了城门这一段,彻底进入京城的主干道承天大街以后,周围人才没有那般挤了。 云宝松了口气,抬眼打量着这一国之都,只觉得京城竟出乎意料得“直”。 这两年云宝和柳霁川去过很多地方,大部分地方的城镇道路都是蜿蜒曲折的。只有京城的主干道是直的,支路是直的,小巷子也是直的。 看上去十分规整,隐隐透露出几分属于皇城的肃穆来。 不过这份肃穆很快就被街道两旁的小摊商铺给冲淡了。 一方水土有一方的风物,但京城这好像什么都有,云宝甚至在街上看到了胡商,他连忙招呼柳霁川一起看去。 只见那胡商满脸胡须,衣服上缀着各式珠宝,头发和胡子卷曲纤细,皮肤和其他人差不多,但是眼睛却隐隐透着蓝色。跟他和柳霁川在西北边境看到的一些人很像,却又有点不太一样。 云宝想去他的摊上看看,但碍于手中还有行李,决定还是先找到歇脚的地方。 第64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七天 “爹,大伯是不是已经托人帮我们定好了客栈?”云宝转身问柳三石。 上京赶考的学子这么多,不提前定好客栈哪行? 柳三石早已被繁华京都迷了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路上往来的华美马车。 听到云宝这般问,他才想起要先去找客栈的事,连连点头道:“没错,你大伯说是托了一个商队老板帮我们在什么……哦,对了!松山客栈那定了房间,我们快过去吧。” 在寻路时,京城道路的规整就显现出了好处来。 在知道松山客栈的名字后,云宝找旁人问一问,就很快找到了这家客栈的位置。 柳三石看着眼前的松山客栈,不由感慨道:“难怪我瞧那些京城来的客商老喜欢讲什么‘东南西北’,原来京城的‘东南西北’如此好辨别。” 一边说着,他一边领着众人往客栈里边走。 客栈小二看到他们一行人连忙迎上来问:“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柳三石道,“聚益商行的陈老板,帮我们在你们这定了几个房间,他应该和你们提过了,我姓柳。” 小二听言左右打量了柳三石一圈,又看看云宝几人后,有些尴尬地言明:“不好意思啊客官,我们客栈已经没有多余的客房了。” “什么?”柳三石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确认道,“怎么会没有呢?难道是陈老板没有帮我们定好房间?” “那倒不是。其实客房也有,只是没有之前陈老板说得那么便宜的客房了。”小二挠头,“之前一间上房每晚一两银子,一间次房每晚四百文,一间下房每晚一百五十文,可如今都需要再乘以这个数。” 小二说着,把左右手的食指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十”字。 云宝他们看了,随即懂了——松山客栈这哪是没有空闲的房间了,分明是想坐地起价啊! “十两银子一晚的房间,你怎么不去抢啊?”柳三石愤愤道,“我们可是提前定好了的房间,你怎么能这样?把你们东家叫出来!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云宝他们这次进京还带了两个下人,听到柳三石的话,二人立刻往前走,要给他们家三老爷撑场面。 谭叔和柳霁川也站在一旁沉沉地看着。 怎料瞧着他们的架势,那小二全然不怕。 这里是京城,多的是权势滔天、有头有脸的人物,柳三石他们这群打外边来的、只能住客栈的外来人实在不够看。 方才这小二还有点不好意思,看到柳三石一行人的架势,他索性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就是我们东家的意思,怎么?诸位要在我们松山客栈闹事?我可记得几位是来京城赶考的,难道几位要去监牢里头赶考?” 这小二确实有点机灵劲,打蛇打七寸,他这么一说,柳三石几人的气势便短了三分——这种节骨眼上,他们可不想给云宝惹麻烦。 小二瞧见后笑了一声继续道:“我们客栈的房间就在这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几位要住的话,我们客栈扫榻相迎,若是不想住的话,便慢走不送。” 云宝一行人和小二的对峙,早已陆陆续续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此时客栈内外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听到小二这么说,不少人都指指点点了起来。 “这时候叫人去找别的客栈?真的还能找到有空房的客栈吗?” “就是,正值春闱,这附近大部分客栈早就被订光了,这松山客栈纯粹在欺负外地举子啊。” “哎,他们家好像先前春闱就是这样的,也不怕这些举子之后考上进士、当上官。” “进士哪是那般好考?就算真的考中了,难道这松山客栈背后就没有靠山吗?” 听着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柳三石身上的火气渐渐被忧虑取代。虽然这些年做了生意,他不再像是以前还是普通农户时那般气短。 但他行事,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愿主动惹事。 隐隐听见这周围客栈都已经没有空房,而且松山客栈本就有靠山后,他心下便打起了退堂鼓,想着不如吃了这个哑巴亏算了。 当时商队的陈老板帮他们选这个松山客栈也是有缘由的。 松山客栈位置优越,离京城贡院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而且就陈老板所言,这家店还算干净,床铺舒适,热水打得也及时。 他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客栈临了会来这么一出。 若是离了这松山客栈,恐怕确实更难找到更好的客栈了。 在柳三石即将妥协的时候,云宝却忽地站了出来。 云宝外貌本就瞩目,他一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神色淡然,瞧不出怒色,举止亦是不卑不亢,但他话里的棱角,还是透出了他谦谦外表下的傲意。 只见他略一拱手,直接道:“做人做事,应以诚信为先。贵店出尔反尔,实在为人所不齿。这般客栈,某也不敢入住。既然此店不留人,那我等便告辞了。” 旁人听了,都惊讶于他的果断。 有人见他好看,忍不住劝道:“小郎君,可莫要意气用事啊,春闱面前,受点委屈就受了,你要是离开这间客栈,在这城墙内,可就不好找到别的客栈了。” 云宝感知到善意,对这人笑着道了声谢,脚下步子却没有停下,真的就这样转身打算离去了。 他气质如玉,不仅是温润如玉,也是刚直如玉。 就算是在京城里,也很少见他这种真正如玉般的公子。 看见他走过来,围在客栈门口的众人都不由让开了一条道路。 随后柳霁川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声“哥哥”后,就跟着他出了店门。走之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那店小二一眼,就差张牙舞爪了。 柳三石和谭叔对视一眼后,也没有说什么,当即带着人和行李跟在了云宝身后。 小二方才被云宝明里暗里说了几句,看到他们一行人真的走了,倒也不急,只是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道:“傲什么傲,到时找不到别的客栈再想回来,求都求不到现在这个价格!” 云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店小二的话,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许多人都言云宝菩萨心肠,可心善不代表他是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事实上,云宝的性子可能比谁都硬。 他从小就被人娇宠着长大,而且又有一整个世界作为底气,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分委屈? 没被养成作威作福的性子,其实已经是他天性纯良,加上遇到了几个好先生的结果了。 这不,看他擅自做了主,柳三石也没怪他,反而跟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云宝不气不气,爹肯定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 那松山客栈实在不是个东西! 咱找个茶楼酒馆,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爹和你谭叔再去到处找找看,有什么合适的地儿可以租下。” 明明十六岁了,柳三石哄他跟哄六岁小孩也差不多。 不过云宝就算是只有六岁时,也不会自己任性,却让自己的亲爹给自己兜底。 他听了柳三石的提议,摇摇头说:“爹,莫急,我有法子。” “你有法子?”柳三石纳闷。 他知道自家儿子很聪明,又能得神仙入梦,但是神仙还管得了云宝住的地方? 京城里面肯定还有空房子、空院子,若是砸钱定然能找到住的地方,只是如非必要,柳三石也不想太过浪费钱。 他们身上的盘缠虽然带的多,但是出门在外还是得精打细算。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家生意做的还是不够大,导致在京城只是通过几个行商和一些酒楼有些生意,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 那些行商自个儿也都只是住在码头附近,给不了他们什么帮助。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4节 云宝没有告诉柳三石自己的法子,只晃着脑袋说:“咱找个茶楼酒馆,爹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等我的好消息吧。” 被反当小孩照顾的柳三石:“……行吧。” 一行人果真找了个茶楼,也没去远,就在松山客栈对面不远处的清茗轩找了个位置。 柳三石和谭叔带着两个下人在座位上坐下了。 柳霁川却没有乖乖等着云宝,而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云宝身后,想办法找住的地方去了。 云宝其实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在街上找了个书画摊子,将人的摊子租了下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砸钱去找入住之所,那只能拿出一些别的可以吸引旁人的东西。 他上京赶考,身上虽然没有带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有一技之长呀! 刚才在松山客栈围观的一些人,此时还没离开这条街。看到云宝出现在一个书画摊子上,他们又好奇地围了过来,问云宝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他们好奇,其实柳霁川也好奇,两颗葡萄大的眼珠子疑惑地看着云宝。 云宝一笑,朝大家解释道:“我身无长物,但有一笔可画龙点睛,亦可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只需一处落脚之地以做交换。”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狂”!实在太狂了! 只听过他人吹捧某某可“画龙点睛”的,从未见过有人这般自吹自擂。 云宝虽年轻,但年少轻狂也没有这般狂法! 这样的“狂”,倒叫人群中有些人来了兴趣。 其中一个戴着白玉戒指的中年男人,走出人群问道:“你说你可以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那你可能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若能,我在两条街外有一座空院子,借你一住又何妨?” 第65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八天 京城不愧是京城。 云宝虽然想要靠卖画换取住所,却也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只是在街上吆喝一声,就会有很多人挥舞着房契找上门。 他已经做好准备,若是无人对他的画感兴趣,便再寻他法寻找住处。 可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过是刚租下书画摊子,就有人上前搭话,还说自己在两条街外,有一处闲置的小院。 贡院的位置虽不在京城的中心,但京城寸土寸金,能在这种地方拥有一处闲置院子,已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富贵。 只是此人的要求实在苛刻,他话音刚落,摊子边上的许多人便连连摇头,直说“不可能”。 “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这谁能做到?” “就是啊,再不济也得给个生前画像作为参考吧?” 大家都觉得这中年人是看不过云宝口出狂言,故意为难他,也都认定云宝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可偏偏,对于中年人所说的事,云宝还真有几分把握。 说实话,云宝在书画一道,并未展现出太过卓越的天赋。 但于他而言—— 他本身就立于无数巨人之上。 幼时,云宝学画连笔墨都难以控制,画人只能画出一坨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 好在随着年岁渐长,在张三多和沈观颐的指导下,他渐渐学会了控笔、勾勒、上色,逐渐对丹青一道有了些认知。 那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所学的丹青,和梦中世界常看到的画作有诸多不同。 这并非说梦中世界没有水墨画,只是他发现梦中的大多画作会更加立体,仿佛把现实搬进了画布。 这立刻引起了云宝的兴趣。 云宝本就是个乐于分享的孩子,当年主动提出要跟着张三多学画,便是想把自己的所见所得画下来,分享给旁人。 无疑,梦中的一些画作风格,更有利于他的分享。 接触到这些画作后,他便想办法钻研起其中的绘画方法。 在此过程中,他接触了素描、人体结构解析、透视之法……还有刑侦模拟画像。 他接触后者,实属巧合。 这种巧合,就像梦中人们点开手机想要搜索一个知识点,结果一打开手机就被软件推送吸引了注意力,等想起他们原本的目的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云宝某次本是想学习人像五官的绘制,结果找到了侧写画像相关的书籍。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已将书上内容尽数记下,并且自然而然地消化完毕……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云宝本以为自己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本书里的内容,没料想峰回路转,如今在贡院前能不能找到好住处,全看这书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可靠了。 在摊子周围人的一片质疑声中,云宝表情不变,只对那中年人说:“我不敢保证真的能画出逝去之人的样貌,但愿意一试。” 这话一出,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啊?眼前这少年真的要画没见过之人的画像? 不少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们望着云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觉得他不像是随口乱说。 可无论怎么想,他们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呀! 就连那中年人也未曾想到,云宝真的会答应这般离谱的要求。 正因要求太过离谱,众人反倒没敢出声质疑,只打算看看云宝到底要怎么做。 大家就这样静静看着云宝摊开宣纸、拿出画笔,准备动笔。 值得一提的是,云宝取出的工具里,还有炭笔。 不过大家伙儿对炭笔的出现并未太过惊讶,只因时下早就有炭笔流传,且作为绘画工具存在许久。 画师在进行白描之前,先用炭笔打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云宝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拿着炭笔,开始询问中年人:“不知您想要画的人是谁?” 中年人下意识答道:“我……想再看一看我的母亲。” 听到这话,云宝心下一动,不由跟着想起很久不见的林彩蝶。 他将声音放柔了些,又追问道:“令堂离世多少年了,您还记得她有哪些特征吗?” 跟随云宝的声音,中年人逐渐陷入回忆。 可回忆着、回忆着,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他说母亲在自己十几岁时便已离世,他只记得她常穿着藕粉色的衣服,有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满含暖意。 中年人这般说着,突然对上了云宝的目光,不知怎的心头一动,想说“就有点像你现在的目光”,但这话实在唐突,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提及母亲的往事,他不知不觉便多说了许多,可对于母亲的样貌依旧模糊。他唯有一点印象深刻——他母亲的眼底下,有一颗痣。 这位中年人许久未曾和旁人这般聊起自己的母亲。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里越发平和。说到最后,他心想,就算云宝画的母亲不是那般相像,自己其实也愿意把院子借给云宝。 他方才站出来,是因为云宝的狂妄,可真的和云宝接触后,他才发现云宝并不是他所想象中的那种嘴上没毛、只会说大话的年轻人,而是更加温柔的、沉稳的,像是水一般的人儿。 他方才那般夸耀自己的画技,恐怕也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般想着,中年人看着云宝,竟对眼前的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云宝放下手中的炭笔说:“好了,我先画了草稿,您看看,我是否抓住了令堂的神韵?” 中年人没有真的指望一个从没见过自己母亲的人,能够画出母亲的样子。他接过云宝手中的画稿时,没有太多想法,可等他定睛一看,他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双手,凝视着画中人,声音哽咽地说:“像,实在太像了!” 此时此刻,画像上的人,就像是穿越了无数时光,与他重新对上了视线,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年少时和母亲在花园中嬉闹的时光,也让他好像借着瞳瞳日光,重新看清了母亲的面容…… 云宝所画的人,或许并非百分百形似中年人的母亲,却精准画出了他心中母亲的模样——温柔美丽,温婉大方。 只看这幅画像,谁能想到云宝小的时候能画出一团黑的全家福呢? 见中年人这般模样,围观的众人哪还不知晓,云宝是真的画出了已逝之人的容颜,纷纷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就连不远处的松山客栈,都听到了摊子上的动静。 松山客栈的小二听到声音,远远望见人群中间的云宝,露出了纳闷的神色。 等了许久,直到摊子周围的人陆续散开,他才拦住了其中一个朝客栈这边走来的人问道:“这位兄台留步,刚刚那个摊子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拦住的人一脸新奇地答道:“可真是奇了!你不知道,刚刚摊子上有位小公子,好像是进京赶考没有住处,便靠着自己的画技,凭空画出了一幅已逝之人的画像,打动了一个客商,叫人借了一处院子给他!” 听到这话,松山客栈的小二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待他拦下的人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他前脚赶走的客人,后脚就用一幅画找到了落脚之地?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痛,并且隐隐心虚了起来。 这大抵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真的把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拒在了松山客栈之外……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亲自作画打动一位京城客商,那难道能是普通的画吗? 刚刚被他刁难走的人,不简单啊! 虽说他都是按照东家的规矩行事,但要是他真把什么人物拒之门外,东家第一个迁怒的不还是他? 云宝并不知道松山客栈小二内心的忐忑。 他给中年人画好那幅画后,便高高兴兴地收摊,带着柳霁川去接自家的老父亲和谭叔,准备一同前往他凭本事赚到的落脚之处。 谭叔和柳三石看着云宝跟柳霁川这么快就回来了,也是忍不住地讶异。 他们刚刚在茶楼上一直盯着楼下的动静,可很多细节并不清楚,只能这时候亲自问云宝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听了前因后果,谭叔不由说道:“老爷确实是多虑了,云少爷根本不需要我的照顾。” 云宝听了,笑着回应:“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是我实在找不到住处,终究还是要靠谭叔你来想办法。” 云宝心里清楚,柳家在京城虽没什么人脉,但沈观颐在京城必定认识些人。 若他实在找不到住处,谭叔肯定也能为他在京城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所以当初他在松山客栈,才没有忍气吞声,而是直接一走了之。 他虽傲气,心里也是有底的,而这都是来自他所爱的、和那些爱他的人。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5节 或许是一到京城就被刁难,又或许是刚刚了解到了一位母亲,这个时候,云宝不知为何,特别想家…… 一旁的柳霁川好似察觉到了云宝的心情,拉着他的手唤他:“哥哥,怎么了?” 云宝这才从思乡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我们走吧。” * 中年人没有撒谎,他的院子就在贡院不远处。 院子不算大,却足以安置云宝他们一行人。 住进院子后,云宝便潜心读书,准备即将到来的科考,不再过问外界之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进入京城第一天发生的事,已经在京城里传播开了! 由于赌局的存在,京城里早就流传了一些他的事迹,对于那些事,大部分人本来只是将信将疑。 结果没想到他一进京城就搞了个大的,画出已逝之人的面容,直接坐实了自己身上的神奇之处! 叫京城的百姓对他越发好奇。 他在赌局上的赔率也因此变得越来越低,这证明有不少人都觉得他有希望成为状元,在他身上下了注。 对此,不少同样参加科考的举子都有些不服气。 他们觉得云宝不过是靠旁门左道博取了名声。甚至有人猜测,云宝第一天大庭广众下画像,也不过是他刻意谋划的。 本身就对云宝颇有偏见的陈毓文的书童,对于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虽然他实在想不明白,云宝费劲谋取这点名声有什么用,但不影响他为自家公子被云宝盖过风头的事情愤愤不平。 同样也对这种事情感到不平的,还有京城里的一些公子哥。 他们大多是广平侯庶子谢浩的兄弟。 在发现今年春闱,大部分人关注的都是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土包子时,他们都觉得这些百姓有眼不识泰山。 那什么柳云,哪里比得上他们兄弟谢浩? 这般想着,其中一个名叫秦励的人约了两三伙伴,打听到了云宝的住处,准备去看看云宝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第6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九天 那借给云宝院子的中年人名为孙安宜,是一名茶商。 说来,他和云宝家也算有点缘分。 当初云宝想出花果入茶的法子后,很是带动了临江县的饮茶风俗。 后来这股潮流扩大到了整个豫州,使得这些年豫州的茶叶十分热销,孙安宜也跟着获利不少。 孙安宜此前便听说过云宝的名字。 与云宝交谈过后,他本就对云宝十分赏识。 等带着云宝回到小院,得知云宝就是传说中的豫州“云公子”后,他更是欢喜不已,招待云宝格外上心。 这处小院原本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云宝一行人入住后,孙安宜又特意安排了一名厨娘和一名下人过来伺候。 若不是这院子实在狭小,仅有一进,他都打算自己搬过来住了。 他这般做,也不图别的。 就是单纯地感激云宝,想对他多照看一二。 虽说云宝为他作画、他给云宝提供住处是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但在他眼中,云宝为他画的画像是无价的。 况且,云宝也算得上是他曾经生意场上的恩人。 算上孙安宜安排的人,此时这小院里一共住了九个人。 可即便小院里有这么多人,也没法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此刻,院子里的众人都没有发现,有三个人正在小院一角的围墙外,鬼鬼祟祟地叠着人墙。 这三人瞧着不像是普通的小偷小摸之辈,身上的衣物和佩戴的饰品都颇为贵重。 他们便是谢浩的兄弟,分别是京城羽林卫郎将府嫡子秦励、京城金吾卫副千户府庶子张策、京城府军卫百户府幼子刘珩。 他们三个想要瞧瞧云宝到底是何模样,可云宝整日闭门温书,他们根本等不到云宝出门。 而他们又不愿上门拜访,只好出此下策。 这般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们以前其实做过不少。只不过他们先前爬的都是国子监的围墙,这还是头一回爬陌生人家的墙。 这让他们多少有些心虚,叠人墙时完全没有逃学时的气定神闲,反而显出几分急躁来。 人墙叠好后,最下面的张策一直朝上头的秦励追问:“喂,秦励,看到了什么没有啊?” “哎呀!催什么催?”秦励扒着围墙左右张望,却始终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影。 怎料就在这时,三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喂,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被吓了一大跳,张策没撑住,下盘一乱,三个人就像摇摇欲坠的堆叠瓦罐似的,一起摔了下来,并发出了几声惨叫。 秦励是其中摔得最狠的,直接后脑勺着地。 虽然人墙不高,但这么一摔也让他闷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捂着屁股,挣扎着站了起来,这才看清方才喝止他们的是谁—— 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手中还握着一根桃花枝。 秦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几分生气地说:“哪来的小孩?一边去!” 显然,他误以为柳霁川只是路过的寻常孩童。 柳霁川被他的话气笑了。 他虽然才十二岁,却已经到了不乐意别人叫他“孩子”的年纪,更何况这几个人偷偷摸摸趴在自家墙头,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面对这样的人,他也不多废话,握紧手中的桃花枝就冲了上去。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秦励已经被他一个扫堂腿撂倒,重新趴在地上,下巴磕得生疼。 他们这才意识到,柳霁川居然要跟他们动手? 这三人都是武勋出身,自小习武,体格比同龄孩子健壮不少,国子监里一些瘦弱的学子见了他们都要绕道走。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居然敢冲上来动手,还真把秦励给撂倒了? 三人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眼力不弱,看出柳霁川下盘很稳,是个练家子,而且动作极快。 三人来不及细想这孩子动手的缘由,就被迫招架起来。 即便柳霁川是主动动手,他们也不打算欺负小孩,就没有还手,只一边躲着“簌簌”破空的桃花枝,一边嚷嚷着:“哎,小孩你干嘛?我们无冤无仇的,有话好好说呀!” 柳霁川却不与他们多说,只把桃花枝反手一打,枝条划过张策的脸,叫他差点破相。 张策和刘珩见势不妙,拉起秦励就打算逃跑。 柳霁川追着他们一直到巷子口,才没继续往下追。 这时,院子里的谭叔和几个下人也终于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 面对谭叔的询问,柳霁川沉着脸道:“刚刚有人在偷看哥哥。” 其实柳霁川并不知道秦励三人的意图。 但他看他们衣着华贵,不像是来偷东西的,便直觉他们应该是冲着云宝来的。 阴差阳错,倒是猜对了。 谭叔听到柳霁川的话,脸色一变,没有声张,只叫柳霁川先回去,准备自己带人去追查一番。 柳霁川没拒绝谭叔的安排。 他虽然也想知道那三人为何要偷看哥哥,但也明白这种事交给谭叔处理更妥当。 比起追那几个“小贼”,他更该做的还是守在哥哥身边。 这般想着,柳霁川连忙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时,才突然想起手中的花。 看到手上的桃花枝明显有些许破败,他不禁懊恼起来—— 这可是他看到别人院里桃花开得繁盛,特意过去讨要,欲要送给云宝的。 他刚刚动手时,却全然忘了这茬,直把桃花枝当做了武器…… 如今桃枝变成这般模样,叫他怎么送得出手? 都怪那几个小贼! 柳霁川不高兴地把花枝往地上一扔。 云宝刚刚也隐约听到了一些动静,正想出门查看,就撞见这一幕。他带着几分疑惑走上前问:“怎么了这是?这花招惹你了?” 柳霁川生硬地说:“花不好看,配不上哥哥。” 云宝笑了,轻声道:“这是给我的?那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只要是你所送,我都喜欢。” 柳霁川听到云宝这话一愣。 却见云宝果真毫不嫌弃地从地上捡起那桃花枝,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后,左右端详一番。 而后他回了屋,拿出剪刀对其修剪了起来,并找了个空花瓶,将其插了进去。 单枝桃花无法在瓶中独立,他便又在院子里拣了几块碎石,又摘了几朵嫩黄的野花,将它们和桃花枝重新拼凑成了一组插花。 “怎么样?”云宝转头问柳霁川。 插花也是沈观颐自小教授云宝的,只不过云宝平常很少插花——他更喜欢花朵生长在山野间的自在模样。 可他如今随手一插,却也不失水准。 桃花枝立在素白瓷瓶中,断口被修剪得平整。三块青灰色碎石在瓶底错落垫着,将花枝撑得愈发舒展,使得这桃花就似从这石头下长出来似的。 修剪后的桃枝褪去了破败感,与野花、碎石相映成趣,仿佛将一隅春日庭院缩在了这方寸瓶中,清淡又鲜活。 柳霁川看了,直夸好看,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意。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6节 他这般高兴,不仅是因为桃花重获生机的美丽,更因为云宝对他的重视。 即便自己送出的礼物还没递到对方手中就已破败,云宝却也依旧将其放在了心上。 “哥哥最好了。”他说。 云宝见他重新高兴起来,也笑了,这才追问起方才院外发生了什么。 柳霁川没隐瞒,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说刚刚有三个衣着华丽的人,在院墙外头探头探脑。 云宝听后有些疑惑。 他就算聪慧,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到京城,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或许是有人见他是生面孔,生出了几分好奇? 云宝猜不透秦励几人的来意,好在左右没酿成什么损失,在知道有谭叔处理此事后,他便没有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 在与柳霁川又讲了几句话,将那桃花枝找了个好位置后,他就打算重新回去习文练字。 可拿起笔时,他发现自己的指甲似乎长了些。 云宝小时候很怕剪指甲,总觉得剪刀会剪到自己的肉。 不过随着年岁渐长、手掌渐宽,他渐渐也就不怕了。 只是他至今还是不太喜欢剪指甲。 好在他平日喜净,就算把指甲留长一些,指甲缝里也从不会有什么脏东西。长些的指甲,反倒衬得他手指越发纤细修长。 只是写字时,指甲太长终究有稍许不便。 再过几日就要进考场了,他心想着还是修剪一番为好。 他另取了一把小剪子,就打算修理指甲,一旁柳霁川见了,竟主动请缨道:“哥哥,我来帮你剪吧!” 云宝听言,意外地看着他,却见柳霁川脸上满是期待的神色。 小孩子大抵都是这样,总希望能帮到自己在意的人。 就像家务明明累人,许多人小时候却会主动帮忙做家务,而且甘之如饴。 面对柳霁川期待的眼神,云宝有些不知如何拒绝,只能点点头,把剪刀递给了他。 看着柳霁川拿着剪刀、伸手要抓自己手的模样,云宝久违地感受到了小时候剪指甲时的忐忑。 和云宝的忐忑不同,柳霁川抓着他的手,十分专注认真,就像云宝刚刚修剪桃花枝一样。 云宝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掌心细腻柔软,指尖和食指外侧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常年练琴写字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很美,柳霁川却心无旁骛,拿着剪刀便要下剪,“咔嚓”一声轻响,云宝下意识屏住呼吸,眯起了眼睛。 没想到的是,柳霁川虽是第一次帮人剪指甲,动作却果断干脆。 只两三下,云宝指尖泛白的部分就被剪去,完全没有预想中剪到肉的情况。 “咔嚓咔嚓”,剪刀碰着指甲的清脆声响接连响起。 云宝重新睁开眼,定定看着柳霁川,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们二人日日相伴,他从未察觉到不同,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柳霁川真的长大了许多。 明明好像就在昨日,柳霁川还在襁褓里,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如今竟已能帮着他修剪指甲了? 小院之内,柳霁川和云宝间的气氛一派温馨。 而秦励三人,却正跑得气喘吁吁,一直跑到离小院很远的地方,他们才终于停下脚步。 确认柳霁川没有追来后,他们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丢脸…… 三个武勋子弟,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追得落荒而逃!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秦励揉着还在疼的下巴,“瞧着也是个练家子,可我们怎么从没见过?” 张策想了想,不知怎的忽然道:“别说,这孩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谢浩。” 第67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天 “你这么一说……”秦励回想了一下,发现张策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那小孩长得确实有点像谢浩。不过比起谢浩,他更像另一个人!” “谁啊?”刘珩问道。 “谢伯父啊!”秦励不客气地吐槽道,“你不觉得他臭着一张脸的样子,跟谢伯父如出一辙吗?” 听着秦励的话,另外两人没觉得他冒犯了长辈,反倒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广平侯谢闵的样子,而后一同发出了一声感慨—— “还真是!” 世上虽有诸多巧合,但京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柳霁川一看就出身不凡,被养得极好。 不提他的身手,他虽没有环佩叮当,身上所用布料却也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 面相瞧着稚嫩,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却颇高,体格较同龄人健硕,看着就是好米好肉供养出来的。 京城里头,这样的长相,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家境…… 说他和谢闵没有什么关系,三人还真有点不相信。 “他不会是谢浩的远房兄弟吧?”张策猜测。 秦励却说:“不对吧?谢浩怎么可能有什么我们听都没听说过的远方兄弟?” 广平侯府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人丁单薄,他们家本就子嗣不丰,还有不少人早已战死沙场。 “啊?那你的意思是……”刘珩问。 “我是说,这孩子感觉更像是谢伯父养在外头的!”秦励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三人和谢浩关系极好,对谢夫人却不算熟悉,因此压根没有发现,柳霁川不仅和谢侯爷长得像,还和谢夫人十分神似。 所以他们也就没有想到别的可能性,只下意识觉得柳霁川是谢闵的私生子。 这一猜测,让他们心头一跳,有种发现了长辈秘密的紧张感。 三人对视一眼,一致认为这种事情得让谢浩第一时间知道。 于是三人转头就朝广平侯府而去。 只是等广平侯府的下人去通报的时候,他们又意识到这个时间和谢浩说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妥。 科举在即,说这种事会让谢浩分心吧? 三人不确定地围在一起嘀咕着,可谓是为了他们的好兄弟操碎了心。 只是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下人就来邀他们进府。 他们只得先进侯府,等见到谢浩,再决定要不要说柳霁川的事情。 侯府是御赐的府邸,占地极广,三人在前往谢浩的小院时,需经过侯府的花园。 这花园他们早就看腻了,并不以为意。可在花园里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时,他们挺意外的。 只见花园里的这人明显年纪不大,而且身体也不是很好,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他却还披着披风。 “二少爷安。”引路的下人见到此人,率先行礼道。 谢泽原本在花园里喂鱼,瞧见秦励三人,也有些意外,主动乖巧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 秦励三人敷衍地应了一声,而后立即唯恐避之不及地告辞,脚步不停地往谢浩院里而去。 等离花园远了些,张策才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地说:“怎么遇到这小鬼了?可真晦气。” 秦励、刘珩也不是很喜欢谢泽,闻言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不喜欢谢泽的原因有三。 其一自然是因为谢浩。谢浩虽是庶子,但在谢泽出生前,他一直是被当作世子培养的。 谢泽出生后,他却落了个尴尬的处境,只能自己考取功名、寻求自立。 虽然这其实和谢泽没什么关系,怪只怪谢浩自己没投生到谢夫人的腹中。 但他们作为谢浩的好友,自然是无条件站队支持谢浩的,不愿与谢泽亲近。 不过这倒也不至于让他们觉得遇到谢泽晦气。 他们之所以这么觉得,主要还是因为谢泽身体不好,偏偏谢夫人和谢侯爷又极其护短。 秦励小时候想要逗一下谢泽,却叫谢泽受了惊吓生了病,谢夫人转眼就告到了他家中,害他被一顿好打。 从此以后,他们这一群人便离谢泽能有多远就有多远,生怕哪天不小心碰到他,又被他“讹”上了。 他们甚至不愿意多提及谢泽,吐槽了两句后,就不再说起他,只是将引路的下人打发走后,重新聊起了柳霁川的事。 他们想要把柳霁川的事情告诉谢浩,主要是觉得谢府又来个抢家产的。 但仔细想想,谢府如今的家产跟谢浩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所以三人热烈讨论了一番后,觉得还是先按下此事,等谢浩考完科举再说。 是以当他们见到谢浩后,到底没有提及柳霁川,只说起了去见云宝的事情。 谢浩其实也有点好奇云宝是什么模样,听到这话,就也没怪他们三人打扰自己温习功课,只问他们:“那你们看见什么了?那个豫州来的小子,是长了三头还是生了六臂?” 秦励三人哪知道云宝有没有三头六臂?他们只是扒了人家墙头,实际上什么也没瞧见。 听到三人的回答,谢浩无语了:“什么也没瞧见,还在这时候来打扰我?滚。” 三人麻溜地滚了,只是滚之前,他们嘴里还喋喋不休地数落着谢浩。 “谢耗子,你变了,我们只是上门讨口水喝你都不乐意了?” “就是就是,等你考上状元,还不知道得多嫌弃咱们呢!” 虽说是数落,但一听就知道他们和谢浩感情极好。 三人的声音极大,落入了还在花园喂鱼的谢泽耳中。 谢泽撒鱼饲料的手一顿,眼底不由露出一些羡慕的神色。 他不自觉地对身边的奶娘说:“要是我也有兄弟就好了,我不是说大哥那种。当然,我不是说大哥不好,只是……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也是像我和大哥这样吗?” 想起谢浩每次见到他都一副淡漠嫌恶的样子,再想想以往见过的别人家的兄长,谢泽忍不住说:“我要是有个疼爱我的哥哥就好了,我也想要哥哥陪我一起踏青骑马,教我读书习字……”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7节 说着说着,谢泽的声音渐渐小了些。 他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在异想天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怏怏地说:“好像起风了,嬷嬷,我们回去吧。” 谢泽率先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他的奶娘跟在他身后。 看着眼前这个比同龄人更加瘦小的孩子,奶娘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 会试之前的京城十分热闹,不止京城的百姓喜欢探讨应试举子的情况。 来赶考的各省举子也会趁着这个机会四处拜访、参与集会。 这段时间,不少官员府上都收到了诸多拜帖。 各个园子、酒楼里的雅集也出乎意料地多,并且流传出了不少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文章和诗句。 这些文章和诗句,彻底掩盖了云宝入京时弄出的些许骚动。 不过在考前的最后几天,这股热闹劲儿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方面,再喜欢钻研的考生,此时也都在静心温习。 另一方面是各大赌场里的赌局已经买定离手,不可再下注,各个考生的赔率也已经确定。 云宝因为事迹离奇,又是少年天才,赔率还算不错。 但或许是因为他入京城以后,就没什么动静,加上他的事迹并未涉及什么文章诗句,和科举并没有关系,所以赔率比他好的人也有不少。 在所有举子中,赔率最低、呼声最高的应该是琅琊王氏的王公子。 他虽也被称作“公子”,却比云宝大上起码二十多岁,在文人圈中颇有美名。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综合来看,他都是最有几率夺得状元的人。 除了他之外,陈毓文和其他几位有名才子的赔率也都比云宝低一些。 即使赌场放出消息把一大堆举子吹得天花乱坠,但到了最后下注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更加注重这些举子往日的才名。 对于这个结果,各大赌场说不上有什么满不满意的。反正不管最后状元是谁,他们都有得赚。 唯有那些入了赌局的,才最在乎局面和最终的结果。 比如柳三石、孙安宜和院里的几个下人。 考前几天,他们在小院中甚至说话都不敢大声,肉眼可见地比云宝还要紧张。 柳霁川瞧见他们的模样,不知道在攀比什么:“只有我觉得哥哥一定能考中吗?” 柳三石懒得理他这脑子里面只有“哥哥”的傻儿子,只说:“你懂什么?去去,别这时候了还在你哥哥面前争宠。” * 三月初九,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恋着天际最后一抹黛色,贡院的朱红大门已缓缓敞开。 晨雾如轻纱般漫过青石板路,将两侧的石狮子笼得朦胧,唯有门楣上“贡院”二字,在熹微晨光中透出沉郁的红。 京城的贡院比起豫州的贡院更加威严。 维持秩序的兵丁手持长戈,面容肃穆地立在两侧,铠甲上的霜气尚未消散,折射出冷冽的光。 “依次入场,验明身份,不得喧哗!”一名太监的吆喝声穿透晨雾,惊起了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也惊动了半夜就已在此处等候的学子。 云宝夹在人群中,轻松提着一个三层的考篮,开始跟随着队伍往前移动。 在即将进场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了在外头不远处侯着的柳三石和柳霁川等人。 他笑着偷偷挥了挥手,而后义无反顾地一脚踏入贡院之中。 验过文牒搜过身后,云宝接过写有号房编号的木牌,去寻找自己的号舍,然后发现他的号舍位置还不错,只是顶棚却是有些破损—— 坏了,京城的贡院不仅比豫州的贡院威严,还比豫州老旧了许多! 第6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一天 本朝国号大靖,是从外族铁蹄之下兴起的王朝。立朝之初,不太重视文教。 科举所用贡院,便直接用的前朝的,而且这些年始终没有重视修缮过。 这就导致了贡院里不少号舍都有不小问题,就好比云宝分到的这间号舍,顶部就缺了一两块瓦片,坐在下头往上看,甚至能够看到些许天光。 号舍条件本就不好,没有门板,只有帘子以作遮挡,如今顶棚也是漏的,要是遇到下雨天,可真是避无可避。 他自己淋到也就罢了,要是试卷被淋湿,那他此次会试成绩怕是得作废。 好在家里人为云宝考虑周到,早在他去参加府试的时候,他们就打听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总会在他的考篮里放一块油布。 这些年过去,即便云宝用的考篮从两层的换做三层的,他也从未遇到号舍漏雨的情况,考篮里面却始终有一块油布。 在清点考篮里的东西时,有时候连云宝都会忘记这块油布,可在这个时候,这块油布却为他撑起了一点小小的庇护。 号舍三年未用,所有考生进入号舍后的第一时间就是清理号舍、擦拭桌椅,云宝趁机站在木板上将油布挂在漏风的考棚下方。 这一层油布能抵挡多大的雨水,云宝并不知晓。 但他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如今再担心也无用,只能在内心盼着天公作美,莫要在这种时刻为难他。 云宝把号舍收拾好以后没有多久,贡院便停止入场,关上了红木大门。 有巡考官带着人和写着考题的木板开始放题。 云宝看清题目以后,便开始静下心来作答,不再去过于考虑别的事情。 会试的考试难度比起乡试又更上一层楼,光是第一场考试就有七道题。 三天之内要写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就算是云宝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梆子声音响彻贡院,号舍里面的考生纷纷开始答题后,皇城里头的那位也似听到了什么,问一旁的太监:“今朝春闱可已经开始了?” “回陛下,若是举子们进入贡院时,没有发生意外的话,现在应当确实已经开始答卷了。”大太监如实说道。 皇上听言,把那些紧急的、不紧急的奏折都往边上一推,好奇问道:“今年可有哪些让人瞩目的读书人和世家子弟?”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读书人是读书人,难道世家子弟就不是读书人吗? 为什么要把这两者分开呢? 大太监听了皇上的说法,却没有产生什么疑惑,而是如数家珍地说了今年举子当中有哪些望族子弟,又有哪些有些名气的寒门学子。 “对了,今年倒还有个连寒门学子都算不上的。”大太监说道。 “哦?”皇上挑挑眉,追问,“谁?” 所谓的寒门学子,其实并不是指普通百姓。读书花销高,大部分寒门子弟最低,也是出自家有薄产的耕读世家。 如果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那就只能是……农户子了? 一个真正的农户子能走到京城来,就算是皇上也觉得颇为少见,不怪乎他追问。 大太监如实介绍着云宝,见皇上一直听着,他就从云宝的出身说到他的师从,又说了他这些年做过的几件大事。 皇上听着,感觉自己跟听了一回说书似的,觉得颇有意思。 “我还以为又是个跟前些年那个谁一样的书呆子呢!这孩子倒是不同凡响,日子过得竟比那些世家子还精彩。”皇上拍拍脑袋问,“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多大来着?” “回陛下,他叫柳云,今年刚满十七。”太监恭恭敬敬地重复着。 皇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问别的举子的情况,只叫太监摆驾后宫。 太监听了,稍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奏折,问道:“那这些奏折……” 皇上不在意地摆摆手,说:“无趣得很,朕不爱看。” “那奴才需要将这些奏折重新送回给内阁吗?”太监又问。 “送回给他们?哼!”皇上哼了一声,没说送也没说不送,只说,“都是一群不安分的东西。” * 春闱不仅是京城里的掌权者关心,皇城外的百姓们也关心。 不过除了考场上的举子,最关心春闱的,还得是这些举子的家人们。 会试和乡试一样,也是需要考三场,每场考三天。 普通百姓在举子们答题的时候,并不会一直关注,只有举子的家人们会局促不安地等在贡院外,即便这种等待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像是柳三石和柳霁川,在第一场考试的时候,就一直候在贡院外头。 他们不仅自己等,第三天的时候,还特意雇了一位大夫陪着他们等,以防云宝要是在里面病倒了,没法第一时间得到大夫的诊断。 像他们一样做的人还有很多,好在京城的大夫多,才能够让他们这般瓜分。 有些举子的家人虽不方便一直待在贡院外面,考试结束时也会来贡院外接人,就比如说广平侯的妾室、谢浩的生母余怀玉。 这次谢浩也有下场,她在考试期间,并没有在贡院外头等待,但第一场考试快结束的时候,她也来到了贡院。 可就是这一来,叫她发现了不对劲。 她本是坐在马车上等待贡院开门,只是她待得有些气闷,就想掀开车帘透透气。 怎料这帘子一掀,竟叫她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张脸十分稚嫩,却和她的枕边人十分相似。 这种熟悉感叫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某个人——那个本应该死去,最终只是被换掉的孩子。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想象过这个孩子的模样。 如今乍一看到这张脸,她似是像看到了厉鬼索命一般,吓得站起身来,因此猛地磕到了马车的顶部,发出了一声巨响。 旁边的侍女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拥上前去,关心地问道:“二夫人,这是怎么了?” 车外的马夫听到巨响,也下掀开车帘想查看里头的情况。 余怀玉被撞得不轻,扶着头,只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但她却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也没空去回应下人的关心,只再一次掀开了车帘,想要确认一下那张熟悉的面容是不是她看花了眼。 结果事实证明她确实没有看错,那个孩子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茶楼门口,而且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落魄,此时还正望眼欲穿地盯着贡院门口 看着这个孩子,她的手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心中先是有些后怕,又是有些后悔,最后变成了埋怨。 她忍不住想到了十二年前的夏天。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8节 她为了不让侯府嫡子顺利出生,特意花了大价钱,买通了谢夫人身边的稳婆,要她在谢夫人生产的时候动点手脚,直接把那孩子掐死在襁褓之中。 稳婆本来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临到动手的时候,又反悔了。 之后,这稳婆偷偷给她寄来了一封信,说什么“实在不忍心对一个新生儿下手,却又不能辜负你的委托。” 恰好谢夫人生产的那一天,在寺庙中还有另一个农妇在生产,她就把两个孩子调换了。 并叫余怀玉只当真正的侯爷嫡子死了,等广平侯夫人把带回去的孩子养大,她再揭穿那孩子不过是个野种的事实,应当也能达到她的目的。 余怀玉当年看到稳婆的信时,气得差点背过去,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彼时,谢夫人已经带着那个不知来历的野孩子回了广平侯府,广平侯从此有了明面上的嫡子。 那稳婆也早就收拾包袱,带着家人逃之夭夭了! 豫州远在千里外,她到底只是个侯府妾室,顶多花钱收买个稳婆,却也没有更多的人手钱财,去追查稳婆和侯府亲生子的下落。 本来只是稳婆一狠心的事情,结果却因为这个蠢人叫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事多则乱,余怀玉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终还是决定接受了稳婆的提议。 之后就算手中有了更多的钱,她也没有再特意找过那孩子的下落,只当他真的死了。 她想得很好,等再过几年,谢泽大些的时候,她就把谢泽的身份想办法告诉广平侯,她的儿子谢浩继承广平侯府,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没想到,那孩子明明都被换到了农妇家中,居然还能回到京城?! 乱了乱了,一切又乱了! 余怀玉此时又慌又急,既埋怨当年的那个稳婆,也埋怨柳霁川:既然已经不是侯府的孩子了,为什么还要到京城来?就在乡下过一辈子不好吗? 虽心中怨念颇深,但是再多无用的情绪,也改变不了柳霁川回到京城的事实。 余怀玉努力让自己平复下心绪,最终决定还是先去确认一番,那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她转头嘱咐身边的贴身丫鬟,叫她去外头打听一下人群中的柳霁川。 这个贴身丫鬟是余怀玉的嫡系,不可能背叛她。听到余怀玉这么说,她也没有多问什么,当场应下了。 “哦,对了,你在打听的时候,可千万别泄露了身份。”余怀玉叮嘱道。 “我晓得的,不会到处乱说的。”婢女回道。 余怀玉这才放心地让她离开。 这婢女确实有几分手段,她下了马车后,在周围逛了一圈,还真就打听出了柳霁川的来历。 不过非要说的话,这或许也算不上是她的手段,要怪还得怪云宝和柳霁川二人实在长得过于出色。 长得出色的人总是容易引人注意,便也更容易被打听。 婢女回到马车上后,和余怀玉说:“二夫人刚刚让奴婢打听的人,是豫州人士,此次进京是陪他兄长参加科举的,他的兄长便是最近在坊间很有名气的云公子柳云。” 豫州……果然是他…… 而且婢女打听的情况,甚至比余怀玉预想的更糟糕。 按照坊间的流传,这云公子柳云十分有才华,就算不能中一甲,考个进士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柳霁川作为新科进士的弟弟,很有可能会因此进入侯府视野,到时候若是被“拨乱反正”,她所做的不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野种居然还有这种运道!余怀玉气急败坏地想,明明是已经被换了身份,居然还能成为新科进士的弟弟。 余怀玉忍不住都有些怀疑——柳霁川是不是天生“少爷命”了。 这一瞬间,余怀玉又一次对一个孩子起了杀心。 可婴儿还好处理,柳霁川现在都长得这么大了,又要如何处理呢? 余怀玉陷入了沉思。 买凶杀了他? ——当年她买通的稳婆都能背叛她,她又怎能保证这一次找的人不会再背叛她? 余怀玉思来想去,突然想到,其实杀人也不必自己动手。 这世上,比起她,肯定还有人会更痛恨柳霁川的存在的,比如……现在侯府里面的那个“假货”。 她可太懂那种“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失去”的不甘了。 她就不信,谢泽要是知道自己并非侯府的亲生少爷,会坦然接受自己不是侯府亲生子的事实。 只是要如何告诉谢泽自己的身世呢? 那稳婆擅自动手也就罢了,还没有留下过什么证据。 余怀玉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傻了——就柳霁川的长相还需要别的什么证据吗? 只要让谢泽见到柳霁川,她相信,这个侯府中养出的孩子一定知道要怎么做的。 殿试之后,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第6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二天 在余怀玉心中思绪翻飞的时候,贡院内终于有学子陆陆续续地离场。 谢浩和云宝都是第一批走出来的学子。 在接到谢浩后,余怀玉却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反而下意识关注着柳霁川的动向。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从贡院出来的云宝身上。 好漂亮的人儿……她不自觉想。 这一刻,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这个想法短暂压了下去。 好一会儿,她才晃晃脑袋,自语道:“想什么呢!” 谢浩其实也想问她娘在想什么,他从贡院出来以后,他娘却对他不管不问,只是一直看着马车外面。 马车外头到底有什么呀? 谢浩跟着往外张望,然后便看到了——云宝。 他有些了然,又有些无语。只以为他娘是瞧见了云宝的样子,才失神的。 他娘一直如此,有些以貌取人。不仅是喜欢看戏捧名角,听说她年少的时候也是因为谢闵外貌非凡,才进了侯府做妾室,又有了他。 他承认云宝很好看,方才他考完试离开号舍瞧见云宝站在贡院门口候着时,也惊异于云宝的外貌。 可这柳云也没有好看到那个地步,叫他亲娘看得全然不在意他这个儿子吧? 谢浩有些酸溜溜地想着。 大抵是早已习惯了别人打量的目光,又或许是三天的考试,实在是累得很,云宝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偷看他。 自然,他也就没有发现侯府的人已这么快就注意到了柳霁川的存在。 在梦中故事里,柳霁川一直到十六岁才被侯府找回。 这次带着柳霁川先回到京城,云宝还以为,需得他日后刻意接近侯府,才有可能叫侯府早日发现真相。 第一场考试,天气还算不错,并没有下雨的情况,但是贡院里面也不好捱。号舍那三寸天地真的还不如牢房。 不仅是吃不好睡不好,号舍连最基本的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如今已到三月,南方大部分地区早已彻底回暖,京城这边夜里却还有些寒冷,风一吹,号舍里面的考生都得冷得只打哆嗦。 云宝在里头待了三天,一张小脸煞白,柳三石和柳霁川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敢再与他多聊,连忙将他扶上了马车,并要马车上的大夫给云宝诊脉。 大夫一看脸色、一诊脉,判断道:“诶呀不好,小公子怕是受寒发了低烧。” 云宝的底子不如柳霁川健硕,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也生过几场小病,每次都叫身边人担心不已。 如今会试又病了,竟让柳三石一瞬间忘记什么光宗耀祖、什么扔进赌局的银钱,下意识说到:“那咋办?不然咱这试别考了,先好好休息几天。过两三年,咱再来过!” 若是将会试比作梦中高考的话,柳三石这话属实是有些夸张了。 哪有人生了点小病,就直接放弃这么重要的考试的? 但这是会试。 高考过程中若是有学子生了急病,总是以性命为先的。 可科举过程中,为了防止舞弊,别管发生什么事情,考生都不能中途离开考场。 因为这种规定,别说在里面生病病死了。在前朝,某地的乡试过程当中,贡院起了大火,衙门也没有让考生们离去,活活烧死了八十余人! 云宝现在虽然只是低烧,但是接下来他还要连续参加两场考试,在贡院那样的环境中待上六天…… 这六天的时间里,要是云宝有什么闪失,柳三石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云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说:“没事,爹,我能行。都到了京城,我总要去试试的。今年若是能一次性考过,自然最好,不然三年后再来,便又要再受罪。” 比起长痛,云宝更想短痛。 见柳三石和柳霁川都面露不赞同,云宝继续说道:“等第二场考试出来,我若还是不舒服,今年就不考了,等三年后再来。” 云宝骨子里十分倔强,柳三石和柳霁川见云宝这么说,知道是劝不动他了,只得同意,并央着大夫给云宝开点好药。 回到小院子,云宝洗漱过后,就喝完药躺下了。 柳霁川守在他边上,有些心疼,又有些大逆不道地想着,要是自己可以延迟会试就好了。 又或是……他如果够强,是不是就不需要哥哥这么辛苦呢? 柳霁川作为弟弟,却从小对云宝有很强大的保护欲。 这种保护欲,有点像是寒夜独行的旅人对待自己手中独一无二的火种,小心翼翼,生怕它突然灭了。 只是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身手出众,能保护好哥哥不受坏人的欺负就好。 这大抵是因为云宝本身就够强大,只有身子骨看上去瘦弱一些。 可直到今天,云宝明明生病还要努力去考科举,他才发现,他的哥哥不只是有一具肉体凡胎…… 如果想要保护好哥哥,只是足够强壮是不够的。 他想要保护他的哥哥,不仅是想保护他不受坏人伤害,还想保护他的快乐和自由。 他想他的哥哥就像天上的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不需要勉强自己,永远快快乐乐的。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79节 只是他要怎么做呢?除了早点长大、早点长高,他还能做什么呢? 柳霁川趴在床沿边上,有些茫然。就在这个时候,他忽地想到了小时候,他哥哥天天念叨着的“大将军”。 那时候两个小孩还不知道“大将军”具体代表着什么,可长这么大了,他也终于能明白大将军所代表的权力和地位。 成为大将军可以保护好哥哥吗?柳霁川在心里问自己。 他认真思考了许久后得出了答案—— 反正他要是成为了大将军,一定比爹强! “啊切!”屋子外头,柳三石正在亲自晒着给云宝准备的毛毡毯子,却猛然打了个喷嚏。 他摸摸鼻子又摸了摸额头,暗自想着,难道他也受寒了? 他倒是没有受寒,只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正在他的二儿子身上生根发芽。 * 三月十二,只是修整了一晚的学子们再一次步入贡院,开始了第二场考试。 云宝吃过药后,觉得身子爽利了一点,踏入贡院后,却发现贡院里不少号舍都空了。 这些学子应当是身体有恙,或者是自觉发挥不理想,便没打算再继续受苦。 他数着这些空号舍,乐观地想:太好了,走进贡院这一刻就已经胜过这么多人,我真棒!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宝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状态不错地坐进号舍里,准备迎接考题。 会试第二场,需要完成一道论题、五道判题,并撰写诏、诰、表各一道。 主要考的是对经义的应用与实务能力。 这对于云宝来说……太简单了! 当朝很多读书人读书都只会闭门造车,正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十年寒窗不问外事。 云宝却自小一边读书、一边应用思考,长大些后又跟着沈观颐四处游历。 游历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县令判案,看过不少县衙公文,他自己甚至还帮人处理过呢! 所以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有多年工作经验,不像其他人一般面对这种题目只能照本宣科,看到复杂一些的题,就会觉得纷乱无法下手。 他条理清晰,眼光犀利,又熟记四书五经以及律法,加上心思澄澈、三观正直,总是能迅速破题,写下答案。 比如五道判题当中,有一道题目是寡妇改嫁陪嫁田纠纷案。 一个妇人张氏嫁给乡民孙某时,陪嫁了两亩田,有婚书为证。按照习俗,这两亩田最后登记在了孙某名下。 后来孙某病逝,寡妇张氏想要改嫁并带走这两亩田,孙某之弟就不同意,觉得这两亩田已归孙家所有,而且这张氏不守妇道、又无子嗣,无权处置孙家家产。 很多学子看到这个题目后,都会陷入纠结。 在他们看来,虽然律法规定嫁妆为女方所有,但是田产已登记在孙某名下,孙某之弟所说得那些妇道言论也不无道理…… 可云宝一看这个题目就立刻判定:张氏有权携奁田改嫁,孙二的主张不成立。 既有婚书为证,那按照《户律》,“夫亡改嫁,财产听其自随”。孙二怎么都不该抢占张氏嫁妆。 即便田产登记在孙某名下,也更改不了这两亩田是张氏嫁妆的事实。 其余什么妇道、什么无后,统统不过孙二的强词夺理! 云宝虽然还生着病,行笔顿挫却半点不虚,这是他十来年刻苦用功的结果。 第二场考试,云宝比第一场考试更快地答完了试卷。 第二天傍晚,他就把答案都誊抄到了墨卷之上。 他等墨迹干透后,小心地将试卷放在考篮里头收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风渐渐大了,他连忙将另一条新的毛毡毯子取出披在身上,而后毛绒绒地从号舍里微微探出头来,观察着天色。 只见天色越来越暗,不止是因为太阳下山了,还因为天上的云层越积越厚…… 要下雨了,云宝想。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会试虽有三场不同的考试,但考生的号舍是不会更改的。 所以云宝如今待的还是之前那个有些破败的号舍,如今他好像已经听到了风吹过棚顶的“呼呼”漏风声。 云宝看着头上的油布,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然后把锅炉里面的炭火点燃了,给自己热了一点水,又把馒头加在里头,凑合做了一顿晚餐。 没一会儿,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打在了号舍之间的青石板路之上,也打在了号舍的屋檐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有人毫无准备,一直到雨水落在试卷上才突然反应过来,眼见着字迹在纸上晕开,他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 立刻有侍卫冒着雨,前来制止他。 云宝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抱着装着热水的小水壶,裹着散发着太阳气息的毛毯,躲在号舍的角落里,就像冬日里取暖的小猫。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风声、脚步声、呵斥声、纸张翻动声、衣服摩擦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贡院外面,柳三石和柳霁川是何等的着急,如果不是柳霁川现在已经稍微懂了点事,他或许已经开始强闯贡院了。 这场雨不算很大,下了一会儿后,便逐渐转为了小雨,而后渐渐消失。 那块油布最终还是为云宝撑住了头顶这一片小小的天空,没叫雨水肆无忌惮地落在号舍内。 柳三石和柳霁川一宿没睡,若不是京城有宵禁,他俩估计今晚都要等在贡院门口。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柳霁川就立刻催着柳三石出门,还顺便把约好的大夫从美梦中挖了出来,要他尽快在贡院外等着。 大夫本来有些许不满,差点罢工。柳三石连忙说要给大夫加钱,这才叫大夫心情稳定地跟着他们来到了贡院外。 这大夫还真没有白早到,他本以为今日要苦等一阵。 可没想到,今日一可以离场,就有一个学子孤零零地拎着考篮从贡院里头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不是云宝又是谁? 柳三石和柳霁川,连忙带着大夫、下人走上前去搀扶着云宝、查看云宝的情况。 结果倒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昨日夜雨,寒气十足,云宝在号舍里待了一夜,病情竟没有太过恶化。 柳三石和柳霁川松了口气,又匆匆带着云宝上马车,要叫云宝早日回去修养。 上了马车后,柳霁川干脆直接抱住了云宝,要把自己塞云宝怀里。 他贴着云宝的胸膛,听着云宝的心跳说:“我给哥哥取暖。” 云宝咳嗽了两声,想推开他,没推动,便只好由着他了。 * 鉴于病情没有恶化,云宝还是参加了最后一场考试。 在他踏入贡院的时候,柳三石和柳霁川心里满是煎熬,内心祈祷着接下来几天,可千万莫要再下雨了! 此时此刻,在侯府中的一人,内心也充满了煎熬,不过他的煎熬和柳三石、柳霁川的不太一样。 两天前,当谢泽又一次去花园喂鱼的时候,身上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纸条。 他趁着无人的时候打开了这张纸条,却见上面写了一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若欲知真实身世,平施巷,柳霁川。 真实身世,他有什么真实身世?他不就是爹娘的孩子吗? 谢泽看到这封信,先是茫然,而后不信,当即就把这封装神弄鬼的信给烧了。 可不知为何,那“真实身世”四个字总在他心中盘旋,鬼使神差的,当云宝几人回小院的时候,他也叫人带着他去往小院所在的平施巷。 在他到达巷子口的时候,就见到几人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其中有两位少年,大的那个长得十分惊艳,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模样也挺俊秀周正,而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小的这个,长得和自己的爹娘十分相似! 就像……他才是长平侯和侯夫人所生一样! 谢泽愣在原地,继续看着,却又发现了一位中年人,那中年人则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眼前这几人,谢泽的脑子变作了一团浆糊。 直到他听到了那两个少年的嬉笑打骂声,他才继续抬头望去,却见明明矮了许多的柳霁川,非要背高上他许多的云宝。 云宝便轻轻地倚在柳霁川身上,假装被他背着往巷子里走,嘴上还夸着柳霁川“英武不凡”、“神力过人”、“太厉害,居然都背得动哥哥了”! 哥哥? 谢泽偷偷看着他们的互动,忍不住走下马车跟了上去。 他趴在巷子口的围墙边上,亲眼见着云宝和柳霁川进了同一座小院后,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羡慕。 与此同时,在对比了云宝、柳三石和他自己的长相后,一个猜测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好像、好像有别的哥哥了?! 第70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三天 柳霁川实在太会继承谢侯爷和侯夫人的优点了。 在看到柳霁川的模样,又发现自己和云宝、柳三石有几分相似之处时,谢泽就隐隐猜到了一些真相。 这个时候他应当是慌乱的、害怕的,可是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的互动。 那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美好,不自觉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人总是会本能地向往美好的事物。 于是在察觉巨变后,本该陷入恐慌中的谢泽,竟率先注意到了长相出众、性格温柔的云宝。 可这其实并没有真正压下他心中的害怕,等那抹向往散去,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陷入了担忧。 他一边害怕侯爷和侯夫人知道真相后会抛弃他,一边又害怕柳三石、云宝他们不能接纳他…… 侯府那边自不必多说,柳家这边虽然瞧着融洽和美。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0节 但那是对于他们相处多年的家人而言,而他若是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其实也只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他们会像对待柳霁川一样对待他吗? 另外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他和柳霁川为何会互换身份?这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谢泽想了很多,在回到侯府的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 接下来几天,他茶不思饭不想,心中的焦急慌乱,让他恨不得成为一只乡野里的田鼠。 乡间的田鼠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或者自己会不会被吃。 若是被天敌发现,它们只要尽力逃跑,往洞中一钻就好了。 那他呢?他有可以容身的洞口吗? 他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自家爹娘吗? 到时候他是会被愤怒的家人直接乱棍打死在田间,还是能找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洞穴? 谢泽心中的忧虑,叫他想当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平施巷。 可是他的良心又告诉他,他不能瞒下这件事情,代替柳霁川享受着爹娘的宠爱、享受着侯府的荣华富贵…… 云宝的梦很奇怪。 在梦中世界,他几乎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在梦中故事里,大部分时候他只能跟随着柳霁川。 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想去梦中看看谢泽,却总是会阴差阳错地和谢泽错过,大部分时候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所以云宝并不知晓,在梦中的故事里,十六岁的谢泽曾经也面临过类似的煎熬。 原本的故事中,侯府之所以在十六岁的时候发现事情真相,是因为当年刚生产过的谢夫人在发现谢泽身子弱、难养活后,曾在广佑寺的佛前许愿,希望谢泽能平平安安长大。 等谢泽到了十六岁,确认他真的立住了,侯夫人便主动带着谢泽回广佑寺还愿。 然后谢泽就在那儿遇到了柳霁川。 那个时候柳霁川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广佑寺里头做杂活赚零钱,看上去又黑又瘦,简直皮包骨一般,身上的衣服还又破又短,打满了补丁。 可是看到他的眼睛,谢泽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不,甚至比他父亲更加锐利的眼睛。 他当时也是不由自主地跟在了柳霁川后面,想要看看他究竟是谁,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他跟着柳霁川走了许久,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走过那么远的山路,接着就看到了柳家——破破烂烂的房屋,十分脏乱的院子,还有骂骂咧咧的亲人。 他不由悄悄后退了半步,差点腿一软,摔倒在泥土地上。 那时的谢泽同样猜到了一些真相,一边是富贵的侯府,一边是贫困至极的农户,在良心的捶打下,他也煎熬了许久。 在他和侯夫人即将离开广佑寺、离开临江县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选择说出了真相。 即便后来他和柳霁川闹得不可开交,但起码在那一刻,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占侯府的钱财,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顶替柳霁川的身份。 现实中,面对类似的处境,即便十二岁的谢泽心态更加不成熟,但他最终……还是做出了类似的决定。 想到云宝和柳霁川的相处,谢泽不由心想,或许一切不会那么糟糕。 * 会试第三场考得是五道经史策,对于云宝而言也不是太过困难。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的擅长之处。 比起同时代的读书人,云宝有着更加长远的目光,聊起策论时,并不输给任何人,甚至连沈观颐在读过他的策论后,都会觉得受益匪浅。 因为云宝的策论,沈观颐曾经其实更推荐云宝主治《尚书》或《春秋》的。 结果云宝却拒绝了。 沈观颐问他为什么,云宝说,比起旁的,他更加好奇万物运转的根本,云为什么形成,雨又为何落下。 所以他最后选择的本经是《周易》。 不然他若是主治《春秋》或《尚书》,也绝对能名列两经魁首! 云宝第三场考试也答得极快,在第三天贡院可以放人后,他依然是第一个踏出贡院的举子。 同一时刻,广平侯府内,谢泽也走进了侯夫人的房间,说:“娘,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广平侯夫人,本名温书瑶。 在看到谢泽踏进房门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只温柔地笑笑,示意谢泽坐下说话。 她以为自己的小儿子,只是像平常一般过来找她请安。就算会说些别的事,也不过是学堂里布置了什么课业,或是今天在花园喂鱼的时候,池子里的红鲤如何抢鱼食。 所以等谢泽坐下后,她依旧看着名下田庄店铺的账目,不以为然地等着听谢泽口中要说的事。 可没想到等了半天,她也没有等到谢泽开口。 她有些疑惑地放下手中的账本,却见谢泽一脸为难地瞧着她身边的嬷嬷丫鬟。 温书瑶看懂了他这个眼神的意思,不由皱了皱眉头—— 她有些不解,自己的小儿子会有什么事需要避着下人? 不知怎的,她心中有些不安…… 她最终还是示意身边的人都退下。 当丫鬟嬷嬷们轻轻退出房间,并将房门带上后,温书瑶才转头问谢泽:“泽儿,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为娘,直说便是。” 谢泽有些难以启齿,他不敢想象,温书瑶在听说了事情的真相后,会对他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在心中措辞了许久,才对着温书瑶说道:“娘,您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或许我并非您的亲生子……” 温书瑶听到谢泽这么说,第一反应是生气,她以为是谁在谢泽耳边嚼舌根,急忙道:“是谁跟你乱说了什么?告诉娘!娘好好收拾他!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会不是娘的亲儿子?如果你不是,那谁是?” 谢泽不语,只定定地看着她。 这种眼神,让温书瑶有些发慌:“看着娘做什么?快说呀。” 谢泽咬咬唇,缓缓开口,从花园里的纸条说起,讲到了他私下在平施巷见到的柳霁川。 他反复强调:“那个孩子真的很像爹和您。” 一边说着,他一边不安地看着温书瑶,就像是一只兔子,正警惕地看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温书瑶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方面觉得不可能,一方面在听到柳霁川是豫州临江人士后,又想起了自己生产那天的情景。 她记得很清楚,她生产那日,确实也有一个妇人在广佑寺生产,还借用了她的稳婆…… 她的内心可谓十分无措,可在这时,她也注意到了谢泽脸上的不安。 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叫她立刻把心中的慌乱按下,只先安抚着谢泽,说:“好了,别说了,娘知道了。没事的。娘会把事情都调查清楚的,泽儿莫怕。” 听到温书瑶下意识的安慰,谢泽有些动容,僵硬的脖颈渐渐放松了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大门被忽然踹开。 一个威武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笼罩在了谢泽身上。 看到来人,谢泽腾地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唤道:“爹!” 谢闵其实早就到了,只是看到屋门少见地关着,便没有叫下人通报,反而站在门外将谢泽刚刚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在听说谢泽可能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头后,他心中惊怒无比! 对于温书瑶而言,儿子只是儿子,可对于谢闵而言,他的嫡子是谢家的传承,是侯府的世子,未来的继承人! 谢家的血脉被混淆,简直是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以前也很爱护谢泽,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管这个儿子的情况,大步走上前抓着谢泽的肩膀,质问他柳霁川的位置,准备自己去核查一番。 谢闵五官凌厉,压下眉梢后,显得十分可怖 谢泽以前哪里见过谢闵这个模样?都没敢说自己肩膀被抓得生疼,连忙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得知柳霁川现在住哪后,谢闵没有犹豫,带着人转身就走。 他到平施县的时候,柳霁川和云宝他们已经回到了小院当中。 谢闵对着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随从立即走到院子前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下人走了出来。不知道这随从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中年男人从院中出来。 看到这人,谢闵的心中一咯噔—— 原因无他,只因这个男人的眉间和自家儿子谢泽真的有相似之处。 虽然没有看到柳霁川,但谢闵心中知道,谢泽说的大概都是真的…… 只是单纯依靠长相也不一定能够确定柳霁川和谢泽真的抱错了。 谢闵没有贸贸然将柳霁川找出来相认,而是又吩咐手底下的人先前往豫州调查一番。 “是!将军!”手下人得令后就行动了起来。 谢闵沉沉看了小院一眼,转身回了侯府。 一回侯府,他就叫来了管家说:“查!给我狠狠地查!五日前,当二少爷去花园的时候,府里有谁也去过,并和二少爷接触过!若是查不出来,你就回乡种田去吧!” “是、是!老爷!”管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谢闵的震怒之下,他也不敢多问,只匆匆将府内下人都召集了起来。 侯府后院因此一阵兵荒马乱。 听到这个动静,后院中的余怀玉叫身边丫鬟出去打听,在听到谢闵在调查的事情后,她慌了。 “侯爷好端端的查这个做什么?”她咬牙,“难道是谢泽那个小杂种没对那个野种动手,反而把纸条的事情暴露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身边的丫鬟也跟着慌乱了起来:“二夫人,这怎么办呀?” 余怀玉转头看向她,不知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不停地说道:“莫慌、莫慌,这种事情死无对证,就算查到我们身上又怎么样?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这事就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 这一夜,侯府里头一片慌乱,云宝的小院中却是一派温馨。 终于熬过了会试,云宝的心情别提多痛快了,连带着身体都好了不少,他便央着柳三石,直说不想喝粥,想吃驴肉火烧。 第71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四天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1节 平施巷口不远处,就有一个卖驴肉火烧的摊子。 自打来了京城,云宝每天起床的时候,都能够隐隐闻到驴肉火烧的香味。 被这香气勾得,他早就想去尝一尝了。 但是驴肉火烧火气重,路边小摊也不是那么干净,在会试没有结束之前,云宝始终忍下了心中的馋意。 可会试一结束,他就有点忍不住了。 会试这些天他本就吃不好、睡不好,早就馋肉馋得紧。 然而他现在还在生病,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静养。 柳三石刚一听到云宝的要求,便觉得十分为难,半天没有同意。只是看着云宝眼里的恳求,他最终还是心软了。 当然,面对他的宝贝大儿子,他的心肠就没能硬起来过。 怎料这个时候,柳霁川却一口回绝道:“不可以。” 他说:“生病就要好好休养,大夫说了,哥哥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东西,我不同意。” 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不同意又有什么用? 可柳三石见这个时候有人能站出来替他承担压力,立刻毫无愧疚之意地把责任转移到柳霁川身上。 他装模作样地对着云宝说:“哎呀,云宝,你弟弟不同意你吃驴肉火烧,这可怎么办呀?” 云宝能怎么办?只能双手合十,又在柳霁川周围转来转去地恳求着。 其实云宝都这么大了,想吃个东西哪里还需要别人管?尤其哪里需要比他还小的弟弟管? 但云宝心里知道,柳三石和柳霁川都是在关心他,他自然不愿肆意而为,伤了他们的心。 没成想,不管他怎么卖乖,这个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孩,却始终没有松口。 柳霁川那心硬如铁的模样,让一旁的柳三石都甘拜下风,他小声嘀咕着:“我的儿啊,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云宝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无往不利的招式,居然会在弟弟身上栽跟头。 在知道柳霁川绝对不可能松口后,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院子外面,闻着巷口那传来的香味,心想:痴情的驴肉火烧啊,请再等一世吧。 没有驴肉火烧,云宝没滋没味地喝了一点清粥,便回屋开始给家里其他人写信。 他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给豫州写过一封信,但是那封信里只是报了个平安,并没有说别的。 这一次会试结束后,他自己心里有了底,终于也能安心地给家乡的众人说起他到京城的经历,以及他看到的京城风情了。 他没有说自己到了京城后被客栈刁难的事情,只说他们一来到京城就遇到个好心人把院子借给他们住,住得可舒心了。 邻居院子里种了一棵好大的桃树,花开得十分漂亮。 京城的街上什么都有,比豫州城还热闹…… 写完信,云宝又另外拿了一张纸,想要在上面画一些京城的街景一同寄回家。 他之前游历的时候,也总会这么做,好让家乡那些不方便远行的人,比如张三多,也能看看他所见到的风景。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房门被推开。 云宝转头看去,见是柳霁川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个瓦罐和餐具。 云宝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柳霁川走过来,把手中的餐盘放下,掀起瓦罐的盖子,那股香味愈发浓郁。 瓦罐里头装的赫然是一份鸡汤,不知道是不是浮油被特意撇掉了,里面的汤底十分清澈,让人能清晰地看到被剁得大小一致的鸡肉,以及作为配料的蘑菇、枸杞、红枣。 柳霁川说:“这是我亲自盯着厨房做的,虽然可能比不上阿奶的手艺,但是也很香,哥哥喝这个。” 说着他拿起小碗和汤匙,略显笨拙地给云宝舀了一碗鸡汤。 云宝看着眼前的鸡汤一怔,显然没想到柳霁川虽然不同意他吃驴肉火烧,却专门叫厨房给他炖了鸡汤。 心里不由觉得有几分窝心。 他拿起汤匙,试着喝了一口鸡汤,发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鸡汤十分清甜,比以往喝的都好喝多了。 他不由叫柳霁川一起试试,柳霁川倒也没推脱,自然地和云宝分吃了起来。 不过他只吃了一小碗就没再吃,皱着眉头判断道:“果然没有阿奶做的好吃,肉有点柴,哥哥要是不喜欢,喝汤就好。” “哪有?明明很好吃。”云宝觉得柳霁川有些挑剔了。 为了证明这瓦罐里的鸡肉也好,他堪称风卷残云般的把剩下的鸡肉都吃光,鸡汤更是喝得一点不剩。 这罐鸡汤取的是精华,分量不算太多,可也把云宝撑得有点顶喉咙。 他揉着肚子,感受着从胃里传来的暖意,觉得整个人都舒坦许多,也不再惦记着那似有若无飘过来的火烧香味,只是觉得有些困顿。 他索性搁浅了原来的计划,决定改日再动笔作画,只将自己写完的家书给柳霁川看了看,问他要不要再添几笔。 同样出门在外,云宝时常会写信回家,而且总能写几页、十几页纸,心里有着说不完的话。 相比较而言,柳霁川和柳三石就没有那么多想说的,他们顶多会在云宝的信后加上几笔。 这一次柳霁川看着云宝写完的信也没什么要补充的。 只是他在看到云宝提及的一些人后,不禁有些不高兴地说:“哥哥,你怎么老惦念着那个叫什么林顾的。哼!他就会写信说漂亮话哄哥哥。” 以前的柳霁川不识字,看不懂云宝和旁人通的信,后来等他识得字,他便一直看某个经常写信和云宝说肉麻话的人不爽。 云宝听着柳霁川的语气,笑着看他:“怎么啦?你还吃林顾哥哥的醋啊?” “才不是!”柳霁川不承认地嘴硬道,“是因为他不真诚!他说他想哥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其实才没有!上次回豫州,他都胖了。” 柳霁川不服气地说:“我想哥哥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哥哥考试的时候,我都睡不好。” 云宝听着凑近柳霁川的脸,细细打量了一下,果然看到柳霁川眼下有些青紫,心疼道:“笨蛋,你不睡觉也不会叫我在贡院睡得更好些。” 柳霁川抱住云宝,闷闷地说:“想哥哥,睡不着。” 云宝听到柳霁川的话,回抱住他,安抚道:“好了好了,哥哥不是回来了?今晚就好好休息,知道了吗?” 柳霁川听言,顺势要求道:“那我要和哥哥一起睡!” 两个小孩小的时候一直睡在一块儿,后来长大了些,没等他们分房,两个人就又一起游历去了。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柳霁川又比云宝小五岁,两人便总睡在一块,好互相照应。 两人是一直到去年回了豫州后,才被柳三石和林彩蝶安排着分开睡。 长大的柳霁川终于懂些事,没有像以前一样闹着一定要和云宝。 但他却总会时不时地找借口要和云宝一起睡,比如此时此刻。 云宝便也总会无奈同意,就像此时此刻。 他的弟弟喜欢他,晚上想要和他一起抵足而眠,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 云宝过了两日后,才把自己写好的信寄出去。 经过两日的修养,他的病也好上了不少,便又写了两封拜贴,分别送到了乡试的两位座师府上。 会试之前,有不少举子都会提前上门拜访乡试的座师套近乎。云宝却没有第一时间上门。 他心里还记得柳长青曾经说过的事情,在考试前总是会极尽避嫌之能,不愿节外生枝。 好在温伯谦和秦秉章都是和善的长辈,并没有因为云宝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访他们而生气。 在看到云宝的拜贴后,两人都立即写了回帖。 云宝遂先去拜访了秦秉章,而后又带着柳霁川一起去了温伯谦府上。 温伯谦在翰林院任职,品阶虽不算很低却实在清贫,住的院子不算太大,府上也没有多少下人。 云宝却没因此面露嫌弃,面对温伯谦做足晚辈的谦逊姿态,一进门,就送上了他特意从豫州带来的一副麻将。 这礼物可是送到温伯谦和他夫人心坎上了。 他们知道云宝和这麻将的关系,也知道孝子牌的寓意。云宝能送他们这样一副麻将,其中的敬爱不消多说。 师母笑呵呵地收起那麻将,便要留云宝和柳霁川在家里吃饭,还说要自己动手,叫他们二人尝尝她的手艺。 云宝和柳霁川自然是不会回绝长辈的好意,连连应下,师母立刻便退到后院,去准备今日的晚食。 温伯谦见自己妻子一走,便与云宝说:“看吧,我就说你师娘定然会喜欢你,听说你进京城那日便被客栈刁难了?怎么不到我这儿来?我先前不是说了,你若进京可以住到家里,你莫不是以为老夫在说客套话?” 云宝那倒不是这样觉得,只是他心里想着避嫌,而且…… “要是只我一人,我一定厚着脸皮上门叨扰座师和师娘,但我这次上京赶考,还带了许多人,便就不好麻烦座师了。” 云宝挠挠头,说了自己拖家带口的事情,然后趁机叫柳霁川过来拜见温伯谦。 “弟子柳霁川拜见温老。”柳霁川乖乖和温伯谦行了礼。 温伯谦显然也没想到云宝来京城赶考居然还会带着幼弟,细细打量着柳霁川。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温伯谦手中的茶杯都抖了两下。 他看着柳霁川的脸,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你姓什么,你和云儿是何关系?” 柳霁川看到温伯谦的反应悄悄压了压眉头,觉得有些奇怪,但却想不通其中缘由,便只是再次说到:“我乃柳云亲弟,姓柳名霁川。” 听着柳霁川的话,温伯谦脸上变化百端。 下头的云宝见了,则暗道了一声——果然! 果然温伯谦应该和侯夫人温书瑶有些关系。 云宝拜访座师,本来是没有想要带上柳霁川的。 只是他临了突然想到温伯谦和温书瑶是同姓。 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一阶层的同姓之人,有关系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云宝虽然想帮柳霁川尽快认回亲生爹娘,但是暂且没有接触侯府的途径,便想着不如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把柳霁川带到温府给温伯谦看看。 居然真叫温伯谦看出了点名堂来! 不过很明显,温伯谦虽然看出了点名堂,却也不愿贸贸然做什么揣测。 云宝见了,便也没有说什么,只和柳霁川在温家品尝了师母的手艺后,满足地离开。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2节 认亲的事情终于有了点眉头,云宝很高兴,离开温府后,也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和柳霁川逛起了街。 他也没有想要买什么,就在街上和柳霁川随意走走。 因着在温府吃撑了,两人还买了两串冰糖葫芦,边走边吃,只当消食了。 两人逛着逛着,不知为何,柳霁川总觉得好像有人在暗中偷窥着他们。 他立马警惕了起来,向前一步,站在云宝身前环顾着四周,就像一只护主的小狗,只可惜体型还有待增长。 云宝发觉他态度有异,低着头问他:“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却见柳霁川已经锁定了目标,腿一蹬便冲了出去,把一个面具摊后的身影拦住。 云宝茫然跟上,然后就见他弟弟的身前,是一个和柳霁川年龄相仿、身高相似却瘦弱许多的孩子。 而他的模样,云宝也曾在梦里见过——谢泽。 云宝暗暗想过许多次自己和谢泽见面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期而遇。 这一瞬间,他有些惊喜。 可细细看着谢泽的模样,他又有些心疼…… 这孩子,怎么这般瘦? 而且他现在不是广平侯家的公子吗?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他身边的下人呢? 云宝思绪万千,柳霁川却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瘦不拉几的人刚刚在偷看他和哥哥。 他可还记得之前也有人试图趴他们小院墙头呢!没准眼前的小子和之前三个小贼就是一伙的! “喂。”他开口,恶狠狠地质问着谢泽,“你谁?刚刚为何一直看我和我哥哥?” 谢泽面对柳霁川本来就有点微妙的心虚感,如今突然被柳霁川面对面逼问,他一下子有些慌了,张嘴只能说出了“我”字。 “我、我我……” 听到他这般说话,柳霁川有些不耐烦了,怎料这个时候,云宝走了上来。 只见云宝走到谢泽跟前,轻轻揉着他的脑袋,温柔地问:“你刚刚在看我们?是想和我们一起玩吗?” 感受着头顶的力道,谢泽楞楞抬头,他看着云宝近乎夺目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才像个僵硬人偶一般,不由自主地重重点了两下头。 云宝笑了,牵着他的手,又走回来牵起柳霁川的手晃了晃说:“好呀,今天哥哥带你们玩个痛快!走咯!” 柳霁川被云宝拉着跑了起来,身子跟着踉跄了一下,等跑过去好几个摊子,他的神魂才回到了他的身体,让他意识到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另一侧痴痴看着云宝的谢泽,咬牙切齿,心里呐喊—— 哪来的臭小子!凭什么叫哥哥牵他的手,还要带他一起玩! 明明今天难得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一同出门! 柳霁川这样想着,看着谢泽的眼神越发地凶恶。 谢泽感受到了柳霁川的视线,下意识地朝云宝靠近,柳霁川见了,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干嘛黏着我哥哥!离我哥哥远点!讨厌鬼! 第72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五天 这几天,广平侯府内的气氛很不对劲,里头时不时会传来一两声哭喊。 旁人路过虽不知缘由,但也觉出几分阴冷,会匆忙掠过侯府大门。 至于侯府院墙里,气氛更是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侯爷突然要调查几日前谁去过花园、靠近过二公子,排查了十来人出来。 里头大多是谢泽身边的下人,剩下的则是各个院子——有老夫人院里的、也有温书瑶、二夫人、三姨娘院里的。 这些人侯爷一个也没放过,把他们盘问了一遍又一遍,叫他们交代自己当日做了什么,弄得整个侯府上下都人心惶惶的。 这一番盘问,谢闵还没问出什么,却叫下人们察觉出一些异样—— 谢闵和温书瑶平日里十分在意谢泽的起居。如今谢泽身边人一下子都被关了起来,二人居然也没有急着给他安排别的下人。 谢泽身子弱,平日里会有西席上门教他课业,可这几日西席先生也没来了,说是侯爷叫他先在家休息几日。 侯府的下人们也听过不少私宅阴私,面对这种变化,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不少猜测,连带着看着谢泽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起来。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虽然谢泽不知道下人们心里都在想什么,但在他们的视线下,他仿佛隐隐听到了这些下人对他的议论。 议论他抢了别人的父母、占了他人的锦衣玉食,毫无廉耻之心…… 虽然谢泽知道这些下人即便心里有什么猜测,也不敢这般嚼舌根,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在脑中想象着众人对他的谴责。 ……即便他什么也没做错。 又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不然为何在听说自己可能不是侯府亲生孩子后,府里会变得这样让人喘不过气? 谢泽深呼吸几下,觉得自己像是池塘里即将窒息的鱼,于是他忍不住跳出池面,离开侯府换换气。 他是独自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可溜出侯府后,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于是他又跳进人流,盲目地顺着人流一路走进了瓦子,而后……他便看到了柳霁川和云宝。 不知怎的,在看到二人后,他下意识便躲了起来,只偷偷从摊子后头瞧着他们二人。 可惜他的躲藏技术实在不好,很快被柳霁川发现了。 当被柳霁川拦住的时候,谢泽感觉自己又要窒息了。 可就在这时,云宝走了过来。 他很温柔地摸着他的头,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云宝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谢泽没有闻出这是什么香味,但是在这股香气的蛊惑下,他下意识就点头了。 然后云宝竟真的带着他和柳霁川在瓦子里玩了起来。 他跟着云宝和柳霁川一同投壶、套圈、射覆、猜枚…… 一开始,他还有些局促,可渐渐地他就完全玩疯了! 这些小游戏,他以前在各种宴会上也与旁人玩过,可不知怎的,却全然没有他和云宝、柳霁川在一起的时候有意思。 云宝特别厉害!射覆猜谜之类的游戏一猜一个准,仿佛玩的不是什么猜谜,而是抢答游戏。 那些摊子的摊主看到无论什么迷题都难不倒云宝,几乎是要哭着请云宝去祸害别人家的摊位了。 谢泽看着云宝的眼神,十分的崇拜,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这个跟他好像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哥哥似乎……有着和旁人不一般的聪慧…… 或许谢泽之前是被云宝温柔的外表吸引,可现在他彻底被云宝折服,变成了云宝身边的另一个跟屁虫。 开口就是“哥哥,你好厉害”,闭口就是“哥哥,你好聪明”,中间夹杂着崇拜的眼神和卖力的掌声,几乎要把一边柳霁川的词全抢了。 柳霁川都茫然了,这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小孩怎么都叫上哥哥“哥哥”了?! ——是你哥哥吗?你就叫! 小鸡串怒而奋起,决定好好收拾一下眼前这个陌生小孩。 他看到一个射靶的摊子,当即转头,扯着云宝的衣服撒娇道:“哥哥,我想玩这个。” 柳霁川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谢泽很像,跟平常相比软了许多。 他就像是一只变色龙,自然而然就发现了云宝对谢泽的包容和怜惜,学起人家的语气和姿态。 云宝哪受得了柳霁川撒娇,当即就同意了柳霁川的要求,上前询问摊主,这个游戏怎么玩。 摊主介绍着:“就只是射箭而已,十文钱射一轮,看能连中几箭,若是连中十箭,就能领走咱这的最终大奖!” 云宝一听,十文不贵,当即要掏钱。 怎料这时,他却又听柳霁川说:“哥哥,这样玩没什么意思,不如让我和他比拼一把,轮流射靶,看谁能连射的次数多,怎么样?” 柳霁川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谢泽。 说完他还偷偷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 云宝没注意到柳霁川的眼神,只以为他是真的想让游戏更加有趣点,便也转头看向谢泽,询问谢泽的意见。 谢泽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再加上他对柳霁川感情本就很复杂。 被柳霁川这么一挑衅,他的脾气也上来,立刻点头同意了。 摊子周围的人一看两小孩要比拼的模样也来了兴趣,纷纷围了过来。 云宝交了钱后,摊主拿出来两把小孩用的弓和二十只自制的箭。 只见这箭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用红布包起来的小包,上面沾着白色的石灰。 拿到弓,柳霁川毫不费力就将其拉开。看了谢泽一眼,他主动走到靶子前,先射了一箭。 “唰——砰!” 这一箭以众人想象不到的速度射了出去,砸到靶子上时,竟叫靶子都晃了几晃,引起了众人的惊呼! 摊主连忙走上去把靶子扶正,发现石灰正正沾在靶心处。 他倒吸一口凉气,退回云宝的身边,尴尬打探到:“小公子,令弟这是练过啊?” 云宝听言,一脸骄傲地扬头:“可不是?我弟弟自小力大无穷,骑射武艺样样精通。” 柳霁川的骑射是游历到西北时,跟着西北边军学的,教他的是一个军营的小将。 他当时教柳霁川,本来只是想逗逗小孩,结果若不是柳霁川闹着找哥哥,他都想将人扣在军营里了。 连真正战场上厮杀过的人都对柳霁川的骑射天赋叹为观止,他的箭术对付这小摊上的游戏堪称是杀鸡用牛刀。 摊主听着云宝的话,看着他脸上的骄傲,心里不由开始为自己镇摊之宝默哀…… 柳霁川没看到摊主复杂的神色,射完箭后,只顾着朝云宝挥手邀功,而后才转头,看向谢泽,“哼”了一声说:“轮到你了。” 和柳霁川相比,谢泽实在瘦弱,看到柳霁川刚刚的表现,再看到谢泽出场,大家都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可没有想到,谢泽虽然拉弓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费力,但最终也射中了靶心。 看到结果,谢泽笑了,回了柳霁川一个挑衅的笑容——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3节 他好歹是长平侯的……养出来的孩子!只是射靶如何能难倒他? 柳霁川见了,没说话,只又上前射出第二箭。 “砰!”又是正中靶心! 谢泽不甘示弱,也跟着又射一箭,同样正中靶心。 第三箭。 第四箭。 第五箭。 两人连射五箭,均是正中靶心! 一旁的摊主看了笑容彻底消失不见,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周围围观的百姓瞧着则不由跟着紧张了起来,真心想看看这两个孩子谁能更胜一筹。 第六箭。 第七箭。 两人依然射中了靶子,可这个时候,谢泽却开始出现了疲态,没有再中靶心,而是射偏了一些。 谢泽擦擦额头上的汗,有些不甘心。 这个时候,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他盯着柳霁川,不甘心在这样的游戏输给柳霁川。 他就算可能不是长平侯的亲生子,没有留着谢家的血又何妨? 就他所知,柳家如今只是普通的商户,而他却接受了侯府近十年的培养。 他的骑射是谢闵幼时亲自教他的。 没理由他会输给柳霁川! 第八箭。柳霁川又是正中靶心,谢泽走上前,凝神静气,一箭射出! “砰!”靶心! 第九箭。柳霁川正中靶心,谢泽再一次站在靶前。 如今天气明明还有些微凉,他的额头上却已经泌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努力拉开弓箭,想要瞄准靶心,可就在这个时候,他腕上的手筋一痛,下意识手一松,箭便从弦上飞了出去,抛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他,输了。 谢泽愣在原地,柳霁川见了却没管他,在他身边,又射了一箭,再次射得靶子晃了几下。 十箭连中靶心! 这一场小小的比试落幕,看着还在摇晃的靶子,在场围观的众人不由跟着发出一阵欢呼! “天哪!现在的小郎君都这般厉害的吗?” “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周围人有夸柳霁川的,也有夸谢泽的。 可谢泽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失败中,一时十分沮丧,他不由想:原来,他真的不是爹娘的血脉,原来爹娘真正的孩子应该是这样的…… 怎料这个时候,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谢泽转头,却见是云宝,他边上还站着柳霁川。 只见云宝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没想到你的射术也这般精湛!你的弓能借我吗?我也想玩!” 说着他转头朝老板吆喝着:“老板,我也要玩,等会再给你钱。” 摊主不语,瞧着已是一具尸体。 云宝只当他是答应了,高高兴兴地从谢泽手中接过弓,又跃跃欲试地拿过箭,在位置上摆开架势。 众人瞧见他这样,想着他看着是柳霁川和谢泽的兄长,应当也有一般厉害的射术,纷纷期待了起来。 结果没想到,只第一箭他就因为没有拉满弓,叫箭落在了半空。 人群似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而人群的摊主则似是有些复活的迹象。 云宝出了个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愿就这样结束,不死心地和老板说,自己要再续一轮! 老板立刻点头,还亲自将云宝掉的箭捡起来还给云宝。 云宝遂重新摆出架势,这一次,柳霁川已经忘了刚刚赢了谢泽的得意,连忙在边上引导着云宝:“哥哥慢慢来,不着急,先把弓拉满,等会再放……” 在柳霁川的指引下,云宝终于没有提前放箭,但是箭却偏了,离靶子所在的地方有两米远! “诶呀!”看着这个结果,云宝气得跺脚,周围人却不由发出了友善的笑声,只觉得……看着这样漂亮的小公子出糗还怪有意思的。 射靶的摊主彻底活过来了,见此甚至殷勤凑到云宝面前,装模作样地说:“真是太遗憾了小公子,就差一点就射中靶子了!您要再试试吗?” 云宝大抵有些上头了,一听立刻说道:“再来一次!” 眼看着云宝连续两次没射中靶,谢泽这一次也没有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跟着柳霁川一起紧张地纠正起云宝的动作。 也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眼见着摊主越笑越开怀,云宝终于射中了一箭! “好耶!”云宝看着靶子上的石灰,高兴地跳了起来,周围人也不由为他高兴喝彩。 “好!” 云宝挥着手,坦然地收下了周围人的喝彩。 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宝才是那个十发十中的呢! 真正十发十中的柳霁川看到云宝这样的姿态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发自真心、骄傲地说:“哥哥最棒!” 谢泽看到云宝终于成功了,也不由为云宝高兴,但在察觉到这一感情之后,他忽然有些疑惑…… 明明哥哥只是射中一箭而已,为什么大家都这样为他开心? “因为我不是你,也不是霁川啊。”云宝似是听到了谢泽心中的疑惑,忽地开口。 谢泽听言看向云宝,眼睛里面依然蒙着一层淡淡的不解。 云宝把那弓递回给他,却没有说箭,只是笑着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也有每个人自己的路要走。” 听着云宝的话,谢泽还是没有太明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松了口气。 就像是冬日的鱼儿终于破开冰面,张着嘴巴吸到了水面上的空气。 * 在拿了摊子上的奖品,在摊主热情的送别下,云宝又带着柳霁川和谢泽到别的摊子上玩了起来。 一直快到的宵禁时候,三人才在瓦子入口道别。 道别之前,谢泽的手里突然多了一块护身符,那是云宝之前射覆赢来的奖励。 谢泽拿着护身符,微微睁着眼睛看向云宝。 云宝说:“送你的,喜欢吗?” 谢泽摸着这块木质的、做工不是那么精致的护身符,喜悦之情却溢于言表。终于,他忍不住问云宝:“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对于谢泽而言,云宝的表现看上去其实是有些奇怪的。 明明只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云宝应当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可云宝却突然带着他一起玩闹,给他买吃的,最后还送东西给他…… 云宝听言,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你太伤心了吧。” 说完,云宝忽地上来抱住了谢泽,拍着谢泽的后背说:“怎么样?现在有没有高兴一点?” 感受着云宝的温度,谢泽吓得一僵,而后忍不住回抱住他。 他想他是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却又觉得鼻头酸酸的,好像有液体要从眼眶里流出,他将头埋在云宝怀里,由衷地说到:“哥哥,谢谢你。”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从云宝怀里退了出来,他郑重地和云宝自我介绍道:“哥哥,我叫谢泽。” “好,我知道了。” “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他问。 “随时。”云宝说着,又摸了摸他的头。 谢泽被揉的头发都乱了,终于不好意思地跑开,朝侯府方向而去。 云宝看着他的身影,见到金吾卫好像认出了谢泽,偷偷护在谢泽身后,这才也要带着柳霁川回家。 他看着柳霁川,忍不住抿抿唇,也摸了摸柳霁川的头。 柳霁川正为谢泽那个小跟屁虫终于走了而高兴,此时却感受到了云宝有些异样的心情。 他抓住云宝的手,有些不解:“哥哥,怎么了?” 云宝想了想说:“总觉得有些我没预料到的事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 是的,聪慧如云宝在见到谢泽后不久,就意识到了现在侯府或许已经注意到了柳霁川的存在。 第73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六天 谢泽虽然长在侯府,比起普通小孩更加沉稳一些,但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云宝一见到他,就注意到他身上的种种异样,尤其是他看着柳霁川和自己的眼神…… 而且他们萍水相逢,谢泽不仅从未开口问过他们的名字,反而带着点试探地叫了他……“哥哥”。 这些异样,足以让云宝意识到些什么。 对此云宝有些意外,同时又有些担忧。 他在担忧侯府的反应和两个孩子的想法。 和梦中世界相比,认亲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四年,柳家也不再是梦中那般贫贱,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4节 不过很快,云宝又把这份担忧扔到了脑后。 无论发生什么,云宝心中都有一股强大的自信。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他从不为眼前的难题而困扰。 所以面对柳霁川有些迷茫的目光,云宝最后只是笑笑,拉着他的手说:“回家咯!” 虽然云宝他们暂住的小院只是个临时住处,但是现在云宝在这、柳霁川在这、柳三石也在这,那小院何尝不算一个“家”呢? 当云宝和柳霁川回去的时候,京城的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只有更夫、防火营和金吾卫的人在巡逻。 不过小院内依然为云宝和柳霁川留了一盏灯,在看到云宝和柳霁川回来后,柳三石才松了口气,迎上来拍去两人身上的寒气,关怀道:“今天怎么玩得这么晚?还以为你们要错过宵禁了。” 云宝配合着柳三石的动作,卖乖道:“一下子忘了时辰……” 说着,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今天我还在街上认识了个小孩,和霁川一般大。” “小孩?”柳三石配合下人,栓上院子大门,好奇问着,“你居然还能和别的小孩玩到一块?” 柳三石这话不是无的放矢,他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宝贝儿子的。 别看他的儿子瞧着温温柔柔,实际上除了柳霁川,他自小不爱跟别的小孩玩。 他甚至连同龄朋友都很少,惯爱和年长些的来往。 这倒也正常,毕竟云宝两岁时就开始说什么喜之郎、喜洋洋;五六岁开始,跟着柳长青读书习字,学习孔圣之道;等到七八岁的时候,他便又在沈观颐手下求学…… 从小到大,除了亲人以外,他都和其他小孩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没想到到了京城,云宝竟然能另外认识什么小孩,真是奇了。 而且不说云宝自己,云宝认识别的小孩,小鸡串难道不吃醋? 柳三石看看自己大儿子,又看看自己小儿子,不由对云宝口中的“孩子”充满了好奇,忍不住追问了两句。 云宝见柳三石好奇,立刻给谢泽说起了好话:“他叫谢泽,懂事礼貌,文武双全,如今大抵已经能通读四书,箭术也很精湛……” 出于一些心思,云宝在柳三石面前对谢泽极力夸奖,却没注意到一边柳霁川的神色却越来越臭。 柳三石倒是注意到了,但看到柳霁川这个样子,他这个当爹的却没有疼惜之意,反而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故意问云宝:“那小孩这么乖啊?难道你比起小鸡串更喜欢他?” 果然,他话音一落,柳霁川立即便炸了:“怎么可能?!那家伙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哥哥怎么可能更喜欢他?哥对不对,哥哥?” 柳霁川转头看向云宝,寻求认同。 云宝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故意搞怪一般地挪开视线:“诶呀,其实我更喜欢能帮我买驴肉火烧的小孩诶……” 柳霁川一听,即便知道云宝在逗他,他还是上钩了,愤愤承诺:“好!明天早上就吃驴肉火烧!” “好耶!小鸡串,哥哥最喜欢你了!”奸计得逞的云宝高兴地趴到柳霁川身上,面上得意—— 果然,没有他柳云宝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宝想要!宝得到! * 平施巷的小院在云宝和柳霁川回去后充满了欢声笑语,侯府在谢泽回去以后,却依然气氛凝滞。 谢泽是晚膳后偷溜出去的,回来时不过过去一两个时辰,侯府上下一开始竟都没有发现他偷跑出去了。 是到他回家的时候惊动了在院里巡逻的下人,谢闵和温书瑶经过禀报才发现他做出了如此叛逆之事。 两人都先是担心,而后又有些生气,温书瑶着急地查看了谢泽的情况,见他没受什么伤后,方才安下心来。 而后她才问谢泽为何出去,又问谢泽去了哪儿,最后诘问谢泽身边的下人竟然没顾好谢泽。 谢泽院里的两个扫洒下人立刻磕头,只说现在院里少人,他们二人各自做事去了,便没有注意到二公子的动向,还请侯爷和夫人饶命。 听着下人的求情,谢闵和温书瑶脸色难看。 因为他们这个时候,才发现谢泽能偷跑出去确实怪不到下人头上,而是因为他们夫妻这两天忽略了谢泽…… 二人都不由有些尴尬,以至于无法继续质问那两个下人,只轻飘飘叫他们退下了。 等到下人退下后,他们才又看向谢泽,想知道他今日去了哪里。 谢泽看看两人,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我就是想出去走走,然后就遇到、遇到了哥哥和柳霁川……” 谢闵和温书瑶一听,俱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泽说的是谁,而后不禁拧紧了眉头。 尤其是谢闵,眉眼间的不悦叫人看了腿软。 云宝一家子在谢闵看来就是一个突然跳出来的变数,当年是否抱错了孩子,其中又有什么缘由,他还没有调查清楚。 这种情况下,他可不惮于用最坏的可能性揣测着云宝一家。 比如说,如果两个孩子真的交换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云宝一家邪念一起故意交换的两个孩子呢? 若是这样,如今云宝一家带着柳霁川进京恐怕也是别有目的! 如今一切尚未明了,谢闵不想贸贸然打草惊蛇,也不想叫外人知道太多,所以这几日才连谢泽的先生都没叫来。 可没想到谢泽居然自己跑出去和那家人见面了…… 一瞬间,谢闵的心中又有许多猜测闪过。 不过看着谢泽一脸乖巧的模样,看着这个自己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谢闵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跟谢泽说:“这些时日京城乱得很,莫要再随意出门。” 说罢,他又看向温书瑶,叫她对孩子多上点心。 温书瑶呐呐应是。 待谢闵走后,温书瑶转头便给谢泽安排了好些个新的下人,叫谢泽无法再一个人偷溜出去。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过问谢泽的意见,在谢闵说了一句“城里乱”后,他就被软禁在了院子里。 对此,谢泽没有说什么,因为他自小就是这么长大的。 爹娘疼爱他,尤其他娘总怕他伤着摔着,就不愿他随意出门。 在他的概念里,谢闵这般做,甚至称不上“软禁”。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谢泽心中却有一些不开心。 到了夜里,在所有人沉沉睡去的时候,他不由偷偷掏出了云宝送给自己的护身符。 摸索着这块护身符的纹样,谢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好想云宝…… * 在见过谢泽以后,云宝就一直盼着能和谢泽再次见面,也在留意着广平侯府的动静。 可不知为何,广平侯府迟迟没有什么动作,谢泽也没有再来找过他。 在这般等待中,他最先等到的反而是会试放榜。 放榜当日,全城瞩目。 贡院外头早就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有经验的人早已在贡院外头的茶楼里定了位置。 一座名为状元楼的茶楼里最为热闹,座无虚席。 其中二楼的一处包厢里面,坐着不少今科举子,他们中间为首的一人正是陈毓文。 即将放榜,或是为了攀上江南陈家,又或是真的欣赏陈毓文的才华,周围举子都在为陈毓文说着好话。 一个人说:“毓文兄才冠古今,今朝定然榜上有名。” 另一人说:“陈兄天资卓绝,必然名列前茅。” 还有人说:“陈兄才高八斗,定能高中魁首,连中五元,届时六元及第,成就美名啊!” 无独有偶,在状元楼的另一处包厢内,谢浩正和他的狐朋狗友齐聚一堂。 只是比起那些虚伪的吹捧,他们这些人的聊天就有趣了许多。 他们除了时不时说些吉祥话,还问了谢浩府上的八卦,问他广平侯府这几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谢浩如今正是重要时刻,没人敢打扰他,他对侯府近日发生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便没说太多,只说似是他那弟弟出了些事,却是不知道出了何等事。 不过对于这个弟弟,他也不是那么关心在乎就是了。 谢泽出了事,和他有什么干系?等他中了进士,无论是外放还是留在京城,他就都可以自立门户,不会再天天被谢泽这样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压在头上了! 秦励等人一听也是,便没有再聊谢泽,只在内心帮谢浩祈祷。 贡院之外,考生和八卦之人齐聚,杏榜之外,甚至还聚集了不少行踪可疑的马车。 云宝在一间茶楼之上,眺望到这些马车,好奇地叫柳霁川、柳三石、谭叔他们一同看去:“你们快瞧,那些马车好奇怪,怎么每辆马车边上都候着一两个壮实的家仆?” 柳霁川和柳三石看到这些马车也不是很明白,唯有谭叔见了此景哈哈大笑。 他说:“云少爷,那些可是特意来榜下捉婿的!少爷你可千万小心些,要是被这些人抓走了,恐怕我这老胳膊老腿也救不了您呀!” 云宝和柳霁川他们瞪大了眼睛,没等他们发表什么想法,却听下方传来几声敲锣声。 “呛呛——榜文将至,行人避让!” 第74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七天 听到官吏的声音,人们不仅没有避让,反而纷纷骚动了起来。 大家争相往贡院前挤,生怕自己被人挤到后头去,错过了第一时间确认榜单的机会。 好在官府对这种情况早有所准备。 一队身着甲胄的士兵,牢牢地拦在了人群前面。 这并没有影响百姓们踮着脚、翘首以盼。 眼看着贴榜的人开始准备粘贴榜单,举子们大多屏息凝神,不敢呼吸。 围观的百姓则开始左右议论起今朝会元会花落谁家。 科举关关难过,会试后面还有殿试。 但举子们考过了会试,便成为了贡士,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进士或同进士,不会再被淘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5节 除非惹怒圣上,否则殿试基本上只会调整榜上的名次。 而今朝的会元,很大概率就会成为状元;就算不是状元,他在殿试上的排名应当也不会太低。 这样的人,百姓们自然十分好奇。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时,官吏已经在贡院外墙上刷上了浆糊,开始张贴榜单。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们在粘贴榜单的时候,是将榜单由末尾往上铺开,百姓们初始只能瞥见末尾的举子名单。 每看清一个名字,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声惊呼。 当榜单粘贴完毕后,排在人群前头的人,不知怎的就开始帮着唱名;与此同时,官方安排的报录人也陆陆续续出发了。 听着一个个名字从前头传来,随着报录人带去一批批喜讯,有些人当场面露狂喜、状似疯癫;有些人自知自己已经榜上无名,痛哭出声。 一张杏榜前,有人入青云,有人泪沾衣。 面对前者,大家连道恭喜。 早就在边上准备好招婿的家丁们,一看到谁面露喜意,则立刻冲上前去,想要把他们拽到自家的马车上。 这其中有些人已经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他们也没有放过。 那些老人家被他们架着的时候,人都有些懵了。 其中一人问:“我家中老妻都已经在含饴弄孙了,尔等这是做什么?” 家丁说:“哎,您虽然岁数大了。但您家中想必也还有尚未成亲的子孙不是?” 说罢,这家丁生怕眼前的老人家被别家抢走,连忙将人架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人强抢老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随着榜上名单逐渐传播开来,周遭的茶楼里,也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状元楼内的包厢里头,谢浩和他几个兄弟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 谢浩见下人这么久还没有回来,脸色难看,只觉得自己怕是要落榜。 他在秦励这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之间虽能充当鸡头,却也只是通过国子监监试勉强获得了举人功名。 他心里知道,自己就算能考过会试,也考不了太高的名次,按理下人或官府的报录人应该老早便来报喜了…… 就在谢浩越来越绝望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他的贴身小厮跑到了茶楼底下,又跳又叫:“中了中了!少爷您是杏榜第二十七名!” 二十七名!谢浩狂喜,撑在窗台边上,几欲直接跳下楼确认自己的排名! 原来他不是落榜,而是排名喜人! 状元楼里另一个包厢里,陈毓文等人也听到了谢浩小厮的声音,不少人都从窗户里头探出头来。 看了好一会儿热闹后,还没等来自己或陈毓文的报喜,他们才有些着急了——他们这一个包厢里有十来位举子,就一个接到了报喜。 就在大家有点忍不住想要自己去榜前看看时,忽地便瞧见陈家的下人也喜气洋洋地冲了回来,嘴里高呼“公子中了,杏榜第三”! 这一声高呼立刻引起了状元楼里头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目睹陈毓文从包厢里面满面春风地走出来,楼里头认出他的人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霎时间,楼里充斥着大家伙对陈毓文的恭维,什么“年少有为”、“天资不凡”、“后生可畏”。 陈毓文听得高兴,朝身边书童一示意,书童马上往楼下撒起喜钱,楼下又是好一阵喧闹。 报喜的下人趁机上楼,又给陈毓文重复了一遍喜讯。 陈毓文此时已经渐渐平复了心情,作为江南闻名的少年天才,他对自己能够榜上有名并名列前茅并不意外。 此时此刻比起他自己的名次,他更关注这一次会试的第一、第二名是何人—— 是谁?能够压过他一头? 然后他便听下人答道:“回少爷,这次会试的杏榜第二名是王家的王修德,第一名则是……范公高徒,柳云柳公子。” 听到这个结果,陈毓文心神一震,脸上的喜悦不复存在,心中难以置信。 这是会试,而云宝不过只是农家出身,他的“难以置信”倒不是认为这个结果涉及舞弊。 他只是单纯的难以想象——云宝居然能真的越过他拿下会元! 陈毓文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如果拿下会元的是那些年长的、出身更好的读书人,他不会有太多的想法。 可如果拿下会元的是如此年少、又出身贫贱的云宝,那他又算得上什么? 状元楼里头,其他人还在对着陈毓文各种吹捧,陈毓文却只觉得他们的话着实刺耳,不愿再听。 可偏偏他身边有个人,一听高中会试的是云宝,竟道:“这位云公子也是难得的少年英才。今年恩科,能见到陈公子和云公子两位神童,某也算不虚此行,两位公子当算得上是一时双珠啊!” 在官场之上,有一种关系称之为“同年”,同年之间和座师一般都属于踏上官场后的天然利益共同体。 所以这个人并没有觉得同时夸赞陈毓文和云宝有什么不对。 陈毓文听了,却只感到恼火! 谁要与一个乡下小子并称双珠?! * 在榜单放出以后,每一个得知自己中榜的举子都藏不住身上的意气风发。 当然他们也没有想藏,考中了贡士这样的好事,自然是要公告天下,与旁人同乐。 不过今年出了个意外,那就是云宝。 在得知自己中了会元以后,云宝也很开心。 然而他却拦下了激动的柳三石散财同乐的举动,不愿声张,打算回去再说。 他此举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就是被楼下那些到处抓女婿的家丁们吓的。 于是明明是今科会元,云宝却如同做贼,试图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偷溜走。 一开始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悲欢喜乐之中,确实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行人的行动。 可云宝的模样还是太过瞩目了。 他一离开茶楼,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诶,你们看!那位美公子,他不会就是会元云公子吧?我听传闻柳云云公子好像就特别好看。”有人问道。 “对!就是他,我之前有幸旁观过他被松山客栈赶走的事情!那松山客栈,现在要是得了消息,指不定得多后悔。”有人肯定道。 听到云宝就是“会元”,长得还如此貌美年轻,周遭那些到处“请”人的富商,简直就像是老鼠见了猪油,立即就要下人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把人给抓……啊不,请回来! 云宝他们本来还慢慢悠悠的,只以为自己隐蔽得十分成功。 直到他们找到自家租下的马车后,才发现他们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好多个身着不同服饰的家丁。 这些家丁一脸谄媚的笑容,身上的腱子肉瞧着却令云宝有些畏惧,吓得云宝偷偷咽了口口水。 在这些家丁即将强人所难之前,是柳霁川最先反应了过来,决定率先带着云宝弃车逃走! “哥,我们快跑!”他一手拉过云宝的手,趁着这些家丁不备,带着云宝从马车后头脱离了包围圈。 家丁们面面相觑,眨了几下眼睛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要跟上。 两个少年在前面跑,一群家丁在后面追,徒留柳三石、谭叔还有几个下人在最后目瞪口呆。 柳三石懵了:“这这这,这可怎么办是好?” “哈哈哈哈。”谭叔笑道,“柳三老爷莫着急,榜下捉婿不是抢婚,婚姻大事到底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少爷就算是真的被抓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当务之急,恐怕还是该先回院子里等待报录人报喜。” 听着谭叔的话,柳三石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果断抛下他新出炉的会元儿子和小儿子,先自个儿回去了。 诶,父爱如山体滑坡。 * 今天的京城出奇得热闹,热闹到百姓们甚至能在街上看到会元郎在街上狂奔。 非要说的话,这实在有些不得体,让京城不少百姓都大吃一惊。 他们听传言还以为云宝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可没想到他竟是这般……不拘一格! 看着云宝和柳霁川如脱缰的骏马在熙攘的街道上纵意奔跑。 望见云宝眼底盛满的鲜活笑意,京城的百姓却奇异得不觉得失望。 高高在上的公子多如繁星,如此鲜活的少年又能见到几回? 瞧见他们穿过喧嚣的人群,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甚至还帮他们拦了拦身后的家丁,叫他们跑得更快一些。 在周遭百姓的帮助下,那些家丁渐渐被柳霁川和云宝甩在了身后。 两人跑了许久,直到确认彻底甩开了这些家丁,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躲在了一条巷子里头。 当然,主要是云宝在喘,柳霁川只是微微流了点汗。 在略显昏暗的巷子里,两兄弟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他们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怎的,就忽地一起笑了起来。 柳霁川笑得得意,“哼”了一声说:“那些人还想跟我抢哥哥?没门!哥哥是我的!” 第75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八天 在云宝和柳霁川在外逃窜时,柳三石已经带人回到了小院里,迎来了前来报喜的报录人。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喜钱来表达自己的兴奋—— 他儿子真的考过会试了!他就快要当官老爷的爹了! 一想想万里征程就差最后一步,柳三石就激动得手都在抖,现在只恨他媳妇林彩蝶没有跟他一起见到这一幕! 云宝入住小院以后一直很低调,周围的邻居有些认识他,有些并不认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原来孙安宜把小院借给了云宝。 一瞬间大家都羡慕不已,哎呀,这可是文曲星住的院子! 别的不提,以后孙安宜若是要把这院子租让出去,租金都能比周遭的院子高上不少的! 有邻居不由感慨,怎么就叫孙安宜遇上了这种好事,难道这茶商果然命中带着富贵?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6节 有知晓内情的人便向这人科普道,并不是孙安宜主动招揽了云宝,是云宝原定的客栈出尔反尔,才叫孙安宜捡了个漏。 不仅是沾了光,听说他当日还得了一副他老母的画像,正是这会元公亲笔所画呢! 听到孙安宜居然还得了副云宝亲笔,这消息有些许闭塞的邻居牙都要酸掉了,在这种时候他只能想想那松山客栈:“我们是命中没有这种福气,那松山客栈却是自己把福气往外推,也不晓得现在松山客栈的老板是何反应。” 那客栈老板能是何反应?自然是在客栈内急得跳脚。 这光没沾上也就罢了,他好像还把人今科会元给得罪了,即便他背后有靠山,也叫他不是很安心。 那可是十七岁的会元公! 实际上,当日在把云宝赶出客栈后,客栈老板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也听说了,云宝就是坊间流传的“云公子”。 但他当时没有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很是明白坊间那些流传大多只是赌局放出来的消息。在他看来,云宝不过是一个十七岁、出身低微的少年。 再天资聪颖也不过如此。 可没想到,这一次那些赌局放出来的消息居然全是真的!这小孩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啊,十七岁的年纪居然能够考中会元! 十七岁的会元那是个什么概念?! 就他听说的,这孩子其实还在沈公的带领下在外游历了几年,若不是这几年游历,他甚至能够更早地进京赶考…… 这般天纵英才,看的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 松山客栈的老板不敢再赌云宝的未来和心眼,他怂了。 在得知云宝中了会元的消息后没多久,他就叫当日招待云宝等人的小二快备重金送到小院里头。 这小二也是挺倒霉的,不管他本身是什么想法,实际上他一直只是听命于人。 当日得罪人的事要他做,如今赔罪的事又要他做。 这小二心中无奈,却也不敢不从,带着赔礼到了小院的时候,他的内心十分忐忑。 眼见着柳三石就在门口撒喜钱,他深吸一口气,才露出了个谄媚的笑容,凑了上去。 他嘴里先说了一些吉祥话,才说什么当日他们退房,自家客栈忘记将房费退给他们云云,一边说他一边送上了自己带的重礼。 柳三石一瞧,这小二拿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足足放了三十两银子,可不只是房费那么简单。 说实话,这三十两银子对于现在的柳三石而言算不了什么。 但是最终他还是接过了这小二手中的银两,没有为难他。 他甚至还把喜钱塞了一把到小二的手中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大喜的日子,我不与你计较,你也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小二一怔,这时候反而有些慌张了起来,连对柳三石捧道:“老爷大气!多谢老爷赏!” 柳三石听了,笑说:“哪是我大气?是我生了个好儿子!我儿子今个儿刚好不在家,他要是在这儿,定也不会为难你,我便也不想叫你太过为难,你回去后就和你家老板说,咱这事就两清了。” 听着柳三石的话,小二连忙应是。 当小二回到松山客栈禀报时,他想着柳三石的话,又想起当日所见的云宝,忍不住说:“这会元公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客栈老板听到小二的禀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不以为意道:“好人?再好的人进了朝堂也会发黑、发烂!罢了罢了,以后科考前就不要再做那档子事了,免得到时候又遇到什么硬茬子,赚来的那点钱还不够老爷我赔的呢。” 云宝不过是考上个会元,竟叫一个没有太大关系的客栈产生了一些变化,但这暂时无人知晓。 像是侯府里头,此时只沉浸在谢浩考中的喜悦中。 当得知自己的名次以后,谢浩就立刻扔下了自己的那些朋友赶回侯府,告知了家中这个好消息。 在这个消息的冲刷下,侯府这几日来的凝重气氛都一扫而空。 余怀玉更是笑得暂时忘了心中的那些忐忑。 她看着自家争气的大儿子,几乎要热泪盈眶。 而后她下意识有些挑衅地看向了侯夫人和她身边的谢泽。 怎料,谢泽那小孽种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反而难得地和谢浩搭话问道:“大、大哥,你知道豫州的柳云考中了吗?” “柳云?”谢浩不懂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什么不关心他,反而关心起了什么“柳云”,但这种好日子他也没扫兴,就直说,“考中了,不仅考中了,还考中了会元。” 听到这话,谢泽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不受控制地面露喜意,差点没跳起来欢呼了一声。 侯府其他人也是觉得有些意外。 谢闵、温书瑶、余怀玉他们这几个人都或多或少打听过云宝,但他们大多和那个松山客栈抱着一样的想法,觉得打听来的消息不能尽信。 即便云宝是沈公高徒又如何?沈公到底年岁已高。 而且他们更在乎的还是云宝身边的柳霁川。 云宝如今能够考中会元,可真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 尤其是谢闵,他对官场上那些潜规则知道的更多。 科举并不是完全公平的存在,起码在本朝会试的时候,考官们在排最后成绩时,若是认出了一些举子的试卷,很有可能把他们往前排上一排。 即便会试阅卷的时候,采用的是糊名制,试卷文章也会被誊录官誊抄在朱卷之上再交以考官们。 但文字是有其灵气的。若是考官有心,还是很容易认出那些早已在文坛上展露头角的世家公子。 又好比他家傻儿子,估计也是因为文章被人认出来,才能排在第二十七名。 在这种情况之下,云宝居然还能力压琅琊王家的王修德,这只能说明—— 他的文章确实远超榜上其他学子! 认识到这一点后,谢闵对柳家的看法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能教出柳云这般子孙的人家,真的是会鼠目寸光地做出换子之事的人家吗? 若是这事一开始和柳家没有关系,柳家也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侯府在朝堂之上若是能得到一位少年同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般想着,谢闵心中难得地更松快了一些,不再沉浸于自己被嘲弄欺骗的愤怒之中。 可他一转头却看到余怀玉面色惨白。 他压了压眉头,问她:“余氏,浩儿高中,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喜悦?” 余怀玉当然不高兴,知晓自己算计的人除了侯府,还有一个今科会元,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 就算她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也该明白十七岁会元的含义。 虽然云宝还没有进入朝堂,他的未来发展无人可知。 但此时此刻也足够叫余怀玉的胆战心惊中更加一层害怕。 不过面对谢闵的质问,她当然不能如实说,只道自己近日身子不爽利。 谢闵听了这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叫她好好休息。 一旁的谢浩眼瞧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对劲。 今日明明是他大喜的日子,可怎的他身边的人,好像都没那般欣喜…… 谢浩心存疑虑,在众人散去以后,想要独自找谢闵问问。 却听到谢闵正在训斥府里的管家,说他办事不利云云,又令他单独对余怀玉身边的下人审问一番,如有必要可直接动刑,务必审问出真相! 谢浩一听,不由后退半步—— 什么真相需要刑讯逼问他娘身边的下人才能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谢浩想知晓,皇城里头那位也想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侯府这段时间的异常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他这段时间便一直要人特意观察着侯府的情况,若是有什么发现,要随时向他来报。 可惜观察了几日,那些派出去的人也没探听到太有用的消息。 好在圣上本人对侯府的事并不太过上心,此时此刻他还是更在乎社稷之本的科考。 在看到此次会试的榜单,又瞧见排在最上头的柳云二字时,他饶有兴致地拍了拍手中的奏折。 他笑着对身边太监说:“没想到这孩子果真有些本事,竟能把琅琊王氏和江南陈氏都压了过去。好呀,好!好孩子!” 他连道了几声“好”,才又转头问道:“今年殿试的题目定好了吗?” 大太监答道:“回陛下,内阁那边已经拟定了几个考题,只待陛下定夺。” 皇上听言,摆摆手说:“这些老家伙能出什么好题?跟他们说,今年殿试考题,朕要亲定。” 第7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九天 大太监听到皇上的话没有迟疑,当即把旨意传到内阁。 内阁几位阁老听了口谕,则在内心打起了嘀咕。 许是本朝开朝皇帝文化水平不高,后来便形成了惯例,除了新皇登基,殿试考题一直是由内阁拟定。 皇上突然要亲自主持殿试,这是闹得哪一出? “若是今科殿试考题由圣上亲定,那今年这些贡士可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一阁老笑说,“这可真是皇恩浩荡。” 首辅听到这话,看着今朝会试的榜单说:“确实是福气,只是要看这些人能不能担住这份福气了。” 说着他放下手中抄录的榜单,开始处理起别的公务,内阁里其他人也不再商谈此事。 瞧着……似是不太将这次殿试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因为皇上弃用他们的考题有何波澜。 对于朝堂里这些掌舵江山的大人们而言,会试不过是三年一轮的常例,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对京城的百姓来说,每届会试放榜后的热闹,丝毫不逊于上元灯会。 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今科贡士的轶事,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年仅十七岁的云宝。 若说在会试之前,坊间对各个举子都青睐有加,热议着哪位是世家之后,哪位又有名师指点,风头似乎难分高下。 但在会试之后,唯有云宝如同空中明月,独领风骚。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台下百姓也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讨论着云宝。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7节 “十七岁的会元呐!我朝可有过先例?” “咔嚓、前所未有!更难得的是,他已连过五关,场场头名!如今就看这最后一哆嗦便是六元及第了!” “六元及第?咔,听上去好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历史上六元及第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像是云公子这般年轻的更是从未有过!” “咔嚓咔嚓,听说赌坊新开了盘口,就赌云公子能否‘连中六元’,成为千古佳话!听闻下注者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瓜子壳被咬开的“咔嚓咔嚓”声,伴随着百姓的议论声成为了京城这几天的佐乐。 不过在云宝的小院中,依然是宁静和谐的小调。外间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被小院那扇朴素的木门隔绝在外。 旁人都在猜测云宝是否能六元及第时,云宝正俯身完善着那幅为孙安宜母亲所作的画。 会试前他为孙安宜母亲作的那幅速写虽捕捉到了神韵,却终究少了些颜色。 好歹承蒙人家收留,这些日子有了空闲,他便重新铺开宣纸,对着原画细细勾勒并着色,要进一步完成这幅画作。 衣纹用淡墨层层渲染,发间素簪以薄粉轻点,待最后一笔落在背景的湘竹上,云宝搁下狼毫,后退两步端详着这幅画。 画是完成了,可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目光在留白处停留良久,他方才恍然——是了,少了一方朱印。 云宝习画多年,却只给亲近之人作过画。 如今第一次正儿八经为旁人作了一幅画,他才发现自己少了一方漂亮的印章,和一个说出去不俗的别号。 想想他幼时跟随张三多作画,张三多总向他炫耀自己的别号多么出尘不凡,单单盖个章就叫旁人追捧…… 云宝转了转乌黑漂亮的眸子,忽地眼睛一亮! 小的时候云宝懵懂无知,听张三多叫他不要把自己的师从说出去,他总天真得以为张三多是真的不慕名利,不想应付其他来求学的学子。 直到长大了,某一天一觉醒来,云宝才骤然回过味来…… 张三多那样嘱咐他,哪里是因为不慕名利?分明是瞧不起他的幼时画作! 想清楚这一点后,云宝要气死了,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他当时正在外游历,只得写信回家质问张三多。 怎料张三多在信中却是装傻充愣,只说“我不是,我没有,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根本没哄云宝! 虽然云宝后来自己就气消了,但还是暗戳戳得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如今往事涌上心头,可叫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报复张三多的好法子—— 他要取一个可以压张三多一头的别号!等日后他的画作扬名在外,旁人知道了他的师从后,要叫他们真心实意地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宝一想到这一幕,就深感那场面定叫人十分舒心! 只是张三多的别号是“无心居士”,他要取个什么名字才能压他一头呢? 云宝暂时想不出来,闲话家常时问了柳三石和柳霁川。 柳三石大字不识几个,不敢说话。 柳霁川想了许久,表示自己愿意请命回临江县,把张三多的别号抢过来给哥哥! 云宝看着发出土匪宣言的柳霁川,决定还是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可惜,一直到殿试之日,云宝都没有想出个合适的别号。 * 殿试那日,天光未亮,云宝便已收拾妥当,随着一众贡士在宫门外等候。 他年纪最小,身姿却挺拔如竹,立在人群中,轻易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周围的贡士们,年长者已鬓角染霜,年轻者也多是二十余岁,见到这位名满京城的十七岁会元,都神色各异。 有好奇打量者,有面露欣赏者,亦有眼神复杂,隐含嫉妒与审视者。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低低回荡,话题中心,无疑便是这位有可能“六元及第”的少年。 “那位便是柳会元?果然年少非凡。” “哼,殿试非同小可,非是仅靠才智能成,还需看陛下的心意……” 其中有三道看向云宝的眼神,比起旁人锐利许多。 一道来自那位琅琊王氏家的公子,他此次会试屈居榜二,自然是想要看看压在他上头的少年天才到底是何人物。 一道来自广平侯府的谢浩,他看着云宝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看着看着,他猛地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最后一道则来自江南陈家的陈毓文。他本是要看看云宝究竟长得是何模样,可在看清云宝的样子后,他却怔住了。 只见云宝立在朦胧的晨光里,肌肤瓷白,眉眼如画,是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的精致与灵秀,让人一见便心生惊叹,几乎要屏住呼吸。 陈毓文准备好的所有审视与比较,在这猝不及防的一眼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只觉得心口正不知被什么撞动着,叫他悸动不已、心跳如雷,连旁边人议论的声音都在他耳中变得模糊遥远起来。 “……今日殿试……皇上亲定……”身旁同伴的话语隐隐传来,陈毓文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抹清俊的身影占据了。 直到宫门沉重的开启声“吱呀——”响起,伴随着礼部官员肃穆的唱喏,身旁的人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如同大梦初醒。 陈毓文猛然回神,脸上闪过一抹被人窥破心思般的慌张与窘迫。 而后他急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冠,心跳却依旧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好在这声响最终被人群的脚步声淹没。 对于各种或是观察、或是审视的眼神,云宝都无知无觉,或者是满不在意。 他只是随着人流,迈步走进了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城深处…… 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引导着贡士们鱼贯而入。 穿过层层朱红宫门,行走在宽阔的御道之上,两侧是巍峨殿宇、持戟卫士,皇家威仪扑面而来。 原本还有些私语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只剩下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到了大殿之外,依礼制整队后,随着鸿胪寺官员高昂的宣号,贡士们依序步入庄严恢宏的大殿,按名次跪拜于御前。 云宝作为会元,位置自然在最前面。他一进入殿中,满朝文武便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却没有因此显露出半分异常,只是依礼叩首,动作流畅自然,虽姿态恭敬,却无局促紧张之感。 周遭不少官员瞧着他的仪态,都不由露出了欣赏之意。 外人只知云宝虽是农家出身,却拜在沈观颐门下。 不少人本来以为云宝仅仅跟着沈观颐求学,可观云宝的礼仪气度—— 沈公怕不是真的把这个孩子当做自家孩子悉心培养。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目光落在了最前方的云宝身上,也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本是因为云宝的出身和才学注意到他,可没想到云宝居然还这般叫人赏心悦目。 这样的孩子,可比两旁的糟老头子讨喜多了! 待到众贡士行礼完毕,内侍官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诸贡士——起身——归座——” 殿试,正式开始。 皇帝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身旁的大太监便上前一步,朗声宣布由皇帝亲自拟定的策问题目。 “朕绍承鸿业,夙夜兢兢,思所以上追皇祖之治功,下慰万民之企望。然……” 座下贡士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考题,可听着听着,大家都不由脸色大变,眼神都飘忽了起来。 原因无他,只因今日殿试之上,皇上问的居然是国库和税制相关的问题。 直白点说,就是皇上在问他们有没有办法给国库增收?认为当前税制和国库充盈之前存在何种关联?需不需要改革税制? 这可把大家伙问得真真是汗流浃背了—— 台上是掌管巍巍皇权的圣上,边上两侧是各大出身名门世家的高官贵族,这道策问明显是道送命题啊! 第77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十天 在座的各位贡士,方才已经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可在听清楚今日的策问题目后,他们恨不得再给圣上磕一个。 之前听说本次殿试是皇上亲自出题后,众人都很是兴奋,誓要在殿试之中展露头角,获得圣上青眼。 可如今他们却不敢再想什么“天子门生”,只一心想着,要如何答题才能不惹皇上厌弃,又不得罪一些大臣。 有些和朝中官员有关系的贡士,甚至下意识地用眼神朝他们求救。 收到眼神的官员们,却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肆意乱动。 面对这般策问考题,殿上的官员即便心下有什么想法,也不敢公然对圣意表现出任何的异议。 皇上能够想出这般考题,明显是对国库空虚十分不满,眼睛里面早就盯着各个肥得流油的世家了。 这时候若是让皇上注意到自己,岂不是自个儿往皇上的刀口上撞? 不过除了不想让圣上注意到自己,这些官员不做表态,也是因为对自家人的答卷很放心—— 因为这个考题就不是出给他们的。 看上去在场的贡士们好像都进入了两难的境地,但实际上那些世家子弟生于世家、长于世家,他们的屁股早就稳稳落在了世家这把凳子上。 这一次问策,他们如果迎合圣意,家里也只会觉得他们是临场应变,怎会怪罪他们? 而陛下也不可能因为一次问策,就觉得他们背弃了自己的出身,从而重用他们。 这一次的策问,分明是出给那些非世家出身的寒门子弟、农门子弟的! 这般想着不少人偷偷瞥向了最前方的一道身影。 而后他们才发现,云宝居然已经开始提笔了! 在满殿贡士面色苍白地抓耳挠腮之际,位于最前方的云宝,却像是全然没有感受到这弥漫整个大殿的焦灼。 他既未像身后某些世家子弟那般,偷偷去觑两侧官员的脸色;也未如一些寒门学子一样,因恐惧触及利益藩篱而迟迟不敢落笔。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8节 他甚至没有花费多余的时间,去反复咀嚼考题背后的凶险政治意味。 于他而言,这道让众人汗流浃背的策问,与他以往答过的任何一道经义策论题,似乎并无本质不同。 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正,执笔在端砚中轻轻蘸饱了墨汁后,便毫不犹豫地在草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对于他而言,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 国库空虚不好,所以要充盈它。 苛刻杂税不好,就要改变它。 就这么简单。 高踞龙椅的皇帝,将下方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看着云宝心无旁骛、从容下笔的模样,他紧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柔和了一些。 不管这孩子最后能作出什么样的答卷,起码这一份果决就要比大部分人强上许多。 随着日晷表面的影子缓缓走动,已经没有机会再多考虑,在场的贡士们终于开始陆续动笔,殿内只剩下书写的声音。 因为怕引起皇上的注意,没有考官敢在贡士之间随意乱走,只远远立在殿柱旁,用眼睛监视着诸位考生。 在场的大部分考生,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保险的答题方式,满篇俱是“之乎者也”的道理和废话。 每个人的笔下都如同妙笔生花,但仔细一瞧,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 只有少数一些考生敢于表达自己的倾向,但也大多不敢谈得太深。 比如云宝身后第三排的一位考生,他在文中大谈“开源节流”,却对世家兼并土地一事只字不提,反倒避重就轻地将税赋之弊尽数推给“吏治不清”。 不是他们身无傲骨,只是回想自己十年寒窗,再想想家中父老乡亲。 又有几人敢赌? * 当殿外日影渐斜,琉璃瓦上泛起流金般的光泽。 大殿东侧钟楼传来三声钟鸣,紧随其后又是两声如雷鼓声。 ——三钟二鼓,殿试结束了。 没过太久,众位考生便脚步虚浮地从皇宫内有序离开。 一离开皇宫,云宝就四处寻找着柳三石和柳霁川的身影。 在看到他们后,他连忙寻过去,一句话没说,只到处找吃的喝的。 柳三石还没反应过来,柳霁川已经拿出一块糕点投喂云宝,并打开了手中的水壶。 云宝如同仓鼠一般把那块糕点吃完,又直接就着柳霁川的手喝了一口水后,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殿试可真不是人能考的啊! 虽然比起会试,殿试只考了一天,但是这一天的时间里头,考生们都不能乱动,而且不能进食。 未免殿前失仪,大部分考生甚至早上也没有吃喝。 这种情况下还要去写文章,堪称一等一的折磨。 方才云宝起身的时候,差点两眼一黑要软倒在地,还是他身后一人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听着云宝的述说,柳三石有点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好在云宝应当是最后一次经历这种折磨了! 思及此,他不由深呼出一口气。 周围举子也都是相同的神色,那劫后余生的模样,完全瞧不出他们如今是京城里头最春风得意的一批人。 * 皇城之外,贡士们如释重负地离开。皇城之内,考官们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问卷的题目特殊,导致很多考生的文章也是让人不忍直视。 那些花团锦绣的华丽文章,看一篇还好,看多了实在是伤眼睛。 好不容易找出一篇言之有物的文章,要么遮遮掩掩、词不达意;要么便是言辞激烈,吓得读卷官们实在不知道该把这种文章放到第几位。 不过到底是从全天下层层挑选上来的最顶尖的一批读书人,里面还是有不少好文章的。 比如有一篇文章有着四两拨千斤之感,让人读来春风拂面。 还有的文章,即便是花团锦绣,那花开的也比别人的漂亮。 更有的文章,确实写得振聋发聩,如刀如剑,寒光泠泠。 在这么多文章中,却有一篇文章,十分与众不同,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闲笔,读来有一种海阔天高的疏阔之感。 所谓殿前策问,其实并不指望这些贡士能够拿出多有用的实策。 主为论“理”,而非问“策”。 可这篇文章,竟真的在里头塞满了各种出人意表的实策! 文章一上来就直指土地问题,但并没有一昧地指责现在的土地兼并和沉重赋税。 而进一步提出了“农学”,觉得朝廷应该设立“农桑局”提高作物产能,研究耕作技术,从根本上提高国库收入。 笔者引经据典,整理了历史上一些农学发展后的亩产变化,其数字叫任何人看了都有些心动。 他还通过一些地志,说发现海外有高产能作物,能亩产千斤,看得读卷官在心里心生憧憬,暗道“真的假的”? 而后文章又说到鼓励贸易,直接提出了与外族交易的互市和海市。并且根据各地的特色特产,切实地提出了一些各地能够发展的实业,并建议朝廷设立“国营司”等等。 或许笔者也发现文章过于繁复,到最后他还总结性地提出了如何短暂充盈国库的五年计划。 这篇策论之具体,方案之详实,让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可以想象出一副财源滚滚来、四海共升平的景象! 这样的策论实在是精彩,叫读卷官看完都忘记了,这道策论一开始其实是源于皇权与世家之间的博弈。 看到文章末尾提到的“仓盈廪实,岁和年丰。无褐者衣,饥人得飧。生民乐业,日月长安”,读卷官没忍住,喝了声彩! 读到这篇文章的读卷官恰好出身世家。 这篇文章里头其实写了很多不利于世家发展的内容,按理来说他应该做点小手段,把这篇文章往后排。 可这篇文章文笔行云流水,立意深远,根基扎实,全篇无一处空谈,处处透露着实干之才…… 这等文章要是埋没了,或许不是世家的幸事,而是不幸!更会是天下的大不幸! 读卷官眼一闭、牙一咬,最终还是遵从本心把这篇文章放在了最上头。 * 当这篇文章递到御前和各位阁老面前时,几人也都因为这篇文章上面写的内容感到意外。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鹬蚌相争,渔人却突然走上前来给它们两个塞了一块大饼。 无论是皇上和众位阁老,在看完这篇文章后,都有种……吃撑了的感觉。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皇上拿着这篇文章看了好几遍,过了好久,才突然放声大笑道:“妙啊!” 而后他转头问边上几位阁老:“几位爱卿觉得此篇文章如何?” 几位阁老面面相觑后,最终也实在是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乃上上佳作,可堪状元。” 皇上一听,大手一挥,直接掀开了试卷上的弥封。 而后,他果然见到了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 三日后,今科贡士再一次齐聚于承天殿前,参与传胪大典。 承天殿广场之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于两侧,贡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色贡士服,按会试名次排列,屏息静气,垂首恭立。 云宝依然位于人群的最前方。 纵然他心性豁达,但此时此刻,他也难免有些紧张。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 恰时,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鸣鞭!” “啪!啪!啪!”三声净鞭响起。 而后韶乐大作,皇帝身着衮服,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坐于龙座之上。 云宝连忙带着众位贡士,与百官一起行三跪九叩大礼,并山呼“万岁”。 等众人平身站起后,一名鸿胪寺官员才手持金榜,将其恭敬地置于承天殿前的黄案之上。 紧接着,另一位鸿胪寺卿走上前,展开那卷决定着数百人前程的皇榜,开始唱名: “景熙二十九年己未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 “柳——云——” 第7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听到这个名字,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立于两边的百官,又或是其他的新科贡士,都不由得将目光齐聚在那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身上。 在众人的目光下,云宝,不对、现在似乎不应该再用这样稚气的乳名称呼他。 柳云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而后一掀衣摆迈着方步,步履从容地踏着御道向前走去。 他的目光清亮如洗,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似乎连阳光和微风都格外地眷顾他。 阳光轻柔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细薄的绒毛。 微风识趣地掠过汉白玉广场,轻轻托起他宽大的青色袖袍,又吹起他的发丝。 在他一步步走向丹陛的过程中,众人的视线从怀疑、审视、好奇,逐渐都变为了惊叹—— 好一个六元及第的翩翩状元郎!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89节 竟不似凡间寻常客,而是谪落人间仙! 看着意气风发、缓步向他走来的清越身影,即便是九五之尊,也不由有些动容。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好像从柳云的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如此的年轻,怀揣着扫除积弊、中兴王朝的壮志,一步步踏上这丹陛,最终走向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 在帝王陷入他的回忆之时,鸿胪寺的官员还在唱名。 很快,榜眼和探花也都走到了丹陛之下,并同柳云一起行了叩拜大礼。 直到此时,皇上才收敛心神,重新朝下方看去。 往左一看,今科榜眼,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小眼睛男人,啧,有点难看。 往右一看,今科探花,陈家子弟陈毓文,啧…… 皇上不发一言,直到转过头重新看到柳云后,他才缓和了神色,甚至从眼尾的皱纹里流露出一丝慈爱地唤道:“平身。” 眼瞧着柳云站直身子,如一株挺拔的小白杨,皇上越看越是满意,不由开口问道:“朕的状元郎,年方几何?可曾取字?” 听到这话,不少人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圣上的意思,原本的肃静气氛中不免泛起了一点骚动。 柳云却未受这些动静影响,闻言只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年方十七,尚未及冠,故未曾取字。” 按照古礼,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柳云年仅十七,没有取字实属正常。 皇帝明知如此,在听到柳云的回答后,还是十分高兴,抚掌道:“好!你既未曾取字,不如由朕取之?” 即便已经猜到了皇上的想法,但真的听到他要给云宝赐字后,众人的反应仍旧不小。 先是两侧百官微微侧目,交头接耳的私语在各个角落响起;再是阶下新科贡士们齐齐屏住呼吸,投向柳云的目光里满是艳羡与震惊。 古往今来,“字”都是士人立身之本,需由师长或德高望重者所取,象征着对其品行、志向的认可。 而天子亲赐字,绝非寻常恩宠! 还未进入朝堂,便能得天子赐字,这简直比柳云中了状元,还叫旁人欣羡不已。 在场之人唯一不受这种情绪影响的或许就是柳云本人了。 猛然被天降大饼砸中,他的心中却只是有些茫然…… 他还小呢!前几天还只想过别号,从未想过行冠礼后的字,怎么圣上忽然就要为他赐字了? 还好自小教养的礼仪,让他在茫然之余,也不忘先行礼谢恩。 皇上看着宠辱不惊的柳云,目光愈发欣赏。 而后他便微微侧首,沉吟了起来。 既是赐字,总需想个配得状元郎的名字不是? “云……”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字,而后不由望向承天殿外广阔的天空。 此时正值天高云淡,只有几缕洁白的流云正悠然舒卷于湛蓝的天幕之上,无拘无束,自在飞扬。 皇帝凝视这些流云许久,才用指尖缓缓叩了叩龙椅扶手,而后朗声道:“你单名一字为‘云’,既如此,朕就赐你‘飞白’二字,你可喜欢?” 飞白? 云宝下意识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飞者,志存高远,不困于俗;白者,心净品正,不染尘埃。 看似描绘流云飞动、洒脱不羁之态,却又似指书法中的“飞白”笔法,虚实相济、意境独特。 虽是突兀赐名,但别说,皇上这字取得确实颇合柳云心意。 他细细品味过后,越品越欢喜,方才乐吟吟地磕头谢恩:“谢陛下隆恩!飞白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赐字”这一行为暗含长辈的慈爱。 柳云谢恩的时候,不禁流露出了一些对待长辈的语气。 叫皇上听着怪亲近稀罕的,不知不觉间就笑弯了眉眼,当即又开始给柳云额外赐了一些东西。 按照往届惯例,皇上都会另外再赐一甲三人些许恩典,以示皇恩。 可今年,皇上不仅为柳云赐字,还又在惯例的赏赐之外,额外赏了柳云白银百两、宫廷徽墨十锭、澄心堂纸二十刀、“状元坊”一座。 对于这些额外的赏赐,为了避免旁人的异议,皇帝还振振有词地说柳云不仅是新科状元,更是六元及第,实乃当朝祥瑞,该赏! 大家伙听着圣上话里话外对柳云不掩饰的喜欢,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柳飞白,还未入朝,便已简在帝心啊! * 在皇宫内的传胪大典顺利进行的时候,皇城之外,自承天门延伸而出的承天大街,以及京城所有繁华街区的两侧,都被翘首以盼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小贩们穿梭在人群中叫卖着零食玩意,孩童们兴奋地骑在父亲的肩头,茶楼酒肆临街的窗口也早已被富家子弟或女眷们花重金订满—— 他们都是等着看一会儿的新科状元打马游街的! 百姓们即是好奇新科进士们的风采,也是迫切想看那状元头名到底花落谁家的。 有人觉得柳云拿下状元应该十拿九稳。毕竟他已是连中五元,不管他的学识如何,只要点了他,本朝便能出个“连中六元”的吉祥事,没道理圣上会就此错过。 但有的人还是觉得未见分晓,都有可能。毕竟谁也看不到殿试的答卷,而且柳云虽连中五元,但到底没什么背景……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直到日头渐高,他们才停止这些车轱辘般的讨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接一阵的嘀咕。 “不对啊,往年传胪大典一结束,状元游街的队伍就该出来了,今儿怎么都巳时中了,还没动静?” “是啊是啊!我卯时就来占位置了,腿都站麻了,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莫不是皇上留新科进士说话?可也不该耽搁这么久啊!” 百姓们脸上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疑惑,连街边茶肆里的掌柜都探出头,望着皇宫方向直皱眉。 有性急的汉子干脆踮着脚,朝着承天门的方向张望,嘴里还喊着:“有没有消息啊?状元郎到底啥时候出来?” 那焦躁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等着迎接新娘子呢! 在一座茶楼的高处,柳三石、柳霁川也在急不可耐地等着。 就在柳三石快开始在脑中脑补一些自家儿子得罪皇上,最后被下狱的大戏时,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锣声——“哐!哐!哐!”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让整条承天大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的队伍来了!” “快让让!别挡着我看状元郎!” 百姓们立马涌到街边,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地往前凑,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瞬间被挤得越发堵截不通。 还好一队仪仗兵率先走了出来,手里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腰间佩刀寒光闪闪,将围观的百姓稳稳挡在两侧。 紧接着,游街的锣鼓仪队才吹吹打打地逐渐从宫城里走了出来。 而后,在万众瞩目之下,诸位新科进士终于骑马列队出现在了宫门之外。 为首一人,身着绯红罗袍,腰悬银花带,头戴三枝九叶的鎏金状元冠,骑在一匹神骏非凡、披红挂彩的白色骏马之上—— 此人不是柳云又是谁? 那一身红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眸若晨星。 叫原本拥挤的百姓看得先是愣了一瞬,才爆发出更加热情地欢呼! 柳云身后,榜眼、探花紧随其后,其余二甲、三甲进士亦骑马列队相随,但大部分人都只看到了他! “状元真的是云公子!” “那就是柳云?!” “天哪!发了发了!我说什么来着!我眼力非凡啊!这云公子身上有财气!” “天爷!好俊俏的郎君!” 只有少数几个百姓注意到了柳云身后的其他进士。 “今年的探花郎也挺俊秀,可惜比不得云公子。” “王修德怎得只是传胪?我可是压了他啊!完了完了,我攒了这么多年的私房!” “榜眼是谁?怎得没见过?” …… 各种声音重重叠叠,差点掀了路旁茶楼酒肆的屋顶。 而其中大部分惊叹声、赞美声、欢呼声,还是都涌向了马上的少年状元。 与此同时,还有许多香囊、手帕、鲜花也如雨点般向他掷去。 柳云坐在马上,只觉得天上正在下一场盛大的花雨,淋得他浑身散发着各种香味。 他也略有些兴奋地不停地朝着带来这场花雨的百姓们挥手致谢。 就在这时,他突然瞥见一扇窗户内,几个熟悉的身影也正拼命朝他挥着手。 仔细一听,还能听见其中有个声音,像是一只小鸭子一样地不停地叫唤着:“哥!哥哥!哥哥哥哥!” 见到柳云看向他们,这只小鸭子叫得更加欢快了,并且还试图奋力为这场花雨多添了一份色彩。 只见他尽力一抛,一簇海棠花便如同绣球一般落在了柳云怀中。 柳云看着手中的海棠花,又看了看柳霁川,竟从这簇海棠花中,挑出一朵后,将其直接插在了鬓角。 这海棠花并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叫柳云的姿色更胜了几分,一时之间街上的花雨似乎下得更甚了。 且只为一人。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此时此刻,柳云便是长安城里开的最为艳丽、最叫人离不开视线的一朵花。 叫无数人看得痴了、醉了。 茶楼之上,柳霁川直直看着柳云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为柳云高兴,又或者刚刚喊得太卖力了,他一边喘着粗气,脸上也变得红扑扑的。 而柳云身后,陈毓文也不由呆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柳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0节 他身边的榜眼没忍住戳了戳他:“陈同年怎么了?接着往前走呀。” 陈毓文这才反应过来,一边说着“没什么”,一边继续跟着柳云身后策马游街。 * 这次进士游街因为百姓的热情直到很久以后才结束。结束之时,百姓们还有些依依不舍。 柳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逃离百姓们的围堵回到了小院之中。 可紧接着,他便又迎来了前来道喜的各路人马。 其中,广平侯府竟也送了礼过来,随之一并到来的,还有谢泽。 “哥哥。”谢泽满脸崇拜,双眼放光地看着柳云。 陪同而来的侯府管家则态度十分恭敬地向柳云和柳三石问好,直说他是来替广平侯祝贺柳云高中状元的。 可不敢不恭敬,经过几个时辰的发酵,刚刚传胪大典上发生的事情已然传遍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圣上十分喜欢新科状元,甚至为他亲自赐字。 如此深孚帝望的人物,莫说他一个小小的管家在这,怕是侯爷亲至,也不敢轻易给眼前的状元郎甩脸色呀! 第7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一天 柳三石听到管家说自己是广平侯派来的,一边疑惑侯府怎么也会来送礼,一边又觉得这位侯爷有些耳熟。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才想起来—— 在他十多年前,第一次摆摊卖花果茶的时候,广佑寺的小和尚,曾经提到过这个称呼。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将稳婆借给他们家,救了林彩蝶和小儿子一命的,正是广平侯府的侯夫人!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此生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位贵人,可没想到时过境迁,侯府居然都主动给他们家送礼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柳三石还记得当年林彩蝶摔倒早产后,他满心的恐慌无措。 侯府这份恩情实难相报。 如今再见到广平侯府的人,他自然是十分热情,立刻盛情相邀管家和谢泽进屋做客。 “居然是广平侯府上的管家和公子,快请进院里喝杯茶!” 今日前来送礼的客人有很多,小院狭小,容不下太多人,大部分来客便只是门口和柳云道了喜,放下贺礼后就匆匆离去。 到底是条件有限,作为主人家的柳三石他们也没有强留这些人,只是说改日再做东感谢各位。 此时此刻,其他大部分送礼之人都已经离去,倒是方便柳三石招待侯府之人。 侯府管家也没有拒绝柳三石的邀请,因为他今日来柳家,不仅是要替侯府送上贺礼,还需要替侯府送一份请帖。 至于谢泽就更不会拒绝了。 他这次出门,本就是特意求了温书瑶来见柳云的,怎么会愿意轻易回去呢? 今日打马游街,谢浩也在队伍之中,侯府自然也在外头定了位置,凑了个热闹。 可惜,他们定的位置实在太高了,谢泽只能远远地看着柳云骑着高头大马的样子,没法近距离看到他策马游街。 谢泽心中颇为遗憾,就求了温书瑶让他再来见柳云。 温书瑶原本不想答应他的,可谢闵却说谢泽迟早是要和柳家接触的,便允了他和管家一同来柳家送上贺礼和拜贴。 不管谢闵和温书瑶内心到底有何想法,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能再次见到柳云,谢泽十分高兴。 不过等进了院子,和柳三石面对面坐下后,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不仅柳云许是他的亲哥哥,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也有很大可能就是他的……亲爹。 谢泽一下子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而后又有些期待地看着柳三石。 柳三石也傻呵呵地看向谢泽,热情地给谢泽倒茶,瞧着却好像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瞥见刚刚送别其他客人的柳云和柳霁川,他还连忙招手叫两人也过来坐下招待侯府的小恩人。 柳霁川方才正好去清点礼单,如今才看到谢泽,他立刻皱眉,并且往柳云身边靠近,紧紧抓住了柳云的手,一副护食的模样。 从小到大,想抢他哥哥的小孩多了去了,谢泽不是第一个,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但不清楚为什么,柳霁川总直觉谢泽是最危险的那个。所以自第一面见到谢泽开始,他就俨然不喜欢这个和他同龄的孩子。 正巧,谢泽也不喜欢他。 看见他这么亲密地依偎在柳云身边,谢泽突地就觉得心里酸酸的,于是也站起来迎向柳云,主动抓住柳云的手叫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亲昵的,让柳霁川汗毛直立,同时也叫柳三石纳闷:“诶,云宝、不不、我是说儿子,你和侯府的小公子认识啊?” 柳云得了状元后,柳三石也认为不好在人前叫他乳名,可这嘴一时怎么也改不过来。 好在这个时候,屋子里面没有人注意他的口误。 谢泽和柳霁川正争锋相对地瞪着对方,不晓得在较什么劲。 而一旁的侯府管家自从看到柳霁川以后,就完全愣在了原地。 他指着柳霁川哆哆嗦嗦,过了好半响才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句:“侯侯侯爷!” 这一瞬间,侯府管家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这几天其实一直在调查,有谁在花园里刻意接近过二公子,并给二公子塞了一张纸条。 直到昨天,他才通过蛛丝马迹发现是二夫人院内的一个丫鬟做下的此事。 可这之后的事情他就不太清楚了。 他只知道侯爷亲自接过了审讯,而后便要他找机会下个帖子,请柳家人来侯府一见。 他只是个下人,即便好奇二夫人到底给二公子传了什么话,以至于侯府这些时日都忽略了大公子科举的事,他也没有胡乱调查或揣测。 可这一刻,当他看到柳霁川时,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懂了,柳霁川却没懂,他听到这个管家的声音,一脸困惑地转头:“你叫我什么?” 管家立刻低头,不敢再乱说话。虽然想明白了许多事,但他并不清楚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也不清楚柳霁川为什么会变成柳家的孩子,二公子又为何和柳家人有些相似…… 还是那句话,他只是个下人。所以他即便想明白了很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请帖便要带着谢泽离去。 谢泽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叫管家爷爷为难,只能与柳云依依惜别。 柳三石看着管家匆匆离去的身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试图挽留他们。 柳霁川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直在边上皱着眉头。 这种感觉总有些似曾相识,好像有什么秘密蒙着一层纱布,只待他轻轻掀开,可他却始终找不到纱布边缘的绑带。 柳三石没发觉小儿子的困惑,在对侯府管家挽留无果后,他看着手中的请帖,竟不由感慨道:“没想到侯府居然还记得我们这种小人物!” 在柳三石看来,他和侯府的唯一交际就是十二年前的那一场救命之恩。 如今侯府的人再出现,不仅给柳云送了贺礼,还请他们过府一叙,不是因为记得他们这些小人物又是因为什么? 他的心中十分感动,于是转头叫来柳霁川,想要和他说明侯府对他的救命之恩,叫他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他就如同林彩蝶当年和云宝诉说往事一般,和柳霁川说了他出生时的情景。 柳霁川一直静静听着。 从林彩蝶不慎摔倒早产,听到他和谢泽是同一个产房里出生、同一个稳婆接生的…… 这一刻,柳霁川的脑子似乎闪过电光雷鸣!一道惊雷猛地劈醒了他,而后便是天崩地裂—— 那层纱布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轻飘飘地自己落在了地上,显露出它掩盖了许久的真相。 他懂了,他终于懂了。 他不仅懂了刚刚管家的惊慌,他还懂了他当日去广佑寺告别之时,方丈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和侯府夫人长得有些相似…… 不!胡说八道!他怎么会和一个陌生人长得相似! 广佑寺的方丈嘴里没有一句真话,那佛寺里面还卖道家符箓呢! 柳霁川极力否定着自己内心的猜测,可他的心中却不断地闪过谢泽看着哥哥和他的眼神。 他回忆着谢泽的眉眼,突然发现那双眼睛和柳三石是何其的相似…… 甚至和哥哥也有几分相似! 哥哥…… 在内心崩塌之际,柳霁川第一时间想到了哥哥,去寻找哥哥的身影。 怎料他一转头,便发现柳云一直在一边静静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柳霁川的回头。 当柳霁川的视线和他对撞在一起时,柳霁川便又明白了—— “哥,你知道?” “对……”柳云没有骗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啊?”柳三石在一旁一脸憨厚地挠着头,显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柳霁川此时却没有时间在意柳三石的困惑。 此时此刻,他只想抓住他唯一的烛火、他的哥哥,把他藏起来。 他一把抓住柳云的手就往屋里走,而后“砰”地一声直接将柳三石关在了屋外。 柳云看着明显状态不对劲的柳霁川,难得的有些不晓得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唤了一声:“霁川……” 柳霁川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柳云的呼唤后,他才猛地抬起头。 一双通红的双眼就这样撞入了柳云眼中。 就像一只……被逼入绝境,仿佛即将失去一切的野兽。 看着这样的柳霁川,柳云下意识地就抱住了他。 柳霁川那颗原本如沸水般翻腾的心,在这熟悉的怀抱里,渐渐平复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略带哽咽的声音从柳云怀里传来:“哥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1节 顿了一顿,他又哑着嗓子问道:“哥……你不要我了吗?” 柳云听到这话放开柳霁川,就见柳霁川依然满目通红。 只是此时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眼泪鼻涕不要钱地往外冒,哭得可怜兮兮的。 看到柳云只看着他、没有回应,柳霁川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他伸出手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结果泪水如泉水一般越涌越多。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柳云一看就心疼坏了。 柳霁川这小子向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孩,以前也会又哭又闹。 可和以前任何一次哭闹都不同,柳云看得出,这一次他的宝贝弟弟是真的伤心了。 这叫他竟是破天荒轻柔地说道:“霁川,对不起,是哥哥错了,别哭了好不好?嗯?”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手捧着柳霁川的脸,要去擦柳霁川的眼泪。 看着柳霁川的样子,他也不由鼻头发酸。 柳霁川哭得直打嗝,听到柳云这么说,他居然还能下意识反驳:“哥哥……嗝,哥哥没错,哥哥不要不要我,呜呜呜……” 听到这话,柳云更想落泪了,没忍住将柳霁川抱在了怀里,轻轻偏过头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他从柳霁川出生就开始为真相揭露做准备。 他努力赚钱,让柳霁川衣食无忧;从不愿惹柳霁川生气伤心,什么事都愿意顺着他;教柳霁川读书习字,给他找练武先生。 他努力读书,想要站在一个足够高的高度的时候,能和侯府平等对话的时候,再让两个孩子相认。 如今他已经考上状元,一切都顺利不已,他似乎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 可看着柳霁川如今这幅样子,他依然感觉自己好像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柳云自小很贪心,他想要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幸福快乐。 可他到底只是个凡人,不可能真的做到面面俱到。 曾经,他也因为父亲叔伯的争吵而觉得自己还没做好而伤心。 后来,他渐渐学会不再因自己一时的不足而困扰,只做自己当下能做到的。 然而这时,他还是忍不住为了柳霁川的眼泪而流泪。 即便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实际上,就算他提前告知柳霁川真相,也无法改变柳霁川的惶恐不安。 因为就算平常表现的再早熟,小鸡串也是被哥哥宠大的,只有十二岁的孩子啊。 两个小孩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作了一团。 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一滴一滴,分别藏着柳霁川的不安与茫然,也盛着柳云的心疼与愧疚 他们哭声穿过门板传到了柳三石耳中,柳三石站在房间门外又是困惑又是着急—— 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了这是?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就哭了呢? 第8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天 人间八大喜,金榜题名时。 明明是考中了状元的好日子,这一天晚上,柳云却是红着眼睛和柳霁川一起哭着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醒来,他的眼睛还有一些红肿。 他转头一看,柳霁川还在睡,只是睡得很不安稳,眼皮子颤动个不停。 柳云轻轻拍着柳霁川的背,待他睡沉后,才起身下床,打算叫厨房炖点甜汤等会给他喝。 怎料他一打开房门,却见柳三石正蹲在门口啃大饼。 “爹?”柳云唤道,“你怎么蹲这儿呢?” 见柳云终于醒了,柳三石啃大饼的动作一顿,然后便有些心疼地凑上来,左右看着柳云。 瞧见柳云有些红肿的眼睛,他着急地说:“你还好意思问爹呢?你和鸡串到底咋回事呀?昨晚上哭成那个德行……到底发生了什么?和爹说。天塌下来,爹顶着!” “爹……”听着柳三石的话,柳云的声音都软了不少。 时至今日,也没有再瞒着柳三石的必要了。柳云便将他扯到院子角落里,确认不会吵醒柳霁川以后,才略带些迟疑地问柳三石:“爹,如果、如果霁川不是你的儿子你会怎么样?” “不是我儿子?”柳三石先是笑,“哈哈哈,怎么可能?” 柳云不语,只是看他。 柳三石的笑逐渐凝固了:“不,不可能吧……” 在柳云认真的目光下,过了好久,柳三石终于确定他没有开玩笑。 柳三石这才急了:“好云宝,你快跟爹说清楚,霁川怎么就不是我儿子?他不是我儿子,还能是谁儿子?我可是亲眼看着稳婆把他从产房里抱出来的!等等、产房……产房!” 作为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乡下人,柳三石是憨厚了点,但这可不代表他蠢。 在想通关键节点的一刹那,他便将所有的一切想明白了。 他一时有些恍惚地回忆起昨天见到的谢泽,他喃喃道:“难怪,难怪我总感觉昨天的孩子有些面善,我、我还以为是我们家跟侯府有缘分呢!” 柳云:“……” 虽然刚刚说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可突然面对这样的真相,柳三石还是有些乱了。 他下意识便求助柳云:“儿、儿啊,那现在怎么办?咱把侯府的孩子抱走了,侯府不会治我们的罪吧?可我和你娘什么也不知道呀!还有你亲弟弟,那、那他还能回来我们家吗?哎呀,这都什么个事啊!” 柳三石急得直跺脚。 即便就在昨天,他的大儿子已经考上了状元,但是在他的认知里,侯府依然是他不可直视的庞然大物。 如今乍一知道真相,他率先想到的居然是会不会被侯府追究问罪。 柳家人在梦中能那样去跟侯府打秋风,恐怕一方面是穷疯了,另一方面也是慢慢明白了两个孩子确实都不错,不会拒绝他们。 如今家里不穷了,他心里便也没了梦里那什么攀附权贵的想法,只剩下害怕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柳霁川还是醒了。 柳云一走没多久,他便从睡梦之中惊醒。 醒来后发现屋子里面寻不见柳云,他立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然后他便看到柳云和柳三石正在院子里说些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柳三石的眼神明显变得十分复杂。 他原本想去寻找柳云的脚步一顿。 柳三石和林彩蝶或许会有些偏爱云宝,但对待柳霁川也绝对是尽心尽力。 柳霁川或许比起柳三石和林彩蝶更喜欢、依赖云宝,可对他们二人也是有孺慕之情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柳霁川面对柳三石却有些……害怕。 好像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有很多东西发生变化。 看到柳霁川顿在原地,柳三石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柳霁川。 他心里还把柳霁川当儿子,但是突然知道柳霁川其实不是他儿子。那他还可以把柳霁川当儿子吗? 他不知道。 在场之人,唯有柳云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看到柳霁川后,他稍微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有想到柳霁川这么早就醒来了,他本欲叫柳霁川多睡一会的。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主动走到柳霁川身边,轻声细语地问着他:“怎么醒了?还要再睡吗?我刚想叫厨房去做点甜汤,有没有什么要喝的?告诉哥哥。” 看着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区别的柳云,柳霁川一颗不安的心忽地就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他依偎到柳云身边,先是摇头,然后说:“哥哥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柳云依他:“行,那我们一起去找蓉姨,好不好?” 蓉姨是孙安宜特意给柳云他们安排的厨娘,做炖汤和甜汤都很有一手。 柳霁川点点头,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柳云身后一起去厨房。 只看他们现在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天两个人还偷偷躲在房里哭。 柳三石看着自家两孩子的身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知道柳霁川的身世时,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柳霁川本人。 他还是个孩子,而他是这孩子的爹。即便或许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他也叫了他十多年的“爹”。 小鸡串现在应该更加的不安,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安抚,结果他还在那边想七想八的,在考虑能不能把他当儿子…… 思及此,柳三石有些懊悔。 等两个孩子吃早餐的时候,他便下意识有些讨好地一直给柳霁川夹吃的,把柳霁川的碗都塞得满满的。 柳霁川看了一眼柳三石,又看了看碗里的食物,没有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柳三石心里总有一股气,让他觉得柳三石此时做出这幅模样是应当的。 于是柳三石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桌上本来准备了一叠大饼、一桶粥、一些鸡蛋、一碟咸菜、一盘包子、一盘油果子、一罐甜汤,最后七七八八的全部落到了他的胃里。 一边的柳云只吃了一块饼子,配了两口清粥。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柳霁川才放下手中的筷子。 而后他直直盯着柳三石问:“爹,你不觉得我吃太多了吗?” 柳三石听到这话莫名其妙:“你哪里吃太多了?你不是一直都吃这么多吗?还是说你没吃饱?” 柳霁川天生神力,连带着胃口也大。 对于这,柳家人早就习惯了。 “吃不饱,要记得跟爹和哥哥说啊。”柳三石把桌上最后一个包子放到柳霁川碗里说,“家里现在养得起你。” 柳霁川听到这话,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释然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2节 他看看柳三石,最后又看向柳云,态度坚定地宣布道:“那好,我不要回侯府,我就要在家里,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听到柳霁川的话,柳云一怔,随后笑了。 他说:“傻瓜,你不在家里,你想去哪里?” 柳云想要柳霁川认亲,只是因为柳霁川和谢泽有权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世,而从来不是为了把柳霁川赶去侯府。 柳霁川是他的弟弟,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 殿试放榜以后,今科进士还要参加琼林宴,才能接受授官。 琼林宴之前,柳云却先带着柳三石和柳霁川拜访了广平侯府。 他们一送上拜贴,门房就连忙将这位新晋状元公引入侯府。 一进侯府,满院的富贵就晃瞎了柳云几人的眼睛。 侯府乃是御赐的,不仅坐地广阔,而且处处设计精巧,并且打理得十分漂亮。 一行人脚下的甬道上没有一颗杂草;每一根路过的梁柱都十分光亮,应该是有人日日擦洗;花园里头的花没有一颗是颓败的。 这些细节远比那些看得到的金钱还能展现侯府的底蕴。 不过面对这样的侯府,柳云一行人却没有露出怯态。即便是柳三石,他这些年经商的时候也看了不少好东西、出入过不少富贵府邸。 就算在心中惊叹侯府的富贵,他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露出没见过世面的神情。 而柳霁川,他不仅没有因为侯府的富贵折服,反而露出了一脸的不屑。 嗤,什么侯府?没家里半分好。 当他们被引进会客厅,见到谢闵和温书瑶之时,谢闵瞧见柳霁川的神色,颇有些意外。 他这是第一次看到柳霁川,看到他这个真正意义上血脉相传的嫡子。 在得知自己真正的嫡子流落在外以后,谢闵更在乎的是这件事情本身的始末。 所以他一直在调查真相,而没有去过于关注柳霁川。 如今看到柳霁川后,他才发现这孩子真的和自己很像。 不仅是长相相似,甚至连眼神都十分相像,而且这身形…… “你有学武?”他问柳霁川。 听到这话,柳云疑惑了,而后有些生气。 侯府不是早就知道柳霁川的存在吗?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柳霁川有学武? 他本来以为如果叫柳霁川早些回来,侯府或许会对柳霁川更加上心,可没想到…… “哼。侯爷不知道?那侯爷能知道些什么?”看着和柳霁川有些相似的谢闵,柳云却没有半分好脾气。 说实话,柳云从小没受过什么气,很多气都是在梦中故事里头,被谢闵和温书瑶气到的。 所以虽然现实中只是第一次见面,但其实他对谢闵不满许久了。 本来他还认为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可没料到谢闵本人也这般讨厌! 他原先还想着如果柳霁川要回侯府,就要帮柳霁川和谢闵、温书瑶好好相处。 但柳霁川既然不愿回去,那他也不打算给谢闵太好的脸色。 至于温书瑶……温书瑶到底是林彩蝶的救命恩人…… 谢闵没想到柳云居然敢这么和他对话! 听着柳云的语气,他有些恼火。 但想想柳云现在的身份,又想想皇上昨日对柳云表现出来的喜爱,再加上这件事到底是他们侯府的不对…… 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谢闵忍了忍,挥退了周遭的下人,不再说些别的,而是和柳云他们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应当也都知道了,两个孩子抱错的事?” 即便已经猜到这件事,但真的听到谢闵开口,柳三石依然心头一震。 他想了想还是对谢闵确认道:“我们确实猜到了,只是并没有什么证据,不知侯爷可有办法确认这两个孩子确实是互换了?难不成需要滴血认亲?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孩子只是刚好长成这样……” 谢闵听到柳三石的说法,再一次确认了柳家确实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神色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拍拍手,便见一个身姿挺拔、气质与众不同的下人走了进来。而他的身后,还有两人压着一个陌生老妇。 那老妇一见到柳霁川就瞪大了眼睛,而后她便疯也似得扭着身子挣扎着朝柳霁川求饶:“小少爷,饶了我吧,我也是听命行事,并不是存心害你啊!” 第81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三天 听到这老妇的话,柳云几人脸色俱是一变。 尤其柳云,瞬间就抓住了这老妇话中的重点—— 原来当年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人为! 这么多年了,柳云其实也好奇过当年两个孩子为什么会抱错,但是他问了林彩蝶和柳三石,两个人都并不清楚。 后来他也在梦中反复探寻过,却也从未发现过任何端倪,所以便以为这确实是由于阴差阳错。 可现在却告诉他,这不只是一场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柳云的心中便油然升腾起一股怒火。 即便他还不知道是谁做出了这种事情,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无疑是玩弄了两个孩子、甚至是两家人的命运,简直罪无可赦! 柳霁川随后也反应过来老妇这番话背后的意义,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自从知道自己不是柳云的亲弟弟后,柳霁川的内心一直处于惶恐不安中。 可在他心中最深的地方,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他因为被抱错,才可以成为柳云的弟弟。 但是,如果一切不是意外,这不代表他就会原谅那个对他心怀不轨的人。 柳三石是最后反应过来的,他看着妇人,又看向谢闵,不可置信地问道:“侯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闵没说话,只看了自己手下一眼,那气质独特的下人立刻上前一步,开口说起了前因后果。 在知道柳霁川的存在后,谢闵就第一时间派人前去豫州暗中调查,可惜豫州山高水远,派去的人都还没有回来。 不过,侯府这边的调查,却有了不小的进展。 在发现余怀玉态度可疑后,谢闵便让管家着重调查了余怀玉身边的下人,最后发现给谢泽的纸条,果然是余怀玉身边人所为。 怎料余怀玉死不认罪,只说自己是偶然看到了柳霁川,才会给谢泽提醒一二。 她说得好听,谢闵却是半分不信。 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只是单凭相貌就认定两个孩子互换,实际上是件非常站不住脚的事情。 谢泽和谢闵他们一看到柳家人和柳霁川的长相,就判定柳霁川和谢泽大概率是抱错了,是基于那张神秘纸条。 而柳家人能猜到真相,是因为他们比侯府的人更明确地知道柳霁川和谢泽是同一个产房里出生的,抱错的可能性很大。 而余怀玉,她又是凭什么一见到柳霁川就能够认定谢泽的身世有问题?除非她也有一定的依据,比如…… 当年就是她指使别人互换的孩子。 所以即使余怀玉咬死不认,谢闵依然开始排查起余怀玉身边的关系。 当年温书瑶生产时,余怀玉不在豫州,想要做到换子之事,必有帮手。 这一排查,果真叫谢闵发现了可疑之人—— 那便是如今被压在现场的这个老妇,余怀玉的奶娘。 这奶娘能帮余怀玉作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在谢闵耐心告罄的严刑逼供下,她立即交代出了实情,并且试图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余怀玉一人头上。 直到这个时候,谢闵才知晓原来余怀玉当年确实指使她做了些事,但却不是要她换子,而是要她联系温书瑶的稳婆把孩子失手弄死! 结果没想到林彩蝶意外上山发作,那稳婆趁机临时反悔,不仅没有直接弄死柳霁川,还把两个孩子换了。 之后这稳婆便带着钱和家人逃之夭夭,只在家中留了一封信件。 信上特意提了一嘴,真正的侯府小公子的背上有一颗梅花痣。 说着,这下人将那封信从怀中取了出来,双手呈上道:“这奶娘大抵是想要留个能拿捏二夫人的把柄,当年没有把真正的信交给二夫人。她交给二夫人的,不过是后来抄录的副本,稳婆亲手所写的原本一直被她藏到现在,还请将军和各位贵客过目。” 柳云听言,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一把拿走这信件,一目十行地读完后,发现这下人说的果然都是真的。 一时间,他又急又怒。 他没有想到柳霁川出生时,竟然还面临着这般杀身之祸。 差一点、只差一点,这个孩子可能还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便彻底消失了…… 云宝在梦中故事中,也清楚余怀玉的存在,但他一直以为余怀玉只是广平侯后院里的美貌妾室,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他带着柳霁川提前回到京城,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恐怕柳霁川和谢泽两辈子都会以为他们的纠葛来自“阴差阳错”,来自命运的不公平。 在柳云他们还在震惊之时,谢闵开口道:“如你们所见,只要叫两个孩子脱下衣服一看,便可知他们到底是不是侯府嫡出的少爷。” 谢闵说这话,其实是想叫人验明一下柳霁川真身。 怎料,柳云听了,直接肯定地说:“不必脱了,霁川后背上确实有一颗梅花痣。” 谢闵听言,略微挑眉,有些惊讶他们兄弟二人的亲密无间——竟连对方身上有几颗痣都清楚。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说:“那太好了。其实这样的事情,我们两家人都不愿意发生。 好在谢泽是早产儿,身子骨比较弱,这些年我和他母亲都没有怎么让他见过外人,所以如今便可让两个孩子直接换回来,拨乱反正。” 柳云本来还在因为当年的真相而愤怒,如今听到谢闵的话,他一下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面俱是凛冽的寒意。 他怕自己听错了,朝谢闵确认道:“侯爷,你说什么?” 谢闵不明白柳云为何这般看他,把方才的话重新再说了一遍。 柳云听言,彻底炸毛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3节 他看向谢闵,质问道:“这就是侯爷调查出这些事情后的想法吗?你不在乎两个孩子被糟蹋的人生,你没有想过要惩罚那个罪魁祸首。你的第一反应是趁着两个孩子还小,悄悄把人换回来?为什么?” “哦。我知道了。”回想着梦中故事的种种,柳云做恍然大悟状,“是因为侯府的颜面?” 梦中故事里,侯府明明可以养两个孩子,却一边忽略柳霁川,又一边不愿叫谢泽同柳霁川一起在人群前露面。 其实无外乎就是因“颜面”二字。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候谢泽早就作为侯府嫡子在外人面前露过相,想必谢闵一定也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决定的。 对此,柳云不意外。 但他很失望,也很伤心,为了柳霁川和谢泽。 他质问完谢闵,就下意识看向柳霁川,好在柳霁川似乎并没有因为谢闵的话有什么动摇。 相反,看到柳云维护他,这小子好像还挺……开心的。 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相比较他,谢闵就没那么开心了。他不懂柳云为什么做出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你在质问我?”他压低眉梢反问柳云,“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先考虑到如何解决这件事又有什么不对?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谢闵是能统帅三军的大将,压低眉梢后气势慑人,柳云却不为之所动,听言坚定地说:“我所求不多,不过是要将那罪魁祸首押到府衙绳之以法,给两个孩子一个交代。 两个孩子到底是否要认祖归宗应该由他们自己选择,而那个余怀玉是买凶杀人的重犯,必须得到严惩!” 听到柳云的话,谢闵讽刺地笑了:“押到府衙?你口口声声为两个孩子着想,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众口铄金,你是要将两个孩子放到所有人的眼前,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吗?” 谢闵这话不无道理,但柳云听了,第一反应却是—— 你既然这般清楚流言蜚语的可怕,在梦中故事中,也不见你护着两个孩子啊! 第8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四天 柳云还记得在梦中的认亲宴上,那些路人对着柳霁川和谢泽品头论足、指指点点的模样。 当时谢闵和温书瑶好像并没有因此生气。 他们只是做足了侯府应有的姿态。 如今谢闵拿这些流言说事,显得竟是那么可笑。 不过他说的这话倒确实是戳中了柳云的软肋。 他着实不想让两个孩子再经历一次梦中所遭受的伤害。 爱之深,情之切。 柳云现在其实真的很生气,因为他是那样的在乎柳霁川和谢泽,可谢闵作为柳霁川的生父、谢泽的养父却表现得这样冷淡。 但是他心里知道,意气用事,最后受伤的还是两个孩子。 所以听了谢闵的话,他并没有跳起来大骂谢闵一句“厚颜无耻”。 他选择冷静下来,询问谢闵:“侯爷如果是因为两个孩子,不想将凶手交给府衙,那请问侯爷要如何处置那个凶手?就算不愿公之于众,也不能够将此人偷偷移交京兆尹吗? 莫要告诉在下,侯爷顾念情谊,要将此事轻拿轻放。若如此,难怪侯府内能出现这种事情。” 柳云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暗刺谢闵治家不严。 谢闵听了面上挂不住,却又无法反驳。妾室买凶欲杀害嫡子导致了如今这番局面,他作为一家之主实在难辞其咎。 他只能冷声道:“余氏犯下大错,我自然不可能放过她。只是她到底也为我育有一子,便令其于京郊别院了却残生吧。” “了却残生”这四个字说的挺好,显得这处罚似乎很严重。 可实际上侯府的京郊别院又能是什么残破之地? 余怀玉所犯之事,乃是买凶杀人未遂,且酿成严重后果。 按照律法,她身为妾室,残害嫡子,还需罪加一等,最少也该杖责一百,并流放两千里! 相比较而言,谢闵的处置在柳云看来太轻了。 或许从今天来看,两个孩子就算互换了身份,也没受什么大苦,但若是和梦中一般,柳家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云宝”的孩子…… 事实上,就算只论如今,两个孩子的人生也因为余怀玉的行为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现在的谢闵,看上去实在有些讨厌,可实际上他绝对也算不上一个恶人。 且不说他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单说此事——如果他想要彻底掩盖余怀玉的所作所为,他完全不必把真相告知柳家,可他终究没有欺瞒柳家。 如果没有两个孩子互换的事情,谢闵会不会从小就发现柳霁川天生神力,是个学武、带兵的好苗子?会不会为他而骄傲,亲自传授他武艺兵法? 在别人看来,也能称得上是一位好父亲呢? 事实上谢泽在侯府的这些年,确实也没受过亏待,只是因为他自小体弱,谢闵和温书瑶二人便对他紧张严苛了些。 世上大多数父母,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可如今父非父、母非母、子非子…… 柳云看着眼前本该是一家人的谢闵、温书瑶和柳霁川,心中的怒火逐渐被悲伤所取代。 他忍不住去看谢闵身边的温书瑶,问她:“侯夫人可也认同侯爷的处置?” 温书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得知余怀玉的行径后,温书瑶自然是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但是……她又何尝想听到别人耻笑她被一个妾室蒙在鼓里,精心养了别人的孩子十二年? 什么是侯府的颜面?这就是侯府的颜面。 旁人谈论此事的时候,不会只说整个“侯府”。 他们会暗地对着谢闵指指点点,说他管得了军队、管不了后宅,果然是粗鄙之人;他们会一边同情温书瑶,一边背地里说她妄为当家主母,竟让一个妾室蒙骗了…… 比起这些,她宁愿把余怀玉赶到别院,当这件事情从没有发生过。 在梦中,她那样区别对待两个孩子,除了偏心,又何尝不是因为宁愿柳霁川从没有出现过呢…… 看着温书瑶的神色,柳云懂了。 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谢闵和温书瑶其实也算是受害者,但此时此刻,比起其他,他们更在乎自己的颜面。 这有错吗? 柳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对两个孩子而言不公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在乎的东西,而他更在乎自己身边的人,在乎着柳霁川、在乎着谢泽。 他向前一步,看着谢闵和温书瑶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外头突然闯进一个下人,着急忙慌地说:“老爷,不好了!二夫人、二夫人逃走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谢闵冲到那下人跟前质问道:“二夫人逃跑了?!她跑哪去了?” 下人连忙一五一十地回禀。 原来在发现余怀玉有问题后,谢闵就将她软禁于屋中,只每日叫人给她送吃食。 没想到余怀玉竟打晕了送饭的丫鬟,换上丫鬟衣服溜出院中。 等看守的下人发现不对时,余怀玉已经离开了侯府。 下人说道:“听门房所说,二夫人所去的方向,应当是余府……” 能够嫁到侯府,余怀玉也不是什么普通出身,而是一个从七品主事的嫡次女。 谢闵听到余怀玉的动向,不由眼前一黑,大骂:“这个蠢货!” 他侯府要处置的人,余府哪里敢藏匿? 谢闵不怕余府包庇余怀玉,只怕余府和余怀玉闹出什么动静。那时他就算想掩盖余怀玉所做之事也掩盖不了了! 他立刻要人去追回余怀玉,同时自己也追了出去,徒留其他人待在原地一脸无措。 其他人也是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变故,柳三石悄悄靠近柳云,询问:“儿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柳三石问这个问题,其实是想问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追上去看看? 怎料柳云听了他的话后,完全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反而转身问温书瑶:“敢问侯夫人,小泽现在何处?” 温书瑶也不明白柳云现在问谢泽下落的用意,只如实道:“在他的院中,怎么了?” “我和我爹既已到了侯府,自当见见小泽。”柳云说。 温书瑶听了觉得有理,她反射性地看了一眼一脸冷硬的柳霁川,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叫下人带他们去见谢泽。 * 谢泽其实早就知道了柳云他们今日要过来的事,可不知为什么谢闵却叫他待在屋里。 他便只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探头探脑,像是一只焦躁的的地鼠,直到他看到柳云他们。 一见到柳云,谢泽的眼睛就亮了,他兴奋地跑过来唤道:“哥哥。” 柳云笑着接住了他。 时间紧迫,柳云没有多废话,一接住谢泽,他就直接了当地问:“小泽,你要跟我们走吗?” 之前柳云以为侯府是谢泽自小长大的地方,也是谢泽的家,所以并没有急着把谢泽接走。 可今日来了侯府一遭,他算是看明白了,不管侯府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如今的侯府对于两个孩子来说,绝对已经称不上是个“家”了。 他可不会把谢泽一个人留在这样的侯府。 如果谢闵在府中,恐怕不会让他轻易把两个孩子一起带走。但是如今余怀玉出逃,谢闵离府,正是他趁机将谢泽一并带走的好机会! 谢泽听了柳云的话,虽不知道柳云和谢闵谈论了什么,却也清楚他们的谈判应当并不愉快。 面对二选一的抉择,他摸了摸身上的护身符,几乎没有做过多的忧虑,就对着柳云坚定地说:“我跟哥哥走。” 柳云能够感受到的东西,谢泽天天待在侯府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他能够感受到他的爹娘……正逐渐变得陌生。 虽然侯府对他有养育之恩,可是或许他离开侯府,才是对他和爹娘最好的选择。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4节 而且抛开一切来说,他也想跟着柳云。 谢泽看着柳云,心想——哥哥聪明、长得好看,人又温柔,就算和哥哥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也会想跟着他走吧…… 听到谢泽的回答,柳云笑了,当即在侯府下人的惊愕中,带着谢泽、柳霁川他们一起往侯府门口快步走去。 下人不知道该不该拦住他们,只能连忙去寻温书瑶。 温书瑶正在担心余府那边的情况,乍一听到柳云要带着谢泽和柳霁川一起离开侯府的时候,人都懵了。 她连忙也朝着侯府大门而去,正好瞧见柳云一行人相继踏过大门门槛,她自小疼惜着长大的谢泽也在其中。 “站住!”她难得厉声呵斥道。 柳云等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柳三石瞧见温书瑶怒发冲冠的模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谢泽也是紧张地抓住了柳云的手。 柳云安抚地捏捏他的手,而后转头和柳三石说:“爹,你先带霁川和小泽回到马车上,我等会儿过来。” 柳霁川和谢泽听言看了柳云一眼,都没说什么。 柳三石听到柳云的安排,一咬牙,竟也真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眼睁睁看着谢泽和柳霁川被带走,来到门口的温书瑶气得浑身发颤。 她质问柳云:“柳公子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中了个状元,便可以不把我们广平侯府放在眼里了?” 柳云听着温书瑶的话,并没有生气,他看着这个和他母亲年龄相当、却保养得更好的女人说:“侯夫人,并不是我想做什么,你应该问问自己想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温书瑶问。 柳云说:“侯夫人,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十月怀胎生下了霁川,而后又养育了小泽十多年。你是一个母亲,我不想过于苛责一位母亲。 我不认为母亲就应该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孩子。 但是我觉得,作为父母再如何也不应该将怨恨投射到孩子身上。” 他看着温书瑶,一双眼睛如镜子一般,照出她心中的所有不堪:“不是我想带走这两个孩子,是这侯府、您的心中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柳云就有些疑惑了,明明侯府家大业大,为什么却好像没有办法同时容下两个孩子。 直到今天,柳云才突然明白了,容不下两个孩子的,从不是这座宅邸,也不是“广平侯”的爵位,而是这座侯府的主人。 谢闵和温书瑶或许是爱着两个孩子的,所以才会总在两个孩子中间摇摆不定。 可两个孩子的存在打破了他们原本看上去美满的生活,同时给他们带来了很多不堪。 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同时毫无芥蒂的接纳两个孩子,没有办法同时给两个孩子足够多的爱意,也就导致了后续一切悲剧的发生。 不过没关系,如今他来了,柳云想,谢闵和温书瑶不能够坚定地爱着两个孩子没关系,他可以。 他柳云宝,有足够足够多的爱。 第83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五天 柳云最终没有对温书瑶说太多严苛的话。 点到为止后,他便转身离去。 温书瑶此时本该叫下人将他拦下,可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感觉有些气短,最终只是目送柳家的马车离开…… 柳家的马车是租的,比不上侯府的豪华宽敞。棚顶朴素,没什么装饰,里头也就堪堪够柳云四人挤一挤。 柳云怕谢泽坐不习惯,宽慰他说:“哥哥是进京赶考来的,身上没有带太多钱,在京城还没有置办什么东西。不过别担心,家里现在还算富裕,等过些时日,家里寄钱来,哥哥和爹就去购置新屋,到时候再买一个大点的马车,好不好?” 谢泽离开得突然,没有带走侯府的一分一厘。 孤身离家本该是有些不安的,但在这狭小的车棚里,听着柳云的絮叨,他却是安心无比。 他说:“哥哥,没关系,我不用大马车。京城大,居不易,我们省着点花。” 这乖巧的小模样,叫柳三石和柳云看得心喜。 柳三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儿子是有些陌生的,但看着他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小泽真乖,跟咱云宝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谢泽听了这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柳三石口中的“云宝”就是指柳云,心里顿时又高兴又感觉有些新奇—— 哥哥居然叫云宝诶! 他高兴了,柳霁川却不高兴。 对于柳云直接把谢泽接回来,柳霁川并不感到意外。 他心里有些别扭,但是想到谢泽其实才是那个和柳家有血缘关系的人,他到底没有说什么。 可听到柳三石说谢泽和柳云长得像,他就彻底不乐意了。 这样的话,以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显得好像……谢泽和柳云天生更亲密似的。 不过虽然不乐意,他却没有耍脾气,只是贴在柳云身边,对着柳云说:“没关系的哥哥,我以后会努力赚钱给哥哥买大马车的。” 说罢,他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 看看,你只会叫哥哥省钱,不像我,长大后会孝顺哥哥! 柳云听了柳霁川的话,自然也很开心,下意识地揉着他的头说:“谢谢霁川,霁川真好。” 谢泽看懂了柳霁川的眼神,瞧见他一脸享受地被柳云抚摸着,心里暗哼了一声,心道,只会动嘴皮子哄哥哥! 侯府和贡院离得不算太远,很快,一家子就到了小院。 小院里头的下人看到柳云他们多带了一个人回来、还是广平侯家的公子时,都有些纳闷。 柳云却没有与他们解释什么,只说谢泽实际上也是家里的孩子。 下人们立刻低头,纷纷唤了声:“少爷。” 谭叔已经得知了柳霁川和谢泽的身世,看到柳云这次去了趟侯府,居然把两个孩子都带了回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好奇道:“泽少爷归家后,序齿应当排在霁川少爷的前头还是后头?” 听到这个问题,柳霁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肯定道:“当然应该是排我后头!” 谢泽随后也反应了过来,乖巧纯良地眨眨眼睛说:“序齿不应该是看年纪吗?就是不清楚是我先出生的还是……” 谢泽其实很聪明,他明白若他比柳霁川晚出生,谭叔断不会问起序齿之事,是以一听这话,他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不过他没有直说,只眼巴巴地看着柳三石和柳云。 柳云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好,直觉即将有大战一触即发。 柳三石却没想太多,他回忆了一会儿后,突然一拍掌说:“哎呀,想想还真是,小泽好像是比小鸡串提前出生的。” 他这一句话给谢泽提供了好多信息量。 谢泽捂着嘴就笑了起来:“小鸡串?那你好像要叫我哥哥诶!” 柳霁川听了,脸都红了,纯粹气的—— 一觉醒来,不仅他哥哥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还要让他叫他哥哥? 想得美! 柳家又不是没别的比柳霁川年长的兄弟,柳霁川都不会叫他们“哥哥”,又怎么会叫谢泽“哥哥”? 他的“哥哥”只有一个! “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就算你早了些出生,也早不了多少。倒是充上兄长了?”柳霁川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几乎一点就燃。 谭叔动了动鼻子,一脸尴尬地转头看向柳云:“这……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柳云还没回答,谢泽就说:“您没有说错,序齿是件重要的事情,自然应该先理理清楚。” “呵呵。”柳霁川笑了两声,不说话。 谢泽提议说:“你要是不服气,不如我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柳霁川问。 “射箭我不如你,不如就比作诗吧。”谢泽说。 “你倒是会扬长避短。”柳霁川表示不同意。 这两个小家伙就跟火烧摊前的那两只小土狗一样,你打我一下,我咬你一口,瞧着没出什么事,战况倒是挺激烈的。 眼瞧着两人越吵越凶,谭叔和柳三石不禁又看向柳云。 没想到柳云仅仅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制止他们的意思。 没办法,柳云心想,他要是出手偏帮哪个都不好。 而且看得出来这两个小孩是有分寸的,没看他们争的只是序齿,而不是争他们到底是不是兄弟吗? 这样就挺好,兄弟嘛,从来也不是定要兄友弟恭的。 在家里的时候,柳多福、木头、狗儿也经常打架。尤其木头和狗儿,关系好,但是打起来的时候也是毫不客气。 柳云仔细想了想,事实上,像是他和柳霁川这么和谐的关系才比较难得。 这证明他俩是天定的兄弟缘分啊!柳云有些得意地想着。 柳霁川和谢泽吵了许久,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柳三石这个当爹的受不了,直接说让他们并列,想叫对方“哥哥”“弟弟”都随便,各论各的。 对于柳三石这种和稀泥的说法,柳霁川和谢泽的第一反应都是:“谁要这么叫他!” 什么“哥哥”、“弟弟”,显得他们关系多好似的! 这柳三石就不懂了:“那你们两个吵半天,吵什么呢?” 柳霁川哼哼唧唧:“我只有一个哥哥。” 谢泽表示一样。 柳三石听言挠头,只庆幸柳多福他们不在这。 不然就不是两小儿争哥,而是一场混打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柳霁川和谢泽终于消停了些,只是看到柳霁川胃口那么大,谢泽也拼命给自己塞饭,成功把自己呛着了。 柳云连忙给他端汤拍背,柳霁川在一边嗤笑,结果也呛着了。 柳三石也赶忙拍着他的背,只觉得院里就多了一个人,怎么热闹这么多?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5节 倒是让他想起以前大家都在老宅时的模样。 到了夜里,柳云带着谢泽去了他的房间。 小院的房间很少,不过第一次见到谢泽后,柳云就早早叫人腾出一间房间来,所以即便今日接回谢泽很突然,但小院里依然有他的房间。 谢泽看着这个其实比他在侯府简陋了许多的房间,只觉得心里满满的。 虽然这处小院不过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但是仍然有他的位置,这就够了,他想。 他转身抱住柳云,闷闷地说:“谢谢哥哥。” 柳云回抱住他,轻声道:“好好休息,晚安。” “哥哥晚安。” 柳云怕谢泽认床,特意把他哄睡后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怎料却看到柳霁川抱着枕头守在他的房门口。 一看他这样,柳云就明白他要做什么,推开房门笑说:“行了,进来吧。” 柳霁川立刻泥鳅一样地溜进房间爬到了床上,甚至还要求柳云给他讲故事,就和小时候一样。 柳云在梦中看过许多故事,俨然是一个行走的故事大王,他不仅常会给张三多讲武侠故事,也经常会给柳霁川讲睡前故事,他讲得最多的就是齐天大圣。 今天柳云也给柳霁川讲了孙悟空,讲得是唐僧收服孙悟空的那段—— 孙悟空在唐僧的诱骗下,带上了紧箍咒,从此跟着唐僧踏上西天取经路。 讲着讲着,不知道为何,柳云总感觉现在的柳霁川就像是个自愿带上紧箍咒的小猴子。 其实在梦中故事中,柳霁川和谢泽关系那么僵,未尝也没有他们两个人本身就是犟种的原因。 可如今的柳霁川和谢泽虽然相处得不算太好,但柳云清楚柳霁川实际上一直有在收敛锋芒,忍受着谢泽“入侵”着他的生活,忍受着谢泽和他平分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这个哥哥。 即便按理来说,柳家的一切本就是属于谢泽的,但柳霁川的忍耐和退步也是真的。 “好孩子。”柳云摸着柳霁川的头和他强调道,“你和谢泽永远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都是我疼爱的弟弟知道吗?” 他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柳霁川侧躺在被窝里,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柳云。 柳云也缩进被窝里,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其实从你一出生,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弟弟。” 柳霁川听言睁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秘密震惊住了。 柳云问他:“你会生气哥哥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没有早点带你回来认亲吗?” 柳霁川自小就知晓他的哥哥不同于凡人,如今听到他哥哥居然在他一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世,也不觉得特别意外,他只觉得……很高兴。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兴奋地抱住柳云问:“那哥哥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当然是因为你就是你啊。”柳云温柔地拍着他的背说,“你是上天送我的另一块珍宝。” 柳霁川听到这话,心跳得更快了,这两天心中的所有忐忑都在这一句话中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他无法形容和言说的感情。 “哥哥。”他喊道。 柳云应了一声:“嗯?” “哥哥。”他又喊。 柳云依然应道:“嗯。” …… 今天晚上,柳家一夜好梦,尤其是两个孩子,梦中都是带着笑的。 他们不晓得,与此同时,有关他们的身世正在京城内火速传播开来,甚至传到了皇宫里头。 这还有赖于余怀玉,她自以为自己一朝事发必定死到临头,偷跑回娘家,想要爹娘救她一命。 没想到在听说了她的事情后,余府忙不迭就把她抓了,只想将其送回侯府。 恰时谢闵赶来,面对谢闵一副冷淡厌恶的模样,余怀玉彻底崩溃了,直接在大街上闹了起来。 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第84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六天 余怀玉,单听名字,便知她在家中还算受宠。 她的父亲虽然只是个主事,但所谓“男低娶,女高嫁”,若是她愿意,倒也能嫁到个好人家去当个当家主母。 只是当前任广平侯去世,谢闵回京奔丧后,她撞见了这个让她改变了一生的男人。 前任广平侯逝世,谢闵破例不降等袭爵,在京守孝三年,原本定下的婚期也跟着延迟。 可是在此期间,余怀玉却与他私相授受,私定终身。 余怀玉要是嫁进侯府属实高攀,若非要嫁给谢闵,她便只能做小,余府对此坚决不同意。 她却说,都是嫁人,不若嫁个长得好看、衬她心意的,反正都要和别人分男人,做大做小又有什么不同? 可等进了侯府,余怀玉才发现,做大做小确实有许多不同。 作为妾室,虽然人人都会尊称她一句“二夫人”,可她总是处处低温书瑶一头,到了侯府外也总叫人看低。 最重要的是,明明她为谢闵诞下了长子,可却因她不是正室,她的孩子便也永远要低温书瑶的孩子一头! 余怀玉是美丽的,也是愚蠢的,更是冲动的。 年轻的她,脑中只有风花雪月,一冲动便嫁给了谢闵。 后来的她,终于知道了什么男人都没手上的利益靠谱,一冲动便又做下了买凶杀人的举动。 如今的她,早已年将四十,可她依然是冲动的。 一生困于后宅的她,其实从未真正从少时的风花雪月中走出来。 面对早已对她失了兴趣的男人,她已不在乎是否有其他人看见,字字凄厉地质问谢闵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否还记得他们的海誓山盟,是否还记得他曾经允诺她会将侯位传给谢浩? 谢闵想要阻止余怀玉继续说下去,但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敢下太狠的手。 等他将余怀玉捂嘴带走之时,她已经说了很多。 余怀玉说得其实并不详细,但也叫旁人听出许多问题。 比如谢闵孝期居然不顾婚约在身,和余怀玉勾勾搭搭。 比如余怀玉嘴中说着什么“杂种”“野种”,好像侯府除了两个正经少爷外,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这两日,京城最热闹的事理应是今朝科举,但余怀玉当街说得这些实在太过炸裂,一下子引起了京城百姓的注意。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就把这事扩散开来。 本就负责盯梢侯府动向的人,也马上把这事告诉了皇帝。 皇帝听言大怒! 虽然不清楚余怀玉口中的“杂种”是谁,但她若是真的在谢闵孝期与其私相授受,那可是大不孝之罪! 大靖以孝立国,怎能有如此恶事?他没等前来汇报的人说完,便立即叫来京兆府尹,要他将此事好好查清楚。 京兆府尹接下这桩差事,而后叫苦不迭—— 那广平侯和他妾室多年前勾勾搭搭,却要他现在来查,这不是为难他京兆府吗? 可圣上旨意,无人敢拒绝,京兆府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面咽。 待京兆府退下后,派去盯梢谢闵的人才继续和皇上说起他们观察到的事情:“回陛下,在余氏逃出侯府之前,状元郎柳云及其父弟曾一同拜访侯府。直到余氏逃出侯府后,他才带着父弟离去,并带走了广平侯府的二公子谢泽。他离开侯府之时,似是与侯夫人发生了些许口角。” 皇上听言一顿,全然没想到这里头还有柳云的事。 他结合余怀玉之前的话,心里有了些猜测,面上却没显露出任何喜怒,只说:“朕知道了。” 话说那头,京兆府一出宫,便叫人去请谢闵和余怀玉到府衙一叙。 可没想到到了府衙,余怀玉倒是清醒了不少,矢口否认自己在街上说的那些话,只说自己说的全是气话。 谢闵也是闭口不言,一副自己从未做过对不起“天地君亲”之事的样子。 京兆府听着他们的供述,也是很想就这样禀报皇上。但他显然不能这般做,他要是这么做了,恐怕也离卸职归乡不远了。 眼见着问这两人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京兆尹只能自己查,他本不指望可以查出什么眉目,但没想到还真的叫他探查出了点东西。 “柳云、柳飞白?”京兆尹听说昨日新科状元柳云去了侯府,甚至带走了侯府的二公子,心里也是感到有些意外。 他直觉柳云就是突破口,连忙命人去传召。 于是柳云一大早就得到了京兆府的传唤。 在柳三石的眼中,府衙的传唤可不是什么好事,一听到衙役要带自己宝贝儿子走,他连连追问“为什么”。 柳云乃是今科状元,柳三石是他亲爹,衙役不敢将他们当做普通人对待。 听到柳三石追问,前来的两个衙役立刻解释说:“老大人莫急,府尹大人传唤小柳大人不过是想问两句话,不是什么大事。” 柳云听言,心中有了底,他将柳三石拉到一旁安抚道:“爹,你且安心,京兆府尹传唤于我应当是为了侯府之事。你在家照看好霁川和小泽,我去去就回。” 说罢,柳云便想要和衙役一道离开。 怎料这时柳霁川却冲出来说:“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谢泽也连说自己也要一道。 公堂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而且柳云明白他这一去,恐怕会提起两个孩子当年出生之事。如果可以,他属实不想把两个孩子放在旁人的视线下。 柳霁川却说:“有哥哥在,我不怕,我自己的仇,我要自己报。” 柳云看着柳霁川的眼睛,清楚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一手牵着一个,带他们一同跟在衙役后头。 柳三石看着他们的背影茫然了:“那我怎么办?要一块去,还是留在家中看家护院呀?” 想想小院好像不需要他的看护,柳三石最终还是跟在了三个孩子后头。 柳云他们一行人前往京兆府的时候,引起了街上不少人的注意。 就在前天,柳云打马游街不晓得夺去了多少姑娘小伙的芳心,即便过去了一日,依然有许多人对他念念不忘。 如今再见柳云,却看到他跟在两个衙役身后,身边还有两个孩子,百姓们自然很是好奇。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6节 有些没事干的,干脆跟在柳云身后,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到了京兆府,柳云身后已经跟了一群乌泱泱的人,把京兆府尹都吓了一跳。 他只觉得这新科状元颇有卫玠风采,不容小觑啊。 柳云出门是掷果盈车,若是他得罪了柳云,以后出门怕不是会被人丢烂菜叶子吧? 京兆府尹这样想着,脸上不由挂上了和煦的笑容,他态度温和地和柳云说了前因后果,只说找柳云是想问问他昨日去侯府做什么,和身边侯府公子又有何关系,可知余怀玉当街斥骂之事有几分真假? 听到京兆府尹的话,门外的百姓哗然。 他们本是为了柳云而来,却万万没想到柳云居然和昨日侯府闹出的事有关系。 柳云其实也没有料到余怀玉昨天竟在大街上闹出那般动静,还爆出了多年前的丑闻! 得知谢闵和余怀玉可能是在孝期期间勾搭上的,他恍惚了一下,方才定下神来—— 这对痴男怨女到底有何恩怨,其实和他并无关系,他只想给柳霁川和谢泽一个公道。 本来他还确实有些担心其他人对两个孩子的议论,但既然余怀玉已经将两个孩子暴露在众人面前,那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只见他向前一步,对京兆府尹行了一礼后道:“回大人,广平侯守孝之时,我尚未出生,自然不清楚当年有何秘辛。只那余氏说的另一件事,我确实知道一些。” 他顿了一顿后,又行了一礼厉声道:“晚生柳飞白要状告广平侯妾室余怀玉于十二年前买凶杀人,试图杀害侯府嫡子,还请大人明鉴!” 第85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七天 “咳咳咳!”听到柳云的话,京兆尹被口水呛了一下,而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擦擦额头、看看天,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该找个道士瞧瞧运道。 莫名被皇上丢了个烂摊子不说,这个烂摊子居然还引发出了一件涉及侯府秘辛的凶案! 他顺了顺气,决定先听听这个“买凶杀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来说,这种案件需状告者寻一状师,写好状纸交于京兆府。 状纸上要言明案情,令京兆府尹看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受理开堂。 但如今这个情况,京兆尹没有让柳云先去准备状文,而是一拍惊堂木,就要柳云将此事细细说来。 柳云本未准备今日对簿公堂,但听了京兆尹的要求后,他并不慌张。 无需打稿,只一沉吟,他便脱口而出一篇精彩状文,将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 不仅说明了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就连其中涉案人员的关系也理了个清清楚楚。 门口围观的百姓即便是大字不识一个,听了他的娓娓道来,也都明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余氏买凶杀人,竟使两家孩子互换,侯府调查出始末后,还要包庇真凶?! 这种如话本里一样的奇事,一下子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一时之间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都感觉这余怀玉和谢闵当真不是人。 不仅是对上无敬重之心,孝期期间行秽乱之事,对幼童同样无爱护之意! 余怀玉买凶杀婴自是不必多说。谢闵居然还想包庇凶手,如何称得上慈父? “这侯府表面瞧着光鲜亮丽,没想到内里有如此多龌龊之事!” “高门大院内出了什么事都不稀罕,只是可怜了两个孩子。” “这侯府确实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然怎的一个两个宁愿跟在状元公身边也不愿再待在侯府。” “什么叫‘宁愿跟着状元公’,状元公有什么不好?长得好、又得圣心,怎知他来日不比侯府?” “就是!这状元郎能因为兄弟状告侯府,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这两兄弟跟着他,可比在侯府里被磋磨好多了。” “谢将军怎么是这样的人?竟是我错看了他。” “诶,一码事归一码事,会打仗和私德又有什么关系?其实别说谢侯爷,我听说……”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相较而言,京兆府尹则寒容冷面、面色沉沉,立即叫人去传广平侯谢闵、广平侯夫人温书瑶、广平侯妾室余怀玉及余氏奶娘钱玉华。 捕头得令,马不停蹄地就带着手下前往广平侯府。 谢闵到底是有侯位在身,衙役们到了侯府后,也未敢硬闯,只拍门要门房通传。 侯府的门房见到这阵仗,连忙去禀报几位主子。 听到京兆府要传唤他们几人,谢闵脸色难看,他一思虑,便猜到了这其中大抵有柳云的功劳。 若是京兆尹要过问的还是他和余怀玉孝期期间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动用这么多衙役。 京兆府如此大动干戈,可能性只有一个——那便是余怀玉十多年前买凶杀害柳霁川的事情,败露了! 听到谢闵的推测,温书瑶也面容惨白,直问谢闵要如何做:“可要将余氏奶娘送走去?” 谢闵听到温书瑶这般说,没忍住怒斥道:“蠢妇!难不成你还真想落下个包庇之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更别提那稳婆写的信还在柳云手中!” 昨日柳云看过信后,谢闵未将其收回,便追余怀玉而去。怎料温书瑶并未料理好一切,不仅叫柳云将两个孩子一并带走,还叫他带走了稳婆的信件。 温书瑶听到谢闵的叱责,这段时间一直有些迷惘的脑子,似是终于清醒了过来。 如果说余怀玉是“冲动”的,那么温书瑶就是“体面”的。 温家门第比之余府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其家教更是森严。 她自小学得便是“体面”。 何为“体面”? 那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在家的时候要看上去是乖巧懂事的小女儿,彰显父家体面;出嫁的时候,要打理好后宅内院,做一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彰显夫家的体面。 所以为了这份“体面”,谢闵纳妾的时候,她默不吭声;在庶子率先出生后,她没有抱怨;在发现一直宠爱的小儿子并不是她亲子后,她想得是怎么掩盖这件“丑事”。 她或许也是“愚蠢”的,但或许另一个词更能描述她,那就是——“麻木”。 可再麻木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 她的心中确实如柳云所说,聚集着许多不满和怨恨。 在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却跟着陌生人离去,又听到丈夫的叱责后,这个麻木的女人终于抛去了她的体面。 她说:“你说我蠢?哈?可笑!最糊涂愚蠢的人不是你吗?” 她对着谢闵歇斯底里地骂道:“你孝期期间沾花惹草,婚后宠妾灭妻,害得我儿好苦!要先瞒下余氏所为的难道不是你吗?你如今倒是装起来了?不孝不悌之辈,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 温书瑶这一骂,将侯府上下都震慑住了,门房目瞪口呆地看着向来温柔的温书瑶作出此等举动,只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谢闵早习惯了温书瑶的温顺,如今更是被温书瑶骂懵了。 温书瑶却不管他们的反应,径直往外走去。 谢闵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 “你不是说不能真的犯下包庇之罪?”温书瑶苦笑,“那我们便去公堂之上说个清楚明白!” * 京兆府和侯府之间有些距离,在等待侯府众人传唤期间,柳云也没闲着,而是将稳婆所书交给了府尹。 如今物证已有,只差人证。 钱玉华和余怀玉都在侯府,这人证传唤起来倒不麻烦,四个人最终一并被衙役带了过来。 几人到达京兆府的时候,都被门口围观的百姓数量吓了一跳。谢闵还以为这是柳云的手段,不免略有些阴鸷地看向柳云。 他如今只觉得自己看错了眼。 柳云面善年少,他便以为这孩子不过是一只闯入皇家围猎的野兔子,可没想到这兔子倒是意外地狡猾牙利…… 侯府为了颜面不想捅出余怀玉之事,这小兔崽子如今竟刻意引来诸多百姓看他丑事! 谢闵的目光太过凶恶,柳云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反倒是一旁的柳霁川瞧见了,狠狠瞪了回去。 年轻的小狼护在自己在乎的人身前,对着曾经的头狼亮出了自己的利爪—— 看什么看!老东西! 瞧见谢闵他们的到来,柳云没有关注到身边柳霁川的动静,只略微挺了挺背,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可没想到的是,他刚想说话,温书瑶就走上前来,掩面痛斥余怀玉害她亲子离散,和她昨日在侯府的表现截然不同。 然后,一切就都超出了柳云的预料。 他本以为自己想要状告侯府,需要经过据理力争、唇枪舌战,可温书瑶把他的活全干了。 不过这倒也理所应当,毕竟她本就是苦主之一,她之前将这些苦往肚子里咽,不怪谢闵、不怪余怀玉,反对两个孩子态度微妙,才是真真叫人难以理解! 京兆府的公堂之上,常有人破口大骂,闹得公堂如同菜市场。 这侯府的老爷、夫人闹起来,也不比其他普通百姓体面到哪里去,叫门外百姓看足了热闹,也让京兆府尹彻底理清了此案。 说实话,此事该查的,谢闵早就查过了。人证物证俱在,余怀玉买凶杀人无法辩驳,钱玉华助纣为虐板上钉钉,唯有谢闵和温书瑶包庇一事有些争议。 谢闵到底是广平侯……京兆府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问过圣上再说。 于是他最终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柳飞白所陈之事,关系重大,人证物证,本官自当一一核查!嫌犯余怀玉、钱玉华及相关人等,暂且收押候审!待证据确凿,再行定夺!退堂!” 听到京兆府尹这样说,门外百姓有些不满,只觉得这个京兆府尹真是出了名的和稀泥,这样明晰的案子也不能当场判决,实在叫人不爽! 这京兆府尹会当吗?不能就叫他们来! 柳云站在公堂之上,听到京兆府尹的话,倒是没有太失望。 他游历各地,也懂父母官的难处。各地父母官面对当地地头蛇尚需退让一二,更别提这京城里头的权贵各个不好招惹。 于是他只是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后,便要带两个孩子和亲爹回去。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柳霁川与谢闵互瞪了一眼后,毫不留情地转身。谢泽和温书瑶对视一眼后,也只是咬了咬唇,便也跟着柳云离开。 余怀玉此时正被衙役拖着往监牢走,她挣扎着想要四处求救,却看到了人群里有一双眼睛—— 那是谢浩的眼睛,可这双曾经孺慕地舔舐过她的眼睛,此时却盛满了失望。 她似乎听到谢浩在问她:“娘,您要我如何自处,又情何以堪啊!”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7节 余怀玉嘴唇翕动着,想说她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好,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已经被带离公堂,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 在柳云一群人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马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虽然余怀玉已经被抓,定然逃不过律法制裁,可不知为何,大家瞧着兴致都不是很高。 唯有柳霁川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闲心问等会儿要吃什么。 显然,因为京兆府的传唤,他早上没吃饱。 柳三石听了,不由想去摸摸他的肚子——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搞懂,他这个小儿子把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他不由心想,还好柳霁川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家就开始赚钱了,要是还是靠种地为生,可哪里养得起他这个小饭桶啊! 可惜,柳三石最终并没有摸到柳霁川的肚子,因为他们的马车行了没多久,便被一名带刀侍卫拦下了。 只见这侍卫一拱手,恭声道:“柳大人,陛下有请您进宫一见。” 柳云听言,一掀车帘子,脸上写满了意外。 他好奇地询问这名侍卫:“敢问阁下,陛下召见我是有何要事?” 侍卫挠挠头,想了想说:“好像是要柳大人进宫学学面圣的礼仪,为琼林宴做准备。” 柳云:“啊?” 琼林宴是科举过后,为显皇恩的赐宴。琼林宴之前,各位新科进士确实需要略微学习朝仪,免得冒犯圣上,可都是由鸿胪寺或礼部官员分别对进士们进行指点,而非叫新科进士进宫面圣学习。 进宫面圣学习避免圣前失仪……你听听这像话吗? 第86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八天 虽然觉得皇上召见他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但圣上召见,普通人又哪敢有异议? 两刻钟后,柳云便在还未得到授官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乾元殿。 彼时,京兆府尹正在和陛下说起余怀玉一案。 在看到柳云被引进殿内后,京兆府尹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他暗道,虽人人都说这新科状元得圣心,可他也没想到,陛下会在琼林宴之前就单独召见柳云。 能这般被圣上挂念的臣子可没有几个! 幸好他在公堂之上没有冒犯过这位柳飞白,方才回禀圣上的时候也未曾添油加醋。 京兆府尹暗自庆幸,但他并不知道,其实正是他这素来干巴巴的讲诉,才叫皇上生了叫人宣柳云进宫的心思。 皇上听京兆府尹讲了个大概,就不耐烦地先叫京兆府尹退下候旨。 待京兆府尹退下后,他才笑呵呵地转头对着柳云笑道:“飞白来了?” 这态度倒不像一位九五至尊在接待臣子,而更像是和蔼的邻家大伯在与云宝打着招呼。 柳云却不能真的像对待邻里乡亲一般对待皇上,立即跪下行礼。 皇上瞧着他漂亮利索的姿态,赞赏地点点头,但忍不住逗他:“方才进殿的时候怎么愣住了,可是见京兆府奏事,不知该怎么行礼?” 柳云一囧,诚实道:“臣还未学过朝仪,进殿后瞧见府尹大人,确实不知要不要打断他先给陛下行礼……” “咱们的状元公才高八斗,竟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哈哈哈。”皇上乐呵笑道,好像完全没有想起是他自己叫还未学过朝仪的柳云进宫的。 他笑完后,才挥挥手叫柳云平身,又叫身边的大太监教导柳云下次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还真一本正经地教起柳云朝仪了。 大太监走上前,告诉柳云,下次若是殿外看见有其他朝臣奏事,可在殿外先稍等一二;若是进到殿内,可在角落候着,待其他朝臣说完事,再第一时间上前行礼。 总而言之,可不能向柳云方才那样,等到皇上主动搭话再行大礼。 柳云可不想因为哪日左脚先进了宫殿,就叫圣上砍了头。 因此在大太监教学的时候,他一直乖巧听着。 发现自己方才还真的略有失仪了以后,他不免瞪大了眼睛,连说:“飞白记住了。” 瞧他这乖乖巧巧的模样,皇上见了哪会怪他那般小小的失仪?甚至还给他赐座,并给他叫了点心。 御膳房的点心是一直备在偏殿的,听到圣上吩咐,立刻有几个小太监给柳云搬了桌椅,送了茶水点心。 这点心尚不知道味道如何,但模样瞧着就很精致漂亮,柳云想吃。 但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问皇上:“这真的是给臣吃的吗?不会殿前进食也会失仪吧?” 皇帝听言,无语地笑了。 作为礼仪之邦,大靖确实有一些十分繁琐的“客套”,但他堂堂大靖天子难道还要用与臣子客套? “叫你吃,你就吃。”皇上说。 确认自己真的能吃后,柳云这才喜滋滋地取了一块绿豆糕。这绿豆糕十分绵软,入口即化,绿豆清新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叫柳云不由眼前一亮。 和皇帝稍微接触了一下,柳云心里有了底,知道当今这位圣上脾气还不错,于是素来胆大的他立刻试探地问皇上:“陛下,这绿豆糕好吃,微臣没吃完的,可以叫微臣打包带走,叫我家中父弟也尝尝吗?” 一旁的大太监听了这话都懵了,可没听说过谁来了这宫里头,还想连吃带拿的,还“打包”?真当皇宫是酒楼呢! 皇上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不过柳云能提出这个要求,显然是对御赐的吃食十分满意,所以他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了,反而升起一股投喂成功的成就感。 他笑着说:“你倒果真孝顺父母,爱护幼弟。这样,你与朕说说你那两个幼弟与侯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说好了,朕便再赐你两碟点心带回家去。” 听到这,柳云哪里还不知道皇帝召见自己进宫的用意—— 居然是也想吃瓜! 果然人皆有八卦之心,天子也不例外。 柳云刚刚在公堂之上,早已说了许多,叫京城诸多百姓都吃足了瓜,如今多皇上一个也不多。 于是他拍拍沾了点碎屑的手,果真像是以往给张三多说故事一样,站起来给皇上连手带脚比划地说了一出“真假少爷”的故事。 他说的可比京兆府尹讲得生动跌宕多了,听他说着,皇上也不自觉地拿起手边的点心吃了起来,跟着他的诉说变得心绪起伏。 待柳云说完,皇上已经变得有些愤愤,觉得那余怀玉当真该死、那谢闵也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他骂归骂,却始终没有下旨去惩处余怀玉等人,而是喝了口茶,润了润口后问柳云:“飞白啊,事到如今,你作为这两个孩子的哥哥有何打算?说与朕听听。” 听到皇帝这问题,边上的太监们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因为他们知道皇上这是在问柳云打算怎么处理余怀玉、谢闵他们。 话里话外带着难以直视的龙威,好像只要柳云提出的要求合理,那这位九五至尊便不介意帮他一把。 可没想到,柳云听到皇上的问题,根本没有考虑到其中的血腥意味,只以为陛下在问他自己未来的打算。 于是他天真地开口,说自己是打算等得到授官后,便先在京城置办一处房产,再给两个弟弟找个私塾安顿下来。听说官员能荫庇子侄入国子监,他打算届时去打听一番。之后他便打算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归家…… 他絮絮叨叨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好像一缕阳光洒进了阴冷的大殿之内,叫殿内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存在恍惚了一下。 “你就在想这个?”待柳云说完后,皇上问道。 “对啊。”柳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怎么了,陛下?可是臣有哪些思虑不周的地方?” “不……”皇上哑然。 并非柳云思虑不周,这一刻,这位皇上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思虑不周。 柳云站在人群中,确实是有如鹤立鸡群,可能叫皇上一眼相中他,除了因为他的相貌、他的才华,更因为他的“干净”。 可这位景熙帝没有想到,柳云干净的不仅是他的身世,还有他的……魂灵。 这样干净的孩子到底是如何教养出来的?这样的他,真的可以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如同画中飞白一般破局吗? 帝王陷入了沉思,柳云不解地看着他,他因此望见了柳云的眼底。 那眼底干净、澄澈,却不像是可以随意动摇的一池浅水,而是玲珑剔透的冰雪。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景熙帝原本有些动摇的内心,也不由跟着重新坚定了下来。 他想,何不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试试呢? 一腔孤勇的人很多,他们总会成为帝王手中一把用完即扔的利刃。 可这般剔透的人却很少,没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洗清王朝的沉疴旧病,让大靖焕然一新呢? 景熙帝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或许很快他就会被周遭的腐朽之气同化,变得完全不像现在的样子;或许他没多久便会因为过于天真愚蠢,惹自己厌弃;或许他不过几年便会被世家咬下来,就如昙花一现…… 但对于天下之主的帝王,试试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似乎并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只是他原本的一些想法,是要推翻重来了。 本来他想借着此事干脆夺了广平侯的爵位,届时广平侯或是其他武勋就算有怨,也会冲柳云而去…… 但如今,这广平侯的爵位没准留着更有利些。 这样想着,景熙帝放下手中的茶杯,唤道:“李进忠,拟旨。” 李进忠就是皇上的贴身大太监,听到这话,他连忙取出纸笔,开始拟旨,殿内其他太监则齐齐跪了一地。 柳云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跪下。 然后他便听景熙帝斟酌了一下后说道:“余怀玉阴狠成性,买凶害婴、妄乱嫡庶,犯宗法之大忌,触律法之红线,今之人证物证凿凿,罪无可恕。 依大靖律,判杖责百杖,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归;念其当年杀人未遂,且事出私念,免其族诛,不牵连余氏族人。 其帮凶钱玉华,助纣为虐、匿罪欺瞒,依律同判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配为军奴。 着京兆府即刻追查当年参与换子之稳婆,务必寻其踪迹,核明始末,不得徇私懈怠。 广平侯谢闵,身担侯位,却妄想徇私包庇、纵妾乱府,本当重罚,然念其尚未酿成滔天大祸,且往日尚有戍边微功,令其闭门思过一载,罚没俸禄三载,以儆效尤。” 先是将该罚之人尽数罚过,景熙帝才继续道:“柳霁川、谢泽二子,遭人构陷、错离亲族,命途多舛,朕心甚怜。 今拨乱反正,准二人认祖归宗,复其本姓。 柳霁川乃谢闵唯一嫡子,性恭顺而武艺过人,堪当重任,特封广平侯世子,承继侯府宗祧。 并允柳、谢二人入国子监,择良师教之,以成栋梁。” 安排完两个孩子,景熙帝才又看向柳云,说:“新科状元柳飞白,孝亲敬长,友悌幼弟,辨冤屈、正人伦,乃大靖学子之楷模,朕心甚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8节 特赐京中府邸一座,绫罗十匹,白银五十两,以彰其德,亦表朕惜才之意。 此旨既下,着京兆府、礼部、国子监即刻奉行,不得延误。” 李进忠执笔疾书,墨字落于黄麻圣旨之上,其他太监则一道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云跟着行礼,但听了旨意,心中却并不高兴,他面对景熙帝的赏赐,没有接下,而是忍不住道:“陛下,霁川虽为侯府血脉,我待其却如同亲生兄弟,他亦……” 皇上听出柳云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摇摇头道:“飞白,你可知你和广平侯一样有个问题?那就是……太过要脸。” 在柳云微微瞪大眼睛的时候,景熙帝补充道:“他是没脸硬要,而你呢?是没苦硬吃。你即是天子门生,那今日朕就先教你一课。” 在柳云不解的眼神中,景熙帝缓缓开口道:“这当官啊,最重要的就是得——不要脸! 你想想,朕要你弟弟认祖归宗,又没有非叫他回到侯府住,他成了广平侯世子,难道就不能同你住在柳家吗?” 第8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九天 许是怕柳云听不懂,景熙帝把话说得直白,听得柳云瞠目结舌,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柳云小时候性子十分霸道,但他这一生遇到过许多老师,每一位都在身体力行地教他如何成为一名君子。 就算是有些混不吝的“学渣”张三多,也绝不会教他“不要脸”。他只会说,可莫要学他的做派,免得柳长青和沈公寻他算账。 这还是第一次有长辈告诉柳云,做人最重要的是……不要脸…… 柳云为此大受震撼。 边上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神色,心想状元公还是太过年轻。 这才哪到哪啊?陛下话虽说得粗浅了些,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朝堂之上,大抵汇聚了全天下脸皮最厚的人。 他面无表情地腹诽,就像咱这陛下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脸皮向来也是世上一等一厚实的。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 柳云离开皇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仿佛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重塑,他甚至忘了自己找圣上讨要的点心。 曾经的他与柳长青说,要先帮柳长青探探前路,可这浮沉宦海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柳云混混沌沌地往小院走,好在宫中自有人替他记着圣意。圣旨在誊抄以后,分作四份送到了京兆府、礼部、国子监以及柳家。 前往柳家的宣旨太监特意带上了御膳房的点心,比柳云先一步回到小院。在宣旨过后,他讨好地将食篮送到了柳三石的手中。 柳三石接过食篮,整个人也是恍恍惚惚,完全没料到柳云只是进了一次宫,就连吃带拿得到了这么多赏赐,还让余怀玉等人受到了应有的处置! 只是叫两个孩子认祖归宗…… 柳三石担忧地看向柳霁川,生怕柳霁川当场抗旨;又看看谢泽,怕他因失了侯府少爷的身份而失落。 未料柳霁川虽面色不虞,却没有做出太过激的举动。 而谢泽更是喜上眉梢,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松快和窃喜。 谢泽的心情很简单。柳家和侯府细细说来,还是有不小差距的,自小占了侯府未来世子的身份,他的心中难免愧疚。 如今他和柳霁川能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上,他自然安心不少。 至于柳霁川…… 如果是在刚得知一切真相的时候,听到这样一道旨意,他肯定十分不安,万般不情愿。 可想想柳云待他好,从来也不是因为弟弟的名分,柳霁川便不由底气十足、有恃无恐起来,并不因此惴惴不安。 是以他听了旨意虽有些不快,倒也不至于抗旨不尊、顶撞圣意。 只不过在没经过景熙帝“教学”的情况下,他便无师自通地决定要对圣旨“阳奉阴违”。 他甚至还盘算着,他若是成了侯府世子,那侯府的东西是不是任他做主?那他可以把侯府里其他人赶出去,叫他和哥哥住进去吗? 某种程度而言,柳霁川没准比柳云更加适合朝堂,这小子可比他哥哥黑心多了。 * 在柳云进宫以后,今日京兆府公堂上发生的事情,就在京城里传播开来。 余怀玉当年买凶不成,反而导致侯府嫡子和状元郎家孩子互换的事情,可比话本子写的还精彩。 很多人只是听个热闹,但也有许多人都在听说此事后十分义愤填膺,进而担心起京兆府会不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饶过余怀玉等人。 好在陛下一道圣旨打破了众人的担忧。 听到皇上的裁决,百姓们都不由觉得大快人心。 “这可真是恶有恶报、好有好报,陛下圣明。”茶肆之内,百姓们聚在一起真心实意地喊道。 “只是流放可太便宜这些人了,买凶杀人、还是刚出生的孩子,想想就可怕!还好那稳婆手软了,不然这以后谁敢信得过不认识的接生婆?”有人说。 “主要还是两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得亏那小侯爷是被换到了状元郎家中,可真是个有福气的,若是换到个不好的人家,这余氏真是做大孽!” “状元郎是真的跟小菩萨下凡一样,只要能跟他沾上边,总没差的,你们知道吗?”有个大爷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状元郎游历到一个小村子的时候,尝了他们村子的酸菜,发现他们那的酸菜味道特好,便教他们将酸菜卖到别个地方。如今那村子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村子了!那酸菜……我女儿特意喊人带了一坛给我,确实味道不错呢!” “诶呦,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这是夸状元郎,还是在炫耀自己生了个好女儿,嫁到外地都不忘娘家啊?”旁人听了笑他。 大爷被戳破心思,也不害臊,笑着说:“没差、没差,我女儿好,状元郎也好。我活这么大,见过许多状元郎,可都没有今年这一个好!” …… 百姓们本身只是想聊八卦,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柳云身上,对柳云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并不意外,自会试之前,柳云的事迹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落入了百姓们耳中。 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很多平民百姓,将柳云记在心中。 百姓们分得清好赖,在听说柳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有哪个百姓会不喜欢他呢? 后来柳云中了状元证明了他的实力,如今这一场风波,又叫人看到了柳云的气节、品性都不假—— 面对侯府他本可以借着两个孩子,攀上侯府的富贵,可他并没有这么做,是一心为两个弟弟着想。 这更是叫京城百姓越发相信他的那些传闻,对他更加爱戴。 * 国子监和礼部得到圣旨后,和百姓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他们只惊异于陛下对柳云的另眼相待,觉得陛下对柳云实在过于恩宠。 前日中状元的时候刚赏过,今日又赏,干脆把国库赐给柳云算了! 礼部官员们拿着圣旨,凑在一起,就开始琢磨着,要怎么写一道奏折骂陛下糊涂、柳云媚上。 他们想得很美,打算给柳云这小子一个下马威,又能借这一奏折,给自己扬一些清正廉洁的美名。 可未料,等他们一下值,就听说百姓们对柳云和陛下的夸赞…… 于是第二日,礼部官员们便都跟没事人一样,闭口不提要弹劾柳云之事。 他们怕被百姓们戳脊梁骨,到底没有敢在这种时候触柳云霉头,但心里都觉得柳云其人颇有些厉害。 这才来京城几天?可谓已经上得圣宠,下得民心。 瞧陛下的态度,似还想用他割世家的肉,往后还不知道能把京城搅得多热闹呢…… * 朝中官员尚且觉得皇上对柳云恩宠太过,同年其他新科进士,更是察觉到了他们和柳云之间的巨大差距。 本是人生得意之时,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丢。今朝金榜上所有人加起来的风头和盛宠,都不如柳云一人。 对此,有些人自觉差距过大,并不与柳云相比,只是心中羡慕,并生起了一丝攀谈交好之心。 有些人则不为之所动,只觉得一时风头不算什么,步入朝堂后,能否平步青云还看今后。 还有些人却是看到旁人对柳云的议论,就内心发酸。 比如陈毓文的书童想陈毓文所想,在外面听到议论,回来便与陈毓文说:“街上那些人都快把柳云吹到天上去了,那柳云到底有什么好的?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张嘴,怎么从江南到京城,这人都阴魂不散。” 这个书童从小跟着陈毓文,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自家公子更优秀的,瞧着陈毓文总是被柳云压一头,他的心里别提多不得劲。 他以往也时常会在陈毓文面前数落着柳云,那时他家公子总是静静听着。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今日他再提起柳云,他家公子的脸色却不似以往平静。 听见他贬低柳云,陈毓文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不好。 在他说到“不知柳云有什么媚上之术”时,陈毓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喝止道:“够了!” 书童被吓了一跳,看向陈毓文时都有些结巴:“公、公子,怎么了?” 陈毓文也发觉自己态度不对劲,别开头,掩饰得说:“没什么,以后不要这么聒噪扰我读书……对了,鸿胪寺和礼部可来人说了琼林宴的事?” 书童见陈毓文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敢细问自己哪里说错了,只低头道:“确实是有来了人吩咐,叫您明日辰时前往鸿胪寺……” 柳云有圣上亲自盯着学习朝仪,其他进士则无此种荣幸。他们需先一同前往鸿胪寺学习礼仪,再一同去礼部接受琼林宴的安排。 在这样的学习中,转眼便到了琼林宴举办之日,柳云和其他进士一同身着进士服前往赴宴。 琼林宴是在琼林苑举办的,这里不同于承天殿的威严、乾元殿的肃穆,而是如打马游街一般的热闹中加了两分酒意、两分雅兴。 没了百姓们的起哄欢呼,多了进士、官员间的觥筹交错,还有来自各方的打量。 柳云对这个环境不是很适应,但好在有圣上坐镇,无人敢刻意劝他饮酒。 在酒酣乐尽之时,琼林宴进入了最高潮,柳云率数百新科进士,身着崭新青色进士服,按甲第次序肃然而立。 礼官清朗悠长的唱和声划破寂静:“赐宴既毕,恩荣斯至。诸进士聆旨——” 众人齐刷刷撩袍下跪,柳云垂首,视线落在地上,等待着赐花授官。 “状元柳云,近前受赐。” 柳云起身,稳步上前,在距离御阶七步处停下,依礼再拜,然后跪下,双手高举过头。 在前朝,琼林宴上一般是由探花郎负责帮圣上赐花。 可在本朝,或许是实在找不到那么多才貌双全的探花郎,这个环节便逐渐由内侍取代了探花郎的职责。 然而柳云却迟迟没有等到内侍将花放在他的手心,他正疑惑之时,却见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抹明黄。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99节 他下意识抬头,景熙帝正站在他身前,而后便见景熙帝一脸慈爱地将一朵金丝牡丹轻轻放在他的手中。 这金丝牡丹开得正盛,可这一刻却不如景熙帝和柳云这一对君臣耀目。 天子亲手赐花,陪宴官员见到这一幕纷纷骚动,边上的礼官也没预料到圣上会这么做,愣了好一会儿后,才突然想起来,继续高声道—— “状元柳云,才华卓荦,器识宏深,着授翰林院修撰,兼乾元殿办事!” 听到这个官职,场上众人又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翰林院修撰是状元例授之职,从六品,清贵无比,乃未来入阁的敲门砖,这在意料之中。 可乾元殿办事却不同寻常。 乾元殿办事没有品阶,亦无实权,只是却能在陛下跟前行事,非陛下亲近之人不可兼任! 实乃真真正正的天子近臣! 第88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天 读书人常说,“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听到柳云得了乾元殿办事的官职,在场所有新科进士,没有一人不羡慕的。 他们寒窗苦读十余年,不就是想要在朝堂上一展自己的抱负,获得陛下的赏识吗? 他们如今虽已考过科举,可实际上,这只是迈入官场的第一步。 先不说他们什么时候能成为天子近臣,就翰林院修撰一职,对于大部分进士而言,都已是可望不可即的。 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登内阁”,翰林院是朝中最为清贵的地方,光是进入翰林院就绝非一件易事。 首先,同进士出身连摸一摸翰林院门槛的机会都没有。 而进士之中,除了科举的一甲三人以外,其他人都需要另行参加翰林院的考核,才有可能成为翰林院的庶吉士。 通常来说,一名庶吉士又需熬足三年,才能够在翰林院转正。 转正以后,又不知多少年,才有机会升官,更遑论登阁拜相。 翰林院纵然清贵,却也少了许多历练的机会。 事实上,大部分翰林官终其一生都达不到从六品的位置,只能在一个闲职上被慢慢磋磨了心志…… 在同年们的羡慕嫉妒恨中,柳云听到自己的授官,却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一步登天”。 他手捧着金丝牡丹,看着景熙帝,一字一句地说:“臣必不负陛下信任!”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话,只当是一句平常谢恩,没太将其放在心上,拍了拍柳云尚显瘦弱的肩膀后,便回到了御座之上。 这场琼林宴,所有进士都得到了赐花,不过只有一甲三人领了官衔。 除柳云以外,榜眼魏钦为和探花陈毓文各领了正七品翰林院编修的差事。 其余人等则还要再行参加翰林院选拔、六部考核或等待各地外派空缺才能得到授官。 琼林宴后,科举的热闹逐渐退去,大部分新科进士们开始在京城中奔波授官一事。 而柳云就轻松多了。 琼林宴上他便一道领了朝服,第二日一大早,他就穿上朝服准备前往翰林院任职。 当然,在出门之前,他穿着朝服跟家里几人臭美了好一阵子。 大靖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朝服算不上多么华贵。 头上的两梁冠以细竹丝为胎,身上是一袭青罗朝服,官袍的颜色似雨后青竹,十分鲜亮,却不显得刺目。 这种颜色穿在柳云身上衬得他气质越发温润,看得柳三石不由连连叫好! “好!好!我儿比家里后山上的竹子还漂亮。”他莫名湿了眼角道,“诶,明明感觉昨天还是个小胖笋来着,怎么一眨眼就这么高了,都当上官老爷了!” 谢泽看着也连夸:“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翰林院的那些大人,我当时怎么没发现原来六品文官的朝服这么好看!都说人靠衣裳、原来衣裳也靠人。” 柳云被夸得得意,嘴角是压都压不住,只是没听到柳霁川第一时间的夸赞,他总感觉不足够。 明明以往这时候,柳霁川早就和谢泽一样,第一时间冲上来对着他一顿猛夸了。 他转身看向柳霁川,微微张开双臂在他跟前转了一圈,问:“霁川,怎么不说话,哥哥穿这身不好看吗?” 柳霁川刚刚不知道在发什么呆,听到柳云的声音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而后眼神飘忽,脸颊也莫名的有些泛红。 好奇怪,他想。 他其实一直知道哥哥长得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哥哥穿上朝服,他总觉得哥哥好像比以往还更加好看,好看得甚至让他有些烦躁和心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和心虚什么,只是下意识回避着柳云的视线。但他不愿叫柳云伤心,于是一边飘忽着视线,一边喉咙有些发紧地夸道:“好、好看!” 柳云瞧出柳霁川的反应有些奇怪,不过没等他细想,就听到柳三石在一旁感慨要是林彩蝶他们能够在这就好了。 听到娘亲的名字,柳云一下子被吸引去注意力,也想起了家里其他人。 他仔细想了想后,才安慰柳三石说:“爹,很快的,待我们在京城将一切安置妥当后,我就请假归乡,将娘亲他们接过来!大概一两个月我们就能回去了。” 柳云这话没有说错,他入了翰林院以后没多久,礼部官员就带他去挑选了圣上赐他的府邸。 礼部一共给柳云看了三处府邸。 一处位置离皇城极近,以后上朝下值都方便,但是却很小,甚至比孙安宜借他们暂住的这个小院还小。 一处院子稍大一些,一共有两进,位置却稍远一些。 还有一处则足有三进,却已经离皇宫和翰林院都甚远,要是选了这处宅邸,柳云每日上值下值就要花费起码一两个时辰。 对此,柳云更倾向选那处大宅邸,因为他此次回乡,可是想把家里所有人都接进京城,就算不一同接到京城,他也是要给家里所有人都留个屋子的。 比如柳好好,她和章周的养猪场办得如火如荼,可能不一定能来京城,但他总要给柳好好留一间屋子的。 这样一来,一进的屋子不能选,两进的宅邸太局促,三进的宅邸才勉强够用。 至于上下值……即便他这么多年从未日日走那么远的路去上过学,但他认为他可以克服! 就像他梦中世界的那些年轻人一般,毕业后跨市通勤都不怕,他感觉他应该要像这些哥哥姐姐们学习。 勇敢云宝,不怕困难! 但柳三石却和云宝的意见相反,他觉得这京城的宅子最重要还得叫柳云自己住得舒服。 他比柳云更加清楚,这次回乡,除了林彩蝶会跟着过来,其他人大抵只可能来京城涨涨世面,不可能抛下祖宅长居京城的。 他实在不了解柳云到了京城还想给家里的其他人留间房的想法,他更关注的还是柳云早上能不能多睡一会儿、上下值的时候路上能不能轻松一点,所以他更青睐离皇城最近的那座小院。 柳云和柳三石各有各的道理,两个人都说服不了对方,最后在柳霁川开口提议他们一起去占领侯府后,柳云和柳三石决定各退一步,选了那个各方面都适中的宅邸。 柳云选定后,那座二进小院很快就被过户到柳云名下。 在购置了一些基础家具后,一家子就从小院搬到了他们的新家。 对此,孙安宜和小院里的下人们都很是不舍,柳霁川和谢泽却很高兴—— 因为他们在选房间的过程中,选到了柳云左右两边的房间,比在小院里离柳云近多了! 而柳云却很困惑,他打量着家里购置的家具,转身好奇地询问柳三石和谭叔:“我们这一次来京城有带这么多银钱吗?这么久时间过去了,你们身上的钱居然还能够买得起这么好的家具?难不成是家里托商队又给我们送了些钱过来?” 柳三石没想到柳云竟能如此敏锐,一想到这些钱的来处,他的冷汗一下子就从额头上流下来了。 他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柳云。 就在柳三石想着该怎样瞒天过海的时候,就听到柳霁川高高抬手说:“我知道!哥哥,爹和谭叔拿他们身上的所有闲钱去赌场了!” 柳三石瞳孔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柳霁川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柳三石一拍大腿,懊恼道:“诶!忘了你有一双顺风耳,且还是个告状精!” 他又连忙与柳云解释,说他其实就去了一次,只是赌柳云能中状元,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算赌、不算赌,可千万不能告诉林彩蝶。 柳霁川也在一边卖乖道:“我也是知道爹去赌局干什么,才没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哥哥你不会生气吧?” 柳云微笑,气笑的。 他没想到在他专心考科举的时候,他爹和谭叔居然能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中状元呢! 而且有些不能碰的东西,一次都不能沾。 所以无论柳三石怎么哀求,柳云还是把这事写到了信里,告诉林彩蝶和沈观颐此事。 柳三石见回天乏力,不由仰天长叹,而后指着柳霁川说:“小告状精!”,然后又指着柳云说:“大告状精!” 柳霁川听言并不生气,而是挑衅地看了谢泽一眼说:“看到了吗?爹在说我和哥哥像!” 谢泽:“?” 柳云在信中倒也不是只告了状,也在信中写了不少他们最近的近况。 为了避免家里人突然见到谢泽吓一跳,他最终……还是说了谢泽和柳霁川的事情。 他在信中写了许多开解林彩蝶的话,只恨自己不能立刻随信飞回去陪在林彩蝶身边。 为了怕林彩蝶知道这个消息后瞎想,他还刻意提起自己被授官、被赐宅子的好事,又说自己去了翰林院和乾元殿内后是如何的如鱼得水。 其实柳云入职后,倒也不是没遭到白眼。 他年纪轻轻就一步登天,难免有人看他不爽,不过因为他荣宠正盛,这些人只敢暗地里说他一两句坏话,面上顶多对他冷淡点,却不敢真的给他使绊子、得罪于他。 不用在意人情世故,柳云进去翰林院和乾元殿后确实也算得上游刃有余。 翰林院和乾元殿交给他的一些文书工作根本难不倒他。 比如他在乾元殿值班时,主要是帮景熙帝整理奏折。他做这事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已经想了个行之有效的整理方式—— 不仅将这些奏折准确地分门别类,还将其整理成一张表格,叫陛下对今日所奏之事有个大概了解。 自从柳云去了乾元殿,景熙帝看奏折的效率都明显提高了,他这套方法便很快在其他办事和六部官员的手中流行起来。 陛下因此更喜欢他,甚至有些离不开他的意味。 因为他研究出的这套方法,虽然别人也能用,却总没柳云用得好。 而且柳云不仅是奏折整理得好,记忆也好,景熙帝若是有什么记不住的问题,问他总没错。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0节 甚至有不少次,景熙帝遇到难题,试着去问柳云,柳云也总是能给他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 只是半个月左右,景熙帝就已经懂了柳云当初那句“不让陛下失望”的含金量,若不是吏部官员拼命拦着,景熙帝已经想给柳云再升升官位了。 柳云将这些事都用风趣的语气写进了家书中,他写了许久许久,可写到最后,他还是不放心让这封信直接寄到林彩蝶手中。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拿着信找到柳三石说:“爹,不若你先回去和娘说说两个弟弟的事情,我之后再带弟弟们一同回去。” 柳三石听言却道:“不行,我若是走了,那京城不就剩下你们三个孩子了?霁川过些时日不是要去侯府认祖归宗,若是谢家宗族欺负你们怎么办?” 柳云听着柳三石语气中的关怀,认真地说:“爹,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个孩子了。” 第8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一天 柳云今年十七岁了。 在梦中世界,像他这样年龄的孩子,还在校园里读书。 不过在大靖,十七岁确实已经称不上是个孩子。 像是柳家村人,这几年成婚虽然比较晚了些。 但早些年的时候,村里头的姑娘小伙,几乎一到十二三岁便会开始说亲。 十七岁的男子,在大靖大部分都已经成家生子了。 所以听到柳云说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是个孩子的时候,柳三石有些恍惚,却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看着柳云,最终还是应下了柳云的要求,决定自己先回去跟林彩蝶通通气。 只是应下后,他还是忍不住对柳云说:“飞白……皇上赐的这个名字真好听,可是在爹娘心中,你永远是我们的云宝。” 柳云听了这话,忍不住侧靠在柳三石的肩头说:“我知道的,爹。” * 既然已经说定,柳三石也没有拖着,没过两日,他就带着柳云写好的家书,跟着来京城送醉人间的商队,先一步回豫州去了。 临走之前,他对柳云和两个孩子千叮咛万嘱咐,操碎了心。 不过他属实是“瞎操心”。 谢泽和柳霁川都特别听柳云的话。 柳三石走后,对家里根本没什么影响。 事实上,若是柳云离开,只剩下柳三石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反倒可能要出事。 这两个小孩在柳云面前可乖了,但在旁人面前…… 柳霁川就不用多说,他从小到大眼睛里面只有他哥哥一个人。 要是他哥哥不见了,他还不知道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至于谢泽,他瞧着确实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 但他毕竟从小在侯府长大,而且是作为世子培养的,骨子里头其实是隐隐带着一点傲气的。 他会听柳三石的话,但是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比起柳三石,他还是更听柳云的话,更加信服柳云。 当然,柳三石走后,柳云他们还是会想他的。 这无关柳三石多厉害、又为他们付出了多少,仅仅是因为他是他们的父亲。 * 科举过后,柳云忙碌个不停。 另一边,谢家也没有闲着。 两个孩子身世曝光,对于两家人而言,其实都是一场巨变。 只是柳家这边,柳云以润物细无声又异常坚定的态度,同时包容接纳了两个孩子,使得这巨变好像算不上什么大事。 比如柳三石。突然得知自己的一个儿子是被抱错的。他本来也该如谢家人一样惊慌。 但是看看柳云对待两个孩子理所当然的态度,他就不免觉得——抱错就抱错了,不就是家里再多了一个孩子的事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谢家那边,却变成了一团乱麻。 先是谢泽被柳云带走,后是谢闵被罚奉禁足,而后就连谢家宗族的人,也因为圣上的旨意纷纷炸了锅。 “诶呦喂,这都什么事啊?”谢家的族老不由用手中的拐杖敲着地面抱怨道。 谢家嫡系子嗣不算兴旺,但族中还是有不少亲族的。 这些旁系族亲都是靠着广平侯府过活,少不了要讨好广平侯下一代继承人。 这一代的族中子弟,小时候总是被长辈叮嘱,要谨小慎微地讨好谢浩。 后来谢泽出现了,他们又被要求要好好巴结谢泽。 结果,他们费心十几年,到头来却被告知,谢泽实则并不是谢家子弟。 广平侯府下一代的掌权人,竟是一个他们完全没有见过的陌生孩子。 这可把谢家这一代旁系的心态都搞崩了。 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忙活忙活白忙活? 这就是啊!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再埋怨也没什么用。 有圣上的旨意压着,他们无论内心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准备好开宗祭祀,迎接柳霁川归宗。 只是怎么准备,倒是需要讲究一番。 这种事情,是要热闹一点好呢,还是简单一点好呢? 众人都没有经验,就派人上门去请教谢闵。 谢闵听到宗亲的问话,脸色不是特别好。当然这段时间里他的脸色就没好过,毕竟因为这两个孩子的事情,他可是在京中丢了好大一个脸。 平心而论,他是不想再高调行事,叫旁人看了笑话的。但是想想圣上的旨意…… 他还是闭着眼睛说道:“那孩子已被封世子,认祖归宗的事情,自然不能办得太寒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另外……再叫人办一场认亲宴,给交好的人家都送一封请帖。” 宗亲们听了谢闵这话,心中有了底,因此为柳霁川认祖归宗的事情费尽了心思,又是请人算黄道吉日,又是请各种舞狮、戏班子,务必要让京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小侯爷回来了。 这事筹备了将近一个月,这个过程中,谢家那边也一直有派人来给柳云和柳霁川通气。 在听闻侯府要办认亲宴后,柳云不禁心中一动,想起了梦中见过的那场两个孩子都不是很高兴的宴席。 明明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两个孩子如今甚至都并不住在侯府,侯府居然还是办了这场认亲宴…… 想想梦中两个孩子的难堪,他唤来柳霁川和谢泽,询问他们要不要参加这一场认亲宴。 答案却是超乎柳云的预料。 梦中的柳霁川或许是自卑的、不安的、需要认可的,如今的柳霁川却是底气十足且野心勃勃的。 听说侯府要办认亲宴,他以一种即将要去接管领地的姿态认可道:“确实该办一办,让别人知道广平侯世子是我。” 柳云听言,想起他之前惊世骇俗的言论,不由捏着他的脸说:“到了认亲宴上,你可不许瞎说有的没的。侯爷、侯爷还没去世呢!” 柳霁川任柳云施为,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哦。” 其实柳霁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没有任何的期待,而且对他们敌意十足,恨不得早日将他们取而代之。 但既然哥哥要他收敛一点,那他就收敛一点。 而谢泽,梦中的他面对柳霁川的认亲宴是孤独的、彷徨的、害怕的,可看着柳云,他竟也不见对这回认亲宴的排斥。 想想也是,他在梦中是因为自己本身的身份和侯府世子之间有着巨大的落差,加上谢闵和温书瑶的摇摆态度,才会那样恐惧难安。 可现在的他是谁啊? 他是知名酒坊醉人间的小少爷,更是殿前红人翰林院编纂、乾元殿办事柳飞白的亲弟弟! 柳云肉眼可见得前程无量,他现在又比侯府嫡子的身份差到哪里去? 即便柳家还尚不如侯府富贵,可在如今,也不会有人叫他冒牌货,说他偷了柳霁川的身份。 人们只会感慨“阴差阳错”,大骂余怀玉及其帮凶的无耻。 于是,他只是流露出一丝思念说:“我走得突然,走之前还没有跟奶娘和祖母道过别,如今若是有机会回去看看她们,再好不过了。” 柳云听言,不禁揉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柳霁川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酸水直冒,然后期期艾艾地说:“难道我在哥哥心中不是好孩子吗?” 柳云听言,连忙也揉了揉他的头道:“好孩子。” 柳霁川享受着柳云的揉搓,满意地笑了。 谢泽表面不显,暗地里没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有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若非要说谁抢了谁东西……他觉得是柳霁川抢了他哥哥! 侯府纵然富贵,但他日日被关在侯府里头,哪有跟着哥哥待在一起游山玩水快乐? 听说柳云过去几年一直带着柳霁川四处游历,谢泽真的羡慕坏了。 没想到这个柳霁川还不知足,他好不容易和哥哥相认,可以与哥哥多相处一会儿,柳霁川还总是来与他争宠,太坏了! 谢泽暗自控诉地看着柳霁川,柳霁川却并不将其放在心上,反而得意地仰起头。 * 五月初,柳云特意与翰林院和乾元殿告假,在谢家定下的良辰吉日里,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了谢家,让柳霁川认祖归宗。 有他护在两个孩子前面,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谢家亲族中,有的本来因为自己白费力气逢迎谢泽,对谢泽有些迁怒。 可一看到柳云,他们就老实了,纷纷反应过来现在的谢泽也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招惹的。 而有些人本来想仗着自己的辈分和身份对着柳霁川说教一二,比如劝着他早日回到侯府居住,整日住在柳家像什么话。 结果柳云一问:“我们柳家可是有哪里做的不好?还望老先生指点指点。” 这些人也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连说:“不敢不敢。”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1节 谁敢指点柳云啊?现在京城内外,谁不知道柳云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 除了柳云真正的师长,谁要是敢高高在上地指点柳云,怕是什么时候冒犯了圣上都不知道。 到了认亲宴上,谢闵因为被禁足没有出席,温书瑶虽然出席了,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两个孩子。 还是柳云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侯府门前,教两个孩子接待宾客,带着两个孩子认人。 因为这段时日在乾元殿来来去去,加上柳云本人就过目不忘,所以他带着两个孩子认起侯府亲友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各位宾客也给足了他面子,只是觉得这一场在侯府举办的认亲宴,还怪奇怪的。 主人家明明是谢闵和温书瑶,结果一个被禁足无法露面,一个在宴会上反倒不像是主人,而像是一个不太讨喜的客人。 此情此景,竟像是他们和梦中两个孩子的处境互换了。 第9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二天 认亲宴顺利结束,当温书瑶走上前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柳霁川却没有回到侯府的意思,而是跟着柳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些尚未离去的客人,瞧见这一幕都暗道一声:“真是奇也怪哉。” 并在心中暗自琢磨着这柳云,到底有何魅力,才能叫一个两个都放弃侯府荣华跟着他。 柳云乔迁以后,柳三石做主小办了一次乔迁宴,将柳云的座师、上官、同僚,还有给他们家送过礼的人家都请了过来。 是以京城中的有心人都知道柳家现在何处—— 别的不说,柳家那小院子,住得可肯定没有侯府舒坦。 这些暗自猜测着的人,若是能跟着柳云他们回去,其实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 在柳霁川回到了柳家后,他转头就抱起自己的枕头,敲响了柳云的房门。 而柳云打开房门,看到柳霁川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哥哥”,几乎没多考虑,便直接将人放了进来。 世上还有能对着弟弟如此宠溺的哥哥吗? 大抵是少有的,正常十二三岁的小儿若是还这样撒娇卖痴,怕早就被当兄长的一脚踹出屋门了。 而柳云不仅总是事事宠着柳霁川,还总能敏锐地看出他的失落。 明明在认亲宴之前,柳霁川说自己愿去认亲宴。可认亲宴回来后,柳霁川却一副怏怏的样子。 恰逢下人送了热水过来,柳云干脆要柳霁川一起沐浴,打算一边和柳霁川搓澡一边问问他这是怎么了。 毕竟是乡野养出来的,柳云看着如朗朗明月,有些时候却又意外地特别接地气。 比如他幼时为了省柴火,经常和兄弟们一起洗漱,夏日时也会跟着兄长们去河里玩。 所以他从来不觉得兄弟一同沐浴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柳霁川以前也经常跟着柳云沐浴,后来家里条件虽然好了,但是在外游历的时候总有诸多不便,他们便会一同沐浴,顺便互相搓澡。 所以听了柳云的要求,他也没有多想,直接应下。 浴桶里装满了热水后,柳家的下人就退下了,并且紧紧关上了门窗。热气逐渐在屋中聚集,使得柳霁川的视线变得有些雾蒙蒙的。 但仔细一看,他确是又能清楚地看到柳云正在宽衣解带…… 巨大的外袍在柳云肩头轻轻滑落,而后是轻薄的春衫,接着便看到柳云细嫩又白皙的肩头、形状分明的蝴蝶骨,以及蝴蝶骨中间有些略微凹陷的脊椎。 柳云的长发解开后,犹如绸缎一般轻轻盖住了这片白皙,可却盖不住更往下少年人先洗的腰肢,还有……还有…… “霁川,怎么还不脱衣服?”柳云脱下衣服就要爬进浴桶,见柳霁川站在原地还没动,又见他不知为何满面通红,有些好奇地问他。 柳霁川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看什么,不过他还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看柳云,更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为什么有些慌张。 他慌慌张张地便要去解自己身上的衣服,可谁知他的心一乱,手就跟着乱了,连衣服上的带子也乱了。 见他半晌解不开衣服,柳云忍不住失笑。 彼时的他已经完全浸入了浴桶,连发丝都被打湿了,便只招招手叫柳霁川过来。 柳霁川脸越发红的走到浴桶前面,柳云则从浴桶中站起来,伸出一双手去帮柳霁川解衣带。 柳云这双手很好看,柳霁川以前也看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看着他柔夷般的手指,轻轻解着衣带上乱七八糟的结时,柳霁川却不由咽了咽口水。 “在想什么?”柳云的声音忽然在柳霁川耳边炸开,柳霁川吓得往后一退,结果向来下盘稳健的他,竟因为踩到水渍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柳云连忙要去拉他,结果两个人反而一起跌入浴桶之中,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混乱之中,柳云的头好像磕到了浴桶的桶壁上,痛得他发出了一声轻呼。 听到这个声音,柳霁川什么这样那样的心思都没有了,连忙起身,不顾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就要去查看柳云的情况。 好在柳云头上只是起了个小包,瞧着并没有什么大碍。 可柳霁川还是愧疚不已,沉沉地说:“哥哥对不起。” 柳云揉着自己头上的包,并没有怪他,第一时间只庆幸摔到、磕到的不是柳霁川,而后他才担忧地问柳霁川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自从认亲宴回来后,你就心不在焉,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可是谁招惹你了?” 面对柳云的关心,柳霁川不知为何,实在说不出他刚刚走神是因为在看柳云手的事情。 他掩了掩眸子,只能说起促使他今晚来找柳云的心事。 他说:“没事……只是想到以后我和哥哥不在一张族谱上面了,不喜欢。还有以后别人只会叫我‘谢霁川’,也不喜欢。” “好难听啊。”他委屈巴巴地补充道,“想和哥哥在一张族谱上,想和哥哥一个姓。” 改掉了姓氏,改变了户籍族谱,即便柳云依然把他当做亲弟弟,可是对于柳霁川而言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起码从律法及宗法角度而言,他们两兄弟从今日开始,将不是真正的兄弟。 想到这一点,柳云竟也跟着有些难受了起来。 虽然陛下的这道旨意是为了柳云和柳霁川好,可比起侯府的继承之位,或许他们更在意的是彼此…… “要是可以抗旨不遵就好了。”柳霁川小声说道。 柳云听言,没制止、没反驳,只调节气氛似的开玩笑说:“你以前不是还闹着要当哥哥的童养媳吗?等你长大了,哥哥就把你娶回家,到时候我们就又能在一张族谱上了。” “真的?”柳霁川听言也煞有其事地说,“哥哥不要骗我,骗我是小狗。” 柳云听言倒也不等以后,当即“汪汪”叫了两声。 “哥哥骗我!”柳霁川生气,拿水去泼柳云,柳云不甘示弱,也泼了回去。 顷刻间,室内就变成了一场泼水大战。 就在这时,刚刚在隔壁屋听到两人摔到之声的谢泽冲了进来,猝不及防地也被泼了一头洗澡水。 然后……然后他就加入了柳云和柳霁川。 这一场水战打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柳云的房间变得根本不能住人了。 柳云只好逃难到柳霁川屋中,可这个时候,谢泽也眼巴巴地看着他两。 柳云一拍掌,决定把两张床拼一拼,三个人睡一块。 这种睡大通铺的经历,柳云和柳霁川都有过,谢泽却不曾有过,晚上兴奋地有点睡不着。 最后是瞧见柳云太累了,他才逐渐安静下来,准备睡觉。 在睡去之前,他不由小声说:“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兄弟吗?能成为哥哥的弟弟太好了,我要和哥哥一辈子当兄弟!” 说罢想到柳霁川正睡在柳云的另一边,他不甘不愿地补充道:“嗯,如果柳霁川没那么惹人讨厌的话,可以再算上他一个。” 柳霁川听言,不屑笑了:“谁要与你当兄弟?” 他只是想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不论什么身份。 可如果不是兄弟,他又能以什么名义和柳云一辈子在一起呢…… * 柳霁川的认亲宴并没有和梦中一样,惹来京城百姓太多非议。 这可能是因为,梦中的认亲宴是揭晓两个孩子身世的开端,百姓们对侯府秘事有着无数的好奇。 可如今的认亲宴只是一场“盖棺定论”。 相比较而言,反而是认亲宴后不久的一件事情,更让京城百姓们在意——那就是谢浩的官位已经安排下来了,是离岭南不远的一个小县城县令。 余怀玉虽然出事了,但其实并没有牵连到谢浩,谢浩还是侯府家的公子。 虽然他在殿试上发挥失常,以至于排名更加靠后。但他凭借身份运作一番,也不是不能留京,最次也能被外派到一个富县混资历。 可没想到他最后会被分配到靠近岭南的县里。 岭南资源丰富,可全是山峦叠嶂,根本没多少种田的地方,周遭县城个比个的贫困,到了那的县令除非有特殊情况,怕不是只能在那里干到死哦! 对于这个结果,有人猜测是陛下厌屋及乌,觉得谢浩和他娘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偷偷将他一起打发走了。 也有人觉得是谢闵觉得谢浩的存在丢人现眼,于是放弃了这个儿子。 不过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其实都知道谢浩是自请外放的……只是为了照顾他那个有可能去岭南的亲娘。 得知这个消息,不少人都觉得谢浩疯了。 秦励几个直接冲去侯府想要劝醒他。 “谢浩,我知道你孝顺,可你知不知道杖责一百又流放岭南是什么意思?你娘她、她那么瘦弱,很可能根本熬不过那一百杖。就算熬过去了,你觉得她真的能走到岭南吗?” 秦励狠狠心说,“我不是要咒你娘,只是我就没见过几个被杖责流放后的女眷能活着走到岭南的!你跟过去又怎么样?” 谢浩听言,别开头,只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既然知道那还……” “可你们又叫我怎么办?若无其事地待在侯府、待在京城,借着未来属于那柳霁川的侯府作威作福吗?”谢浩说着说着忍不住捂住脸说,“我……无地自容啊!而且……余氏到底生我养我……” 听着谢浩的话,秦励几人不说话了,他们自小和谢浩一起长大,知道谢浩其人最是傲气,所以才能一边跟他们这群纨绔玩在一块,一边高中金榜。 他自小不待见谢泽,就是因为他鼻孔朝天地觉得谢泽只是比他投了个好肚皮。 结果现在却告诉他,从小被他看不起的谢泽其实不是真的侯府嫡子,而且是被他娘亲所害…… 事已至此,秦励几个人能做的似乎只有送别谢浩。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2节 谢浩走的那一天,京城郊外的风很大,秦励几人与谢浩说了很多,谢浩听着,最后也让他们好好保重自己,然后开口求了他们一件事。 “兄弟有事你就说。”一旁的张策猛拍胸脯保证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浩抿抿唇,虽然觉得自己的请求可能只是无用功,他还是开口道:“听说谢泽,不对,柳泽和谢霁川会进入国子监,你们如果有机会,就帮我……多多照看他们两。” 他的几个兄弟听言愣住了,都没有想到他临行前,嘱托他们的会是这件事,但他们反应过来后,还是满口答应,一口一个“包在我身上”。 谢浩看了笑了,没再多说什么道谢的话,一转身,便要上马离去。 可未料他没离去多远,就看到身后有一辆马车在追他,马上的车夫还在喊着:“等等!谢公子留步。” 谢浩疑惑地勒紧马绳,停下马转过身。 身后这辆马车便很快追了上来,而后从车上走下来柳云、柳霁川和谢泽三人。 谢浩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们,十分意外。 柳云一拱手说:“听闻谢兄即将远赴南方,你姑且也算是两个孩子的兄长,我便叫他们送送你,祝谢兄一帆风顺。” 听到柳云的话,谢浩一怔。 其实他这是第一次正面与柳云接触,可初一见面,他就忽然知道,为何谢泽柳云刚认识没多久,就愿意跟着柳云脱离侯府。 论做学问,柳云是状元,他不过堪堪上榜。 论当兄长,他与谢泽生分至此,柳云却深得两个孩子信赖。 再论为人,他似也不如柳云大气…… 向来傲气的他,第一次直面柳云,竟就生出了一丝佩服之感,不过他却并没有将其流露出来,只是道了一声“多谢”。 而后他看向了谢泽又看向了柳霁川,面对这两个弟弟,他一时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对着二人又说了一声“抱歉”。 待他再次辞行,策马而去,谢泽看着他的背影五味杂陈。 其实柳云特意带他二人过来送别,是看出了他想要来送谢浩一程。 不管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曾经也是真的把谢浩当做至亲手足的。 可如今他们已然相顾两无言,只能道一句“抱歉”,道一句……“望君珍重”。 至于一旁的柳霁川看着谢浩远去的背影,则没有什么感情,既没有因为他娘产生怨恨,也不曾因为他二人有血缘产生亲昵。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看着许多人,就像看着一台戏。 他只在乎他的烛火、他的……太阳。 他一直知道的,知道身边人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否被太阳照耀过。 而他,有幸一直享受这日光的爱怜。 他这般想着,不由抬头看着柳云的侧脸—— 哥哥,一直照耀着我吧,不要离开我。 我已无法忍受没有太阳的黑暗。 第91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三天 国子监坐落于京城东北隅,与孔庙隔街相望。 正值五月,国子监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灯笼似的花盏缀满枝头,孔庙里头的栀子花也悄然绽放,素雅花瓣中透出清香。 柳霁川和谢泽先是在栀子花下拜过孔圣人,而后又路过石榴花树入读了国子监。 国子监上个月已经招过新生,柳霁川和谢泽如今才入学,算是插班生。 他们二人都没有在正经学堂学习过的经历,柳云本来还怕他们在国子监里待不习惯,或是出什么岔子。 可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并没有因为是插班生而受人排挤,反而进了国子监没多久,就收了一众小弟。 当然,这主要说的是柳霁川。 柳霁川武艺好,对上年龄稍长的监生也丝毫不怵。 这般模样,不自觉就吸引了许多小监生的崇拜。 说来有些意思,谢浩离京之前,还特意嘱咐秦励他们多照顾柳霁川和谢泽。 结果没等他们出手,柳霁川已经混成了小监生们的领头人,甚至还准备挑战他们国子监一霸的位置。 秦励他们这哪能容忍?当即把谢浩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要与柳霁川约战国子监后的小巷,一决胜负。 然后柳霁川便一战成名,直接取代秦励他们,成了新的国子监一霸。 对此,被打得满地找牙的秦励很不服气,认为柳霁川能赢全是因为搞偷袭、不讲武德。 在秦励几人看来,约架就该是两拨人在小巷里正面对决,狭路相逢勇者胜。 可柳霁川却巧用地形设了埋伏。 他先是假装未曾赴约,骗秦励他们走进巷子深处,随后才率人从墙头上一跃而下,给他们套上麻袋。 刘珩直言柳霁川这是胜之不武,柳霁川却反驳说这是“兵不厌诈”。 况且他和其他小监生本就比秦励他们年幼,自然只能以智取胜。 “难不成你们只想正面以大欺小?”柳霁川抱着胸不客气地质问道。 他这话,说得秦励几人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甘拜下风,狼狈离去。 和柳霁川交锋两次都没讨到好处,秦励几人心里有些不服气。 张策捂着有些发青的眼皮,忍不住吐槽:“柳状元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有这般无赖的弟弟。” 秦励他们早前就一直好奇柳云究竟是何模样,甚至还因此去爬柳云小院的墙头偷看。 可惜那次没等他们看到什么,就被柳霁川发现并赶走了。 而后他们始终对柳云念念不忘。 后来状元打马游街,他们便特意选了个好位置,既想亲眼瞧瞧柳云的样貌,也想看看他们的好兄弟谢浩的风采。 待见到柳云和谢浩后,身为兄弟,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柳云确实与众不同,难怪能压过所有人独占鳌头,把同科进士都衬得黯淡无光。 当然,作为兄弟,他们可不敢把实话讲给谢浩听。 但他们心中,都不免抛去了原本对柳云的偏见,暗自对柳云生出了几分好感。 张策实在没法将柳霁川和那日光风霁月的柳云联系到一起。 刘珩在一旁忍不住说:“这小子是侯府的种,按理是谢浩的亲弟弟才对……嘶,倒是一样下手狠辣。哎哟!快帮我看看我的腰是不是也青了。” 张策帮刘珩拉开衣袍一看,发现他的腰上果真青了一块,连忙拿药膏帮他揉了揉。 “打个架而已,居然还搞埋伏!”秦励一边说,一边也忍不住揉着自己被撞得发痛的腰腹,“好在这群小子还算有分寸,伤着的地方拿药膏抹一抹,把淤血化开就是了。” 将身上的伤处都涂好药后,秦励三人想想还是气不过,当即取了纸笔,给谢浩写了一封信。 信上全是对柳霁川的控诉,直说这小子哪里需要他们照看,他不来欺负他们就不错了。 他们用尽了毕生所学,将柳霁川进入国子监后的“恶行”写得生动形象。 可写完后,三人看着这封信,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将其寄出去。 他们暗自思忖,这信若是被谢浩拿到手上,他们定会被耻笑的吧…… 要晓得,他们三个比柳霁川大的可不只是一点半点,甚至比柳云还要大上三四岁。 如今已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却天天在国子监里混吃等死不说,现在竟还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领着人收拾了…… 反正他们若是谢浩,看到这封信定会笑掉大牙。 这般想着,他们最终默默将这份辛苦写好的信放到火盆里烧了。 将所有的苦咽回了肚子里。 * 柳云全然不知柳霁川在国子监里的所作所为,只知晓两个孩子在里头过得不错,还结交了许多好友,便觉得京中这边算是彻底安顿了下来。 于是,他写了一封告假折子,递到了翰林院和乾元殿,表示自己要请归省之假,帮幼弟认祖归宗,迎养父母入都团聚,以尽人伦孝道。 常言道,“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朝廷制度在某些方面还算人性化,新科进士按例可在任职初期请假回乡省亲,顺带接家中亲人到任地团聚,所以柳云的请假合情合理。 加上圣上确实下旨令两个孩子各复其位,柳云要带谢泽回乡,翰林院和乾元殿只需按章程为他审批就是。 可看着柳云的请假折子,景熙帝却迟迟不愿批复。 他对着那道奏折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口中念叨着:“不过是回乡省亲,竟要请五个月的假,是不是太久了些?” 侍立在侧的李进忠心里清楚,陛下哪是以为柳云的假请的过长,实则是根本舍不得柳云离开京城。 其实他也舍不得柳云,自从柳云来了乾元殿,他的日子比以往好过了许多。 不提各种无意义的琐事少了,有他在身边,陛下心情都好了很多,他们这些当奴才的,自然也跟着松快不少。 只是……纵然是陛下也不能扣着手下臣子,不让他们归乡不是? “陛下。”李进忠如实道,“小柳大人祖籍豫州,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便需四个月光景,请五月假期实在不算过分。” 景熙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实在舍不得柳云。 这份不舍,或许有对柳云的喜爱,但更多的是他对柳云的依赖。 准确来说,竟是有点像是柳云梦中世界的人对于智能手机的依赖。 有柳云在乾元殿,景熙帝便跟有了个超智能ai在身边一样。 柳云不仅长得好、说话也好听,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景熙帝看各地官员的请安折子,看到他们提什么物价,好奇地询问柳云,柳云居然也能将该地这些年的物价变化说个清清楚楚。 好多官员喜欢在折子里面欺上瞒下、粉饰太平,景熙帝若想仔细辨认,以往都需要让人一层层往下查。 而且很多时候他甚至根本没有发现折子上的内容或许有问题。 可柳云却是火眼精睛,他入职至今就已经发现了两个远在千里外的县官似乎有瞒报欺君的行为。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3节 如此好用的臣子,若不是柳云确实是要吃饭、要睡觉、活生生的人,景熙帝恨不得将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扣在乾元殿,又怎么舍得让他离京将近半年呢? 不过舍不得归舍不得,做皇帝的终究还是不能太过任性,况且他确实喜爱柳云这孩子,自然不愿让他失望。 拖延了许久,景熙帝最终还是批复了柳云的假条,并特意给柳云拨了一笔路费,并叮嘱柳云路上不要太过节俭,能用好马就用好马,这样才能速速去快快回。 李进忠亲自出宫将圣意和路费交到了柳云手上,柳云听到陛下舍不得他,促狭地笑了。 柳云有着充沛的精力、旺盛的好奇心,乾元殿的那些文书工作自然难不倒他。 但这些工作大部分时候其实是枯燥且无聊的,就算是他也会想要逃避一二。 如今他得了将近半年的假期,堂堂圣上依然还要困在龙案前,想想就叫他开心。 李进忠瞧见柳云的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笑容,不由暗自摇头。 他跟着景熙帝多年,比柳云更加了解这个皇帝。 景熙帝可不是真正意义上励精图治的明君,在柳云没来乾元殿之前,他时常看不了几张折子就头痛,若是实在不耐烦,便会扔下折子回后宫,可不会真的老老实实待在龙案前。 * 柳云得了假后,便又给两个孩子在国子监告了假,准备带着他们返回豫州。 在即将离京的时候,一个没有料到的人竟来给他们送行了—— 那便是温书瑶。 温书瑶看着柳云,又看着两个孩子尴尬地笑了。 她轻轻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身旁婢女便捧着一份食盒上前,两个家仆也随后搬来一个红木制的大箱子,打开一瞧,里面装了两匹上好的织金蜀锦以及一些或珍珠或金银或玉石做的首饰,甚至还放着一小叠银票。 瞧着箱子里珠光宝气的东西,柳云好奇地看向温书瑶。 却见温书瑶提着食盒介绍道:“这些是让你们带在路上吃的,里面有泽儿最喜欢的雪花酥,你和……霁川不知爱吃些什么,我就做了一些豫州的点心。” 而后她又指着那箱礼说:“箱子里的蜀锦饰品都是给你家母亲和女眷的。当年若不是你娘出现……而且柳家也养育了霁川许多年,这些都算是侯府小小的心意。” “至于这银票一半是给你们作盘缠的,另一半则是给泽儿还愿的。”温书瑶笑着补充说,“当年泽儿出生时,我曾佛前许愿,愿他平安长大,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第92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四天 听着温书瑶的话,谢泽下意识唤了一声:“娘……” 谢泽当初愿意跟着柳云毅然离开侯府,并非是对父母没有了感情,只是感觉自己离开后,对大家都更好。 侯府这般人家,不似小门小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普通人家的子女,需得父母亲手把屎把尿,凡事都要父母亲自操心照料,可侯府里,就连喂奶都有专门的奶娘伺候。 这或许使得许多父母和孩子间少了几分亲昵,但高门大院并不是便没有母子亲情。 他学步不稳时,是温书瑶牵着他的手,教着他往前走。 他生病的时候,温书瑶也会守在他的身边,彻夜照料。 像是温书瑶虽鲜少下厨,也会记得他喜欢的点心。 看着温书瑶,过往那些点点滴滴,一下子涌上了谢泽的心头,让他情难自禁,红了眼眶。 就连柳霁川都因为这些贵重的礼物,难得多看了温书瑶一眼。 柳云见状,终究没有推却温书瑶送来的礼物,命人将其搬上了马车,且忽地灵光一闪道:“您何不如与我们一同去豫州?我娘定也会十分想见到您的。” 听到柳云的话,温书瑶一愣,而后连连摆手。 不知为什么,她不由有些想笑,觉得这孩子……当真是直率的过分。 京城里头各种各样的老狐狸见多了,可像是柳云这种的却是少见。 第一次见面就能对着她直白地指责,“抢”走她的孩子。 如今却又能直接邀请她一同去他远在豫州的家中。 明明是今科状元,可却好像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心眼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份坦率,属实让她……有几分羡慕了。 她若能像柳云这般活一次,不知该有多痛快。 可惜她不能。 温书瑶最终还是没有跟着柳云他们返乡,只是将他们送出了京城。 京城并非柳云的故土,这片土地上,没有让他太过牵挂的人。 可当货船逐渐远离港口的时候,柳云却依旧伫立在甲板上,目光久久望着京城的方向,不肯移开。 柳霁川走上甲板,见柳云望着远方出神,便开口问道:“哥哥,你在看什么?” 柳云听言回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想想才说道:“我在想怎么解开一道枷锁。” 柳霁川茫然地望向前方,只见运河之上水波荡漾,哪里有什么枷锁? 柳云笑着摸摸他的头:“枷锁不在这里,我在想若是余氏和温夫人不是只能困在后院,那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柳云自幼便因家中姐妹,誓要为天下女子寻一条能安身立命的路。 正是因为这份念想,才让他从梦中寻得黄道婆关于纺织的改良之法,将这些技艺带到了现实之中。 可他渐渐发现,这般改良,似乎并没有改变太多。 虽说自从有了新的纺车,豫州境内出现了不少成规模的纺织作坊,许多女子因此成为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她们在家庭中的地位也随之提高。 可这些改变,终究还是太过微小。 豫州女娘看似多了一条谋生的路,可这条路并没能从根本上改变她们的处境。 她们依然被困在家中,只能依附着旁人而活。 也因此被困于一方后院中,有时候只能在这狭小天地中争夺仅有的资源。 柳霁川听言,问柳云:“哥哥可怜她们?” 柳云摇摇头,认为这个词不太妥当,纠正道:“不是可怜,是同情。” 他并不是站在一个上位者、一个男人的角度觉得女人可怜。 而是作为人在同情另一群人。 男人和女人,从来也不是可以独自生存的,女人是男人的母亲,男人是女人的父亲,就像是阴阳与太极。 女人的悲剧会导致男人的悲剧,这是人的悲剧,柳云不喜欢这个悲剧。 柳霁川似懂非懂,好像没听懂,但又好像听懂了。本来听到柳云提起余怀玉和温书瑶他还有些不高兴,可他又听出来了,哥哥提起余怀玉她们其实也是出于……对他的爱。 “哥哥。”柳霁川有些高兴,唤了柳云一声后又问道,“那哥哥想到要怎么打开这把枷锁了吗?” 柳云仔细沉吟说:“这把枷锁是无形的,那么或许便该用无形的东西打开它。” “那是什么?”柳霁川不解。 记忆深处,两样东西浮现在柳云的脑海。 紧接着,柳云似是又想到什么说:“我想这东西,圣上应该也会很喜欢的,你还记得小时候和二哥、三哥做的纸吗?其实那时候我还与老师做了印刷雕版,你觉得用这两种东西帮忙发行报纸可行吗?” “报纸?那又是什么?”柳霁川思索,“可是与邸报、战报相似的东西?” “没错,我想让大家也一同开眼看看这天地、这世界。”甲板上风很大,柳云却没有动摇半分。 他转身、用手往前一划,让柳霁川向前看,入目是青山绿水、金光粼粼。 日光在运河上铺开一道碎金,货船破开水面,犁出两道不断扩开的、柔软的波痕。 那波痕向两岸荡去,触到远处的青山,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屋舍与田野,再远处,天地交界处,是淡得几乎化入天空的青色山脉轮廓。 柳云指着那天际说:“这般美景不该只有我们看到,不是吗?” 瞧着此情此景,柳霁川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不由说:“可我只想和哥哥看。” 听着柳霁川的话,柳云笑了,他不觉得柳霁川没有他这样的豪情有什么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今天我们就一起看。” * 河上的风景很美,面对这般美的风景,谢泽其实比柳云和柳霁川兴奋多了,毕竟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见过这么广阔的河面。 不过这些总有些相似的山水,瞧多了便也有点乏味,这时候,赶路的疲倦就开始在身体四肢蔓延开来。 好在谢泽可是跟着柳云一道出来的,跟在他身边根本没有无聊的时候。 柳云见识广、故事多,光是听他讲故事,这旅程就很有意思。别提他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 围棋虽然好玩,但是玩起来也十分累人,柳云就会教他玩五子棋、飞行棋,甚至用围棋和一些纸张弄出了个大富翁的玩法。 谢泽玩得可上头了,只可惜这些玩法柳霁川早就玩过了,因此作为一个新手,他总是玩不过柳霁川。 对此他很是不服。 一直到快到豫州的时候,他还是输多赢少。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玩游戏的心情,只有些忐忑,一直在问柳云家里的情况。 这或许也是另一种“近乡情怯”吧。 见谢泽一直缠着柳云,柳霁川实在没忍住,对他说:“放心吧,大家都会欢迎你的。” 听到柳霁川难得讲了句人话,谢泽问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柳霁川心不甘情不愿、酸溜溜地说:“因为你也是哥哥的弟弟,哥哥喜欢你。” 作为有当“柳云弟弟”十多年经验的过来人,柳霁川可太清楚这一头衔的含金量了。 柳云的弟弟,莫说家里人会跟着偏爱两分,就连走在豫州街上,没准都能遇到有人偷偷给你塞两把糖。 柳霁川还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小女孩天天偷看柳云,可却从来没有跟柳云搭过话,只日日来给柳霁川送果子送糖,问他“云哥哥”今天在干嘛。 对此,柳霁川总是不屑一顾。后来他跟着哥哥四处游历再回来,那个小女孩已经嫁作人妇,可是再见到他的时候,也依然给他塞了颗糖。 柳云喜欢的亲弟弟,家里那边的人怎么会有人不欢迎呢? 相反,这个时候该轮到家里人紧张忐忑才对。 柳霁川的猜测没错,柳家里人此时此刻确实紧张得很。 自从柳云赴京以后,家书便没有断过。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4节 所以豫州这边也都陆陆续续清楚了他们在京城的情况。 看到柳云过了会试,得了会元,家里立刻开始大摆流水席三天三夜。 知晓柳云过了殿试,中了状元,家里也立刻开始大摆流水席,一路从柳家村沿着新路摆到了临江县城门口。 那鞭炮声一连响了好几天都没有停下过。 后来柳三石先一步回来了,先是说了柳云官场顺遂的事情,又说了谢泽的事。 家里人一下就都茫然了,颇有些手足无措。 “啊?小鸡串不是我们家的,而是侯府家的小侯爷?我们家那个被侯府抱走了?不过现在两个孩子都算我们家的了?”林彩蝶捂着头,试图理解这其中的关系。 柳三石点点头,总结道:“媳妇,你别急,没什么大事,你就当咱们又多了个儿子就行了。”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林彩蝶横他。 莫说林彩蝶,多吃了几年盐巴的柳满丰和冯翠花听说这件事后,也不懂得该如何是好。 “姓柳的,这种事……还要摆席吗?”冯翠花不确定地问柳满丰。 柳满丰嘬了一口酒,想了一会儿说:“摆!当然要摆!这是喜事啊!而且云宝从京城回来了,难道你不摆席吗?不仅要摆,咱还要摆得热闹!可不能叫几个孩子认为家里头不欢迎他们。” 听着柳满丰的话,一家子都感觉很有道理。 于是当一艘货船停靠在豫州城的码头时,突然不知道从哪冒出了一个舞狮队。 而后又不晓得从哪冒出了一群下人开始放鞭炮。 舞狮队在鞭炮和锣鼓声中,有些笨拙地往甲板上走去,然后直直冲着船上的三个少年而去,并在他们面前舞骚弄姿了许久。 柳云三人茫然地盯着眼前的舞狮队,直到一曲毕,这只舞狮都没有让开让他们下船的意思,反而一摘头套,露出了两张他们始料未及的脸—— “大哥?二哥!”柳云看着柳多福和柳木头唤道。 柳多福抱着狮头得意笑道:“哈哈,没想到是我吧?咱的状元公!” 第93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五天 家里人如今都已经知道了谢泽和柳霁川的事情。 但是当看到柳云之后,大家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情况。 柳多福举着个狮子头跳了半天,早就累了,可还是第一时间左右查看着柳云的身体。 而后,他有些心疼地说:“哎,我们云宝瘦了。” 柳云没有想到家里人居然会用这样别开生面的方式来迎接他们,一时觉得感动,一时又觉得好笑。 听到柳多福的话,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道:“瘦了吗?我在京城可没少吃东西。在乾元殿当差的时候,陛下天天叫御膳房给我送点心,我还觉得我胖了呢。” 他话音一落,舞狮队后头传来一个十分熟悉的洪亮嗓音:“胖点好,胖点才好看!” 柳云循声望去,便见冯翠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人群之中。 柳家其他人也都跟在她的身边,一脸激动地看着柳云。 看到家中亲人俱在,柳云十分兴奋,立刻跑了过去,一手拉着柳满丰,一手扯着冯翠花问道:“爷、奶、娘、爹!大家怎么都来了?” “来接你这个状元郎,当然是要全家人一起来了。”柳大石在一旁吆喝着,“大家说是不是啊?” 柳大石话音刚落,周围那些个围观的人,不管是船上的商队,还是岸边的百姓,全部都跟着响应:“对啊!” 仔细一听,还能听到他们议论说:“我说怎么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小状元郎回来了。” “这可真是赶上了!哎呦,快让我瞧瞧状元郎到底长什么样子。” “早就听闻云公子神仙下凡似的,可惜呀,一直没见过,今日可算是让我逮着机会了!” “别挤别挤,大家都别挤,不就是状元郎吗?有什么好看的?让我先看!” 听着柳大石的声音和周围的骚动,柳云无奈笑了。 他倒也没扫兴,叫人拿些铜板过来,就要站在甲板上给大家撒喜钱。 船下的百姓看到这喜钱,纷纷伸出手,只喊:“状元公大气!” 柳云则对他们说:“毕竟我们柳家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大家既然见到了,那自然是要一同沾沾喜气的。” “双喜临门?”一汉子问道,“难不成状元公上了趟京城还娶了个美娇娘回来?” 这汉子一说完,就突然“唉哟”了一声,好像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 柳云瞧见,哭笑不得,跟大家伙解释说:“这双喜——第一喜自然是在下侥幸中了个状元,第二喜则是某这次进京找到了家中失散多年的幼弟! 希望在场的各位来日也能金榜题名,家中团团圆圆!” 大靖大部分百姓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故而消息十分闭塞。 即便柳霁川和谢泽的事情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到了豫州也没有多少人听说过。 是以,在听到柳云说他找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时,在场的百姓们都很意外。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因此对柳云和柳家人说一声“恭喜”。 谢泽便是在这样声声恭喜之中,跟着柳家和家里其他人一并走下船。 就在这时候,原本码头里又开进一艘船。 和普通的货船相比,这艘船十足得花里胡哨。船身竟披红挂彩,绸缎扎成的大红花从桅杆顶一路垂到甲板,船檐的四角都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作响。 柳三石连声解释道:“快快快,上船!这可是家里特意雇来接你们三个的,怎么样?好看吧?” 这般花里胡哨的船,若是被京城那些文人雅士看到,必定会嗤之以鼻,觉得这实在是太俗了。 可这里,最会读书的柳云看到这船却只夸道:“好看!” 不管这艘船是雅是俗,都是家里人为他费的心思、花的钱,又怎么能不好看呢? 柳云高高兴兴地拉着柳霁川和谢泽,跟着家里其他人一并上了船。 一到船上,他就开始带着谢泽认人。 他先是把谢泽带到柳满丰和冯翠花跟前说:“这是阿爷,这是阿奶,快叫人。” 那态度自然的,完全没有考虑到谢泽与两位老人家是初次见面。 谢泽下意识听从地跟着叫了一声:“阿爷、阿奶……” 在没有见到谢泽之前,柳家人心中有很多的想法和顾虑。 他们也会考虑谢泽自小养在侯府,会不会瞧不上他们这样的人家? 可如今看到谢泽这般乖巧听话的样子,他们心中的顾虑全消。 听到谢泽的叫声,柳满丰和冯翠花应了一声,都笑得合不拢嘴。 乡下人讲究多子多福,平白无故多了一个养得这么白净的孙子,他们心里头其实是很高兴的,连忙要给孩子塞红包。 柳家没有什么家底,没有办法像大户人家一样给小辈送这个玉佩、那个锦囊,便只能送一些朴实无华的大红包。 柳云带着谢泽,按照年龄大小,依次认过人,叫他收了无数个红包,最后才将他带到林彩蝶身边,与他说:“这是娘亲。” 或许因为周遭热闹温馨的气氛,看着从未见过面、和温书瑶截然不同的面容,谢泽竟也自然地叫了一声:“娘!” 听到这声“娘”,林彩蝶不知为何便红了眼眶,颤抖着嗓子“诶”了一声,而后也给谢泽塞了个大红包。 谢泽拿着满手的红包,那颗忐忑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地,他看了柳云一眼,亲昵地凑到了林彩蝶身边撒娇道:“娘对我真好,我往年过年时,都没收过这么大的红包!” 没有开宗祭祖、没有跪下送茶,只是喊了两声,谢泽便好像融入了柳家。 柳云看着这一幕很是满意,自觉这可都是他努力多年的结果,不知不觉又像小时候一样叉着腰,得意坏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柳霁川。 他有些怕柳霁川觉得自个儿这次回家受了冷落,连忙去寻。 怎料他转头一看,就见柳霁川正盯着他瞧,并没有在意谢泽和家中其他人的亲昵。 “在看什么?”柳云用手背碰碰自己的脸,好奇,“可是哥哥脸上沾上东西了?” 听到柳云这么问,柳霁川没过脑子,如实回答道:“在看哥哥可爱……” “可、可爱?”听到柳霁川的话,柳云意外,并且觉得有些别扭。 他听习惯了旁人的夸奖,尤其早已习惯柳霁川的彩虹屁。 但是往往只有长辈才会说他可爱,如今他长大了,便连长辈也不大会这么说。 柳霁川以前一般也只会夸他“好看”、“厉害”,从未夸过他“可爱”。 他一个做弟弟的,怎么能夸哥哥“可爱”呢? 没大没小! * 柳云一行人坐着自家租来的船,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回到临江县。 然后谢泽便被吓了一跳。 他本来以为柳家在豫州城码头弄出来的动静已经够夸张,可没想到临江县这边更是夸张! 只见临江县的码头岸边乌泱泱的全是人,码头上不仅有敲锣打鼓的,还有舞旗的。 他们家的船只一靠近码头,岸边的百姓便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听到这动静,柳家其他人也懵了——因为这些根本不是他们搞出来的。 原来码头这么多的百姓,都是听说了柳云今日可能要回来,自发来码头迎接他的! 谢泽在国子监的时候也听过同窗的一些议论,很多人都说他哥哥上得圣心、下得百姓民心。 如今见到这一幕,他才明白京城百姓对于柳云的拥戴才哪到哪呀——临江县百姓对于他哥哥才是发自内心的爱戴! 此时此刻,临江县码头竟似比起当日京城打马游街,都还要热闹几分。 属实让谢泽大开眼界。 他从未想过,跟着柳云回乡认亲居然会看到这样的场面,倒是衬得他这个京城来的小少爷成了个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 柳云也没有料到临江县的父老乡亲会这样迎接他,听得大家伙都叫他“状元郎”,他下船时的步子都不由迈得大了些。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5节 如今的他无比庆幸当初会试之时没有半途放弃,今日才能这般昂首挺胸地面对家乡父老。 就在这时,临江县的知县居然也乘着马车来亲自迎接柳云。 几个月前,柳云想要在家门口修条路,还要与知县写信请求。 可如今面对柳云,知县却是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大人”,而后对着他身边的柳霁川一口一个“小侯爷”。 虽然寻常百姓消息闭塞,但明显这位知县是有些消息来源的,十分清楚柳云和柳霁川在京城发生的事情。 如今身份已变,柳云的态度却没有太多的变化,见到知县这般恭敬,他也依然保持着对父母官的尊敬。 当知县与他说,要为他接风洗尘时,他问过家人后,也没有推拒,反而在大家期盼的目光中,借着这个机会也在临江县游了一次街,可把县里的百姓们激动狠了。 柳云骑着马走在街上,柳霁川和谢泽他们则也各骑了一匹马跟在他身后,为他压阵。 柳云和柳霁川是一起在西北学的骑术,而谢泽自小接受侯府教育,虽然身子骨不算健朗,骑马对于他而言却也不在话下。 有人在柳云之余也有注意到他二人,问旁人他们俩是谁,有知道内情的就说:“这是小状元郎的两个弟弟。” 大家立即也对他们报以了热情的欢呼,给他们扔花。 这一刻,谢泽终于懂了,柳霁川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原来大家真的都会欢迎他,只因他是柳云的弟弟。 他看着前方柳云的身影,第无数次暗自庆幸与窃喜,这样的人居然是他哥哥! 第94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六天 县令给柳云办的接风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设在了一品居,叫一品居东家范安平激动得直拍肚皮,不仅说要给柳云免单,还给楼里的客人都送了一杯醉人间。 对此,一品居里面的客人意外,又不意外。 范青云自打知道了柳云考中状元的消息后,逢人就嘚瑟自己多年前是如何得慧眼识珠,与柳家交好。 如今柳云回了临江县,第一时间便来了一品居,他自然更觉自己面上有光,如此大方并不为奇。 大家端着酒杯都不由感慨:“也就一品居能这么大气,给人人都送上一杯醉人间!” “那是!”有人羡慕地说,“谁不知道一品居和醉人间合作多年?范老板与柳家关系极好。如今柳小郎考中了状元,一品居可不只是能从柳家酒坊那多拿两瓶酒了!” 此话不假,范青云虽不是柳家的亲眷,但当年柳家尚是农户时,他确实拉了柳家一把。 虽说不过是双赢的合作,但很多时候,像一品居这样不会动歪心思且愿意让利的合贾可少见得很。 比如柳云在外游历的时候,就见过不少卑劣的商人富户,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有人甚至会只是为了一个在柳云看来很微不足道的调味方子草菅人命…… 那时候,柳云只觉得自己确实十分幸运,在临江县遇到的是范青云这样的人。 柳家人都是知道好歹的,有这样的渊源在,日后一品居若有什么变故,柳家自然会能帮则帮。 范青云以后想把一品居再开到外地去,旁人若是听闻他与柳云沾些关系,可能也会顾及两分,不敢轻易为难。 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思及此,一品居里头的客人都不由暗恨自己时运不济,同样身在临江县,却始终没有机缘与柳家搭上关系。 凡是与柳家沾得上边的,如今无不风光。 且不说柳家村的那些乡亲们,光是临江县里头,就有一个一品居,一个张家书铺。 张三多不是个会经营的性子,他开书铺不过是为了糊口,加上兴趣使然,所以张家书铺的生意一直有些不温不火的。 可随着柳云在科举路上一步步向前,张家书铺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虽然柳云和张三多一直没有往外公布过他们的关系,但柳云常常来张家书铺一待便是许久的事情,临江县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大家也都知道,柳云所用的文房四宝大多是从张家书铺中购置的。 是以如今大家若是想要买什么书籍或者是文房四宝,都首选张家书铺。 大家一方面是想要沾沾柳云的文气,一方面也是觉得柳云爱用的东西必然差不到哪里去。 事实上,张家书铺里的东西质量确实比别家好上许多,因此张家书铺的生意便越发红火了。 这使得张三多为了应付客人,连欣赏笔墨纸砚、看话本的空闲都没有,他只得另外雇了人看店,自己躲回家去,可真是痛并快乐着。 这让张三多不由想起,柳云当年曾说过,等他出息了,定要让所有人都来他家店铺中买笔。 如今他也算是说到做到。 对此,张三多想想便觉得有些感慨,当下就又取了纸笔来,想要重绘当年的场景。 他这些年,画技尽得柳云真传,长进不少。 这话没说错。 虽说一直以来,都是柳云在与张三多学习画技,可这孩子长大后居然自创了一种画法,像是白描,却比白描更加立体写实,看上去可不简单。 他与柳云本就是亦师亦友,看到这种画法后,他立刻不耻下问,与柳云学习。 柳云自然不会对他藏私,而张三多于书画一道又本就极有天赋,很快便将那几何透视、人体等新颖画法融会贯通。 他回忆片刻、落下画笔,没一会儿,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便出现在了画布之上。 这孩子的一双眼睛透着聪慧,眼底全是对万物的好奇以及欣赏,叫人看了也想出现在这双眼睛面前。 看着笔下的杰作,张三多非常满意,决定拿去装裱起来,打算趁着柳云回京前给他瞧瞧。 柳云也是没想到,在没有影像的当今,他还有可能拥有自己幼时的高清画像。 在临江县游完街、又与过宴后,他便带着谢泽、柳霁川跟着家里人回到柳家村。 到了村里头,他们自然也受到了村民们的热烈欢迎。 听说了谢泽和柳霁川的事情,村民们瞧着柳云他们的态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这世道还真是无奇不有! 不少人都觉得他们柳家祖宗的坟上真的是冒青烟—— 他们柳家村不仅出了个状元郎,还养出了个小侯爷? 想到这,族长就笑得合不拢嘴,和柳家的长辈们讨论起祭祖的事时,都会时不时地突然笑出声。 柳云他们回到柳家村后,祭祖的事情肯定少不了。 毕竟他们一方面要昭告祖先,柳云中了状元;另一方面,也要让谢泽认祖归宗。 不过这事并不急于一时,在此之前,柳云还需先去叩谢沈观颐、柳长青他们。 柳云能够中状元,或许大部分原因是他天赋异禀。 可是也绝对离不开柳长青和沈观颐的教导。 柳云一回到柳家村,就先去拜见了沈观颐。 谭叔早就先一步回来沈家,如今似是知道他要来,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他。 柳云也不用谭叔通报,直接步入院内,来到书房之中,看到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师……”柳云对着沈观颐深深行了一礼道,“学生没让老师失望。” 看到这一幕,沈观颐眼里满是欣慰,他不由自主便走上前来扶起柳云。 以前的柳云不过是个小豆丁,可不知不觉,他竟已经比腰背有些佝偻的沈观颐高上许多。 抬头看着柳云,沈观颐拍拍他的手,说:“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柳云听言,骄傲又满意地抿着嘴笑起来。 他扶着沈观颐,要重新将他扶到桌边坐下,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有些突兀的箱子。 柳云好奇:“老师,这是何物?” “打开瞧瞧。”沈观颐说,“你应该需要这东西。” 柳云有些疑惑地将这箱子的锁打开,而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陈纸的味道。 他将箱子彻底打开,发现里面放的赫然是他幼时造出来的纸与印刷雕版,上头还放着他那时写的文章。 柳云微微睁着眼睛去看沈观颐,惊奇问道:“老师这些年一直把这些东西锁在箱子里面吗?如今怎得又将其拿出来了?老师莫不是有读心之术,才知道我需要这些东西?” 沈观颐看柳云的眼睛摇摇头,笑说:“老夫可没有你那些神奇的本事,只是知徒莫若师。” 柳云在信上写了不少他在京城的事情,但是他想做报纸的事情却没有在信中透露过。 可是沈观颐知道柳云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他这个弟子心怀天下,只是在以前不过一身布衣,才没有想太多。 然而一但他进入朝堂,必定会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他若是想要做些什么,总是绕不过世家,这时候他总是需要箱子里的这些东西的。 如今看柳云的表现,他果然猜的没错。对此他颇有些自得地摸了摸胡子,并暗戳戳地想着,果然他才是最了解柳云、最懂柳云的老师。 不管是自小教导柳云的柳长青,还是天子,通通都不如他! 就算一个为柳云启蒙,如师如父;一个手握天下,能直接越过他为柳云取字,又如何呢? 柳云并不知道他可亲可敬的夫子居然在想这些东西,就像他并不知道这屋子里头其实还有一个小箱子里头装了很多废稿,那些废稿上面是各种各样、有着各种美好寓意的字。 他只知道他的老师很爱他,并为此感动极了。 于是他主动提出要帮沈观颐按按肩膀,叫他松快一些,沈观颐听言,额头上冷汗直下,连道:“不必,你舟车劳顿,应该先好好休息才是。” 沈观颐年纪大了,身上的毛病也多。柳云又是个孝顺孩子,在外游历的时候,不知道跟哪个庸医学了一手按摩本事,就想要帮帮沈观颐。 结果每次他帮沈观颐按摩完以后,沈观颐都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又得少用两年。 柳云手上实在不知道轻重,可每次面对柳云孝顺的模样,沈观颐也不好直说,只能百般推却。 可怎料,如今的柳云已不是小时候的云宝,他是柳·钮钴禄·云,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沈观颐在撒谎,不由露出了心碎的神色。 只见他微微低着头,鼻头略微泛红,眼神朦胧瞧不清在想些什么,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沈观颐一见他这样,心软得不行,一犹豫、一咬牙,还是改了口,同意柳云的按摩。 听到沈观颐这么说,柳云脸上失望全无,全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沈观颐一瞧,哪里不知道这孩子刚刚是故作姿态,他手上一用力,不由扯掉了自己的两根胡子—— 这孩子,怎么进京一趟,便学坏了!到底谁教他的?京城果然不是个好地方! 可如今就算他看出来了,也无法反悔……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6节 片刻后,向来文雅的沈公在屋内发出一阵奇怪的叫声,许久后,这叫声才戛然而止。 谭叔入内一看,发现沈公已经睡着了,连忙去给他老人家盖上被子。 在将柳云送出沈家后,他不由地道:“多谢云少爷,老爷多思浅眠,腰骨又不爽利,日日难睡,每次云少爷给老爷按摩过后,他才能睡个好觉。” 柳云摆摆手:“这是我应尽的孝道,怎要谭叔道谢?若不是老师不愿,我天天帮老师按按,也是应当的。” 说罢,他便毫不在意地离去了。 谭叔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难怪沈观颐会对他如此上心,天天与他那些好友写信炫耀他收了个多好的徒弟。 * 柳云相继看过沈观颐、柳长青、张三多,带着谢泽祭过祖以后,便获得了难得的假期。 这段时日里,除了去走亲访友,他就是带着如今已经改姓的柳泽、以及谢霁川在村里到处走。 他带着柳泽去了河边,告诉他,他和谢霁川他们夏日在这儿玩水、新年在这儿抓鱼,家中的第一桶金也是在这儿边上赚的。 他带着柳泽去了后山,带着他采花采果子,告诉他这里春日的笋子和蘑菇很多,家中以前经常来。 他还带着柳泽去了柳家私塾,认识柳长青,见过他以前读书、开小灶的地方。 在柳云的带领之下,柳泽好像也像是在柳家村里重新成长了一遍,同时也见证了柳云和谢霁川的成长。 对此,他觉得……太神奇了! 许是因为血缘关系,加上柳云确实很好看、又很温柔,柳泽对柳云一直都很喜欢,加上身世剧变,他对柳云还有一份不同寻常的依赖。 可直到回到了临江县、柳家村,回到了柳云真正长大的地方,看到柳家村曾经的破败房屋和如今的景象,亲眼看着柳云是如何一步步将柳家带领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才发现自己的哥哥是个多么传奇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哥哥,那么或许身世揭晓的那一刻,他将面对的是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柳家…… 因此,他心中对柳云的崇拜与敬仰更深。 同时,一个想法不由自主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就是他哥哥这样传奇的故事怎么能只有他自己和临江县的人知道? 想想国子监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同窗,柳泽觉得是时候让他们见见世面了。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当天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是的,他在柳家也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他在房间里怀抱着一份莫名激动的心情,写下了几行字—— 景熙十二年九月壬戌暮,霞光绮烂,映彻穹苍。时临江县南陲有柳家村,是夕诞一婴。其父仰观天象,见流云焕彩,紫气盈庭,乃取“云”为名。 柳泽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此后日日白日找家中或村里人问询柳云从小到大的点滴,晚上挑灯整理成文。 柳云还以为他是在刻苦读书,还特意来劝他莫要太过用功以至于伤了眼睛。 听着柳云的关心,柳泽有些心虚,只含糊地应了两声。 但他似是并没有把柳云的劝说放在心上,反而在柳云说完后,见缝插针地打听道:“对了哥哥,你可知临江县中有没有人善丹青?” 柳云不解,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柳泽挠挠脸,他总不能实话告诉柳云自己在写柳云的话本子,然后觉得缺了点东西,想要找人帮忙画点插画吧? 第95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七天 柳泽思忖片刻,才想了个比较合适的借口,只说自己喜欢书画,难得出京一趟,便打算看看民间有没有大师可以请教一二。 听柳泽这么一说,柳云立刻想到了一人。 “那你可问对人了。”柳云有些骄傲地介绍道,“你可知我的书画是与谁学的?” 不仅柳云身边的人会因为柳云骄傲,柳云也会因身边人的优秀而与有荣焉。 他向柳泽介绍起了张三多,说他的画是如何的灵气逼人、难得一见、市价不菲。 “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书画,早知如此,我应该早点为你和三多叔引见的。”柳云略有些懊恼地说,“好在如今也不算太迟,刚好,三多叔邀我明日去他家中赏画,你便与我一道如何?” 柳泽不是真的想学画,就算是想要给自己的话本子配画,也从未想过寻柳云的师长。 不过他现在对柳云的一切都很好奇。 他也听说了柳云的书画一绝,如今若能见到柳云的师长,他自然不愿错过,于是他连忙点头同意了。 “好,明日我和哥哥一起去。” 怎料这个时候,谢霁川不知道从哪里探了头来,问道:“哥,你们明日要去哪?” 柳云直说:“去见三多叔,你可要一道?” “哥哥去,那我也去。”谢霁川立即说道,看上去就等着柳云开口邀请他呢。 柳泽见状,忍不住偷偷做了个口型,骂他是“跟屁虫”。 谢霁川见了,没有任何被骂到的感觉—— 因为他本来就是柳云的小跟屁虫啊。 柳泽有种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觉,气得牙痒痒,心里只觉得这个谢霁川实在是太讨厌了! 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讨厌! 谢霁川毕竟才是从小在柳家村长大的,这里有他和柳云从小到大相处的点滴细节。 自从回了柳家村,谢霁川就总是明里暗里地跟他炫耀自己是和柳云一同长大的,叫柳泽酸得不行。 偏偏柳泽还拿他没有办法,甚至于为了写出自己的话本子,他还要主动去问谢霁川,听谢霁川的炫耀,然后将其一五一十地写进话本里。 他已经这么委屈了,谢霁川还又要来打扰他和哥哥,可恶啊! 柳泽十分生气,当天晚上拿起纸笔的时候,就想写一些谢霁川的坏话,写他对柳云不好。 可看着家中那棵绑满红布的桃树,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得笔,只能愤愤地写: 柳云有一弟,名曰霁川,性虽顽劣,然柳云甚爱之。 * 次日一早,柳云便带着柳泽和谢霁川一同去了张家。 柳云跟张三多学画的时候,一般是去张家书铺,但也偶尔会到张家拜访。 张家宅邸和书铺相隔不远,是个一进的宅子,只住了张三多一个人和一个下人。 张三多痴迷书画,一生未娶妻生子,平生接触最多的孩子除了家里的子侄便是柳云。 看着柳云又带了两个孩子过来,他有些疑惑。 待听柳云说,是柳泽想要向他请教书画,顺便和他一并赏画,他才了然。 而后他突然朝柳云挤眉弄眼地问:“我今日这画有些特殊,你难道真要跟两个弟弟一起看吗?” “有些特殊?”柳云想不出来有什么画会特殊到不能与柳泽和谢霁川一块看。 如果有那种不正经的人在这,听了张三多的话,可能还会想歪几分,确认一二。 可柳云真真想不到有什么画作特殊,于是他十分坦荡,叫张三多把画拿出来就是。 张三多见柳云这么说,便也故意没有再多提醒,只带着三人一起去了书房,然后取出了一卷刚装裱好的画作。 只见这画作缓缓展开以后,一个漂亮可爱、脸上圆嘟嘟的小孩子就出现在三人眼中。 当看清这个孩子的模样时,柳泽一下子就被画中的小孩可爱到了—— 他现实中,还从未见过这般比年画娃娃还可爱的小孩。 虽然他常年待在侯府,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走亲访友的,也见过不少比他小的孩子。 那些个孩子纵然有长得好看一些的,也不过是眼睛大一些,皮肤白一些。 不像是这画中的孩子,五官精致且分布得恰到好处,睫毛纤长,分辨不出男女,只叫人觉得不像是活人。 可那一双眼睛偏偏又有十足的灵气,而且好像是在学画,导致脸上全是墨色的痕迹,像是一只小花猫。 看着这幅画,柳泽不免心生喜爱,而且……总感觉这孩子似是有些眼熟…… 不过许是认为世间不可能有长相这般漂亮的孩子,他便没有细想,只不由感慨道:“大师画技果然不同凡响,且创造力非凡……” 可没想到他刚开口,便被谢霁川抢了话头。 只听他一副不差钱的模样,对着张三多问道:“这幅画我买了,多少钱?” 说罢,他怕张三多不卖给他,强调道:“我有钱。” 谢霁川在柳家的时候,零钱便没有断过,他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就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 如今他成了广平侯的世子,更不差钱了。 他虽然暂时有名无实,但想必他去侯府府库内取点东西变卖,应该也没有人会拦着他吧? 这般想着,谢霁川更是自信挺胸,一副对这幅画势在必得的模样。 张三多听言,却是不舍得将画一收,摇头拒绝:“你以往见得还不够多吗?还要抢我的画?边去!” 谢霁川见了,眼睛一眯,准备动坏心思。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的坏心思动起来,他的头就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他一转头,就见柳云脸上带着薄红地横了他一眼,而后柳云又十分以下犯上地横了张三多一眼。 柳云从小就是个自信宝宝,认为自己完美得不得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小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其他三人只觉得画中的人可爱,可他却破天荒得感到有些丢人。 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懂张三多方才为什么说这画特殊! 他转过头,试图在柳泽和谢霁川面前,重新找回自己作为哥哥的颜面。 他义正言辞,直说:“三多叔这分明是瞎画的,我以前学画的时候,哪是这样的?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三多听言,忍不住笑了:“嘿!你个柳云宝,你小时候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我跟你讲,我画的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你可不许耍赖啊!” “哪有?”柳云试图据理力争,证明他小时候也是个端方君子,才不是这种小花猫! 听着他们的对话,柳泽这时候才略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你们的意思是……这画里的小孩是……哥哥?” 谢霁川听言,一脸疑惑:“你莫不是没认出来?这画里不是哥哥又是谁?不然你当我为什么想买这幅画?”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7节 听到这话,柳泽内心默默尖叫,一边暗问自己到底都错过了什么,一边确认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画! 一瞬间,柳泽看着张三多的眼神极为火热! 在张三多和两个孩子都十分满意这幅画的时候,柳云还在坚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画里的小孩才不是他。 而谢霁川则见缝插针地试图劝服张三多将画卖给他。 张三多嫌弃这两人实在过于聒噪,最后选择将他们扫地出门,只留下一个说是想要跟他请教画技的柳泽。 可未料,柳泽确实对他眼神崇拜,可问出口的话却和画技无关。 “大师可愿帮我多画几幅哥哥的画像作为我所写话本的配图?”柳泽双眼放光地问。 张三多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追问道:“什么话本?” * 柳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张三多和柳泽十分投缘,且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自从他们上次见过后,柳泽便两三日就要去张家一趟,回来的时候一副受益良多的样子,挑灯夜读起来更加刻苦。 这一切都被柳云看在了眼里。 作为哥哥,柳云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不会过于强求弟弟们的学业。但既然柳泽有这份心,作为哥哥似乎也应当出一份力。 于是柳云转身也一头扎进了书房里,翻出他以前做过的课业…… 七日后,柳云忽地叫住了柳泽,说要送给他一样礼物。 “礼物?”柳泽好奇地看向柳云,就见柳云拿出了一份厚实的册子。 他仔细翻阅这份册子,只见这份册子的封皮上面写着《三年科举,五年模拟》。 册子内则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是往年科考的题目,一部分是对这些题目的解析,还有一部分是对科考题目易错点的总结。 “这是……”看着这份册子,柳泽先是有些吃惊,因为他一眼看出了这册子不是市面上贩售之物。 而后,他才看出册子上的字迹是柳云的字,渐渐意识到了这份礼物的重量。 他看向柳云,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哥哥特意整理给我的?” “对呀?喜欢吗?”柳云摸着他的头问,“这只是刚整理出来的一小部分,仅适用于童生试,之后的等哥哥再给你整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哥哥,可万万不能闭门造车,知道吗?” “嗯。”柳泽有点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昧地点头。 若只单说这礼物,柳泽不一定喜欢。像他这样的孩子,从没受过穷到读不了书的苦,哪里会高兴突然多出来的课业? 可这册子上的心血肉眼可见,实在让柳泽无法不动容。 他在侯府的时候,谢闵虽然会给他请最好的西席,但对于课业也顶多会询问两句有的没的。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么用心的、来自亲人的礼物…… 因为这,虽然在柳云面前不显,夜晚在写话本之余,柳泽竟真的取出了柳云送给他的《三年科举,五年模拟》研读了起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的眼下还挂着黑眼圈。 柳泽却并无困意,反而十分兴奋,瞧见谢霁川后,便状似无意地炫耀道:“诶?鸡串,你怎么知道哥哥昨日送了我一份礼物,是他精心整理的一份科举试题?名字叫做《三年科举,五年模拟》哦!” 说着,他还故意把手中的册子举高,生怕谢霁川看不到册子上柳云的字迹。 怎料,谢霁川看到这册子,却依然没有动摇,只反过来显摆着:“哈?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识文断字都是哥哥教的,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册子?” 柳泽:“……” 互相伤害一番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各自哼了一声,便背对背离开。 待走远以后,两个人才憋不住自己身上的酸气。 暗自想着,柳云是不是对对方太好了些? 第96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八天 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登高何必上龙山”。 归家多日,柳云难得度过了一段心头无事的悠闲日子。 如今的他已然考中了状元,也叫两位弟弟相认,不用再操心科举,也不用再顾虑梦中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 每日看着两个弟弟吵吵闹闹,他便不由生出一股满足之感,只想一直这样待在家中。 不过旁人就没有他这般好运了。 他走出门,就会看到村子里的人,有的四五十岁便已腰弯脚跛,却还要下地侍弄庄稼,忧心今年的收成。 他带着柳泽去临江县找张三多的时候,还会看到很多人身着不合身且打补丁的衣服,远远地看着书铺里的书。 偶尔,他还会看到街上有一些乞丐。 去岁,边上的州府遭了洪灾,使得不少人流离失所,有些人听说临江县这边富饶就逃了过来,让县城里多了不少乞儿。 这些乞丐知道柳云人好,总会想尽办法凑到他面前讨口吃的。 一日,当又有一名无父无母的小乞丐从他这里讨了两个大烧饼和一两银子后,柳云看着他欢快的背影,知道自己是时候回京城了。 * 在回京之前,柳云特意去了一趟广佑寺,想完成温书瑶的嘱托,与柳泽和谢霁川一起在佛前还愿。 方丈见到他们三人,行了个佛礼,念着“善哉善哉”。 谢霁川见他这般模样,问道:“方丈,你早知我与侯夫人的关系,为何不先告诉我?” 方丈答曰:“天机不可泄露。” 谢霁川嗤笑:“佛门也讲究‘天机’?” 方丈遂从善如流地改口:“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谢霁川:“……” 广佑寺这个寺庙,瞧着大,里头可属实有些不太正经,柳泽长这么大,真的是得寺里佛祖的庇佑吗? 柳云不知道,不过他知道广佑寺确实配得上“广佑”之名,这些年来,寺里一直在收留各方孤儿。 所以在替温书瑶还愿以后,柳云自己也另外给寺中添了点香火钱。 方丈问他这香火是为了什么。 柳云想了想,说:“便为了我能平步青云、一展抱负吧。” 听到这个答案,方丈有些意外。 方丈和柳云的接触不算很多,但他自认自己眼光不错,他没有想到会从柳云的口中听到这样世俗且充满野心的话。 他本来以为柳云会说些什么“愿家人平安顺遂”、“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之类的话。 可看着柳云干净的眼睛,他似乎明白到了什么。 于是最后告别的时候,他由衷地唤了声佛号说:“阿弥陀佛,愿施主终能得偿所愿。” * 从广佑寺回来以后,柳云又去见了章周和柳好好。 如柳云之前猜想的,柳好好因为家中的养猪场,并不打算跟着他进京。 柳云便开玩笑地说,想看看章周和柳好好养的这猪到底有多好,能把他姐姐拐走。 柳好好便笑着带他去了他们的养猪场。 却见那些猪着实被养得极好,一个个又白又胖,比寻常家猪都大了一号,远超柳云的预料。 而这都是章周亲手喂养出来的。 柳云听柳好好这般说,看向章周,有些激动地说道:“姐夫,我就知道你是个天才!” 章周原本是个猎户,本是人人畏惧的天煞孤星,却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够捕猎养活自己。 这不仅证明了他的身手,更说明了他对动物习性的了解。 正因如此,柳云当初才会在柳好好的嫁妆里头传授她和章周畜牧之法。 如今看来,章周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章周谦虚:“哪里,如果不是你教我们,我哪里会懂得什么养猪?” 柳云摇头,只道并非如此。 他虽给了章周一些养殖方法,但能把猪养到这般地步,终究还是靠章周自己。 就像他当初做新纸一样,只有大方向是不够的,在付诸实践的时候,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情况,养猪所遇到的问题会更多,这都需要章周和柳好好一起去找方法解决。 能把猪养到这个地步,章周必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若是章周能把这样的经验分享给其他人,有可能叫更多的人吃上更便宜的肉吗? 柳云心下一动,却也没有直接强制章周说出自己养猪的经验,只与他说,日后可能会有一个能叫他的话直达天听的机会,若是他能找人将自己的养猪之法写成文章,没准会有加官进爵的机会。 章周听了这话,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一个普通农户,又如何能接触到皇帝老爷? 那可是神仙般的存在。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说这话的人,可是他的小舅子柳云! 柳云本身就是天上的仙童,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郎! 一瞬间,章周内心思绪翻涌,不过见柳云没有细说,他就没有追问,反而问柳云要不要试着杀猪。 他说:“我听你姐姐说,你小的时候便志愿想做个杀猪匠,今天来都来了,要不要试试看?” “来都来了”似乎是一个很好用的理由,柳云小的时候确实也想过做“杀猪匠”糊口。 所以,面对可能比三个自己还要重的大白猪,柳云还是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章周立即叫人和他一起抓了一头长得差不多的大白猪,要叫柳云杀。 那大白猪四足都被麻绳捆着,耳朵和腿都被人按着固定着,没法挣扎。 章周教柳云,用屠刀在喉咙处割开放血,这猪很快就死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8节 柳云拿着屠刀,看着那还在努力挣扎的猪,却始终下不了手。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猪看着还能再长,不如等年关再将它杀了卖吧?” 大家都看出来了,柳云这是下不了手,没有拆穿他,但有些人瞧着柳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人的笑声偏向调侃,谢霁川听了却不乐意了,只说:“哥哥,放着我来。” 柳云只是自己下不了手,但也不至于真的心善到觉得圈养的猪是不能杀的,实际上,他小时候没少看到过家里和村里的杀猪匠杀猪、杀鸡、杀鸭。 听到谢霁川这么说,他将信将疑地把屠刀交给了谢霁川。 而后便见谢霁川下手果决,接过屠刀后,并没有做什么准备,就一下捅进了猪颈处并滑开,猪血马上喷涌而出。 眼见着那猪失去了生息,谢霁川却没有什么感觉,反去邀功似得问他哥哥:“哥哥,怎么样?我就说我可以。” 柳云深深看了谢霁川一眼,而后发自内心地赞叹道:“霁川厉害。” 谢霁川过了今年生辰也不过是十三岁,从小到大第一次杀猪,却手不抖心不跳,如何能不说一句厉害呢? 柳云心想,梦中故事中柳家若是把谢霁川送去当杀猪匠,柳家可能也不会穷成那样了。 这天晚上,章家和柳家都吃上了谢霁川杀的猪。 为了纪念这头猪,冯翠花也是亲自下厨,使出了自己毕生的厨艺。 饭桌上,大家纷纷夸着谢霁川杀猪手艺真好,谢霁川很骄傲,柳泽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虽然觉得谢霁川杀猪这种事很奇怪,却也没耽误他少吃两块肉。 他甚至还借花献佛地给柳云夹肉,让柳云多吃一些。 谢霁川见状,连忙也要给柳云夹菜,柳云不好意思拒绝他们两个的好意,笑了笑后,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一份弟弟的爱很温暖,两份弟弟的爱就有点压秤了。 * 柳云要回京,自然也想把他的亲人、师长一并带走。 但除了柳三石和林彩蝶会跟着他进京,家中其他人都选择留在豫州。 家里的酒坊离不开人,家里的老人也不愿意放弃故土。 而沈观颐也说,他年纪大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教导柳云的,打算回祖宅颐养天年了。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真的知道大家的选择后,柳云难免也会有些失落。 京城遥远、职务繁忙,他这次回京后再出京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不过柳云早已长大,学会面对离别,所以他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期待着之后的重逢。 家里人虽然现在无法跟他一起去京城,但是等家中酒坊的生意做大了,没准大家就会举家搬到京城。 沈观颐也与他说过,即便他不在他身边,也永远是他的老师和后盾。 没准以后得罪了什么人,还要沈观颐这个当老师的捞捞他呢。 还有柳长青,柳长青听过柳云赶考的经历,心中越发踏实,没准三年后的科举,柳云就能在京城见到他了! 柳云想着这些,重新打起精神,走过院子,路过桃树下时,却看到谢霁川正骑在墙头上,拿着一把竹子做的扫帚打着桃枝,他边上还站着已经有些年迈的黄花。 “霁川,你这是在做什么?”柳云走过去问。 谢霁川看到他,先是两眼一亮,随后才解释说:“我看着树上的红布有些脏了,临走前给它们扫扫,不然就不好看了。” 柳云抬头,看向这树上的红布,又不由看看谢霁川已经显出几分俊郎的脸,心中的失落忽地便被谢霁川手中的扫帚一并扫去。 “好啊!那我也一起。”柳云说着,便也要跟着一起去爬墙头,看得谢霁川心惊胆战。 “哥哥小心!” * 柳云离开的那天,为了避免又像以往一样兴师动众,特意十分低调。 可是耐不住很多人都在心底里惦记着他,所以依然有许多人来到码头为他送别。 这一次许是早有准备,人群不再像上次送柳云赶考一样嘈杂,而是一起为柳云合唱了一曲豫州人人都会的曲子。 不过他们将词改了改—— 月光光,照书窗, 柳树岸边读书郎; 墨香飘过桃花扬, 红布条儿系韶光。 月光光,亮堂堂, 送郎十里稻花香; 今朝乘着青云去, 莫忘门前春水长。 第9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九天 京城,皇宫,乾元殿。 景熙帝正在批改奏折。 他现在手上的折子,是某小县上报蝗灾的折子,奏折内的内容,瞧了却叫他十分头痛。 一篇通过驿站千辛万苦寄来上报灾情的折子,既没说清受灾范围与程度,也没提及需朝廷何种支援,翻来覆去只有县令本人在卖惨邀功。 景熙帝瞧着,恨不得直接黜落这个县令,心里又不禁打嘀咕,这些废物当年到底是怎么考中进士的? 看着折子上的地名,景熙帝隐约记得,这个县城前些年似乎也遭过灾,便转头询问今日的值班办事,对此是否有印象。 办事闻言,立马回道:“臣不太记得这种事,请许臣立刻去翰林院查找旧档。” 这办事的回话没什么问题,景熙帝听言,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斥道:“事事都要查档,要你何用?等你把旧档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办事面对圣怒,当即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景熙帝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烦,踢了他一脚:“还不快去查!查不出来,朕立刻治你的罪!” 办事听言,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起身去往翰林院。 景熙帝坐下继续审阅奏折,那蝗灾的折子只先叫李进忠将其打回内阁,叫内阁探查清楚情况再来报。 而后他翻开了另一封奏折,只见上头都是溜须拍马,唯一说了的正事,就是说当地发现了一块奇石,想要献给景熙帝。 景熙帝是个好奢靡享乐的性子,大抵是作为皇帝见多了上好的手艺,是以更加喜欢一些浑然天成的奇石珠宝。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知道景熙帝这个爱好后,常年有地方官员给景熙帝上供奇石。 景熙帝以往看到这些都会心喜,可或许是还在气头上,今日看到这份奏折,他却把奏折往地一扔,大骂道:“这群酒囊饭袋的东西,整日除了溜须拍马,到底能做些什么?” 天子一怒,乾元殿的太监、宫女、办事纷纷跪了一地,鹌鹑似的不敢说话。 李进忠也跪下了,他看得明白,陛下这是想柳云了,不由在心中暗道:小柳大人,您快回来吧! 别人或许不清楚柳云在景熙帝心中的地位,只觉得景熙帝不过是瞧着柳云长相好、学识高,便多喜爱他一分。 李进忠却知道,柳云自打进宫后,便好似成了景熙帝抱负的延伸…… 景熙帝是个有抱负的皇帝,起码在登基之时,他便野心勃勃。 可很快,景熙帝就发现了他的“无能”。 他纵然是天下共主,轻松拥有世上的很多东西,也能随意掌控他人生死。 可当他怀抱着理想想要带领天下走向盛世时,却困难重重。 他可以轻易当个暴君,可想当明君,却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他没法日日在龙案前,处理好每一件事。 而臣子本该是他的左膀右臂,助他治理天下,可却总是叫他感受到重重掣肘。 直到柳飞白的出现。 这是一个纯粹的孩子,同时他又确实是个极为好用的臣子。 景熙帝的“无力”似乎在他这里找到了解决之法。 当柳云在景熙帝身边的时候,景熙帝似乎借着柳云成为了一位强大的、英明的帝王。 他可以一眼看出奏折的问题,面对许多过往难以解决的事情,也能叫他迅速找到应对之法。 比如柳云刚上任没两天,就遇上户部奏报漕运损耗激增之事。 旁人都查不清此事问题出在何处,柳云却能一眼看出此事大概是和各州府交粮只记总数,不标粮食品种、干湿程度有关。 各地粮食品种、干湿程度不同,运到京城核验时,却都是以糙米算成精米、潮粮折成干粮,损耗自然就多了。 他不仅是看出了这个问题,还当即想出了更换记账方式的解决方法。 往日十分麻烦的事情,在有了柳云后很轻松就能解决了,这种似乎无所不能的感觉叫景熙帝十分上瘾。 所以虽然柳云只在乾元殿当差没多久,就在景熙帝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李进忠心中腹诽,柳云走后,景熙帝就像突然变得“不行”的男人,脾气越发喜怒无常,可苦了他们这些跟前当差的人! 就在李进忠暗暗算着柳云回京的时间时,突然有个太监,脚步急而轻快地走近殿内通报道:“秉圣上,柳云大人归京请见!” 听到“柳云”二字,景熙帝肉眼可见地怒气一消,有些欣喜地朗声道:“飞白回来了?快快,宣他觐见。” 听到柳云回来了,以李进忠为首的侍从们也是打心底里高兴和期待,表情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宣翰林院修撰、乾元殿办事柳云进殿——” 当柳云踏进乾元殿的时候,殿内气氛已经没有方才的凝重,被圣上扔在地上的奏折,也已经被李进忠捡起收好。 是以,柳云完全没察觉自己离京以后,乾元殿有哪些变化,只跪下行礼。 景熙帝仔细打量着柳云,发现他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很是满意,唤他起身,叫人给他赐座看茶。 当然,如果不是柳云刚回来,他更想叫柳云现在就开始当差。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09节 不过看看柳云还带着点稚气的小脸,身为君王的他也没好意思这般做,只亲切地问起柳云回乡探亲的情况。 柳云便与景熙帝说起了他回家后的一些趣事。 比如陛下赐的状元牌坊到了临江县以后,县衙和族中族长为了牌坊的位置争执不下,是以一直到他归乡都没建成,最后还是他做主将牌坊放在了村里通往县城的路上。 柳云说,如今那牌坊边上还建了个小亭子可供路人歇脚。 景熙帝听言,觉得这是临江县的人在乎他这个皇帝的赏赐,心里听得高兴,面上也一脸和蔼,已经全然瞧不出方才的暴怒。 柳云又继续说了一些事,而后在说到自己带着谢泽回顾幼时记忆时,话风一转说到自己发现了幼时做的两件小物件,并且想到了一策想要献于陛下。 景熙帝听了有点懵。 他本以为柳云一回京就来面圣,不过也是为了表表忠心,怎料他却是带着国策而来。 景熙帝饶有兴趣地敲敲桌子道:“说来听听。” 柳云遂起身,从袖袋中掏出了自己早已写好的策论,跪下并双手奉上道:“飞白之策,乃令陛下能掌管天下之事,监察百官之策;是能叫上下一心,使陛下得天下民心之策。” 景熙帝听到柳云这么说,原本还有些不甚在意的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始仔细聆听。 柳云于是继续说,并直言自己所献之策名为报纸,此报纸若能发行,有四个裨益。 其一,乃广开言论,使天听无碍。 军中有战报,官员间有邸报,陛下通过这两者知军中和各地府衙情况,可难免会有人试图妨碍天听。 报纸则是面向天下百姓之物,有人可以捂得住一个人的嘴巴,却捂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其二,使上情下达,百姓无忧。 朝中政令下放地方,若地方推诿不知、执行不力,易生民变。 若有报纸叫百姓直接知晓朝中政令,可安民心,有助政令推广,绝了地方官员上下欺瞒之举。 其三,能凝聚民心,互通有无。 各地设有劝农司,却收效不佳,该因劝农司无法家家户户上门劝导,若有报纸,便可事半功倍。 除农事之外,天下百姓之间也可就其他之事互相请教,使人人可为师。 如此上下互通,大靖便将凝聚于一体,何愁国力不兴? 至于这最后一项裨益,便是报纸亦可与民同乐,岂不美哉? 听了柳云的话,景熙帝的眼睛越来越亮,而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没要李进忠转交,直接大步走到柳云面前,将他所写策论拿走,细细翻阅起来。 柳云献策,主要是说了办报纸有哪些好处,他的策论之上,则更加清晰地写明若要办成此事,需要怎么做。 上面也写明了他幼时改良的造纸术和印刷术。 甚至考虑到了国库紧张之事,他还提出了将报纸进行售卖,反哺国库。 柳云的策论实在蛊惑人心,条条正中景熙帝所想! 大靖一直是靠言官巡察之法监察百官,可这难免会出现官官相护的戏码,景熙帝就一直有心想要再另外设立只属于他的监察部门。 不然他也不会专门培养一批人在京城之中各处打探消息。 高处不胜寒,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实在需要一双绝对不会被遮住的眼睛。 而且这造纸术和印刷术…… 景熙帝就算是再无能他也是一位皇帝,有着独特的敏锐,他一看到这两样奇术,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改良的造纸和印刷之术,可否让朕瞧瞧?”景熙帝问柳云。 柳云立即表明,自己此次进宫就带了这两样东西,还请圣上过目。 景熙帝马上叫人把东西带进来。 在亲眼看到造纸,在亲手试了试这雕版以后,景熙帝不由忽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亲手扶起柳云,拍着柳云的肩膀,看着柳云的眼神,何止一个满意了得。 柳云离京多月,本叫他有些烦闷,可没想到这孩子一回京,居然就给自己献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可真是不负他的荣宠!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便要看到柳云口中的盛景,当即便要柳云直接负责创报一事。 可仔细想想,柳云要是去创报了,又怎还有空在乾元殿当差? 不用想便知道,这创报一事可是个辛苦活,不仅辛苦,还有可能遭人憎恨打压。 如今的景熙帝可不愿将柳云当做用后便扔的劣刀,他左右踱步,仔细想了想后想到了一人。 他道:“温伯谦行事稳重,堪为大任,特令其为正五品翰林院报章总撰,行创办报纸一事。又令柳飞白为报章修撰,从旁协助!” 皇上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各部和翰林院之中。 作为柳云座师的温伯谦,在接到圣旨的一刻却十分茫然。 好消息,他升官了。 坏消息,是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官! 报章总撰是何物?他怎么从未听过? 温伯谦接过圣旨,猜到这事和柳云脱不开关系,遂等柳云一出宫,他就将其叫了过来。 柳云看着被他拖下水的座师,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献于陛下的计策。 “就是这样的,凡事都要辛苦老师了。”柳云眨巴着一双小狗般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温伯谦听言,却是眼前一黑—— 完了,他在翰林院的安稳日子要没了! 他当初居然还担心柳云进入朝堂会受人欺辱,他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 第98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天 温伯谦年少的时候,也是可以称得上一句“年少轻狂”。 观他和沈观颐的书信往来,便能够看出一二,他可不是真的人如其名般的稳重。 当年他也曾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可当进入翰林院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哪个读书人在读书时候,没有想过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真的进入朝堂后,他才发现所谓朝堂,不过是一台老旧的织机,他亦不过是织女手中的纺线。 在这朝堂之中,大家都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维持着这台织机的运作。 从年少意气到已生华发,温伯谦在文坛之中颇负盛名,可在朝堂之上,却始终是一名六品修撰。 他那颗跳跃的心开始渐渐认命,可在他进入翰林院的二十多年后,他迎来了一位年轻人。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孩子会是另一条纺线,可原来他竟是一位新的“织女”,一来就叫嚣着要织新花样,还把温伯谦从经纬线从挑了出来,要以他作为新布的经首。 对此,已经有些年迈的温伯谦是有些无措的。 因为他不知道他这有些年迈的身子能不能担任“经首”。 同时,他亦是有些惶恐的。 因为他知道若是这布织毁了,他将无法回到原本的经纬之中,而是只能被废弃。 但在接到圣旨的这一刻,他更多的是窃喜和雀跃,尤其是在听完了柳云的策论后。 他知道,这是他绝无仅有的机会,即是施展才华的机会,亦是在官场上继续升迁的机会! 所以他未来得及哀悼他逝去的清闲日子,便投入了报纸的创办之中。 翰林院的同僚都得知了他升官的消息,纷纷来问,他嘴上比谁都嫌弃,直说接了个不好办的差事。 实际上干起活来比谁都麻利,伸手就拉着来问的官员要不要一同创办这所谓报刊。 他拿出柳云的策论与人看,然后一边低语诱惑到:“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机会。” 报纸乃是一种新物件,可看了柳云的策论后,论谁都看得出来这报纸的重要性和可行性。 若是报纸真能办成且始终流传下去,他们这一批首创报纸的人当真能扬名天下、流传青史! 是以,还真的有不少翰林院的人咬咬牙与温伯谦干了! 温伯谦立即将名单上报给景熙帝。 景熙帝一瞧,发现这批人大多是寒门子弟,倒不是很意外,取笔便要授予这批人报章编修的官职。 可未料到,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位大臣求见。 分别是礼部尚书谢明章、礼部左侍郎崔景曜、翰林学士卢承彦…… 个个品阶不低,出身世家。 景熙帝“啧”了一声,转头问李进忠:“飞白何在?” “回陛下。”李进忠回到,“柳大人前去确认今年的粮税登记情况,按理应当在户部。” 柳云现在只是小小六品官,手上并无什么实权,但他在乾元殿办事,自是需要帮忙过手许多杂事。 是以,景熙帝听说柳云的去处也不意外,只叫人去把他召回宫中。 “对了,记得把温爱卿也叫来。”黄山嘱咐道。 当柳云和温伯谦进宫的时候,景熙帝已经被那几位大臣吵得头痛。 这几位大臣明显都是为了报纸一事而来,看到柳云和温伯谦进殿他们才忽然收声,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两人。 在看到柳云的时候,几人的眼光都很复杂。 柳云考中状元的文章,朝中不少人都看过。 他那篇策论,写得是无可争议得好,但是那终究只是一篇状元策论。 所以即便里面有一些不利于世家的东西,朝中一些官员也不是很着急。 想与做是两回事。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0节 多少入朝前信誓旦旦臭骂世家的愤愤学子,在入朝为官后便低下头颅? 朝中许多官员本来都觉得柳云也会是这样的人,在长久的时光中被慢慢得打磨圆滑。 可没有想到,柳云如此受皇上赏识,根本没有被打磨的机会,入朝不到一年,竟也真的露出了獠牙。 这几位大官目前都还不知道印刷术的存在,但他们一听这什么报纸,就觉得这不是好的。 礼部尚书谢明章直说:“陛下,臣以为创办报纸之举,实乃隐患无穷,于礼不合!自夏商至今,治世之道莫过于‘君明臣贤,民安其本’。” 吏部左侍郎崔景曜应声附和道:“谢大人所言极是!世家子弟自幼研习经史,尚需多年历练方能明辨事理,何况目不识丁之民? 报纸所载若有偏颇之词,或被奸人利用散布谣言,轻则人心浮动,重则动摇国本。我朝承平百年,靠的正是‘上下有序,各安其位’,岂能因一纸新物,让民智泛滥、纲纪松弛?” 在说到“奸人”的时候,崔景曜刻意加重了读音,似有若无地瞟了温伯谦和柳云一眼。 翰林院学士卢承彦也说:“陛下,臣于翰林院多年,深知经史典籍当传于贤者。报纸若不分良莠,广而告之,恐让浅俗之见混淆圣贤之道,使百姓弃农桑、废本业,争相空谈,于国何益?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莫要因一时之念,坏了祖宗传下的安稳基业!” 这三人,一个掌管礼部,代表纲常礼制,要景熙帝三思。一个位于吏部,请景熙帝收回温伯谦任命。一个乃翰林院学士,公开反对在翰林院创办报纸。 虽只有三人,但竟显出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显然背后还站着不少人。 但柳云和温伯谦却不怕他们。 不说别的,光是景熙帝站在他们身后便已让二人不落下风。 就比如柳云站在景熙帝身边,听着三位大人颇有敌意且冠冕堂皇的话,竟好像没觉得他们是来拆台的,而是一副当他们是来帮忙的姿态。 他真挚开口:“几位大人如此忧心忡忡,可是为了避免报纸沦为私人口舌,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让几位大人一同加入创办报纸一事,免得真如几位大人而言,使报纸出现不分良萎的情况。” 听到柳云的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瞬间。 那几位来施压的大人更是觉得柳云是不是在刻意装傻。 他们是说担心报纸刊登的内容被“奸人”所用,但他们也说了担心发行报纸后引起百姓动荡,你耳朵聋了吗? 瞧着柳云不像是装聋作哑的模样,三个年纪大了他好几轮的大官也骂不出口,只能一脸冷硬憋屈地说:“回陛下,臣等并非这个意思。” 谢明章再度张口,试图强调发行报纸的危害,并搬出老子、商君、管子都曾提倡的“愚民”。 这满嘴大道理,听得景熙帝头痛,不过这倒是难不倒柳云和温伯谦。 因为儒家先贤从未倡导过“愚民”,儒家推崇的是“教化百姓、开启民智”。 连《礼记》里面也说了“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柳云不擅长吵架,但是论引经据典说大道理,谁说得过他呀? 听着他口中的圣贤之语,谢明章等人被说得哑口无言。温伯谦瞧见了,不急不缓地补充了一句:“诶呀,谢大人公务繁忙,论比起对‘礼’的了解,竟是已经比不上一个后生了?” 谢明章听了,几欲吐血,原本看着柳云的视线转移到了温伯谦身上。 他指着温伯谦,气得发颤:“你你你,你个温老贼!” 而后他当场倒下了,不知道是真的被温伯谦一句话气得,还是因为与十七岁的柳云辨经却辨不过他而恼羞成怒、不愿面对。 * 朝中不少官员在听闻了报纸的风声后,都表达了反对意见。 可惜他们在景熙帝面前,没有一个说得过柳云的。 因为柳云他在做正确的事情,他在践行着他自小学习的圣人之言,所以即便他被朝中众大臣围着指责,他也丝毫不会动摇。 相反,他说出的一字一句都能堵得那些有私心的人说不出话来。 景熙帝看着这些被柳云堵得哑口无言的老东西,不由畅快的笑了。 在他的旨意之下,那些寒门子弟还是跟着温伯谦成为了创办报纸的一份子。 他们以府衙的名义发布公告,开始广征文章。 可征收文章的过程并不顺利。 该因在他们开始征稿后,便有好几个当代文坛巨擎表明若有人向报纸投稿,便是“沽名钓誉”、“为人所不齿”。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的言官,开始对参与创报的官员进行弹劾。 其中温伯谦吸引了大量的火力,早上被弹劾以往写过的一首诗含有“谤君”之意,傍晚便被弹劾温家侵占良田、温伯谦有包庇之举。 面对这般雪花似的弹劾,温伯谦早有准备,一一回击,他也不自证,就反过来弹劾那些弹劾他的人。 都在朝中为官,谁不知道谁啊?都是世家出身的,谁又没几个同盟和把柄? 面对温伯谦这般滑不溜秋的老油条,负责弹劾的言官实在无能为力,前去请教谢明章。 谢明章气急,质问道:“温伯谦只是幌子,这报纸的根源还在柳飞白那小子身上。为何费劲弹劾温老贼?而不弹劾柳飞白?” 言官听言擦了擦汗,无奈说:“非不想也,实不能也!”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弹劾柳云,但言官弹劾就算能闻风而奏,也要先“闻风”吧? 靠这个言官观察了柳云好一段时日,都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可以弹劾的地方。 柳云白日当差,就是闲暇之时,也只会带着家中两个弟弟踏青闲逛。他平日里见到摆摊的老人都会上去搭把手,瞧见孤独的乞儿不仅是会施舍,甚至会帮他寻找去处。 这样的人,便是写文章称颂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弹劾? 听着言官的话,谢明章面色不动,直说了八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9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文人笔就是武人兵。 这些读书人最是清楚春秋笔法、舆论诬陷的厉害之处。 所以他们才会在知道报纸的存在以后,极力想要阻止。 就算他们看不清报纸可能会对世家带来的打击,也看得清报纸一旦发行以后,会给文人的话语权带来多大的影响。 自此以后,操控舆论的那支笔将会直接掌握在皇上的手中。 皇权本就高高在上,若再被夺了手中的笔,这朝廷之上还能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吗? 既如此,不若他们先用还在手中的武器将罪魁祸首斩落马下! 可听了谢明章的话,身边言官的第一反应却是觉得他实在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言官弹劾同僚是向谁弹劾?那是向皇上弹劾。 虽说言官不会因言获罪,但若是他满嘴胡言,陛下也会暗暗记在心里。 柳云如今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物,听闻他在乾元殿的待遇都快赶得上皇子了。 他要是对其凭空污蔑,保不齐次日就会因左脚迈进乾元殿,被斥责对陛下大不敬,从而锒铛入狱。 景熙帝可真能做出这般事! 到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谢明章能不能保下他呢! 言官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直接出言反对。 谢明章久居高位、说一不二,可听不得他的辩解。 于是他硬着头皮,只能应下此事。 回去以后,他左思右想,还真给他找到了个适合弹劾柳云的罪名…… * 柳云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光景,尚有两月便是年关。 是以林彩蝶一到京城,还没当几天官家老夫人,就风风火火地操办起过年事宜。 今年可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在京城过年,断不能寒酸。 她一边往家中添置各种家用,一边打点着与邻里、柳云同僚间的关系。 在大靖,男主外女主内,官员之间维系人脉全靠女眷。 林彩蝶来之前,家里的男人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她一来,柳三石他们立刻发现邻里对他们热切了不少,就连翰林院的同僚对待柳云都亲昵了一些。 不仅如此,柳家与侯府之间,似乎也因她的存在有了些破冰的迹象。 温书瑶与林彩蝶,一个是书香门第出身,一个是乡野农妇,可奇妙的缘分却让她们的人生产生了牵绊,彼此对照。 在柳泽和谢霁川互换的事中,若要说谁最能理解她们,那定然是她们彼此。 柳云就算再善解人意,终究是个男人,亦未曾为人父母。 自从进京以后,林彩蝶和温书瑶便成了手帕交,往来频繁。 她去侯府的时候,偶尔也会把柳泽和谢霁川一起带上。 不过两个孩子去得并不算频繁。 事发之时,谢闵和温书瑶更看重侯府颜面,对他们二人的存在隐隐有些迁怒的态度,终究是伤了孩子的心。 纵然事情的结果是好的,温书瑶后来也表现出了悔意,但两个孩子对于去侯府还是有些别扭。 柳泽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侯府的人,不想过多叨扰。 至于谢霁川,他虽说口口声声要占领侯府,但实际上一待在侯府便莫名浑身不自在。 两个孩子打心底里,还是更愿意跟在柳云身边。 对此,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便明白,只有柳云永远不会抛下他们。 可一日,国子监下学之际,突然有一个谢霁川的小弟急匆匆地跑过来跟他们说:“老大!柳泽!不好了,你们哥哥被弹劾了!” 两人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谢霁川急道:“说明白些,谁弹劾的哥哥?弹劾他什么?” 那来通报消息的小弟解释道:“哎,街上都传遍了。早朝的时候,有个言官在朝堂之上弹劾柳大人,说他故意拦着不让你们回侯府尽孝,只为图谋侯府财产!”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懵了,而后怒气顿生。 他们二人都不笨,知道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故意找柳云的麻烦。 二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成为攻讦柳云的工具……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1节 大靖以孝治国,谢闵和温书瑶不管做过什么,于他们而言,确实有着生恩与养恩。 他们整日待在柳家,甚少去侯府,严格说来是有些不妥,但真要追究,也是他们二人有不孝之处,与柳云何干? “我要去说清楚。”柳泽说着,便要冲出去。 可他刚走没几步,就被谢霁川拦下了:“你要去与谁说清楚?” 谢霁川平日里最是在乎柳云,可这个时候,却显露出区别于同龄人的冷静。 他面无表情,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先问那通报之人:“哥哥如今如何?” 看着他的神色,那小弟莫名有些犯怵,但还是说道:“柳大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有些人说话实在难听……” 说到这里,小弟也有些愤愤不平。 柳泽和谢霁川回到国子监以后,同窗们自然好奇他们归乡的情形。 借此机会,柳泽可是向他们狠狠炫耀了一番自己有个怎样的传奇兄长。 国子监里的许多学子,也因此对柳云产生了别样的崇拜。 虽然他们大多数是勋贵之后、世家子弟,比旁人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柳云这样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物。 加之他们与谢霁川和柳泽关系要好,爱屋及乌之下,自然也把柳云当成自己人,断不愿看到柳云被人说三道四。 谢霁川和柳泽听到有人说柳云坏话,心中亦有些不快,但知晓柳云未出什么事情,他们的面色已比方才好看了许多。 显然,他们心中本有更坏的揣测。 不过细想之下,这种揣测着实是他们关心则乱。 柳云正是圣眷正浓之时,皇上断然不可能轻易降罪于他。 别提这些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就算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这个时候,皇上也会将这些罪责暂且压下。 想清楚这一点,柳泽才跟着冷静下来,只是心中愤懑不减,转而开始探听起弹劾柳云的言官是谁。 小弟说了个名字,柳泽立刻明白:“礼部尚书谢明章?” 柳泽接受的到底是侯府的教育,他不仅文武兼备,对朝中的了解也比旁人多上许多。 是以,他一听到那言官的名字,就大概猜到了幕后主使,并且明白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霁川的冷静让柳泽刮目相看。 虽然平日里总是为了柳云和其争锋相对,这个时候他却不由寻求谢霁川的意见:“听闻谢大人他们不愿报纸问世,前段时间便一直在弹劾外叔公。如今他们盯上了哥哥,今日弹劾未成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该如何是好?” 温伯谦是温书瑶的族叔,是以柳泽唤他一声外叔公。 这亲戚关系实在是有些远了,所以前段时日温伯谦被弹劾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可柳云刚被弹劾一次,他便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谢霁川瞧着比他冷静些,却也语出惊人:“如何?谁敢欺负哥哥?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在柳泽尚且有些茫然的时候,谢霁川反问他:“那谢明章姓谢,和侯府可有什么关系?” “并无。”柳泽摇摇头,“虽然同姓,但他是陈郡谢氏的,可瞧不上我们、哦不对,是你们这种武勋。” 方才还叫温伯谦“外叔公”,现在便又是“你们武勋”了,谢霁川听言无语,不过他没有过多纠结这些,只继续问柳泽:“那凭借你对谢闵的了解,他可能接受谢明章这番行事?” 虽然相处不多,谢霁川也知道自己的亲爹大抵是个什么德行。就像他之前不愿让人知道侯府血脉混淆一事一样,他肯定也不喜欢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们不愿回侯府的事情。 因为这样同样会让人嘲讽他的无能,作为一个父亲,庶子已经远离他乡,养子已然认祖归宗,嫡子却也不愿归家,旁人知晓了,指不定会如何揣测于他。 “你的意思是……”柳泽问,“是要爹去对付谢大人?” 谢霁川给了他一个“你还不算太笨的眼神”,继而便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边上的小弟没跟上他们两兄弟的节奏,瞧见谢霁川离去,他连忙喊道:“老大,你要去哪?” “侯府。” * 谢闵遵循旨意,已经禁足大半年,不过他倒没有因此过于颓废,毕竟除了丢人了些,边疆生活可比在侯府里面枯燥多了。 当听说谢霁川来找他的时候,他颇有些意外。 对于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他一直是有些意外的。 他看得出来谢霁川对他这个父亲的敌意,他不明白谢霁川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 但想了一想,他到底还是把人放了进来。 在谢霁川进入院子时,可能是为了展现一番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他刻意耍了一套枪法。 招式很帅,出手利落,身形矫健。 谢霁川看了却不为所动,而是开门见山:“你知道谢明章派人到处说我和柳泽不回侯府的事情了吗?” 谢闵舞枪的手一顿,而后他将枪头狠狠扎进土里,沉声道:“继续说。” 谢霁川于是三言两语将今日旁人借他弹劾柳云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他所想,谢闵听闻这件事后,很是生气。 不过谢闵也看出了谢霁川和他说这件事的目的。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与谢霁川说:“你要拿为父当枪,为你那兄长遮风挡雨?凭什么?” “凭你要重获圣宠。”谢霁川冷哼一声,“而且,报纸的发行对武勋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个朝堂之上充满了各方的搏斗,皇权与世家在搏斗,武勋与文人之间又何尝没有搏斗?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谢霁川相信谢闵懂。 是以,他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毫不留恋地离去,留下谢闵一人握着枪杆沉思。 * 谢霁川离开侯府以后,却还是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又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倒也没有别的,就是有许多达官显贵居住在那里。 * 柳云是被自小爱包裹长大的孩子,这段时日里他遭受过的恶意,是前所未有的。 为了一份报纸,好多人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一块肉下来,乃至将他吞噬殆尽。 他性格坚毅,并不为这些“恶意”所动摇,但要说他对此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又不是个木头人,相反,他从小就感情充沛到不行。 面对这些对他泼脏水的人,他气得牙痒痒,几乎要在景熙帝面前撸起袖子就和这些人打起来。 不过看看这些人的年龄,他最终忍住了,只逞逞口舌之快,然后默默地在心里过过瘾,对着一群假想小人上勾拳然后下勾拳,并道:“诅咒你们吃饭没有盐巴!走路鞋子硌脚!” 或许是柳云的怨念太大,几日后,这些文官上朝的时候真的被人打了! 听说他们与一群武勋在朝堂之上打成一片,拥有了过命般的交情。 在大靖,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上朝,柳云只能听温伯谦转述,说是今天上朝的时候,那些言官无论说些什么,武勋们就总与他们唱反调。 唱着唱着便上演了全武行,那些武官个个肌肉健硕,文官这边虽然不少人也学过君子六艺,但到底不能与武官相提并论。 听说不少文官最后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说到这温伯谦没忍住笑出了声,好像他并不是文官一般。这大概是因为那些挨打的人,大多是这些时日疯狂弹劾他和柳云的言官。 这些人的倒霉还不止于此。 之后的几天,柳云陆陆续续听说了,他们这些时日喝凉水都塞牙缝。 比如,那个弹劾他试图侵占侯府家产的言官,家中居然无意买到了毒蘑菇,他吃完后上吐下泻,虽没出什么大事,却是起码三天无法上值。 有意思的是,他家中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吃了这毒蘑菇,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柳云是个幸运的人,似乎所有的好事都会眷顾于他。 不过他还真不知道,自己还有诅咒人的能力。 一次巧合是巧合,多次巧合还能用巧合解释吗? 柳云是个顶顶聪慧的人,在陆续听说了这些人的倒霉事迹后,这段时日里无数细节从他脑中闪过,然后他精准的抓住了其中一缕线索—— 这些日子里,每当这些人倒霉的时候,谢霁川似乎都会回家得晚一些,或者是找借口出门。 仅凭这一丝线索,柳云便好像明白了一切。 又一日,谢霁川又晚了些归家。回到家中的时候,却看到柳云正在家门口等他。 看着柳云的模样,谢霁川有些心虚,问他:“哥哥,你怎么在这?是在等我吗?” 柳云上下打量着谢霁川。 本身他还有些不确定,那些事情都是谢霁川一人所为,毕竟有些事情实在是过于玄乎,不像是人为的,更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做出来的。 可看到谢霁川心虚的眼神,他还能有什么不确定的呢? 这一刻,作为哥哥的柳云,一方面惊讶,另一方面却是……自豪。 看看,这就是他弟弟,天生的将才!能为常人所不能! 明明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可谢霁川的能力还是超乎了柳云的预料。 虽然有些缺德且不顾那些被害文官的死活,但这一刻,柳云确实很为谢霁川骄傲。 不过,他却并没有将此表现出来,因为他可不想鼓励谢霁川继续做这样的事情。 他知道谢霁川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但是他并不需要一个孩子用这种方式为他出头。 十三岁的孩子只要好好读书就好了,柳云走到谢霁川的身前,为他理了理衣领,没有直接戳破他,只说:“谢谢我们小鸡串,但哥哥很担心你,以后都早点回家好不好?” “哥哥知道了?”谢霁川听言一愣,抬头看着柳云。 “嗯。”柳云点点头,将他的衣领整理整齐后,方才自信满满地笑着说,“放心吧,哥哥用不着你这个小萝卜头出头,你就乖乖在家等着瞧吧!” 第100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听着柳云的话,瞧着柳云的样子,谢霁川有些看痴了…… 柳云向来如此,自信、蓬勃、迷人。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2节 谢霁川已经看了十多年,却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甚至越发贪心地想一直看着。 他的内心深处,是那样地仰望着、痴迷着、信任着柳云。 所以听到柳云的要求,他并没有任何质疑,只乖巧应是。 但他还是没忍住反驳了一句:“我才不是‘小萝卜头’。” 他一本正经地和柳云说:“我比同龄人都要高,比柳泽高,比小时候的哥哥也高,等我长到哥哥这么大,一定比哥哥还高。” 听到谢霁川这般笃定的话,柳云微微睁大眼睛。 谢霁川比柳泽高,他看在眼里,但说谢霁川比他小时候高,他下意识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弟弟永远比他小多了,是需要他可怜保护的弟弟。 柳云有些不服气,决定去找柳三石和林彩蝶问问清楚。 可未料,他听到了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答案。 林彩蝶说:“小鸡串不是一直长得比你好吗?你小时候小小一只的,就算在襁褓里面也比小鸡串小一圈。别说小鸡串了,你十三岁的时候,比小泽还矮些吧?” “是啊。”柳三石在一旁补充说,“当时我和你娘就在心里想,还好你这小身板不用下地干活。幸好你前两年又突然猛窜了一大截,不然要是比姑娘家还矮,还怎么成亲啊?” 柳云发现要么是他对幼时自己的认知有问题,要么就是他身边人对他的认知有问题。 不然怎么他自觉从小便是顶天立地的君子,结果在张三多眼中他是一只花猫,在爹娘眼中,他一直“小小的”…… 他都不知道他们两个甚至担心过他的身高影响他娶妻! 柳云想了想,坚定得认为他是不可能错的,认知有问题的绝对是这些大人! 说是这般说,但次日下衙后,他便特意找人打听哪里能够订购新鲜鲜奶,他要连订一年! 梦里的广告都说喝牛奶有助于长高,他如今过完生日也就将将十八,多喝牛奶的话一定还能往上再蹿一蹿。 京城汇聚了全天下的好东西,确实有卖鲜奶的地方,柳云没有尝试过,就财大气粗地订了一整年。 不过等牛奶上门后,他就有些后悔了。 盖因这种鲜奶的腥味有些太重,他实在喝不下,于是这些奶最后都落入了谢·饭·霁·桶·川的胃里。 柳云看着谢霁川直接大口喝奶的样子,觉得他能长这么高是应当的,有些高还得是别人长。 罢了罢了,他如今这个身高也已经很完美了,柳云释怀地想。 * 在柳云叫谢霁川乖乖待在家中后,谢霁川就真的没有再晚归过,那些文官的倒霉日子也好像终于过去了。 于是他们觉得自己又行了,重新与温伯谦、柳云和其他武勋斗智斗勇。 这期间,柳云被扣了很多污名,但因为景熙帝力保,加上他实在太过无懈可击,所以一直没让污蔑他的人得逞。 每每听着朝中的消息,谢霁川都想把欺负他哥哥的人都消灭了,但想想柳云的嘱托,他还是按耐住了自己的心情。 只是特意做了个小本本,把这些欺负过柳云的人都记了下来。 和谢霁川一比,柳泽就没有那么淡定了。 他不是不相信柳云能够处理好一切,只是他听说过朝堂上的那些龌龊手段,他有些害怕那些人会用更加肮脏的手段对付柳云。 他也想要保护柳云,可他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 谢霁川鬼点子多,能立刻想到给柳云拉武勋作为同盟,还能捉弄那些人给柳云出出气,柳泽却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 为此,他着急得都有些上火,以至于牙疼。 柳云及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连忙去找大夫给他看病,在听到柳泽是着急上火后,他便意识到柳泽上火的原因,一时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忽略了这个弟弟。 夜里,他亲自给柳泽熬了下火药,敲响了柳泽的房门,并想与其谈一谈。 对于自己居然会着急上火,还要辛苦哥哥照顾他的事情,柳泽也有点不好意思。 喝着药的时候,他终究没忍住,把自己心中的顾虑和柳云说了。 柳云盯着他把药喝完,然后才笑着与柳泽解释。 他说:“谢谢小泽担心哥哥。不过你放心吧,从一开始,当我提出报纸一事的时候,我就已经赢了。” 听着柳云的话,柳泽不解。 柳云于是问他:“你觉得历史的发展是有迹可循的吗?” “大概有吧。”听到柳云这么问,柳泽有些不确定地说,“《史记》有言,‘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是以《贞观政要》里也会说‘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说得好。”柳云先是肯定了柳泽,然后才去引导他,“那你有没有发现历史不仅是循环的,更是往前发展的?科举刚兴之时,亦有人极尽反对,可之后历朝历代,科举之制不仅没有取消,反而越发完善。” 听着柳云的话,柳泽好似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历史,若有所思。 柳云看着他,接着说道:“历史是滚滚洪流,在这洪流当中,新事物必然会取代旧事物,不会因为个人的反对而改变。就算是如日中天的大家族,在面对这滔滔浪潮时,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说到这,柳云的身上散发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光彩。 他说:“那些大人、世家,觉得我是蝼蚁,可实际上他们才是真正的渺小。” 柳云这话不可谓不霸气,叫柳泽听着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条轰隆隆不断流淌的大河。 他看着这条向前奔涌的长河,似是听见了一种更恢宏的声音——那是无数朝代更迭的脚步声,是竹简碎裂、纸张泛黄又新生的声音,是旧亭台倾颓时扬起的尘灰与新城墙夯土时的号子…… 所有他读过的史书里那些冰冷的字句,忽然都活了过来,化作这河底幽暗却坚实涌动的潜流。 震撼如同冰凉的潮水,漫过柳泽的脊椎,让他忘记了牙疼。 让他忽然共情了历史上那些费尽所有心力,即便身困囚笼也要记下历史的史学家。 这种心情有点像是他在柳家村听闻柳云的事迹想要记录下来一般—— 这历史太浩渺,如果无人见证、记录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柳泽忽然有了一些很想要做的事情。 他有预感,他的哥哥绝对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柳云似乎比柳泽在豫州认识到的,还要更加伟大——他在推动着历史的滚轮走向一个柳泽不曾见过的未来! 他想要成为他的见证者,他的记录者! 柳云不知柳泽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但见到柳泽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虽然他立誓要给两个弟弟一个家,努力想要端水,但是他与柳泽的相处时间终究比不上谢霁川。 因此,他对柳泽到底没有像对谢霁川那般了解,若是柳泽因此出了什么事,并不是他想见到的。 * 在与柳云交谈过后,柳泽终于冷静了下来,因此反倒想出了自己可以帮助柳云的地方。 那就是尝试给报纸投稿。 现在报纸面临的困境有两个,一个是朝堂上其他人的围剿,一个是征稿难题。 他现在还小,在朝堂上帮不了柳云,那就只能在另一个方面努努力。 柳泽不知道,如他有一样想法的人还有很多。 报纸的征稿在京城受到了冷遇。 京城里头的读书人,要么就是反对报纸发行的其中一员,要么就是还在观望。 可当报纸的征稿公告,传遍天下之后,有不少人在看到报纸的创办者之一是柳云时,就立刻拿起了手中的笔。 比如沈观颐。 或许是因为知道沈观颐准备养老,柳云并没有写信找沈观颐说创办报纸的困境,求他这个大儒老师帮忙。 可沈观颐一看到报纸的征稿,就猜到了柳云如今在京城顶着多大的压力。 于是他不仅马上写了一篇文章,还叫人把这篇文章敲锣打鼓地送到了驿站。 而后他转头就开始给他那些老朋友写信。 他信里是这么说的,我徒弟想了个名为“报纸”的好东西,到时候我的文章便能刊登其上,使天下人拜读。 诶,我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不要太羡慕! 看到他的信,那些自诩不比他差的名士如何能忍?当即也提起笔来。 哼,你徒弟的报纸就你能上?我们上不了吗? 在豫州的柳长青、张三多、林顾等人也不甘示弱。 张三多文章写的不好,他就试着绘了些图,而且无师自通地想出了四格漫画。 章家村里头,章周听说了衙门的征稿以后,也意识到了柳云当初和他说的直达天听的机会是什么。 他连忙转身回去找柳好好商量投稿之事。 不仅是豫州,其他地方,有许多受过柳云帮助,或者是意识到报纸意义的人都提起了笔。 有一个老农,本来以为这报纸和他们没有关系。 但听到创办者是柳云,这报纸不仅是需要读书人的文章,还有一些面对普通人的板块后,不禁仔细了解了一番。 在听说这个报纸可以接受各地百姓的提问之时,他将信将疑地咬牙花了点钱去找了个帮忙写信的摊子,请摊主给他写了封信寄去翰林院。 因为相信柳云,他试图能借此问问,为什么他家田里的收成就是比别人家的少一些…… 无数的信通过驿站寄往了翰林院,在柳云的指导、温伯谦的统筹下,这些信在通过逐一的筛选以后,逐渐组成了第一期报纸的雏形。 柳云拿着手头上的一叠报纸,在将近年关的时候,踏着风雪急不可耐地找到了景熙帝。 他进入乾元殿后,来不及拍去肩头的雪,便跪下呈上了这份报纸;“秉陛下,臣等幸不辱命,已做好第一版报纸,请陛下过目,望陛下赐名!” 李进忠连忙将报纸接过,递到御前。 景熙帝翻看着这天下第一份的报纸,良久过后,不由大喝一声:“好!” 随后,他便叫人研磨,取笔在这报纸之上,亲自提了两个大字—— 国报! 紧接着,翰林院和这两个月来同步建立起的造纸坊和印刷坊彻底忙碌了起来。 半个多月后,在上元佳节,一群被洗得白白的小乞儿,个个背着一个布袋子走到了大街上。 他们强忍着身上的不自在,大声吆喝道:“卖报咯!卖报咯!新鲜出炉的国报,两文钱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3节 第101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报纸是样好东西,这件事情京城的百姓们老早就知道了。 在朝堂上风起云涌的时候,柳云创办报纸的事,就已经给不少百姓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 有人想要写信,便有人可以小小地赚一笔润笔费。 有人想要寄信,便有人可以得一笔捎带费。 官府想要建造纸坊、印刷坊,就又能给百姓们在冬日里提供许多个可选择的岗位。 现如今,又有一批乞儿因为这报纸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报纸还不算是样好东西吗?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报纸是柳状元为了他们想出的好东西,那他们就要支持。 所以在听到街上小乞儿们的叫卖声之后,一些有闲钱的百姓就去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就算他们中间有些人不识字,也都觉得没甚关系。 毕竟这一份报纸足有八张大宣纸,又是所谓的《国报》! 国报!听听!多气派! 听说这名字还是皇帝亲笔呢! 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在书铺里也买不了几张纸,如今却能换来有皇上亲笔、又写满字的大纸,只是拿来收藏、当传家宝也不错呀! 第一波百姓过后,卖报郎们迎来的是那些有些别扭的读书人。 这些人既有些排斥国报的存在,但又对此充满好奇。 纠结再三后,他们到底是陆陆续续地去买了一份国报回来。 在买报纸的时候,他们许多人都行踪鬼祟,叫卖报郎们心生狐疑,只暗自嘀咕着要不要报官。 紧跟着读书人们之后的,则是各个茶楼里头的说书先生。 这《国报》刚出来的时候,各位说书先生都没太在意,只觉得这报纸有些新奇。 直到揽月轩的说书先生瞧见有不少百姓买了报纸以后却看不懂,灵光一闪,也花两文钱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在看过这所谓的《国报》后,他不由被深深震撼住了…… 只见这一份国报有八张大纸,纸张厚重、每张纸的两面都印有异常规整的字迹,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若是裁剪装订一番,甚至能合成一份小册子。 仔细一看,上面既有时事政令、故事杂烩,还有探案八卦、疑难解答,甚至有大儒文章。 报纸首页最醒目的一篇文章就是柳云亲自写的——《庆国报发行书》。 柳云文采斐然,看完这篇文章,说书先生当即就觉得自己这两文钱花了不亏,也是终于明白了何为“报纸”,明白了《国报》创建的意义。 他将这篇文章反复研读了两遍后,才继续往下翻看。 然后他便看到一篇陈毓文主笔的《贺景熙三十年文》,里头详细写了景熙二十九年发生过的大事情,并祝贺景熙三十年的到来。 值得一提的是,这篇文章中特意提及了二十九年科举,叫人又不由回想起当时状元柳云的风采。 看了此文,说书先生才发觉自己作为一个说书人,居然在去年错过了那么多的大事! 他都不知道原来如今粮税记账方式已改,同时为了保证地方不因此欺压百姓,柳云特意提出派人去地方巡察。 因为他这一提议,朝廷还真发现不少地方府衙借着收税的机会贪污公粮,并为此想出了许多损招。 比如一些地方收税的时候,衙役会刻意将百姓装粮食的箩筐踢倒,叫百姓们再重新将箩筐装满,这被踢出来的粮食最后都进了衙门的口袋。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翻着《国报》,越看越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孤陋寡闻,看了这国报以后才算开了眼界! 连他都如此,何愁国报上的内容吸引不了茶楼里的茶客? 这般想着,当今日站上说书台时,这位说书先生直接一拍惊堂木道:“诸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女鬼索命,也不讲京中贵子,咱来说说今天刚刚发行的《国报》!” “国报”一词一出,茶楼里所有的茶客都竖起了耳朵,连茶楼外头的人也因此在门口好奇地探头探脑。 说书先生满意地打开折扇,直接就开始对着《国报》照本宣科。 从国报本身讲到农事税收讲到冤假错案…… 还未等他讲到更后面的内容,揽月轩内便座无虚席,甚至站满了人!茶楼内肉眼可见得都要被挤爆了! 京城茶楼众多,揽月轩并不独特,瞧见揽月轩生意突然变得这般好,其他茶楼的老板哪里还坐得住?连忙叫人前去打听。 一打听揽月轩内居然在说《国报》,京城内各大茶楼虽有些疑惑,但依然纷纷效仿。 一时之间,京城所有的说书先生,人手捧着一份《国报》。 《国报》因此彻底进入了京城百姓们的视野中! 明明上元佳节最热闹的地方应当是灯街,可今年因为一份报纸,大家都挤在了各大茶楼内外。 柳云领着两个弟弟走在街上,瞧见茶楼内的热闹,心里颇有成就感。 转头看见一个背着书袋的卖报童,他将其唤了过来,说要买报。 卖报童却遗憾地说:“可我手上的报纸已经卖完了,只剩下一份,本来是想留给自己的……” 说着说着,他看着柳云的脸,又不由忽地改口说:“不过若是哥哥你想要的话,那我……就送给你了!” 说着他将书袋中唯一剩下的一份报纸塞到了柳云的手中,并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一溜烟跑了。 柳云连忙追上去要给他塞钱,谁知这卖报童手脚可利索了,转眼便蹿出去好远,他乐呵呵地对柳云摇着手喊着:“漂亮哥哥,放心吧,一份报纸我还是送得起的!” 说罢,他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莫名得了一份报纸,柳云愣了许久后才有些高兴地笑了。 谢霁川看着柳云的笑容,又看着跑走的卖报郎,虽然知道柳云的笑可能不是因为一份单纯的报纸,还是难免酸溜溜地说:“谁要他送了,哼。” * 如柳云所料,《国报》一经发行就引起了百姓们的争相追捧,即便依然有人在负隅顽抗,报纸还是快速融入了百姓们的生活之中。 就连那些原本反对报纸的读书人,也逐渐没有办法继续抵制国报。 这不仅是因为《国报》上面有皇上的亲笔,更是因为它确实是样好东西。 国报发行之前,惠及的还是少数人;国报发行以后,随着它在大靖境内逐渐推广开来,惠及的人渐渐不计其数。 先说投稿报纸的人。 这群人是《国报》发行以后获利最多的人,既拿了稿费、又获得了名气,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名利双收。 以前的文人,出名全靠口口相传,只能在自个儿的小圈子里头玩。 就连沈公虽是当代大儒,也有很多百姓不知道他。 可如今就算是乡野农夫,都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知道他是个对圣贤书很有了解的老人家,想要考科举,多看看他在国报上写的文章总没错! 又比如陈毓文,他在科举之中虽然说考中了探花,但因为有柳云珠玉在前,很多百姓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 可如今因为他在国报上的一篇文章,大家也都重新认识到他,发现原来柳云的同年里面还这样一位大才子。 对此,不少世家子弟听着别人对陈毓文的赞颂,都不由有些破防。 他们一边觉得陈毓文背叛了他们,一边又忍不住自己也私下研究起了《国报》的投稿方式。 对此,听到闲言碎语的陈毓文默默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和柳云挨在一起的文章。 在投稿之人中,甚至有人因此进入陛下的视野中。 章周投稿的养猪之法,因为意外没有及时送入京城,但京城外头有一个农户因为献上了特有的沤肥之法,被景熙帝亲赐良田十亩,白银十两,同时被柳云悄悄记在了心里…… 再说普通的寒门子弟,他们绝对是报纸发行后的第二大受益人。 因为报纸无形之间消融了他们和世家的差距,他们可以通过报纸了解朝堂、接触判案实例、得见大儒注解圣贤之书…… 这种种的一切都是他们过往可望而不可即的资源! 可以说,在见到报纸的那一刻,这批人就已经成为了《国报》最忠实的簇拥,若是有人想要销毁报纸,就是与他们为敌! 但若是说受益人数最广的,还是连读书都读不起的百姓们。 他们虽然用不到报纸上的所有内容,但报纸的出现,犹如一盏明灯,着实为不少困于黑暗的百姓指点了迷津。 比如这次报纸上刊登了一件在历朝历代都很有名的杀夫案。在某地刚好有一名姑娘与这案件中的女子有着相同的处境—— 她父母俱亡,还未出孝期,她的伯父便要将她卖给一个老男人,她本来已经认命,可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说到这个案件,她才知道原来孝期里的亲事并不作数。 她咬咬牙,便将此事状告到了府衙。 府衙本来还不愿管这件“家事”,但因为《国报》的存在,百姓们都知道了她的亲事在律法中并不作数。 不得已,当地知县只能判此亲事无效。 无论这姑娘日后能否逃离那伯父,但这时,她确实因为《国报》逃过一劫! 还有那当初写信询问自己庄稼收成少的农夫。 他的信因为描述详实,有幸被柳云看到,柳云遂亲自为他在报纸上做了解答。 他这才知道自家田里是遭了虫害,并根据柳云的方式试着对这些虫害进行治理。 没过几日,他家的庄稼竟真的精神了不少,瞧着长得比隔壁地里的还好! 天底下也有一些人的地里遭了相同的虫害,他们跟着报纸上的内容,将虫害治理过后,又试了试报纸上的沤肥方法,地里的庄稼都肉眼可见地长得更加喜人! 瞧着茁壮的庄稼,不少面色蜡黄、满脸皱纹的老农夫不由喜极而泣。 他们不由跪下亲吻着脚下的黄土,大喊:“谢谢天爷!谢谢小神仙!” * 报纸很轻,不过只有几张纸,可它又确实很重,足以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它推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终于叫朝堂之上以谢明章为首的那些文官逐渐偃旗息鼓。 看着报纸和报纸造成的影响力,他们这个时候才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赢的希望。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也才终于注意到报纸背后的造纸术和印刷术……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4节 报纸发行后的四个月后,当谢明章在乾元殿外意外和柳云相遇后,他忍不住叹了声:“后生可畏。” 寻常人听到前辈如此感慨,都只会意思意思地说一句“哪里哪里”。 可柳云听了却是高高扬起头,如一只胜利的小公鸡,收下了谢明章的赞誉。 事实上,他甚至想补一句:这才哪到哪啊?报纸只是一切的开始,离他想要的世界还差好远。 第102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一天 自从报纸发行以后,大靖似乎变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是辨不清方向的黄牛突然被装上了鼻环。 景熙三十年冬,国报彻底从翰林院独立出来,另设了报刊院,造纸坊和印刷坊跟随进一步扩建。 而后,柳云做主开始向商人贩卖报纸上的广告位。 因为报纸对于世家的打击,有些人看待柳云已经如同看待眼中钉、肉中刺。 以至于就算明白报纸之势不可挡,还是有人想着要对付柳云,把他拉下马,一是为了泄愤,二是为了避免他对世家更加不利。 可“广告位”一出,这些人就骤然安静了,甚至于见到柳云的时候,都能眉开眼笑地唤一声:“小柳大人~” 原因无他,只因这广告位实在是太赚钱了! 所谓“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在大靖向来低贱,可偏偏又十分富有,满朝上下,没有不想从商人手中抢钱的。 但商人狡猾,就算能用强权压之,想要从他们手中抠钱也是千难万难。 可有了这报纸,商人们个个是争着抢着主动给国库送钱啊! 满朝文武都没有想到,柳云居然能靠着一张报纸从商人那里赚来万万两白银! 瞧着一箱箱运进国库的白银,别管那些世家对柳云原本到底有什么看法,此时此刻,他们都和景熙帝达成了一致—— 柳云,实在太好用了!先留着看看! 有了钱,朝廷很多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做了,比如完善军备、修建水利,而柳云则趁机与景熙帝提议,在各州府建立报刊院分院,并且借此完善沿途驿站,建立覆盖大靖的信息网络。 这一次,因为已经看到了报纸能给他们带来的实打实的利益,朝中的官员都没有再做无用功。他们还指着报纸下放地方,发行地方性的报纸后,从各地富商手中再捞一笔呢。 于是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大靖十三州内都建立起了报刊院,并拥有了数个造纸坊和印刷坊,无数个报童出现在了大街小巷。 同时以京城为中心,以这些报刊院为星点,柳云研究了数日,规划出了四条运输国报的主要路径。 这四条线路以驿路、官道、运河为主,呈放射状连接各主要州府,人称宣文四通线。 这四条线路上面,朝廷特意多安排了一些军队镇守,有些地段还特意花钱重新修缮了一番。 因此这四条线路规划完以后,不仅国报会通过这几条线路进行运输,商户、百姓们也喜欢经由这些线路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以至于这些线路途经的村落、县城、州府都跟着发展了起来。 瞧见这一变化,大家伙都说这几条线路其实是柳云布下的太极八卦阵法,可保大靖龙脉无忧,传得神乎其神。 不少百姓都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因为自从报纸发行、这几条线路打通以后,别说沿途的地方,就算是山沟沟里头的不少人家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而且大抵都是变好了、变有钱了,简直就是神仙保佑! 这些变化非要说的话,确实是与柳云、与报纸有关系。 报纸发行以后,巨量的信息冲刷着百姓们的认知,让他们可以从中找到努力的方向,叫他们可以用勤劳和聪慧改变自己的人生。 不过柳云自己却觉得他所做的仅仅是打开了一扇窗,大靖能因为他开的这扇窗迅速发展起来,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就比如他偶尔会在报纸上科普一些知识,好比杠杆定理。没多久,就有一位码头抗大包的力士研究出了粗略的滑轮组搬运器。 这搬运器后来被迅速用于修建城墙之上。 又比如,他当初想要创建报纸的时候,是因为想到了那些困于院中的女子。 发行报纸后,他并没有再特意做出些什么,就有几位远近闻名的才女主动在报纸上投稿,引起许多男子的声讨。 她们却是不退不让,在报纸那一亩三分地中舌战群儒。 于是便有许多底层的女子忽地发现原来女子也能读书,才华也可不下男子! 还比如,国报发行后没多久,民间书铺就注意到报纸过于异常离谱的发行量。 几个月后,就有一些书铺突然上新了大量且便宜的佛经,印刷之术渐渐被百姓们所认知。 不少背后是世家的书铺试图阻止印刷术的普及,他们大喊印刷书籍质量低、易出错、不用心,是亵渎圣贤之举。 可普通人哪管得了什么印刷和手抄本的差距?于他们而言,这种便宜的书,对于他们便是登天之路! 朝廷没有刻意统计过,但印刷之术普及开后,街上便多了不少穿上了新衣服的小书童。 待十年、二十年后,这群人或许会把大靖朝的科举推向另一个高峰! 在国报的引领之下,大靖的日渐繁盛肉眼可见,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每年年底的粮税日渐增多。 因为这,当柳云二十岁及冠礼之上时,陛下赐了他一枚金穗子,越级将其提拔为正五品翰林院侍读,并特封其母林彩蝶为三品诰命。 二十岁的正五品,在大靖朝几乎闻所未闻! 可因为柳云明里暗里的功绩,朝臣们都提不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事实上,柳云能够一直等到及冠才升官,已经是他们极力反对后的结果了。 柳云十七岁入朝为官,到及冠之时,不过三载,就连一开始瞧不惯他的那些人,都不由称赞他一句“完人”。 相貌、性格、学识、德行样样顶尖,唯一让人可以指摘的便是他的身世。 可柳家虽然不够富贵,却也从不会给柳云添乱,甚至还能帮柳云在坊间和陛下面前赚得一些声名。 了解多了,朝中大臣们都发现了—— 这柳飞白的家人都对柳飞白,甚宠之! 具体表现为他们在外从不会说柳云的坏话,反而一点也不害臊的满口夸赞。 而且柳云要是在朝中有什么动作,他们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表态,叫任何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而且其实很多人都知道,恰恰是柳云这般身世,才让景熙帝能对他信任至此,若是柳家本身十分富贵,景熙帝反而要对民间人人赞颂的柳云产生一些忌惮了…… 与这有相同道理的还有柳云的婚事。 按理来说,柳云这年岁,早该成家立业,亦有不少人家主动向其提亲,他却始终不愿成亲。 景熙帝听言,不仅没觉得他大逆不道,还特意传了口谕,让他不必着急。 柳云得了圣意,越发理直气壮地推拒了那些婚事,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纯臣,被他拒绝的人家也都不敢怪罪。 不过景熙帝倒也不至于让柳云彻彻底底当一个孤臣,他其实也会因为对柳云爱屋及乌,提拔与他交好之人。 比如被他直接点为报章总撰的温伯谦。 景熙三十二年科举,柳长青考中第九十九名,景熙帝也特意留了心,叫人把他下放到了一个富裕的鱼米之乡中,待他在地方历练回来,想必也能成为柳云的一大助力。 除此以外,醉人间如今已经成为了皇家贡酒,章周因为进献畜牧之法有功,得了个正九品的虚衔。 * 时间是个相对的纬度,当大靖飞速发展的时候,人们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如同白驹过隙。 可时间又总会留下些什么,叫人们突然惊觉它曾经走过。 其中最为明显的,或许就是它在家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是长辈鬓角突然多出的华发,是孩子猛然成长的蜕变。 好似谢霁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悄然度过了变声期,原本有些稚嫩的嗓子低沉得像是编钟。 在这几年之间,他的个子也猛蹿了一大截,因为蹿得太高、太快,他还总是夜里腿痛得睡不着,要柳云哄着睡。 哄着哄着,他就比柳云还要高,还要壮,几乎能把柳云整个抱在怀里。 以前他们两兄弟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柳云抱着谢霁川,可不知不觉,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已经变成了谢霁川抱着柳云。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较奇怪的变化。 如今柳云二十三岁,谢霁川十八岁都已经是成年男子了,是以早上醒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比较尴尬的接触和反应…… 想想早上抵在腰间的东西,柳云不由脸上有些发烫,觉得他还真是有预见性。 他过目不忘,因此甚至能记得小时候他爹给他开过的不合时宜的玩笑。 那时候谢霁川还在襁褓之中,他爹说谢霁川小的时候,他居然就已经知道谢霁川“大”了…… 果然很“大”…… 和谢霁川一比,他的尺寸就正常得有些小巧了。 男子总以“大”为豪,柳云却不知道该不该羡慕谢霁川。 因为好像大也有大的烦恼。 就像他十六七岁的时候腿完全没有痛过,初通情欲以后,也从不耽溺于此,就算偶尔浮想联翩,也能很快解决。 可柳霁川不仅长个子的时候会痛到需要他揉着腿才能睡着,通晓那事以后也时常不能自己解决。 柳云还记得他第一次感受到谢霁川长大的时候,本想出去,叫谢霁川自己弄。 结果谢霁川半天搞不定不说,竟是痛得要哭出来,直抱着柳云,说自己“好涨、好难受”,要柳云帮帮他…… 柳云完全没有想过,那东西长太大居然还会有这种痛苦!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的弟弟,看着谢霁川可怜巴巴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便摸了上去。 就像是帮谢霁川揉膝盖一般的揉着那个东西,结果他揉了好久好久才叫它渐渐平息…… 有好几次为了帮谢霁川,柳云的手都揉痛了! 每每想到这,柳云就觉得自己现在这大小挺好的。 第103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天 今日分明是休沐,往常这时候,柳云总是会练琴、习画、写信,好像有做不完的事,现在他却只是坐在屋中发呆,着实少见。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5节 谢霁川瞧见,不由凑过来问道:“哥哥,在想什么?” 小时候的谢霁川凑到柳云书桌前时挡不了什么东西,可如今他一走过来,阴影就足以把柳云整个人都笼罩住,不细看还以为是天黑了。 “你这几年的牛奶,可真没白喝。”柳云小声念道。 之前柳云为自己订的奶都落入了谢霁川的肚子里后,他看谢霁川爱喝,就又给谢霁川定了几年。 现在看来,喝牛奶能长高的说法大概率是真的。 “没想什么。”柳云不好意思说自己在想早上给谢霁川帮忙的事情,随口敷衍到。 谢霁川却没有轻易放过他,还要追问他为何在屋内呆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自小到大,谢霁川在一些地方就偏执得很,柳云知道自己瞒不过谢霁川,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说:“只是手有些酸痛……” 谢霁川听言,以为柳云是伤着碰着了,连忙低头伸手去抓柳云的手。 见那白皙无瑕的手瞧不出受伤的痕迹,他才忽然反应过来柳云手酸痛的原因。 他眸色沉沉,瞧不出有没有害臊,只过了几瞬后,低头与柳云撒娇道歉:“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或许是因为谢霁川是习武之人,他掌心的温度比柳云高多了。 被他这样抓着不放,柳云下意识联想到了早上那东西的温度,他条件反射般得想要把手从谢霁川的手中抽出来。 但谢霁川天生神力,长大后力气更大,他动了动手腕,居然没有从谢霁川手里挣脱开来。 他抬头去看谢霁川的神色,却见谢霁川有点委屈地垂着眼睛:“哥哥是怪罪我,甚至不愿意让我补偿哥哥吗?” 瞧着他这幅样子,柳云只能连忙否认:“怎么会?” 片刻后,他略有些认命地说:“算了,你帮我揉揉吧。” 他都帮谢霁川揉那东西了,谢霁川帮他揉揉手也很应当吧,他想。 得了柳云的准话,谢霁川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帮着柳云揉他的手腕。 或许是因为怕力气太大弄痛了柳云,他的手法显得有些许笨拙。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却带着习武磨出的薄茧,动作轻柔地以拇指按压柳云腕骨内侧,缓缓打着圈。 感受着他过于轻柔的动作,柳云的手腕好像并没有怎么好转,反而因此感受到奇怪的痒意。 柳云忍了一会儿后,就忍不住说道:“可以了。” 可没想到谢霁川依然没有放开他的手,而是看着他的手提议道:“哥哥指甲好像长了些,我帮哥哥剪吧。” 听到这话,柳云一顿,迟疑得问道:“……我早上磕到你了?” 谢霁川不语。 柳云:“哦……那你剪吧。” 谢霁川于是去寻了把小剪刀,像以前一样帮柳云剪起了指甲。 只是幼时的他,在帮柳云剪指甲的时候心无旁骛,如今的他总是忍不住看着柳云的手,想起一些旖旎的画面,而后不由觉得有些口渴…… 还好他虽然有些分神,但也绝不会伤到柳云。 当指甲被一个个修剪得圆润后,谢霁川终于放开了柳云的手。这时,柳云的手已经被他捂得暖乎乎的了。 感受着谢霁川的孝心,柳云很欣慰,而后也不由关心起谢霁川的身体。 其实有句话,柳云想讲很久了,但害怕伤害到谢霁川的颜面,就算坦诚如他,也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仔细想想,这种事情越拖只会越糟糕,可不能耽误了。 这般想着,柳云对着谢霁川语重心长地说:“霁川,我听别人说,如果很难发泄出来,似乎也是一种问题,不然哥哥带你去找大夫看看吧?” 听到柳云的话,谢霁川一愣,他没有想到柳云居然会觉得他有毛病! 他很想说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想想自己叫柳云帮忙的那些措辞,似乎又很难反驳。 于是他只能憋屈地应了一声,说:“好,我知道了哥哥,我有时间就去看。” 柳云听言,知道他言下之意是现在还不想去看大夫,有些着急,但也觉得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先拍拍他满是肌肉的手臂表示安抚。 柳泽来给柳云送补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谢霁川明明长得远比别人高壮,身上也全是肌肉,瞧着似能上山打虎,可柳云看着他的眼神依然跟看着小朋友一样。 而谢霁川也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柳云的这般关怀。 柳泽觉得他实在太不要脸了,刻意端着汤挤到了两人中间,把谢霁川挤到了一边,要柳云喝汤。 柳泽过了这么多年,也长高了许多,但还是比不得谢霁川的,只比柳云稍高些。 他将谢霁川挤开后,柳云只觉得天都亮了。 瞧着做作的柳泽,谢霁川冷哼一声,没说话,只自顾自地走到柳云的另一边,坚持地帮柳云挡阳光。 当柳云喝汤的时候,谢霁川和柳泽就在他的上空互相甩眼刀。 这五六年来,不管是柳云还是柳泽、谢霁川都认识了不少新朋友,人际关系上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柳泽和谢霁川两个人的关系却依然没什么变化。 柳泽其实也反思过,他现在长大了,是不是不应该再像以前一样幼稚地和柳霁川抢哥哥。 只可惜,反思归反思,每次见到谢霁川贴在柳云身边的时候,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插一脚。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奇怪。 因为他在看到柳云与旁的同龄人在一起时,也不会这么不舒服。 当然,这绝对不是因为他对谢霁川有什么别的想法。 毕竟谢霁川只要不黏着柳云,他就算和十多个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柳泽也不会过多在意。 非要说的话……实在是谢霁川对柳云的独占欲太过旺盛,以至于让旁人都能感受到冒犯。 谢霁川和柳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一股在宣扬主权的感觉,好像柳云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可凭什么?柳云明明也是他的哥哥! 柳泽一边想一边默默贴近柳云,霎时间,谢霁川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凌冽,就像是刀片一般。 接受着这样的眼神,柳泽却是不怵的,他反而还做出兄长的姿态刻意“关心”道:“鸡串,你的武举准备得如何了?不会临时出什么岔子吧?” 听着柳泽假模假样的关怀,谢霁川回击道:“不必你操心,武状元于我,犹如探囊取物,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的乡试吧。” 对于柳泽和谢霁川而言,除了心性和身高,他们的能力在这几年间也有了十足的进步。 报纸发行后,柳泽就开始试着给报纸投稿,用“说书人”的笔名在报纸上连载了好几篇以柳云为原型的中短篇小说,因此得了一番名气。 不过此事家里其他人都并不清楚,但光是他学业上的长进,也足以叫柳云他们骄傲。 他虽然就读国子监,却没有想过直接靠国子监获得会试资格。 不知道是在与谁较劲,他回到了祖籍豫州,在十六岁的时候就一举通过了院试,获得了秀才功名,颇有柳云当年的风姿。 而谢霁川他在国子监中的学业尚可,但他却没有参加寻常科举,也没有凭借侯府的身份荫补,而是参加了武举。 如今柳泽还在准备乡试,他却已经通过了武举乡试,只待来年通过会试、殿试便可与柳云一同入朝! 对此,谢霁川自觉自己比柳泽强多了。 未料柳泽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借此突然靠在柳云身上撒娇说:“鸡串说得对,哥哥,乡试难吗?我要是考不中该如何是好啊?” 柳云听言,连说:“怎会考不中?有哥哥在呢!而且一时考不中也没什么,我们过两年再去也是一样的。” 因着柳泽的话,一时之间,柳云的注意力全在柳泽身上。 柳泽这时候才挑衅地看向谢霁川。 谢霁川:“……” 柳泽小时候便养在侯府深院里,争宠的本事可不是谢霁川这种被柳云偏宠长大的人比得上的。 因此在争夺柳云注意这方面,谢霁川总是会在柳泽身上吃瘪。 对此,谢霁川不爽但一直在努力学习。 这才哄得柳云总是给他帮忙疏解,至于为什么他要柳云帮他做那种事情…… 他可能真的病了吧,谢霁川站在阴影中想。 柳云专心与柳泽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谢霁川的异样,柳泽倒是注意到了,可却没看出什么,只以为谢霁川因为哥哥更关心他在生气。 柳泽:“嘻嘻。” * 除了休沐日能难得清闲以外,如今的柳云可是大靖一等一的大忙人。 一家饭店就算只是想要维持平日的生意,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杂事,想要维持整个大靖朝的安稳统治更加不容易。 朝廷里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事情要处理。 这些事情,在呈到御案上后,就也间接成了柳云的工作。 而除了要帮助景熙帝处理这些事情,柳云还不满足于如今的大靖。 经过几年的发展,大靖好像变得繁荣不少,有盛世之景,可实际上,这番盛世在柳云看来也并算不得什么。 就算大靖的粮食产量已经提高了许多,可现在的大靖,依然有人会被饿死、冻死。 他想要把大靖朝变成梦中的世界,尚且任重而道远,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许多百姓从土地里解放出来,叫百姓们可以更加容易地解决温饱。 为此,他需要找到或者研究出更好的良种。 这几年,他已经上书景熙帝成立了农桑局,设立了试验田,甚至把木头和狗儿都叫来帮忙,可似乎收效甚微。 良种的研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首先想要从全天下的种子里面筛选出有培养价值的种子,就是一件十分耗费时间和精力的。 其次,想要培养这些种子,又需要经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漫长等待。 就算是在梦中世界,在良好的实验室条件下,那些农学家也都是经过了长期的耕作和实验,再加上一点运气,才栽培出了能够养活全世界那么多人口的好种子。 换到大靖,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够把粮食产量提升到这个境地…… 对此,柳云实在是有些不满足就这样慢慢等待实验田的结果。 所以他开始想着,是不是能靠制造玻璃建造温室加快这个进程,或者是……出海寻找良种! 柳云的梦中有着太多太多的好东西,但是这些好东西他并不会一股脑的全部拿出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6节 比如玻璃,玻璃确实是好东西,但是在大靖目前的环境之下,想要造出玻璃无疑是一件劳民伤财、成本极高的事情,柳云就一直没把这事提上日程。 可为了温室,柳云觉得是时候找户部的程大人好好聊聊了! “程大人!”打定主意后,第二天下朝,柳云就去堵户部尚书程创。 怎料,年过五十的程创一见到他就手脚麻利地开始往宫外走,生怕被他逮到! 第10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三天 皇宫之内,岂容喧哗奔行? 程大人身为文士清流,体统亦不容有失,只得竭力迈动着那双老寒腿,疾步快走。 可惜,他终究没有逃过柳云的“魔爪”。 柳云的个子纵然比他两个弟弟矮了些,但也身高六尺。而且他比例上乘,虽不如柳泽高,但只论腿长却是不逊于柳泽,甚至能更甚一筹的。 是以,他迈着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没走几步就追上了程创。 他抓住程创的肩膀,笑眯眯地从人家肩后探出头来,天真无邪地问:“程大人走这么快作甚?我还有些事要与大人您商谈呢。” 人与人之间,大抵也是有食物链的。柳云力气不如谢霁川,程老大人的力气则不如他。 程创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柳云的桎梏,只能在心中欲哭无泪地暗道:我为什么走这么快?你心里没点数吗? 柳云这孩子哪里都好,挑不出什么大错。 但他和所有年轻小伙子一样,能赚钱,也能花钱。 这几年,他通过报纸、献策,以及与各地方官的书信往来,成功帮国库充盈了一次又一次。 可往往这些钱进入国库没多久,就又被他各种找理由往外掏。 就像那个宣文四通线,每年都要多花费不少钱修缮维护! 作为户部尚书,程创对柳云可真是又爱又恨。 他虽然不知道柳云要和他说什么,但是他一看柳云的表情,就知道柳云这又是来掏他钱了! 他能不跑吗? 户部尚书是朝廷里数得上号的肥差。 但是一些苦,只有程创自己知道。 户部是大靖的钱袋子,钱能花多少都是有数的。 不然,若是出了什么天灾人祸要户部掏钱,户部却掏不出钱,那户部尚书就要拿身家人头赔罪了。 柳云那是要他的钱吗?分明是索他的命来了! 不过,虽然这样想,程创也不敢给柳云甩脸子。 毕竟柳云赚钱的时候,也是真赚钱,乃是真真切切的小财神爷!可不能得罪了! 他努力堆起笑容,像是一位普通的老爷爷一般和蔼地询问柳云:“小柳啊,呵呵,我老人家年纪大了,没听到你叫我。这不赶着去户部当差嘛。你找我老人家有事啊?” 程创这么说,柳云也没有怀疑。 他直接说起了自己的目的,说是想要户部拨款研制玻璃。 “玻璃?”听到这个没有听说过的东西,程创面露疑惑,“可是与琉璃相仿?” 如今的大靖已经拥有了琉璃,比如皇宫的瓦片便是用的琉璃瓦。只是凭借大靖的技术,还无法将这琉璃做得无色、透明, 柳云想了想,拿水晶来与程创解释:“确是琉璃,只是我想要做的这玻璃是比琉璃更加清透的,如同上好的白水晶一样的存在。” 天然的白水晶便是无色、透明的,瞧着和净度高的超透玻璃很相似。 听说玻璃是如同白水晶一样的琉璃,程创立即有了概念,并且对此产生了些许兴趣,但这兴趣很薄弱。 因为白水晶再好,也不过只能当做摆设,何必要户部出钱研制? 若不是对柳云还算有些了解,程创听到柳云这么说,怕是已经要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为了投皇上所好,才想弄出玻璃这样的“奇石”哄皇上高兴。 看着程创犹疑的眼神,柳云知道他对玻璃的用处有些误解,连忙说起玻璃的用途。 虽然柳云想要研究出玻璃,本质上来说,是为了研究良种。 不过他却不能保证良种的实验成果,便没有直接说此事。而是说起了眼镜、镜子、望远镜之类的玻璃制品。 柳云看着程创,关怀地问道:“程大人上了年纪,是否有眼花之症?实不相瞒,用这玻璃可制作出能让程大人重新变得心明眼亮的物件,名为眼镜。 玻璃实乃比起水晶更上佳的材料,琉璃可做琉璃瓦,那玻璃也可用在门窗之上,使室内更加通明。 除此之外,使用玻璃还可以做出比铜镜更加明亮的镜子,以及一种能够帮助军队决胜千里之外的千里眼……” 玻璃实在是个好东西,用其制造的物件,更是个顶个的奇妙。听着柳云的话,程创逐渐变得目瞪口呆,连脸上的皱纹都因此被撑开了。 如果是旁人这般对某一件他没有见过的东西夸夸其谈,程创一定会嗤之以鼻。 但是他眼前的人可是柳云。 柳云在坊间的那些传闻,朝中不少人也是听过的。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对于这些传言,有一些人心里还真的觉得不无几分道理。 毕竟柳云这人真的神奇,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好像还知道很多他们完全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比如他似乎总能很轻易的点出哪些地方可能有没有挖掘出来的矿产。 他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柳云总说他是因与沈观颐四方游历后才得知这些事的。 但他与沈观颐在外游历才几年?而且沈公还会勘测地脉?他们怎么从未听说过。 一个天才,就算是再聪慧,也没有办法凭空知道“人”字怎么念、怎么写。 可若是说他神仙下凡,天生生而知之,那么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千里眼”这种神话里才存在的东西,别人说有,那大抵是癔症了。 但柳云说有,程创还真不敢不信。 “若这玻璃当真这么好,甚至还能做出千里眼一般的东西……那确实值当花点钱研究一番。”程创被柳云忽悠的,有些迷迷瞪瞪地道。 柳云一听,知道妥了,也不拖延,立即趁热打铁地说:“对啊,程大人,我就知道您深明大义,一定能明白玻璃的重要性!玻璃乃是家国重器,若能研制出此物,定是大靖之幸,我们快点去和陛下禀报此事吧!” 说着,柳云就开始拉着程创往乾元殿走,根本不给程创过多思考的时间。 等到程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景熙帝面前,柳云也已经给景熙帝画完了大饼。 听着柳云画的大饼,景熙帝那眼睛瞪得比程创还直。 经过了这么些年,他可比任何人都更加信任柳云,一看程创也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他就直接下旨批复了此事。 户部拨款研究玻璃的事情,就这么盖章定论了。 待到程创回到户部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柳小子,花言巧语焉!” * 柳云才不管程创是怎么点评他的。 见旨意下来后,就喜滋滋地去了郊外,找他二哥、三哥报喜去了。 自从柳家成了皇商以后,家里就在京城偏僻一些的地方买了一栋大宅子。 只是虽买了房,柳家大部分人还是常住豫州。 直到四年前,农桑局建立后,柳木头和柳狗儿为了给柳云帮忙才彻底搬了过来。 哦,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他们木头和狗儿了。 柳家现在不一般,柳大石他们一辈的名字还算过得去,柳多福这一辈的名字除了三房一家的都太过难听。 柳满丰就请柳长青给家中大房、二房的孙子孙女都改了名。 如今柳木头大名叫柳睦,柳狗儿大名叫柳构。 大名和小名读起来都是相通的,倒也好记。 如果说这天底下有谁最了解柳云所谓的“实验”,那毫无疑问就是这两个哥哥。 不过说他们是为了帮柳云来到京城也不尽然。 京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天子脚下什么都是好的,私塾、大夫也都是天底下最好的。 所以,他们来到京城定居,也是为了家中的妻儿。 是的,妻儿。 柳睦和柳构在这几年也相继娶妻生子,如今他们也一同住在柳宅之中,将柳宅弄得好不热闹。 柳云一回到柳宅,就受到了几个小萝卜头的热烈迎接。 这天底下,下到刚出生上到九十九,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柳云。 柳云也很喜欢他这几个侄子侄女,总会三不五时地来看看他们。 他今日来,除了想告诉两个哥哥温室开始研发的事情,就是为了看他家这几个小可爱。 瞧见柳云和孩子们相处融洽的样子,二嫂祁罗绮忍不住笑着说:“云宝若喜欢小孩,不如早些成亲?” 虽然柳云现在在外面已经是“柳大人”、“小柳大人”。 但是回了家里,家中人依然会叫他“云宝”,两位嫂嫂也便跟着叫,对柳云的态度很是亲昵。 她们也喜欢柳云这个哪哪都好的小叔子,因此也像是寻常的长辈一样操心着柳云的亲事。 二十三岁在梦中世界或许还不曾离开学校,但是在当下确实年纪很大,算得上是一个“老光棍”了。 其实别说是他,就算是柳泽和谢霁川,十八岁还未相看人家,也已经是有些迟了。 两个嫂嫂都十分替他们感到着急,尤其是替柳云着急。 因此柳云每次回家时,她们都忍不住念叨两句。 柳云时常听到两个嫂嫂的催婚,却也并不因此觉得烦躁,只是好脾气地解释说:“喜欢孩子和自己生孩子是两码事。我还没有做好做一个爹爹的准备呢!” 不仅是如此,柳云更没有做好去和一个陌生女子成亲的准备。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7节 在时下的大靖,男女大防甚严,讲究的是“盲婚哑嫁”。 像是柳好好和章周这样先看对眼的事情,其实是十分少见的。 尤其是门第高一点的人家。 有一些人家为了展现自家的家风好,甚至在女儿出生后,就会将其养在高阁之上,从不让她下楼半步。 见过梦中那些两情相悦的故事,柳云自己是不乐意与其他人一样稀里糊涂就成亲的。 只是这种想法就不好和两位嫂嫂说,他只能说自己还没做好当爹的准备。 祁罗绮听到这个话却是笑了:“哪有人会做好准备才当爹娘的?不都是等孩子生下来才开始学的?” 她这话或许有些问题,但在大靖而言,好像确实是如此。 柳云却没有因为这种说法有丝毫动容,嫂嫂们便也不好再说 她们怕说多了,小叔子嫌她们烦,就不愿意回家了!到时候没了眼福的还不是她们?要应付子女哭闹的不也是她们? 两个嫂子对望一眼,一并站起来,立志要让柳云在家里流连忘返,连问柳云今日想吃什么,她们去给柳云做。 柳云倒也没客气,点了两个嫂子的拿手菜。 侄子侄女们马上也在一边叽叽喳喳地复读道:“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这几个小孩最喜欢模仿柳云了。 柳云做什么,他们也要做什么。 有一次柳云回家时,只顾着与人说话,一不小心撞到了门柱上。 他们便也要排队一起去撞一下。 也不知道小脑瓜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 * 程创虽说觉得自己被柳云哄骗了。 但心里也确实因为柳云那一番描述而心动。 所以研究玻璃的款项,很快就批发了下来。 柳云立刻带着款项去了工部,安排人尝试制作玻璃。 想在大靖制作玻璃,其中最困难的一个关节,已经被柳云打通了,那就是——燃料。 柳云之前曾经与谢霁川说过煤炭的事情。 等入朝后的第三年,他就想办法找到了几个煤矿,推出了蜂窝煤,叫平民百姓在冬日里头,也能烧得起炭。 大靖的冶炼技术也因此进入了新篇章。 不过就算攻克了燃料问题,想要烧制出玻璃也不容易。 因为材料的开采和处理,还有制作玻璃的技巧都不是那般好掌握的东西。 就算柳云已经拿出了成熟的配方,工部的琉璃匠人也一直到两个月后,才做出一片干净整齐的玻璃。 这玻璃制作好后,自然是要让皇上和户部看看成果,才能让他们有信心往里投入更多的金银。 柳云决定用玻璃好好惊艳景熙帝和众同僚一番。 想想景熙帝和程创都对“千里眼”表现出的在意…… 柳云摸着手下的玻璃说:“那就让他们见一见广寒宫吧!” 第10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四天 柳云说的这话,刚好被进门的谢霁川听在耳中。 一时之间,谢霁川想到了小时候柳云也带他去看过“广寒宫”。 那是他们刚出去游历的第一年,因为没有赶在中秋时节回乡,柳云就神神秘秘地说要带他和沈观颐去看广寒宫。 然后他硬拉着谢霁川和沈观颐上了一座高山。 那天的月亮很美,在高山之上,月亮似乎触手可及,好像真的可以借此直上广寒宫。 当然,他们没有看到真正的广寒宫,只是恰好看到了一颗流星。 在大靖,流星乃是“扫把星”,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柳云却说对着流星许愿,便能心想事成。 柳云这般说法,可谓是挑战了凡世的认知,但听他这么说,沈观颐和谢霁川都没有任何的怀疑,学着柳云在心里许了个愿望。 谢霁川回想了一番他曾经许过的心愿,然后发现,这么多年了,他的心愿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他想要永远和柳云在一起。 那流星稍纵即逝,谢霁川也不知道流星有没有听到他的祈愿。 不过就算流星没听到也没关系,谢霁川想,他总会对柳云死缠烂打的。 “哥哥。”他走上前,直接整个人趴在柳云背后问道,“你要和别人去赏月?” 梦中的谢霁川其实并不如现在一般高大,他虽然在梦中也有神力,但因为从小吃不饱饭,养不出健硕的肌肉,体格也更小一些,穿上衣服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像一根竹竿子。 正因为这样,柳云每次感受到谢霁川的重量时,并没有觉得他过于高壮,反而觉得有些满足感。 他拍拍谢霁川压着他肩膀上的脑袋,宠溺得说:“是呀,下个月便又是中秋了,我想做个望远镜与大家一同赏月,到时你也可以看看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广寒宫了。” 听到柳云不是要单独和旁人一起赏月,谢霁川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而后才关心起什么是“望远镜”。 柳云总是很乐意分享他从梦中窥见的知识,所以面对谢霁川的疑惑,他并没有敷衍,而是问谢霁川:“你见过光的形状吗?” 他从太阳在树叶间照射而下的光柱说起光的传播和折射。 柳云把望远镜的原理说得很清楚,谢霁川静静在身后听着,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只一味地点头,并时不时地应和两声。 听着谢霁川捧场的声音,柳云越说越上头,不知怎的扯到了“彩虹”,直说要叫谢霁川看“彩虹”。 谢霁川不是很明白柳云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三天后,柳云拿着一个玻璃做的小物件找到他。 柳云告诉谢霁川这是“三棱镜”,把它放在阳光下就能看到彩虹了。 此时书房中阳光正好,有一片光洒在了桌面上,柳云就将三棱镜放在了书桌上。 而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阳光通过三棱镜的折射,果然在桌面上变成了一道虹光! “怎么样?好看吗?”柳云问。 剔透的玻璃、浓烈的虹光属实是谢霁川前所未见,不过此时此刻,比起虹光更加耀眼的却是柳云。 阳光照进书房,在未汇入三棱镜前照亮了空气中的细小轻尘,柳云此时就站在轻尘之后,眼眸亮晶晶地瞧着谢霁川,叫谢霁川挪不开视线。 “好看。”谢霁川下意识说道。 柳云这才高兴地笑起来,而后大方地将桌上的三棱镜塞给谢霁川说:“那以后这抹彩虹就归你了。” 谢霁川猝不及防得了柳云的礼物,那抹虹光就这样扫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欣喜。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哥哥,那这礼物是独独我一个人有,还是柳泽也有?” 作为柳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谢霁川没少收柳云礼物,可自从柳泽回到柳家后,谢霁川的礼物就不再是独一份的了。 柳云听了谢霁川的问题,很自然地说:“我给小泽也准备了一份,怎么了?” 看到柳云如此坦然的模样,谢霁川心里收到礼物的欣喜不由打了折扣。 不是他不喜欢柳云辛苦为他准备的礼物,他只是……有些不满足。 他发现他越长大便越不知足。 以前小的时候,能够看到哥哥他就很开心了。 再长大一些,只要能长久和哥哥在一起,他也满意了。 后来在发现他不是哥哥的亲弟弟后,他只想着只要哥哥还把他当做弟弟,他就满足了。 可如今,他似乎又不满足当柳云的弟弟了。 按理,他和柳泽都是柳云的弟弟,柳云为他们分别都准备了礼物本无可指摘。 可他不想当和柳泽一样的弟弟,他想要当柳云的——唯一。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霁川忽然发现他现在的愿望早就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有些想不清,或者是说……不敢想。 谢霁川本是个刨根问底且固执的性子,可此时,他却少见的有些退缩迷茫。 在内心深处,他明白有一些问题如果他想清楚了,有可能就要失去柳云,所以他潜意识里选择了不细思、不深究。 这实在不像他自己。 柳霁川不敢想便想不清楚,心中郁闷却说不出原因,只能日日对着柳云以外的每个人都黑着个脸,吓得国子监里的同窗都不敢轻易与他对视。 和谢霁川相比,柳泽就开朗多了。 得了三棱镜这般新奇的玩意后,他便将其带到了国子监里与诸位同僚炫耀。 于是没多久,国子监里头的所有人都听说了柳云居然能凭空造出彩虹! 再过一日,这事便叫朝廷上下都知道了。 又过了两日,整个京城的人皆知晓了此事,而且还知道柳云不仅是能凭空造出彩虹,还能造出千里眼让凡人也能看看天上仙宫! 这事立刻便在京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来,他们惊讶于柳云的神仙手段,对柳云有了更多的好奇。 二来,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雅士、亦或是皇亲贵族,只要是凡人,没有人会不想一窥天宫的! 地上的人们从未停止过对天空的幻想、对月亮的想象。 得知能够看到天上仙庭,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次日,等到柳云上值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打探此事,甚至连景熙帝都特意把柳云叫过去,问他坊间传闻可是真的。 景熙帝面露火热——他虽然之前就听柳云说玻璃能够制造千里眼,但他从未想过这千里眼还能帮他看到天上的神仙! 听到同僚和景熙帝的问题,柳云这才知道坊间居然流传出了这样的传闻。 他不知道这些传闻是从哪里来的,有些无奈地试图与景熙帝解释,他确实在研究“千里眼”,到时也会邀请大家一同赏月,看看月亮的真实模样。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8节 不过要是大家抱着想要看仙宫、神仙的想法,可能要失望了。 柳云怕景熙帝抱有太高的期待,最后若是失望恐要牵连旁人,连忙想打消了他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这个顾虑不无道理,因为光是听他现在这么说,景熙帝就已经有几分失落,以至于恼怒。 人间的帝王虽然尊贵,但也都逃脱不过生老病死。 如果仔细看景熙帝如今的容颜,就会发现他已经开始不可避免地步入衰老,而且因为纵欲过度加上国事劳心,他似乎比起一般人更加苍老……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他在柳云面前也很少表现出来,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是焦虑不安的。 这种时候,他就不免像是曾经的许多皇帝一样,开始想到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仙…… 在这种时候告诉他,他或许能够见到神仙,然后又突然告诉他这是谣言,他如何能不气恼?! 偏偏他还没办法质疑柳云所说!虽然不知道柳云是为何知道用千里眼看不到天上神仙,但他也清楚柳云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他听到柳云所说,下意识将桌上的奏折都掀翻。 这是他第一次在柳云面前发火,也是他第一次在柳云这里感受到无措,他几乎要对着柳云破口大骂! 可是看着柳云略显迷茫的模样,他顿了顿,最终没说什么,只叫柳云先下去。 柳云听言略有些发愣地挪动脚步想要退下。 说实话,这其实也是柳云第一次面对长辈的怒火、帝王的怒火。 他有些茫然,但却不因此害怕,他走了几步,突然又转头回来,他看着景熙帝说:“陛下,虽然天上没有神仙,但我相信您一定不会失望自己所看到的。” 说罢,他才重新离开。 景熙帝看着他挺立的背影,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突然就泄了。 他转身透过打开的窗子重新看着天上。 虽然期望破灭,他确实也还是有些好奇天上的景象的。 天上若没有神仙,又有什么呢? * 望远镜的制作原理并不算复杂,加上柳云从梦中找到了完备的图纸,在中秋节之前,他顺利制作出了一台有些巨大的望远镜,并将其搬运到了钦天监的观星阁上。 每年中秋节,宫内都会办赏月宴。 往年赏月宴上,大家不过是吃吃喝喝、看看歌舞,再互相吹捧一番。 可今年,景熙帝却带着朝臣们跟着柳云一起踏上了观星阁。 在调试好望远镜后,柳云上前一步,对着景熙帝道:“请陛下近前观月。” 景熙帝走上前,跟随柳云的指引凑到这奇怪的长筒怪物面前,将眼睛凑到镜面上。 一开始,他扶着望远镜还没找到月亮在哪,柳云连忙帮他扶了一下镜筒,景熙帝才终于看到一副震撼他的画面—— 只见那姣白的玉盘在望远镜之中竟是一片荒凉…… 盯着看了许久后,景熙帝的心中也跟着变得有些荒凉。 这天上何止没有仙宫和神仙?竟是寸草不生!毫无人烟! 这就是柳云所说他看完不会失望的东西?! 第10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五天 景熙帝脾气不是很好。 但凡这望远镜是旁人献上来的,此时他都会将其踹倒,斥其妖物。 月亮在许多人心中都是美好的。 在诸多故事中,月亮纵然清冷,却是充满仙气的仙宫。 可如今景熙帝在望远镜中所见,却是一片了无生机的死寂。 这样的景象,叫景熙帝心惊。 虽然先前柳云已经告诉景熙帝,天上并没有神仙,但是景熙帝听了这话,并不会觉得柳云这是在否认鬼神之说,而只会觉得他是说神仙并不在天上。 或者说凭千里眼、凭肉眼凡胎还看不到神仙。 可他也没有想过,传说住着嫦娥、玉兔的月亮竟是这番模样! 瞧着不仅不是仙境,反而像是神仙的流放之地! 面对神秘的月亮,景熙帝心中不免胡思乱想起来。 心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落寞—— 若天上白玉乃流放之地,地上的凡间又是什么? 景熙帝的胡思乱想最终是被柳云打断的,柳云提醒他,看过月亮,还可以再看看天空中别的地方。 在景熙帝有些疑惑的时候,柳云说着,轻轻扶着望远镜的镜头,往边上偏了偏。 中秋的月光很浓,当望远镜往边上偏移的时候,一开始景熙帝还没有注意到柳云叫他看的是什么。 直到他再次调整镜头,细细看去,他才终于发现被月光掩盖的星点。 那些他从来未曾重视过的繁星,在镜头之中竟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接近。 在这星河之前,景熙帝原本胡思乱想的心神,也渐渐沉静了下来。 而后他发现月亮不是他心中的月亮,那些星星竟也不仅仅是他想象中的光点。 和荒芜的月亮比,星星似乎更有活力,不仅在呼吸,还有着自己独特的形状。 为了看清这些星星,他更加凑近镜头,这个过程中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自己的屁股。 他身后的群臣瞧着他这般模样,都十分好奇他在镜头里看了些什么。 但是他们又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敢跟着挤上前去,只能在后头着急地探头探脑,并试图询问景熙帝。 “陛下,您在这千里眼中见到了什么?” “可是当真见到了神仙?” “陛下陛下,您累了吗?” 景熙帝却没理这些臣子的询问,只专心看着望远镜中看到的星辰。 只见这些星星不是单纯的光点,若是放大看,有螺旋状的、有草帽状的、还有拐棍状的,很有意思,叫景熙帝不自觉便看了入了迷。 等他回过神来,他心中对那些星星有了许多的好奇。 他便直接问柳云:“飞白,你可知这天上的繁星究竟是什么?” 景熙帝若有什么不懂的都已经习惯询问柳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过下意识的随口一问,他本没指望柳云能给他什么答复。 ——虽说柳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还能真的无所不知不成? 怎料这个问题,柳云还真的知道! 他指着天,对着景熙帝侃侃而谈,他告诉景熙帝“天外有天”,这些星辰其实都是类似月亮的存在,甚至比月亮大了许多,只是这些星星离我们太远了,我们才只能看到一点星光。 景熙帝和众大臣听到这话,都被震惊了。 这天上的星星,竟是比月亮还大,只是远离人间? 那天上这么多星辰……这天到底是有多高、多远? 和这天一相比,景熙帝突然发现自己作为一个帝王,原来竟如此渺小。 如蜉蝣于天地,似沧海之一粟。 一时之间,景熙帝的心情万分复杂,他本就因为愈发年年迈察觉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如今他的心中更是焦躁不安。 他又不由想到求仙问佛…… 他接着问柳云:“飞白,那你说这神仙不在天上,难道是在这些星辰之上?” 面对这个问题,柳云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望远镜说:“陛下,不若再看看。” 听到柳云这么说,景熙帝犹疑了一下,还是再次凑到望远镜的镜头前面。 没想到这一次,柳云没有叫他看天,而是将镜头往下压了许多,景熙帝的视线便跟着从天上落到了地上。 难道神仙不在天上,在地上? 景熙帝刚刚冒出一个这样的想法,而后他忽然愣住了——此时,映入他眼帘的不是什么神仙,而是万家灯火。 一盏盏明灯点缀在地上,好像是另一片星海。 甚至这地上的灯火比天上星辰更加璀璨。 通过这望远镜,景熙帝可以清楚看到地上的百姓,或是在院中赏月,或是跑到巷中玩耍。 这一幕幕是如此鲜活,不知怎的,竟比刚刚变幻的星辰,更让景熙帝感到震撼。 “陛下可曾见过这一幕?”柳云问景熙帝,“如今天下时局安稳,百姓安居乐业,中秋时节,家家都能够点得起油灯,此乃大靖之幸,亦乃陛下之功。” “星河垂落万斛珠,陛下可满意自己所见?” 高处不胜寒,景熙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甚少出宫,也甚少低头看过这人间。 此时此刻,听到柳云所问,他不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壮志。 他年轻时想要做个明君,创建一番盛世。这两年,他好像实现了这番壮志。 可即便常有臣子夸耀他的功绩,说他是贤明之君,他却始终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治下的大靖竟是此等景象! 瞧见这一幕,他忽然忘了心中的焦躁,心中满怀年轻时的雄心,腰与背都挺直了起来。 他离开望远镜,眺望皇城之下,只见那灯火变得遥远,但连绵一片却更为震撼。 他不由向前走了两步,撑在观星阁的栏杆边上,看着自己的江山。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说:“满意,非常满意。” 柳云听到这话,方才看向景熙帝说:“陛下,臣并不知道这些星辰之上是否有神仙,谁也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神仙。子不语怪力乱神,臣作为大靖的臣子,只知道……或许您就是大靖的天、大靖的神仙。”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19节 听到这话,景熙帝心头一震。 然后他便听柳云继续说:“多谢陛下这些年对臣的信赖,能够让臣有机会施展臣的抱负,可以让臣给陛下看到这一幕。” 柳云说着,不由也跟着靠近栏杆看着远处的灯火说:“陛下,宇宙浩渺、星辰似海。沧海桑田不过转眼一夕之间。臣只愿尽我所能,为这天下多点两盏油灯。届时,陛下可愿再与臣一同登上这观星阁?如今日一般,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每天都有人会给景熙帝谢恩,可听着柳云这一句“多谢”,景熙帝心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一刻,景熙帝这段时日刚生起来的一些荒谬想法,忽然就被掐灭了。 他看着柳云,只觉得再一次从柳云身上找到年轻的自己…… 这几年柳云变了,比起十七岁的时候,他的五官逐渐长开,渐渐更让人移不开视线,可几乎称得上一句“绝色”,好看得就连见惯了美人的景熙帝也会因为他的容颜晃神。 而且他处理起政事时,也越发老练圆滑,也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 可这些年,柳云又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如当年金榜题名时一样,如一根青竹,眼睛里却写着澎湃的野心,但这野心却并不是为了私欲。 看着这样的柳云,景熙帝亦不想让他失望,于是他不禁大笑道:“好啊!好!那朕就等着见到这一幕。” 景熙帝明白柳云带他看这望远镜的目的,也知道柳云最近的顾虑。 于是他一甩袖承诺道:“这玻璃你就大胆去做,良种你也大胆去研究,想做什么就去做。放心,只要有朕在一日,没有人敢欺负我们飞白。” 柳云闻言,抬头看向景熙帝,在看到景熙帝布着皱纹却满是信任的眼神后,不知怎的,眼眶一热,方才跪下行礼说:“谢陛下!” 月光之下,景熙帝和柳云一站一跪,好不相得,将朝中其他大臣都作了陪衬。 众臣在心里忍不住“呜呼哀哉”,觉得陛下真的是老糊涂了—— 这些年来,柳云飞白仗着自己深得圣恩,什么时候挨过旁人的欺负? 向来只有他欺负旁人、差遣旁人的份! 朝中不知道多少老臣,都被他嚯嚯个遍! 陛下心疼这柳飞白,谁又来心疼心疼他们? 大臣们最终决定自己心疼心疼自己,他们其实早就习惯了景熙帝对柳云的偏宠,在心中叹了几句后,就更关心起眼前的“千里眼”。 他们实在好奇景熙帝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忽然升起这般豪情,好像忽然又年轻了好几岁。 在得了景熙帝应允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按照品阶高低一个个陆续上前走到望远镜前。 许久后,不少朝中文臣都不由站在摘星阁上眺望远处,心中说不出的触动。 当见识过天地浩大后,很难有人不对这天下、对自己产生不一样的认知。 而至于武将,他们心中的触动就好说多了。 他们在看到这“千里眼”的第一时间便意识到,望远镜若是用于战场,将会有多么大的作用。 于是谢闵在其他武将的示意下腆着脸上前,开始给柳云使眼色。 这些年,谢闵与柳云平常没有什么交集,毕竟他们两个互相都看不上彼此。 不过谢闵因为两个儿子都在柳家居住,便一直觉得谢家和柳家是天然同盟。 既如此,柳云给他们军中安排个千里眼不过分吧? 可惜,柳云看谢闵使了半天眼色,根本没看出他想干嘛,反而轻轻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谢闵:…… 第10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六天 其实,关于谢家和柳家的关系,景熙帝和谢闵的看法是一致的。 毕竟在朝堂之上,看得都是各人的屁股落在何处。 因为换子之事,只要没有彻底断绝关系,柳家和谢家在很多方面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事实上,当报纸被人攻讦的时候,谢闵确实也站在了柳云这边。 所以当谢闵禁足结束以后,景熙帝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让他如常回到了朝堂之上。 朝堂中,大部分人也暗暗明白谢、柳两家的关系。 在场之人,估计唯有柳云自己不太清楚他和谢闵之间的同盟关系。 不过这并非因为柳云对谢闵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柳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同盟党羽。 在他看来,大家都是为百姓做事的“官”。 因此,他实在有些不明白谢闵为什么会突然给他使眼色。 谢闵看柳云如此“不通人性”,有些无奈。 他迫不得已只能自己来到景熙帝跟前,直言道:“陛下,臣观此望远镜,可观测天文地理。若用于战场之上,或许能起到出乎预料的效果,臣恳请陛下可以为军中赐此利器!” 谢闵说这些话时,心中颇为忐忑。 毕竟朝中打仗实在过于耗费钱粮。 大靖朝中,除了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上至景熙帝,下至各部文臣,皆不愿向军中投入过多银钱,更不愿轻易开启战端。 这望远镜通体铁制,其中还有一些奇异的透明构造,晶莹剔透,宛如水晶。 不必多想,定然大为昂贵! 谢闵也不知景熙帝是否会应允他的请求。 可没想到景熙帝听后却道:“你考虑的这件事,柳云早已想到。他当时便与朕说,此千里眼乃行军利器。还说已制出更为便捷的千里眼,可用于军中。” 谢闵闻言,不由看向柳云,心中生出几分诧异。 他发觉,这小子似乎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不通人性! * 宫中的赏月宴结束后,谢闵难得主动寻到柳云。 二人在宫道之上并肩而行,气氛略显尴尬。 柳云并未主动搭话,想想柳云的望远镜,谢闵只得拉下脸主动找些话说。 对于他们二人而言,最适合的话题似乎便是两个孩子。 他于是问柳云:“谢霁川与谢泽如今怎样了?是否该开始备考武举、科举了?” 谢闵是有些自命不凡的,说起两个孩子时,仍将他们视作谢家的孩子,称其“谢”姓。 柳云听后倒也不在意,并未刻意纠正柳泽已经改姓。 毕竟事实上,谢闵确实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谢泽”也确实是柳泽的名字。 念及此,谢闵提问,柳云也如实告知了他两个孩子的近况:“他们二人早已下场。柳泽明年准备下场乡试。谢霁川过了年,三月便可参加武举会试。” 听出两个孩子居然都已经开始下场了,甚至一个该乡试、一个该会试了,谢闵不知为何,不免有些尴尬。 大概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缺位。 换作往常,好面子的他或许会因此恼羞成怒,可今日吃人手短,拿人手软。 他刚得了柳云的望远镜,自然不便再表现出什么,只得点了点头,而后不再试图与柳云攀谈,只道:“下次再有这般好东西,也莫要忘了军中。” 话出口,谢闵又觉不妥。 他虽自以为与柳云有同盟之谊,却也知晓柳云性子刚硬。 可自己刚刚那句话语气过于强硬,近乎命令,只怕惹他不快。 没料,柳云听后却不以为意,只点了点头,语气自然:“那当然,军队乃护卫大靖安全的国本。若有能提升士卒战力的利器,我自当奉上。” 听着柳云不带丝毫功利的话,谢闵闻言一怔,不禁偏头看向柳云。 此时,月亮正跟着他俩一同向前走,可月光却唯独偏爱柳云,落在柳云肩头,给他披上了一层薄纱。 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想着方才在望远镜中所见的月面,坑洼密布,一片荒凉。 不知为何,谢闵忽然觉得,眼前的柳云更像他心中的月亮。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己的两个儿子,连同景熙帝都这般喜欢柳云。 无人不向往月亮。 * 柳云回到家中时,柳家人皆在院中等他。 一见到他回来,林彩蝶、柳三石他们立刻迎上来,关切地问他:“宫中宴席吃得可好?” 自柳云入朝后,许多重要节日都无法与家人共度。 每逢此时,柳云总会让家人先用膳,不必等他。 可柳家众人却不愿抛下他独自过节,总会等到柳云回家,再一同吃团圆饭。 团圆之日,本就该一家人齐聚。 相较往年,今年中秋因陪景熙帝与群臣赏月,柳云归家更晚。 家里人却也始终等着他,见他回来,他们并未责怪,反倒纷纷上前嘘寒问暖,怕他在宫中出了差错。 都说伴君如伴虎。 虽知儿子在御前颇受宠信,可民间话本听多了,再加上对皇权的敬畏,林彩蝶等人心中难免担忧。 每次柳云入宫,他们都怕他一时不慎触怒圣颜。 直到确认柳云安然归来,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林彩蝶连忙吩咐下人将菜热一热。 很快,那些已冷的饭菜又重新端上桌来,凑成了一桌团圆饭。 重热后的饭菜,味道终究不如刚出锅时那般好,可一家人并不在意,筷子动个不停,瞧着倒是比宫中的赏月宴热闹。 饭后,柳三石特意端出一盘月饼给大家分食。 柳三石捧着月饼,感慨道:“如今日子真是好过了。以前咱们家过中秋,哪吃得上月饼啊?能吃上馍馍就已经很欢喜了。如今这月饼,随我们吃,口味还各式各样。”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0节 说着他咬了一口左手上的鲜肉月饼道:“你这个鲜肉月饼,除了掉渣,真是好吃!媳妇,你快尝尝!” 而后他又咬了口右手上的月饼说:“这个五仁的也不错,儿子,你们来试试!” 在柳云的梦中世界,月饼并非稀罕之物。 中秋时,人们只将月饼当作寻常礼物流转。 可在大靖,月饼仍是稀罕的好东西。 这般高糖、高油、高碳水的点心,寻常人家几年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柳家如今日子好了,柳三石与林彩蝶却仍记得往日清贫,因此吃得格外珍惜。 柳云和柳泽倒是吃了一两块就没再吃了。 至于谢霁川? 嗯……区区月饼,他能一口气吃二十多个!承包了月饼的扫尾工作。 一家人吃完月饼,柳云才神秘兮兮地从书房取出一个长棍状的东西。 那是他特意带回家的小型望远镜。 家人好奇询问,柳云解释道:“这就是坊间传言的千里眼。” 听到这话,家里其他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柳云手中的物件。 小型望远镜倍率低,看得或许没那么远,但给柳三石他们开开眼界还是够的。 不过柳三石和林彩蝶却都不敢第一个碰这般珍贵的东西。 柳云于是看向谢霁川柔声道:“哥哥答应你的,中秋让你看看天上的广寒宫。来,你先看看。” 谢霁川接过望远镜,好奇摆弄了半晌,才在柳云的指点下将镜筒凑到眼前。 见谢霁川瞧过了,家里剩下三人也才好奇地凑过来,一个个看起了望远镜中的月亮。 这小型望远镜虽简陋,却也能隐约望见月面的环形山。 也能大概看清那月上似乎并无琼楼玉宇,亦无神仙踪迹。 瞧见这一幕,柳家人心中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不过柳三石与林彩蝶却未震惊太久。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并不会太过深究自己不了解的东西,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但柳泽心中的震撼却是久久不能平息。 他看完月亮后,夜晚本已睡下,半夜却又忽然爬起来点亮了油灯,开始奋笔疾书。 这一晚,与柳泽有相同举动者不在少数。 朝中重臣能从科举中脱颖而出,多为文人中的佼佼者。 即便他们在文坛上未必声名显赫,也多是因政务繁忙,无暇吟风弄月。 可今夜,他们却难得才思泉涌、手痒难耐。 见过那月亮、那星辰、那万家灯火后,无人能无动于衷。 于是,一夜之间,无数上好的诗词文章诞生了! 文人写文写诗,总要相互传阅,如今更会投给报纸,冀望刊印。 经由种种途径,这些诗文最后渐渐传入民间。 而后百姓们都因此知晓了中秋赏月宴上的事,纷纷知道,柳云能造“千里眼”并非妄言。 只是天上并无神仙,唯有一片荒芜与无尽星辰。 这认知冲击了许多人的观念,在民间引发了热议! 有人争论神仙究竟何在;有人好奇千里眼到底是何物;有人热衷于柳云的神秘传说,对其衍生故事乐此不疲;更有人为柳云和景熙帝的君臣之谊动容。 然而百姓们讨论归讨论,并未想过此事会与自己的生活产生关联。 直到他们忽然发现,京城中的磨镜人竟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又过了十余日,京城中一家店铺突兀开业。 爆竹声噼里啪啦,引来街上百姓围观。 众人纷纷上前,想要看个究竟。 “这里何时开了家店?我怎地未曾听说?” “这家店不是空了好久,说是官家的,如今怎地忽然开张了?” 虽说朝廷不与民争利,可为了维持皇宫的运转,皇室和朝廷也有所谓的皇庄、官店。 眼前这家店传说便是朝廷的、皇帝的。 官店开业,百姓十分好奇,不由聚在门外探头探脑。 可他们观店中布局,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店门匾额亦被红布遮掩,看不真切。 在百姓们的议论中,一位掌柜打扮的人终于上前,亲手掀开了匾额上的红布。 只见匾额上赫然写着—— “天工璃坊”。 第10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七天 近年来,随着报纸的发行,大靖的识字率有了显著提升。 即便人们未必刻意去认字,可看得多了、听得久了,一些字也渐渐能对上号来。 人群中有个百姓望这匾额,眯着眼努力辨认道:“上头写着‘天工什么坊’?” 旁边立刻有人帮他念清楚:“是‘天工璃坊’。璃,琉璃的璃。” “琉璃?这儿难不成是专卖琉璃的铺子?” “瞧这气派,恐怕不是咱们百姓能随便进的。” 百姓们瞧着新开的“天工璃坊”,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议论着。 店里的掌柜听见大家的动静,当即转身,拱手笑道:“欢迎诸位光临天工璃坊!本店专卖各种玻璃制成的精巧器物。” 怕大家不了解,掌柜解释说:“不知大家可曾听过柳郎君的千里眼?小店虽没有那般神奇的千里眼,却也有相近的妙物,亦都是柳大人想出来的! 比如店里就有一物,能让眼疾之人重新看得清楚、看得分明。店中还有镜子与各式小物件,父老乡亲们,走过路过,可别错过! 下至几文钱的小玩意儿,上到价值不菲的珍品,咱这儿一应俱全!” 众人听了一惊,而后心中一定。 他们不懂什么是“玻璃”,也不明白它和琉璃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他们都认得柳云,也听说过“千里眼”的传闻。 于是一个个心里痒痒的,都想进店里开开眼界—— 这店再如何,若是和柳大人有关总不会害他们不是? 可或许是因这店铺门面实在太过气派,即便有心,百姓们一时都不敢率先进去。 人群中有个整日在市井厮混的泼皮,名叫赵三。 此人游手好闲,却最爱逞能出风头。 他见众人犹豫,便故意咳了一声,迈着方步踱出来,迎着众人的目光装模作样道:“既然掌柜都这么说了,那赵某便先进去瞧瞧。” 他身上那件布衣旧得发灰,却偏要摆出派头,让人看得有点好笑。 怎料掌柜看他打扮举止,却未露半分嫌弃,反而十分热络,侧身将他请了进去。 见到连赵三都能受到这般礼遇,百姓们互相望望,胆子也壮了些,陆续跟着走进店里。 一踏进门,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齐声低呼。 只见店铺右侧竟立着一整面“镜墙”,明晃晃、亮堂堂,把人影照得毫发毕现。 更奇的是,连店铺窗棂也不是寻常的纸糊木格,而是嵌着一整片透亮的无色琉璃。 难道这便是掌柜口中的“玻璃”? 因这玻璃窗与镜墙的映照,店里显得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大气多了,实在叫人很难不惊叹。 众人忍不住都围到镜墙前,连连称道。 方才掌柜说店里有镜子,他们以为不过是铜镜之类,谁料竟是这般清透的镜面——这镜子比水面还透亮,比铜镜更清晰明净。 刚见到时,有人甚至疑心是什么柳云的神鬼手段。 好在他们很快认出这不过是倒映出了他们身影的镜子,不然怕是要转身便跑。 铜镜若是磨得好,也能清晰照出人影,却到底不如眼前的玻璃镜,起码不像是这镜面能照到一个人的全身。 有人凑近镜墙一照,忽然笑骂:“原来我长这样!” 一位老者贴近镜面,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皱纹与斑点,看得发怔,仿佛头一回真正看清自己,随即不由生出几分欣喜。 人生未尽之时,能叫他如此清晰地看清自己,于他而言实乃幸事! 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晰巨大的镜子。 有人心中感慨,有人则纯粹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若是把这样一面镜子搬回家,家里人一定都会喜欢! 不少人都忍不住起了些想法,可这镜子瞧着就不是凡物,他们大概是买不起的…… 虽这样想,但人群中还是有人招手叫来伙计问:“小二,这镜子怎么卖?” 伙计赶忙回答:“老丈,这种镜墙是要按尺寸定制的,价格不定。您若想直接买现成的,店里也有,从巴掌大的小镜,到和人一样高的立镜,样式齐全,价钱也不同。 像巴掌大的小镜,一百文就够了。至于等身高的立镜,要看做工和大小,几两、几十上百两的,都有!” 听到小二这么说,人群齐齐低呼。 他们惊讶不是觉得这个价格昂贵,恰恰相反,他们是觉得太便宜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1节 在他们想来,如此奇特的镜子,本该比铜镜贵上许多。 谁知最便宜的居然和铜镜价格差不多! 一百文钱,京城的寻常人家咬咬牙也拿得出来。 于是不少人顿时来了兴致,跟着伙计去看那些小镜子。 伙计引着众人转到一侧,那儿立着几排柜架,架子上摆着各式镜子。 这些镜子大小不一、样式各异,却都明净得能照清眉眼。 其中一位汉子,想着家中的媳妇,挑了半晌,选了一面巴掌大、镜框雕着雀纹的镜子,付了一百文。 付完钱,珍惜地将镜子揣在了怀中,也没心思看别的,高高兴兴就冲出了店铺。 其他人却不急着走,反而继续在店里转悠,又挤到另一处人群边。 只见那边众人正围着店里的窗户啧啧称奇。 只见那无色透亮的“玻璃”,严丝合缝地嵌在窗框里。 阳光透过这玻璃毫无遮拦地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可与此同时风却被挡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虽以前从未见过玻璃窗,但一眼就看出玻璃窗的妙处:亮堂、干净、不透风。 这要是搬到他们家里去,岂不比皇宫还富丽堂皇? “这么大一块透亮的琉璃,得多少银子?”有人壮着胆子问伙计。 伙计如实答道:“一扇窗,连玻璃带镶嵌安装,至少要四两银子。” 听到“四两”,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活络起来。 四两银子一扇窗听着不少,可这样的物件装上便能用好些年,算下来未必吃亏。 人群中不少人暗暗动了心。 有人想起自家孩子读书时,屋内却昏暗费眼,到底还是没控制住心动上前对伙计说:“这窗怎么订?我想订一扇,如何丈量?怎么安装?” 伙计忙道:“贵客随我上二楼登记,过些时日我们店里会派人上门量尺寸,再按您家窗格定制,上门安装。” 见有人真去订窗,旁人也起了心思,三三两两跟着上了二楼。 这几年大家日子都好过不少,京城百姓比别地的,都更加有钱,虽买不起什么奢侈之物,但若是为了家用,竟也能掏出不少银钱。 一众人上了二楼,排队登记订窗。 这个时候,却有人发现二楼比一楼空旷许多,角落里空出一片地方,并未摆放货物。 这人好奇问道:“那儿为何空着?还没收拾妥当吗?” 伙计笑道:“客人误会了,这里是测视力的地方。若您或家人眼睛不好,可在此测视,再配眼镜。戴上眼镜,看书写字便省力多了。” “眼镜?那就是掌柜先前说的可叫人重复清明的妙物?” 在大靖,会近视的人只在少数,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用眼疲劳的问题。 但是这种人虽少却也是存在的,比如人群中有个书生,他就有些眼疾,视力不佳,进入店中,也是因为这“眼镜”。 听完小二介绍,在登记完订窗的事,他就迫不及待走到那片空地前。 空地边上只放着一张桌案,桌边坐着另一个伙计,伙计右手边的墙上则挂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许多类似“山”字的符号,只是这“山”东倒西歪,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 书生好奇询问那伙计:“小二,我眼睛不好,听闻想要购入眼镜,便要先测视力,这要怎么测?” 伙计听言,取来一个木制的“勺子”,说道:“您用这个遮住一只眼,站到尽头处。我指哪个字,您就说它的开口朝哪边——上、下、左、右就行。” 测试视力的方式不算复杂,书生虽是第一次听说,但也很快听明白了,依言遮住一眼,走到尽头处进行测试。 这时不少人都陆陆续续跟着上了二楼,听说这有什么测验,都围过来看新鲜。 被众人盯着,书生不免有些紧张,不过也还算稳当地做完了测试,并拿到了一份小二写的视力检测单。 这检测单显示他有“近视”之症,并写着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近视……这又是何说法?”书生见之有些疑惑,带着不解跟着另一个伙计继续往楼上走,去挑选眼镜。 在他走后,立刻又有不少人跟着测起了自己的视力,不少人即便眼清目明也都跟着凑了个热闹。 明明只是个寻常“测试”,不知为何,还有人攀比了起来。 有个老人见几个年轻人测出来的结果好像不如自己,心里正暗自得意,却听伙计说:“老人家,您这是得老花了,有些远视,要是乐意也可上楼配副眼镜。” 老人纳闷:“啊?我这看得远还有问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第一次接触新东西,有人接受得快,有人接受得慢,属实正常,不过依然有人断断续续地走上三楼配镜。 三楼比楼下更安静,柜架也和楼下不同。 比起一楼,三楼多是矮柜,柜上罩着玻璃罩,里面摆着一只只由两个镜片组成的眼镜。 伙计取出一副眼镜,朝迷茫的客人们解释道:“这就是眼镜,戴在眼前,就能看得清楚。” 说罢,他便陆续拿着近视单,给几位客人配镜。 最先接受配镜的自然是第一个测视力的书生。 天工璃坊没有后世那样精密的仪器,无法精确测度数,只能凭经验估算,用现成磨好的镜片反复试配。 伙计拿出好几对镜片,给书生尝试,并对他说:“哪副眼镜戴着最舒服、看得最清楚,您就说一声。” 书生懵懂点头,依言戴上其中一副眼镜,而后只觉脑子一翁,与此眼前骤然一亮,世界仿佛被洗去了一层薄雾! 他以前挑灯苦读,把眼睛熬坏了,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以至于一丈之外人畜不分,路上同窗与他打招呼,他也认不出是谁,久而久之,别人就说他孤傲,人缘也越来越差。 他本以为自己确实“孤傲”,不太在意这些,可此刻忽然看得如此清晰,他竟忍不住忽地两眼一酸。 在梦里,因为眼镜的存在,近视不算什么大病;可若是没有眼镜,看得糊糊涂涂,人便也好像跟着糊涂了起来。 如今眼前一清,眼前的世界便也好像不一样了…… 书生进入店铺,本是抱着尝试的心情,可在戴上眼镜的这一刻,他当即便决定了,这眼镜他必要拿下! 在反复挑选后,书生终于选出最适合自己的镜片,只等店铺将眼镜配置好后,他再来取,虽然暂时没有拿到眼镜,但他离开店铺的时候,走路都是轻快的。 可惜眼镜价格昂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般,眨也不眨地买下这眼镜。 眼镜的工艺比窗户和镜子更复杂,如今没有打磨仪器,所有镜片都需要那些被柳云请走的磨镜人细细打磨,价钱自然高些。 普通一副眼镜,便是十两银子起步,实在不是常人能负担的起的! 好在虽买不起眼镜,也有次一等的选择——那便是放大镜。 放大镜倍数固定,可以批量烧制打磨,价钱比眼镜便宜不少,一个只要三到五两。 有了放大镜,虽不能时时看清远处,却也能让人读书时省力许多。 于是不少人退而求其次买了放大镜,手里拿着放大镜,有人不由好奇:“只是琉璃,怎会有这般奇妙的作用……难不成这些放大镜、眼镜,都和那千里眼一样,被小柳大人施过仙法?” 伙计想了想,并没有争辩,他觉得这种说法不无道理。 只是想想他曾经了解过的,不管是报纸上看来的,还是听掌柜说的,他补充道:“或许是,只是这仙法人人都可用,好像叫那什么、什么……哦,对了!科学!” 第10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八天 除了镜子、眼镜、玻璃窗之类的物件,天工璃坊内还有许多玻璃制品。 比如最基础的玻璃器皿,玻璃碗、玻璃杯。 亦有各式玻璃制的珠宝首饰,有以边角料制成、仅值数文钱的玻璃手串,也有流光溢彩、宛如艺术品的玻璃步摇。 这些晶莹剔透的玻璃,在这个秋冬,悄然席卷了整个京城。 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对天工璃坊的东西趋之若鹜。 如今的京城百姓,皆以家中置有玻璃制品为荣。 就算是买不起价格昂贵的大件,不少人家也会买上一两串玻璃手串,或是几颗玻璃珠子,送给家中的小儿小女。 这个冬日,京城的孩子们之间,最流行的游戏便是弹玻璃珠子。 几个孩子待在屋子里,趴在炕上,一玩便是一下午。 而在待人接物之时,家中若是用上了精致的玻璃器皿,便会引得旁人连连称赞,倍有面子。 因着玻璃的出现,许多百姓家中似乎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或许并不明显,却藏在了孩子们的笑声里,藏在了更加亮堂的房屋中,藏在了重新变得清晰的视野里。 不过在京城之中,因玻璃改变最大的,还是那些进入天工璃坊工作的百姓。 先前的造纸法与印刷法,因只为《国报》服务,所招募的人手不算多。 可玻璃制品是直接面向千家万户的,不过短短数日,天工璃坊的门槛,便险些被京城百姓踏破。 京城之内的玻璃制品供不应求,不少商户更是寻到璃坊,想要将这些玻璃制品运往外地售卖。 为此,天工璃坊在短时间内便又扩张了一次,招募了大批人手入坊工作。 京城作为大靖国都,每年都会有无数流民与乞丐涌入,想要在这里寻找一线生机、一点庇佑。 这里既有着天底下最富贵的人,也有着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可如今在京城,只要肯想办法,便能进入璃坊混口饭吃,不至于冻饿而死。 就算进不了璃坊,因璃坊的存在,京城也多了许多谋生的岗位。 不少商户与天工璃坊合作,负责将玻璃运往外地售卖,这便需要大量的脚夫。 还有京中无数人家,想要将家中窗户换成玻璃,可天工璃坊负责安装玻璃的人手有限。 于是,一些手工匠人也想从中分一杯羹,纷纷招募学徒,承接玻璃安装的活计。 京城里有个叫柴福的木匠,平日里的生意不算太好,这段时间却因着装玻璃的活计,每日都能赚上个好几百文钱。 一日,他帮着一户人家给书房装了一扇玻璃窗后,拿着工钱高高兴兴地离开,却见一条巷子里,两个小乞丐正依偎在一起讨饭。 以往看到这些小乞丐,柴福总是会避而不及地绕开。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2节 毕竟他身上的钱,也是一锤子、一钉子,卯足了劲赚来的,哪里有余钱去发什么善心? 可这一次,本想绕过他们的柴福,走到一半却是脚步微顿。 他的脚步在初冬的薄雪上来回碾过好几遍,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头走向那两个已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 他开口问道:“你们打哪来的?我那里正招学徒,看你们两个有手有脚,不如随我回去。虽然起初可能没有什么工钱,但是管够饭食。” * 之前《国报》发行的时候,柳云安排了不少小乞丐成为报童,可这并没有让街上的乞丐就此消失。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今年的京城,才终于没有乞丐因衣不蔽体而直接冻死在街上。 这让柳云的心情格外舒畅。 喜事成双,最近还有一件事,叫柳云的心情好上加好—— 那便是温室大棚里头的第一茬蔬菜,终于成熟了! 在京城百姓的生活因玻璃悄然改变的同时,城郊皇庄的试验田里,也出现了一座座特殊的房子。 这些房子正是柳云想要搭建的温室大棚,通体以玻璃搭建而成,地里埋着陶土管道,即便是在冬日里,也能为作物提供适宜的生长条件。 柳云心中有些担忧,怕这些大棚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因此在大棚建成之后,便安排皇庄的佃户,先在里面种上一些生长周期较短的蔬菜,以观后效。 结果种植效果喜人,除了其中一座大棚在搭建时,密封工作没有做好,导致一批蔬菜被冻死以外,其他棚里的蔬菜都长得极好。 当第一簇绿叶在寒雪中焕发出勃勃生机时,即便是亲自参与了温室大棚种植的佃户,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其实在此之前,皇庄的佃户们借助温泉,也能在冬日里种出一些温泉菜,但种出的菜,顶多能送进宫内,供景熙帝尝个鲜。 哪像这大棚蔬菜,居然能在寒天雪地里批量种出青菜! 这些青菜,怕是连京城里的高官贵族,都能分上一些了! 瞧着这些菜,有佃户不由心想,若是他们也能在冬日里吃上这么新鲜的菜,那该有多好。 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自行散去了。 这玻璃大棚造价不菲,想要维持温室内的温度,也需要持续不断地用秸秆之类的燃料调温。 这般精心伺候出来的菜,恐怕比他们的性命还要金贵,哪里是他们能肖想的? 佃户们不敢再多做他想,将头茬菜收起来,拉进了皇城。 柳云亲自前来检查接收这批菜,意外发现这批菜的品相,竟比预料之中还要好上几分。 大抵是冬日里没有虫害的缘故,在没有强力杀虫药的大靖,这些大棚蔬菜的表面,居然都没有虫蛀的痕迹,看上去比寻常时节种出来的,还要水灵漂亮。 柳云带人拉着这些蔬菜,喜滋滋地要入宫邀功。 一路之上,他以及身后的蔬菜,引得无数人侧目。 柳云的一举一动,本就颇受人关注,朝中不少人都知道,他正在建造所谓的温室大棚。 是以一看到这车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作物,众人便猜到,定是那玻璃大棚有了结果。 众人心中,都不由因此感到震撼。 春耕秋收,乃是天地法则,想在冬日耕作,说得夸张些,无异于逆天而为。 即便众人都知道柳云身怀奇能,可亲眼见他真的能借玻璃行此逆天之举,大家心中还是不免惊愕,甚至有人“大跌眼镜”。 在天工璃坊开业之后,朝中有不少官员都听闻了眼镜一事。 尤其在柳云主动给户部尚书程创送了一副眼镜后,所有近视或是老花的官员,都忍不住去天工璃坊配了一副眼镜。 从此以后,京城之内便掀起了一股“眼镜热”,眼镜似乎成了一种文雅的象征,一种地位的代名词。 很多人即便本身并不近视,也喜欢追随潮流,去配一副无镜片的,或是没有度数的眼镜。 眼镜对于饱受眼疾困扰的世家文人而言,绝对是一件足以极大改善他们生活的物件,不少文人对其钟爱有加。 是以,文人圈子里还衍生出了不少和眼镜有关的作品与词句,“大跌眼镜”便是其中之一。 在众人纷纷扶着眼镜的动作里,柳云拉着那车蔬菜,招摇地进了宫。 景熙帝看见这车蔬菜,也是十分惊喜。 比起旁人,他自然更加清楚柳云的能耐,可在这冬日雪天里,亲眼见到如此违背常理的满车蔬菜,他也难掩心中的兴奋。 景熙帝当即叫人将部分蔬菜端下去,送到御书房,又将这车蔬菜分了分,要让朝中内外,都知道自己的欢喜和柳云的功劳。 他先是分了两担送入后宫,一担给了太后,一担给了皇后。 而后又论功行赏,像是分赐珍馐一般,给朝中大臣都赏了几颗菜。 是的,颗。 即便用大棚可以大规模种植反季节蔬菜,但这些蔬菜也并不会太多,景熙帝便十分精打细算得论“颗”行赏。 只不过在赏赐完旁人后,他单独给柳云赏了两担。 众人皆只分得几颗,唯有柳云独得两担,这份盛宠,不可谓不重。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比不上柳云这段时间劳心劳力,为大靖带来的诸多好处。 别小瞧这玻璃,一边为武将们提供了如千里眼那般的重器,一边又为文臣们提供了眼镜这般的好物,既帮助百姓改善了民生,又充盈了国库。 柳云献上此物,实乃大功一件!加官进爵毫不为过! 景熙帝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先是赏了柳云十两黄金,随后一拍御案,下旨提拔柳云为从四品的侍读学士,并任其为正四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 柳云升官的消息,很快便在朝中传开了。 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满朝文武便都知晓了他小小年纪,便连跳两级,官至四品! 即便大靖之人都十分早熟,但二十三岁的四品大臣还是太过年少,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可细细想来,柳云的升迁也是理所应当的,叫人挑不出错处。 凭他的功绩,若是有人想跟皇帝进言,压一压他的升迁速度。 怕不是会落个教唆景熙帝打压功臣的名头! 在柳云刚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毫无背景,就算被皇帝重用,也不过是一杆好用的兵器。 这么多年过去,众人看着大靖在柳云的辅佐之下,变得越来越好;看着柳云平步青云,越来越得圣宠,直至今日…… 大家这才惊觉,本该是不被他们放在心上、用后即弃的弃子,竟渐渐成了国之重器,如今甚至已经能剑指内阁! 翰林院学士开始在朝中任职重要实职,正是入阁的讯号! 对此,有人辗转反侧,有人觉得理所应当,有人心生佩服,却没有人对柳云心生怨愤。 这些年来,大家对于柳云的看法也在逐渐改变。 很多人一开始是轻视柳云的,后来,这份轻视变成了敌视,最后又成为了正视、重视。 这些年,许多人站在大靖的朝堂之上,站在权力的最高点,看着大靖的改变。 即便他们不承认,也无法掩盖他们心中对柳云产生的别样期待——他们想看看柳云能够带领着大靖,走向怎样的未来。 在这样的期待下,即便他们立场不同,也很难对柳云产生什么过于负面的看法。 对于这些同僚的复杂想法,柳云一概不知。 他离开皇宫之后,就带着那两担御赐的蔬菜,回到了翰林院。 路上遇到陈毓文,他还十分热情地与对方打招呼,开口问道:“启章,我今日得了御赐的青甲,你要是不嫌弃,可要到我家中一同用膳? 第11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九天 “启章”是陈毓文的字。 柳云这般唤他时,嗓音温润,尾音微微拖长,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耳廓。即便听过很多遍,陈毓文也忍不住耳朵一痒。 他提前听闻柳云出了宫,本是刻意相迎,只为了和柳云多说两句话。 没想到如今还有意外之喜—— 共事多年,这还是柳云第一次单独邀请他去家中做客。 陈毓文几乎要不假思索,想一口答应下来。 可话到嘴边,自小培养的礼教,还是让他稍微矜持了一下。 他说:“未提前送上拜贴,怎好肆意叨扰?” 柳云却笑着打断他道:“怎是叨扰?我往日多蒙你照顾,你与我之间,何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在柳云的眼中,陈毓文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大好人。 二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殿试之上。 那时柳云久坐案前,起身后只觉手酸腿麻,差点跌倒。 是陈毓文从身后扶了他一把,免得他在殿前失仪。 后来二人一同进入翰林院。 柳云身兼乾元殿办事的职责,翰林院这边难免有许多顾及不到的地方,便全赖陈毓文帮衬。 比如翰林院若有什么安排或者通知,都是陈毓文记下来,再特意提醒他。 后来筹备《国报》的时候,陈毓文身为世家子弟,却也积极投稿。 这些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柳云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冬日的鲜蔬,虽然算不上多么昂贵,但也确实珍贵罕见。 想到陈毓文应该没有得到御赐,柳云便想叫他一起品尝一下。 “启章兄,你家中入了冬日,怕也只能吃些窖藏的菜蔬吧?难道不想尝尝这全大靖第一批的大棚鲜蔬?”柳云凑到陈毓文的身边,轻声说道。 大概是所得的蔬菜也不多,不想叫其他同僚知道自己“厚此薄彼”,柳云刻意压低声音,气息几乎拂在陈毓文颈侧。 陈毓文一垂眼,便见他耳廓玲珑,肌肤瓷白细腻,近乎透明,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一下。 这细微动静被柳云瞧见,他立即得意地弯起眉眼,哼笑道:“瞧,我就知你也馋了。你就不要跟我客气,这事就这么定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3节 柳云霸道地拍拍陈毓文的肩膀,替陈毓文做了决定,又叫人把御赐的蔬菜先带回家去。 待到下值后,他才亲自带着陈毓文回了柳家。 二人到柳家时,国子监的谢霁川和柳泽,已经从国子监下学回来。 一听到车轮声,谢霁川就兴奋地冲出门来要迎柳云:“哥哥,你回来了!” 他迎上来之后,才注意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除了柳云,还有另一个人。 待看清此人是谁之后,他脸上笑容倏然冷凝,而后冷淡地拱手道:“见过陈大人。” 陈毓文算得上是柳云关系较好的同僚。 有时上下值时,二人会并肩而行。 偶尔家里有喜事,比如柳家办乔迁宴的时候,柳云也会特意给陈毓文送去一份请帖。 因此谢霁川是认得陈毓文的。 可不知为何,谢霁川对陈毓文总是莫名不喜。 当然,他向来不喜柳云身边的其他人,可对陈毓文,这份不喜更甚旁人。 是以,他见到陈毓文的时候,总是不冷不热的。 好在,他对柳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这副模样。 陈毓文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未曾因为他的态度而心生不悦。 当柳云和谢霁川坦言,是他主动邀请陈毓文来家中用餐的时候,陈毓文笑得更加真情意切了。 谢霁川:“……” 比起谢霁川的冷淡,柳三石和林彩蝶看到柳云带着陈毓文回家吃饭,显得格外热情。 他们可不觉得陈毓文上门唐突,以往乡下串门哪有什么讲究?向来都是端着碗筷就来了。 而且他们夫妻二人也都认识陈毓文,知道陈毓文是柳云好友,平日经常帮衬柳云,自然对陈毓文态度更加亲热。 到了饭桌上,夫妻二人也是十分热情地招呼着陈毓文先动筷,直把那两盘御赐的蔬菜都放在了陈毓文面前。 陈毓文盛情难却,只得拿起筷子。 只是他手下的筷子一夹,却是先夹了一箸最嫩的青菜,送到了柳云的碗中:“多亏飞白,我才能吃上这冬日里御赐的菜蔬,这第一筷自然要飞白先尝。” 柳云实在招人稀罕,以至于他从小到大,就是被别人投喂着长大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夹过菜。 因此看到陈毓文给自己夹的菜,柳云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朝陈毓文扬起一个笑容道:“谢谢启章。” 看着陈毓文和柳云这般亲密的互动,还能互相称字,谢霁川看着陈毓文,心中越发不爽。 他本来在啃着一个鸡爪子,结果咔嚓两口,竟把鸡骨头都给咬碎了,模样瞧着十分凶恶。 与他一样不爽的,还有一旁的柳泽。 柳泽只觉得,陈毓文这个人跟谢霁川一样讨厌。 虽然陈毓文什么也没做,甚至表现得十分有礼,对柳云也很好,但是他就是打心底里觉得对方讨厌。 比起陈毓文,柳泽觉得谢霁川瞧着还更稍微顺眼一些。 毕竟,谢霁川好歹是从小跟柳云一起长大的,和柳云表现得亲密无间,倒也理所应当。 可这个陈毓文与柳云认识的时间,与他和柳云相认的时间差不多,又凭什么越过他这个亲弟弟去? 当然,两个孩子心中不爽归不爽,倒也没有在餐桌上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只不过,他们两个在陈毓文和柳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突然给柳云夹上一筷子菜,想要把柳云的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 陈毓文和柳云的聊天,总是被这般打断。 柳云或许还没有发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毕竟两个弟弟自小一直都是如此黏他。 陈毓文却察觉到了有些不对。 他的目光稍微有些冷冽,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而后,他干脆就把话题转到了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上,问他们:“对了,听说国子监的岁考快要到了?飞白乃是状元之才,不知两位贤弟学业如何?” 学业实在是可以拿捏学子的利器,一听陈毓文的话,谢霁川和柳泽就都老实了。 他们两个的成绩其实都不算差,但却不能与柳云相比较,他们怕将自己的成绩说出口,堕了柳云的名声。 柳云是六元及第,举朝皆知的少年天才。 而谢霁川却自小不是读书的料,又着重于练武习兵,在国子监的成绩属于不上不下。 柳泽的成绩比他稍好一些,但是也很难保证自己可以拿下岁考头名,只能确保自己能够进入前五。 面对陈毓文明显有些故意的提问,谢霁川和柳泽有些憋闷,却还不好生气。 他作为柳云的朋友,关心他们的学业,任谁听上去都没什么毛病。 就连柳云,也没听出陈毓文这么问是为了报复两个弟弟屡屡打断他们二人的闲谈。 不过,他却很自然地接口,说起了岁考后的打算。 他没提要两个弟弟考个好成绩,只叫他们尽力而为,还说他们最近温习辛苦了,直说等到岁考结束后,就带他们去郊外的温泉庄子里放松一番。 柳云的话,把陈毓文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由偏头询问柳云,是否对两个弟弟过于溺爱。 陈毓文是世家出身,自小便受到严苛教育,每到岁考之时,家中父兄都只会叮嘱他努力课业,不要贪玩怠惰。 何时像柳云这般,关切他是否辛苦,还要带他出门游玩? 陈毓文并不怪罪父兄,因为他也觉得“玉不琢不成器”,对待孩子,便该严厉一些。 怎知,柳云听了他的话却说:“所谓‘溺爱’,是明知他们行差踏错,还不加以阻拦。可他们两个,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脚踏实地地学习,并未走入歧途,何谈‘溺爱’?” 柳云笑笑:“人生浅短,作为兄长,我只愿他们平安高兴就好。我年少之时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正是为了如此。” 听到柳云这么说,陈毓文愣住了。 本来被学业拿捏的谢霁川和柳泽,也不由悄悄直起来腰,眼里有着难掩的喜悦和得意。 陈毓文看着柳云和他们二人的表现,收起了和两个小孩计较的心情,不由带着几分真情实感地说:“飞白,你当真是一个好兄长,叫我都想做你兄弟。” 原本得意的柳泽听言没忍住,直接替柳云拒绝道:“不可以!”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大棚培育出来的蔬菜,不仅品相上佳,口感也更加清脆爽口。 如果忽略餐桌上一些有意无意的交锋,只论饭菜,柳家这一餐可谓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饭以后,柳云特意拉着陈毓文,到他的书房中欣赏自己的藏品。 柳云是个十分有审美的人,人还小小的时候,就因为擅长欣赏,与张三多结缘。 在当了官以后,忙碌之余,他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文具、字画,也不忘收藏一二。 只可惜如今,他和张三多相隔千里,少了个人与他共同赏欣。 如今陈毓文难得上门,柳云便想同他分享、品鉴一二自己的藏品。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过忙累,在柳云给陈毓文分享完一幅字画,等陈毓文细细观看的时候,他竟依靠在榻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陈毓文许久未听见柳云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倚在榻上浅浅睡去的柳云。 他侧颜静谧,长长的睫毛如羽毛一般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平日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瓣此时微微张着,泛着润泽的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与此同时,他的衣襟因姿势微松,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锁骨,肤色如玉,莹莹生光。 陈毓文鬼使神差般走近,俯身细看。 指尖不受控地抬起,虚虚拂过柳云鬓边散落的发丝,将那缕乌黑别至耳后。 他想要去触碰柳云的肌肤,可是指腹悬在柳云颊畔毫厘之处,却不敢真正落下。 陈毓文的目光贪婪地逡巡,从柳云的眉眼巡到鼻梁,最终死死锁住了那微启的唇瓣。 他的喉间干渴如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缓缓低下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叩叩。” 如冰水浇顶,陈毓文猛然惊醒,倏地直起身来,只觉得一颗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见柳云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才强自镇定地快步走到门边,打开本就虚掩着的房门,正对上谢霁川锐利的视线。 谢霁川的年纪比陈毓文小了足有九岁,可身高却比陈毓文高上许多。他此刻堵在门前,如山岳压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被他这么盯着,陈毓文觉得压迫感十足,并因此生出无限心虚。 于是他抛下一句:“飞白许是倦极,已在屋中睡去,我不便继续打扰,就此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近乎仓皇离去。 谢霁川没有拦着他,只是缓步踏入屋内。 见屋内柳云果然已经睡着,谢霁川颇有些心疼。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常有发生。 柳云虽然心思灵敏、头脑活跃、精力旺盛,但是他的身体并算不上特别好。 自从入朝后,他时常因为太过劳累,会忽然在书房中睡着。 因此谢霁川照顾这样的柳云,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他如往常般熟练地为柳云调整姿势,垫好软枕,盖妥薄毯。 可这一次,在给柳云盖上毯子的时候,他却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是的,刚刚他来到门前的时候,已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屋内的情形—— 陈毓文那样专注的目光,死死胶着在哥哥身上? 他在看什么? 陈毓文离开时的反应实在过于反常,谢霁川不由怀揣着探究的心情,站在陈毓文刚刚的位置低下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4节 然后,他发现那视线,竟落在了柳云的唇上! 柳云的唇形十分完美,看上去薄厚适中,色泽如初绽桃花,因温热而泛着水光,仿佛无声的邀请。 在人体的所有器官中,唇齿是个很特殊的部位。 人们总会倾向用唇舌的交锋来表达相濡以沫的爱意。 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终于明白了陈毓文方才在看些什么,也瞬间明白了陈毓文的心思。 一股暴烈的怒火与某种更混沌的冲动轰然冲上头顶! 谢霁川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几乎要立刻冲出去,追上刚刚离开的陈毓文。 可就在这个时候,柳云忽然动了一下,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的,抬眼时,眼神还带着些许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匆匆坐起身来,目光茫然地扫过书房四周,却发现陈毓文已经不见了,屋内只有一个谢霁川。 柳云扶着头,语气还带着点未睡醒的含糊,软声问道:“霁川,启章兄呢?” 听到柳云的问话,谢霁川下意识地压下所有翻腾心绪,不想让柳云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只说:“陈大人见你太累,便先告辞了。” 柳云听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额头说:“是我失礼了,改日定要向启章赔罪才好。” 方才才发现陈毓文肮脏的心思,如今听到柳云还要主动接触陈毓文,谢霁川急声道:“不要!” 柳云被他这一声喊得有些莫名,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道:“霁川?” 谢霁川看着柳云清澈的双眼,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要怎么说?说那人看你眼神龌龊? 谢霁川别开头,最终只僵硬道:“我不喜欢他,不想哥哥与他多往来。” 谢霁川虽然对柳云有着远超一般兄弟的占有欲,但是他却向来尊重柳云,这还是他第一次试图干预柳云的交友。 柳云更加奇怪了,想追问谢霁川为何这般不喜欢陈毓文。 谢霁川支支吾吾,最终只道:“我只是直觉他不是个好人。” 他这话说得实在没什么道理,简直可以说是“无理取闹”。 可柳云看着谢霁川倔强坚持的脸,看了许久后,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柔声道:“好,霁川不喜欢,那哥哥就离他远一点,好不好?” 柳云看似对谁都很好,百姓们也都喜欢称赞他的“鞠躬尽瘁”、“大公无私”。 但柳云自己清楚,他才不是什么“无私”的人。 正相反,他十分“自私”。 他只是在“自私”的时候,又有足够的同理心,并且异常地心软—— 他因为爱着自己的家人,爱着像他家人一般的其他人。 是以,在他心中,排第一位的,永远还是他的亲人。 虽然不知道谢霁川为什么不喜欢陈毓文,但如果陈毓文让谢霁川不喜到这番境地,他自然不会为了陈毓文让谢霁川不快。 当然,陈毓文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帮了柳云许多,柳云也不会就此过于刻意疏远陈毓文,只是往后不会再将陈毓文带到谢霁川面前。 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后,柳云觉得自己当真是变了,居然都已经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都是景熙帝把他带坏了! 想起小时候柳长青教他的为人之道,柳云心里略有些发虚。 柳云却不知道,和他相比,他最爱的弟弟谢霁川才是真正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谢霁川在他面前,装得特别乖巧,像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好弟弟。 可他全然不晓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谢霁川是如何想他这个哥哥的…… 这日夜里,谢霁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反复回忆着柳云的模样,他的眉眼他的皮肤,他的唇瓣,他的手指,他的锁骨,他身体的每一处。 心烦意乱间,谢霁川在床上躺至半夜才勉强睡着。 睡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下午,回到了那扇虚掩的门前,看到了陈毓文靠近柳云的那一幕。 他怒火冲心,猛然推开门,想要冲上前去拉开陈毓文。 可他刚一上前,就眼前一晃,取代了陈毓文的位置。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与柳云尽在咫尺,与柳云交换着鼻息。 他痴痴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发现此时的柳云是那样的毫无防备,好像任人采撷。 在这样邀请的姿态下,谢霁川原本的愤怒转为了另一种燃烧的火焰,这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的鼻息越来越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之间,又或者是几炷香后,他那本就纤细的理智终于被烧毁。 意乱情迷间,他再也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触到那早已等待许久的柔软唇瓣。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很快,他便无师自通地辗转吮吸了起来。 气息交融之间,他的手也不由伸进了柳云的衣领,触及那雪白的肌肤……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和窗户却好像被一阵飓风一并吹开!露出了门窗外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的最前面是林彩蝶、柳三石,还有柳泽。 他们就站在门外,像是诡异的雕塑一样,直直地盯着柳霁川。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柳家村的族人,以及其他所有谢霁川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 他们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只是红着眼,直勾勾地看着谢霁川。 待看清这些人的面孔后,谢霁川重新低头,却发现柳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也正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比起那些雕塑样的人,柳云更加得鲜活,他的眼底既有愤怒,又有失望,甚至还有……厌恶! 看着这样的眼神,谢霁川感到一阵恐慌和刺痛。 他看着柳云,十分焦急,他想说他刚刚不是故意的。 冷汗不由自主从他的额头冒出,最后大滴大滴地落在了柳云的身上。 可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其实清楚地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要侵略柳云,占有他的哥哥。 此时在他的心中,除了恐慌,其实……还有快意。 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所以最终,在柳云绝望的目光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决绝地抱住了柳云,不顾柳云挣扎地重新俯在了他的身上…… 第二天,当谢霁川醒来的时候,先是茫然,而后梦中的片段一幕幕捶打着他的脑袋。 这使得他不由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完了,他真的是一个觊觎兄长的变态。 * 京城的冬天总是十分的寒冷。 以往,每到冬天,谢霁川总会找各种理由,死皮赖脸地要和柳云睡在一起。 可这个冬天,谢霁川却好像忽然长大了一般,不再粘着柳云。 身边少了一个小火炉,这反而叫柳云有些不习惯和失落。 可柳云也没有说些什么,毕竟,就算是“弟弟”,也总是要长大的。 即便这个弟弟曾经送过他满树不谢的红花,可那花终究也会被时光腐蚀。 第111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天 温室大棚所培育的蔬菜在京城权贵之间大受欢迎,这些蔬菜因此为皇庄赚取了丰厚的利润。 仅仅是几样鲜蔬,便能带来意料之外的财源,这让任何人都不愿轻易放手。 于是,原本完全用于试验良种的温室大棚,在景熙帝的示意下,被柳云特意划出两座,专门用来培植冬日的菜蔬。 若生意持续兴旺,大棚的规模还可继续扩充。 一些商人听说了这大棚蔬菜,有些蠢蠢欲动,特意寻人打听其中关窍,柳云没有阻拦这些来打听的人,甚至还特意亲自写了篇温室大棚有关的文章投到了《国报》上。 没几日,玻璃坊内忽然又接到了一大批订单。 * 菜蔬带来的营收只是意外之喜,温室大棚的成功最让柳云高兴的,还是其对良种研究的推进工作。 有了温室大棚,实验田即便在寒冬时节里,也能继续粮种的研究工作。 只是这类钻研依然难以立刻见到成效,终究需要耐心等待。 柳云虽然在梦中知晓诸多农学知识,但良种研究却仍要依靠皇庄的农户,以及这些年他从各地寻访来的种田能手。 譬如那位曾献出沤肥秘方的老农,自农桑局设立之后,柳云便也特意修书,派人将他请了过来。 这些农户是多年的老把式,可对理论的研究还有些欠缺。 柳云也知道急是急不来的,因此为了避免给这些农户平添压力,他从不苛求或催促他们。 在做出温室大棚后,他就不过多追问实验田的情况,只在心中早已思虑起下一步的方向—— 或许是时候派人出海前往各地寻访高产作物了。 红薯、土豆、玉米之类的作物虽然不宜完全作为主食,但亩产高、淀粉含量高,用以充饥果腹绰绰有余。 在柳云梦里的那个世界,曾有一段漫长年月,百姓便是靠着红薯度过荒年。 以至梦中许多老人因年少时食用红薯过多,老了之后,一闻见红薯气味便食不知味。 想到这,柳云忽地一怔,心中泛起疑惑。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5节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存在“百姓以红薯度日”的记忆。 自有记忆以来,他梦中世界所见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似乎从未有过举国上下饿肚子的景象。 可是为何,他记忆中却有着一些疑似高楼兴起前的片段? 柳云只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有些紊乱,可任凭他如何回想,依旧理不清头绪。 这种情况对于柳云实属罕见,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将此异样暂且搁在一旁,继续思虑粮种之事。 这些年来,柳云其实一直有在各地寻找高产作物。 他甚至主动联络各路胡商,愿出高价求购异域粮种。 可不知是胡商手中本就没有这样高产的粮食,还是他们有意藏私,柳云始终未能得见日思夜想的红薯土豆。 正因如此,柳云如今才萌生派人出海寻觅的念头,并开始提笔勾勒,试图设计出一艘能供人远行的海船。 不料船只图样才刚开始绘制,就有胡商登门求见柳云。 “少爷,胡商樊大求见。”下人通传道。 “樊大?”柳云一听这个名字便连说,“快将人请进来。” 胡商樊大与柳云颇有几分缘分。 当年柳云进京赶考时,一进京城就看到了樊大的摊位。 那时柳云还想着去他摊上看看。 只是当时柳云一行人急着入京寻落脚处,便与此樊大错过了。 后来柳云向各地胡商征集高产粮种时,才重新见到樊大,并知晓此人在胡商中颇具声望,人人皆称他一声“樊老大”。 这些年来,一直是由樊大居中联络柳云与其他胡商。 此前通过樊大,柳云虽没有找到红薯,却也找到了大靖没有的番茄,也就是所谓的西红柿。 那西红柿状似灯笼,喜庆好看又酸甜可口,一引入大靖,便深得百姓喜爱。 如今番茄炒蛋,也成了京城寻常人家餐桌上的一道家常菜。 如今樊大忽然上门,也不知是不是又有什么发现。 * 樊大进门的时候,身上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只带着满脸胡须和满腔热情要给柳云一个拥抱。 谢霁川见状,连忙拦在了他和柳云中间。 虽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谢霁川不再缠着柳云同寝,但他白日里,却依然紧随柳云左右,但凡有人近前,他便会跟个门神一样护在柳云身前。 这种行为对于热情的胡人来说,或许有些失礼,樊大被拦下后却不恼。 相反他瞧瞧谢霁川,又看看柳云,面上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也不知他究竟懂了什么。 因谢霁川在旁目色炯炯,樊大不再试图近身,转而直接谈起此番来寻柳云来意。 原来樊大此来,只为一样东西——玻璃。 柳云闻言先是一顿,略感意外,而后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 在玻璃尚未问世时,大靖本土的琉璃工艺,不及西域诸国。 因而许多胡商来大靖经营的主业,便是贩售琉璃。 柳云当初研制玻璃时,其实已考虑许多,他甚至想到,玻璃镜盛行或会冲击到磨镜匠人的生计。 因此,他特意将这些匠人安顿在玻璃坊中,让他们专门负责镜片的打磨。 可柳云毕竟只是大靖的官员,他思虑再周,也只想到了本国百姓,未深思玻璃对胡商的冲击。 想必因天工璃坊的出现,胡商们的琉璃生意遭受到了重大打击,他们现在着急而来寻找出路,进而找到柳云,倒也合乎情理。 终于想到自己砸了人家的饭碗,柳云看天看地、无辜地眨眨眼后,方才询问樊大:“不知樊老大寻我是有何打算?若是有某能帮到的地方,某一定尽力而为。” 看到柳云的神色,樊大苦笑一声,而后认命般得说:“柳大人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对琉璃制作也有见解。我和我我的同伴带着精美的琉璃来到大靖,却见大靖的琉璃竟已经比我们带来的上等琉璃都更加美丽,而且更加实用低廉。我和我的同伴便思忖着,能否将大靖玻璃转售敝国。” 听到樊大这么说,柳云不由看了樊大一眼,只觉得他难怪能叫其他胡商信服,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他千里迢迢来到大靖做生意,在发觉自己手头上的商品变得一文不值后,竟也未气沮怨怼,反而一下子转变了思维,想到了出口转进口。 西域各国的琉璃工艺虽然比大靖好上许多,但也并不无法做到如玻璃一样低廉,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还并未研制出眼镜和玻璃镜的做法。 玻璃镜难以运输,利润不丰,可眼镜小巧轻便,又兼有实用性和装饰性,若是能带回国去,足以将他们这一行的损失弥补! 说到底,樊大终究是个商人,所求无非获利。若是赚不到大靖人的,能赚到本国老爷们的钱也是极好的。 只是樊大作为胡人,想和朝廷做背景的天工璃坊合作却有些困难,樊大这才来找柳云,想请柳云行个方便,让他能从天宫璃坊里进些眼镜回国售卖。 柳云听到樊大的要求,有些犹豫。 按理樊大帮了他许多,又是他砸了樊大这些胡商的琉璃生意,他素来心善,为他们补偿一二未尝不可。 若这些胡商将眼镜拉回国内售卖,也能使大靖国库有一笔新的进项。 可是这眼镜不是常物,若是西域有能人,或许便能通过眼镜,直接研制出——望远镜。 望远镜这样的神器若是落在他国之手,对于大靖,可不是什么好事。 柳云想了想,想要开口拒绝。 可就在这时,樊大却从袖袋中取出一物道:“柳大人先别急着拒绝在下,若您愿应此事,我愿献上一宝——一件您寻访多年的宝物。” 柳云满心疑惑地看去,便见樊大从怀中取出的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当这个锦盒打开后,却见到一块看似朴拙、甚至还沾着些许泥土的块茎。 若换作旁人,可能认不得此物,但柳云一看清锦盒里的东西,便猛地站起身来。 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自己苦寻多年的——红薯! 在见到红薯那一刻,柳云几乎要当场应下樊大的请托。 这些年来,柳云虽费尽心力,令多地粮产有所提升,可粮食总产因种子的限制终究存在难以逾越的局限。 一旦遭逢天灾,不知多少百姓要挨饿。 而红薯不仅亩产极高,又极易成活。 若大靖得此作物,不知能救活多少性命! 不过柳云这些年也历练出几分沉稳,他心知樊大既如此开口,必留有余地,故未一口应承。 于是他只道此事须先奏报朝廷,请陛下圣裁,并询群臣之意,并想请樊大将手中的红薯先让他呈到御前,让景熙帝过目一二。 可未料樊大警惕性颇重,并不愿应允此事,直说只有柳云答应此事,他才会献上手中的宝物。 樊大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老神在在,笃定自己能拿捏柳云。 他知道柳云重视良种,又十分正人君子,他如果这么说,柳云必定会郑重考虑他的请求。 事实确实如此,听了他的话,柳云果然眉头紧皱,在思虑些什么。 樊大略有些得意地看着比他年轻许多的柳云,可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谢霁川整个人压倒在地,而他手中装着红薯的锦盒也落在了谢霁川手中。 樊大在谢霁川手底下挣扎着,努力抬头质问柳云:“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第112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一天 谢霁川突然出手,柳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相反,他心中明白谢霁川这么做的用意,配合着冷下脸,向那胡商樊大质问道:“樊大,与其问我要做什么,你不如告诉我,你如今才拿出这作物,是意欲何为?” 樊大今日前来,说是想谈生意,拿红薯换眼镜,但这桩生意两头的货物都有些微妙。 且不论他是否知晓眼镜的重要性、能否通过眼镜窥见望远镜的玄机,单说这红薯—— 明明是柳云早已委托胡商寻觅之物,可这胡商早不献出,晚不呈上,偏在此时才取出。 其中用心,实在说不上纯良。 听柳云如此质问,樊大神情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心虚,慌忙低下头去。 半晌,他才重新挤出笑容,讨好地辩解道:“柳大人切莫动怒。小人哪敢有旁的心思?在下不过是个寻常商人,想借着寻到的良种赚些银钱罢了,绝无对大人、对大靖不敬之意。” 柳云听罢,并未接话,也未让谢霁川放开樊大。 依柳云平日的性情,处事多愿委婉周旋,以求彼此圆满,达到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 即便对方是狡诈的西域商人,他也不愿贸然以权压之。 然而谢霁川既已采取强硬姿态,柳云便也不会再中途松口。否则,反倒显得他软弱可欺、易受糊弄。 关于这一点,柳云初入朝堂时可是狠狠吃了不少教训后才学会的。 他虽然一入朝便得了圣宠,旁人不敢明面欺负他。但和他相处久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极好、极善良的人。 便有人欺他心善,对待他交代的差事敷衍了事。 柳云何等聪慧?很快就能抓到这些偷懒之人,并要惩治他们,可往往这些人一卖惨,说自己或是家中困难或是如何,柳云便会动恻隐之心。 没料到,这种恻隐之心换来的却不是别人的翻然悔悟,而是变本加厉,以至于景熙帝都听闻了此事,将柳云叫到宫中询问。 当时景熙帝听柳云说了这些事以后,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气柳云这般优柔寡断,可是又觉得柳云这性子在情理之中。 柳云是个天真善良的性子,总不能一边喜欢他的天真善良,但又指望他在面对旁人的哀求时无动于衷。 然而柳云继续这样是无法在朝堂上走下去的。 于是景熙帝给柳云上了他为官后的第二课。 景熙帝知道柳云聪慧,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只是将柳云暂时调去大理寺两个月,让他整理案宗、参与审案—— 让他直面人性的恶。 柳云当然知道行事要赏罚分明,小不惩则乱大事,但他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没有见过“小不惩”的后果。 他成长至今,接触的大多是普通人?什么是普通人,就是总是会犯错,但也没能力酿成什么大错,彼此之间退一步便能海阔天高。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6节 就像小时候他爷爷和二爷爷,他奶奶和同村的冯翠花,即便有过矛盾,但最终也都冰释前嫌,新年里头还能一起包饺子。 即便是游历那些年,柳云看到的也大多是普通人和大恶,没怎么见过小恶酿成的大恶。 既然他以往没怎么见过,景熙帝就让他趁机好好见见,让他在大理寺好好了解一番他身为上官,却不能管理好下属,有可能招致的后果。 景熙帝这招确实好用,在大理寺看过两个月的案宗后,柳云再回到乾元殿时,再也不会随意心软。 只是这样的代价是他学会了喝酒。 虽然他没有染上酒瘾,但有时候他会静静坐在月亮下,给自己倒杯酒。 人长大后果然会喜欢上一些难吃的东西。 如今的柳云虽然依然一腔热忱,走在街市上,根本无人会想到他是一个朝廷高官。 他本就年少,又相貌俊美,气质温润不迫,与人交谈时,亦总是谦和守礼,如春风拂面。 正因如此,樊大面对他时,才不自觉生出几分可与对方平起平坐的错觉,甚至暗忖能否稍加拿捏。 但几年的朝堂历练下来,柳云终究不再是曾经刚入京城的“小郎君”了。 樊大看柳云不语,竟从他那惯常温和的眉目间,瞧出了几分威仪。 他这个时候,才骤然清醒,想起来柳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靖官员,岂容他一个外域商人摆布? 此处是大靖国土,柳云是陛下近臣、朝中红人。若他真有心思,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将他扣下,强取良种! 他居然还真的如同对待普通同行一样对待柳云?可真是……蹬鼻子上脸了! 甚至可以说一句忘恩负义! 事实上,若是几年前的樊大绝对不敢这么和朝廷官员谈判的。 在柳云进入朝堂之前,胡商在大靖总需处处小心。 他们不过是外来客,本地官绅百姓都对他们十分轻视。 官员对待本地豪商或尚有顾忌,对待胡商却毫无顾虑,若捉住他们错处,恨不得从他们刮下三层皮来。 直至柳云入朝为官,又拜托各地胡商为他寻找良种,朝中之人方有所收敛,不敢再轻易为难这些胡商,免得引起柳云不快。 受了柳云的庇佑,樊大等胡商本该感恩戴德,可如今他们却已经将这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柳云寻访良种之事,樊大等人早年尚算上心,这些年却渐渐怠惰。甚至为了怕寻得良种,失了柳云的庇佑,在找到红薯的时候,他们也并未及时交出。 是的,樊大等人其实在一年前,就找到了红薯,可直到琉璃生意难以为继,他们才想起此物,并妄图以此与柳云交易…… 樊大终于想明白,自己所作所为是何等的愚蠢。 他望向柳云,嗓音发颤,有些后悔,但他更怕自己惹柳云不悦,招来祸事。 所以他终究没有说自己早就找到良种的事情,只说:“请柳大人相信,在下绝对不是特意用良种来要挟您,在得了大人您的嘱咐后,我们就在各地寻找良种。这不,我第一时间就给大人您送来了!即便没有眼镜,这良种也是要献给您的!” 刚刚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樊大,此时言语之间却不敢再提任何条件。 谢霁川听到他这话,才终于松开了他。 樊大两股战战地爬起身,最终将被夺回的锦盒双手捧至柳云面前,恭恭敬敬,不敢抬眼。 柳云让他先回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几乎是躬着身子倒退了出去。 他身材十分壮硕,就像是一只熊,瞧见他忽然做出这样的姿态,柳云看着他离开后,忍不住复杂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并没有太过在意樊大的心情,此时此刻,他更在乎的还是手上的红薯。 瞧见柳云看着红薯爱不释手的模样,谢霁川知道自己刚刚出手是对的,凑到柳云身旁,低声问:“哥,此物究竟是何物?” 柳云答道:“是能让人吃饱肚子的好东西,此物要是栽培得当,亩产起码能达到四千斤!可叫许多人都不再饿肚子。” 谢霁川听到亩产四千斤,也是十分震惊,而后不由真心肯定了这是个“好东西”的说法。 柳云仔细确认红薯新鲜完好,确是可以当做种子,方才将其安心收起。 然后他才有闲心抬眼看向谢霁川问:“方才为何突然动手?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谢霁川动手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柳云教训的准备,他本以为柳云会责怪他鲁莽,不料柳云话中却满是关切之意。 他心中熨帖,却又莫名生出一丝不快——柳云话里话外,明显还将他看作是需要保护的弟弟,可他早已成长到可以反过来保护柳云了。 这般想着,谢霁川不由向前两步,一手撑在桌沿,将柳云圈在身前,他低声道:“哥哥你仔细瞧瞧我,我早已不是孩子了。便有三五个胡商齐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柳云被他笼在怀中,先是一怔,抬眼细看,才发觉谢霁川所言果然不虚。 眼前之人身形挺拔,筋骨结实,自幼习武练就的气度非凡,瞧着竟有些迫人。 可柳云仍是伸出手,轻轻摸着谢霁川的脸颊轻声说:“纵是如此,亦不可大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你受伤,我总会心疼的。” 谢霁川原本强硬的姿态,在听到柳云这话后,瞬间化去所有气力。 他看着柳云,忍不住将其紧紧抱住,像是要将其揉进身体里。 “怎么办?”他把头埋在柳云肩上,略有些无助地说:“我好喜欢,好喜欢哥哥……” “我也好喜欢你呀!”柳云回抱谢霁川,热情地回应着弟弟的爱意,得到的是谢霁川更加用力的拥抱。 * 得了红薯后,柳云并未过于拖延,和谢霁川聊了两句后,就带着那锦盒匆匆离开,径直往皇宫而去。 入宫后,他却得知圣上似是身体不舒服,不在乾元殿理政,而是在寝宫之中。 一时之间,柳云得了红薯的喜悦都淡了两分。 在他被小太监引到皇上寝宫时,太医正从殿内退出,柳云心头一紧,上前询问道:“陛下龙体可好?” 太医只说景熙帝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柳云听言,稍稍松了口气,而后连忙匆匆入内请安。 行完礼后,他忍不住抬眼望向榻上之人。 直面圣颜乃是大不敬之罪,可景熙帝与随侍在侧的李进忠看到柳云的动作皆未出声。 这些年来,景熙帝和柳云是君臣,亦是师生,是旁人不及的亲厚,并不过于拘泥于这些。 而且纵然是帝王,卧病时也愿多见几分来自身边人的关心。 得知他身体抱恙后,后宫妃嫔与皇子们自然也都有遣人问安,可其中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景熙帝心中明镜一般—— 都不及他的飞白! 柳云一至,景熙帝眉目间便也似多了些神采,撑着身子坐起,招手唤他近前,嗓音微哑地问:“今日怎么突然进宫?不是在休沐吗?” 柳云见景熙帝虽气色不佳,却确实无甚大病,这才从怀中取出锦盒,眼底光亮微漾地说:“陛下请看,臣终于找到了昔日曾提过的高产作物!” 对于红薯,柳云早年殿试文章上确有提及。但此物渺远难求,景熙帝便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未料今日竟真能得见实种。 虽尚未亲眼见到它的亩产是否如柳云所言,但景熙帝看到这锦盒中的欣喜未少。 若是红薯真有柳云所说的亩产,在位之年能得此良种,实乃天佑大靖! 柳云带来的红薯比什么药都管用,景熙帝听完柳云说的前因后果,精神一震,当即命柳云全权负责红薯试种和与胡商购种一事。 眼下虽得了一块红薯,可若想以此培育繁衍,乃至推广天下,只是有一块红薯是不够的,若要尽早惠及百姓,第一批红薯种子自然是买的越多越好。 所以即便不喜樊大借良种牟利的行为,景熙帝也暂时没有处置他,只继续令柳云洽谈此事。 柳云领命应下,见景熙帝面露倦色,他不欲久扰,起身便要告退。 只是临走前,他仍有些不放心,再三轻声叮嘱道:“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好好休养。”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躬身入内。 景熙帝平生没吃过什么苦,向来不喜服药。 往日见到苦药,总要拖延许久,经宫人反复劝说,才肯勉强喝下几口。 可今日,顶着柳云的眼神,他不想在柳云面前失了君父的面子,只得蹙着眉接过药碗,一气饮尽。 柳云见状,这才满意地行礼退出。 * 离宫之后,柳云并未立即去寻樊大,只是先叫人把红薯送去农桑局,又过了两日,方将人召来。 待樊大再次来到柳家,柳云轻抚茶盏,眉头微蹙,似有难色地说:“这笔生意,怕是不易谈成。” 他抬眼看向樊大,缓声道:“天工璃坊的眼镜,在大靖已是供不应求,良种虽好,但如今农桑局内对占城稻的研究也已经有了新进展……” 樊大听言,不敢争辩,只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若你们能往大靖运来更多的红薯,虽然眼镜谈不了,但我们可以再谈谈瓷器和茶叶。”柳云平和地说。 第113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二天 樊大若是有旁的心思,在听闻柳云要将交易之物换成茶叶和瓷器后,必定心中有异。 但好在他确实只是个驱逐利益的商人,在听到柳云这么说后,他反而面露喜色。 眼镜确实不是凡品,但瓷器和茶叶在西域更是价比黄金的存在,若是柳云能为他们提供更精美且便宜些的瓷器茶叶,于他们这些胡商而言,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在上一次见过柳云之后,樊大便已重新认清了自己和柳云的身份差距。 他本已经做好朝廷会对他们这些胡商施以颜色的准备,见柳云还愿意与他们谈生意,自然不敢再拿捏作态,只满面笑意地连连点头,生怕柳云反悔。 然而柳云不仅不反悔,在接下来提出的条件中,也始终就是按照平常做生意与樊大商谈。 看着眼前这位本可轻易决定自己命运,却始终愿与自己平心交谈的大官,樊大不知怎的,莫名升起了一丝羡慕—— 那是对大靖的百姓的羡慕。 想想他国内的老爷们和柳云简直是天囊之别,要是他的国家里,能有像柳云这样的官员就好了。 不过这属实是天方夜谭…… 鬼使神差的,在和柳云洽谈过程中,樊大忽然提起了互市的事情。 互市之事,柳云入仕时,便曾向陛下进言。 他觉得互市一方面可稳定边疆,另一方面可对西域各族进行潜移默化的汉化影响。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7节 可此事牵扯甚广,既要考虑维护之难、经费之巨,又要顾忌各族之间的旧怨,推进起来远没有想象中简单,是以一直未有实质进展。 对于樊大这样的胡商而言,他们本是不希望互市开启的。 因为他们赚的,本就是大靖与西域各国物资不通的差价。 若是互市大开,他们这些胡商的生意,定然会受到极大冲击。 可不知怎的,樊大此刻竟觉得,这互市开下来,也并非什么坏事。 他已年近半百,若有可能,自然更希望自己的子子孙孙,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柳云听他提及互市,略有些意外。 只可惜这种朝堂要事,本就不好与外臣多言,于是他只是笑着对樊大说:“我相信,互市总有一日会开启的。” 樊大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柳云说的一定会成真,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柳云并没有过多和樊大讨论互市,话风一转,问及樊大到底能拿出多少红薯。 “这柳大人不必担心。”樊大直说,“起码七八百斤,我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胡商是一年前发现的红薯,在听说过柳云寻找红薯的目的后,这些胡商并不傻,虽然并没有立刻将红薯交给柳云,但也试着想办法自己种植了起来。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农耕民族,不擅长种植,还是那红薯不适合在他们寻找的土地上种植,他们这红薯种了一年,也就种出了几百斤,没有柳云所说的那样神奇。 这也是他们会舍得拿红薯出来和柳云换眼镜的原因。 柳云听闻他们有这么多红薯,眼中眸光一闪,似是猜到了什么,直直得看着樊大。 樊大被柳云看得心虚。 不过柳云最终却没有对这些红薯的来历过多追问。 在柳云的难得糊涂和樊大的刻意讨好中,这一次的生意谈得十分顺利,双方很快就定下了一个叫双方都颇为满意的契约。 签过契约后两个月后,胡商们就将准备好的红薯尽数运到京城,彼时已是年关。 柳云深知,若要让朝中重臣与陛下都重视红薯,不能只凭他的一言之词,需得让他们亲身体会到红薯的好处,就像是之前推行玻璃一样。 于是,在红薯送达后,他特意选了一批个头较小、不甚适合做种子的红薯,送入宫中,景熙帝便又将这些红薯赐给朝中重臣。 柳云因此得以在大年三十,拿了几颗红薯回家,与家中人一同品尝。 柳云不知道其他大臣拿了红薯是怎么料理的,他回家吃过年夜饭后,就在自家院子里堆了个火堆,将红薯埋入其中烤了起来! 渐渐的,一股略带甜味的焦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柳三石闻到这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地瓜,闻着可真香啊!” 等了许久,将红薯烤得熟透后,柳云才将红薯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刚从火堆里出来的红薯瞧着黑不溜秋、麻麻赖赖,看着实在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可那股诱人的香气,却让人无法抗拒。 而且柳家大部分人,哪里会是在意食物外表的人?他们以往在村里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烤红薯,反而让他们想起了在柳家村一起烤鸟蛋、烤麻雀的日子。 在谢霁川尚未出生之时,柳家全靠几亩薄田过活。 柳多福他们偶尔会去掏鸟蛋、打麻雀加餐,那时,大家就是随地堆个火堆把鸟蛋和山雀直接扔进火里烤。 因红薯数量不算太多,家中人便两人分食一个。 柳泽动作稍慢了些,柳云便笑着与他分食同一个红薯。 谢霁川眼睁睁看着柳云将手中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柳泽,瞧着柳泽甜甜地叫着“谢谢哥哥”,只觉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柳三石本想与谢霁川分吃一个红薯,看见谢霁川拿到红薯后,只紧紧抓着红薯不动,忍不住开口问道:“儿子,你不烫手吗?” 谢霁川听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闷声道:“不烫。” “……”柳三石无语:“这红薯不烫,那你倒是掰开啊,给我也尝尝!” 谢霁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只顾着生气,忘了手中的红薯。 他将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柳三石,自己则捧着另一半,食不滋味地啃了起来。 柳三石没在意自己小儿子又在作什么妖,拿到红薯后,就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将红薯外皮剥开,露出里面被烤的冒油的红薯。 他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先是被烫得连连哈气,而后才感受到红薯独有的香甜混着淀粉的绵软,瞬间在口中化开。 这红薯的味道,算不上多么惊艳,却带着一种格外踏实的暖意。 柳三石早年吃过不少苦,吃完半个红薯后,不由得摸着肚子感慨道:“这红薯,当真是个好东西啊!” 柳云将望远镜带回家后,柳三石只觉得这是个新奇玩意儿,不明白它的价值,可这红薯,柳三石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就是个好东西!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他哪里吃过这么香甜又顶饱的东西? 听柳云说,这红薯亩产甚至有三四千斤,简直就是仙种! 若是早年他们柳家村能有这样的红薯,或许他那早夭的兄长与姐姐,就能活下来了。 村里小孩夭折率高,柳三石上头就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在小时候就没了。 虽说他们都是得了病才去的,但柳三石觉得他们也是饿死的。 毕竟他们的病说大好像不是很大,若是能吃饱穿暖,没准就能熬过去了。 若是当时有这红薯,或许现在,柳云就又能多两个疼他的伯伯和姑姑了! 柳三石吃完红薯,心中百感交集。 谢霁川却是吃得心不在焉。 他三两口啃完手中的红薯,便直勾勾地盯着正与柳泽说笑的柳云。 柳云感受到他的视线,啃红薯的动作不由一顿。 他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完嘴里的红薯并咽了下去后,才转头问谢霁川:“可是没吃饱?” 说罢,他便将自己手中剩下的半截红薯递了过去,“那这个给你。” 柳云的态度动作十分自然,谢霁川也听言也十分自然将柳云手中的红薯接过,脸上重新露出笑模样。 两人都没有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家中的其他人,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谢霁川自小胃口便大,柳云又是个喜欢分享的性子。 从小到大,两人同吃一个东西,本就是常事。 他们甚至可以共用一个勺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喝一罐汤。 如今同吃一个红薯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柳泽看着谢霁川啃着红薯的傻样子,还是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 红薯本身味道香甜,确有顶饱之效,加之又得景熙帝重视,吃过红薯的朝臣们,无一不对其赞不绝口。 甚至年关过后,礼部尚书谢明章还特意上书,提议今年的亲耕礼,不如改种红薯。 亲耕礼是帝王为表对农桑的重视而举行的重要典礼。 每年立春之后,帝王都会率文武百官前往籍田,亲自扶犁耕种。 谢明章的提议,正合景熙帝的心意。 在他看来,红薯的出现,乃是自己在位期间的一大功绩。 若是红薯真如柳云所言那般高产,那他亲手播种红薯的事迹,定然会被载入史册,传之后世。 景熙帝欣然批复了谢明章的折子。 于是,待立春一到,柳云便随景熙帝一同前往籍田,参加亲耕礼。 在先农坛拜过农神神农氏后,景熙帝便亲自埋下红薯,扶着耕具,开始耕种。 值得一提的是,这红薯是柳云寻到的,景熙帝手中的耕具其实也是柳云两年之前改造过的,比起旧有的耕具,既轻便又省力,好用了许多。 以往景熙帝参加亲耕礼,总觉得颇为费劲。 自从柳云改良了耕具之后,他感觉这亲耕礼轻松了不少。 与景熙帝有相同感受的,还有朝中的皇子与大臣们。 在景熙帝象征性地推了几下耕具地之后,皇子与大臣们也一同下地耕种。 他们其实只各自负责了一小块区域,对于常年劳作的农夫而言,这点地方很轻松便能耕好,可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皇子与大臣们来说,却已是极大的挑战。 好在有柳云改良的新农具,不然他们第二日保准一个个都得腰酸腿疼! 这一刻,他们都发自内心在心里感谢着柳云! 太子甚至不知何时缓步走了过来,亲自与柳云表达了谢意。 当今太子比柳云大了许多,约莫有三四十岁,乃是当今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性情中庸,在朝中的存在感不算太强,却也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这位太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邀请朝臣们谈天说地,品评风花雪月。 他其实也曾多次邀约柳云,只是柳云平日公务繁忙,从未应过他的约。 可太子却并未死心。 毕竟柳云乃是如今陛下最看重的臣子,能与柳云交好,于他而言,自是有益无害。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样一个机会,太子先夸赞柳云改良的耕具,又盛赞柳云寻得的良种,实乃国之栋梁。 听着太子的夸赞,柳云不由给了他一个“你很有眼光”的眼神,并且竖起耳朵,一副“继续说,我爱听”的样子。 虽然早就听闻柳云为人意外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但亲眼见到他这般神态,太子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他与其他恭谨的大臣相处惯了,骤然面对柳云这般态度,竟一时有些夸不下去了。 愣了半晌,他才呐呐转移了话题,转而问起了柳云家中的近况,问起了他那两位弟弟。 “听闻柳大人家中的两位弟弟亦是人杰,其中一位一月后,便要参加武举会试?” 柳云没想到太子居然还有留心谢霁川和柳泽,同样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太子对两个弟弟的赞扬。 他说:“殿下好眼光,我的两位弟弟确实也十分出色,定能在武举和科举上都一鸣惊人。”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8节 太子听言,嘴上笑着说道:“那便祝令弟金榜题名,高中武科。” 但实际上,等和柳云分别后,太子忍不住对身边的太监说:“这柳飞白忒狂傲,倒是既瞧得起自己,也看得起自个儿两个弟弟,孤倒要看看他那俩兄弟能否一鸣惊人。” 第11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三天 听到太子的话,他身边的太监只低头陪笑了两声,并没有多嘴。 下人们往往比主子们以为的更加了解他们。 虽然太子很少表现出来,但是他身边的太监心里清楚,太子对于柳云是隐隐有些不喜的。 毕竟,对于太子而言,柳云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景熙帝对柳云有时候比对他们这些亲儿子都好很多。 所以即便柳云只是正常说话走路,太子都会觉得柳云狂傲得没边,甚至骑在了他这个太子的头上。 可柳云的本事能力摆在那里,他们这些下人也实在很难睁着眼睛附和太子。 事实上,就算太子自己再不愿,他在柳云面前还不是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来拉拢? 看着太子三四十岁也只能落个中庸名头,只能私下抱怨这、抱怨那,有的太监不由大逆不道地想,难怪陛下更喜欢柳大人—— 若是柳大人是皇子,陛下怕不是早就退位让贤咯! * 大靖朝的武举是在科举之后举办的。 和科举相比,武举关注之人寥寥。 一来,大靖建国后,朝堂逐渐由文官把控,难免有了重文轻武的迹象。 二来,所谓穷文富武,读书已经是普通百姓举全家之力才能供得起的,习武离普通百姓的生活就更加遥远了。 三来,科举是选拔文官的主要途径,武举却并不是选拔武官的主要路子。 武官都是靠恩荫入朝或是直接靠军功起家。大抵只有一些没有祖上恩荫,又不想直接上沙场的富家子弟才会来参加武举。 这样的武举规模比科举少上许多不说,选出的人好像也和普通百姓没甚关系,自然不会有太多人关注。 不过今年的武举是个例外,自春闱开始就被人频频提起。 这种变化只因一个人——柳云。 自从柳云入朝后,京城百姓过得一年比一年好,对柳云越发爱戴。 所谓爱屋及乌,在面对柳家人的时候,百姓们也常常十分热情。比如柳家下人在外采买食材时,许多摊主都会给他多一些优惠或添头。 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世当年在京城也算是闹得人尽皆知,京城百姓因此都知道柳云的这两个弟弟,对他们也是十分照顾。 比如谢霁川在国子监后巷和人打架的时候,就会给谢霁川他们偷偷望风。 对于京城里一些百姓来说,谢霁川也是他们自小看到大,自然也不由关心起了这武举。 更别提柳云本人也对谢霁川这次的武举十分上心,武举还未开始,就像个寻常陪考家长一般格外焦虑。 他当年自己科举的时候怕是都没有这般紧张! 虽然他对谢霁川有十足的信心,但关心则乱,就像亲人出门在外的时候,即便知道他们大概率不会出事,在家的人也总会忍不住经由通讯反复确认他们的安全。 见柳云这般态度,大家伙便也跟着讨论起了武举,想看看谢霁川到底能否考中。 就连朝堂上的许多官员都不免也关心起这场武举—— 柳云已是如日中天,要是他的两个弟弟都能入朝为官,他怕是能如虎添翼!将他们这些糟老头子都压下去了。 最后,便是景熙帝也难得主动朝兵部过问起武举事宜。 原因无他,谁让柳云为了这一次武举居然都请了事假! 景熙帝这些年是越发离不开柳云了,批了柳云的请假折子后,他“哼”了一声,不快地说:“飞白这弟弟最好是能榜上有名,要是让飞白空请了这一日的假,朕可不饶他!” 李进忠听言,笑笑说:“那陛下可以放心了,听闻谢小侯爷天生神力,如今更是生得英武不凡,连国公世子在国子监都要绕着谢小侯爷呢!” “哦?”景熙帝早年还会多关注一下臣子后辈,后来年纪大了,连自己新出生的儿子都不太在意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谢霁川“英武不凡”。 他平日与柳云闲聊时,柳云偶尔也会提起家中的两个弟弟,但依他描述,谢霁川和“英武不凡”似乎无甚关系。 在柳云的口述中,谢霁川和柳泽都是既可怜又可爱,乖巧听话又懂事。 一时间,景熙帝不由对这谢霁川究竟是何模样起了一份好奇心。 京城里,还有不少人都对“柳云弟弟”有些好奇,景熙帝或许还要等殿试上才能看到谢霁川,百姓们却不用等待这么久,会试途中就有人去考场外,想要试图一睹谢霁川风采。 大靖的武举分为文试和武试,文试和科举流程大抵相同,只是考试内容并非四书五经,而是各种兵法时务。 而武试则要靠骑射、步射和技勇,是在京师演武场上进行的考核,演武场是半封闭的,若是爬在外头的树上是有可能看到里头的情景的。 便有那么一群人试图窥探武试的情况,也是有些不怕死的冒险精神在身上的,也不怕被抓到治个刺探军情的罪名! 也不知那些去窥探的百姓到底有没有看到谢霁川。 在武举开考以后,便有一些相关谣言传出。 有些人说谢霁川不愧是柳云的弟弟,长得俊美非常。 有人却说谢霁川长得十分可怖,力能扛鼎,能止小儿夜啼! 不过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说谢霁川的武力过人,对付小小武举不在话下。 事实上,当武举会试揭榜后,谢霁川确实高居头名! 看着底下人端上来的名单,景熙帝对谢霁川越发好奇。 一直到了殿试当日,他终于看到了谢霁川的庐山真面目—— 只见谢霁川确实俊美,这种俊美却和柳云的美不太一样。 柳云的美是纯粹的,无关于年龄性别,就像是山水间自然诞生的小神仙。 当别人夸他“美”的时候,许是抬头看到晚霞时发出的惊叹一般自然。 谢霁川的俊美确实带着十足的攻击性的,锐利得叫人很难去当面称赞他的相貌。 这样的面容配上他将近九尺的身高,当他沉着脸的时候,确实能止小儿夜啼。 寻常人看了会觉得若是夸赞他的容颜,冒犯了他很有可能会被他细细切成臊子…… 这样的九尺男儿,就是他家飞白口中“既可怜又可爱,乖巧听话又懂事”的弟弟?! 景熙帝待考生们开始进入文试答题后,离开了承天殿,而后忙不迭对李进忠说:“朕大抵是病了,叫太医再给朕瞧瞧,朕怎么有些眼花了呢?” 李进忠听言,连忙去请太医,怎料太医诊完脉后,却对景熙帝说:“陛下龙体十分安康,只是略有些体虚,还需静养。” 景熙帝听言,沉默半响,确认了,若不是自个儿病了,便是他的好飞白病了,而且还是不大好治的那种眼疾! 柳云口中的谢霁川和谢霁川实际的模样给了景熙帝很大的震撼,不过待他重新回到承天殿上时,却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武举殿试也是考较一天,上午考文试,下午考武试。 武试考较起来比文试有意思多了,颇有点像是柳云梦中的运动会。 待武试比试过后,许多人终于知道谢霁川为何能高中会试榜首了——他居然能在骑射和步射中达成全中,在技勇时也能毫不费力地搬起所有巨石! 好像武举的考题对于他十分轻而易举,完全没有测验出他真正的水平! 看到这一结果,即便向来觉得武官粗鄙的一些酸儒也忍不住惊讶地看着谢霁川。 景熙帝瞧见更是感兴趣地想要看看谢霁川到底能达到什么水准。 于是他点点龙案,将谢霁川单独唤了出来说:“朕见你游刃有余,寻常考题怕是试不出你真本事。朕,倒想亲自考你一考,你可愿意?” 面对临时的考较,谢霁川有些意外,但他在快速看了一旁比他还紧张的柳云一眼后,并不畏缩,只向前一步朗声道:“请陛下出题。” 第11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四天 听到谢霁川的回答,景熙帝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的目光在殿外逡巡片刻。 他本意是想考校谢霁川的“技勇”——也就是力气,但殿上现成的石锁、巨石,眼前的少年刚才都已试过,显然难不住他。 景熙帝沉吟少顷,心生一念,开口道:“既如此,朕便考考你的骑射真功夫。寻常考校不过八十步,今日朕要你退至百步之外,骑快马,连射箭靶。不必拘泥数目,能射中几箭,便射几箭,让朕与诸位爱卿瞧瞧你的本事。” 百步骑射,连续开弓!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哗然。 百步已是强弓极限射程,寻常武将步射能中已属不易,何况是颠簸奔驰的马背之上,还要连续开弓? 这已近乎刁难了。 在一片震惊中,站在文官队列前的柳云,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松开了。 百步穿杨对常人难如登天,但对霁川…… 柳云太清楚了,谢霁川不仅自小力大无穷,而且目力之锐、耳力之聪,远超常人,静立时能辨百步外叶脉,奔马中能听风辨位。 这考题,对谢霁川并不算什么难题。 * 承天殿外,早有侍卫布置好箭靶。 谢霁川换了一匹御苑良驹,手提一张特制的硬弓,箭囊满壶。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策马向后退去,一步,两步……足足量出百步之遥。 这个距离,殿前丹陛上的人看去,那箭靶已如巴掌大小,而马上的人影也显得有些模糊。 看着这一幕,太子站在景熙帝侧后方,嘴角几不可见地撇了一下。 百步连射?谈何容易? 谢霁川竟敢应下此等考题,怕是第一箭就要脱靶,届时看柳云这弟弟如何收场,柳云那脸又往哪儿搁! 谢霁川不知太子此时的心情,在遥遥看了一眼柳云的方向后,他便在礼部官员的示意下勒马转身,面向箭靶。 他并未立刻加速,而是轻夹马腹,让马匹小跑起来。 旋即,只见他双腿一磕,骏马长嘶,骤然加速,如一道离弦之箭般朝着与箭靶平行的方向疾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29节 就在马蹄腾起尘烟的刹那,谢霁川动了。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拧腰、开弓、松弦——动作快得只在视线里留下一道残影! “嘣!”弓弦震响。 “嗖——”箭矢破空。 许多人还没看清动作,只听得远处箭靶传来“夺”的一声闷响! 第一箭,中了! 场边有负责唱靶的侍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地喊道:“中……正中红心!” 方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一些官员,表情瞬间凝固,丹陛之上太子眼皮一跳。 唯有柳云瞧见这一幕差点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大喊一声“好耶”。 好在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原地小小垫了一下脚,手握着拳兴奋地挥了一下。 一箭射出,马速未减,谢霁川已然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搭弓、射出,几乎没有间隔。 “夺!”再中红心! “好!”已有武将忍不住低喝出声。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谢霁川骑马飞驰,箭似连珠,弓弦惊响不绝于耳。 那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支接一支,钉入百步外那小小的靶心,箭杆尾羽震颤,几乎叠在一起! “十箭!全中红心!”唱靶声越来越高,带着激动。 十箭之后却还没结束,一箭接一箭,广场上除了马蹄声与弓弦声,渐渐再无其他杂音。 随着连射次数越来越多,文官们睁大了眼,武官们更是屏住了呼吸,景熙帝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 二十箭、三十箭…… 谢霁川的箭囊空了,自有侍从飞跑着为他补充箭矢。 他胯下骏马来回奔驰,速度不减,开弓射箭的节奏稳得可怕,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项极度消耗体力与心神的考校,而只是寻常练习。 五十箭! 箭靶红心区域已被密密麻麻的箭矢覆盖,几乎看不见原本的颜色。 惊叹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人们看着那马上不知疲倦的身影,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茫然,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麻木。 这……这还是人吗? 虽然在夸赞旁人射术的时候,时常会说“百发百中”,但这明显是夸张的措辞。 百步穿杨已是不易,需要极高专注力和力气,连射这么多箭,寻常人早已精神涣散、力气不济,可看这谢霁川,好像手都还未抖一下…… 七十箭、八十箭、九十箭…… 谢霁川的额头终于见了汗,呼吸也粗重了些,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手臂稳定如山。每一次开弓,依然充满力量。 当第一百支箭离弦而出,再次精准地扎入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箭靶红心时,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谢霁川缓缓勒住马匹,胸膛起伏。他翻身下马,将弓递给侍从,走回殿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陛下,臣试射百箭,请陛下验看。” 短暂的死寂后。 景熙帝猛地大喝一声“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好一个神射手!好一员虎贲之将!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从此我大靖朝堂,又多一员绝世猛将!” 看着谢霁川,景熙帝的目光不由变得炽热。 如今的大靖虽有些重文轻武,但哪个帝王能拒绝这样一位堪称人形凶器的神箭手? 即便不让他上战场,将其放在身边当个侍卫,亦是能令人心安。 听着景熙帝的喝彩,太子站在一旁,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中不得不承认,这谢霁川的本事实在骇人听闻,难怪柳云敢那般夸口。 可这股佩服之意刚起,立刻又被长久以来对柳云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他暗自冷哼一声,在心中嘴硬道:匹夫之勇罢了,与他兄长一般,不过尔尔。 这般想着,他不由看向柳云,就见柳云不知道何时得意地叉起腰,头颅高高昂起,完全没有一个朝臣应有的仪态,就差把“我弟弟天下第一厉害”写在脸上了,得意得不得了。 看着柳云这样,太子更气闷了。 偏偏武试结束过后,他还得硬着头皮去恭喜柳云,以示自己的亲和,差点没给他憋出内伤!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和科举不同,武试谁优谁劣一目了然,凭借谢霁川的表现,只要他不是在文试的时候在答卷上画个乌龟,便是板上钉钉的武状元。 是以武试一结束,就有许多人围着柳云祝贺。 在这一堆祝贺中,柳云笑得眯起了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会全自动破防的太子。 * 武试结束,毫无悬念,谢霁川被钦点为武状元,授从六品武职,入京营历练。 谢霁川在殿试上的表现,和他高中武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 百姓们听闻,先是惊得合不拢嘴,百步骑射,连中百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惊讶过后,他们又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啊!” “一门双杰,一文一武,柳家祖坟怕是冒了青烟!” “若柳大人是文曲星下凡,这谢小侯爷,怕不就是武曲星降世!” “诶,要这么说,莫不是两位星君相约下界渡劫来的。武曲星投胎时不小心走错了门,落到了谢家,可因为命中注定,才又和柳家的公子互换了身份?” 一门多进士的事,百姓们听多了,可一门一文一武双状元的事,京城百姓也都是头一回见。 再加上其中一个主人公是柳云,此事一经爆出便迅速成为了京城百姓们热议的话题。 百姓们向来脑洞大,结合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世,他们不由编造了一出文武曲星一同下凡历劫的戏码,甚至因此衍生出不少话本故事,讲他们之间前世今生的爱恨纠葛。 这些纠葛嘛,有些单纯些,有些则……啧啧,反正是不能传入柳云耳中的。 * 文武曲星的说法,柳家人老早便提过,不过他们也没有想到两个孩子能相继中状元。 谢霁川得了武状元,柳家人和知道柳云中了文状元时一样高兴。 可惜京城没办法让他们摆流水席散播他们的喜悦,他们便只能热热闹闹地包下一整栋一品居,给谢霁川庆贺。 是的,一品居,在柳云入朝后,范安平借着这股东风,也把一品居开到京城里来了! 柳家在一品居摆酒的时候,谢府同样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谢霁川对谢家感情依旧复杂疏离,但温书瑶柔声说要为他庆贺时,他沉默片刻,终究也没有拒绝。 宴席之上,宾客盈门,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谢闵身着锦袍,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然而,那一声声“虎父无犬子”、“侯爷将门家风”的恭维之后,总不免跟着几句: “谢小侯爷这般了得,果然不愧是柳大人的弟弟!” “柳大人教弟有方啊,皆为人杰!” “可见柳家门风淳厚,方能养育出如此英才!” 听着总是出现的“柳云”二字,谢闵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发僵。 他听着这些话,总觉得不对劲。 谢霁川流的是他谢家的血,分明是承袭了他永昌侯府的根骨!谢霁川能考中武状元,怎么这些人嘴里口口声声都是柳云的功劳? 柳云一个读书人,懂什么拉弓射箭、骑马打仗?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辩驳。 若无柳家十几年的悉心养育,再好的胚子也可能被埋没。 不知是不是老了,谢闵想到这忽然有些落寞。 谢家本就子嗣不丰,如今好不容易后继有人,在旁人看来,谢霁川也和谢家好像无甚关系,像是今日同一天办酒宴,谢霁川也是主要在一品居待客而不是侯府。 谢闵环顾四周,不由想到,或许这便是报应吧…… 第11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五天 授官的旨意下来后,谢霁川便正式领了从六品守备的职衔,进入京营。 当从兵部取了官服印信回家后,谢霁川捧着那身鸦青武官服,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绣纹,心头难得泛起少年人该有的意气。 他终于也能像哥哥一样,立于朝堂之上! 哪怕文武殊途,哪怕他如今还只是个从六品小官,但总算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武将,有了些能保护哥哥的本事。 这般想着,谢霁川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几分。 不过他这份高兴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他很快发现,他入京营后,虽不必如寻常兵卒般驻扎营中,却也需日日点卯操练,处理军务。纵是傍晚能归家,时辰也比从前在国子监时晚了许多。 更何况军中时有值夜、巡防等差遣,他往后能与柳云朝夕相处的时间,怕是越发少了…… 在发现自己对柳云有不轨之心,谢霁川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对柳云的感情。 可这之后,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喜欢他的哥哥?然后呢? 若是一男一女,谢霁川必然会立即告知长辈,行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将柳云娶回家。 可他和柳云都是男子,而且更重要的……他们是兄弟。 谢霁川了解柳云,就像柳云了解他一样。他知道柳云的心软与纯粹。 他知道,如果他付诸行动,柳云或许真的会被他打动,给予他回应。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0节 可是那样旁人会如何看待柳云? 谢霁川无畏别人的目光,可他怕自己成为柳云的污点,成为别人诋毁柳云的工具。 柳云是“完美无瑕”的,注定名留青史,可龙阳之癖向来为人所不齿。 更何况,即便他们不是真正的兄弟,在旁人眼中若是他们二人在一起也是实打实的……乱伦! 在认清自己的感情后,谢霁川的内心,便被他对柳云的爱意与怜惜撕扯着。 因为他对柳云的爱,他想要占有柳云,可同样因着这份爱,他也不忍心将柳云拉入泥潭。 他只能装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守着柳云,凭借每日与柳云的相处缓解自己被撕扯的痛苦。 可没想到只是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让他满足! 这使得他在看不到柳云的时候,整个人越发地沉默阴郁。 不少人因此受害,比如谢霁川手下的京城守卫。 谢霁川还未及冠便空降成为京营守备,京营里有许多兵油子都看不上他。 然后这些兵油子就被谢霁川好好操练了一番。 如今这些兵油子一看到谢霁川沉下脸,腿肚子就不受控制地打哆嗦,训练起来不敢懈怠分毫,更不敢轻易耽误谢霁川离营。 暗地里,这些兵油子在听别人说谢霁川是“武曲星”的时候,都忍不住反驳:“这哪是武曲星下凡?分明是阎罗王在世啊!” 柳泽也注意到了谢霁川越发凶神恶煞地气质,不禁嘀咕道:“兵营有这么磨炼人吗?” 连柳泽都发现了谢霁川的不对劲,柳云自然也将谢霁川的异常看在眼中。 终于,一次晚膳后,他开口叫住谢霁川,想和他谈谈,问问他最近是否有什么心事。 怎料谢霁川怎么都不愿开口。 柳云无奈,忽道:“不如今晚你来我屋中?我们好久没有抵足而眠了。” 这还是柳云第一次主动邀请谢霁川来他屋中一起睡,他想得简单,认为夜里谢霁川没准会卸下防备,更愿意和他倾诉一番。 听到柳云的邀请,谢霁川浑身一僵。 谢霁川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敢与柳云同床,可是看着柳云,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最终只是干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谢霁川觉得只是一个晚上,自己应该忍得住,可未料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夜里,他如以往一样洗漱完毕来到柳云房间。 却见柳云正坐在床边擦头发。他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 烛光摇曳里,湿润的发梢贴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通透。 看着这一小片白,谢霁川脚步顿在门口,呼吸不自觉乱了。 “站着做什么?进来呀。”柳云回头冲他笑,拍了拍身侧床铺,“被褥都铺好了,今晚咱们好好说说话。” 谢霁川僵硬地挪到床边坐下,目不斜视。 柳云擦干头发,很自然地准备翻身上床,只是翻身的时候却不由踢到了谢霁川。 他这一下踢得不算轻但也不是太重,柳云刚想道歉,就见谢霁川猛地站起身。 “哥哥,”不知为何,谢霁川声音哑得厉害,“我……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军务未处理,今晚我还是回房睡吧。” 未等柳云回应,谢霁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房门。 看着谢霁川的背影,柳云茫然了。 谢霁川从未像如此一般,抛下他一个人。 难道他方才踢到了……谢霁川的什么重要部位,惹他生气了? 想到缘由后,柳云有些担心,连忙也跟着起身,想追上去看看谢霁川的情况。 怎知谢霁川的身高确实不是白长的,当他追出屋后,谢霁川早已消失在门外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晚了,柳云踟蹰两步后,觉得谢霁川要是真的有什么大碍,应该不会忍着,到底没有追到谢霁川屋子里头,只琢磨着明天再给谢霁川道歉。 柳云作为一个兄长操碎了心,却不知谢霁川回到自己屋中后,却在想些什么。 在回到自己房内后,谢霁川便和衣躺下,瞪着帐顶,脑海中却满是方才那一片似会发光的白皙皮肤,一切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清晰得折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 “咔嚓——轰!” 一拳落下,结实的红木床榻猛然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骇人,不过片刻,整个柳府都被惊动了! * 柳云刚躺下,便听到了谢霁川屋内传来的巨响,匆匆披衣赶来。 他顾不得什么,慌张推开门,就看到谢霁川站在一片狼藉中,脚下是坍塌的床板,而他本人衣衫齐整,面色沉郁。 家里其他人随后也赶到了,看着这满地残骸,目瞪口呆—— 他们听到响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竟是床塌了? 他们睡了这么多年床,第一次看到床还能无缘无故垮塌的! 这什么床,质量也太过糟糕了! 一家子,没有一个人能猜到这床竟是谢霁川自己一拳打塌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彩蝶吓得声音都变了,“儿啊,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谢霁川摇头:“没事。” 柳泽有些好奇地挤进来,看着那床,好奇道:“这床是哪个木匠打的,质量居然如此之差?” 谢霁川不语,只抿着唇。 一家人面面相觑。 事已至此,还是先解决睡觉问题吧。 林彩蝶轻咳一声,柔声道:“先不论床是怎么塌的,一时半会儿是睡不了了,你先去你哥屋里挤一挤,明日娘再叫人置办新床。” 家里虽然还有客房,但收拾客房也要功夫,加上谢霁川和柳云从小便是一起睡的,林彩蝶便自然而然地想到让谢霁川和柳云挤一挤。 柳云和谢霁川听到这话,下意识对视了一眼,不过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于是最后,他们兄弟二人还是躺在了一张床上。 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隔着半臂距离,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夜风拂过院中竹叶,沙沙作响。 柳云睁着眼,听着身侧谢霁川压抑的呼吸声,心头那股担忧越来越浓。 他最终没忍住,一骨碌坐起身,俯视着躺着的谢霁川,关心问道:“哥刚刚是不是踢到你那里了?疼不疼?不然哥哥给你看看?” 谢霁川一开始没听懂柳云在说什么,只一昧地深呼吸,让自己忽略柳云的存在,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柳云的目光落点,并意识到柳云在说什么。 知道柳云误会了,他连忙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哥哥没踢到我。” 说着,他下意识拉住被子,好像深怕柳云掀他被子,拉他裤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有非分之想的是柳云呢。 幸好柳云确实没有想法,听到谢霁川说自己误会了,他就松了口气。 只是若不是因为被踢到,那刚刚谢霁川怎么忽然离去,随后不久他的床居然也塌了? 柳三石他们只以为谢霁川塌床是意外,但柳云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谢霁川这一系列行为或许和他最近的反常脱不开关系。 柳云双手环胸,难得摆出兄长的威仪:“谢霁川,你给我从实招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你说出来,哥哥总能帮你想办法的。” 谢霁川听言,望着他。 月光透过纱帐,在柳云身上镀了层朦胧的光晕。他散着发,中衣领口因刚才动作又松了些,露出精致的锁骨。 那张脸上没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只有真切的担忧。 那么干净,那么明亮。 谢霁川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尖锐的疼。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实在不擅长欺骗柳云,所以面对柳云的质问,他终究还是开口了,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哥哥,我可能做了一件错事。” 柳云一怔:“什么错事?” 谢霁川喉结滚动,最终还是选择只说出了部分真相:“我好像……有分桃之好。”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柳霁川才终于听到他哥哥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 第11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六天 柳云似是为了保证自己这一次能够听清谢霁川说的话,轻轻凑近谢霁川、偏过头,使得发丝垂落在耳侧,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脖颈。 因为他的凑近,他身上的香味自然而然萦绕在谢霁川鼻尖。 谢霁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香味,瞥见他敞开中衣下的风景,忍不住动了动喉咙,然后把被子扯得更紧了些后,方才低着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说:“我说,我或有分桃之好。” 说罢,他不由闭上眼睛,不敢再看柳云脸上的神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着柳云的审判。 结果没想到,他始终没有等到柳云的声音。 他动了动睫毛,悄悄睁开眼,就看到柳云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坐姿,似乎还在消化刚刚他说的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云终于做出了反应——他重新躺回谢霁川边上,看上去准备睡觉了。 谢霁川没忍住,开口追问:“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1节 “好像有。”柳云应道,“不过又好像没有。” 说完,柳云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他仔细想想,转过头和谢霁川说:“可能……我不觉得这是一件错事,所以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所谓分桃之好似乎很少见,但柳云无论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都听说过许多此类事,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在听到谢霁川说这话的时候,他确实觉得震惊,但并不觉得需要对此发表什么看法。 这就像时人推崇以瘦为美,但偏偏有人喜欢肥腰丰臀一样,这种事会第一时间让习惯风潮的人觉得有点怪异,但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指点的事情。 事实上朝中官员好男风的本就有不少,就是他们只是当这是一种新奇玩法,并不耽误他们娶妻生子。 说来这事还和柳云有些关系。 两年前,柳云狠狠打击了一波朝中官员狎妓,使景熙帝明令禁止官员狎妓,因此助长了一波小倌风气。 柳云听说后,一直也有在想办法遏制这样的事情,但目前还没有太多成效。 对于男风,柳云并不排斥,但他讨厌这种以男风为乐,将地位低的男人作为女人替代品,对他们一同压迫的事。 作为日理万机的柳大人,柳云在某方面很单纯,因为他很少接触那档子事情,未曾娶亲不说,也从未去寻花问柳。 可偏偏他见过、听说过很多关于这方面的惨案。 也许他正是因为这些事,才对那档子事情兴趣缺缺,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因为那种事情欺负那些可怜人。 在他为官这几年内,不乏有人想要对他施以美人计,可纵然看到被酒水打湿的赤裸酮体,柳云也很难升起冲动,只觉得怜惜,想要为那些被迫来讨好他的人穿好衣裳。 所以如果非要说些什么的话…… 柳云想了想,认真地对谢霁川说:“即便你喜欢的是郎君,也不该做轻浮的登徒子,应当克己复礼。听说闽地好像便盛行男风,可结契兄弟,与寻常夫妻无异。” “哥哥要我找契兄弟?!”谢霁川听到这话,撑起身子看着柳云。 他张张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 他问柳云:“那爹娘若是不同意怎么办?阴阳调和乃是天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听他说这些,柳云这正儿八经儒家教导出来的小君子就说了:“所谓‘孝’乃是‘敬亲立德’,而非传宗接代。孟子说‘无后为大’,指的是‘舜不告而娶’,本意是为了阐释所谓‘孝’应当‘权变’,是说情理大于刻板的礼法。‘无后为大’本是‘情理’,只有腐儒才会将其变为另一种刻板礼法。” 说罢,柳云眨着一双大眼睛,问谢霁川:“你莫不是就因为这,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看着柳云的眼神,谢霁川下意识辩驳:“我怎会是酸腐?只是世人愚昧,并不都是像哥哥这样的。就算爹娘也能如哥哥一般,其他人又会如何看待……我?又会怎样看待哥哥?他们会说,一生清白的柳大人……” 柳云一直看着谢霁川,在听他说完这句话后,终于看清了谢霁川心中的痛苦,也或许终于明白了谢霁川这段时间的异常。 一瞬间,他心疼坏了。 即便谢霁川现在已经长得比他高壮多了,可在柳云眼中,谢霁川永远是自己的弟弟。 他看着垂着眼眸的谢霁川,不由一边暗骂自己对于谢霁川的忽略,一边不禁挺起身将谢霁川翻身抱住,将他抱了个满怀。 面对柳云的投怀送抱,谢霁川下意识接住了,感受着被填满的怀抱,他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他抱着柳云,汲取着柳云身上的温度,颇有些无措地喊了一声:“哥……” 然后他便感到柳云像是小时候一般,拍着他的背哄道:“没关系,哥哥在呢。” 而后过了许久,柳云才抬起头,用手扶着谢霁川的脸颊,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望。 “霁川,相信哥哥吗?”柳云问他。 “相信。”谢霁川几乎想也不想地回答。 “那你要相信,有哥哥在,别人只会认清所谓断袖之癖并不是错事。”柳云认真说,“你更要相信,在哥哥心中,没有什么是比你开心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抛开那些会让你自责惶恐的想法,好吗?” 谢霁川的眼中倒映着柳云的身影,听着柳云的话,他好像真的被什么洗涤了一般,心中再无那些纷杂的思绪,只有一个想法—— 这样的人,叫他如何能不爱? * 因为柳云的存在,谢霁川终于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见人的时候不再臭着个脸,不过他手下的士兵见此,反而更加老实了。 训练间隙,两个老兵,忍不住悄悄吐槽说:“守备今天居然会笑了……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呸呸呸,不讲不讲,好的不灵坏的灵!”他身边人连说。 谢霁川听力好,将底下士兵的话都听在耳中,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真的阎王,听到这些闲言后,并没有发难。 只是不知怎的,今日营地里的伙食稍微没那么丰盛了…… 谢霁川还未到弱冠之年,就能把手下的一两百人治理的服服帖帖,除了因为他确实本就实力不凡、手腕强硬,其实还因为自从他上任后,他们兵营的伙食都变好了,无人敢苛刻。 见到今天的伙食不如前些时日丰盛,他手底下的营兵顿时想起谢霁川来之前的苦日子,之后的训练越发认真了,不敢再闲聊。 谢霁川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手心说:“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之前因为太过在乎柳云,谢霁川心里患得患失的,以至于走入了死胡同,如今他不禁豁然开朗—— 何需畏惧那些流言蜚语,应该要让旁人畏惧他才是。 若是哥哥当真愿意与他在一起,他才不会真的让柳云站在他的身前护着他,他会让所有人都不敢胡乱嚼舌根! 谢霁川好像终于从迷茫中脱离出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下值后急不可耐地回到家中,想要去找柳云,却被林彩蝶叫住了。 林彩蝶跟他说,她已经重新安排了个木匠给他打新床,但是离新床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要先睡客房,还是和你哥睡一块?”林彩蝶象征性地问了问。 林彩蝶本以为谢霁川一定会选择和柳云睡一起,可未料谢霁川思考了一会儿却说要睡客房。 听到这个回答,林彩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霁川果然长大了——小跟屁虫都不黏着哥哥了! 而柳云在知道这事后,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谢霁川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在夜里缠着他,那时候他也以为是谢霁川长大了。 可在知道谢霁川的取向后,柳云忽地就明白谢霁川不再和他一起同睡、也没有再央着他做过那档事的原因…… 他本来同意帮谢霁川疏解,是因为谢霁川是他弟弟。 他想着,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互相做做手工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可若是谢霁川本就喜欢男子…… 那谢霁川和他……妹妹又有什么差别?! 若是他未来弟夫知道了他和谢霁川曾经互相帮过忙,又会怎么想?! 柳云在那档子事上真的迟钝得不行,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发现他和谢霁川做的那档子事到底有多不妥。 刹那间,有一个想法从柳云脑海中浮现——谢霁川喜欢男子,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这个想法的出现激得柳云一个激灵,他本来在给家乡的人写家书,手中的毛笔却因此猛地劈了叉,纸上的字迹也早就糊成一团。 他看着这字迹,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在做那事时,谢霁川看着他的炽热眼神和不自觉的低语,心中变得乱七八糟、心烦意乱。 终于,他忍不住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扔掉,心里默念:“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柳云没有任由这种奇怪的想法占据他的脑子,默认了谢霁川睡客房的做法,平常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 只是有时,他和谢霁川触碰的时候,会下意识变得有些不自在。 比如两人手碰手一起磨墨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如今如果谢霁川忽然抓着他的手,说要帮他磨墨,柳云就会不由变得身体一僵。 柳云不知道谢霁川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不是很敢探究谢霁川的反应,只是偶尔他看向谢霁川时,总会看到谢霁川眼眸深沉地看着他…… 第11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七天 谢霁川对于柳云而言确实是特殊的,轻易就搅乱了他原本澄澈无波的心湖。 那些不自觉的僵硬与闪避后的波动,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起的涟漪,虽然动静不大,却久久不能平息。 好在,柳云终究是柳云。他并没有将着涟漪带到朝堂上,处理政务时,他依旧是那位异常能干、深受倚重的柳飞白柳大人。 国库日渐充盈,新政基础已稳,在处理完日常的政务后,他甚至还有精力投向那些关乎长远国策的布局。比如,他曾经提过的科研所、还有之后向景熙帝提及的扫盲等等…… 在创办了农桑局后,柳云就进一步提出可以建科研所,以研发农事以外的利民工艺。 只是时下匠人地位低下不受重视,此事连景熙帝都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直到玻璃的出现,朝中内外才突然发现技术变革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 于是科研所的建立也终于得到了景熙帝的点头。 但这科研所想要落实,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别的不说,所谓“科研”可以研究的东西太多了,国库不可能无限制地往里面砸钱,科研所建立初期,组建起来科研团队、研究项目,就需要柳云精心筛选。 柳云在组建起科研所的基本框架后,就在《国报》上广发招贤帖,最终在一众斗胆上门自荐的能工巧匠中,暂且牵头组了三个科研团队。 一个研究纺织、一个研究船只、一个研究医药。 柳云虽然没有在梦中见过引起工业革命的纺织机,但是他看梦中人人光鲜亮丽的模样,笃定这纺织机有极大的改革空间。 即便不知为何,他没有在梦中找到这样技术,但是他并不因此便放弃。 柳云从梦中得到过许多东西,但他并不依赖梦,既然没办法直接摘果实,那便自己摘种培养! 柳云相信当代的绣娘木工并不比梦中的人们蠢笨,只要潜心研究,何怕研究不出来更好的纺织机? 他隐隐能感觉到纺织机改进的重要性,所以在建立科研所后,他第一个将纺织机的研究提上了日程。 而即便已经取得了红薯,但柳云其实没有放弃出海的想法,他不知怎的,总对海的那边有一种隐隐的危机感,所以船只的研制也被他放在了计划里。 至于最后一个医药…… 其实在科研所没有建立之前,朝中也有不少会研究各种民生工艺的部门,比如研究火器、水利的。 医药其实本也是民生的保障,却经常被忽略,也没有一个专业的研究方法。 刚好有了玻璃,能做出简单的显微镜,这医学的研究,也就被柳云顺势一并放入了科研所中。 因为这显微镜的出现,柳云可是在中医届引起了一阵巨大的震动! 中医常讲“气”,觉得生病是“邪气入体”,这实在是有些虚无缥缈,只能靠体表观察、经验判断。 可显微镜却能让他们这些医者切切实实地看到“邪气”! 为了这,不少隐居深山的活神仙都被惊动了,几乎是想尽方法想要拜见柳云,想求柳云让他们进入科研所亲眼看看这“气”。 不过柳云哪需要他们求?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2节 但凡是那种行医多年的活神仙,柳云听说后,都亲自将他们请进了科研所。 一时之间,科研所齐聚了当代声望最高的民间大夫,如果不是李进忠他们拦着,太医院的那些老太医,都要抛下后宫的景熙帝和朝中内外的贵人们,一同加入科研所了! 景熙帝听说这事,也对显微镜十分好奇,不知是不是年老体衰,他终于也感受到了医术的重要性,在看过显微镜后,又一挥手,单独给这医药研制团队多拨了一笔款项,要他们研制能延缓体衰、补充气血的药物。 柳云对此没说什么,只是进宫得越发频繁了,对待景熙帝也越发没大没小。 好比总是管着景熙帝不许吃这个、不许吃那个,甚至管起景熙帝翻牌子来了!属实是有点不顾自己九族了! 偏偏景熙帝很真听柳云的话,旁人说一万遍,没有柳云说一遍好使。 面对柳云的管束,景熙帝顶多嘴上抱怨两句,可每次都不曾真的责怪柳云僭越。 甚至于,他还会想方设法地赏赐柳云。 柳云升职太快,不好再升,他便借着科研所的机会,把柳睦和柳构安排进科研所内,赐了个一官半职。 这可真的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这其实也是柳睦和柳构两兄弟应得的,这几年农桑局那的试验田能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离不开他们两兄弟的帮忙。 科研所大致走上正规后,柳云又忙起扫盲的事情。 在印刷术和报纸普及后,扫盲已是顺势而为,并没有经受什么太大的阻碍。 不过什么事情想要落在实处,都会有这样或者是那样的困难,但好在,这并不需要柳云亲自一一解决。 至于谁去解决…… 景熙帝知道柳长青是柳云的蒙师,知道他教导蒙童很有自己的见解,便叫柳长青负责扫盲教化一事。 于是如今已经年过半百的柳长青,不得不开启上山下乡的生活。 好在柳长青对这样的工作甘之若饴。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柳云写一封信,说这儿的哪个蒙童有点像柳云小时候,那儿哪个汉子三十好几了还不如柳云五岁的时候! 柳长青当初开私塾、教蒙童或许只是因为生存所迫,可他面对柳云和私塾里其他孩子时那般认真负责,何尝不是因为他也喜欢教学育人呢? 柳长青在书上说,教学是件痛苦的事情,但如果能因此帮到别人变得更好,却是一件痛快的事情。 若是能因此让这天下更好一分,便更是叫人喜悦难当的事。 柳云看着柳长青的信,忍不住笑了,他不由想起他幼时和柳长青谈论过的“大同”。 那时他和柳长青都不知道怎么做可以让此世变为孟子口中的理想乡,此时的他们或许依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如今的他们或许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扫盲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地里的红薯也在生根发芽,并茁壮成长,直到成熟。 去年中秋,满朝文武都在跟着柳云赏月;今年中秋,这批人则都被柳云薅来挖红薯了—— 籍田里头的第一批红薯已经成熟,是时候该看看这红薯是否有柳云所说的产能。 当然,说是这么说,真的等干活的时候,这些大臣没干几下就只吆喝腰痛,最终挖红薯的重任还是落在了负责照料籍田的农户们身上。 农户们一锄头挖下去便能挖出一串连泥带土的大红薯! 一框框红薯最终堆成了小山一样高。 农桑局的官员拿着特制的大铁称一框框称过去,脸上的表情不由变得越来越惊奇。 在得出最后的结果后,农桑局的官吏连忙来到景熙帝面前跪下:“秉陛下,籍田的农产已经称量完毕,一亩红薯最终得四千两百斤!恭喜陛下,天佑大靖!” 即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在听到这个亩产的时候,景熙帝还是忍不住面露狂喜,其他大臣也不由十分惊喜,纷纷一同跪下朝景熙帝贺喜:“恭喜陛下!天佑大靖!” 柳云也要一同跪下行礼,不过他还没跪下就叫景熙帝扶住了。 景熙帝太过激动,抓着他的手没说话,倒是让柳云无形中也受了诸位大臣的礼。 当天柳云发现的红薯亩产高达四千斤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百姓们还以为又听到了一个新编的话本。 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坊间新编的话本,因为次日,一道旨意便传到了柳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云柳飞白敏察物性,首获红薯之种,详究栽种之法,功系民生社稷,惠及四海苍黎。 今嘉其功绩,特赐爵为‘奉禾子’,秩从五品,赐田百亩,绢帛五十匹,钦此!” 天家无戏言,自从大靖建国后,更是甚少赐封异姓侯爵,虽然“奉禾子”不过是个子爵,在京城的一干王侯伯爵里,排不上名号,但足以证明柳云发现红薯的事情并非妄言。 一时之间柳云在民间的声望更盛,在了解了始末后,人人都说,红薯是柳云下凡普度众生一同带来的仙种! 不然怎的,他们以前从未听说过这样高产的作物,柳云这些年却一直在有目的地寻找,还真被他找到了! 第一批红薯收获后,农桑局开始给百姓分发种子试种。 农桑局已经说了这第一次种红薯,可能出现意外导致种植失败,可依然有很多百姓因为这“仙种”的名头前仆后继地来领红薯,只想做第一批吃“仙粮”的人。 在领了红薯后,人人都盼望着以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不愁吃喝,可这个秋天或许注定是动荡的。 丰收的喜悦还没褪去,一阵马蹄铁便叩击着承天大街平整坚硬的青石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撕裂一切的蛮横。 只见一匹通体黝黑、口鼻喷着白气的骏马风驰而来,马背上的士兵几乎伏在了鞍上,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沾满泥点,背后的插着代表“十万火急”的赤色羽毛令旗。 士兵的脸被头盔和尘土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焦灼的眼睛。 他嘴唇干裂,对两旁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拼命催打着早已力竭的坐骑,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并嘶哑吼道:“让开!八百里加急!北狄大举压境!” 第11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八天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第一时间便传到了宫中,彼时柳云也在乾元殿当差。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景熙帝和柳云的第一反应都是——北狄居然真的敢大动兵戈? 十几年前,大靖获得了一场大胜,打得北狄元气大伤,当时的可汗直接气绝身亡。 从那以后,北方就陷入了长久的内斗,边境获得了难得的平和。以长平侯谢闵为首的一众将领才被召回京城。 几年前,大概柳云入朝后没多久,北方重新统一,出现了一位建牙称汗的勇士,名为昆弥。 按照柳云梦中的轨迹,这位昆弥可汗上位后没多久便会挥兵南下,企图入侵中原。 可就在这一年,柳云给大靖带来了煤炭和最新的冶铁之法,于是本该到来的铁蹄迟疑了。 不过这些年来,来自北方的骚扰并未停下过,这也是柳云想要在边疆推行互市,却未能如愿推行的原因之一。 所谓“互市”,自然是需要双方互往才能举办的集市。 可这些年来,昆弥一直对大靖虎视眈眈,就算柳云知道互市能够带来的好处,也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一意孤行推行互市。 按照他和景熙帝曾经讨论过的结果,他们都觉得想要推行互市,恐怕得先按下昆弥的狼子野心。 大靖在这几年间蓬勃发展,国力越发强盛,可没曾想,大靖还没去给昆弥一个下马威,昆弥居然敢起兵南下,他莫不成是疯了? “据闻,北狄新任可汗有勇有谋,而且他蛰伏了这么多年,贸然起兵,必定有其缘由。”柳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景熙帝问他:“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柳云起身走了两步,直说:“依臣之见,一来是因为大靖的发展叫北方惶恐。那昆弥野心勃勃,想来已预见,若他对大靖有所图谋,便不可再无谓等待。此次发兵怕是北狄的背水一战! 二来,昆弥发兵必定是有所依仗,比如,已经得到了大靖的冶铁之法……” 说出这话的时候,柳云眉眼一跳,若是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么北狄是如何得到这些倚仗的,便有待好好调查一番了。 若是北狄人自己研究出来的倒还好说,就怕这刀子是大靖中人亲手递给北狄的…… 柳云能够想到的东西,景熙帝也想到了,景熙帝沉下眉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身威压压得宫人们不敢抬头。 不过此时还不是琢磨卧底的时候,边疆告急,“打还是不打”、“怎么打”,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 北狄大举南下,如此大事,自然是要朝会议论,战报送进宫中不久,六部官员便齐聚承天殿商议。 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景熙帝已经开始头疼。 按照以往的经验,就这杖打不打,底下官员便要吵上许久。 毕竟打仗可不是嘴皮子一上一下一碰就能决定的事情。 打仗是最费钱的事情,那些个千军万马,在征集起来的第一日,便意味着无数的钱粮损耗。 细说起来,那都是一张张嘴巴,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吃国库里的钱粮,战争也在吃他们。 打仗必要牺牲钱,也要牺牲人,谁乐意打仗?谁又想打仗呢? 可未料,今日朝会之上,却不曾出现那些争吵的声音。 在景熙帝的目光下,朝中阁老居然率先踏出一步,说这场仗必须打! 而后朝中文武官员纷纷附和,难得地站在了同一阵营之上! 景熙帝先是有些意外,而后在想明白其中关窍后,不由欣慰而笑,原本的阴沉因此一扫而空。 ——无论是文是武,是世家亦或是寒门,在场的官员无一不是大靖之人! 往常文武大臣对于是出兵还是议和,总有许多争议,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国库空虚。可如今在柳云这小财神的点化下,国库跟打了个泉眼一样,金钱源源不断地涌出! 至于牺牲…… 在场的人其实都清楚,此时不是他们大靖要打!是北边的蛮夷要打! 若是他们大靖议和,或许能一时避免战争,但往后呢? 不提昆弥会否越发猖獗,光是边境时不时的骚扰,已经让边疆百姓不堪其扰。 每年都有边疆的村庄被蛮夷劫掠,有土地被铁蹄踩踏! 他们也向往柳云口中天下安平,既如此,面对鬣狗的挑衅就不能退,而是要将其打痛了、打怕了!让其彻底俯首称臣! “陛下!北狄猖獗至此,若再怀柔,国威何存?边民何安?”一位素来以稳重著称的翰林学士说道,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正是!以往国库空虚,兵甲不利,尚需隐忍。如今仓廪充实,新式冶铁所出之兵刃铠甲远胜从前,军中配有‘千里眼’可察敌先机,何惧蛮夷铁骑?”程创程大人紧接着接口,他掌管钱粮,心知如今国库充盈,说话底气十足。 谢闵出列请命:“彼等蛮夷竟敢动手,正是天赐良机,一举击溃,方可永定西北,为我大靖扫清障碍!臣请战!” “对!干他丫的!”不知哪位性急的年轻御史脱口而出,引来一阵附和。 几位老成持重的武将反而在一旁有些哭笑不得,一位将军扯了扯那位激动得快要扑出去的文官袖子,劝道:“王御史,冷静,冷静点,打仗是咱们的事,您先把奏章拿稳……” 听着朝臣们的进言,景熙帝看了柳云一眼,而后缓缓起身,决断道:“众卿所言,甚合朕心。豺狼既已露齿,便决不可姑息!”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3节 说罢,他便开始当场点将:“敕令长平侯谢闵为征西大将军,总领西北军务,调拨京营及附近卫所精兵五万,即日整军,开赴边关!” “臣,领旨!”谢闵大步出列,虽鬓边已有些发白,但仍声如洪钟,甲胄虽未在身,却自有一股沙场悍气勃发,让柳云不由侧目看了他一眼。 既然已经决定应战,点将议兵,调配粮草,整个朝廷高速运转起来。 很快派遣边关的随行名单便从兵部分发下来—— 谢霁川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名单中,以京营守备之职,隶属前锋。 柳云早已料到此节。从谢霁川选择从武那一刻起,这便是必经之路。听到战报之时,他的心中也已隐隐有了预感。 可真当在名单上看到谢霁川的名字后,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沉。 刀剑无眼,战场哪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谢霁川过了年,不过也才十九岁…… 军情紧急,家中很快也听说了消息。 当柳云回到家中时,家里乱糟糟的。 柳三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一见到柳云就凑上前来问:“云宝,咱鸡串非得去边疆吗?能不能花钱赎一下?” 如今家里境况不一样,家里人的眼界也不一样了,都敢想孩子们的未来。 可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不可能对送谢霁川去战场这事泰然处之。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柳三石下意识就把谢霁川上随行名单的事,和村里的征兵联系在一起。 以往村里征兵役,常常可以花钱免役,柳三石便也下意识想花钱拦下谢霁川上战场。 一边说,柳三石一边后悔道:“我还以为考上武状元,也就是在京城当当官、享享福,怎么还真要去打蛮子?” 柳三石万分焦虑,屋子里头的林彩蝶也在拉着谢霁川絮絮叨叨,满眼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不怪他们二人有如此表现。 他们其实从未想过让谢霁川去战场,当初送谢霁川习武,他们也不过是想让他去当个镖师之类的。 后来进了国子监学习,谢霁川说要去考武举,他们也只以为,武举考出来就是在皇城里当个侍卫,虽不如柳云有地位,但好歹也是个官老爷。 林彩蝶直言:“早知道如此,当初绝对不会送你去习武!咱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面对林彩蝶的眼泪,谢霁川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此时温书瑶也在。 在听说谢霁川上了随行名单后,温书瑶根本没管领兵的谢闵,立刻来了柳家。 她也是有些担心谢霁川的,但是比起柳三石和林彩蝶,她看得更多,也更关心谢霁川的前程。 “姐姐可莫要这么说。”温书瑶道,“霁川终归是流着侯府的血脉,就算没有考武举,他也是武勋之后,面对蛮夷入侵,总要挺身而出的。像是成国公虽然老了,这次出征,他的大儿大孙也都要随行。” 听着温书瑶的话,林彩蝶不语,只一味落泪。 温书瑶便又说:“姐姐不要过于担心,我生霁川之前也随侯爷常住边疆,沙场固然无眼,但也没有姐姐想象中那么可怕。侯爷到底是霁川的亲父,是不会让霁川去轻易送死的。” 说到这,林彩蝶和跟进来的柳三石面上都松动不少,温书瑶再接再厉说着:“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们……云儿的庇佑下。好男儿当建功立业,保卫家国。若不是为此,霁川何必非得靠武举进军营?直接恩荫岂不更好?” 温书瑶虽然与谢霁川相处不多,但许是母子连心,又或是更加了解朝堂之事,很早便发现了自己这儿子并不甘愿做池中之物。 听着她的分析,林彩蝶也是终于反应过来,看向谢霁川问道:“鸡串啊,你母亲说得可是真的?” 谢霁川听言,直接走到堂前朝几个长辈跪下道:“爹、娘,孩儿不孝……” 看着谢霁川挺直的脊背,柳三石和林彩蝶虽然依然担忧,却到底没有再说些什么。 事实上,他们或许也早已经知道留不住谢霁川。 即便因为柳云太过耀眼,让家中大部分人都不由更关注他,但谢霁川的与众不同,也被柳三石、林彩蝶夫妻看在眼里。 哪个小孩自小便力大无穷,哪个小孩又能在玩泥巴的年纪骗过家里所有人跟着他哥出去游历呢? 他们作为父母,能做的也不过是在雄鹰起飞之前多叮咛他两句,为他准备好行囊。 * 将家中老父母安抚下来后,柳云和谢霁川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柳云特意把谢霁川叫到房内,似是想要对谢霁川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柳三石和林彩蝶已经为他把所有话都说了。 不过他看着谢霁川,还是忍不住想要念叨两句。 怎料他刚吐出一个“你”字,就看到谢霁川走近了他,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这段时间,柳云总是会下意识回避谢霁川的肢体接触,可这一次,他并没有避开。 于是他亲眼看着谢霁川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第120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九天 柳云和谢霁川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手,可以说谢霁川就是柳云牵着手长大的。 可他们却从未这样牵过手,十指相扣时,柳云分明感受到少年人指节处习武留下的薄茧,同时有一种陌生的滚烫从相接的皮肤蔓延上来。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却被谢霁川更紧密地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退避的坚定。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也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柳云甚至能感觉到谢霁川指腹下微微搏动的血脉,一下一下,清晰而滚烫,仿佛直接叩在了他自己的心尖上。 他抬眼,对上谢霁川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舍,还有一种柳云以前从未深究、此刻却无法忽视的、近乎灼热的专注。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柳云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什么,比如“战场上千万小心”,比如“记得我教过你的那些急救法子”,又或者更啰嗦些,“每晚睡前检查营帐,不可掉以轻心”…… 可这些话都被拦在了两人交缠的指尖,融化在那过分亲昵又带着一丝禁忌的触感里。 原来十指相扣,不仅仅是牵手。 是每一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容纳进对方的指缝,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契合。 是轻微的摩擦都能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顺着相连的手掌,一路蔓到心口。 谢霁川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柳云的虎口,那是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点眷恋的小动作。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哥,别担心。” 只这一句,柳云就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那些关于战争残酷的想象,那些潜藏在心底深处担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只紧紧握住他的手,短暂地抚平了。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低声说道:“一定要回来。” 听到这句话,谢霁川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低着头沉默良久说:“等我回来了,哥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柳云听言,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谢霁川牢牢紧扣着。 “……”不得已,他有些慌张地撇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柳云的谎言,“哥哥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层窗户纸就这样被谢霁川毫不留情地捅破,弄得柳云都少见的有些无措,只能下意识说道:“我是你哥。” 谢霁川张张嘴,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三个字:“才不是。” 曾经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世的时候,谢霁川是如何的失落与痛苦。 此时此刻,他便是多么的庆幸—— 庆幸自己和柳云,并不算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若是当真如此,那他与柳云,便真的没有一丝可能了。 可柳云在听见他这话时,心中半点庆幸也无,反倒只剩怒气。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只把谢霁川当做亲弟弟看待。 听得谢霁川这般言语,他下意识连名带姓地斥道:“柳霁川!” 他是真的动了气,甚至喊得不是“谢”,而是“柳”。 可面对他的怒火,谢霁川却是没有悔改的意愿,只敛了周身锋芒,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霁川还没说什么呢,柳云看着他如小狗一般的眼睛,便有些泄气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谢霁川说他们不是兄弟,从不是为了否认他们之间的过往,只是为了能得到他另一种身份的垂青。 细说起来,倒是有两分可怜。 于是柳云到了嘴边的呵斥,最后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问谢霁川:“我们就一直这样,不好吗?” 谢霁川的回答无比坚定:“不好。” 他望着柳云,字字清晰:“我无法忍受,哥哥以后会与另一个人相守一生,而我,只能与你做一辈子的兄弟。” 最重要的是,他对柳云的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质。 那份自幼的依赖与亲近里,早已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情意,更藏着滚烫的欲望。 那团火日夜烧灼着他的心,让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毫无顾忌地与柳云相处。 柳云听着谢霁川这番近乎恳切的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他那般在乎谢霁川,纵是面对这份猝不及防、悖于常理的情意,也实在说不出半分伤人的话,反而还因此多了两分恻隐之心。 光是想想谢霁川真的如他所说的,只能看着心上人与旁人在一起,他就有些心碎了。 即便这个“心上人”就是他自己。 柳云沉默下的退让,反倒让谢霁川越发得寸进尺。 谢霁川瞧出他的心软,不仅抓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近乎哀求地说:“哥,你疼疼我。” 柳云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骂道:“你太坏了。” 柳云这一生顺风顺水,甚少受过什么委屈。 可此时此刻,他竟莫名生出一种被人欺负了的滋味。 旁人待他不好,他可以回击可以远离。 可谢霁川不一样。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4节 即便他对谢霁川并无男女之情,也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疼入了骨血。 是以谢霁川这般对他,他却既无法远离,更不忍伤他分毫。 更何况,眼下谢霁川不日便要远赴边疆。此一去,生死未卜。 他又如何能在这个关头叫谢霁川失望伤心? 在这种时候戳破窗户纸,恳求柳云垂怜的谢霁川,实在太坏了。 谢霁川面对柳云的指控,没有否认,只将柳云的手轻轻放到唇边说:“嗯,哥哥宠坏的。” 柳云的手被谢霁川的唇轻轻抵着,微妙的厮磨间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谢霁川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呼吸间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拂过柳云的皮肤。 柳云的手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霁川唇上的纹路,干燥而柔软,随着说话时极细微的翕动,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从指尖一路窜到脊椎骨。 那热度是活的,带着谢霁川独有的气息,混着一点少年人仍灼灼逼人的生命力,烙印般地烫在他敏感的掌心。 谢霁川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却自下而上地锁着柳云,那眼神像沾了蜜的钩子,又像烧着暗火的炭。 他微微侧了侧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柳云的虎口——那块因为常年握笔而稍显柔软的皮肤,顿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柳云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极轻的、湿润的摩挲声,实际上屋里静得只有他们交错渐乱的呼吸。 “哥。”谢霁川又唤了一声,气息这次直接呵在柳云微微蜷起的指节上,滚烫而潮湿,“你这里……在跳。” 他说的是柳云腕间的脉搏。 那跳动此刻又急又重,撞在谢霁川的唇下,无所遁形,仿佛在替他诉说着所有未曾出口的慌乱与动摇。 柳云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那温度和触感黏住了,只虚虚地挣了一下,反而让谢霁川的唇更追着贴了上来,近乎是一个轻柔的、停留的吻,印在他突起的腕骨上。 空气里某种看不见的丝线被拉紧了,颤巍巍地绷在两人之间,缠绕在相连的手与唇上。 那不止是体温的传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侵入与标记,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渴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 柳云看着谢霁川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那堵名为“兄弟”的墙,正在这指尖与唇畔无声的厮磨中,悄然裂开细密的缝隙。 可到最后,他也没有将手从对方的桎梏中抽回,只默认着一切的发生。 谢霁川说他是被柳云宠坏的,竟让柳云该死得觉得无从反驳…… 他对谢霁川,的确是溺爱得太过了。 这份溺爱,在谢霁川出征前的这几日,体现得愈发明显。 这几天,无论谢霁川是牵他的手,还是搂搂抱抱,柳云都未曾躲闪,只是任由他亲近。 家里人瞧着,也只当是寻常,没太往心里去,毕竟谢霁川素来黏柳云。 更何况,他很快便要远赴边疆,此去凶险难料,此时表现出对兄长更加粘稠的亲昵,好像也无可厚非。 这种情况下,别说柳云,便是柳泽,这几日也对他宽容万分。 往日里见谢霁川黏着柳云,柳泽总要凑上去计较一番,这几日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完全没发现,谢霁川对柳云的这份亲近,与他寻常的争宠,早已不是一回事。 若是知晓内情,怕是不等谢霁川出征,他便要先找谢霁川拼命了。 * 边疆军情如火,三日后,长平侯谢闵便率领五万将士整兵待发,准备开赴西北驰援。 大军出发当日,柳云随景熙帝一同登上城楼,为出征将士送行。 五万大军,在各种演义传说中,似乎算不上什么。 可当千军万马列阵于城下,自城楼上望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谢霁川身形挺拔,平日瞧着何等高壮,穿戴上盔甲以后更是威武,此时在队列之中,竟也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在这队列两侧,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 大靖的军士,不如柳云梦中士兵那般亲民,可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人,谁不是别人的父亲、兄弟、儿子呢? 两侧百姓纷纷朝着队列里的亲人挥着手叮嘱着,满是不舍。 人群中,有人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叮嘱自家孩儿,战况凶险时,能跑便跑。 这般言论,本是动摇军心的大忌,若是被官军查获,必当以军法处置。 可那人混在万千百姓之中,这话终究只成了无人深究的小插曲。 柳云望着下方军阵,心中亦有千言万语想对谢霁川说,却碍于身处城墙之上,只能与谢霁川遥遥相望。 他不甘如此,便难得朝景熙帝主动请命道:“陛下,此情此景,臣愿抚琴一首为将士们送别。” 景熙帝瞧着眼下城墙下的军队,只觉豪情万丈,忽听得柳云请奏,倒也没想太多。 他放声大笑,满口应下:“早听闻飞白师从沈公,精通琴艺。今日既有此心,甚好!来人!取琴!” 一声令下,即刻有人取来一把古琴。 柳云接过琴,轻抚琴弦,静默片刻后,指尖落下。 琴声本不张扬,可在城楼之上响起时,那泛音如远山层云,沉沉压下城楼。 让将士们和百姓们都不由抬头看去。 “是柳大人!”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柳云的身影。 在百姓们的注视下,柳云手腕陡然一振,五指疾拂—— 铮然一声裂帛之音,竟如金戈撞击,破空而起! 那琴音陡峭奇崛,杀伐之气混着磅礴意志,自他指尖奔泻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城门内外。每一声琴音铮铮然撞进每个人的耳中心底。 城楼之上,少年朝臣端坐抚琴,风鼓起他宽大的袖袍,明明是文人雅士的姿态,指下流淌出的却是万马千军的气象。 这极致的反差,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听着他的琴音,原本弥漫在送行人群中的哀戚、担忧,竟如晨雾遇见烈日,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人们仰望着城楼上那个清瘦却笔直的身影,听着那充满力量与杀伐之气的琴曲,心中也不觉豪情顿起。 是了,虽然一样是打仗,此战却不同以往! 这一仗,他们有柳大人! 不提别的,如今士兵们身上的兵器、盔甲都不一样了,身后的粮草也是满满当当将车辙印压得极深。 这几日内,柳云也没闲着,更是找各部协商,上书景熙帝追加了军中抚恤金。 以往军中将士要是牺牲了,别说什么抚恤金,能拿到两斗米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柳云主张将士们若是牺牲了,家中亲眷都可以领取二十两的抚恤金,并且能够得到进入印刷坊、报纸坊的机会。 在征得景熙帝同意后,柳云更是放言立下军令状,若是抚恤金没有分发到位,他便摘了头上乌纱! 这一仗,不是让他们这些将士去送死的! 此去必胜,此去必归! 随着琴声愈发激越,如战鼓频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必胜!大靖必胜!” 随即,应和之声如山呼海啸,层层叠叠地爆发出来: “必胜!必胜!” “儿郎们!杀退蛮夷,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人们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也加注到即将远行的亲人身上。 城楼之下,队列之中,在这“必胜”的山呼中,谢霁川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抚琴的身影。 他听懂了。 每一个琴音的鼓舞,每一段旋律中的期盼,还有那隐藏在磅礴杀伐之下,独独为他保留的一缕温柔与牵念——他都听懂了。 在这声声琴音中,他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眼神也渐渐变了,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实质的凛冽气息,仿佛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劲。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要带着战功,堂堂正正地回到这个人面前,去讨要那个“机会”。 琴音攀至最高处,如孤峰绝仞,随即以一个干净利落、斩钉截铁的单音戛然而止。 余韵未歇,回荡在天地之间。 柳云缓缓收手,置于膝上,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着,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琴弦。 他抬起眼,再次望向城下,准确地找到了那个身影。 谢霁川也正望着他。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滚滚烟尘,两人目光交汇。 谢霁川忽然咧嘴,对他说了四个字。然后,他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面向西北方向,再不回首。 谢闵适时举起手中长枪,声震四野:“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大军开拔,如黑色的洪流,朝着西北边关,滚滚而去。 城楼之上,柳云静静坐着,望着那洪流逐渐远去,望着那个渺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烟尘之中,并开始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他在等,等一个……烦人的讨债鬼。 第121章 当云宝的第一天 谢霁川前往边疆后,陆陆续续有军情传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坏消息是,北狄那确实出现了一批做工精良的铁器盔甲,甚至还出现了一副望远镜! 好消息是,北狄的新铁器盔甲覆盖率低,装备上还是比不过大靖。 不过北狄是马上的民族,人人骁勇善战,硬生生弥补了部分装备上的差距。 是以大靖与北狄交锋的过程中始终有胜有负。 不过因为吃得饱穿得暖,总体来说,大靖还是胜多败少。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5节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支队伍表现十分惹眼,那就是谢霁川带领的先锋队。 京营这边的士兵其实作战水准是不如常年驻边的将士的。 一些从未上过沙场的人,第一次参与守城的时候甚至会腿软手抖,更有人见了血后,会被血腥味刺激得大吐不止。 一开始,谢霁川带领的队伍,表现也很一般。 但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他手底下的兵很快就适应了起来,并且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于别人的实力。 在谢霁川的带领之下,这只队伍化为了一道利箭,总是能够痛击北狄阵型。 虽然是主将之子,谢霁川却在战场上身先士卒,每次战报传回京城的时候,他收获的人头数都遥遥领先。 渐渐的,整理军情的吏卒都不由给谢霁川取了个“杀神”的名号。 看着那些数字,景熙帝也十分欣赏谢霁川,一口气给他升了好几级。 文官升官讲究资历,所以即便柳云功绩骇人也得被压一压。 可武官升官便只看军功,若不然战场上谁还愿意拼命? 柳云也不知道是不是晋升是不是鼓舞了谢霁川,这之后边境捷报频传,直到冬日后传来的第一封战报,说谢霁川……受伤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云少见得吓得面色惨白,让景熙帝都不由安慰了他两句,直说谢霁川伤得应该不重,有军中大夫及时处理,无甚大碍。 柳云听到这种安慰,只能笑笑,心里却依然止不住的担心,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他入朝之后没多久,柳家就不再把控着蒸馏技术,柳满丰和冯翠花主动公开了酒液蒸馏的法子,酒精和高度酒彻底在大靖流行开来。 这些年里面,柳云也始终很重视医学健康,在报纸上陆陆续续科普过不少卫生常识。 在他的启发之下,大靖的医学体系更加有序完整。 如今有消毒酒精、有比较系统的医疗手段,谢霁川又有谢闵看照,定能受到最好的照顾。 只要受伤不是太重,谢霁川确实比旁人少几分凶险。 但也仅限如此了。 毕竟即便是医疗发达的梦中,但凡手术也必有危险。 战报简洁,只说谢霁川受了伤,却未说他到底受了多重的伤,如何能叫柳云心安? 此时此刻,柳云恨不得即刻飞去边疆看护谢霁川。 但可惜他不能离开京城。 打仗看似只是刀剑争锋,但实际上大部分战役拼的都是后勤粮草。 柳云上前线也没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但是他在大后方,却可稳定军心,确保粮草可以无碍送达。 不过柳云却不甘心如此,他总觉得他应该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甚至可以直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利。 只是他……忘记了。 这种感觉实在奇怪,叫柳云表现得有些魂不守舍。 景熙帝瞧见,还以为他是因为过于担忧谢霁川,暗自感慨一番柳云和谢霁川兄弟情深后,难得的主动提出叫柳云提前下值。 柳云也没推拒,有点浑浑噩噩回了柳家,一到家中饭也没吃,只说不舒服便在床上躺下了。 他有种直觉,他忘却的东西应当就在他的梦里。 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要去往那个熟悉的世界。 可惜因为心中记挂着受伤的谢霁川,柳云一开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努力调整的呼吸,让自己回想着柳家村的星空,让自己的思绪慢慢下沉、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听不见窗外柳三石、林彩蝶他们淅淅索索的走动声,掉入了他来过无数次的梦中世界。 可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这,而是继续放任自己掉落。 他的身体失重般地融入看似坚硬的柏油路,最后落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 云宝是个很奇怪的小朋友。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别人都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云宝记不清了,只记得半个月前,他娘他爹忽然抱着他躲在地窖里,然后天空中传来的轰隆隆的声音,再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等他醒来以后,村子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焦土和灰烬,整个村子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 云宝想去找娘亲找爹爹,可始终找不到他们,只找到了他家隔壁的爷爷。 ——他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睡着了。 云宝想要去叫他,他喊道:“爷爷,醒醒呀,云宝来看你呀!” 爷爷却怎么也不醒。 云宝年纪小,不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他要去找爹娘。 于是见爷爷一直不醒,他就离开了村子,想去外面找找。 云宝变成半透明以后,变得会飞了! 风轻轻一送,小小的他就会跟蒲公英一样得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飘啊飘。 云宝飘了好久,都没有找到爹娘,但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后,他终于看到了其他人。 也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别人听不到他、看不到他! 这可太糟糕了,这样就没人可以帮云宝找他爹娘了。 不过没关系,云宝是个勇敢的小朋友! 于是他努力在自己找到的这个城镇里寻找自己的爹娘。 他每天在破旧低矮的楼房间穿来穿去,一个个辨认他的爹娘。 第一户人家,这个不是,这里只住在一个老奶奶。别人都说她疯了,因为她的几个小孩都去抗战了,都死了。 什么是“抗战”啊?云宝听不懂,但他觉得老奶奶一个人很可怜,于是他在这户人家里多待了两天,直到这个老奶奶也像是隔壁爷爷一样睡着了,叫不醒了。 奶奶睡着后,云宝来到了第二户人家,这户人家也不是,家里虽然也是一对夫妻,但这两人是不是云宝爹娘,因为那个丈夫是个教书先生。 什么是教书先生啊?云宝很好奇,于是当教书先生说他要去私塾的时候,云宝偷偷,哦不,光明正大地跟了上去。 云宝在私塾里面坐了一天,终于懂了,原来教书就是给小朋友讲故事!可有意思了! 可惜云宝还要找爹娘,不能一直跟着教书先生,离开教书先生的时候,云宝走到他面前,跟他说:“等云宝找到爹娘,就叫爹娘送云宝来找你哦!你要等云宝哦!” 也不清楚教书先生有没有听到云宝说话,云宝说完就去下一户人家了。 可惜下一户人家依然不是云宝的爹娘…… 云宝却并不因此气馁,他相信只要他一家家找过去,他一定会找到爹娘的! 可是还没等云宝找到自己的爹娘,城镇却忽然乱了! 有人大喊着:“鬼子要打过来了!”大家忽然就都跑出了家门,身上大包小包的,脸上挂着和当初爹娘一样的焦急担忧。 云宝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跟大家一起跑,这个过程中,有人掉队了,有人躺下了。 “睡着了。”云宝指着躺下的人说。 可那人边上的妇人却哭喊道:“我的儿诶,你怎么就抛下娘走了,娘要怎么活啊?你带为娘一起走吧!” 听着妇人的哭喊,云宝才知道,啊,原来那不是“睡着了”,是“走了”。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走了”,但剩下的人依然在走。 他们要走去什么地方?云宝问他们,却没有人回答他。 云宝只能自己去听,可他总也听不懂。 大家都说“鬼子”打进来了,这些“鬼子”手里有“枪子”、“炮弹”,如果被他们抓到,他们这些人就“死”定了。 什么是“鬼子”?什么是“炮弹”?什么是“死”? 云宝一概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懂的。 因为两条腿的人是跑不赢已经有“炮弹”的“鬼子”的。 于是云宝看到了,看到了血慢慢汇聚起来又渗进泥土里,将土地染成了黑色。 那个教书先生也是其中的一员,他的怀里护着他的两个学生,三个人一起被刺刀串在了一起,走了。 当时云宝想拦,但是没拦住,因为他是特殊的,刺刀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穿进了教书先生的背。 伴随着的还有一句蹩脚的中文——“去死吧!” 云宝终于知道了,原来“睡着了”,也是“走了”,同样还是“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醒来了,只能被一把火烧了或埋在土里。 “不要死!不要走!”云宝哭着喊道,祈求道。 可是没有人听得到他稚嫩得带着沙哑声音的哭喊声。 再也没一个人会因为他哭一声,就火急火燎得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哄着。 云宝哭了很久很久,反正他不会累,眼泪不要钱一样地落下。 可惜他的眼泪落在半途就消失了,洗不掉那被血浸润的土壤。 云宝哭完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爹娘在哪了,可是他没敢回头…… 于是他哽咽着,小肩膀一耸一耸地走向了教书先生带着镇民们离去的方向。 他要去看看那里是哪里。 云宝就这样随着风继续飘啊飘,飘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见到了好多好多的血,也听过好多好多人的故事。 他甚至跟着雪山陪着一群人走过好长好长的路。 直到一个秋天,他才终于停下来——因为好像有什么变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6节 第122章 当云宝的第二天 这个秋日里,随着一抹红色出现,人们不再奔走,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回到了土地上。 有轰轰隆隆的钢铁厂、况且况且的火车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发生了日新月异的改变,只除了云宝。 云宝还是小小的、半透明的,别人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 经过了这么多年,云宝知道了,他好像是……鬼…… 不过听别人总是叫坏人“鬼子”、“鬼子”,云宝才不想和那些人用相似的名字。 他觉得他是风、是云,总之不是鬼。 他和每一个人这般自我介绍着,即便所有听到他自我介绍的人都没有理会他他依然乐此不疲。 自我介绍以后,云宝便心安理地开始蹭这些人家里的电视、书籍,偷闻他们家的饭菜。 村里在搞扫盲运动时,他就理直气壮地坐在空位上旁听。 只不过有些人总是没礼貌地直接坐在他身上,害得他又要换位置。 世界在变化,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云宝坐在墙头上看着这一切,发现……他好喜欢这样! 虽然他现在变成风、变成云,他依然在想,要是大家能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乐就好了! 于是在各种学习活动中,各个大队里头,学习最认真的先进标兵其实并不是村里那些小年轻,而是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小云宝。 小云宝摇摇晃晃地吸收着似乎对他没用的知识,在乡下学够了,他又跑去城里学,在别人呆在图书馆里的时候,趴在人家的肩头晃着小脚丫跟着看。 他还跑去学校里头,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沙坑,一起上学堂。 这个过程中云宝学到了很多,还学到了破除封建迷信的唯物思想。 学完那天,云宝望着天空,思考了好一会儿人生三大难题—— 我是谁? 我从哪来? 又要到哪儿去? 想着想着,云宝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学校食堂门口,发现今天居然有烤地瓜,立刻把所有问题都忘了,不自觉凑到地瓜摊子前头流口水。 云宝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他不饿,但是他好馋啊…… 留着口水的云宝最终没忍住,扑到刚出炉的地瓜前啃了一口! 云宝这些年一直如此,馋坏了就假装去啃食物,嘴巴嚼一嚼就当吃过了。 可没想到今天当他扑到地瓜上啃了一口后,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绵软的口感,品尝到了香甜的烤地瓜的味道! 云宝初尝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僵在原地好久,才终于意识到他嘴里出现的、感受到的,是食物的味道…… 他怕自己出现了错觉,连忙又啃了一口边上的地瓜,然后将食堂窗口里的大鸡腿、炖白菜、扣肉一个个试了过去! 直到将每个菜都试过了,云宝才终于确信了——他!可以!吃东西了! 好耶! 云宝为此高兴地一蹦三米高,差点崩到了天花板外面。 从这以后,云宝的生活好像更加精彩了,平常上上课、读读书,饭点就到处蹭吃蹭喝,很快就成为了一名老餮。 那小嘴,刁得很! 平常的清粥小菜,已经很难入他的眼了! 云宝就这样一边无止境地学习,一边吃美食、看山水,过着许多人都羡慕的日子。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永远找不到可以与他说话的人。 当他过目不忘,一眼就把课文背下来后,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些老师抽查班上的其他学生,给他们贴小红花。 云宝也想要小红花。 当他吃了一份很美味的炸鸡后,他想要和别人分享,却没有人听得到,他只能装模作样地坐在另一个小孩子身边。 当这个小孩说:“炸鸡真好吃!” 他就附和道:“没错” 小孩对面的家长就会说:“好吃你就多吃一点。” 小孩吃得没嘴应话,云宝就会举起双手大声替他应道:“好!” 云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即便偶尔会遇到一些糟心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他觉得比起那些满是战火与鲜血的时代,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每次在街上看着大家算工分的时候,他都在想,要是那些睡着的人可以和他一起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云宝讨厌战争,因此他也讨厌起了那些会引起战争的东西。 看到课本上提到的四大发明,云宝听到火药就不想听了。 想起之前那些枪林弹雨,云宝愤而跑出教室,临走前,他还要愤愤不平地指着黑板上“火药”两个字骂道:“坏东西!” 听到老师说到工业革命以及世界大战,云宝好似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捂起耳朵,又骂道:“坏东西!” 云宝拒绝去回想接触曾经的硝烟战火。 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每天无忧无虑地到处穿梭。 每个人都有家,到处都是云宝的家! 虽然那个秋天后,也不是永远平静祥和的,总有天灾人祸,一开始依然有人在饿肚子。 但是一年一年过去,这片土地确实在变好,原本烧毁的焦土上建起了一栋又一栋钢铁大厦,云宝也从一个懵懂的小朋友,变成了世界上最博学的小朋友! 连街边奶茶的配方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与此同时,现在的他在月亮最盛的时候,似乎也有了可以轻轻掀起一页纸的能力! 这样继续生活下去,没准云宝就可以像电视剧里面的妖怪魂灵一样显形了! 云宝对此信心满满,并且看了许多时下兴起的网文,打算从中获得一些修行启发。 什么炼气、筑基、鬼修…… “诶,没意思,换一本吧。”灯光之下,拿着手机翻阅网文的小姑娘却对屏幕上这本满是设定的修仙文没什么兴趣。 于是她不顾边上看得正入神的小朋友,自顾自退出了这本小说,另外翻阅了起来。 “为什么不看了?”云宝崛起嘴巴,不满意地嘟囔,“明明很有意思呀!” 小姑娘没理云宝的抱怨,眼睛在屏幕上滑动,最后锁定了一本最近很火的真假少爷文。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发现这本比刚刚那本修仙文有意思多了,剧情狗血、跌宕起伏,有点问题的就是她和里头一个女配角撞名了。 “嘶。”小姑娘一边看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想,“同名同姓,我不会穿越吧?可得仔细看看!” 接着这个借口,她一口气看到了凌晨三点! 而云宝……也在一边默默看着,别说,这本文确实有那么点意思。 就是里面的两个主角好可怜啊,云宝心想。 小姑娘和云宝看得上头,可惜云宝虽然不要睡觉,那个小姑娘却是要的。 于是三点二十四分的时候,小姑娘实在没熬住,手拿着手机就睡着了,手机光照得她脸上绿油油的。 云宝看着睡着的书搭子,心里对接下来的剧情实在好奇,他动动眼珠子,看看小姑娘又看看手机,忍不住伸出了他的小手。 借助着月华,云宝触摸到手机屏幕,对着其轻轻一划—— 而后窗边突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了一声巨大的雷声! “轰隆!!” 云宝被吓得整个小人儿都飘了起来! 然后下一刻他便两眼一晕,整个人愈发轻飘飘起来,最后逐渐消失在了空气中,唯余小姑娘手机的光亮一明一暗。 天黑了,雷响了,云要变作大雨落下了。 * 当云宝重新恢复清醒的时候,他发现他已不再置身钢筋水泥中,而是来到了一片不算茂密的森林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云宝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他伸伸小手、伸伸小脚,发现自己还是透明的,可以轻易穿过树枝。 他这才夸张地拍拍胸脯,松了口气,然后尝试先离开这片树林。 可没想到他没走多久,就在地上看到一个人,好像……“睡着了”? 云宝已经很少在路边看到倒下的人,慌慌张张地飘到他的身边,发现此人根本不像是现代人。 面黄肌瘦、身上只剩皮包骨,而且脏脏的,像是很久没洗澡了,身上的衣服也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打满了补丁还不怎么合身。 此人瞧着只有十几岁,不知道怎么会倒在这里但好在他还有气。 云宝喊他:“喂,醒醒,不要睡!” 云宝这样喊过许多人,但那些人从来没有回应过他。 可这次不一样,在他坚持不懈地喊了许多声后,这个瘦不拉几的人居然真的睁开眼睛并与他四目相对。 云宝基本没有这样与人对视过,好像他被人看见了一般,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可很快,这个人就又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自顾自地爬起身,晃晃脑袋检查自己身上的情况和身边的木桶。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他就准备背上木桶离开。 云宝看到他这样,蹲在墙角动也不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想他真的不是个坚强的小孩,他好想爹娘…… 云宝睁着眼睛不想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可水汽却不自觉地汇聚在他的眼底。 就在这个时候,云宝却突然听到那个本该离去的人,抓着手上的木桶,小声自嘲道:“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刚才有个小孩在叫我……” 听到这话,云宝猛然抬头转身。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7节 他擦擦眼泪,飘到那人面前,努力在他眼前挥着手:“喂喂喂喂!你看得到我吗?我是云宝哦!我不是鬼,是云哦!你听得到吗?是云宝在叫你呀!” 第123章 当云宝的第三天 那挑着木桶的瘦弱少年并没有对云宝的话有什么太大反应。 云宝却没有过于失落,反而跟着少年飘回了家。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十分破落的院子,见到了少年的家人们,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柳饭桶”。 这柳饭桶可真是人如其名,饭量可大了,偏偏他家里还没什么吃的,怪可怜的。 看着他吃糠米的样子,云宝都觉得喇嗓子。瞧见他吃完两大碗还意犹未尽的模样,云宝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 这柳饭桶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问题,刚刚倒在路上,不会是被饿晕的吧? 云宝已经好久没看到饿晕的人了,瞧着柳家的情况,云宝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 反而……穿越了? 云宝有些不确定,也有点无措,不过如今他最在意的反倒是柳饭桶。 如果柳饭桶真的可以听到他的声音,那么换个世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抱着这样的想法,云宝一直在试图和柳饭桶说话,可是柳饭桶的表现却很奇怪。 他好像能听到云宝的声音,有的时候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四顾,然而大部分时候,他都对云宝的声音毫无反应。 这让云宝每天急得围着柳饭桶的脚边打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宝跟在柳饭桶身边,话渐渐不再像之前那么多了。 一天,在柳饭桶依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云宝撇撇嘴飘到了屋顶上。 看着月亮,觉得眼睛酸酸的,心里也空空的。 明明已经生不了病,他却觉得他好难受…… 云宝抽抽鼻子,余光一撇,却看到柳饭桶突然一个人偷偷摸摸出了门。 柳饭桶这人是有些木讷的,虽然眉眼还不错,瞧着有股机灵劲,平常却很少说话,只会埋头苦干,没事干的时候他就会在床上躺着,不会乱跑。 这还是云宝第一次看到他一个人偷摸出门。 出于好奇,云宝顺着风,跟了上去,然后就看到柳饭桶一路溜进了家门口边上的小树林里,蹲在了一颗桃树下。 然后就见他在桃树下走了两步后,不确定地喊道:“喂……你在吗?” 这话一出,柳饭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自从上次在后山里头晕倒再醒来后,柳饭桶总觉得自己似乎出了些问题。 他从出生以后便比平常人敏锐一些,能够听到更微小的声音、看到更远的地方。 这段时日,他总觉得自己身边似乎有着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人。 祂踩过的地方,树叶会微微塌陷;祂似乎会偶尔发出蚊子一样的嗡嗡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可是最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祂好像不像以前那么有存在感。 很诡异的,柳饭桶居然担心起这个完全不可能存在的人。 于是他特意从屋里溜了出来,鼓起勇气想要寻找……祂。 可意料之中,面对他的询问,回应他的只有似有若无的风声。 柳饭桶本来想要回屋的,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想试一试。 于是他想了想,挑选了两片掉落在地上的叶子,将它们分别放在身前。 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绿色的叶子代表‘是’,有点枯萎的叶子代表‘不是’。现在我再问一遍……你在吗?” 柳饭桶紧紧盯着眼前的叶子,然后,奇迹发生了。 如果是寻常人,肯定会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柳饭桶自认自己绝对不会看错——他看到那片绿色的叶子轻轻动了动。 柳饭桶先是一愣,而后不由笑了。 他没有疯,他就知道祂真的存在! 柳饭桶看不到,此时比起他,云宝更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在空中窜来窜去地几乎要变成一朵烟花! 在云宝变成风和云的百年后,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好耶! * 就这样,云宝和这个叫柳饭桶的少年成为了好朋友。 虽然平常柳饭桶始终无法听到云宝的声音,但每天晚上,柳饭桶都会偷偷出门和云宝“私会”。 他还因此养成了收集漂亮叶子的情况。 每天他都会在身前摆两片漂亮叶子,用来和云宝聊天。 他会说自己的事情,说自己今天经历了什么,吃了几碗饭。 而后他会问云宝的情况,问云宝是男的女的、身高多高之类的问题。 通过一个个是与非的问题,他逐渐在心中拼凑了云宝的模样—— 一个和他侄子差不多高的……小神仙。 云宝没有说自己是小神仙,但是当柳饭桶问他是不是“鬼”的时候,他选择了“不是”。 于是柳饭桶便自顾自把云宝当做了小神仙。 面对神仙,恐怕很难会有凡人能按耐住心中的期盼。 人们总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仙,可以满足他们的愿望。 于是柳饭桶忍不住问云宝:“小神仙,你可以让我吃饱饭吗?” 这个问题可难住云宝了。 云宝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万种可以让柳饭桶吃上饭的办法,但是他没办法告诉柳饭桶啊! 面对眼前的两片叶子,云宝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碰了碰那片带着“是”的叶子。 云宝小小的身子里面拥有大大的自信,虽然他现在只能碰树叶,但他其实也看出了柳饭桶其实很聪明,他相信即便只靠两片树叶,他也能带着柳饭桶吃饱饭的! 然而云宝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他想出靠着树叶向柳饭桶做出更清晰表达的方式,柳饭桶的人生中就突然闯进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那是个穿着锦衣身戴金银玉饰的少年。 他本是在柳家附近的广佑寺上香,却突然领着一个贵妇人出现在了柳家门口。 听他们说,柳饭桶其实才是贵妇人亲子——他和那锦衣少年是被抱错的! 看着眼前认亲的这一幕,云宝才突然发现自己究竟在哪…… 他居然是穿进了之前看的真假少爷的故事里,而柳饭桶就是真少爷柳饭桶! 云宝有种误入戏台的茫然感,有些恍惚但又有些替柳饭桶高兴,这下他终于不会再饿肚子了。 他喜滋滋地跟着柳饭桶离开柳家村、豫州,坐着船一路回到了京城谢家。 可很快,云宝忽然发现在被认回谢家后,柳饭桶好像并没有更加开心。 他依然每天板着个脸,没多久,他还学会了喝酒。 云宝知道柳饭桶为什么会不开心,可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默默地陪在柳饭桶身边,坐在柳饭桶怀里抱抱他。 当柳饭桶问他会一直陪着自己的时候,云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看着轻轻颤动的叶子,柳饭桶这才难得勾起唇角,轻轻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柳饭桶变了,他不再在乎他人的视线和看法。 比如他刚到谢家的时候,怕谢侯爷和侯夫人嫌弃自己粗犷能吃,从来不敢放开胃口,可现在他能吃多少吃多少,才不管侯夫人紧皱的眉头。 比如他以前和云宝说话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的,可是现在他却会肆无忌惮地在街上买下一堆或许云宝会喜欢,但他自己不可能喜欢的东西。 再后来,吃饭的时候,他甚至会特意在自己身边多加一副碗筷给云宝。 旁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都觉得他有病,但却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他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正儿八经的世子,还赢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识,进入朝堂后,连陛下也对他刮目相看。 当真是少年出英才,竟也不比府里精细养起来的少爷差多少! 不过他的脾气可比原本温和多病的少爷爆烈多了,大家伙对他更是多了一份怕。 偶尔夜里寒凉,他不愿添衣,也没人敢说什么,还得云宝来提醒。 柳饭桶成为了谢霁川后,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了个铃铛。 云宝若是有事,轻轻一推,旁人或许听不到铃铛的声音,谢霁川却是能听到的。 这种时候,谢霁川就会乖乖老实把衣服披上。 云宝看着这一幕很满意,高兴地晃着腿。 * 云宝没看到这个真假少爷故事的结局,他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和谢霁川一直在一起,起码……能陪着谢霁川直到老去。 可没想到谢霁川在新皇登基后,突然下狱,而后一个太监来到他面前,为他端上了一杯酒。 面对这杯酒,谢霁川别无选择地喝了。 看着谢霁川痛到躺在地上抽搐的狼狈模样。 云宝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要去扶起谢霁川,身子却飘飘然穿过了谢霁川。 他想要去喊别人救谢霁川,可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活了上百年,可他好像依然和一开始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8节 除了哭。 云宝的泪滴滴落下,不知道是不是这带给了谢霁川一丝清醒。 谢霁川凭空伸出了手,唤他:“小神仙……” 云宝应道:“我、我在这里!” 云宝虚虚扶着谢霁川的手,凑近谢霁川的嘴巴,以为谢霁川想要说什么遗言,仔细竖起了耳朵。 可没有想到,在最后的最后,谢霁川想说的却只是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小神仙,我、咳咳,我不能陪你了……” 是了,柳饭桶是个聪明人,谢霁川更是。 相处这么多年,即便只有一缕风、一片叶子、一声铃响,他同样能察觉到他的小神仙不过是个怕寂寞的孩子。 他是个顶顶自私的人,明知如此,也从不愿让别人知道小神仙的存在。 可是如今他不能陪他了…… 他后悔了。 他谢霁川这一生,了无生趣,细说来没什么意思,唯有遇到了小神仙是他一生之幸。 如果可以重来,他不在乎那些负过他的人,他只希望他的小神仙可以世人皆知、香火常伴。 他好后悔啊…… 看着空荡荡的牢房,谢霁川最终带着剧烈的悔意和不甘,落下了他的手。 云宝不懂谢霁川对不起背后的后悔,他只知道这个世上唯一知道他存在的人消失了。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一个……“鬼”。 “我不要!”云宝拒绝接受这样的结局,一股执念在他心头迸发! 云宝是特殊的,这股执念最终竟与月相呼应,扭曲了时空。 这一夜,出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流星雨,其中有两个流星却是划出了相反的轨迹,直至落入天幕之中…… 而后一颗星点悄然落入了一个乡野妇人的怀中,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叫林彩蝶,进门两年了都没有怀上,村里因此多了不少闲言碎语,都说她是个不能生的。 她有些不甘心,寻了不少偏方,昨天她又去广佑寺拜了拜,方丈“阿弥陀佛”地说了许多,说她是个有福的。 “要是真能怀上个大胖小子就好了。”林彩蝶摸着肚子叹了口气。 第124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天 柳云做了一个好像很长但又很短的梦。 他在梦中经历了许多,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可当他醒来时,不过是过去了寻常的一晚。 当梦中流星落地时,他便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 过了许久,他才逐渐消化完这个梦。 一瞬间,柳云明白了一切。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梦中世界,他梦里所见都不过是他的记忆。 所以他在梦中似乎全知全能,又似乎总有限制。 比如那些他过往不曾注意的,或是他不想回忆的,都不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磅礴的记忆冲刷着柳云,让柳云整个人都好像飘在空中,就像让作为游魂的那段时日。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那些记忆确实是他的,却又让他感到不是那么真切。 原来他来自那样一个世界,原来他早就陪谢霁川走过了一生。 他低着头回忆着,还能记起那百年的难以言说的孤寂,以及他第一次与谢霁川认识的激动。 还有那么些年,他和谢霁川相依为命的过往。 那段经历和他们二人这一世作为兄弟时似乎不太一样。 这一世柳云身边不再只有谢霁川一个人,他有爹娘,有师长,有其他兄弟姐妹,甚至还有一个和谢霁川差不多的亲弟弟。 诚然,他依然很爱谢霁川、很在乎谢霁川,可这份爱好似和对其他人的没什么不同。 如果谢霁川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会悲痛、会失魂落魄,可最终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为他还有其他在乎的人,而且他还有他的理想,他得为爹娘、为其他人好好活下去。 然而……在那段相依为命的时间里,柳云除了谢霁川什么都没有。 他早已没了别的亲人,对于这世界,他本身就早已是可有可无的看客。 谢霁川是他和世界的唯一联系。 所以如果谢霁川死去,他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这种感觉沉甸甸的,压得柳云透不过气来。甚至叫柳云不敢太过细思谢霁川在战报中的伤势。 两世的情感相加,让柳云已经不知道如果这一次谢霁川真的出事了,他会做出些什么…… 不过好在,柳云知道他现在能做什么。 深入梦境深处,寻找回掩埋的回忆后,带给柳云的并不只是纯粹的爱恨思念。 他同样找回了自己曾经的学识。 以前的柳云是博学的少年天才,到底还算个人,所知道的都是这二十多年来在现实和梦中积累的。 可如今的柳云某种程度上能称得上一句“非人哉”了! 上百年来走过的、看过的、听过的,不再是在梦里需要寻找查阅的资料,而是已经重新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彻底融会贯通! 这一次,柳云轻而易举就回想起了那些可以令他改变战争的东西。 比如……火药和其他各种武器。 柳云讨厌战争,甚至可以说得上“恨”了。 战争夺去了他前世的亲人,他的生命,他看过无数在战火下被焚烧殆尽的生灵。 所以在进入和平年代后,他便排斥着和战争有关的一切。 即便这一世的梦中,他也下意识的隐藏了关于这一切的记忆。 可是纵然他捂起耳朵、闭上眼睛,他也跟随着先驱经历过那么多场战役。 怎么可能真的对这些东西没有一点了解? 正相反。其实他对于这些东西的研究,比起很多他后来刻意去学习的了解得还要透彻。 柳云跟着旁人看时兴网文的时候,也称得上一句“博览群书”了,里面有不少穿越角色好像都对火药有了解,什么“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比。 但实际上,大部分普通人对于火药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 柳云却不一样,他可是真正亲眼看过一些人在最艰苦的时候手搓过黑火药,用于土枪、土炮。 那时候正规军火补给匮乏,很多民兵的军火装备全靠抢和自制。 柳云早就将这一切都牢记心底 他以往复刻其他东西的时候,总是需要经过摸索,但他现在却可以直接制作出黑火药。 这些黑火药,虽然无法与正规制作出来的相比较,更无法与后世精良的武器相提并论,但若是出现在大靖,也绝对是天降神兵,能震慑四方。 前世的柳云永远留在了年幼之时,即便他不知为何以另一种形式成为了旁观者,看过许多事。 但是他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也未真正成长过,到最后也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所以他的想法始终很单纯天真,很多东西知道就知道了,并不会过多去考虑。 但是这一世,即便柳云经历的年岁不到上一辈子的四分之一,他却真真正正地经历了许多,也真真正正地成长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武器从来不是战争的罪魁祸首,而是人的野心。 杀人者,非刀也,人也。 是以,醒来后的柳云在整理完思绪后,简单安抚了两句关切他的家人就进了宫。 不过进宫面圣后,他并没有立刻和景熙帝提起火药之事,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朝中的奸细。 当樊大上门想要交易玻璃的时候,柳云为了避免望远镜的秘密泄露,并没有答应樊大。 望远镜和新的冶铁技术在朝中、军中都是机密,如何能够落入北狄之手? 一开始北狄兴兵的时候,柳云就怀疑过是否有通敌之人,在战报上得知北狄甚至拿到望远镜后,柳云就确认了此次北狄南下,绝对和朝中之人有勾结。 景熙帝也和柳云想到一块儿去了,当即派人暗中调查。 这奸细若是没有查出来,柳云可不敢贸然说出火药之法。 怎料听到了柳云的询问,景熙帝却顾左右而言他,转而关心起柳云的身体。 柳云直直看着景熙帝,直说:“陛下有事瞒着臣?” 他这话语气不算激烈,但却是实打实的质疑。 可真是反了天了,他一个臣子居然敢质问天子! 景熙帝面对他的质问没有怪罪,只是却也没有直接回答他。 头发早已发白的帝王看着龙案上的奏折,良久以后,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道:“飞白,退下吧。” 柳云瞧着景熙帝,很快就想到了什么,这一刻他难掩失望,可他看着景熙帝却又说不出什么。 景熙帝这番表现必是已经查出了些什么。 若是常人通敌叛国,景熙帝必然大怒,除非……那人是他至亲至爱之人, 世有“法理”,亦有“情理”,景熙帝明显已有包庇之意,柳云要是执着问个清楚明白,怕是只会让景熙帝难堪。 可有些“天理”,却是不容柳云不讨。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39节 通敌叛国,叛的何止是国?叛的是所有走上战场的人,是所有被北狄人劫掠杀害的百姓! 若是真让北狄成功南下,叛国者有几条命能偿? 如此罪过,岂能因为他是皇室中人就可姑息? 恰恰相反,享受了天下人供养还做出此种行径,怕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不为过。 于是柳云没有说话,也没有退下,只是看着景熙帝,郑重跪下了。 瞧见柳云这样,景熙帝皱眉:“飞白,你这是要做什么?” 景熙帝这个问题问的好。 今时不同往日,前世的柳云除了哭和见证,什么都做不到。这一世的柳云能做的却很多。 他本就身居高位,更是民心所向,在景熙帝心中有十足的分量,在群臣之间也早已有了无形的威望。 而如今他更是掌握了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这样的柳云就算想要造反似乎都并不无可能。 对于通敌之人,柳云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此时的他可以对景熙帝通之以情、晓之以理,亦可以用圣人大道施压,或是采用一些更加极端的手法,逼着景熙帝处理叛国之人。 可是瞧着景熙帝有些沧桑的面容,最终,柳云选择且退一步。 他请命道:“臣有一计可击退北狄,保边境十年安稳,请陛下允臣前往边境!” 景熙帝听到柳云这么说,略微吃惊。 他以为柳云现在是在与他赌气,立刻训斥道:“胡闹!边境是什么好地方?马上要入冬了,你跟朕说要去边境?不许胡闹。” “臣并非胡闹。”柳云低头陈情,“大军出发前,陛下令臣监督粮草一事,若不是臣却有万全之策可结束此战,怎敢擅离职守?” 听到柳云话中的郑重,景熙帝才知他并非赌气,连忙追问:“你有何计策,非得你亲自奔赴前线?刀枪无眼,若是伤了你可如何是好?” 面对景熙帝的关怀,柳云抿抿嘴,还是说道:“臣,不敢说。” “不敢说?”景熙帝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柳云为什么不敢说。 柳云天性胆大,在有景熙帝看护后,在朝中亦是天不怕地不怕,何曾有什么“不敢”? 这一句“不敢”,让景熙帝瞬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他才颓然道:“是不该说,是不该说。” 景熙帝最终也没批准柳云前往边境,只让他先退下。 这一次柳云依言离开,他走了以后,景熙帝一个人坐在龙椅上许久。 直到月上枝头,他才唤来李进忠。 其实这通敌之人,景熙帝本就不会姑息,只是要怎么处理他,却让景熙帝心中犹豫。 柳云一句“不敢说”,却最终叫景熙帝下定了决心。 这人犯下这种滔天大罪,若是还是能言会动,不说旁的,若是让人知晓,只会叫君臣离心、万民难安! 他本想留那人一条命,现在看来,能留那人一口气,已是天恩…… 李进忠得了景熙帝的吩咐,脸色微变,但并未多言,转身出了宫。 * 次日,宫中传来噩耗—— 太子突发急症,中风瘫痪了! 此消息传开后,满朝哗然。 这好端端的储君怎么忽然瘫了?储君亦是社稷根基,景熙帝年岁不小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要触及国本! 大臣们心中惶然,来不及为太子悲伤,纷纷冲进宫中,请求景熙帝另立储君。 景熙帝却不愿搭理他们,只叫了一人进殿,此人无疑正是柳云。 太子瘫痪,景熙帝面上却无悲无喜,只问柳云:“现在可敢说你的计策了?” 柳云退那一步,其实是明白景熙帝并非昏君,即便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叫他一时心软,他也终究是能想明白此间的利害关系。 不过柳云也没料到景熙帝下手会如此迅速。 面对景熙帝,柳云张张嘴,到底没有说别的什么,只道:“臣知晓一雷火之术,可若天罚,比投石机威力更甚。若大靖有此术,则敌寇无忧!” 第125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太子毕竟是景熙帝的亲儿子,他出事后,景熙帝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即便叫柳云前来问话,他也是有些心不在焉的。 直到听到“雷火之术”的威力,他才屏气凝神看向柳云,一时忘了太子的事情。 投石机乃是攻城利器,威力巨大,那什么雷火之术,竟能比投石机更强? 景熙帝第一反应是不信。 可他了解柳云,知道柳云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就如那千里眼,说来也叫人难以相信,可柳云确实真的叫他看到了月宫。 若大靖能拥有如此利器,确实能像柳云所说保大靖边境十年安稳。 作为大靖的皇帝,景熙帝没有理由轻视此物! 虽然还未亲眼见过此术的威力,景熙帝却直言让柳云放手一做,无需顾虑太多。 柳云领旨,当即不客气地与景熙帝言明自己所需的人手和物资 虽然柳云可以直接复刻出黑火药,可是要将其运用在战场之上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黑火药稳定性极差,极不方便运输,使用的时候也有风险。要怎么将其制作并运输到前线,确是个需要研究清楚的问题。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要求一一应允,只是他听着柳云侃侃而谈,总觉得有些不对。 “飞白对雷火之术似乎十分精通,怎么以前从未见尔提起过?”景熙帝手指点着龙案问道。 柳云身上的奇异之处,景熙帝自然知晓。 以往柳云也会时常突然拿出一些好东西,景熙帝从未过问过缘由。 毕竟他作为帝王向来只要知道底下人好用、可用就够了。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若是雷火之术不假,便是真真正正的神兵利器,偏偏柳云对此表现得还意外熟悉。 面对景熙帝的质问,柳云未撒谎,只说自己是“梦中所得”。 当然,他就算想撒谎,也很难给这凭空出现的雷火之术编造个合适的出处。 景熙帝对柳云十分上心,连他师从过哪些人、游历时去过哪些地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会轻易被柳云欺瞒过去? 而且柳云这些年来从也没有欺瞒过景熙帝,现在若想要掩盖过,似乎也有些太迟了。 听到柳云是从梦中知道“雷火之术”,景熙帝果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并不因此感到意外,但始觉得有些微妙。 ——这样的神术就这样被柳云掌握,又这样轻易地告诉了他? 柳云本就有几分奇异在身上,那些民间传言,什么文曲星下凡渡劫,景熙帝也都是听说过的。 对此,景熙帝从不觉得有何问题,相反,他总会因此沾沾自喜。 文曲星都下凡辅佐他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是真正受天地青睐的人皇! 一直以来,柳云对于景熙帝不仅是能力的延伸,更是一荣俱荣的祥瑞一般的存在。 所以他总是无条件地宠信柳云、信赖柳云。 他也总是相信柳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可是或许是因为刚经历了太子之事,加上雷火之术在柳云口中的威力。 难得的,在柳云献策以后,景熙帝会在心中想到——柳云也是个人,可似乎从未表现过自己的私心。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人皆有私心。 有雷火之术如此利器,正逢此时边境战乱,掌军者又是与柳云有深度联系的谢家。 要是柳云直奔边境,一心造反…… 想到这,景熙帝便不由想到了太子。 太子贵为一国储君,却里通外敌,不正是为了一己私心? 他倒是“孝顺”,在太子之位上待了三十年后,竟是已经等不及他这个父皇寿终正寝。 天家无父子,想当皇帝,有野心无可厚非,可偏偏千不该万不该,他竟然不顾天下百姓安危只为了谋取一己之私。 他联系北狄掀起内乱,到头来其实只是想借机谋取兵权,将兵权拿捏在自己人手中。 听李进忠说,昨日太子伏法前,似是还在口口声声辩解到大靖国力强盛,北狄即便来袭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哈,可笑。 只有蠢货会将手中利刃交于敌手,并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景熙帝觉得他这个太子实在太过愚蠢,以至于即便他心中对这个太子心存一丝恻隐之心,却几乎不愿再提起他、见到他。 与太子相比,柳云则好像是另一种“愚蠢”。 太子空有野心却无德无才,柳云德才兼备,却好像从不曾有什么不臣之心。 难道他就真的就甘居人下吗? 当景熙帝心中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并不是对柳云产生猜疑。 小儿过市时持着一把金子做的利刃,自然是又惹人眼馋又叫人忌惮,可当这小儿二话不说就将这金刀送到旁人手上,只会叫别人更觉得这小儿无害。 更遑论景熙帝与柳云本就有不一般的君臣、师徒情谊。 是以景熙帝此时心中对柳云的做法只是纯粹的好奇。 那是出于一种“以己度人”的好奇。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0节 景熙帝不相信当有人可以取代他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会不心动。 像是那些清高世家,若是到了乱世之中便会纷纷揭竿而起,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就算是地里的农户,掀起大旗后,也会做上一做皇帝梦,大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柳云……景熙帝真的没有在他眼中看到对龙椅的觊觎。 若说柳云是个无欲无求、没有野心的人也不尽然。这些年来,因为柳云身为乾元殿办事,时常来往乾元殿,景熙帝与他相处的时长大抵比柳云家里人还多了。 他看得清楚,柳云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最是贪嘴,也会撒娇躲懒。冬日里见到雪,便会跟个小孩子似的。 柳云在乾元殿过的第一个冬天,景熙帝初时没发觉,偶尔一瞥,才发现院墙边堆了一排雪娃娃,问是谁堆的,方知道是柳云太早到乾元殿时无聊便开始玩雪。 平日里办事,柳云要是办得好,可不会跟旁人一样谦虚推脱,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总是会主动来与景熙帝讨赏,便是一时没什么想要的奖赏,也总要找景熙帝邀功讨句夸奖的。 像柳云这样喜欢邀功的人,景熙帝不是没见过,往往这些人总是会越来越贪心,奖赏越要越多。 不过柳云却不一样,他就像一只狸奴,要来要去,索要的似乎终究不过是一点儿小鱼干。 景熙帝想着想着,不知为何,似是有些钻了牛角尖。 多年的点滴让景熙帝相信柳云确实与众不同,可亲生儿子的行径和向来的认知却告诉景熙帝柳云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合常理。 这种矛盾的想法,让景熙帝忍不住问柳云:“若朕允你前往边境,且太子顺遂登基,飞白可愿安然跟随大军回朝?” 景熙帝这问题问的,已经不能说是送命题了! 他这话问的,和直接问柳云会不会造太子的反有什么区别? 当然,其实这道送命题也很好破解,只要柳云装傻充愣,做出忠君爱国的模样,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然而面对景熙帝这个问题,柳云却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遵守本心,抿抿唇说:“臣只做臣认为正确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柳云脸上的表情有些倔强,颇有种刚入朝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虎劲。 他这个回答虽说没有明确说明什么是“正确的事情”,但当他没有给出标准答案时,他的态度便已经明晰。 对此,景熙帝作为皇权的代表,本该震怒的,柳云现在无疑是在当着他的面承认他确实有可能造反了! 可景熙帝听到这话却并没有生气,反而油然而生一种想法——要是柳云是他的血脉该有多好! 在景熙帝以往看来,柳云并不是他理想中的继承人。 在他以往的期待中,他的后继者不应该是柳云这样看上去有些柔弱、许多时候又过于心慈手软的人。 景熙帝很喜欢柳云,但这全是因为柳云只是臣子、弟子,若他是皇子,必然要被景熙帝百般挑剔的。 可这时候,景熙帝忽然意识到,柳云其实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毅! 人世浮沉,繁华迷人眼,景熙帝自诩强硬,却时常在歌舞升平之中,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可柳云从不会迷失方向,似海上明灯、天上圆月。 他并非没有私欲和野心,这是这私心太大,总叫人看不太真切。 但实际上,柳云一直走在为国为民的路上! 明明早就清楚这件事,可景熙帝刚刚明显还是被太子之事弄得迷糊了。 “老了老了。”景熙帝自嘲道,“老了就糊涂了。” 一直到去年,景熙帝还不愿服老,心里甚至有着求长生之法,短短一年时间过去,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柳云不是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话,直说他老师沈观颐如今快八十了还身体康健,景熙帝不过六十,怎么就老了呢? 景熙帝听着柳云的安慰,终于露出了最近几天来的唯一一个笑容。 他招招手将柳云招到自己身边,拍着他的手说:“飞白放心,朕虽老矣,却还能护着你呢。” * 柳云出宫的时候,天上聚起了云层,似是要下雨了,然而最终天上飘落的是一片片在空中凝结的白色雪花。 “下雪了。” “下雪了!” 边城百姓看着天上飘扬的鹅毛大雪,纷纷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军中也连忙加紧时间烧水。 边城的雪比京城那早了两三个月,当谢闵、谢霁川他们领着大军到达边城支援的时候,变成就已经十分寒冷,难怪常被称为苦寒之地。 许是因为幼时在西北生活过一段时日,谢霁川在边城还算适应,只是总忍不住想起柳云。 看天边的云在想,看飘落的雪也在想,此时此刻,他因伤发烧时也忍不住在想。 “哥,哥哥……”他含糊不清地呢喃道。 恰逢谢闵正过来看他,听到他好像在喊着什么,谢闵不由询问一旁的军医:“大夫,这小子在说什么?” 第126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这……”大夫确是听清了谢霁川的呢喃,如实回到,“小将军似是一直在唤柳大人。” 听到这个答案,谢闵脚步一顿,而后走到谢霁川榻前道:“这时倒是想起家中兄长了,在战场上的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石头堆里头蹦出来的,无亲无故呢!” 大夫听出谢闵话里的怪罪,一时分不清他是吃了柳云的醋,还是在责怪谢霁川在战场上的莽撞。 不过谢闵和谢霁川是父子,作为外人,他只管说些漂亮话就是。 “小将军作战之时身先士卒、勇武不凡,打得北狄节节败退,实属我辈楷模。”大夫笑呵呵地说。 谢闵听言,有些受用,不过嘴里还是贬斥谢霁川,说他鲁莽有余,这才中箭受伤,后又撕裂复伤。 一个月前,眼看边境气候越发寒冷,谢闵等军中将士都觉得不能够再这样继续任由北狄嚣张下去。 冬天是万物休养生息的时节,可这万物不包括北狄蛮子。 战时,若冬日大雪封路,实在不利于作战,北狄确实会选择息战退兵。 可若还未冷到那般境地,北狄为了抢夺物资过冬,反而会越发猖狂。 北狄人与汉人不同,身高马大,更加耐寒,到时就算大靖这边粮草充足、装备精良也不一定能够讨到什么好。 所以大家伙一致决定要在入冬之前狠狠打击北狄,叫北狄不敢再在冬日里大举肆虐。 只是话说的容易,想要怎么打退北狄却是个问题。 大靖这边是边城,北狄身后却是空无一物的大草原。 谢闵、谢霁川他们这几个月胜多输少,却始终只能被迫挨打就是因为如此。 本身此战便是北狄攻、大靖守。大靖这边不敢擅动、一步都不能退,因为将士们背后就是大靖的城池、是大靖的百姓。 可北狄那边若是输了,往草原上一跑就找不到人,损失始终不会太过重大,就算退一时也定会很快卷土重来,骚扰得大靖烦不胜烦。 想要彻底打痛他们,让他们在冬日里不敢再发兵,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谢闵带领其他将领商讨了半天,有的觉得可以夜间偷袭,有的认为可以在敌后挖渠后火攻,这些都是以往常用的招数,但这些招数用在如今的北狄身上却是有些不妥。 因为十几年前大靖大胜便是使用了奇袭,以至于如今的可汗昆弥十分谨慎,每日夜里巡逻从不懈怠,兼之不知道哪个鳖孙把望远镜送到了北狄手上,想要饶过昆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们背后挖渠涉陷根本不太可能。 商讨良久,这不行那不行,大家愁得头发直掉,谢霁川则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提议要假借粮草,诱敌深入,再趁机瓮中捉鳖。 炭火噼啪作响,谢霁川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修长的手指指向一处山谷道:“此处名为‘鬼哭峡’,两侧峭壁如削,谷道蜿蜒狭窄,仅容三马并行。北狄骑兵再是灵活,一旦入此谷,便如猛虎困笼,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施展。” 而后谢霁川的手指轻点沙盘上的几个标记点,继续说:“我军可在此处设伏。前队佯装运粮,诱敌深入,待北狄半入峡谷,两端以巨石封路,中段火攻箭雨齐下,纵使北狄有通天之能,也难逃此劫。” 谢霁川说话时语气平稳笃定,明明年轻的面庞上,却有着超越年龄的老练,瞧着颇有大将之姿! 这几个月来,谢霁川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军中本有不少人觉得他是来军中混些军功的,可实际上谢霁川的表现足以令不少北狄人闻风丧胆。 别的不说,光是他的一手箭术刚一显露,就吓得昆弥始终不敢亲到阵前,北狄叫阵之时,也都不敢距离城墙太近。 打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论人和,谢霁川治下严谨,自己武力高强。 论地利,谢霁川虽不是边城人,但对地形十分敏锐,一到边城,各个城门朝哪开,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据他所言,这是早年跟着柳云游历练就出的本事。 论天时,谢霁川似乎对天时有更强的把控,常比其他人更快察觉天气的变化,甚至能在战场上加以利用。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场其他将领打了这么多年仗,跟着谢霁川一起上了几次战场,都不由感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以听到谢霁川的提议,大家并不因他的年轻而轻视,反而认真考虑后,觉得此计确实可行! “只是……北狄人也不傻,怎会轻易入瓮?”有一老奖道,“昆弥生性多疑,怕是不会轻易上钩。” “只要饵料足够诱人。”谢霁川转过身,目光炯炯,“我已有盘算。” * 三日后,边城军营中发生了一场“意外”。 谢霁川与军需官在粮仓外发生激烈争执,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朝廷到底在做什么!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粮草却迟迟不到!”谢霁川的声音充满怒意,“再这般下去,不等北狄攻破城门,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军需官唯唯诺诺:“小将军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朝中有些变故,粮草明明已经发出却半路又消失了……” “你是说,有人贪污军饷?!”谢霁川声音拔高,语气中的震惊和愤怒丝毫做不得假,“是谁?我要扒了他的皮!” 军需官眼瞧着谢霁川双眼通红,连忙安抚他:“小将军莫急,朝廷定不会让诸位将士受委屈的,已有一批粮草已经在运往边城的路上,大约七日后就能到……” 与此同时,大靖这几日的士兵似乎也变得越发绵软无力,连操练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这场争执和军中这些变化很快通过某种渠道传了出去。 * 北狄大营,昆弥接到密报,陷入沉思。 他的长子乌维凑上前:“父汗,这是个好机会。若能截下这批粮草,大靖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可一鼓作气,拿下边城!” 昆弥沉吟片刻,怕是有诈,又遣人前去探查,看看大靖上一批粮草是何时运输过来的。 军中粮草到了边城便很难隐藏,昆弥派去的人很快打听出来——自从谢闵带大军来到边城后,一直没有新的粮草入城。 听到这个消息,昆弥当即便对先前的情报信了个七八分,对乌维的提议很是心动,当即派乌维率领五千精骑,在鬼哭峡外设伏。 此时的昆弥信心满满,他相信谢闵绝对不可能自开战后就开始设局,在粮草之上下功夫。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1节 可他却不知道,大靖这些日子没有补给其实不是因为朝中内乱,将士们几个月也没有因此饿过肚子。 这些时日,大靖没有新的粮草车队来边城——只因为大军一开始带的军粮就已经足够多,还不到补给的时候。 在昆弥看来,五万军队当时带的粮草虽然多,但也只够大军一两个月的嚼用,但他并不清楚,当时大军带的所谓粮草并不是普通的米面,而还有很多压缩食品! 某种程度上,这一次昆弥中的是柳云的陷阱。 任他想破脑袋,他估计也不会想到那个给大靖带来了望远镜和新的冶铁工艺的人,居然在粮食之上也有很多的研究。 这次行军为了避免将士们吃苦,柳云愣是加急赶制出了大批的易储存的压缩食物,叫昆弥注定跌一个大跟头。 * 十月十七,天阴欲雪。 乌维率领的北狄骑兵如狼群般潜伏在鬼哭峡外的荒原上。他们已在此守候半日,终于等到远处扬起的烟尘。 大靖的运粮车队缓缓而来,护卫不过千余人。 “果然如父汗所说,大靖护送粮草的都是些老弱残兵。”乌维瞧着这千余人眼中闪过轻蔑。 当大靖的运粮队越靠越近,他一声令下,北狄骑兵便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声震天动地。 运粮车队顿时大乱,护卫们仓促应战,慌乱之间,连忙拉着粮车往鬼哭峡逃窜。 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大靖士兵,乌维并未多想,当即带人追进峡谷,正当他享受着捕猎的兴奋时,忽听两侧山头传来号角长鸣。 “呜——” “不好,中计了!”乌维听到这号角当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可未等他下令手下士兵退出鬼哭峡,就见鬼哭峡两端滚下无数巨石,瞬间封死退路。峭壁之上,无数大靖士兵现身,箭矢如雨而下,夹杂着浸满火油的滚木。 狭窄的谷道顿时变成炼狱,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霁川立于高处,拉开手中硬弓,三箭连发,箭无虚发,三名试图组织突围的北狄骑兵应声落马。 “谢霁川!”乌维目眦欲裂,率亲兵拼死突围。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谢霁川亲自率军冲入谷中,手中长枪如游龙,所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 他天生神力,一枪挑飞两名骑兵的场景让双方将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北狄战马确实神骏,乌维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竟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谷外逃去。 都说穷寇莫追,可谢霁川知道乌维身后应当并无伏兵,而且若要真的让昆弥在冬日不敢擅动,抓到他的长子才更加保险。 于是他看着昆弥的背影毫不迟疑地下令:“追!” 他手下人并无丝毫异议,当即留下一批人收拾被留下的北狄俘虏,另一些人随他跟着昆弥而去。 可未料乌维慌不择路,竟逃向一处偏远村落。眼见追兵渐近,他眼中闪过狠厉,冲入村中掳了一名孩童挡在身前。 “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谢霁川勒马停住,目光冰冷地看着乌维。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哭出声。 风雪渐起,天地间一片肃杀。 此时,谢霁川可以完全不管这个孩子,可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的眼前闪过了柳云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不让柳云失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谢霁川本能地动了。 乌维缓缓后退,刀抵在孩子颈间:“放我走,否则——” 话音未落,谢霁川却已在瞬间完成了取箭、拉弓、瞄准的动作,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精准地穿过风雪,射中乌维持刀的右肩。 “啊!”乌维吃痛松手,孩子跌落在地。 谢霁川纵马前冲,在孩子即将被受惊战马踩踏的瞬间,俯身一把将他捞起护在怀中。也就在这时,乌维左手忽然抽出短刀,狠厉刺来——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谢霁川闷哼一声,反手一枪硬生生打断了乌维的腿。北狄王子惨叫一声,缓缓倒地。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当谢霁川受伤、乌维倒地,身后的士兵才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来围到谢霁川身边喊着:“小谢将军!” 若是前来关心的是柳云,谢霁川早就柔若无骨地靠在柳云身上,可怜兮兮地卖惨了。 可面对眼前这些一起上战场地兄弟,谢霁川即便因失血和疼痛而唇色发白,也只是捂着伤口,将孩子交给赶来的村民后,冷淡地说:“无事。” 第12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鬼哭峡一战,大靖大获全胜,歼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七百匹,更俘虏了北狄王子乌维。 消息传回边城后,军民振奋。 不过大家也很快知道了谢霁川负伤的消息,不禁对此忧心不已。 对于生活在边境、时常胆战心惊的普通百姓而言,谁能打胜仗、谁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谁就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与拥戴。 很显然,谢霁川到边城后的表现,已经折服了这些百姓。 谢霁川受了伤本该静养,可他在听说了百姓和手底下的人对他的担忧以后,不顾身上的伤势,在昆弥怒而攻城后登上城墙。 他派人将乌维吊在城墙之上,而后射了两箭。 第一箭射出,穿过风雪,直直落在北狄大军的马蹄之下。 但凡北狄大军靠近一步,这箭就能带走大军中其中一人的性命。 第二箭紧随而至,却是冲着乌维而去,擦着乌维的发带而去。 乌维被射落的发带的几根发丝,因此在朔风中打了个旋,像片枯叶般坠下城墙。 他满头粗硬的发辫骤然散开,乱发披了满脸,遮住了那双略浅惊恐的眼睛。 随即城墙上传来变了调的惊叫——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草原的北狄王子,倒像是受惊的兽类。 乌维手脚被缚,挣扎时绳索磨着墙砖,发出咯吱的闷响,配上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显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谢霁川却不为所动,手指搭在弓弦上,稳稳扣住了第三支箭。其箭头对准了乌维那颗因惊惶而微微晃动的头颅。 这一箭若出,必是惊艳一箭,能穿透乌维的头颅! 可惜这一箭并未离弦。 ——北狄撤兵了。 看着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退潮般开始后移,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而沉郁的声响,城墙之上不由掀起了一阵欢呼声。 军中副将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旁的谢闵道:“昆弥今天是为了出气而来,结果气没出了,反而被小将军两箭吓退!哈哈哈哈,鬼哭峡折了他两千精锐,又丢了战马,这个冬天,他的牙帐怕是要喝北风了。此番退去,大雪封路前,他怕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副将的话,边城上空积聚多日的阴云,沉沉地压了下来时,北狄却只小范围地骚扰过边境村庄,再未大举兵临城下。 边城的百姓和驻扎的将士们都能得以喘口气。 相对而言,谢霁川却伤口撕裂,伤势加重发炎,因此发起了高烧,军中的随行大夫下了猛药守了三日才将他捞了回来。 只是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谢霁川依然低烧不退,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养病。 这一躺,便是七八日。 瞧见他这般,谢闵很难不嘴里数落两句。 在谢闵与大夫交谈之时,谢霁川正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梦中有柳家村湿润的风,有柳云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有那人含笑唤他“霁川”时清润的嗓音…… 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午后,柳云正带着他做压花书签,而后柳云忽然拿着两片树叶,对着他说:“霁川你知道吗?这世上树叶万千,可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着柳云的话,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安的小霁川,忍不住贴近他的哥哥问:“那我呢,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回应他的是柳云毫不犹豫的声音:“当然。” 柳云将他抱在怀里,并把手中的树叶塞给他,轻声说:“小鸡串对于哥哥,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弟弟。” 小小的柳霁川听到这话,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树叶,贴在柳云的怀里,迫不及待地传达自己心中澎湃的心情。 “哥哥,喜欢哥哥!” “哥哥……” 一声压抑的、带着依赖的“哥哥”脱口而出,谢霁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霁川下意识以为是柳云,可对上焦距后,他才发现那是早已饱经风霜、眉头紧锁的谢闵。 待看清谢闵的脸后,他不由下意识嫌弃地撇过头去。 谢闵:“?!” 谢闵将他这一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但看着他还没有什么血色的模样,那些斥责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没在此时吐露出来。 不过他却到底忍不住趁着谢霁川清醒之时,念叨起谢霁川做出的一些“错误”决定。 比如为了逞英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让自己受伤。还好当时鬼哭峡一战已经尘埃落定,不然主将受伤,定会影响军心,甚至影响战役的结果。 比如大夫千叮万嘱要静养之时,他倒好,仗着年轻底子硬,非得跑到城头上去逞威风! 本身那时北狄已失了精锐,暂时难成气候,即便没谢霁川,北狄也终究会退兵的。 “你这般鲁莽行事,我要怎么跟你娘交待?”谢闵懊恼道。 面对谢闵的念叨,谢霁川始终静静听着,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别看他在柳云面前素来多话,可面对旁人,他向来是沉默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用无形的距离隔开一切关切或刺探。 谢闵瞧见他这样,只觉得越发窝火,不由搬出柳云说:“我又怎么跟你哥交代?” 听到谢闵提及柳云,谢霁川才像是怕被老师叫家长的学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干裂的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不像是对谢闵的安抚,更像是一句宣言、一句保证。 一句,给遥远京城里的某个人的保证。 谢霁川知道,柳云还在等他回去,若他真的出事,柳云一定会哭的。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2节 还有……如果他不在柳云身边,柳云会很寂寞的…… 谢霁川爱柳云。这份爱意汹涌如潮,日夜冲击着谢霁川的胸腔,让他渴望占有柳云,渴望与柳云并肩,渴望长长久久地守在柳云身旁。 这固然有他少年情动、难以自持的私欲在鼓噪,但当他像柳云述说爱意的时候,何尝不是因为他舍不得、也根本不放心把柳云交给这世上的任何其他人? 他的哥哥,表面上看总是从容不迫,清风明月般洒然,身形虽瘦弱,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坚强地能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总叫人不自觉地依靠他。 可谢霁川知道,柳云其实也是柔软的。 在大部分人都尚且不懂事的年纪,他便会因为分离忧思成疾。 这些年过去,他好像改变成长了许多,再也不惧离别与寂寞,可是谢霁川知道,那只是柳云接受了世事无常。 实际上,他的哥哥还是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害怕寂寞。 所以,他绝对不会有出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好好地回到柳云身边,陪着他,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听着谢霁川的宣言,谢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战场之上,是他想不出事就能不出事的吗?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此时谢霁川已经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又昏睡了过去。 谢闵看着他和自己三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很复杂,按照他以往的性情,定是不能接受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可是最终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出了营帐。 一方面,谢闵这些年也多少有些变了,人老了,倒也没年轻时那么看重脸面。 另一方面,其实不用再问,谢闵也知道谢霁川为何要不顾自身救那个孩子,又为何会在北狄再度攻城的时候站出来。 谢闵与谢霁川相处时日不算长,对却意外地了解这个儿子。 谢霁川确实和他很像,只是到底不是他教养出来的,而是被柳云一手拉扯长大的。 如果说柳云是那天边皎洁明澈、引人追寻的月亮,那谢霁川便是不惜一切、矢志不移的奔月之人。 他的所有勇猛、所有执着、甚至此刻躺在病榻上的这份沉默,似乎都能在“柳云”身上上找到根源。 想到这里,谢闵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但这感觉太模糊,太倏忽,他甚至来不及品味这究竟是什么,它便已消散在军帐内弥漫的淡淡药味和温暖的炭火气之中。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对情谊深厚的“兄弟”之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 这个冬日,边城的百姓和将士们都过得还不错。 比起以往而言,如今的他们有着充足的食物、有着更加保暖的棉服,还有了足以取暖的碳火,又没了北狄烦不胜烦的骚扰。 那些受伤的将士们得以在这样的条件下,在更加干净、体贴的照顾下,慢慢恢复了身体。 其中谢霁川更是得了最好的照料,入了冬没多久,柳云就托军中信使给他带来了不少东西还有一封信。 也不知道是哪些东西起了作用,还是那封信实在有效,谢霁川没多久就能下床行走,又过了些时日已经恢复如常,可以把手下的普通士兵抱起来当枪耍。 这个恢复能力,看得军里不少人一愣一愣的,有老将揉着老寒腿,不禁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不管怎么样,对于谢霁川的康复,军中上下还是高兴的,只是随着冬去春来,这份高兴和冬日里的安逸并没有持续多久—— 北狄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被北狄铁蹄践踏过的村子越来越多了。 看着斥候传来的一个个消息,大家都不由面色难看。 虽然大靖的将士们都很努力巡逻了,但边境线实在太长了…… 有小兵们也听说了北狄的动向,在听说了那动辄屠村的恶行后,有人眼眶都红了。 和他们相比,边城本地的百姓却已经有些麻木了。 这样的事情在边城似乎年年都在发生,即便是在相对平和的时候,北狄蛮子也从不会放过他们。 有人曾经想过离开边城,但故土难离,离了边城,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的土地在这里,离了边城,他们就成了流民,没房没地,还不如在边城呆着呢。 这些百姓只能在边城麻木的苟活着,他们麻木到什么地步呢? 即便打了胜仗,他们高兴,但也很难特别高兴,甚至不足以让他们杀了家里的牛羊庆祝一番。 “诶,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到底还是有位老人不由长叹一声道。 在乌云笼罩在边城之上的时候,很多人不知道,一行秘密部队正在朝边城靠近,他们的车上似是押送了一批不能近明火的货物,以至于他们甚至无法生火做饭,一路来只能啃些干粮。 第128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四天 边城的春天来得迟,凛风里已带了丝丝潮意,却依旧刮得人脸皮生疼。 就在这样一个刮着潮风、暮色沉沉的傍晚,一队风尘仆仆、押送着数辆覆着厚毡大车的人马,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了边城。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辙印却奇异地浅。值守的士兵验过通关文书后,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肃穆,亲自引着车队直奔中军大帐。 一个时辰后,军中将领都被急召而来。 队伍中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从怀中取出密旨,掐着略细的嗓音宣读,其声音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密旨之上,先是嘉奖了边军将士奋勇,而真正让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是密旨末尾那句—— “今遣神机营押送‘火药’若干至军前,听凭调用,以破北狄,扬我国威”。 “火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忍不住重复,声音里满是困惑,“此乃何物?能比得过我们的强弓硬弩,投石车?” 内侍不语,只示意手下掀开一辆大车的厚毡。露出的是一个个密封极好的陶罐和木箱,上面贴着醒目的“慎火”封条,并无特异之处。 而后,他自豪地指着这些陶罐和木箱说:“此中之物,出自柳大人之手,可引发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圣人称‘神器’也!” “雷霆之火?崩山裂石?”另一位老将下意识捋着胡须,摇头失笑,“公公莫不是说笑了?这陶罐儿里的东西,还能比投石机的巨石厉害?” 这位老将并非对内侍和景熙帝不敬,实在是这说法超出了他数十年戎马生涯的认知。 这不能怪他,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些不起眼的罐子里藏着摧城拔寨的力量? 然而,他的质疑很快引得了角落一将领的反驳:“可……这是柳大人弄出来的东西啊。” 听到这话,帐内安静了一瞬。 内侍的说法虽然夸张,可要说这火药源于柳云,似乎便又让人不得不信。 千里眼,让他们看到了月宫轮廓;新冶铁法,让将士们的刀剑更加锋锐坚韧;那些顶饿的古怪干粮,让大军远征少了后顾之忧;还有预防疫病的法子,改善农具的图纸…… 一桩桩,一件件,最初听起来哪样不像是天方夜谭? 可最后,哪一样没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惠泽朝野军民? 柳云拿出来的东西,几时有过虚言? 络腮胡副将搓了搓手,眼睛发亮,未再怀疑这怀疑那,而是有些跃跃欲试地道:“若真是柳大人所制,那这些东西定然是宝贝!娘的,赶紧拉几个罐子到阵前试试,让北狄蛮子尝尝这‘雷火’的滋味!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抢!” 其他将领最终也都如这副将一般,开始探讨起这火药的运用。 反正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众位将领都一致认为,这种东西既已秘密运来,便应打个北狄出其不意。 可未料,他们的做法,却遭到谢霁川的反对。 和其他人不同,在看到这火药的一刹那,谢霁川就猜到这是谁的手笔,并且对火药的威力坚信不疑。 与此同时,他亦对火药真正的用途心领神会。 这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是他最大的用处不应是杀敌,而是……“威慑”! 即便远隔千里,谢霁川似乎依然能够想象到柳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了这种强力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并不应该作为“秘密武器”。 听了谢霁川的话,众人眼中若有所思,而后才忽然明白为何此物能被称为“神器”! 若只能破敌一时,这“火药”终究不过是一个利器,但若它本慑服北狄、乃至西域诸邦,保我大靖边境长久安宁,才是真真正正的“神器”! 可是要如何真正“发挥”出火药真正的威力,达到威慑四方的目的呢? 从把火药当做秘密武器丢出去,变成大喊一声后再把火药丢出去? 迎着大伙略有些茫然的视线,谢霁川点点头,肯定道:“差不多。” * 两日后,边城正门。 还是那支押送车队,只是这一次这支押送火药的队伍去掉了所有遮掩,打头的内侍更是特意换上了干净的太监服,干干净净、大摇大摆地进入城门。 车队中,“神机营”士兵个个挺胸抬头,神色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骄矜。 百姓们好奇得打量着这支车队,很快,各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边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朝廷送来了不得的宝贝!是柳云柳小神仙!他从天上神仙那儿求来了能召唤雷火的神兵!” “真的假的?雷火?” “那还有假?没看见军爷们那气势?说是这‘火药’专降妖除魔,北狄那些蛮子不就是祸害人的妖魔吗?以后他们再敢来,天雷就劈死他们!” “有了这神兵,咱们边城以后就彻底安稳了!” 这些年,柳云之名早已随着改良的粮种、便宜的布匹,渗透到大靖的各个角落。 边城的百姓或许没见过他,却或多或少受益于他带来的改变。他在民间,早已被传得神乎其神。 是以乍一听到这个消息,边城百姓都不禁眼前一亮。可对于这些传闻,他们又不敢尽信,毕竟柳云离他们太远了,真正的安稳生活也离他们太远了。 这样纠结的心理下,他们乐此不疲地谈论着神火营,谈论着柳云的传言,一遍遍确认传言里头的内容。 口口相传中,这个传言很快也传到了北狄大营的营帐中。 “雷火之术?召唤天雷?”昆弥听着探子的回报,嗤笑一声,将手中的银制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汉人就会装神弄鬼!怕是他们又在故技重施!一个躲在京城里吟风弄月的文人,也能求来神兵?荒唐!” 帐中其他北狄将领也哄笑起来。他们见识过大靖军队的新式弓箭和坚韧盔甲,也吃过望远镜的亏,但对于“柳云”这个人,认知却极为模糊。 在他们看来,柳云不过是个有些奇技淫巧的汉官罢了,或许能弄出些新鲜玩意儿,但说什么“神兵利器”、“召唤天雷”,绝对是夸大其词,甚至是故意放出的烟雾。 “大汗,大靖散播这等谣言,是想吓住我们?”一个部落首领问道。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3节 昆弥眯起眼睛,冷哼了一声:“一个冬天,我们的勇士憋足了劲,像饿狼渴望鲜肉。而大靖的军队,躲在温暖的城里,骨头恐怕都有些软了。他们这时候放出假消息,无非是想让我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进攻,好多喘息些时日。”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边城的方向,声音狠厉:“他们越不想打,我们就越要打!想用假消息拖延?做梦!” “那……乌维王子还在他们手上……”有人小心提醒。 昆弥脸色一沉,沉默片刻,硬声道:“草原上的狼群团结,但绝不会为了一只掉队的幼崽,让整个族群陷入绝境。乌维是我的儿子,但更是草原的勇士。如果他命该如此,死在了汉人手里……”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等我攻破边城,定会用十倍、百倍的汉人鲜血,为他祭奠!” * 几天后,城墙之上的号角上吹响,滚滚烟尘再度笼罩边城外的荒原。 北狄大军卷土重来,人数似乎比去冬更多,气势也更加凶悍。 漫长的冬天消耗了他们本就贫乏的物资,却也磨砺了他们掠夺的獠牙。 每过去一个冬天,每一个北狄人就越发无法遏制自己对大靖的觊觎,那里有粮食、布匹、金银和女人! 看着士兵们眼里燃烧着的贪婪火焰,昆弥骑着雄健的战马,立于阵前,鼓舞着士气:“勇士们!冲破这道墙,后面就是堆满粮食和美酒的城池!抢回我们的荣耀和财富!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金百两!杀!” “喔——嗬!”北狄大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兵刃反射着初春惨淡的阳光,杀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边城压垮。 然而就在这吼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大到难以形容的爆响,仿佛晴空霹雳就在耳畔炸裂,猛地炸开!瞬间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呐喊! 与此同时北狄前锋阵列前,一团夹杂着黑红火焰的浓烟猛地膨胀开来,碎石、泥土、残肢断臂,甚至看不清原状的金属碎片,呈放射状向四周激射! 靠得最近的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狂暴的气浪掀翻,战马惊嘶,人体抛飞,很快就都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远些的北狄士兵只觉得双耳嗡地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心脏疯狂的撞击声,不少人直接被震懵了,呆立当场,口鼻渗出鲜血。 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恐怖的破坏景象,让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北狄人,包括马背上的昆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上混杂着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逐渐蔓延开的恐惧。 边城城门,就在这片死寂和浓烟中,轰然洞开。 谢霁川一马当先,银甲在烟尘中闪着寒光。他手中长枪高举,声音清晰地传遍城墙内外:“北狄昆弥!屡犯天朝,劫掠百姓,杀戮无辜,天怒人怨!今日天降雷火,诛尔首恶,以儆效尤!尔等若再不思悔改,这便是下场!” “他说什么?”太多北狄士兵被炸懵了,根本没听清谢霁川所说。 他们只能看到谢霁川率领一支精锐一马当先朝他们冲来,而后谢霁川一挥手,有将数个奇怪的石头被投掷而出。 而后,他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北狄军阵中开花! 那黑乎乎的震天雷或落地或凌空炸开,火光迸现,巨响轰鸣,靠近者非死即伤,战马彻底受惊,不受控制地乱窜,将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不是弓箭,不是刀枪,这是一种北狄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毁灭力量!真的是“雷火”! 边城这些天流传的传言也早已在北狄军中传开,先前,这些北狄人都把传言当笑话看,直到此刻,他们重新想起那些传言…… “雷神发怒了!” “是天雷!快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北狄军中疯狂蔓延、炸裂。 什么黄金,什么爵位,在这样的天威面前不值一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北狄大军瞬间崩溃,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朝着来的方向亡命奔逃,只恨马儿少生了两条腿。 昆弥看着这一切,在亲卫拼死护卫下想要稳住阵脚,却被一颗在不远处爆炸的震天雷惊了坐骑,狼狈坠马,很快被溃逃的人潮裹挟着向后逃去。 城墙外,是一面倒的混乱战场。 城墙上,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欢呼出声。 他们可不觉得这场面血腥残忍,战场之上你死我活。北狄人拿他们的同袍头颅当做下酒菜时,可从未觉得血腥。 城墙内,百姓们最初也被火药的巨响吓得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但很快,巨响声接二连三响起后,他们终于发现了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有人壮着胆子,从门缝、从窗户、从墙角,悄悄探出头。 他们看到城墙上的士兵在欢呼跳跃,看到城外远处升起的数道浓黑烟柱。 渐渐地,越来越多人走出家门,聚拢到街头,仰头望着城墙方向,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茫然和一丝越来越明亮的期待。 他们挤挨着,沉默着,等待着城门方向传来一个确切的、能决定他们命运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再无巨响,沉重的城门再次开启。 凯旋的军队归来,为首的是谢霁川。 他银甲染尘,溅满血污,手中提着一颗双目圆瞪、须发虬结的头颅——正是北狄大汗昆弥! 谢霁川身上带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看着聚集在城门口不远处的百姓,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明白了什么。 他勒马,面向越聚越多的边城百姓,将昆弥的首级高高举起道:“北狄大汗昆弥,已伏诛于我大靖‘火药’神威之下!自今日起——”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无数双骤然亮起、饱含热泪的眼睛,清晰而有力地宣告:“胡人不敢再南下牧马!边城——无忧矣!” 静默。 而后,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哭笑声,猛然爆发开来,瞬间淹没了整座边城! 人们相拥而泣,跳着,叫着,将手中能抛起的东西全都抛向天空。那哭声里,是卸下了祖祖辈辈沉重枷锁的宣泄,那笑声里,是对未来再无劫掠恐惧的狂喜。 此后的几天,边城仿佛提前过了年。 尽管春天是牲畜繁衍的季节,但许多人家还是咬牙宰了羊,杀了鸡。 羊肉的香气混合着简单的香料气息,飘荡在边城的大街小巷,这是胜利的味道,是安宁的味道。 还有人自发地将煮好的羊肉、蒸好的馍馍送到军营,犒劳这些为他们带来胜利的将士。 边城的羊肉一点也不膻,然而带着独特的香气。 有将领将这羊肉夹在馍馍里头,吃得停不下来,直呼自己都不想离开边城了。 他身边的人立刻起哄:“那你独自一人在这呆着吧,我们可先走一步咯,我家婆娘还在家中等我呢!” * 羊肉香味在边城上下弥漫的时候,柳云正独自登上京城城墙高处。 此时的京城已经花开满城,微风拂过,便会带着花草的清香。 柳云极目远眺,试图透过这些花团锦簇,看到西北的风雪。 第129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五天 “等待”对于柳云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他向来跟个小蜜蜂一样的忙忙碌碌,只有别人等他的份,从没有他等别人的时候。 就算他一个人飘荡的时候,他都能给自己找到很多事做。 小的时候,村里其他小孩一到傍晚,都会在家门口等待大人回家,可柳云却已经早早进入私塾,让家里人等他下学了。 而在他和谢霁川之间,似乎也一直是谢霁川在等着他。 如今,柳云终于知道了“等待”是什么滋味。 等待的时候,时间会被拉的很长,从日出到日落的时间都变得缓慢。 以前家中贫穷,纸张昂贵,一个村子甚至几个村子会共用一本黄历看日子。 后来家里有钱了,雕版印刷也普及了,柳家便也有了自己的黄历。 不过柳云却没怎么在意过黄历,因为他记日子只需要用到自己的脑子就好,那些黄历上写的时令吉凶,他只看一遍,便也都记住了。 可谢霁川跟着军队出征后,柳云便开始在意起这黄历,甚至亲手包揽了撕黄历的活。 每天早晨,他都会迫不及待地撕去一层黄历,然后看着剩下的页数,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这么煎熬。 等待的时候,不仅时间变得慢,心里也总会因为在等的人变得心不在焉,总会时不时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可有受伤、几日能归…… 等待是一杯苦茶,真真泡得又慢,滋味又苦,这种感觉在边境大捷的战报传回京城后越发明显。 只是当明确知道大军开始班师回朝后,这杯苦茶终于开始回甘,让柳云等待的心情中掺杂了一丝雀跃。 与此同时,还有一分忐忑的涩味。 之前未多想,当大军回朝的日子越来越近后,柳云才终于想起谢霁川临行前和他说的那些话…… 想着谢霁川对自己的心思,柳云忍不住托着下巴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要是他和谢霁川能一直像小时候一样就好了。 长大从来不是一件单线程的事,随着时间逝去,人们一天天长大,面对的世界也会越来越宽广。 这是一件好事,只有长大了、见过更宽广的世界,大家才有能力做更多的事情。 像是柳云,如果他一辈子在柳家村当他的小神童,他所能影响到的永远只有一个柳家村,可如今流放之地都能够受到他的影响。 可是长大似乎也是一件坏事,人们遇到的问题、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复杂。 小的时候,柳云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可是现在他光是每天要处理的公事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接触的人也比少时复杂多了。 好在柳云对此掌握着一招绝招——那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只要做他自己就好了,他足够强大,所掌握的学识、能力足够让所有人都为他退步、为他抛开那些七七八八的算计。 可这招在谢霁川面前却似乎要失效了,因为谢霁川在逼着他变…… 可难道他不想要变,不接受谢霁川,谢霁川就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柳云心里清楚,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他素来会恃宠而骄,对旁人待他多看重一清二楚。 谢霁川固然有逼迫他的意味,可其实柳云要是不理谢霁川,似乎一切也并不会改变。 但柳云却也不想直截了当地拒绝谢霁川,强硬地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4节 只是不拒绝谢霁川,又要怎么做呢? 柳云觉得自己遇到了一道难解的题目,他跳跃的思维让他不由想到——若谢霁川真是一只小狗,把他蛋蛋摘了,就没这么多事了! 走在宫中,看到牵着宠物狗散步的内侍,柳云忍不住投以羡慕的目光。 宫中的内侍精得很,转天柳云看狗的事情就被景熙帝知晓了,景熙帝当即说要赏赐柳云几只爱犬,让柳云自己去宫中的狗房里挑几只。 柳云知道景熙帝误会了,他平日里忙得很,也没空照料小狗,连忙回拒景熙帝说他不想要狗房里的狗。 景熙帝奇怪:“不要狗?可朕听闻你昨日看着一只黑犬喜欢的紧?可是怕将狗带回去不好照料?” “非也……”柳云移开视线,“臣昨日只是看看罢了。” 讲道理,柳云昨天确实只是看看,景熙帝听到这就没必要执意给柳云赐狗了,但不知为何,景熙帝总觉得柳云脸上的表情不对劲。 景熙帝人老成精,很快联想到了柳云最近的表现似乎有些异常,眼见着柳云这年纪早就该成家立业了,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于是他试探问道:“不要狗便不要,只是你身边是不是清冷了些,最近可有看上哪家姑娘,若是有意大可叫朕给你赐婚!” 景熙帝年纪大了,心态也有些变化,以前他不想柳云有太多的牵绊,是怕柳云不再是能够永远站在他身边的纯臣。 可是如今他老了,更怕他要是哪日不在了,柳云没他撑腰受人排挤,便开始真心想给柳云找个合适的妻族。 怎知,柳云听到他的话,面色变得更加奇怪,支支吾吾的,最后才说自己没有心上人。 景熙帝看到他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柳云没有心上人才怪。 只是不知柳云如今不愿坦诚是羞的,还是“不好说”。 得是什么样的“心上人”才不好言之于口?景熙帝皱着眉头还想接着打探,结果柳云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看着柳云的背影,景熙帝忍不住不满地说:“可真是孩子大了,不中留。” 李进忠听了这话,不禁在心里吐槽:这怎么说的跟要嫁女儿似的? “对了。”看到柳云,景熙帝也想起京营大军,转而问李进忠,“谢闵他们何日归来?” “回陛下,谢侯爷和五万大军不过十日便可归京。”李进忠回到。 景熙帝笑道:“好好好,届时朕可要好好慰问这些功臣良将!” * 或许是因为将士们归心似箭,说是十日后归京,八日后,大军便已回到了京城外。 景熙帝得知消息,特意带领满朝文武出来迎接! 虽然此战首功当属柳云,但是若没有这人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又怎能真的打胜北狄? 柳云自然也是在跟随景熙帝的队伍中。 一见到景熙帝,所有将士立刻下马,谢闵则匆匆上前行礼跪谢景熙帝。 景熙帝和谢闵正执手相看泪眼,两老头一副君臣相惜的模样时,柳云悄悄抬头看向大军前头,然后便撞进了一双乌黑的、熟悉的眼瞳之中。 人群之中,悄然四目相对的两人在看到彼此的那一刻都不由愣住了。 他们长这么大,平生第一次分离这么久,当此时对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竟叫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似还在梦里一般。 柳云仔细打量着谢霁川,发现不过半年没见,谢霁川好像又长高了、而且更加精瘦了。 以前谢霁川虽也习武,但在家中也吃的是精米细面,穿的是锦绣衣裳,皮肤也被养得细嫩。 可在西北吹了大半年的风,他变黑了一些,皮肤似是糙了许多,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现在的他和柳云在一起,恐怕旁人一时都分辨不出来谁更年长些。 但该说不说,这样的谢霁川似乎还挺帅的。 这般想着,柳云不知为何,脸上竟有些发烫连忙匆匆别开视线。 明明柳云以前一直知道谢霁川长得不错,可这次他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弟弟长什么样一般。 柳云的心有些乱,都没有注意景熙帝和谢闵说了什么。 直到他被边上人拽了一下后,他才回过神来,正好听到景熙帝说要让大靖百姓看看将士们的风采,还要柳云同往。 对于这句话的前面一段,柳云是早就知道的,在大军即将归京的时候,礼部就开始安排大军游街,此时承天大街已经被清理了出来,百姓们正夹道以待。 可当初礼部安排的时候,也没说他一个一直守在京城的人也要参与其中啊? 柳云有些懵逼,但他周遭其他人都没觉得景熙帝的安排有什么不对劲,就连军中的将领们也觉得这个安排甚好,并对此纷纷起哄! 就在这个时候,谢霁川直接走上前说:“既如此,不如叫兄长与我共乘一骑?” 景熙帝正想叫人给柳云牵一匹马过来,听到谢霁川这个提议,觉得这提议也不错! 他们兄弟同心,刚好叫全城的百姓瞧瞧这一对文武双星! 安排罢了,景熙帝满意地登上龙撵,谢闵立刻准备整军随行进入承天大街“献捷”,徒留柳云还有些茫然得待在原地。 谢霁川此时则已重新骑上自己的战马,走到柳云面前伸出了手,唤道:“哥?” 柳云抬头看去,看着逆着光的高大身影,不自觉便牵住了这只手,然后他竟整个人被直接拽了起来,最终落到了谢霁川的怀里。 谢霁川紧紧搂着柳云,压着声音在柳云耳边说到:“哥,小心些,抓紧了。” 说罢,他便带着柳云一同往城门而去。 京城的城门很厚,光是门洞就有几十米长,长长的门洞光线昏暗,将外界鼎沸的人声暂且隔绝,仿佛一道短暂的屏障。 柳云坐在谢霁川身前,后背紧贴着对方坚实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铠甲下心跳的沉稳节奏。 马匹的步伐在门洞里发出清晰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柳云心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前倾,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却被谢霁川环在腰间的胳膊更牢固地箍住。 这使得他能近距离闻到谢霁川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混杂着皮革、金属和一种属于旷野与阳光的味道。 光亮的出口越来越近,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当战马载着两人彻底走出门洞,踏入承天大街的那一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将他们淹没。 “凯旋!凯旋!” “大靖万岁!陛下万岁!” “看呐!柳大人!” 街道两旁,楼宇之上,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百姓们挥舞着彩绸、鲜花,迎接着他们的英雄。 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冲天的声浪,柳云终于不再注意着谢霁川身上的气息。 此情此景,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时候,只是这时的声浪比那时要更加浩大。 许是心意相通,谢霁川似乎也想起了那个时候。 只是那时他不过是个快进入变声期的小屁孩,只能在茶楼上给柳云掷花。 而如今他却已经能够陪在柳云身边。 他不由难掩欣喜地悄悄握住柳云的手说:“哥哥,这次是你我并肩而行。” 第130章 当情哥哥的第一天 听到谢霁川的话,柳云不由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叠着的手。 在瞧见谢霁川手上浅浅的伤痕后,他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也不禁因为这份同行高兴。 谢霁川回来了,真好。 久别重逢,再见到谢霁川,柳云心中思绪万千,但最浓厚的情绪,无疑还是心疼与欣喜。 心疼谢霁川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的苦,欣喜于谢霁川如今平安归来。 面对平平安安的谢霁川,其他烦恼都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琐事! 这样想着,柳云不由回握住谢霁川的手,与他相握着朝承天大街两边的百姓挥手示意,彻底沉浸在大军大捷归来的大喜氛围中,一心为谢霁川和军中其他人的归来高兴。 看到柳云和谢霁川一同挥手,百姓之间又掀起了阵阵欢呼。 瞧着他们二人同骑携手的亲密模样,不少人感慨他们的手足情深。 “爹!小神仙和小将军真般配!”街边有一个骑在亲爹肩上的小孩,看着柳云和谢霁川忍不住大声呼道。 旁人听到他这般形容,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边上有一婶子提醒这孩子:“小娃,话可不能乱说,‘般配’可是你爹娘这样的小两口才能用的!” 小孩听到这话,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实在没想明白他哪里乱说了。 “小神仙和小将军就是很般配啊!”小孩为自己正名,“你们看他们还在牵手手!而且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一个比爹还俊,一个比娘还漂亮,一个是武……呜呜呜!” 这小孩完全没有自己暴露了文盲本质的认知,很努力地想要证明柳云和谢霁川有多般配,可惜说到一半就被自己亲娘紧急捂住了嘴巴。 她娘边捂着他的嘴,还边尴尬地朝周围人笑了笑,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这皮孩子丢尽了! * 大军游街的路线没有状元游街时那么长,毕竟大军人数众多又舟车劳顿。 他们只是沿着承天大街一路走到了午门,然后由谢闵出面进行献俘礼,向景熙帝汇报战果。 谢闵每说一条,午门外的百姓们都会爆发欢呼之声,当谢闵献上昆弥首级的时候,欢呼之声达到了巅峰,人人称快! 虽然京城百姓并未直接受到北狄人的侵扰,但犯我中原者,人人弃之! 看着压上来的若干俘虏和献上的昆弥首级,景熙帝也不嫌弃他们埋汰,而是颇有豪情地站在城楼之上,开始处置俘虏并且赏赐三军! 北狄俘虏好处理,首恶必诛,北狄王庭贵族、统兵将领,凡亲令屠城、纵兵劫掠者,斩! 从严清算,不赦凶残,凡查实曾亲手杀害大靖平民者,斩!凡凌辱过大靖妇女者,斩!凡焚毁村社、屠戮老弱者,斩! 如今大靖蓬勃发展,正是用人之时,余下俘兵,悉数刺面,编入役营,开山凿矿、修筑边塞险路,永为官奴。 此次大捷不同凡响,务必要让外邦都因此恐惧大靖军火。 所以景熙帝又令人将所斩俘虏头颅,混以石灰封存,沿北境三百里防线筑“镇边塔”九座。 景熙帝的圣令被懂得胡语的人尽悉传递到俘虏耳中,听到景熙帝的处置,有人崩溃,有人大哭,有人庆幸,有人悔不当初,还有人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柳云。 北狄中人也不都是傻子,还是有人很清楚他们这一次大败要归咎于何人。 可惜,他们就算清楚,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索命的眼神死死盯着柳云,想将柳云的身影刻在自己的脑海身处…… 然后他们很快就被一边看管他们的士兵打了一巴掌:“看什么呢?老实点!” 北狄俘虏的反应并没有影响到大靖上下的好心情,在处置完他们后,景熙帝很快便开始论功行赏。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5节 这首先要赏赐的就是头功,按理来说,此战头功毫无疑问是柳云,不过从职务上说,功劳最大却应是作为主将的谢闵。 本次战役中,谢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刚打了胜战,景熙帝便也未下他面子,只是对其的赏赐只能说中规中矩,封了一个“定北大将军”,并赐良田、金银若干。 这“定北大将军”虽是升了谢闵的品阶,但是主要还是虚衔。 封赏完谢闵,景熙帝才把目光落在柳云身上,笑道:“柳卿虽未亲临战前,然,神机营之火器,乃此战决胜之关键!此番大显神威的‘破虏’火炮,皆由柳卿主导研制、督造。此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略一抬手,继续宣诏道:“着,晋柳云为太子太傅,加封翰林院大学士,兼内阁办事,兼工部侍郎,总领军器研发诸事。另,赐丹书铁券一道,京中‘澄园’一座,黄金千两,皇庄两处,玉璧十对,御用贡墨、湖笔、宣纸若干。其父母,追赠诰命,荫及三代。” 听到此等赏赐,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知道凭借柳云这次的功绩,封侯拜相并不为过,但是听到陛下直接将柳云封为太子太傅并升大学士,要赐下铁卷丹书,并要柳云入内阁,依然叫不少人觉得牙酸。 听上去,这次柳云只是兼任了内阁办事,还是要给内阁打杂的,不是真真正正地入阁了,但是他都升为大学士了,离真正入阁还差很远吗? 而且如今太子未定,他便已成太子太傅,若是景熙帝驾崩,柳云也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下任辅佐大臣了! 还有那铁卷丹书!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免死金牌!朝中也就几位国公爷有这东西了吧? 今日之后,柳云距离权力巅峰可以说只差半步之遥,实际上,就连现任阁老可能都要看他脸色了!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满朝上下其实已经看柳云脸色很久了…… 本来因为景熙帝的偏袒,大家伙就一直被柳云支使得团团转来着。 想到这,不少人突然变得淡定了不少。 柳云之火药可保大靖边境安稳,有这等赏赐,应当的应当的,淡定淡定。 和朝中官员相比,普通百姓们并不清楚景熙帝赏赐的含金量,但也听得出赏赐不小,于是纷纷大呼“圣上英明”。 众望所归之下,柳云上前领旨谢恩。 柳云之后,便该赐谢霁川的赏。这一次谢霁川先是面对北狄屡获战功,而后鬼哭峡一战更是立下,后又亲自带领神机营一举拿下北狄,在万军丛中取走昆弥首级,实该厚赏! “着,谢霁川为正三品景骁将军,实授京营神枢营都指挥使,赐穿麒麟服,御前行走。赏御赐宝剑一柄,西域千里马‘玉狮子’一匹,黄金千两,京师武勋坊宅邸一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许,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另,特赐谢霁川待广平侯百年后,直袭侯爵,无需降等!” 听到这般赏赐,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公侯再次牙酸了,只觉得谢府真的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在帝王想尽办法削减爵位之时,谢府居然能够三代直袭,简直想让人问问逝去的老侯爷是不是生前或死后是不是做了什么! 不过谢霁川与其说是谢家的人,平常看上去却更像是柳家的人。 谢霁川得此赏赐,归根到底还是加强了柳云的助力…… 谢闵和柳云到底是隔了一层,以前大家就算觉得谢闵和柳云有啥同盟关系,但是也不会觉得谢闵会为柳云做太多事。 可现在不同了,就算不了解谢霁川,大家伙也知道他和柳云感情甚笃! 有他在朝堂之上相衬,这下柳云或者说柳家可真的是能横着走了! * 一一论功行赏后,盛大的献俘礼终于结束,五万大军也终于得了假可以回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娘! 谢霁川回到柳家的时候,他的两个娘也已经在家中等他了,两个人绕着谢霁川查看了好几圈,瞧见谢霁川当真没出什么大事,全全乎乎地回来了,两个人才激动到落泪。 柳三石和在京的柳家其他人也都在边上,虽表现得没有林彩蝶和温书瑶激动也都表现出了自己的关切之情。 就连和谢霁川不对付的柳泽,看着谢霁川的样子也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餐桌之上,他甚至还好心地告知了谢霁川,柳云在他离开后是怎样思念、担忧他的。 听到柳云居然会数着黄历等自己回来,谢霁川没忍住,偷偷在桌子底下想要去握柳云的手。 看着餐桌上的柳三石、林彩蝶他们,柳云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偷偷拍了这只不老实的手一下,不让他握。 谢霁川被拍了以后倒也老实,果然不动手动脚了,只是依然给柳云夹菜卖着乖道:“哥哥心里记挂着我,我心里何尝不记挂着哥哥?我每日梦里都是哥哥,只盼着早点回来和哥哥相见。” 他这情话实在是直白露骨,不过听到他这么说,桌上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他们太过迟钝,这锅主要是怪柳云。 谁叫柳云自小热情坦率,把家里人都带得更加肉麻赤诚了。 谢霁川这话要是对家里其他人说会很奇怪,但他对着柳云说,大家只觉得见怪不怪,毕竟家里人都早已养成了会对柳云保持坦诚的模样,而谢霁川又向来是那个最喜欢把对柳云的喜欢挂在嘴上的人。 听了谢霁川的话,唯一感到不自在的反而是柳云,明明是早该听过的话,他却听得有些耳朵发烫,但他又不好叫谢霁川闭嘴,只能默默吃掉谢霁川给他夹的咕噜肉。 柳云的反应落在了林彩蝶和柳泽眼中,让他们觉得有些奇怪。 面对谢霁川的“思念”,今天的柳云似乎有些平淡了? 不过他们母子二人并未深思这份奇怪,只继续与其他人盘问着谢霁川这大半年的遭遇。 一家子在餐桌上聊了许久,大家都很关心谢霁川,自然是想对他在军中的生活更了解几分。 不过考虑到谢霁川舟车劳顿,大家倒也没有拉着他聊得太晚,亥时未过便准备放谢霁川回房休息了。 然而谢霁川这小子精力旺盛得很,可没有任何疲累的模样,而是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便偷偷摸进了他哥的房间。 别误会,他倒不是要做什么。 只是相思日久,他想要再看看柳云,并且讨要那个他等待许久的,强逼柳云许下的“机会”…… 谢霁川偷溜进房间后,就把门栓栓上了,彼时柳云不知道正在屋子里想些什么,正有些发愣。 瞧见谢霁川进来后,他似是有些吓着了,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便左右飘忽了起来了。 虽然已经猜到谢霁川的来意,但柳云依然试图蒙混过关地问道:“霁川,你怎么来了?” 第131章 当情哥哥的第二天 瞧见自家哥哥装疯卖傻,谢霁川也不急着拆穿他。 他本就是个极有耐性的人,幼时为了能跟着柳云去游历,能硬生生在木箱里潜伏三天。 在鬼哭峡给北狄骑军设伏的时候,其他人都有些蠢蠢欲动,他却能平心静气,一直等到乌维和大军彻底落网才下令出击。 所以他此时也没说什么,只是渐渐朝柳云靠近。 即便柳云对谢霁川向来有一些奇怪的滤镜,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谢霁川确实被他养得十分高大,看上去甚至有些骇人。 随着谢霁川的身影越靠越近,柳云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他心里想着随意找个话题,当谢霁川走到他身前时,他下意识道:“刚好你来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天地良心,当柳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潜意识里想关心谢霁川,其他并没有想太多。 可未料,听到他这要求以后谢霁川愣了愣,方才有些迟疑地问:“哥哥是想让我脱衣服?” 听到谢霁川的问题,柳云才猛然发觉,两人此刻独处一室,夜色已深,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着实有些暧昧不清。 即便他们两个人以前早就看过了对方的身体无数次,但那些时候两个人还是纯粹的兄弟,可此时他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纯粹了。 因为自己犯得蠢,柳云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热。 但他视线落在谢霁川身上后,终究没有撤回这个要求,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说:“嗯。我看看。” 柳云对谢霁川的关心是纯粹的,谢霁川回来后,他确实很想检查一番谢霁川身上的伤口。 这份纯粹的关切到底压过了那一丝暧昧尴尬。 即便在得知谢霁川受伤以后,他就搜罗了最好的金疮药、生肌膏等药品寄去前线。 之后谢霁川也有写信回来报过平安。 但这可是他从小养大的弟弟,如果不亲眼确认谢霁川身上的伤口愈合情况,他又怎能放心呢? 谢霁川看着柳云眼中毫无掩盖的担忧,心头瞬间被暖流淹没。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已利落地伸向了腰带。 外袍、中衣……一件件衣服被剥下堆积在腰间。烛火跃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放大的影子。 很快,谢霁川精赤的上身便暴露在温润的烛光与柳云的视线之下。 柳云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越过了那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和块垒分明的腹肌,牢牢锁在了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上。 肩胛处一道浅白的旧痕,是早年习武不慎留下的;手臂上有几处细小的、早已愈合的擦伤或刀痕,应是这次去前线新添的。 最触目惊心的,则是谢霁川左肋下的那道伤疤——即便愈合了,也能看出这道伤口伤得极深,新生的皮肉颜色略深,微微凸起,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那里。 柳云看着这些伤,呼吸都不由滞了滞。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触上了那道肋下的伤疤。 伤疤所在的地方明显触感粗糙,与周围光滑的皮肤截然不同。 他的指腹沿着疤痕的走向缓缓抚过,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它,哪怕它早已不再疼痛。 “还疼吗?”他低声问,目光未曾离开那疤痕。 “早不疼了。”谢霁川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比平时更沉一些。 他能感觉到柳云指尖的凉意和那份小心翼翼,这让他有些不快。 都怪该死的乌维! 谢霁川确实向来会拿捏他哥的心软,但他却并不想柳云真的为了他伤心担忧。 他就是这样的矛盾,柳云要是不关心他,他不高兴;柳云要是因为关心他不开心,他也不高兴。 柳云不知道谢霁川的心情,摸过那道伤疤后,指尖又移到那些细小的旧痕上。 一道一道,耐心地抚过,像是要凭触摸将这些伤痕的来龙去脉都摸清楚。 这轻轻的触摸,每碰一处,就总会给谢霁川带来一些似有若无的痒意,让谢霁川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细微地绷紧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 谢霁川看着柳云低垂的睫毛,不知是想要阻止这细微的痒意,还是想安慰柳云,说起了被乌维留下的那道疤的来处。 他告诉柳云,这道疤,是在救一个被挟持的孩子时留下的。若不是乌维那小子偷袭于他,他才不会让乌维得手。 然后他与柳云说:“一道疤换一条人命,值了。” 谢霁川将当时的情景说得轻描淡写,柳云却能想象当时的惊险。 他抬起头,望进谢霁川深邃的眼眸,烛光在那双眼里跳跃着。 “霁川。”柳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地说,“你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6节 小时候,柳云在发现谢霁川天生神力后总是嚷嚷着让谢霁川当大将军、大英雄,觉得那样很威风。 如今英雄就在眼前,确实威风凛凛,也让他由衷地感到骄傲。 可这骄傲底下,却翻滚着一股后怕——差一点,他可能就失去他了。 他忽然彻底理解幼时家里人听说他要让谢霁川去参军的反应。 如果不是情况所迫,又有多少人想把脑子绑在裤腰带上呢? 好在北狄这一场战他们打赢了,此后数年,谢霁川应该不会再需要上前线冒险了。 想到这,柳云情不自禁抱住了谢霁川,谢霁川下意识回抱他。 经过这个拥抱,谢霁川能够感受到柳云对他的爱和关切,还有对他的肯定。 在这个拥抱里他已经得到的够多了,可他依然还有不满意…… 拥抱结束,谢霁川的视线落在柳云流连于自己伤疤的手指上,又扫过对方清澈见底、只有关切与骄傲的眼眸,一股说不清的燥意升腾起来。 ——哥哥看着他赤着的上身,难道就只看得见这些疤吗? 他眸色转深,忽然抓住柳云的手。 柳云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谢霁川不语,只是牵着他的手,缓缓下移,越过紧绷的腰侧,径直按在了自己块垒分明、紧实坚硬的腹肌上。 “这里……也伤过。”谢霁川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引诱在柳云耳边说道。 柳云信以为真,立刻紧张起来,手指在他腹肌上仔细按压摸索:“这里?怎么伤的?严不严重?我看看……” 因着谢霁川的话,他专注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伤痕,可掌心下只有温热紧绷的肌肤,起伏的沟壑充满力量和弹性…… 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柳云摸了半晌,才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谢霁川的腹肌这块肌肤光滑,除了锻炼留下的紧实线条,并无任何疤痕! 他疑惑、纳闷,想要质问谢霁川,一抬头,却正对上谢霁川幽深的目光。 那里面翻滚着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炽热得几乎要将他点燃。 在这样的视线下,屋内的空气都仿佛骤然变得稀薄暧昧,柳云又哪里没有察觉到谢霁川的心思。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柳云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嘴里还嘟囔着:“你……你骗我!” 谢霁川却早有预料,大手牢牢覆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更紧密地压在自己的腹肌上,不容他退缩。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柳云敏感的耳畔,压着嗓子,用气声一字一句道:“哥哥,你仔细看看我。”他的唇几乎要碰触到柳云的耳廓,“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柳云:“……” 灼热的气息吹得柳云耳朵尖瞬间红透,并一路蔓延到脖颈。 听着谢霁川的话,柳云又是羞臊又是好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自己给这小子讲了完整的《西游记》 他红着耳朵偏过头,想避开那灼人的气息,无奈道:“你当你是女儿国国王?” “我不是。”谢霁川坦诚否定,继而反问,“那哥哥是唐僧吗?” 因着这个问题,和谢霁川霸道的动作,柳云被迫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谢霁川身上。 这一次,他抛开了那些担忧与心疼,忽然发现眼前这具年轻、健壮的身体,确实充满了男性的魅力——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烛光在他皮肤上镀了一层蜜色的光晕,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肌紧绷…… 柳云以前不是没看过别人的身体,无论是画册还是现实中偶尔一瞥,可这些都没有这具身体来的惑人。 看着那些误入歧途的小倌或青楼女子。他只会心生怜悯,从未动过邪念。 可此刻,看着谢霁川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他终于能够体会到那种纯粹的、对美好胴体的欣赏。 这欣赏背后,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更隐秘的悸动。 意识到这一点,柳云心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 他难道是变态吗?! 这是他弟弟!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其实柳云之前一直不觉得谢霁川的身体会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吸引力的。 毕竟他之前又不是没看过谢霁川,甚至他还帮谢霁川做过那种事情…… 可那时,就算他帮谢霁川忙,他都不会有太多多余的想法。 所以他才那纠结该如何回应谢霁川的感情。 按理来说,他若是舍不得拒绝谢霁川,那就只能“接受”啊。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谢霁川,他自以为他对谢霁川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即便接受了谢霁川的爱,也回报不了对方相同重量的情感,到时候他和谢霁川恐怕会真正走向陌路。 可如今,摸着谢霁川腹肌的手心还在发烫,他才骤然惊觉,他之前对谢霁川没有欲望,是因为他一直把谢霁川当成需要呵护的孩子、弟弟。 而当他意识到谢霁川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时候,他才真正领会到谢霁川对他的吸引力。 谢霁川看柳云眼神飘忽,脸上红白交错,久久不答,以为他又在逃避走神,心中那点不满和急切更甚。 他不由握着柳云的手,带着它在自己腰腹间缓慢游移,同时更逼近一步,几乎将柳云圈在自己与床柱之间,低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再次响起:“哥哥,回答我。你是那一心取经的唐长老吗?” 在他的步步紧逼和身体无声的诱惑下,柳云头脑一片混乱,那点新生的、令他自我怀疑的悸动,混合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性纵容,以及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让他在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里,脱口而出:“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静静燃烧,将他们贴近的身影投在墙上,几乎融为一体。 谢霁川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像有星辰在眼底炸开,亮得惊人,并不禁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知道这个时候柳云这句回答的含义——他的哥哥对他也并不是毫无反应。 即便柳云没有直接在另外提起过出征前答应给谢霁川的“机会”,但谢霁川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这个“机会”。 而柳云,在说出这两个字后,怔怔地看着谢霁川眼中迸发的光彩,看着近在咫尺的、属于男人的英俊面孔和充满诱惑力的身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怕是栽了。 这可能就是某种命运,当他为了谢霁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即便他会遇上别的人,拥有其他的爱与陪伴。 但他终究会再次载倒在谢霁川的身上……似乎也挺不错的。 在一阵忙乱的心跳身中,柳云不由地想起那一棵栽在老家院中的、满是红布的桃花树。 在此之前,他即便会为谢霁川的行为感动,却一直清醒地清楚谢霁川绑在树上的是一条条红布条,不是真的花。 可在这一刹那,柳云好像看到了那棵桃花树真正开出了不谢的红花。 * 这一晚,谢霁川没有离开柳云的房门,是跟着柳云一起睡的。 不过别误会,他们没有做什么。 虽然他们之前没轻没重的,给彼此帮过一些小忙,但在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以后,他们对待这些事情反而没那么率性了。 这就导致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两个人不得已相继偷偷溜出门搓裤衩子,好在除了他们自己以外,家里没有其他人发现。 他们两个人对对方搓裤衩子的行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谢霁川起床的时候,柳云是害臊的,不想睁开眼。 柳云起床身的时候,谢霁川是怕把他吓着了,不敢睁开眼。 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尴尬,于是等两人都若无其事地起床后,柳云提议道:“以后无事还是不要到我房里来了。” 谢霁川听到这话,不是很乐意,故意说:“哥哥嫌弃我?” 柳云没有顺着他说下去,只是一本正经地道:“哪有新婚夫妇婚前同床的,待我找个良辰吉日,三媒六聘再娶你进门可好?” 第132章 当情哥哥的第三天 谢霁川对于他哥很了解,清楚他是个多么有行动力的人。 可当他从柳云口中听到什么“三媒六聘”的话时,依然没有反应过来! 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想过要与柳云成亲,实际上,在他下定决定要与柳云在一起后,他就想过了无数次。 可他从认清自己的心意到下定决心冒天下之大不讳时,中间也是经过了许多挣扎。 而柳云…… 谢霁川可以确定,他的哥哥一直到昨晚之前,应该都还没有确信自己对他的感觉才对。 迎着谢霁川有些茫然的眼神,柳云却非常得理所当然。 他和谢霁川虽然情况特殊,但是既然互相喜欢,那么就该好好考虑在一起的事情。 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而且其实正因为他们两人较为特殊,才应该更加努力地去考虑未来。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他们二人总不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苟且一辈子,直到死去或最终形同陌路吧? 瞧着柳云干净的双眼,谢霁川在短暂的震惊后终于回过味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只是情不自禁抓住了柳云扣在床沿的手,像抓住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这样的美好,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等他回过神来后,他已经遵循本能在柳云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习武之人更加滚烫的温度,一触即分,轻得柳云一时都没发现这是一个亲吻。 待柳云反应过来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脑子里“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属于谢霁川的温热气息。 柳云自小便是个很喜欢与人亲近的人,喜欢与人贴贴蹭蹭抱抱举高高,可唯独不会与人亲亲,亲脸都少有,更别提亲嘴了。 突然的轻吻实在有些陌生,但柳云并不觉得讨厌。 喜欢吗?好像……有点喜欢…… 柳云抿着嘴,眼神不由自主落在谢霁川作怪的唇上。 秉承着求真务实的态度,他突然也凑到谢霁川的嘴角怼了一下。 这一下极快,却也够柳云回味起谢霁川嘴唇的柔软干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7节 他确定了,自己确实是喜欢的。 柳云满意了,就在这个时候林彩蝶带着人来唤他们起床上值,柳他连忙与平常一般一骨碌起床,独留谢霁川傻坐在床上。 等柳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谢霁川才突然重新头一倒,栽在柔软的被窝里将自己埋起来。 被子遮住了他的脸色,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耳朵尖红得都要滴血了。 * 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变了,但好像又没变。 哥哥依然是哥哥,可怜的小鸡串即便获得了爬哥哥床的机会,依然被柳云玩弄于鼓掌之间。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不一样了,变得更加亲密、更加……坦诚。 以前他们虽然也很亲密,但那种亲密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这种不同从里及外。 谢霁川就是个醋坛子转生,以前他吃醋只能暗搓搓地使坏,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使坏了! 做兄弟时,他若是说自己吃柳云朋友的醋,或许会显得十分小气,也没什么立场。 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在柳云给朋友写信时,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醋意。 柳云也宠着他,虽然他可不会真的因为谢霁川远离他的朋友,但是也会在与友人通信以后,也会尽量规避掉一些过于肉麻的话。 什么“我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这样的话是不会再有了。 ——他忙着想他家醋坛子呢! 好在收到柳云信的那些人看着信也没觉出有哪些不同,只一个劲继续在纸上抒写对柳云的想念,但这个谢霁川就管不着了,只能自己醋得半死,要柳云来哄。 柳云一边哄一边心道,情弟弟可比亲弟弟麻烦多了!当然……在某些方面也有意思多了! 比如在书房里,谢霁川把他抱在怀里念书的时候;比如吃晚膳,两个人偷偷膝盖碰着膝盖的时候;比如在寝屋中,四处无人的时候…… 有些事情在捅破窗户纸后,几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尤其是柳云和谢霁川这两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边界感,中间的窗户纸没了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几乎是要往负数发展,荒唐得不像话。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进展到那一步,虽然他们似乎已经在慢慢地准备好融入彼此,可柳云到底是儒家礼教下教养出来的,总觉得他们二人还未正式成婚前做那事不好。 而且……说实在的,柳云虽然准备好接纳谢霁川,但还没有准备好接纳小谢霁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兄长天性,在确定关系以后,柳云非常自然的认为自己应该是接纳、包容的那一方,但小谢霁川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他又开始想,若谢霁川是只小狗,就可以拉去摘蛋蛋的事了…… 幸好小谢霁川虽然可怖,大谢霁川却是个十分会隐忍的人。 所以即便柳云没有做好做最后一步的准备,他也总是能够忍下来,选择用别的方法折腾他哥。 他哥也没啥办法,只能任他折腾,或拿手、或拿腿帮他。 不过谢霁川不知道,每次柳云帮完他以后,都会更怕进行最后一步…… 诶,两个人想要在一起,难免需要一些磨合,其实这种事情还是些小事了,只要他们两个人开心怎么都好。 他们想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最大的难题还是家里人! 柳云一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开始计划着娶谢霁川,但这事确实不太容易。 毕竟他和谢霁川名义上是兄弟,事实上也是一起长大的。 无论在谁看来,他们两个都是真正的兄弟。 他要如何和家里人说,他们这对兄弟处着处着就变质了呢? 柳云本身倒没觉得这事不好开口。 大概是因为他见过太多东西,见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所以即便一开始有些认不清自己的心意,但在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后,他其实也没觉得自己和谢霁川在一起是多奇怪、多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是他知道这对于柳三石、林彩蝶他们绝对是一件惊天骇俗的事情! 柳云生怕长辈们知道自己和谢霁川的事情后,有个好歹,于是并没有十分莽撞的直接和他们说自己和谢霁川的关系。 而是想办法在平常的生活先给他们一些暗示,让他们逐渐接受这件事情。 比如搜罗一些民间的话本子和奇闻异事,说给他们听。 不过这些暗示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虽然在面对这些奇闻异事里的事情时,家里的人都表现出了开放理解的状态,但柳云看得出来,他们这般开明只不过是因为觉得旁人的事情与他们无关罢了。 像是有一次难得休沐,他们一家子一起去街上闲逛,逛到一家布庄上,林彩蝶招呼着给几个孩子选布做新衣。 在给柳云选布的时候,柳泽选了一匹上面绣满暗纹的白纨,谢霁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下意识说了句柳云若是穿红色嫁衣定也美极了。 听到谢霁川的话,柳云的心顿了一下,一抬头却发现家里所有人都没什么别的想法。 林彩蝶甚至打量着柳云看了看,而后一脸骄傲地说:“我们云宝、咳,云儿生得这般好,若是个女儿身,出嫁的时候不知该美成什么样!怕是满城男儿的心都要碎了!” 柳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恋地想,他娘说得倒也没错…… * 边境大捷以后,不仅是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突飞猛进,大靖的发展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如今有了火药坐镇,大靖再也不惧边境强敌,可以往原本较为落后的西北各地区投入更多的资源。 迟迟没有办法开展的互市也可以推动了。 其实在这一场大胜以后,大靖有意直接把草原纳入版图之中,不过草原文明终究和中原文化有巨大的差异。 而且因为柳云老早之前便提过的互市,景熙帝也更倾向于用更加温和的手段去将草原人慢慢地汉化,而不是用武力出征。 因为大靖和平发展的态度,一队草原来的使者在初秋时节终于踏进了关门,只是他们再也没有在关门外叫嚣的耀武扬威,身后还拖着一串贡品,上面有着肥硕的牛羊、上好的皮草、还有只有草原雪山上才能采摘到的珍惜药品。 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是在经历几个月混乱后重新选定北狄可汗的长子朔风,亦是昆弥的外甥。 他的长相比起昆弥、乌维都柔和了许多,听人说他的母亲曾经是大靖人,派他出使大靖,大概是北狄的示好。 大靖作为礼仪之邦,向来有大国气度,当朔风带着队伍抵达京城后,鸿胪寺立刻安排他们入住使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理万机,景熙帝并没有立刻接见他们。 北狄一行人倒是沉得住气,当然,在见识过火药的威力后,北狄人就算沉不住也得沉。 在草原面对狼群时,也没有哪个猛人敢真的孤身挑战狼群。 他们虽自诩勇士,但又不是不要命了! 见这群人十分老实,景熙帝这才满意了,挑了个时间准备接待他们。 不过,景熙帝没有想到这群北狄使臣并没有他想象得那般老实。 朝堂之上,满城文武俱在,北狄使臣觐见以后,先是开始上供各种供品,主动表达了北狄的臣服意愿,然后居然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要求。 “可敬的天可汗陛下。”朔风行礼,一脸诚恳地说,“北狄愿永世为大靖藩属,岁岁来朝,谨守臣礼。唯有一事,斗胆恳请陛下恩准。 闻贵国柳飞白大人学识过人,我北狄上下渴慕风化,如旱望雨。若蒙陛下垂怜,遣柳大人北行施教,传授中原文明之道,则草原万里,皆沐皇化,部民感戴,永志不忘。” 听到这个要求,从景熙帝到殿门前值守的内侍都先是一惊,而后都不约而同地觉得北狄人大抵是疯了,居然还来敢打柳云的主意! “北行施教”,说得好听,北狄人既然已经盯上了柳云,那柳云真的还能回到大靖吗? 一时之间,景熙帝不知该说北狄人不算蠢,还是该说他们蠢的可以。 他们没那么蠢的地方,自然是在于居然也看得清如今现在大靖最金贵的东西是什么。 虽然景熙帝和文武大臣都并未直言过,但谁都知道柳云是真真正正的国士。 所以景熙帝才会给柳云前所未有的宠信,朝中的官员们无论官职高低都愿意听从柳云的话。 可北狄人蠢也是蠢在这里,他们居然会觉得大靖会愿意把柳云送去北狄? 第133章 当情哥哥的第四天 朔风话音落下后,朝堂之上先是一静,而后才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轰然炸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向来脾气最爆的御史们。 他们或许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就往前一迈,朝笏拿了出来,嘴也动起来了。 “荒唐!荒谬!”一位老御史气得手抖,“尔等蛮夷,败军之卒,安敢如此痴心妄想?柳大人乃我大靖肱骨,国之柱石,岂是尔等可以觊觎之人?” 又有一位年轻御史道:“北狄使者此言非但是对我朝贤臣的羞辱,更是对我大靖的亵渎!陛下,臣怕北狄并不是真心求和!” 御史之后,其他文武大臣队列中的斥责之声也此起彼伏,将大殿之中的北狄众人吓了一跳。 不过,最让这几个北狄使臣心下胆寒的还是——谢霁川。 边境大半年的接触,加上最后一仗直取昆弥首级,谢霁川的名字在北狄王庭中已经如雷贯耳。 真的见到谢霁川以后,北狄人发现他比他们想象中的还更有威慑力。 群情激愤之中,谢霁川看似沉着冷静,可已然带了些许杀气。 他一步跨出,并未如文官那般引经据典痛斥北狄人,反而直接面向御座上的景熙帝,抱拳请命:“陛下!臣看北狄贼心不死,前番大败犹不知悔改,竟敢公然觊觎我朝重臣,其意非止在柳大人一人,更在动摇我大靖国本!” 他顿了一顿后继续道:“臣请旨,即刻点兵,再出关门!此番定要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谢霁川这话一出,本来言辞激烈的文臣们都是一愣。 他竟是直接当着朔风等人的面,说要杀他们全家! 而且听他的语气,并不像是开玩笑,或只是单纯的威慑…… 许是受到谢霁川杀气的感染,听到他这话,又有几名武将列队而出进行附和。 “臣附议!” “末将愿为先锋!” 朔风与他身后的北狄使者见到这般阵仗,又是羞恼又是意外。 他们提出方才的提议时,有预料大靖会拒绝,却万万没想到朝堂之上的反应如此激烈,尤其是谢霁川,竟直接请战! 一下子,他们就想起那日关外的地动山摇,和战后被送回来的诸多残肢碎体…… 朔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再不敢有丝毫迟疑,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8节 他以头抢地,急声道:“天可汗陛下息怒!诸位大人息怒!外臣绝无冒犯之意!是我等愚钝,出言无状! 我等草原鄙民方才所言,实是……实是渴望王化心切,口不择言!恳请陛下恕罪!” 他身后一众使臣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他们跪得很快、很虔诚,可惜他们跪下后,高坐龙椅之上的景熙帝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叫北狄中人倍感压力,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景熙帝才不由冷哼了一声。 他虽年迈,但是北狄人想要在他面前耍心眼子还是太嫩了。 旁人在听到北狄使者的要求后,或许只会以为北狄人单纯是看上了柳云。 这似乎很合理,因为但凡了解了大靖这几年的发展,恐怕没有哪个统治者会不眼馋柳云的存在。 可景熙帝想一想便知道,北狄人提出这个要求其实主要是为了……报复柳云! 他晾了北狄人这一段时间,足够他们探查清楚柳云在大靖的地位。 柳云在大靖站的太高了,高到在百姓心中,甚至都能和他这个天子并肩。 这种情况下,北狄人讨要柳云,无疑是在试探他这个为君者的态度,并且提醒他—— 柳云这样的人定不能落到别人手上。 这是个阳谋,一个将柳云的存在从大靖臣子的身份中剥离出来的阳谋。 但凡景熙帝心中对柳云有一丝芥蒂,当北狄人朝他讨要柳云时他会怎么想?当满朝文武都拥护柳云,甚至会为了柳云不惜开战时,他又会怎么想? 反正此时的景熙帝是想着,北狄人这般不老实,倒确实不如直接将他们打下来方便。 这般想着,他不由看向文官前列的柳云。 只见他身着红袍,安安稳稳地立于人群中,明明是暴风眼的中心,却好像没被殿上的狂风暴雨波及半分。 感受到景熙帝的目光,他才轻轻挠了挠头,朝景熙帝露出个讨好卖乖的笑容。 景熙帝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是没把北狄人的小心思放在心上,更没有考虑过要因为他重新向北狄开战呢! 这孩子,该说不说,确实是个当宰相的料。 他这般聪明,定然也能猜出北狄使臣的想法,但恐怕心里惦念着的还是边境百姓的安稳。 景熙帝看着柳云的笑容,有些无奈,但最终还是依着柳云的意思,没有发作。 只是要他就这样继续与北狄使臣谈和也是不能的。 景熙帝脾气本就不是很好,决定高低还是得再晾一晾这群北狄人,叫他们倒倒脑中的水清醒一下。 若他们当真想明白了,诚心与大靖何谈,一切好说,但如果他们还别有用心,或许强硬的镇压比起温和的手段更加合适! 终于,景熙帝看向跪地的一众北狄使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地道:“北狄求和之心,朕已知晓。然使臣殿前失仪,所言悖谬。和谈之事,容后再议。退下吧。” 景熙帝的态度让朔风心头发凉,但好在瞧着景熙帝也没有翻脸的意思。 朔风心中忐忑,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连声谢恩后,带着手下踉跄着退出承天殿。 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凉风一吹,北狄一众汉子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使馆,紧闭房门,确认隔墙无耳后,他们才稍稍缓过气,脸上惊惧未消,又浮现出愤懑与不甘。 一名副使压低声音,用胡语恨恨道:“王子,这大靖君臣的反应也太大了!不过提了一句那柳什么云,竟似捅了狼窝!” 另一人接话道:“就是!按我们原先所想,那小白脸功劳大,民间声望又高,汉人皇帝最忌惮的不就是功高盖主吗?我们出言索要,一来或可引得皇帝猜忌,二来也能试探他在其心中分量……可这……” “其实也算是试探出来了。”朔风坐在椅上,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冷静许多,他摇了摇头,打断副使的话,“这个柳飞白,不仅是在大靖百姓中的地位极高,在皇帝和群臣心中的地位也是远超我等想象!” “是我想岔了……我本以为大靖有意谈和,即便说错些话也无伤大雅,只想着能趁机给仇人埋个钉子,以泄其恨,却未料这柳飞白如此受人爱戴。” 朔风看了一圈自己的手下,觉得有些耻辱,但还是说道:“还好今日未酿成大祸,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促成谈和,其他可先都放一放。” 另一名眼神阴鸷的使者听言,忍不住捶了一下桌子,咬牙切齿:“难道就这么算了?这柳云害我们死了多少勇士!昆弥可汗、乌维王子……还有无数部众,都因他弄出的那鬼东西尸骨无存!不能报复一番,我实在不甘心!” “不甘心?”朔风猛地抬眼,目光扫过那名使者,低喝道,“眼下是我们该不甘心的时候吗?你也知道你口中“鬼东西”的威力!和谈之事悬而未决,若因我们一时激愤,再惹恼他们,这些鬼东西降临部族,夺的就是你我、和部族其他族人的性命!” 火药的存在实在无解,朔风的话说得旁人一时无言。 不过大家伙说起火药后,越明白火药的厉害,对柳云的存在就更加痛恨。 曾几何时,他们才是最勇猛的猛士,什么时候需要这般畏畏缩缩? 二十多年前,虽然大靖也胜了北狄。可当时的北狄使臣在大靖依然是座上宾。 为了安抚北狄,当时的大靖在打了胜战的情况下,依然送了北狄诸多金银珠宝,这才争取了多年的平和。 可现在,他们竟是要在瘦弱的大靖人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北狄使臣心有不忿,可却终究无可奈何,心中一阵憋屈。 他们不知道,此时和他们一样憋屈的其实还有谢霁川。 在听到这群北狄人想抢他哥哥以后,谢霁川是真心想攻打回去的。 可惜他哥和景熙帝都没那个意思。 但好在谢霁川并不需要像北狄使臣一样委屈求全。 北狄使臣有多畏惧柳云的火药,火药就给了谢霁川多足的底气。 谢霁川心里清楚如今是北狄不敢和大靖开战,他若是略施小计惩治这群北狄人也无伤大雅。 所以为了自己念头通达,次日,谢霁川就写了一封邀请信送到了使馆。 很快,全京城都知道了谢霁川找北狄使臣打马球赛! 众人皆知,北狄使臣不敢不应战,未料竟是在马上输给了谢霁川,输得彻彻底底,颜面无存…… 瞧着北狄人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谢霁川终于舒坦了,跑去和一旁的柳云邀功。 柳云瞧他欺负人的坏样子,想想谢霁川也是为了他出头,只能无奈地笑着给他擦汗。 说实话,这样擦汗的动作有些亲密,但柳云做得坦荡,旁人也并未多想。 可这一幕落入有心人的眼中,却叫人有了一些想法…… 朔风看着眼前这两个他最痛恨的大靖人,只觉得谢霁川欺人太甚! 他是拿这两个人没办法,但是恶心一下他们倒也不难做到。 听闻柳云和谢霁川并非亲生兄弟,又都未曾娶妻生子,尤其柳云,二十有四了,依然孤家寡人一个,还长得这么漂亮,鬼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为人所不知的癖好? 北狄输了马球赛以后,满京城的百姓都对此津津乐道,并为之拍手叫好。 虽然朝廷有意和谈,但百姓们对北狄的仇恨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可两日后,京城坊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寻不到源头的流言尘嚣之上,盖过了北狄马球赛的讨论。 那是一个关于柳云和谢霁川的流言,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柳云多年未娶,只因养弟谢霁川…… 第134章 当情哥哥的第五天 初一听到这个流言,百姓们都只是当做笑话来听。 一个茶水摊子上,在听到一人神神叨叨地说起柳云和谢霁川后,有人只悠哉悠哉地吐出一口瓜子壳,笑着说:“这又是哪来的话本子?好看吗?” 柳云受百姓们爱戴,为了表达这份喜爱,百姓们就喜欢给他创作各种话本子,这在柳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便已经初见端倪。 自他崭露头角后,临江县坊间全是关于他的各种故事杂谈。 那时他年岁尚小,写话本和说书的都还算收敛。他们写的故事虽然夸张,但无非是些小仙童受其他神仙指点下凡救世的故事。 可等他从临江县一路走到京城,年岁越大后,关于他的话本子类别就多起来了…… 比如他故事里的神仙不再只是局限于各种师长,而是出现了各样同龄的小仙子。 而谢霁川作为传闻中的武曲星,也悄无声息地混入其中。 在一些小书铺里,以柳云和谢霁川为主角的各种话本子还十分畅销。里面有关于纯粹的志异故事、神话故事,也有披了个壳子的探案故事、冒险故事。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一个以柳云、谢霁川幼年游历之事为蓝本创作的行侠仗义的武侠故事。 柳云为智囊,谢霁川为护卫,二人携手游走在各种江湖势力之间,与一双无形大手做斗争,结果发现幕后黑手竟是他们的师长——武林北斗沈观颐。 在这些故事中,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或是亲密、或是虚与委蛇,亦也有……情根深种、三生三世纠缠不休的。 害,这些写故事的都敢编排沈公了,还有什么不敢写的? 他们敢写,普通百姓就敢看! 看得多了,大家伙就算听到刻意散播的流言,也就只当是哪里来的新话本。 “这回可不是话本子!”看着大家伙的不以为意,最先说起这个消息的人连忙纠正,“你们难道就没觉得柳大人这么大年岁还未成亲实在是不同寻常?就连谢小将军也至今未娶呢!而且他二人明明没什么血缘,却瞧着比亲兄弟还亲,怕不是契兄弟才对!” 听着这话,依然有人嗤之以鼻,更有甚者,觉得说这话的人,是在侮辱柳云! “一派胡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一拍桌子,大喝一声道,“柳大人何等光风霁月的人物?岂容你如此污蔑?坊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竟也在大庭广众下囔囔?柳大人怎么可能与男子在一起?还是与谢小将军?简直可笑!” 边上有一普通汉子听言附和:“就是!柳大人虽长得像女娘,但可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大男人,怎么可能去和男的搅和在一起?那不是当搅屎棍吗?” 大靖朝内一度流行男风,但放到明面上,那些个以色侍人的男子依然是为普通人所不齿的。 就像宫里那些内侍,他们确实存在,其中不少人还地位高超,但不妨碍旁人偷摸骂一句“阉人”! 是以,听到有人说柳云和谢霁川可能在一起后,不少人不仅不信,还为了拥护柳云的清白怒火中烧。 这些人本意是好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旁边也有人听了觉得不舒服。 一岁数不小的大婶见这些人一口一个“大男人”的,忍不住说:“你们这话说的,倒好像柳大人要是真喜欢男子就不是真汉子似的!柳大人要是真和谢小将军在一起又咋了?难道他就不是柳大人了?” “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柳大人就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书生听言反驳. “那样的人?啥样的人?”大婶扔掉手中瓜子站了起来舌战群儒,“柳大人确实至今没有谈婚事,若他要是真的喜欢男子,听你们这么说,怕不是要心碎。” 一众“大老爷们”听到大婶这么说,也不高兴了。 这话说的,好像只有这大婶是真的在乎柳云,而他们却瞧不起柳云大人,刻意伤柳云大人心一样。 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爱戴柳云的人,茶水摊里分为两派,一言不合便吵了起来 一方说对面没影的事情捕风捉影,污蔑柳大人;另一方就说他们不是真正尊敬柳大人,真的敬重柳大人就该接受他的一切,不能妄言。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49节 其实他们这架吵得没什么缘由,却偏偏吵得十分凶狠。 最后这架是被忍无可忍的茶水摊摊主制止的。 眼瞧着自己摊子上的桌椅板凳要遭殃,他连忙站出来各问了双方一个问题。 他先问大婶方:“好妹子,吵这么凶,何必呢?这都是听说的东西,你也不能保证柳大人和谢小将军真有一腿吧?” 大婶听言撇撇嘴:“这我咋个保证?我这不是怕万一嘛。” 茶水摊主到了答案立刻转头对着书生那边的人说:“对嘛,人家其实也是怕万一呀,并不是故意污蔑小柳大人。那我请问你们,若是小柳大人真的有这么个万一,难道你们真的就会真的因此觉得柳大人有什么不好之处?” 这茶茶水摊主为人和善,茶水摊上的许多人其实都是他的老客,平常也有受他照顾,书生便是其中一员。 此时听到茶水摊主这么说,他也不好再急头白脸地说茶水摊主污蔑柳云。 他动动嘴唇嗫嚅了一会儿,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落实柳云真的和谢霁川在一起了,他会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 千错万错,难道柳大人会有错吗? 这个书生其实与柳云还稍微有段渊源,他的兄长其实就是当初曾经刁难过柳云的那个松山客栈的小二。 说实话,家里人知道他兄长与当时的风头无两的状元郎有过冲突的时候,心中都提心吊胆,生怕家中被报复。 可没有想到柳云入朝以后,他们家不仅没有被报复,他另一位兄长还进了报纸厂做工。 他家中条件一般,供他读书本十分艰难,可因着柳云的存在,他不再是那个用一己之力拖垮全家的蛀虫。 他虽至今还没考上科举,但是所需学费书费已不是以往可比。 如今家中米面不缺,再也不用因为想要供他读书,扎起裤腰带。也不用再把全家的希望寄托在他一人头上,因为连他子侄也都可以上得起学嘞! 这样的柳大人,若他真的、真的与自己养弟搅和在一起……又如何呢? “当然不会!”书生斩钉截铁地说,“柳大人是柳大人,怎么能与凡夫俗子相依并论?即便柳大人真的与、与谢小将军在一起,也定有他的道理。” “没错!”书生一言立刻引起众人响应。 不知道是谁趁乱喊了一声:“就算是有错,那也是勾引小柳大人的狐媚子的错。” 再一听到这个话,有些人没反应过来,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想一想刚刚画里的另一个主角,大家伙不禁挠头了。 你说谁是狐媚子?谢霁川谢小将军吗? 想想谢霁川那块头、那相貌、那嗓音,大家伙不禁齐齐打了个冷颤,茶水摊里的氛围一下子和谐了不少。 茶水摊百姓的反应是京城诸多百姓在听到柳云和谢霁川的流言后的缩影。 这些反应,最后通通传入了朔风的耳中,引得朔风纳闷不已—— 这京城百姓怎么也跟景熙帝一样的,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确实知道柳云声望很高,但是众口铄金,人心总有阴暗的一面,听到一个向来完美无瑕的人出现了一个污点,怎么可能人人拥戴至此,无人说嘴两句呢? 就像一开始助他散播流言的人,不也都是大靖百姓? 嗳,朔风或许知些人性,却不知,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人心中固然会有些阴暗,但大部分人亦是知恩图报之辈。 柳云于百姓们有恩,即便里面有一些白眼狼,但更多的是真心感谢他的人。 这种情况之下,又有几个卑鄙之人敢光明正大地诋毁柳云呢? 朔风散播柳云的流言,其实也不是想要置柳云于死地,他知道只要景熙帝还信任柳云,只是区区几句流言是绝对撼动不了柳云的。 他不过是马球赛上输了面子,便想要给柳云和谢霁川添添堵。 结果没想到流言散播开后居然是这样的局面,反倒是让他更加心堵了。 “大人,那咱还要继续散播这个流言吗?”他手下人见状,小心翼翼得问道 “散。”,朔风想了想,最终还是抓住拳头说道,“我就不信这个邪!” * 在有心人的推动之下,柳云和谢霁川的“谣言”越传越广,终究还是传到了柳云身边人的耳中。 或是从邻居、从合作者、从同窗口中听到这个传言,从柳三石、林彩蝶到柳泽都气炸了! 他们亦是如同许多人一般觉得这是对柳云和谢霁川的诋毁。 三人凑在一起不由对着散播流言者一同破口大骂。 可骂着骂着,他们便都默契地一同沉默了。 因为骂到一半,他们发现柳云和谢霁川的相处,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和外人不同,他们自家人最知自家事,旁人听到流言只能捕风捉影得猜测,他们却是随意一回想,便能想到柳云和谢霁川的桩桩件件大事小事。 从总角之年到如今及冠年岁,从吃穿住行的亲密小事,到相隔万里的思念之情…… 柳云不好说,他素来对所有人都好,可谢霁川对柳云…… 纵使一家子不愿承认,但也难说出“清白”二字! 想到某个可能性,林彩蝶便两眼一黑,只觉得有人蒙着她的头,朝着她的脑袋打了一拳,几近晕倒。 在她快晕倒之时,柳三石和柳泽连忙扶住了她。 柳三石关切地查看她的情况,而后口不择言地说:“媳妇你别生气,这事、这事不一定是真的,等他们两个小子回来,咱们仔细问问再说。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敢搅和在一起……我就打断他们两个人的狗腿!” 听到柳三石这句话,林彩蝶瞬间清醒了,她捏着柳三石的手臂上的肉一捏,骂道:“你敢?!” 第135章 当情哥哥的第六天 “我不敢我不敢!”柳三石疼得下意识回道。 等林彩蝶放过他手臂后,他还在龇牙咧嘴,好半响才回过神来,而后有些摸不准他媳妇的态度。 “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柳三石揉着手臂重新凑近林彩蝶问道,“你能同意?” “同意什么?”林彩蝶明知故问,屋子里一下子又恢复了沉默。 过了许久,林彩蝶才重新拍了柳三石的手臂一下道:“反正你不能动我儿子一下,不然我和你没完!” “是是是。”柳三石连声应道。 他哪敢动一下啊,他这还没动一条手臂都要废了,他要是真敢动柳云和谢霁川,尤其是柳云,他还有命在吗? 当然,实际上他也不可能真动柳云的。 村里头打孩子是件顶正常的事情,甚至有老话说“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可他却从没碰过柳云一下。 那可是……他们家云宝啊! 他和林彩蝶自小宠到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云宝啊! 怎么,怎么就…… * 流言都传进了柳家,自然也传到了朝堂上。 朝堂的诸多同僚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应就比较单纯了。 这个事说来还挺怪的,朝堂上的都是些人精,面对这种事情,反而未纠结太多有的没的。 这大抵是因为朝堂上你来我往的龌龊手段太多,各种风流韵事大家也都听得多了。 所以关于柳云和谢霁川的流言,众人都没太当回事,顶多暗自揣度一下散播流言的人是谁。 在见到柳云的时候,他们也都表现如常。 这么一群人精中,唯有一人表现出难得的失态,那就是陈毓文。 在听说流言后,他连手中的文书都看不下去,直到见到柳云,他下意识有些急切地叫住了他。 柳云听言回眸,红袍的下摆随之轻轻旋起一个弧度,像秋日里偶然绽开的一朵榴花。 二十四岁的柳云,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 他的五官较之从前更加明艳张扬,眼尾微微上挑,眼中盛着天光云影,亮得叫常人不敢轻易与其对视。 可他眉眼间依然流露着自然而然漾开的少年气。叫陈毓文瞧着忍不住想起柳云进京赶考打马游街时的模样。 依然……叫他心动,叫他不敢触碰。 可他不碰,竟有旁人敢染指柳云! 这简直令陈毓文无法接受! 朝中其他同僚听了流言,或许还会疑心一番流言真假。可陈毓文一回想起曾经见过的谢霁川的眼神,便明白了一切—— 谢霁川与他绝对是同一类人! “启章?”柳云见陈毓文只看着自己不说话,主动出声唤道,“启章寻我可有何要事?” 陈毓文被柳云这一唤,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定了定神,目光却仍忍不住在柳云脸上流连。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有些龌龊。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飞白。”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问,“外头那些传言……你可听说了?” 柳云微微一怔,没明白他在说什么,遂不耻下问:“不知启章说的是什么传言?” “就是……”迎着柳云的视线,陈毓文硬着头皮解释道,“就是外面不少人传你和谢小将军有……不伦之情。” 听到陈毓文的话,柳云微微瞪大了双眼。 这个传言的出现,属实是超乎了他的预料。 他自诩自己在外并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言行,旁人又如何发现他和谢霁川的感情的? 柳云内心思绪万千,但他确信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和谢霁川的关系。 若是一男一女、原本互不相识的两个人,还可以用些书信和定情信物证明他们的关系。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0节 可他和谢霁川本就是至亲兄弟,什么互送的礼物、信件都能用普通的兄弟感情敷衍过去。 此时此刻,若不想承认与谢霁川的事,柳云大可以直接否认陈毓文口中的传言。 可终究,柳云并没有否认敷衍什么,只是在意外之下,坦荡地道:“没想到大家居然都听说了!” 说这话时柳云还是笑着的,瞧着风轻云淡,似乎传言里说的不是他和谢霁川的感情,而是什么他喜欢吃菌菇之类的小事。 他的模样太过坦荡,坦荡得陈毓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陈毓文愣愣地看着柳云,半响后才觉出心底的翻江倒海。 谢霁川对柳云的私心他有所猜测,但没想到柳云居然也真的对此有所回应,看样子他似乎真的和谢霁川在一起了…… 得知这件事,陈毓文近乎本能地对柳云说道:“飞白,你糊涂呀!” 或许是心中的嫉妒作祟,他不由搬出了他的母亲曾经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他说,就算柳云真的喜欢男子,玩玩也就罢了,怎能真的因此一直未娶,如今还闹得满城风雨? 他像是真的在为柳云着想,又说:“听我一句劝,为了你和谢将军好,以后旁人问起此事,你都千万不能承认。 你和谢将军……不过是一时情动,现在玩玩也就罢了。日后你与他各自娶妻生子,便都可当没发生过件事。你们都还年轻,莫要因一时糊涂,误了一生……” 陈毓文说得掏心掏肺,可惜他说的话,柳云并不喜欢听。 “启章。”柳云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的清正。 他很认真地告诉陈毓文:“启章,我并不是‘玩玩’,在你心中,我难道是玩弄感情之辈? 我若喜欢一个人,便是一心一意地喜欢,认认真真地对待。 若真如启章你所说,与男子玩玩,又回头与旁的女子娶亲生子,我柳飞白成什么人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毓文脸上,不闪不避地说:“启章,感情一事,岂能如此轻慢?” 这话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陈毓文脸上,使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毓文从来没觉得刚才那番话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他虽然心里对柳云藏着些见不得人的想法,却也早就听从家中安排娶亲生子。 甚至因为多年无出,母亲做主给他抬了一房妾室,他也受了。 他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妥,世间男子不都是这样的吗? 可此刻,听着柳云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才知道在柳云看来,这样的行径竟是为他所不耻的…… 还未待陈毓文反应过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柳云和陈毓文循声望去,便见翰林院门口,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 是谢霁川。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显然是直接从军营赶来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灼,直到看见柳云,这焦灼才稍稍缓和了些。 一瞧见他这样,柳云便明白了,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他和谢霁川的传言恐怕已经流传甚广,都传到军营里去了! 想来谢霁川是刚一知道消息,就急匆匆来寻他了。 若军营都听说了他们的事,那家里…… “哥。”谢霁川几步走到柳云面前,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柳云抿抿唇说,“只是我们怕是得回家一趟。” 这个时候柳云已经无心再与陈毓文讨论对感情的态度,只拜托陈毓文帮他和户部那告假一声,便要领着谢霁川回去。 他记挂着家里,没有注意到谢霁川到来后,陈毓文脸上的异样,倒是谢霁川多看了陈毓文两眼。 在发现陈毓文也看向他后,他似乎透过陈毓文的眼神看懂了他心中掩藏着的嫉妒和疯狂。 他忍不住因此微微勾起嘴角,弧度很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份不屑像是第二个无声的巴掌一样地甩在了陈毓文的脸上,又像一柄刀,轻轻剜过陈毓文的心。 谢霁川在用这个笑告诉陈毓文——他们二人其实并不是同一类人。 很明显,在听说流言后,谢霁川义无反顾地奔向了柳云。 此时此刻,他们竟是还要一同回家面对未知的风暴。 谢霁川从不退缩,坚定地要和柳云站在一起。 而陈毓文呢? 他不过是一个胆小鬼,甚至从未想过要与柳云并肩。 所以如今,他依然只不过是柳云关系尚可的同僚、好友。 而谢霁川则成了柳云亲口所言的会认认真真对待的喜欢的人。 作为同僚与好友,他只能看着柳云和谢霁川相携而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重叠的影子。 看着他们二人最终消失在眼前,陈毓文的心情从一开始的震惊、嫉妒,最终不知怎的,渐渐变为了一种悲伤,还有一份……憧憬。 从小生活在大家族之中,遭受最严厉的世家教导,听着父母的训斥,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喜欢一个人,居然可以是这样的。 如果他当初愿意做出什么,那么有没有可能今天一起相携离开会是他和柳云呢? 陈毓文呆呆立在翰林院门口,而柳泽则魂不守舍地站在柳家门口。 柳云和谢霁川都升了官,也有了新赐的宅邸,可柳家人念旧,一直还未搬走。 这些年里头,柳泽在这座屋子里,渐渐融入了柳家,也在这道门前产生过许许多多的回忆。 回想着这些年他与谢霁川在门前的争锋相对,再想想谢霁川对待柳云不同寻常的占有欲…… 一幕幕回忆划过柳泽的脑海,他渐渐明白了一切。 然后他忍不住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破口大喊:“啊啊啊啊,我怎么这么蠢?到现在才发现?!谢霁川,夺兄之仇我跟你不共戴天!” 第136章 当情哥哥的第七天 柳泽越想越气,只觉得谢霁川往日那些叫人不顺眼的行为越发不顺眼了起来。 所以他气冲冲地站在门前,亲自当了一回门房,只等谢霁川回来,就对其兴师问罪。 可当真的看到柳云和谢霁川共骑一匹马回来后,他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 虽然他心中早就有了猜测,可真的看到柳云和谢霁川二人此时同乘归来,他才真的确认他们二人在一起了,一时有一些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方面,他还没有真的接纳自己的两个兄弟在一起的事实,另一方面……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柳泽对柳云的感情很纯粹。 虽然他十三岁后才与柳云相认,但他却十足地崇拜着这位兄长,将他作为自己人生路上的明灯。 对于这样的兄长,无论他要做什么,柳云的想法都很简单——只要哥哥开心就好。 而对于谢霁川,柳泽的感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们两个的命运交错,使得他们不仅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更互相作为命运的对照。 有些时候,柳泽不得不说,他对谢霁川是羡慕的、嫉妒的,但同时他对谢霁川是欣赏的、认同的。 非要说的话……他也是希望谢霁川是可以幸福的。 这样的心态之下,柳泽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对着柳云和谢霁川说什么。 冲上去质问他们?质问谢霁川怎么能对柳云抱有那种非分之想? 那样除了让他们难堪,又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柳泽神色复杂地看了柳云和谢霁川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只提醒他二人:“哥,娘和爹已经在大堂等你们了……” 听着柳泽话里的关心,柳云下了马后笑着抿抿唇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才看了谢霁川一眼,最终和谢霁川一同走进门内。 柳泽则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屋,瞧见他们两个走在一起的模样,柳泽下意识想将他们挤开,但终究忍住了。 他不由踢了踢脚下的石板,心里有些憋闷。 柳云和谢霁川并没有注意他在身后的动静,只携手来到大堂内,来到了二老跟前。 柳云今年已经二十四,柳三石和林彩蝶年岁也不小了,在这个时代,对他们称呼一句“二老”没什么问题。 甚而,虽然他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好许多,但是早年的劳累让他们亏了底子,使得他们看上去比同龄的老爷夫人们都苍老些许。 当看到柳云和谢霁川一同出现时,他们又忽然好似老了几岁…… “爹、娘……”柳云看着二老,脚步有些迟疑。 林彩蝶反倒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深深地看着他们。 此时大堂内的下人早已退下,林彩蝶没什么顾忌,来回看着他们,忍不住问道:“外面的传言,说的……都是真的吗?” 柳云看着林彩蝶的神色,怕她受刺激,连忙走上去扶着她,有些犹豫地说:“娘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虽然在朝堂上被炸了又炸,柳云现在也算是个老油条,会说些假话,可他其实还是不习惯、也不是很喜欢说谎,尤其是在面对他的至亲至爱之时。 瞧着柳云这样,柳三石和林彩蝶此时心中哪里还不清楚传言的真假? 可林彩蝶不死心,还是想要亲口听柳云和谢霁川承认。 “真话”,她斩钉截铁道,“娘要听真话。” 柳云看着她的侧脸,良久以后才重重点了一下头说:“是真的,我和霁川……” 即便在柳云和谢霁川回来之前,林彩蝶也已经做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当她真的听到柳云的话后,还是不禁一阵头晕目眩,往后一倒,将柳云吓了一跳。 柳云力气不大,差点没扶住她好在谢霁川连忙冲上前,将他们两人一起抱在怀里。 眩晕过后,林彩蝶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谢霁川抱着柳云一起紧张盯着她看的样子,看得她更想晕了:“你、你们……” 柳云瞧着她这样,可不敢再说旁的,带着哭腔担忧地说:“娘你别吓我!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千万别气着自己。” 谢霁川没说什么,只起身朝着林彩蝶和柳三石跪下,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柳三石在一旁也急也气,但他素来心大,倒没晕过去,还有力气过来帮忙一起扶着林彩蝶,想将林彩蝶扶到座椅上。 在柳三石、柳云的携力下,林彩蝶重新坐到太师椅上,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柳泽还是急急忙忙端了一杯参茶过来。 见林彩蝶无事,柳云这才退后一步,也随谢霁川一同跪下了。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1节 看着他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副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了的倔模样。 说实话,柳三石和林彩蝶此时确实都挺想去找扫帚和鸡毛掸子的。 可比起生气,他们更多的是和柳泽类似的无措和茫然。 柳泽爱着他的两个兄弟,希望他们幸福,柳三石和林彩蝶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是柳云和谢霁川的父母,没有任何人会比他们更希望柳云和谢霁川能够找到相守终生的人。 如果他们今日带着任何一个别的人回来,他们夫妻二人都会由衷地为他们这两个孩子高兴,可怎么偏偏是彼此呢! 柳三石有些痛心疾首地对着二人说着心中的不解。 柳云听着父亲近乎数落的声音,竟觉得这种感觉有些新奇,而后不禁开启“好学生”模式,对着柳三石的话追根究底。 “我若是真的带回家一个良家女子,您真的会高兴吗?”柳云问。 柳三石被这一问,哽住了。 仔细想想,柳云若是带回个“良家女子”,他还真不一定会高兴——谁家良家女子在没有三媒六聘的情况下,竟会先跟着心上人回家啊? 这么些年,大靖百姓有很多变化,其中女子地位变化也很大,比如随着纺织业的发展,以豫州为中心,逐渐出现了女户。 但是在婚嫁观念上,总体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主要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授受不亲”。 这种情况下,柳云要是贸然带回一个女子,柳三石和林彩蝶必定会觉得这不是个正经女子,哪里会高兴得起来? 不过非要说的话…… “你们带回来个陌生女子,总比一起回来强!”柳三石不客气地说。 听到这话,柳云和谢霁川都有些不服气,柳云扁扁嘴,未等他说什么,便听谢霁川追问:“那若是那人对哥哥心怀不轨,靠近哥哥只是为了陷哥哥于不义或是骗取钱财呢?” 谢霁川的话和语气硬邦邦,听得柳三石来火,因为他这话,柳三石还真的不好反驳。 谢霁川纵有千般不好,总还是比骗子好多的。 不过柳三石可不愿承认这一点,被谢霁川说得有些恼羞成怒,弯下腰就开始脱鞋。 他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乡下干架、打孩子的时候,手中要是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就会把脚下的草鞋、布鞋脱下来用。 可他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乡间赤农,脚下穿着的也不再是一脱就掉的草鞋、布鞋,而是做工精良、柔软的布靴,上面还镶嵌着大大玉石。 所以他这鞋脱的有点尴尬,脱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也就算了,那鞋拿在手上,也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看着软趴趴的。 柳三石有点窘迫,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谢霁川面前。 谢霁川看着没什么反应,背还挺得直直的,柳三石瞧着更来火了,抬手就要往他身上抽。 就在这时,柳云却扑了过来,拦在谢霁川面前喊道:“爹!” 他这一扑叫屋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柳三石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高高举着靴子,怕熏着柳云,还下意识拿远了一些。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有点问题,遂重新举起靴子问柳云:“你以为爹是不是唯独不会打你?让开!不让开爹连你一起打!” 柳云第一次被亲爹这么凶,有点委屈,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说:“情意相投是两个人的事情,爹要打就一起打,正好。” “哥!”听着柳云的话,谢霁川急了,生怕柳三石真的要动手。 林彩蝶和柳泽也急了,走上前来想拉着柳三石。 然而其实不用他们拦,看着柳云的眼睛,柳三石怎么真的可能下得去手? 柳云不仅是他的儿子,他手上这靴子昂贵、柔软、舒适,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是他的云宝让他不用再在地里弯腰干活,反而可以当锦衣玉食的老大人。 甚至这双靴子还是云宝特意给他挑的,还有他手上的玉扳指…… 他一个大老粗不懂什么玉石,但是看别的老爷玩这些便也跟着学,结果被人狠狠哄骗,买了一堆种水不好棉絮杂多裂玉。 云宝知晓了,先是把那些骗子收拾了,然后亲自陪着他去挑玉买玉,教他赏玉辨玉,还给他买了个上好的玉扳指。 他是个没用人,走了狗屎运才得了这么个天上投胎的小仙童,如今……如今又如何能在这小仙童面前耍当爹的威风? 往事种种浮现心头,柳三石只觉得眼眶发酸,手中的靴子不知怎的就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柳云,哑着嗓音问柳云:“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天底下那么多人,偏偏他们二人要搅和在一起?又叫他打不得!骂不得! “爹……”看着柳三石脸上的皱纹,柳云心疼极了,却依然将头扬得高高地说,“因为真心人难求。” 第137章 当情哥哥的第八天 柳云素来早慧,在明白离别之前,他其实更早就明白了人的真心与利益是不能,或者是没必要去衡量的。 当初柳家还一穷二白的时候,是他提出了花果茶的主意,给家里赚了第一笔银子。 但是在家中有钱以后,大房二房却比起送他读书,更惦记着自己触手可得的利益。 当时才堪堪五岁的柳云,却并没有在意他这些亲人的小心思,只是凭着一腔的天真,决定去赚更多的钱。 他似乎天生就明白,比起纠结别人有几分真心,不如让人人都可以不用费劲心力去纠结那几分便宜。 他是个天生大方的孩子,从来不吝啬用自己百分百的真心去包容接纳他人的算计,只希望周围人能够越来越好。 可大方不代表迟钝。 柳云虽然不在意身边人的心思,但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且看得分明。 对此,柳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他知道旁人这些思虑都是人之常情。 可与此同时,他确实也因此很难对旁人心动。 某种程度上,看得太过透彻便会觉得其他人都有些……无聊。 这话如果细说起来,其实是有一些傲慢的,一点也不符合柳云平时展现的性格,甚至是矛盾的。 只是“情爱”的诞生,或许确实比别的感情更加苛刻一些。 与旁人相比,谢霁川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两世相加的真心很难不叫柳云动容。 柳云害怕寂寞,渴望有人为伴,但也不是是个人就可以真正与他相伴的。 对于前世的柳云来说,谢霁川是特殊的,他是唯一能看到柳云的存在,但真正把他们绑在一起的,不是的特殊,而是——谢霁川对柳云的在乎。 柳云对于那时的谢霁川来说是个未知的存在。 如果换个胆小的,恐怕会被柳云吓死,只想找个道士驱鬼; 如果换个别有用心的,或许只会想尽办法利用柳云; 如果换个冷漠的,在发现柳云无害后,可能就不会在意他的存在和死活。 可谢霁川不是这些胆小的、别有用心的、冷漠的。他在乎柳云,即便柳云没什么用处,他依然把柳云也当做他特别的存在,无论是走到哪里都带着柳云,并会尽可能地给柳云最好的东西。 而这一世,谢霁川更是从来不吝啬于他对柳云的真心,他从来不求别的,只求能够陪在柳云的身边。 即便柳家条件好了,可以供他当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他依然更愿意陪着柳云去跋山涉水地游历。 他本可以在柳家过着富商生活,过几年去了京城,再顺理成章的回到侯府,继承世子之位,可是他没有。 柳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以前因为身份没有多想。 直到他恍然回首,看到谢霁川对他伸出手后,他很难不回应谢霁川怀里那颗赤诚的真心,并不禁畅想他们两个相伴的未来。 那应该是很好的未来。 只要……这一份未来能够被家中人接纳并祝福。 柳云看着柳三石和林彩蝶,真心期望得到他们的理解和祝福。 他的眼睛澄澈干净,又大又亮,往常被这双眼睛看着,如果可以,柳三石和林彩蝶真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 可是这个时候,柳三石和林彩蝶却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 他们作为父母,曾经无数次畅想过柳云和谢霁川还有柳泽的婚事。 按照他们的想法,柳泽为人温和,等长大了,最好找个强势些的世家小姐,可以帮他管理后宅,为他出谋划策。 而谢霁川冷硬不少,便该找个温柔小意的官家小姐,叫他心再冷也能化为绕指柔。 当然了,谢霁川和柳泽的情况特殊,他们的婚事还要和侯府商量一二。 而柳云,柳三石和林彩蝶却很难想象出他的媳妇该是什么样的。 柳云实在太好了,以前他们就觉得寻常女子配不上他,到了京城以后,他们又不由觉得京城的闺阁小姐们好像也都是些寻常女子。 当然,如果非要给柳云谈亲的话,只要门第不差、人不坏,柳三石和林彩蝶都觉得还是可以谈的。 只是谈来谈去,柳三石和林彩蝶都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是他们这两个泥腿子如今人飘了,连公主都瞧不上了? 柳三石和林彩蝶之前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的挑剔。 直至此时此刻,听柳云说起“真心人”的时候,林彩蝶才忽然想明白了,差的这一点是什么。 不是那些女子不够优秀,是因为林彩蝶知道她们不能让柳云“笑”。 柳三石和林彩蝶就是盲婚哑嫁的,媒人走了几趟,牵个线,两家人觉得条件差不多,就找个好日子,让柳三石把林彩蝶背进门。 成亲前,林彩蝶是乡间少女,即便生活困苦了些,也能与左右姐妹时常说笑。 可成亲后,林彩蝶便是妇人,就算她那时才十几岁,也要一起扛起家中的重担,要围着柳家、围着柳三石转。 她成亲后也会笑,只是那笑似乎和姐妹们玩闹时再不相同。 直到柳云出生后,林彩蝶才似是渐渐捡回了自己幼时的笑容。 林彩蝶没读过什么书,她很难准确描绘出自己这些笑有什么不同。 可是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的云宝能够永远真正开心地笑,就像……就像是他小时候拿着花环走向她时那样…… 她是个俗人,可她的云宝是天上的小仙童,就算他是天上下来历劫的,也该日日顺心,找个如意人过日子才行! 只要柳云自己如意,就算他选的姑娘长相丑陋、出身不显又如何? 可林彩蝶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如意人会是谢霁川……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2节 “云宝,鸡串……”林彩蝶重新走上前问他们,“你们就、就非彼此不可吗?” “娘。”谢霁川毫无迟疑,“我此生非……非柳云不娶。” 乖乖,这孩子甚至都不叫云宝“哥”了! 林彩蝶看向柳云,却见柳云也没有犹豫地说:“娘,我是真的喜欢霁川。” 虽然柳云平常时常把喜欢谁挂嘴上,但他此时的神情之认真,叫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得出他这时口中的喜欢,和以前不一样。 看着他们二人这样,柳泽紧张地抠手,柳三石唉声又叹气,最终只能看向林彩蝶,问她:“媳妇……这,该怎么办……” 怎么办?林彩蝶又能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沉默了许久,最终抹了抹有点泛红的眼角说:“时辰不早了,先吃饭吧。” 说罢,她不顾一旁懵逼的柳三石和柳泽,弯下腰,一手扶着一个把柳云和谢霁川扶了起来,然后又不顾柳云和谢霁川的反应,风风火火打开了大堂的门招呼下人准备晚膳。 这人走得高了,生活确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以往家里的女人要是不张罗晚饭,那晚饭肯定是没得吃的。但成了官老爷官夫人以后,就算天塌下来,下人们也会准备好家中的晚食,不会叫主人家饿肚子。 今日的晚膳,和平常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都是家里人平常喜欢吃的,可今天大家却都吃得食不知味。 晚饭之后,林彩蝶借口困倦先回了屋了,柳三石则说是要给菜地浇水去了。 是的,虽然搬到了京城,但是柳家在院中种菜的优良传统依然保留了下来。 柳云和谢霁川对视一眼,默契地也跟着分开。 两刻钟后,柳云端着一份热汤,敲开了林彩蝶的房门。 林彩蝶本来不想理他,他就站在门口歪着头瞧她,看着就像一只等待主人招呼的小狗。 林彩蝶没忍住,说他:“站在门口干嘛?还不快进来?” 柳云这才屁颠屁颠地进了屋,特殷勤地与林彩蝶献好:“娘,我看你食欲不佳,便又叫厨房做了炖汤,你尝尝合不合你胃口?” 林彩蝶不语。 柳云有些尴尬地放下热汤,又跟小狗似的贴到林彩蝶身上,说:“那娘,不然我给你按按头吧,我按头可舒服了。” 林彩蝶不答。 柳云摸摸鼻子,无奈,突然揉着膝盖,做作地痛呼了一声:“诶呀,好疼!” 林彩蝶立刻有些着急地转身,紧张查看柳云的情况,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乖宝哪里疼?” 柳云委委屈屈地说:“膝盖疼。” 林彩蝶连忙去掀他衣服,小心翼翼帮他把裤子撩起,果然见他的膝盖有点泛青。 柳云和谢霁川下午跪的时间不算非常久,但他们跪下的时候,属实有些实诚,估计就是那下磕着了。 柳云本就皮嫩,磕碰一直没处理,拖到现在,伤势便变得有些可怖。 林彩蝶看到后,一下子心疼坏了。  好在柳云自从入朝为官以后,也经常需要跪拜,以前也受过类似的伤,林彩蝶变常备着这些跌倒损伤的药。 她连将这药翻出来,而后亲自给柳云揉腿涂药。她的动作很轻柔嘴上却一直数落柳云不懂得照顾好自己,磕到了也不知道说,想心疼死谁? 柳云不吭声,只任由她数落,偶尔她手重了些,柳云也没有发出声音,只轻轻咬住了嘴唇。 一直等到药上完,柳云才不由把头靠在林彩蝶肩膀上说:“娘,谢谢你。” 虽然下午林彩蝶好像什么也没说,看上去并没有同意柳云和谢霁川的事,但是柳云和谢霁川知道,当她说出“先吃饭吧”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默许了。 柳云向来知道家里人对他的溺爱,他正是因为如此才能不管不顾地和谢霁川在一起。 可即便他早就猜到家里人拿他没办法后,一定会纵容他的,当他得到林彩蝶的默许时,依然很高兴,同时又少见地有点内疚—— 他又任性霸道了。 林彩蝶听着柳云的“谢谢”,看出他的内疚,不由摸了摸他的头,由衷道:“其实一直是娘该谢谢你。” 谢谢你能来到娘身边。 第138章 当情哥哥的第九天 柳云和林彩蝶谈心之时,谢霁川也尾随着柳三石一起到了院中花园。 柳三石也不想理他,骂他:“跟着我干嘛?” 谢霁川听言,转身就走。 柳三石见状连忙道:“站住!” 然后谢霁川就站住了。 两个人相望无言一起站了好久,最后还是柳三石先认输,开口叫谢霁川过来帮他松土。 谢霁川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农活,但听到柳三石的嘱咐,还是挽起袖子、拿起锄头,看着架势还有模有样的。 他松土的时候,柳三石就在边上浇水,他一边浇水一边朝谢霁川说话。 说什么呢?说谢霁川七八岁就擅自离家,一直跟在柳云身边,十三四岁又认了个亲爹,他这个当爹的有时候好像确实和谢霁川不是太过亲近。 “可是鸡串啊……我毕竟是你爹,你小时候尿布都是我给你换的!”柳三石说,“所以我总归是想你好的。” “嗯。”谢霁川应道。 柳三石继续说:“其实我早应该看出来的,你这小子对云宝粘得很。平日里对别人半响放不出一个屁,就对着云宝最会装乖了。我看着也是,你要是天生喜欢男的,身边有云宝这样一个哥哥,也瞧不上其他人。” “嗯。”柳霁川继续应道。 “算了……就这样吧。”柳三石看着手上的白菜叶子,有些认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儿子想嫁人,我也拦不住,就当、就当你是我们家从小养大的童养媳。反正你也不真的是我儿子,那些个买回来的童养媳也都是跟家里一起养大的。除了带个把也没啥差别。” 谢霁川:“……” 虽然嘴里认命,但瞧着谢霁川一言不发就在地里杵着,柳三石依然看着有点窝火。 他不用猜也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一定是谢霁川主动的。不然就柳云在某方面的迟钝,怎么可能会想到跟自己的弟弟…… “诶滚滚滚。这里用不着你。”柳三石烦躁地冲着谢霁川挥手。 谢霁川令行禁止,听言立即放下锄头,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柳三石习惯他的沉默,重新拿起锄头想继续松土,结果仔细一看,发现刚刚被谢霁川松过土的地方,菜苗早已连根折断,连根一起被松-…… “柳鸡串!”他愤怒喊道,“你给老子回来!” …… 那些可怜的菜苗最终还是成了柳家的盘中餐,可怜见的,还没巴掌大呢,就已经遭受了火燎清蒸凉拌,成了柳家次日的配粥小菜。 最可怜的是,它们已经牺牲至此,餐桌上也没几个人在意他们的味道和口感…… 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的事情,本来或许只是家事,让家里人先同意后,其他还可以从长计议。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柳云和谢霁川的事情已经在城里传的沸沸扬扬,偏偏他们二人还不愿畏畏缩缩、欺骗世人。 那柳家人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自然也变没空在意桌上这些可怜的清粥小菜。 在场之人,最为坦荡吃得喷香的,便只有柳云。 在场的其他人都在想着怎么保护他,不让他遭受舆论的困扰。 当然这里不是说谢霁川不需要保护,只不过量谁看到谢霁川这高个、这肌肉,也不敢轻易的在他面前说三道四。 要真的有人有这个胆子,柳家应该要考虑的是如果谢霁川把人打了,家里要赔多少诊金,又能否承受得住相关弹劾。 而柳云相对而言看上去便是柔弱许多。 他不仅长得柔弱,心也是柔软得不像话,总让人担心他被旁人欺负了。 而且还有一点……在这段关系当中,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主动的绝对是谢霁川,可是柳云到底是兄长,他愿意与谢霁川在一起,难免会受到更多的诟病…… 一想想别人有可能对柳云说出的污言秽语,一家人便坐立难安。 谢霁川今日没有给桌上的剩菜扫尾,吃到半途就放下筷子想要说些什么,结果没想到下一刻他就被柳云用筷子塞了一个小笼包。 “呜呜,哥?”谢霁川三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看向柳云。 便见柳云笑着看他,然后说:“等一会儿你与我一道出门。” 他话音一落,大家都不由看向他。 迎着众人的视线,柳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当初安慰谢霁川的说法,从来不是违心之言,他从来不觉得两个人相爱是什么错事,此时自然也没有什么顾忌。 他虽然看上去柔弱,也容易对人心软,可在认定的事情上,他比谁都坚定,远远比看上去都要强大。 被他这股气定神闲的强大所影响,餐桌上的人们似乎也渐渐跟着坚定了起来。 谢霁川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了筷子,吃了起来。 * 谢霁川是个粘人精,这便导致了其实以前柳云和谢霁川也基本上是天天一起上下值的。 作为邻里对这些本来早就习惯了,平常还会十分羡慕的念叨起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说他们虽并非亲生兄弟,却是兄友弟恭,比寻常兄弟感情还更好。 可今日瞧着他们一起出门,听过了流言的邻里们才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实在是有些暧昧,确实不像是寻常的兄弟…… 忽然发现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不同寻常,周遭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 柳家小巷前有个烧饼摊子,以往柳云上值的时候,摊主都会十分热情地问他和谢霁川是否路上要带两个烧饼再走。 可今日他却看着柳云和谢霁川没有说话,瞧着似是有些尴尬,不同以往热情。 柳云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出了巷子口便要与谢霁川一起上马车。 就在他要离去之时,忽然听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等等!” 柳云掀起车帘子探头看去,便见那烧饼摊摊主用油纸包了两个烧饼跑过来问他和谢霁川:“小柳大人、小谢将军,今日炉火旺,做出来的烧饼香得很,你们要不要带两个路上吃?” 她没有说谎,她说话的时候,那烧饼的香味便一同传入了柳云的鼻中,惹得柳云狠狠嗅了两下空气后,没忍住道:“好呀,谢谢大婶!” 虽然他早已在家中用过早膳,但是并不妨碍他尝尝味道,反正吃不完的烧饼也可以交给谢霁川解决。 柳云嘴馋但胃口不大,看到好吃的,时常这样处理,都已经成了习惯,他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好。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3节 将烧饼接过,柳云便要给大婶数钱,怎料大婶却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这是我请两位大人的,上值辛苦,可要吃得好些,只要两位大人好好的,我就……我就高兴。” 大婶说到后面有些扭捏,似乎有一些未尽之意。 柳云听言一愣,而后不由展颜一笑,当着大婶的面啃了一口那烧饼,谢道:“那就谢谢大婶了!我和霁川一定好好的!” “诶!”看着柳云的模样,大婶也忍不住笑了。 待柳云乘着马车离去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烧饼摊前揉面,嘴里还哼着小调:“红罗帐,绿水波,愿作鸳鸯不羡仙……” 有熟客露过烧饼摊,跟她开玩笑:“吉婶,今天咋这么高兴?可是看到了什么年轻小伙子?” “呸,说什么鬼话?你烧饼还要不要了?不要快走!” “要要要!给我多刷点酱!” * 旬日东升,逐渐照亮了屋瓦,唤醒了这座热闹的城市。 乡间小调、市井的叫卖、家中的吵囔、脚步声、车辙滚动的声音,大大小小、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描绘出了人生百态。 所谓人生百态,每一个寻常的一天里,都会有无数事情发生。 有些好像是小事,有人踩了狗屎、有人捡到一个铜板。有些好像是大事,有人成亲,亦有人与世长辞。 可无论什么大事,放到整个京城里头,也好像是小事;无论什么小事,放到个人身上,也好像是值得说道两句的。 柳云和谢霁川,他们的事不大不小,落在这京城里头,不算是毫无波澜,却犹如落入一锅沸水中的小石子,没有掀起滔天的巨浪。 在刻意推动的谣言中,柳云和谢霁川未曾刻意避让,有些人迟钝些,并没有发现什么,可也有一些聪明人到底发现了他们真正的关系。 对此,有人惊奇、有人不解、有人暗自神伤,可奇异的,大部分人都默默接受了这件事情,并自觉得维护起他们。 这种反应最终还是落到了朔风的耳中。 朔风听到这件事,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觉得自己一腔算计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叫他百般不得劲。 可很快,他反应了过来,猛地站起,慌乱之间甚至弄倒了桌上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烫到他身上,他下意识跳了起来,一边有些狼狈地查看被茶水泼道的地方,一边又迫不及待地向探子确认道:“你说什么?那柳云和谢霁川真的兄弟相奸,有那种关系?!” 面对朔风的质问,探子确信地点了点头:“王子,您不知道,这两位半点未避着人,有时候走在街上,手都牵起来了。听说他们以前大庭广众之下还没有这般亲密,是……咱的消息散布出去后,他们才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直接坐实了流言……” 听到探子这么说,朔风一时无言,此时此刻,他已经不觉得自己只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了。 他是一拳打到了牛肉陷上! 他本是为了膈应柳云和谢霁川两人,才散布这些消息,结果怎么反倒……像是他帮了他们二人一把? 就像是本来想毁了别人的牛肉,结果反而一拳帮别人的牛肉馅打得更加弹牙爽滑了! 朔风心里这个憋屈啊! 良久以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吐出几个字:“呵呵,中原人玩得真花。” 第139章 当情哥哥的第十天 枉费心机,反给别人做嫁衣。 朔风心里苦,但朔风不说。 一方面,他要面子,不好意思说;另一方面,他只是想暗地里使些绊子,可不想真的捅破天,闹得和谈破裂,所以不敢说。 对于北狄使团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赶快确定边境的安稳。 这话说出来有些怪异,边境安稳如今竟成了北狄人需要考虑的事情…… 朔风终于发现大靖的百姓对柳云确实有着独一份的包容,在发现自己的小伎俩没用以后,他终于决定及时止损,不再故意散播流言。 他以为他做的这一切都不会被旁人发现,这只能说他实在小瞧了皇家对于京城的掌控力。 京城里这些关于柳云和谢霁川的风言风语,早就传进了景熙帝的耳中,景熙帝当时便差人前去查探流言的来源。 宫内侍卫很快就发现的源头来自使馆的采买贩子。 那么是谁在后面动手脚,景熙帝早已心知肚明。 与此同时,景熙帝也同时知道了柳云和谢霁川确有其事的消息…… 是以,景熙帝在坐着沉思了一宿后,他并没有令人管控这些流言,只是任流言继续发酵。 恐怕任谁,包括柳云自己都想不到—— 在他和谢霁川的事情暴露以后,最焦心的,不是他、不是谢霁川、也不是他的爹娘亲友,而是景熙帝。 这大概是因为对于他们自己,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是一件私事,但在景熙帝看来,却也是一件家国大事! 人常道,皇家无小事,如今的柳云和谢霁川的分量却也已经能够影响到大靖根基。 他们二人,如今一人已是半步内阁,另一人亦是立下赫赫战功。 柳云自不必多说,谢霁川虽只上过一次沙场,却已足见他的领兵能力。 如无意外,他们将来便会是朝堂上文武众臣的领头羊。 在他们二人到达这个地位以后,景熙帝其实就早已在考虑他们的婚事,想要借此平衡他们的地位。 朝中世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就像一张蜘蛛网,想要将两枚足够重量的砝码放入其中却不弄破这种蛛网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景熙帝还在纠结要给柳云和谢霁川安排件什么样的婚事时,他就听闻了他们两个的流言…… 在确认柳云和谢霁川真的在一起后,景熙帝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景熙帝确实待柳云不一般,在他看来,柳云几乎已经与他的亲子无异。 柳三石是柳云真正的亲爹,但他与此同时还是谢霁川的养父。 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所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纠结。 可谢霁川对于景熙帝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臣子,所以在知道此事后,景熙帝反而更像是一个觉得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老父亲! 当天承天殿的摆件几乎都换了一批,有那么一瞬间,景熙帝几乎都想去将谢霁川宰了! 诚然,景熙帝作为一国之君见过不少事情,就他所知,他的朝臣中好男风的便不止一个两个,他素来不在意这些。 可是景熙帝知道柳云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柳云至今未成家,一是家中怜惜、二是帝王顾忌,但更是因柳云洁身自好。 这样的人若是认定了一个人,那便决不只是玩玩! 男风可以当做消遣,但又怎能真的学那董贤哀帝?那可是将被世人耻笑的! 景熙帝气得头痛,可最终也没有真的因一时气愤下旨砍了谢霁川。 不管怎么说,谢霁川都是大靖的功臣,又是柳云的养弟……还有心上人。 而且,景熙帝稍微冷静下来后,便意识到若是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对于皇家、对于大靖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柳家谢家本就逐渐势大,景熙帝疼爱柳云,想要给柳云最大的依仗。 可景熙帝有时候也会自省这是否为后世埋下祸根? 他信任柳云,提拔柳云其实也是为了他驾崩后,当前一片盛世不会被后来者葬送。 可他不信任没有柳云的柳家,更不信任谢家! 而若是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他们没有血脉传承,当他们不在以后,柳家和谢家估计也便不成气候,不可能产生什么威胁。 若是如此,或许也是时候可以定下新太子了。 为了柳云的婚事,景熙帝考虑了许多,从一开始的愤怒到之后的冷静,他逐渐意识到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白头到老,才是对大靖最好的选择。 只是此时流言刚刚发散,景熙帝还不知道柳云和谢霁川会不会在明面上公开关系。 按理来说,他此时暗地里推波助澜一番,使些手段确保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坐实,方为上上策。 不过最终景熙帝还是没有主动做些什么,只是对传言听之任之。 归根到底,景熙帝其实还是不愿柳云走上一条异于常人的不归路。 于是他把选择权交到了柳云自己手上。 结果流言彻底传开后,柳云的表现在不出景熙帝的预料,但又有些叫人意外—— 这小子竟真的想也不想,带着谢霁川回了家! 那天景熙帝得知消息后,忧心忡忡,生怕柳云被家中老父母打断了腿,连忙叫人看了些,还派了个太医侯着。 怎料最后柳云和谢霁川好像都没有什么事,他们两人的行径也越发放肆了起来。 听着侍卫回报说这两人今日是如何在街上分吃了一串糖葫芦,言行举止又是如何亲密时,景熙帝老父亲的心一边在滴血,一边心中不由有一种“理应如此”的感觉。 柳云为人坦荡,喜欢一个人也应该坦坦荡荡的。 这般想着,景熙帝原本的一些顾忌也突然消失不见了。 他继续听着侍卫汇报着京城百姓们对于柳云和谢霁川的态度后,终于叫来一旁的李进忠:“宣飞白和景骁将军。” 李进忠听言一愣,最后还是应道:“喏。” * 今日柳云和谢霁川本是休沐,可皇帝有宣,他们哪敢回绝,连忙收拾一番一同进了宫。 结果不知景熙帝今日吃错了什么药,在他们问安后,并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看着谢霁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过了许久,才听他开口,却是说起了前些日子京中的传言…… 柳云听到景熙帝这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抬眼偷瞄景熙帝,生怕景熙帝今日叫他们进宫是来棒打鸳鸯的! 可没想到景熙帝下一刻却说:“既然你们二人两情相悦,朕给你们赐婚可好?” 听到这话,本来还在腹诽景熙帝“吃错什么药”的谢霁川猛地抬起头来! 景熙帝没理他,只看着柳云,在等着柳云的同意、或者……拒绝。 在这里,景熙帝依然给柳云留下了一个机会,他并没有上来就问柳云和谢霁川传言的真假,而是先说起赐婚。 如果柳云不愿意的话,他大可以推脱传言是假的,拒绝这个赐婚。 到时景熙帝就当这件事没存在过,继续去思考蜘蛛网和砝码并存的问题。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4节 可柳云并没有丝毫不愿,在听到景熙帝的话时,他几乎两眼放光,一副被惊喜砸中的模样。 下一刻,就见他高高兴兴地磕头道:“臣谢陛下荣恩!” 景熙帝瞧他高兴成这样,心中五味杂陈,亲自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肩膀,有些欣慰地看着他说:“飞白也到了成亲的年纪……” 谢霁川似是被这意外之喜冲昏了头脑,慢了一拍,才跟着谢恩:“臣谢陛下荣恩。” 景熙帝听了,脸上欣慰的神情一收,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哼。” 谢霁川完全没注意到这位陛下的超绝双标。 他此时已经不在意别的事情,只一心沉浸在被赐婚的喜悦中。 对于他来说,景熙帝这一出实在有点意外。 他确实日思夜想都想与柳云成亲,但他还想着此事应该慢慢筹备,等一两年待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和谢霁川的关系,或叫所有人都不敢乱嚼舌根后,他才能和柳云行三媒六聘。 虽然这些时日,周遭人都对他和柳云表现得十分友善,但他五感敏锐,还是发现了许多柳云没在意之处的异样眼光和议论。 就连家里其实也还不习惯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化,具体表现在他们虽然不拦着柳云和谢霁川亲昵,却对着柳云的房门严防死守! 以前柳云的房间,谢霁川想进就进。 现在谢霁川但凡在柳云房内待上一盏茶,就会有人来敲门,想方设法把谢霁川带走。 谢霁川本还以为自己还要过好久这样的日子,可没想到,他和柳云竟得景熙帝赐婚?! 天降馅饼将谢霁川砸得迷迷糊糊竟叫他难得的显现出一丝憨厚来。 但其实他的表现也可以理解,他是那样想和柳云成为真正的夫妻…… 其实别说他们自己,寻常人得知此事又哪个不是震惊得回不过神来呢? 男人与男人成亲的事情前无古人,便是在闽地一带的契兄弟,也算不上是真正成亲,可如今景熙帝竟直接赐下了一桩男人与男人的亲事。 而这两人居然还是柳云和谢霁川! 一时之间,京城终于如同朔风所想要的一般掀起千层浪! 各方反应不一。 有人大呼“圣上糊涂”,冲进皇宫便要死谏! 有人一直不愿相信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听闻圣旨终于是死了那条心,以泪洗面。 有人吃瓜,大呼离奇;有人不解,努力钻研圣意;有人菜市场上叉腰,举着一本奇怪的小本子喊道:“我就说话本上写的都是真的。柳小大人和柳小将军便是文武曲星下凡,天生一对!” 当然,对着这道圣旨,反应最激烈的就谢柳两家! 尤其是谢家…… 谢闵和温书瑶接到圣旨后,先是愣住后,待反应过来后,心里都止不住得心虚…… 第140章 当情哥哥的第十一天 不怪谢闵和温书瑶虚心。 虽然当初他们与柳云初见之时并不算愉快,可是经过几年的亲眼所见,他们也大概知道柳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大概明白自己的亲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因此,在柳云和谢霁川的流言被传得浩浩荡荡时,侯府并没有什么反应。 当然,谢闵知道这件事后,绝对是生气的。 但一想想他的亲儿子阴差阳错将柳云这翩翩君子拐跑了,他这气就不知道该往哪发。 去柳家把那不孝子抓回来吗? 他一想想去到柳家就有可能见到柳家人就没脸! 他和温书瑶本来想装聋作哑一阵子,等之后再找谢霁川和柳云谈谈。 可没想到他们还没和两个孩子谈过,圣旨就下来了,还是赐婚的旨意! 这下完了!他们儿子真把天上的月亮拐跑了! 一时之间,这两个素来看重面子的人,都已经忘了旁人会对这事的看法。 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旁人应当也不会对这事有什么别的看法,恐怕反而会觉得他们侯府有本事…… 正这样想着,他们夫妻二人在把传旨太监送出府后隐约听到旁人的议论声。 “你说皇上赐婚柳小大人和谢小将军?这……我不是说谢小将军不好,只是这谢小将军何德何能?” “还能为啥?这谢小将军武力非凡又长相俊美,而且最重要的,他和柳小大人本就是自小的情谊,这叫什么?这叫青梅竹马,近水楼台先得月!” “其实我听说啊,当年那个什么小妾不是派人去杀谢小将军的吗?后来谢小将军能够逃过一劫,其实是侯夫人刻意算计的!” “怎么说?听闻为了抱住自己的血脉,侯夫人便主动提出要与柳家换子,免得谢小将军再遭算计,以给了柳家人一块玉佩,与柳家定下一门娃娃亲,承诺等将谢小将军养大,便把他和柳家人一起接进京城享福!” “怎知这柳家是受文曲星眷顾的人家,还未等谢小将军长大,柳小大人便高中金榜!而柳小大人和谢小将军也自小暗生情愫……” “哇塞,原来如此!” 随着景熙帝一道圣旨而下,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彻底搬到了明面之上。 这一次,流言依然席卷京城,可不知道是不是意外,这一次散播流言的人不再对他们二人的关系进行一些似是而非的引导,也不再强调他们的兄弟关系,而是直说他们是“青梅竹马”。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二人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是天定的姻缘! 听着这些话,谢柳两家人都哭笑不得。 如果不是他们亲历,他们都要觉得百姓口中流传的事情都是真的了! 听着景熙帝赐婚的消息以及坊间的流言,朔风也是震惊的,但或许是因为他刚刚用过类似的手段,他敏锐察觉出坊间传言的不对劲。 他本以为这些传言或许是柳云和谢霁川安排人传出来的。 听闻谢霁川在边城的时候,就没少利用过百姓之口。 可很快,朔风就发现并不是如此。 因为很快,在景熙帝赐婚不久,他突然又忽然立了年纪最小、尚不足两岁的小皇子为储君! 此旨意一出,有人觉得比赐婚之事还荒谬! 可亦有人明白了两件事之间的关联。 许多朝臣气愤填膺地齐聚首辅府上,想要请他带头劝诫陛下。 年岁不比皇上年岁小的首辅眼睛却依然清澈,他看着手下这些人,点头示意身边的下人将门厅都关紧。 眼见着门窗紧闭,屋内只剩下自己人。 首辅才闭上眼睛说:“你们只看到主弱臣强、朝廷不稳,又怎么看不透咱这陛下选择的真正太子——是柳飞白是也!” 他此话一出,原本气愤不已的大臣们都安静了下来。 首辅这话听上去离奇,但只要动动脑子,众人就发现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柳飞白、柳飞白……”一留着山羊胡的朝臣说,“可陛下怎知他将来不会以下犯上?” 首辅睁开眼,眼里不由流露出一丝欣慰和一丝羡慕:“白帝托孤,或许陛下和先烈帝一般更在乎的是眼前的天下、大业。诸君觉得那柳飞白可有孔明先生之姿?” 面对这一问题,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回想起柳云的模样。 最后大家伙不得不承认,柳云或许不是诸葛丞相,可他确实不像是以下犯上的谋逆之人。 他心思澄明,一心为国为民,若是他有了后人,可能还会有不一样的心思。 可现在他明眼瞧着绝了后,而且若没记错,他还有太子太傅之职…… “嘶,陛下谋划至深,只是亲手绝了柳飞白的后,又把幼子送给他当儿子啊!”有人口无遮拦地总结道。 听着这话,旁人也没反驳他,只是又沉默了许久后感慨道:“陛下可真是人老成精啊!” 自从陛下赐婚以后,在场的人中也有觉得这不成体统,天天去宫中进言的。 可此时此刻,这些人不禁大赞一句:“这婚赐得好啊!” 将赐婚之事和储君一事结合在一起,他们竟想不到任何有害大靖的地方! 什么?你说龙阳相合有违天理? 诶呀,坊间不都说了吗?这柳云和谢霁川是天上星宿下凡,自小婚约在身,天定的缘分,这分明是顺天而为! 什么?你说主弱臣强,怕朝堂动荡?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下一任皇帝刚愎自用、葬送了如今的大好盛世,那还不如由柳云暂且接手朝堂大权呢! 这几年大靖能够发展到如此境地,其实也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的心血。 他们都渴望借此名留青史,自然比起其他平庸的皇子,更喜欢柳云这个一手带着他们做出这些创举的人! 不说朝堂之上,他们各自家族跟着柳云可没少赚钱! 各种权衡利弊后,原本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各位大臣们彻底冷静了下来,然后终于一起和没事人一样离开了。 旁人问他们今日来找首辅做什么,他们都一致回答来找首辅喝茶斗文,快哉快哉。 最终,朝堂以十分平静的姿态同时接纳了柳云、谢霁川的婚事以及新的储君。 徒留朔风等一众北狄人在使馆跳脚。 柳云和谢霁川被赐婚的事情,这些人一开始听闻以后,只是麻木大靖皇帝对他们二人的恩宠,心中纵然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想太多。 但是在知道大靖新立储君后,他们也和朝堂中的诸位大臣一般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深感北狄未来之暗淡! 虽然这一次北狄大败,大靖又有神器在手,北狄不得不派使臣前来求和。 但是在北狄人的内心并没有真正的臣服。 在出发之前,朔风与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新任可汗聊过。 他们彻谈一夜,都觉得这次和谈是缓兵之计,草原的狼群不可能真正地臣服在羊群脚下。 只不过他们要等待一个机会——景熙帝驾崩之时。 每一次权力的交迭都会给一个国家带来动乱,就像上一任可汗的交接。 到那时北狄或许就有翻盘之时。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5节 他们已经打听过了,虽然景熙帝后宫众多,皇子也多,但并没有什么出色之辈,有许多人还不如废太子。 既然他们之前能够利用戏耍废太子,等到景熙帝驾崩、新皇登基,何不如故技重施? 可没想到这个景熙帝居然如此狡猾,居然能将自家的天下委托到一个外人之手! 不管新任太子长大后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在他长成之前,只要柳云不出事,北狄恐怕就真的拿大靖没有丝毫办法了! 这个时间会有多长?柳云如今可比朔风、更比北狄可汗年轻太多太多。 到柳云老去以后,那时候的北狄还能存在吗? 朔风其实是清楚大靖想要对北狄实施的汉化政策的。之前他对此可能还有一些别的想法,但在知道了新太子是谁以后,他终于彻底心死了。 或许是预料到了朔风的想法,本来对他们避而不见的鸿胪寺官员终于开始受陛下旨意,正式与他们讨论和谈一事。 在谈判之时,朔风的脸上面无表情,对鸿胪寺的要求甚少讲价,基本上照单全收。 直到听到一个要求的时候,他才猛然惊醒,连连反对:“天可汗要求我留在大靖做客?这不太合适吧?” 说是留在大靖做客,换句话说不就是让他在京城当质子? 他可是阿爸最满意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可汗之位的,如何能当质子? 鸿胪寺的官员只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阁下入京后的一言一行都在陛下眼中,陛下亲口说了,他老人家非常欣赏您的有勇有谋,让鄙人千万把您留下,否则和谈之事一切免谈。” 这个官员说得隐晦,可他一说,朔风就明白了他散布流言的事情被景熙帝知道了。 想想景熙帝对柳云的宠爱,朔风一时都不知道景熙帝留下他,是真的觉得他“有勇有谋”,放他回草原是个威胁…… 还是单纯想留下他给柳云出气? 算了,都不重要了。 朔风颓然地坐在地上,只觉得天真的要亡他北狄! * 在朔风异常配合的态度下,和谈诸事顺利,消息传开后,大家伙都很高兴。 以后要是没有什么意外,不用再担心自家儿郎上战场了! 这一高兴,大家越发感谢这一切的恩人。 作为报答,大家也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多关心两句柳云和谢霁川的婚事,要他们若是需要帮忙,只管开口。 柳云嘴上都应承了下来,私底下却和谢霁川愁得开始掉头发了。 景熙帝赐婚的刹那,这两小子无疑都是高兴的,可是真要办婚礼,横在他们面前的难题就很多了。 比如,虽然面对这道圣旨时,柳三石、林彩蝶、温书瑶、谢闵都没说什么,可柳云京城外的其他亲友师长好像都还不知道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的消息…… 想想已经可以称为人瑞的沈观颐,还有年迈的柳满丰、冯翠花,柳云真的有点怕吓着他。 想想家乡那些亲昵崇拜柳云的亲友百姓,饶是谢霁川,也不由开始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武。 第141章 当情哥哥的第十二天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丑女婿也终究是要见泰山泰水的。 所以纵使心有疑虑,柳云还是提起了笔,开始给家乡父老们写信,不过这信写了一半他又撕掉了。 他另外取了张纸,决定还是先和长辈们身边的年轻人打个招呼,比如他的兄长,还有他未曾谋面过的师兄,让他们先与长辈通通气,让他们帮他和谢霁川说说话。 沈观颐桃李满天下,一听说他回了沈家养老,不少人都凑在他身边,要侍奉他,听着可比柳云孝顺多了。 不过,即便身边的弟子亲人再多,沈观颐心里最挂念的还是远在京城的柳云。 他身边的弟子听言,难免有些吃醋,但想一想柳云做下那些丰功伟绩,也只能感叹一句自己确实不如这位小师弟。 对于柳云,沈观颐身边的弟子有一分嫉妒、九分神往,所以当他们每个人都收到了柳云给他们寄来的信时,每一个人都十分惊喜。 可等将信打开以后,他们几个人都沉默了…… 沉默是今日沈府的晚食,不约而同的,这几个人晚上都拒绝了厨房送的饭。 他们唉声叹气一碰头,一看对面的表情福至心灵一起开口:“你们也收到了信?” 好,这下不用再确认了。 他们确实都受到了柳云的信,而且一对账,他们发现柳云在信里的内容跟他们说的差不多。 都是先自我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说对他们仰慕已久,然后说起了自己的心上人身份特殊,要他们帮忙在老师面前美言一二! 这叫他们如何美言?怕不是刚开口,他们就要被沈老乱棍打出去! 他们被打了不要紧,要是害得先生闪了腰可如何是好? 这就是他们的小师弟?还没见面呢,上手就给他们抛了一个烫手山芋过来? 几人被坑得齐齐哀叹了一声。 可奇异的是他们嘴上抱怨归抱怨,这完全没有拒绝这个烫手山芋的想法。 这大概是因为虽然柳云给他们写的信框架大抵是相同的,但里面的内容实际上各不一样。 他心里说仰慕他们可不只是一两句空谈,竟是能对他们的出身、性格、经历都能说上两句。 有些他是从和沈观颐的书信往来中知晓的,有些则是他看地方奏折和报纸中知晓的。 比如他们中年岁最大的名为方康胜,今年四十有二,三十五岁方中进士,七年间辗转过两地担任知县,去年方致仕来沈府照顾沈观颐。 这几年的知县,他自觉不过做得中规中矩,可是从来没有与他见过面的柳云居然知道他的不少政绩,夸他在任上开渠引水、平抑粮价、整顿胥吏,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惠民之事。 柳云甚至还问他为何突然致仕,可是遇到了何种难处? 看着信上的真情切意,方康胜这做师兄的哪能在这时候知难而退?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他这小师弟可是——柳云! 柳云上任以后惠泽九州,在场的哪个人没有无形中受过他的恩惠呢? 旁的不说,他们这总共四个人,三个人都戴着眼镜。 士为知己者死,为了小师弟,他们拼了! 只是这小师弟,竟寻了男弟媳,还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实在叫他们难以开口。 方康胜说:“不然我们去给老先生买份合心意的礼物?先把先生哄高兴了再说?对了!陈家那个二世祖前段时间不是把一副响玉棋盘当了?先生还感慨了几句,不若我们合力将其买下,先生心中定然欢喜!” 说着,方康胜主动将自己身上的银子都掏了出来。 看着他手中的银锭子,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一咬牙把自己锦囊里的、暗袋里的、鞋子里的银两银票都拿了出来。 好在他们本也都是富贵人家出身,竟真的堪堪凑够了买棋盘的钱。 方康胜见之很满意,可有人还是觉得这一副棋盘不是很足够:“先生出身沈家、名满天下,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东西没用过?怕是一副棋盘不足以打动他老人家……” 几人听言有理,又不由看向方康胜,问他该怎么做。 方康胜想了想,也没招了,只得说:“要是先生真的生气了,我们就一起跪下来给小师弟求情!” 听到方康胜这么说,其他几人下意识问道:“诶?我们也要跪吗?” “对!”方康胜斩钉截铁,“为了小师弟的幸福,我辈义不容辞!” * 方康胜几人行动力很强,既已决定,第二日就去求了当铺老板买下了响玉棋盘,然后四人一起贼头贼脑地端着响玉棋盘在沈观颐门口张望。 沈观颐一瞧见他们这样就知道有事,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叫他们进来说话有事说事。 他活到这个岁数了,自认见过大风大浪,没有什么能够让他闻风色变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端起茶杯品起了茶,瞧着确实是个气定神闲的小老头,看着还有几分仙风道骨。 可惜他的姿态维持了没有多久,这茶还未彻底入口,他便被呛到了。 方康胜四人看到,连忙放下棋盘凑下来给他老人家抚背,担心他呛出个好歹来。 好在沈观颐没什么事,很快缓过劲来,只一个劲地追问:“你们说什么?云儿要成亲了?娶得是小、谢霁川那小子?!” 看到方康胜几人小心翼翼地点头,沈观颐瞧着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看着他眼神放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方康胜几人差点就要跪下,让他保重身体了,还有意志不坚定的,忍不住哄着他说要去京城收拾柳云,叫他不要胡闹。 可没想到,沈观颐好像并不是被气懵了。 等他回过神来后,他的第一句话竟是维护柳云。 他说:“云儿才不是胡闹。” 说要去收拾柳云的弟子听言一愣:“嗯?” 几人看着沈观颐,确实有些意外他的反应。 沈观颐没解释什么,只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悠悠道:“惟愿吾儿鲁且愚,无灾无难到公卿。” 到了他这个年岁,其实很多事情早已看明白了,人生短短百年,最重要的是活得无愧于心。 虽然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沈观颐确实惊讶,但他很快就想通了——只要两个孩子自己乐意,那么又有什么干系呢? 瞧着小老头豁达的样子,方康胜几人都不由佩服起他老人家的境界。只是他们听着沈观颐嘴里的诗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鲁且愚?谁?柳飞白吗? 那他们是…… 未等几人细想,便听沈观颐指着响玉棋盘嘱咐他们不要花冤枉钱,这棋盘且退回去,若是有闲钱,不如给柳云买一份新婚贺礼。 眼瞧着沈观颐看出自己几人的囊中羞涩,方康胜他们不由有些尴尬地笑了。 可叫他们将这棋盘退回去,他们又有些不舍。 这响玉棋盘确实是无价无市的好东西,这样的好东西…… 四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倒真配得上京中那如玉如琢的小师弟! * 柳云将信出去后,很是忐忑了许久,当初与柳三石、林彩蝶他们如实相告时,他都没有这般紧张。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6节 好在没叫他等太长时日,如今因为宣文四通线的存在,书信往来快了许多,两个月后,他竟同时收到了来自家中、沈观颐以及柳长青的回信。 柳云纠结半响,决定先打开沈观颐的信。 却见信中沈观颐竟没有因为他和谢霁川的事情和以往有太多的不同,依然写了许多自己最近对经义的理解,关心柳云的近况。 直到最后,才看到他对柳云说起他的亲事。 他只说他真的很高兴柳云能够找到自己愿意相伴一生之人,此乃人生幸事。 只可惜他如今身子骨不如以前,无法舟车劳顿上京参加婚事,只能亲手为他写了一封婚书。 另外他的几位师兄也一并送了他一份贺礼。 柳云连忙打开信下的包裹,只见里面竟装着一个通体由玉石制成的大棋盘,上面放着的棋盒棋子也都是由同样温润如凝脂的白玉所制,看上去就价格不菲。 而棋盘之上还有一张婚书。 柳云拿起这张婚书,看着婚书上熟悉又令人安定的字迹,柳云长久未言。 过了许久,他才将婚书放下,打开柳长青的信。 和沈观颐不同,柳长青一开篇就说起了柳云和谢霁川的亲事,而且言语间少见得有些颠三倒四。 一下子说为柳云高兴;一下子又担心柳云;一下子又说什么龙阳之好古来有之,叫柳云不必介怀;一下子还说谢霁川他也是自小看大的,定不会辜负柳云。 看着他信中所言,柳云都能够想象到他写下这封信时是什么样的,一定是反复修改添加,替柳云将一切都考虑到了。 这封信后没有随赠什么太贵重的礼物,只是又添了几张纸,上面的字迹十分稚嫩,叫着柳云“师兄”,一本正经地说什么他们听说师兄要成亲了,恭贺师兄新婚快乐。 柳云看着这字迹,第一反应竟是和这些小屁孩比较起来,骄傲地说:“我现在写的字可比他们强多了,我才是夫子最好的学生!” 心中洋洋得意一番,柳云才又紧张地打开家中寄来的信。 家中的信很杂乱,也很长,同时也让柳云有些意外—— 因为信上说,家里其他人这个时候居然已经开始进京了! 进京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参加他和谢霁川的婚事啊! 章周和柳好好在信上说,他们连家里的猪都带上了,刚好可以做桌上的大菜! 柳云将信看完,翻到信纸的背面,才看到他三姐二丫笨拙的字迹。 她写道:云宝别怕,咱云宝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姐姐和阿爷阿奶马上去京城给咱云宝和小鸡串撑腰! 听闻柳云和谢霁川的事情,万万没有想到,家里人不是觉得这荒唐,也没有想过反对,第一时间竟是怕他们两个因此被人欺负…… 看着手中的几封信,柳云撇撇嘴,突然觉得鼻头一酸。 就在这时候,谢霁川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他看着柳云问:“哥哥,你哭了?” 柳云此时好像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哭了,只闷闷地说:“没有。” 未料,听到这话,谢霁川竟直接凑了上来,不要脸地亲了柳云一下,舔走他脸上的泪珠说:“那这是什么?” 柳云被袭击地愣了一下,谢霁川看着他,有些心疼。 此时谢霁川还不知道信上都写了什么,可他知道无论信上写了什么,他和这些写信的人一样都希望柳云幸福。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用指腹擦去柳云剩余的眼泪后,轻轻地说:“哥哥,我们成亲吧。” 柳云收住眼泪,过了许久,终于展颜一笑,颤着声音答应道:“……好!” 第142章 当情哥哥的第十三天 成亲并不是一件动动嘴皮子就能够完成的事情。 尤其是柳云和谢霁川现在并不是什么乡下小伙子,而是满朝文武和百姓都瞩目的柳大人、谢将军。 更遑论他们又是天子赐婚,又是同性相合,婚事比起普通婚嫁还要复杂许多。 比如若是根据寻常婚事,柳云和谢霁川二人是谁该嫁谁该娶? 按照闽地的风俗,契兄弟都是年长的娶年幼的,可若是按照床上的那些事,咳咳,这就不好说了。 寻常人家,女子嫁到男子家中,便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户籍都是迁到夫家的,那柳云和谢霁川…… “我迁回柳家不就好了?”谢霁川对此理所当然道。 反正他本来就是长在柳家、住在柳家,以前户籍也在柳家。 少时,他对户籍迁出一事伤心许久,刚好,如今终于又能迁回去了! 可惜这事并不是谢霁川想得那么简单,他乃圣上钦定的广平侯世子。 若是他“嫁”到柳家,难道侯位也要一同迁到柳家去?这是谢闵万万不能接受的。 听到柳云和谢霁川被赐婚时,他没有着急,可当听到谢霁川要嫁进柳家,他几乎拿起长枪就要与谢霁川一决生死! 长平侯的侯位不止是谢霁川一人,更是谢家代代征战沙场传下来的,是谢家的荣耀,亦是谢闵打拼一辈子的荣耀。 若是谢霁川真带着侯位嫁到柳家,谢闵怕是抗旨也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 听到谢闵这般说,谢霁川几乎下意识便要放弃世子之位,但显然景熙帝是不会同意这种事的。 如此一来,似乎只能让柳云嫁去谢家…… 这柳家人也是坚决不同意的! 彼时柳家大大小小终于赶到京城,一来听说柳三石竟然想要把柳云“嫁出去”,冯翠花差点没打断柳三石的腿! 她虽已年至花甲,但耍起扫帚来,威力依然不减当年啊。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柳三石挨打,不敢多劝一句。 最后还是柳云出来护住了他爹,直挽着冯翠花的手说:“阿奶,你好不容易进京,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冯翠花这才被安抚下来,红着眼说她也舍不得柳云,又问柳云若是两人都不能“嫁”,该如何是好? 因为“嫁娶”一事,大家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柳云却并没有太将其放在心上。 听到冯翠花这么说,柳云只道:“两人成亲,何必非要迁移户籍?” 柳云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 自古以来,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哪条律法规定成亲便一定需要迁动户籍。 大部分情况下,成亲以后夫妻同一户籍定然更加方便,可柳云和谢霁川这样的情况,不改动户籍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认清这一点后,众人似是终于都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可很快他们便被更多问题缠上了,两个男子成亲从三书六聘开始就不能照搬寻常之礼。 好在柳云和谢霁川并不过于计较这些礼仪,聘书是柳云写给谢霁川的,纳彩时则是谢霁川携着大雁上门。 对的,上门。 谢霁川虽然认祖归宗了,平日里却依然住在柳家。 直到景熙帝赐婚,他才被谢闵派人带了回去。 虽然这对于谢霁川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他就算回了谢家住,也是要日日到柳家和柳云腻歪的。 只是这到了提亲之时倒确实显出不一样的郑重,当谢霁川亲手提着猎来的大雁来寻柳云时,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什么滋味?”柳云抬头小声问他。 谢霁川看着远处媒婆和一群长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压低声音小声地说:“哥哥真的要成为……我的了。” 以前谢霁川住在柳家,和柳云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是柳云与他的关系却是和柳三石、林彩蝶、柳泽他们相差无几。 他们都是彼此的家人。 如今谢霁川虽暂时住去了谢家,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将比所有人都更加地亲密,他们对彼此是独一无二的、与众不同的存在。 一想到这,谢霁川竟不由生出一股满足之感和窃喜。 这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他更加幸运的人了,居然能独占一轮明月。 这般想着,谢霁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他要跟着提亲队伍离开柳家的时候,那嘴角都没有放下来过。 这笑容,让熟悉他的人都不由产生一种毛骨悚然之感,还有甚者看了甚至想扁他两下,比如柳泽。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路上还有旁人看着,他都想对着谢霁川大喝一声:“滚滚滚!” 虽然距离柳云和谢霁川公开关系,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可柳泽看着谢霁川和柳云相处还是会觉得别扭、以及失落。 亲自把谢霁川他们送走后,家里其他人在盘点这次提亲的彩礼,柳泽则默默地在院墙的一处石凳上坐下,而后无意识地玩着地上的雪。 又一年大雪至,墙边堆积了许多被扫在一起的雪,衬得满院的热闹中,居然多了一丝寂寥。 柳泽的手被这些雪冻得冰冷,却似是无知无觉,直到他被一声同样似雪一般冰透轻灵的声音唤醒。 “小泽,你在这儿做什么?小心冻着。” 说着,声音的主人着急地将他拉起来,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虽似被冰了一下,也没有将其放开。 来人不是柳云又是谁? 他看着柳泽念叨道:“你身子骨不好,就算想要玩雪,也不能在雪地里待这么长时间,看你的手红的,似都有些肿了,快随我进屋。” 感受着柳云的关怀,柳泽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些委屈,将手从他掌中抽出后,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柳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小泽?” “没事。”柳泽别过头,过了一会儿终于又忍不住说,“我还以为,哥哥选了谢霁川,就不要我了……” 这话一出,柳泽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失言。 他当然知道柳云不会不要他,他和谢霁川对于柳云是不一样的。 就像柳三石和林彩蝶,无论柳云和谁在一起,他永远是他们的儿子。 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柳泽早已不像刚回柳家一般患得患失,他知道他也永远是柳云的弟弟。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与谢霁川比惯了。 当知道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后,柳泽总觉得自己像是输了,再也没有和谢霁川争夺柳云注意力的资格…… 面对这一点,他承认,他有些酸了。 这实在不应该,他是柳云的亲弟弟,柳云和谢霁川真心相爱,他应该高兴才是。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7节 “对不起,哥。”想明白的柳泽下意识为自己的无理取闹道歉。 柳云看着他,并没有收下他的歉意,而是突然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随我来。” 柳泽听到这话有些莫名,但还是跟着柳云走了。 柳云遂带着他一路来到了自己书房。 而后便见柳云在书桌下的一个箱子里来回翻找,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从箱子中取出一张装裱过的、瞧着有些年头的……画? 能说这是画吗? 只见这纸上黑乎乎的一片,只有一堆纯然的黑墨画出的不规则的圆团。 柳泽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确定这幅画有什么奥妙。 “这是送我的礼物?”柳泽不确定的问,“莫不是什么大家所绘的绝世画作?” 听到这个形容,柳云梗了一下,轻咳两声后才笑着说,“不愧是我弟弟,有眼光,这是我学画后的第一幅画作,画的是全家福!” “全家福?”柳泽先是吃惊,“所以这些黑团代表的是家里人?” 他看着这些模糊不清的黑团,实在没从中看出什么人形,但还是硬着头皮夸到:“兄长幼时所作,居然如此……别致,对!别致!颇有一番童趣,竟也可爱得紧!” 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柳泽还真的正儿八经地做出欣赏之态,反复查看着这幅画。 这一看,却叫他发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只见这画上的黑团一共有十八个…… 柳云刚学画之时,家里算上他也不过是十七口,何来多出一个?难道家中还有什么早夭的兄弟姐妹? 出于好奇,柳泽直接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可答案却在他的意料之外,只听柳云说:“若我说这多出来的一个是你,你信吗?” “是我?”柳泽一愣,“可那时我还在谢家……” “我幼时便在梦中见过你。”柳云直说。 他拍着柳泽的肩膀,指着那幅画说:“或许你不知道,其实你一直是我牵挂的弟弟。无论过去、现在、未来,我依然会牵挂着你,想要你每日也能快乐如意。” 柳云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叫柳泽听了都醉了。 柳泽不知道柳云说的这些话是哄他,还是真心的,可这一刻听着柳云的话,他那颗总是忍不住冒酸气的心轻得都要飞起来了。 即便是假的,柳云能花这样的心思哄他,何尝又不是在意他呢? 这幼年第一幅画作,柳云装裱保存至今,想必也是在意的,如今却又毫不留恋地赠给了他,又何尝不是看重他呢? 这独一无二的画作?谢霁川有吗? 拿着手里这幅不算画的画,柳泽心里的别扭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收起心中的感动,转而有些兴奋地询问柳云这些黑团子到底都是谁,哪个又是他? 说实话,这些黑团团实在看不出什么人模人样,若是普通人这时也早该忘了年幼时随手的涂鸦,偏偏柳云还真记得这画上的“人”都是谁。 “这个最大的是爹,小时候的爹比现在高多了,背也宽多了。他边上的是娘,你看,我还给娘画了个花环,看到了吗?” “……”柳泽努力辨认,发现这个圆的上半部分确实有一圈混乱的笔触,原来这是花环吗? 柳云将图上的其他人介绍了个遍,才终于指着三个挨在一起的三个小圆点说:“中间这个是我,我那时候可比你们大多了,边上两个小点点是你们,左边是你,右边是霁川。” 柳泽跟着柳云的示意,仔细端详着这三个小圆点,最后满意地说:“我离哥哥更近点。” 这一天,柳泽在柳云书房内呆了许久,当他离开柳云的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内后,他将自己一直在写的一本书取了出来,而后斟酌落笔,只见其笔下写到—— 柳氏子云郎,五岁发蒙,师从无心居士习丹青。初涉绘事即显夙慧,尝作阖家图,举家形神毕肖,观者莫不拊掌称绝。所绘幼弟泽,尤见天真之趣,眉眼盈盈若语,观者皆以为神妙。 * 日子在柳泽时不时书写的笔尖划过,柳云的谢霁川的婚事也凑备得越来越完善。 这其中,不仅谢柳两家出了不少力,景熙帝也实时关注着,期间他甚至直接给他二人赐了一座新的宅邸用作新房。 那是一座前朝王府,一直闲置着,就位于皇城脚下,占地十分宽广。 按理来说,这样的府邸赐给柳云和谢霁川是十分逾矩的。 但不知为何,得知这个消息后,朝中那些老古板的大臣竟没有说些什么,上朝时见到柳云和谢霁川,他们还会乐呵呵地打听他们的婚期定在了何日。 “老朽我可是迫不及待想要喝两位的喜酒了。”刑部尚书如是说。 柳云笑盈盈答道:“日子定下了,就定在二月初五,诸位大人届时可一定要来捧场。” 第143章 当情哥哥的第十四天 二月初五,天公作美。 许是知晓这日是柳云与谢霁川的大喜之日,今年的花竟比往年开得更盛。 像是那桃花,前几日还只是枝头点点绯红,到了正日子,满京城的桃树都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绽放。 那些桃枝上还都系着红布条,远远望去,如云似霞,将整座京城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这些红布条是百姓们自发系上的。 成亲前几日,谢霁川见桃花开得还没那么好,想到老家的那棵桃树,就到栽种了桃树的人家里头,想拜托他们也在枝头系上些许红布带。 叫柳云成亲路上瞧见能更加欢喜一些。 谁知知晓柳云爱桃花、更爱花枝的热闹后,根本不用谢霁川多费事,京城内,但凡是在家中栽了桃树的,一听说是给柳云添喜,二话不说便主动在树上系上了红布条。 那些家中没有桃树的,瞧着邻里都动了手,竟也不甘示弱。梨树、樟树、枣树,甚至墙边的老槐树,都被挂上了红艳艳的布带。 到了二月初五这一日,风一吹,满城红绸翻飞,与灼灼桃花交相辉映。 当真美得惊心动魄。 柳云出门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立在柳家门前,望着那满城的绯红,望着那风中飘扬的红绸,望着远处百姓们你推我攮的热闹情景,一时竟怔住了。 风拂过,有桃花瓣飘落,沾在他的肩头。 将他的心轻轻撞了一下。 这满城的春色都是大家伙的祝福呢! 柳云发怔的时候,并不知道,当他立于桃花树下怔怔出神时,周遭的百姓也看痴了。 他的样貌本就是出了名的好,平日里素衣简袍,显得超凡脱俗。 今日大婚,难得盛装,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若芙蓉,竟比这满城的桃花还要引人注目。 百姓们的心意实在盛大,好在柳云并不因此惶惶,面对百姓们的好意,他最终只是怔愣了一会儿便翻身上马,领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往御赐的旧王府而去。 当然现在那已经不是王府,而是御笔亲提的天作府。 以天为名,这名头可大了,景熙帝却说这不过是指柳云和谢霁川是天作之合,便无人再说些什么。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过一株株桃树时,似是被风吹、似是被迎亲的队伍惊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漫天绯红的雪。 瞧着这场雪下的新郎官,有那文人看得挪不开眼,说:“桃花簌簌落芳丛,恐是羞颜避柳郎。” 他同桌人听言,不赞同地摇头道:“非也非也,此乃……白云浸得桃根醉,万点红雨作新妆。” 此句一出,在场听到的人都觉得甚妙,连喝彩三声! 若没有云雨滋润,何来这满城桃花? 那桃花落下岂是自惭形秽,分明是为君添妆! 有人吆喝道:“听闻这几日各大酒家的醉人间都便宜供应,我可要借此好好醉上一回!” 八喜八苦在人间 一杯醉人间,一杯品人间。 这醉人间小东家的“洞房花烛夜”,可得好好品一品! * 寻常婚礼,到了吉时便是新郎官去新娘家中迎亲。 可柳云与谢霁川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不寻常,他们二人可都不愿意等着人来迎。 于是今日是他们二人各自领着自己的迎亲队伍,一同前往天作府,想看热闹的百姓便也跟着他们走。 两支队伍,一东一西,同时出发,几乎很快就能到天作府。 谢霁川却还觉得不够快,总是不自觉想夹紧马背加快步子,搞得陪他迎亲的谢家人和他的小弟们和手下们叫苦不迭。 本来他们都很震撼谢霁川居然能够“抱得美人归”,打心底里为谢霁川高兴,可现在心里却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谢霁川这成亲成得可太轻松了! 京城寻常人家娶亲,哪个不要经历一番堵门,受新娘子娘家一番刁难? 就谢霁川,不仅不用被堵门,人柳大人跟他甚至是双向奔赴! 凭什么啊?被谢霁川溜一路的寻亲队伍,心中愤愤不平地想着,实在是想给谢霁川这婚事添点难度。 不过他们只是想想,作为谢霁川读书时的小弟和在军中的手下,他们可十分清楚谢霁川的身手,可不敢这个时候给他找不痛快。 可没想到他们不敢,有的是人敢! 柳云和谢霁川的两支队伍几乎同时抵达新宅门前。 谢霁川还没来得及看清柳云今日的模样,就听人群中忽然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小将军这么轻易就把咱们柳大人带走,我们可不依啊!”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爆竹。 周围围观的人群立刻跟着起哄:“不依!不依!” “哪能这么便宜了小将军!” “得让咱们瞧瞧诚意!” 两边的迎亲队伍都愣住了,没想到不仅谢霁川身边人觉得他这婚事办得有点太轻松,连围观的百姓们都这样觉得。 也不知道在柳云和谢霁川来的路上,人群之间都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听了一些蛐蛐,又见大家这般“群情激愤”,柳构的好大儿突然领着柳家的小萝卜头们跳了出来。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8节 只见他手里举着一柄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小木剑,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谢霁川面前,拿剑尖指着他的鼻子,奶声奶气地喝道:“呔!四叔是我们大家的!要想把四叔带走,要先过我这一关!” 后头跟着的一群孩子齐齐点头,一个个挺着小胸脯,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瞧着这一幕,一旁的媒人有些无措地看向柳云,指望他能出来说句话。 她以前见过无数堵门,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胡闹的,可是要将这些孩子赶走,免得错过吉时? 怎知柳云这新郎官却并不着急,瞧见自家侄子侄女们跑出来,他只眼带笑意地坐在马上。 媒人只好又看向另一位新郎官。 却见谢霁川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翻身下马后,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高的小萝卜头,轻轻伸手便一把夺过那小木剑,动作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媒人看得一愣,才发觉自己是糊涂了,竟真觉得几个小孩能拦住谢小将军! 小萝卜头们也傻了,一个个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显然,他们低估自家小叔的战斗力,或者说,实在是高估了他们自己的实力。 这些小孩儿看着实在惹人怜爱,加上能看谢霁川热闹的机会可不多,终于有人没忍住出来道:“谢小将军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不如让我们来考考你。” 谢霁川挑了挑眉:“请。” 站出来的是国公世子,和谢霁川也算是有些交情,同为武勋之后,可此刻他却负手而立,慢条斯理道:“武学一道,我们自然比不过小将军。不如小将军……”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作首诗吧。” 作诗? 听到这话,谢霁川微微一僵。 他天生神力,可在诗词一方面却是天赋平平…… 不过就算再为难,谢霁川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言退,他看向还坐在马上一身红衣的柳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满城春风与卿赏,惟愿来年复来年。” 众人没想到谢霁川瞧着不通诗文,居然还真的能出口成诗,而且不说好不好,着实能叫人感受到一腔真情…… 好生肉麻呀! 听了谢霁川做的诗,周遭人又不由起哄了起来。 听着这起哄声,谢霁川的脸难得有些发烫,却依旧直直地望着柳云,眼神亮得惊人。 柳云被他瞧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他轻咳一声,终于出声制止了这场热闹:“行了,不闹了。” 说着,他便要下马,与谢霁川进去拜堂。 谁知谢霁川这时忽然上前一步,不等他动作,直接伸手将他从马上抱了下来。 柳云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谢霁川低头看他,笑得恣意张扬,而后稳稳当当地将他打横抱起,大步朝宅门走去。 瞧他这笑,可没人敢再拦他,这般人生得意时,些许玩闹且罢,真把人惹恼了,以后这天作府,大家都得绕着走了! 目送着谢霁川抱着柳云进了府邸,他们身后又不免传来一阵震天的起哄声和叫好声。 有姑娘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两道的身影,忽然有些释然了。 柳云、谢霁川多年未娶,本便是人之骄子,难免惹人垂青。他们公开关系后,也难免惹人不解。 于是便有不少人今日偷偷来瞧他们二人的婚礼。 如今一瞧,两人确实般配得紧呐! 有那闺中女娘,偷偷掐了掐自己的胳膊,沮丧地说:“我确实不如谢小将军,都抱不起柳大人!” 身边的丫鬟:“?” * 当柳云被谢霁川一同到达天作府内时,宾客已然都到齐了。 满朝文武,但凡能来的,一个不落。 六部尚书、内阁阁老,甚至有些外派的官员都特意请假而来,比如柳长青,瞧着竟比上朝时还齐整。 除了朝中官员,席间还有许多寻常面孔。又比如从豫州赶来的张三多、林顾、范青云等人。 瞧见柳云竟是被谢霁川抱着进来时,不管是当朝阁老还是乡间富商,都忍不住发出了和善的笑声。 恰时吉时已到,司仪正准备唱礼,引两人拜堂成礼,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内侍鱼贯而入,打头的竟是李进忠。 他身后,流水般的贺礼被抬进院中,红绸扎得整整齐齐,箱笼一只接一只,竟一眼望不到头。 “圣旨到——” 满院哗然,连忙行礼,谢霁川也忙把柳云放下一同行礼。 李进忠笑眯眯地宣读圣旨,内容倒是简单,只说今日柳云谢霁川大婚,陛下心喜,特派他来赠下贺礼。 但那贺礼单子却是极长,叫李进忠念了许久。 末了,他收起圣旨,连搀扶起柳云和谢霁川,笑盈盈道:“陛下本想亲至天作府,奈何龙体抱恙,只好命咱家来跑这一趟。陛下说了,今日是柳大人与谢将军的好日子,让咱家代他敬二位一杯喜酒。” 柳云心中了然。 什么龙体抱恙,景熙帝分明是怕他亲临,反倒让这婚礼不自在。才只派了李进忠来,赐下心意、镇镇场子。 景熙帝为柳云思虑之周全,叫柳云心中一暖,也叫旁人心生羡慕。 柳云自进京后便盛宠不断,若不是柳云和皇家没有半分相似,都有人怀疑他也是柳家抱错的了! * 因为景熙帝赐的礼太多,当安排李进忠入座时,时候已经不早了。 司仪看了看天色,连高声唱道:“吉时已到——” 满院知道这是要拜堂了,立刻安静下来,柳云和谢霁川也牵着一段红绸,来到几位高堂前面站好。 “一拜天地——” 柳云与谢霁川并肩而立,对着天地深深一揖。 此一拜,拜天公牵线,将柳云送到这里,还给了他们再来一次的机会。 “二拜高堂——” 二人面向几位长辈站好,又是一揖。 此一拜,拜生恩、拜养恩,拜他们今日能够笑呵呵得坐在这里。 “夫妻对拜——” 两人转过身,相对而立。 此一拜…… 拜过去相伴,许来生相守。 第144章 当柳云的第一万天 柳云和谢霁川的新婚之夜实在是叫人难忘。 除了酒席之上宾主尽欢外,那使馆里的朔风竟也牢牢记住了这日——只因他在这一夜看到了火药的另一面,一场美丽又绚烂的烟花。 烟花在大靖并不是新奇之物,可因为柳云,烟花拥有了更多新奇的花样。 而得知柳云大婚,工匠们特意为其制作了一批最为精美的烟花。这样的烟花在过年时、万寿宴上都瞧不着。 那烟花在天上绽放的时候,叫半个京城的人都瞧见了,让百姓们都不由轻呼出声,更是震慑住了朔风这个外邦人。 在草原上的夜晚,何曾见过这样的情景? 不过更让朔风觉得触动的还是——同样的震天响声中,在边境的是血肉和哭嚎,在京城竟是欢声笑语。 如此对比,让他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不过有一点他是确定的,他很喜欢这样不同于草原的、热闹而温暖的夜景。 要是有一日他族中的人也能在夜晚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好了。 这样一想,或许北狄逐渐并入中原并不是一件坏事…… “不对,我在想些什么?”朔风觉得自己此刻脑中的想法非常匪夷所思,忍不住拿头撞了两下墙,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 有人因为烟花记住了这一晚,有人因为满城的桃花红绸记住了这一日,但到底是柳云和谢霁川的大好日子。 对这一天记忆最深刻是自然还是他们自己,从白日到夜晚,从众人簇拥到二人独处。 这洞房花烛夜,真正最让人忘怀的奥妙还得是花烛吹灭之后…… 当晚发生了什么,柳云不愿再回想,只是第二日醒来呲牙裂嘴地想,不如还是搬回柳家住吧。 起码回到家中,谢霁川夜里绝对不敢胡来的。 “我没胡来。”谢霁川为自己声张,然后有些讨好地捏着柳云的腰道,“我心里有分寸的。” 柳云不语,捏起床上散落的碎花生放到谢霁川眼前。 虽然柳云和谢霁川两个人都不能生,但媒人还是按照惯例在床上撒了花生、红枣之类的干果。 昨天晚上,这些干果就在谢霁川的“分寸”下惨遭蹂躏。 像是这花生,先是最外面的壳子在挤压下蹦开,而后里面花生的外衣在碾动中被剥落,最后更是在碾压撞击中被彻底碾碎。 柳云不如这花生,昨天夜里却也折腾得不轻,若不是真心喜爱谢霁川,他已经生出了和离的心思。 谢霁川看着那碎花生,无力辩解,头脑一热决定销毁罪证,低下头把那碎花生吃进嘴里,而后试图看着柳云卖乖。 可此时瞧着柳云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眼神一沉…… 被折腾了一晚的柳云,眼尾还泛着红,嘴唇也比寻常红润了许多,些许碎发湿哒哒地搭在额前,细嫩的皮肤上有着许多暧昧的痕迹,瞧着比寻常都多了许多风情…… 柳云和谢霁川的视线对上,哪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往后挪了挪屁股,而后腰一酸,不得不用手撑着才不叫自己倒下去。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59节 实话说,昨晚那般荒唐中,柳云也不是没得到趣味。可是他的精力和体力实在和谢霁川这样的怪物比不了,他可遭受不起再一翻折腾了。 “起开。”柳云腰不争气,只好转移谢霁川的注意力,打断他的一些想法,“去拿衣裳更衣,还得早起给爹娘奉茶呢。” 柳云和谢霁川又不是寻常夫妻,今日其实不早起给长辈奉茶也没人说什么,但既然柳云这么说了,谢霁川也没反对,咕噜一声便滚下床去更衣。 而后他婉拒了别的下人进屋伺候,亲自帮柳云更衣洗漱,还帮柳云梳头。 帮柳云梳头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初柳好好出嫁时的情景。 他手里梳着柳云柔顺的头发,嘴里学着当初的冯翠花念叨着: “一梳梳到尾,夫妻永相随;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举案又齐眉; 三梳梳到岁月长久,幸福永甜蜜; 四梳梳到四季平安,富贵又吉祥。” 柳云静静听着谢霁川的念词并没有阻止他。 他们二人不知道,除了他们,还有一人也听到了这念词,那就是冯翠花。 冯翠花对这桩婚事其实一直有些别的看法,在她的认知里面男的就应该和女的在一起,柳云和谢霁川在一起,不像话! 可这婚事是天子赐婚,她不好多说什么。而且比起像不像话,她更加害怕柳云和谢霁川受非议、受欺负。 所以在收到信后,她没有多想,火急火燎就跟着家里人一起上了京城。 直到昨日柳云和谢霁川成完亲,她心里也一直有些别扭,心里想得更多的是男子承恩露是不是比寻常女子更难? 因着这样的想法,她一宿难眠,一大早就想来看看柳云和谢霁川的情况,结果刚好听见了谢霁川的念词。 听着谢霁川低沉的声音,冯翠花心中的焦躁忽然落了地。 最终她并没有推门而入,只是转身离开。 除了不能子孙满堂,这两孩子在一起,确实也……挺好。 * 柳云和谢霁川成亲以后,日子似乎好像没什么不同,他们依然生活在一起,也依然整日腻歪在一起。 倒是在朝堂之上,他两似乎一下子接过了许多重担。 成亲过后没多久,柳云这个太子太傅终于正式上任开始入东宫辅导太子。 内阁阁老也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任务转交给他。 好在柳云实在是个能干人,这种情况下依然游刃有余。 那小太子平常调皮捣蛋得紧,长得又胖,看到别的师傅时就像一颗不安分的弹珠,整天上房揭瓦。 可他一见到柳云,叫着“美人太傅”就化身成了一块听话懂事的面团子。柳云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上课那叫一个听话懂事,叫其他人看了怀疑他是不是换了芯子。 至于内阁之事更是不在柳云话下。 柳云这些年虽然不在内阁,但在办事处干得活可一点不比内阁少。 只要谢霁川不整日缠着他吸他精气,他在忙完东宫和内阁的事,还能有空去推进一下造船事业。 虽然如今大靖已经获得了红薯,但柳云并没有因此放弃海外广阔的天地。 他还记得那一场席卷整个中原大陆的炮火,在这个世界,他不想让这种事情再重演。 于是一年后,大靖成功造出了第一辆可以出海远航的巨大轮船,并组建了一支出海队伍南下西洋。 很多人都没觉得这艘船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柳云却知道这艘船的伟大之处。 船队出发时,他特意带了太子、谢霁川、柳泽他们来亲眼见证这一幕。 “太傅。”面团子太子牵着他的手晃啊晃,软乎乎地问,“这艘船要去哪里呢?” 柳云想了想,说道:“未来。” 下一秒是未来、下一刻也是未来,其实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条船上的乘客。 都即将前往更好的未来。 * 船队出海的一两年后,船队还没有回来,内阁首辅却是等不到看到他们回来了。 他年岁实在大了,开始思念故土,于是乞骸骨,想要告老还乡。 景熙帝没有太挽留他,象征性地驳回两次奏折后,第三次就痛快批了奏折,然后马不停蹄地开始挑选合适的人补上内阁的空缺。 选人的时候,景熙帝是这么和其他官员说的:“内阁如今尽是些老骨头,是该找些年轻人进去,但也不能随便找个人,若是没有些许资历怕是不能服众。” 于是十分年轻但已经有十年以上为官经历的柳云在众望所归之下进入内阁,成为大靖建朝一来最年轻的内阁阁老。 时年二十七岁。 * 柳云成了内阁阁老后,政务变得更多了,好在他总是有条不紊、游刃有余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有心人,所以即便政务再忙他也不会忽视身边人。 又是一年春来到,他竟也能百忙之中与家里人和小时候一样去春游挖笋。 游玩途中,一群小萝卜头闹着要骑马,他就一个个带着这群小萝卜头骑了一圈。 没想到一转头他竟看到柳泽似乎也想与他共骑,于是他很随意地朝柳泽招了招手,也带他走了一程。 柳泽如今也二十二岁了,和兄长共骑一乘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最终口谦体正直地没有拒绝。 这日因为要练兵,谢霁川没有跟着一起去踏青。 回程见面时,柳泽忍不住和谢霁川炫耀说:“兄长真是的,我都这么大了,还把我当小孩子看。哄小孩时竟把我也带上一起骑了段马。” 谢霁川表面沉稳了许多,但听柳泽提起柳云,总还忍不住幼稚地在心中计较起来。 他一时嘴快,不禁呛了回去说:“这有什么?哥哥还与我夜里骑马呢。” “夜里……夜里骑什么马?”柳泽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他脸一红,而后又是一黑,表情十分精彩。 “谢霁川,我要杀了你!”他吼道。 柳云听到柳泽和谢霁川的争吵,走过来问:“发生了何事?” 柳泽想告状又羞于启齿,脸色更精彩了。 反倒是谢霁川一见柳云便恶人先告状地道:“他羡慕我与哥哥比他更亲密。” 柳泽听言百口莫辩,好在他争宠经验丰富,当即就坡下驴揽着柳云的胳膊说:“哥,你太久没回家了,我着实想你想得紧。爹娘也总说你比以前忙了许多。不若这样……哥你回家来住一段时日吧。” 柳云一听果然满嘴应和,完全没有考虑过他一回柳家,和谢霁川就不好像平日一般放肆的事情了。 谢霁川:“……” 于是这天夜里,柳云和谢霁川又住回了柳家,只是谢霁川表现得比平常还要沉默几分。 柳三石问他怎么了。 谢霁川深沉回答道:“学无止境。” 第145章 后传 柳家村今日又是游客不断。 晨曦初透,雾气还未散尽,村口那条大道上已是车马络绎。 外地牌照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小心翼翼地停在村外新修的停车场上;还有许多徒步而来的游客,背着行囊,左顾右盼。 这些游客一入柳家村便直冲云圣庙而去。 云圣庙坐落在柳家村东头,背倚青山,前临溪水,自有一种古朴庄严的气象。 此刻庙前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香烟缭绕,几乎要将那“云圣庙”三字的匾额都遮得朦胧了。 人群里最显眼的,是那些举着手机、相机的人。有的蹲着,努力找一个好角度拍那匾额;有的踮着脚,把手机举得高高,想录下这香火鼎盛的盛况。 还有几个拿着小蜜蜂的解说员,各自领着一队游客,正在声嘶力竭地讲解着。 “……大家看这边,这个碑亭……”一个年轻解说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咱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就是云圣庙,边上则是柳家祖祠,祖祠前的这个碑既是网上盛传的‘鸡犬升天碑’……” 此话一出,解说员周围的人都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解说员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后继续说:“众所周知,云圣人本名柳云,字飞白,五岁开蒙,十六岁中状元,自小显露出不凡。 别人还在穿开裆裤的年纪,他就已经研制出了蒸馏之术,带着全家脱贫致富。是以有不少乡间富商,都想提前与他交好。 云圣人十五岁中举,而后想修路回馈乡里。消息一放出去,您猜怎么着?那些富商们抢着捐钱,只求能在柳家祖祠前立一块碑。 云圣庙建立后,这块碑果真便也跟着鸡犬升天,被保护了起来,碑上刻的名字如今也算得上青史留名……” 听着这事,人群中有个中年男人忍不住羡慕得直咋舌。 不过其实这碑上的都算不得什么,柳云身边更亲近的人,甚至能在云圣庙中分得一丝香火! 这才叫真正的鸡犬升天! 解说员一边说一边领着大家进了庙门,入庙后,东西两侧各有配殿。解说员便领着众人先往东配殿去。 “这边供奉的是好娘娘和章相公。他们二人分别是云圣人的大姐和大姐夫。”他指着殿中两尊塑像说,“这位章相公,原本是个猎户,后来有幸娶了柳家大姐,得了云圣人指点,夫妻俩一块儿琢磨出了养猪的法子,还写了一本《养猪详解》! 您可别小看这本书,就因为它,无数普通百姓才吃上了猪肉。” 东西配殿里头除了柳好好和章周的塑像,还有柳家其他人以及不少因受柳云指点跟着青史留名的人。 解说员俱是一一解说,出了配殿,解说员领着众人穿过院子,往后面走。 那里又是一重院落,比前面更加幽深肃穆。 “这边是‘师长堂’,”解说员站定,等众人都进来了,才缓缓开口,“供奉的是云圣人四位师长。”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堂中并排立着四尊雕像。头三尊都眉目清晰,唯独第四尊,竟然没有脸,面容处空空荡荡,仿佛还没来得及雕刻。 “这……”有人忍不住问,“这个怎么没有脸?” 真假少爷?都是弟弟! 第160节 “这个啊……说来话长。”解说员解释着,“这尊雕像自雕塑以来便令旁人讳莫如深,不仅没有面部,其名字也无人敢提及,更没有丝毫文字记载。是以随着时间流逝,这尊雕像的真实身份无人可知。不过,经考古学家多年研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尊雕像便是景熙帝。” “景熙帝?”听到这个名字有人意外,但是也有人露出“合该如此”的表情。 “没错。云圣人的状元,乃是景熙帝亲点。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子门生。自他入朝以后,景熙帝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多年。 要说云圣人这一生中,能有一位与其他三人并肩的师长,景熙帝当仁不让。 这也能解释得清,为什么这一座雕像为人所避讳。那自然是因为景熙帝乃天子,不能随便塑像,但这云圣庙中又确实该有他一个位置,于是就成了这样。也算是君臣、师生相得的一段佳话了。” 穿过师长堂,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大殿矗立在最深处,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香烟袅袅从里面飘出,隐隐可见一尊高大的雕像伫立其中。 “诸位,这就是云圣人的正殿了。”解说员说。 众人鱼贯而入,一抬头,齐齐愣住了。 那雕像……和寻常庙宇里见到的完全不同。 寻常庙宇,供奉的雕像总是庄严有余,大多是威严富态的中年形象。 可云圣庙的主奉圣人像却是一位美青年。一身素白衣衫,衣袂飘飘,面容清俊至极,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华。 比起圣人像,不如说这是一座美人像、一座应该放进长廊里面的艺术品。 “这……”有人喃喃,“这也太好看了吧……” 解说员显然早已习惯众人的反应,微微一笑:“诸位有所不知。云圣人在世时,相貌就是一等一的好。当年他初入朝堂,据说满朝文武都看呆了。后来立庙的时候,其实最初雕了一尊比较庄严的老者像,结果被当时的皇帝——永昌帝给拦下了。” “永昌帝?那不是云圣人的徒弟吗?” “对。”解说员点头,“永昌帝说,云圣人相貌卓绝,要立像,就要立他最好看时候的像。于是永昌帝找遍了天下最好的匠人,照着云圣人年轻时的画像,精心雕琢了好几年,才成了您现在看到的这一尊。” 有人听了这话忍不住感慨:“都说永昌帝好美人,喜欢重用好看的官员,没想到对自家太傅竟也如此‘不敬’,不过……干得好呀!若不是他坚持,我是真想不到云圣人能这般好看。” 这般说着,众人不由又细细欣赏起这座圣人像,殿中一时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那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青年,本来是仰着头看那云圣雕像的,不知怎的,目光往旁边一扫,整个人顿时一个激灵,后背都僵了。 就在云圣雕像的右侧,立着一尊盔甲鲜明的武将像,面目俊美但竟透着一股子煞气,眉眼之间凝着战场上厮杀过的戾气,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毛。 而云圣雕像的左侧,则立着另一尊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手执书卷,面容清秀,神态温和,与那武将形成鲜明对比。 解说员顺着那青年的目光看去,笑了:“诸位别怕。这位凶神恶煞的,是谢大将军、长平侯谢霁川。旁边这位温文尔雅的,是云圣人的亲弟弟,史学家柳泽。” “谢霁川?”那青年愣了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那不是云圣人的……” “丈夫。”解说员笑着接过话头,“对,谢霁川谢大将军,就是云圣人的丈夫。” 这话说出来,队伍里竟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有几个年轻女孩眼睛亮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 这大抵是因为柳云和谢霁川的关系天下皆知。而因为他两的存在,在这片土地上,男男女女相恋,早就是寻常事了,并不值得大家伙为此惊讶。 事实上,现在人群中就有一些同性恋人。他们今日专门来云圣庙,就是为了求柳云和谢霁川保佑,希望他们也能白头偕老。 解说员指了指谢霁川的雕像,语气里带了点调侃:“您别看谢大将军在这儿板着脸,好像凶得很。可传说中,他对云圣人可温柔了。这些雕像嘛,毕竟是大将军,总要有点威严。不过您要是仔细看,能看出来他眼睛是望着云圣人的方向的。” 众人细看,果然。那武将虽然面目威严,目光却是微微侧向中间那尊青年雕像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煞气里,竟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 解说员详细讲解了一番柳云的生平,最后领着众人在云圣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烧了香,这才带着大家出庙,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接下来咱们去看看云圣人的故居和私塾。”他说,“不远,就在边上,走几步就到。” 柳家祖祠就在云圣庙隔壁。而云圣故居,则是在云圣庙东侧不远处。 众人跟着解说员一同绕了一圈,多少有些失望——只因柳家故居实在是太普通了。 几间屋子里摆着些旧家具,除了稍微大一些,和寻常老宅没什么区别。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柳家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树干粗壮,虬枝盘错,虽然已经过了花季,枝头却系满了红色的布条,在风里飘飘扬扬,像一片红霞。 “这就是那棵姻缘树了。”解说员指着桃树说,“传说云圣人和谢大将军年少时便是在这棵树下定情,而后得了桃花仙的庇佑。 不少人为寻得正缘,都会在这棵桃树上系上红布条祈祷。您看这些红布条,都是来求姻缘的人系的,一年四季都不断。 刚好,我这里有上好的红绸,九块九钱一根!” 众人听了,有些心动,纷纷涌过去,掏出了手机。 而后,不少人十分认真地将买来的红布条系在枝头。 不过也有人不是很信这些东西。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并不看那姻缘树一眼,只有些失望地嘀咕:“这故居也没什么好看的,很普通嘛……” 旁边一个老太太听见了,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就是这样普通的地方,养出了云圣人那样的人,才更叫人佩服呢。” “老太太说得对。”一个年轻小姑娘接话道,“我听说云圣人小时候家里穷得墙都要倒了,是他出生以后,柳家才开始发达起来的。这房子还是后来翻盖的呢,原来的更破。” 那中年男人听了,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解说员在一旁听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领着大家又去看了不远处的柳家私塾。 私塾更小,只有一间屋子,里面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讲解说这是云圣人小时候读书的地方。 众人看了,愈发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方,怎么就出了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呢? 参观完故居和私塾,解说员带着大家往回走,却没有回云圣庙,而是拐进了一座崭新的建筑。 “接下来是咱们行程的最后一站。”他说,“这是一座专门为云圣人建立的博物电影院,里面用了最新的ai技术,还原了云圣人传奇的一生。咱们进去看看?”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一同走进博物馆。 电影不长,却拍得极好。那些只存在于史书里的场景,一幕幕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少年柳云在灯下读书,青年柳云在朝堂上对答如流,中年柳云指点江山,带着大靖一步步走向强盛…… 最后,画面暗了下去,又渐渐亮起—— 是柳云逝世了。 那个曾经惊艳了时光的少年,也终究没能敌过岁月的侵蚀。 消息传出去,天下缟素。百姓们自发地披麻戴孝,家家户户门口点起了灯,为云圣人送行。那灯从京城一直亮到边塞,横跨万里。 送葬的那一天,沿途都是跪着的百姓。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送这位改变了他们生活的圣人最后一程。 柳云下葬后,谢霁川守了他七天。七天七夜,不吃不喝,就那么跪在他的灵堂前,一句话也不说。 第七天的黄昏,有人发现,谢霁川也闭上了眼睛。他跪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长枪,却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枪在手中,人在灵前,一跪便是永恒。 看着这一幕,电影院里静悄悄的,有人不由抬手擦拭着眼角。 出了电影院,天已近黄昏。夕阳把柳家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是那样安宁祥和。 人群之中,一个男生忽然问身边的男伴:“你说,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云圣人和谢将军,他们还能重逢吗?” 他身边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云圣庙,望着那棵系满红布条的桃树,望着这平静的山村。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愿意相信。” 相信他们一直在一起,在这儿、在天上,守着这片土地,就像是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 * 夕阳渐渐西沉,一辆辆汽车发动起来,从柳家村驶出,汇入通往城市的车流。 城市在暮色中渐渐亮起了灯火。 那是一座奇妙的城市。 古色古香的飞檐斗拱间,矗立着钢铁玻璃的摩天大楼;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跑着崭新的电动汽车;街边店铺的霓虹灯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 街上走着的人,有穿t恤牛仔裤的,也有穿汉服的。 穿汉服的姑娘大大方方地从穿t恤的小伙子身边走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那汉服本就是他们的日常衣服,谁的衣柜里没有一两件呢? 这就是被柳云守护的土地。 在别的文明古国被攻占、被摧毁的时候,这里的古建筑却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奇景——古式建筑与现代建筑交叠,传统与科技并存,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 一辆轿车从城市的马路上驶过,车载音响里飘出一首歌。 那歌声悠扬婉转,是豫州的调子,据说豫州人人都会唱,是老辈人传给小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月光光,照书窗, 柳树岸边读书郎; 墨香飘过桃花扬, 红布条儿系韶光。 月光光,亮堂堂, 送郎十里稻花香; 今朝乘着青云去, 莫忘门前春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