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蔓生》 给十年后的你 嘿,十年后的骆棠,你好。 希望你有遵守我们的约定,乖乖等到十年后才打开这本日记。 如果没有满十年,那一定是你出了什么意外,例如被谋杀之类的。(p.s.如果你真的被谋杀了,我严重怀疑是陆熙帆干的,因为我今天在他面前调侃他喜欢翁羽瞳,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我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把我掐死。) 所以,如果现在打开这本日记的不是你本人,而是某个来调查骆棠死因的警察先生,那你也可以继续看下去,只是我得先提醒你一句,你大概会无聊到死。 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只有一个女高中生的自怨自艾。除此之外,大概也就一些琐碎又没营养的日常抱怨。 如果是你,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现在挺不好的,因为赵女士今天看到我第一次段考的成绩单了。 看到这里的你,应该已经想起她会说什么了—— 「骆棠你这个没用的傢伙!才刚高一开学吶你就给我考这样,以后怎么办?你这样以后打算读哪间大学啦?还有,给我把你那个画本丢掉!成绩都顾不好了还在给我整天画画!」 很烦吧?有声音吧?后来她整整骂了半小时,语调始终高亢,说到口渴的时候还会记得喝水,喝完继续骂。 我真的不懂。赵女士明明自己也不爱读书,她甚至连大学都没读,还不是活得好好的?看她现在这副模样,指着我骂上半个多小时都还电力十足。 于是呢,就在今天,我下定决心了—— 我偏不丢画本、偏不认真读书,我还要把我无所作为但写得落落长的三年高中生活精炼成一本日记。 然后,当我成为你时的时候,我会拿着这本笔记本,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走到赵女士面前告诉她——你女儿就算没用,也可以长成一个大人。 恣意地生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即便未来的工作赚不了大钱,也依然爱着自己的生活,并以此为荣。 所以,你做到了吗? 期待你的回信。 01.不太对劲! 要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生物,除了蟑螂之外,大概就是老师了吧。 尤其是眼前这个姓徐的秃头——我的班导师。 徐智摩是他的全名,与那位诗风浪漫优美的徐志摩仅有一字之差,但两人的灵魂大概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毕竟,以新月派闻名又以多情着称的徐志摩,应该不会讲出这种冷笑话:「我跟徐志摩之间,差的就是那个『智』——足智多谋的『智』。徐志摩写诗给情人,我不一样,我写考题给你们;他志在恋爱,我智在脑袋。」 我还在国中部时就听过这段尷尬的自我介绍了。徐秃头几乎每年都会对新生复诵一遍。 每年这个时候,我、翁羽瞳还有陆熙帆甚至会私下开啟研讨会,研究徐秃头今年的版本是否有微调。很遗憾,每年都如出一辙。 至于为什么我们最后会在诗风浪漫的文豪与普通老头之间,选择叫他「徐秃头」? 「要说徐志摩跟徐智摩的差距,关键还是在头顶吧?」 曾是我们国中部学长、现在又是高中部学长的陆熙帆曾这么说过。 「因为徐秃头太有智慧,烦恼太多了,所以头发就掉光了。」 我认同地点点头,「至少在掉发这件事上,他走得比徐志摩更前面一点。」 此刻,徐秃头厚厚的镜片后藏着一双犀利的眼神,对着我的考卷左翻右翻上看下看,还不时发出「嘖」或「唉」的声响。 他显然想表达对成绩的不满,却偏要选择这种令人烦躁的方式来表达。 「你自己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喔谢天谢地,你终于愿意开口了。 「老师,我也不知道啊!」我耸耸肩,「我才刚拿到考卷没多久,就发现上面的字哗地——全都从纸上飘出来了!然后我就在教室里拚命地找,桌子底下找、天花板也找,但一个字都没捞回来,就这样考完试了。」 我一边说一边搭配浮夸的肢体动作,讲得口沫横飞,试图逗逗这个一板一眼的老人家。 然而徐秃头听完,只是微微皱起那对花白的眉毛,又重新拿起我的考卷左翻右翻上看下看。叹气声与嘖嘖声轮流从他嘴里逸出,频率越来越快,彷彿正在进行一场小型交响乐演奏。 「骆棠,我可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徐秃头用脚蹬了下地板,把椅子滑向我,「你国中成绩虽然也不突出,但也不至于糟糕成这样。你是不是又开始放过自己了?数学考这种分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妈交代了。」 「人各有志嘛,老师。」我摆出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你以前可能不够了解我,但现在看过这张成绩单,你应该很清楚,课业绝不是我的志向。」 见他没回话,我索性继续振振有词地搬出藉口。 「哎呀,而且你也知道我最近在忙校庆美展,要和美术老师讨论很多细节。主题、风格……偏偏刘老师又那么龟毛,每次讨论完都得大改,忙得很。如果因为读书害美展作品开天窗,没办法替我们一班争光,我会变成千古罪人耶。」 「那为了不让你成为罪人,我只好跟刘老师说,你没办法参加校庆美展了。」 「欸?等——」 「报告。」 就在我慌忙想为刚才的失言,向那位自詡足智多谋的徐智摩道歉时,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甚至不用回过头就知道他是谁。 他很少主动开口。 在大家眼中,他是不说话时显得有气质,一开口就像有源源不绝的知识从嘴里喷出来甚至还会掉满地的那种人。 那个靠着优异的入学考试成绩考进高中部、第一次段考几乎科科趋近满分、名字贴在中庭佈告栏最亮眼的位置,上课念书、下课念书——甚至让我一度怀疑他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其他时间是不是全都在念书的资优生。 潘暘同学。 看着他踩着平稳的步伐走来,每一步都像是预先计算好距离;脸上掛着那副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好看表情,我就知道—— 徐秃头肯定又要在我面前将他大肆夸讚一番,再顺便把我数落一顿。 「老师,大家的作文作业我放在这里。」 他将成堆的稿纸一丝不苟地轻放在桌上。 手臂流畅的线条短暂地掠过我的视线,随即又被他收回身侧。 徐秃头瞥了一眼稿纸,目光慈祥地移向他,「潘暘,这次段考成绩非常优秀。不过高中生活不该只有读书,也要适度休息,多交点朋友。」 来了,又来了。 徐秃头真是一逮到机会就要表扬,明明早自习才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好的,谢谢老师的关心。」 「至于你——」徐秃头转头瞪向我,「你就别再忙着交朋友了,给我好好读书。你妈已经跟我说过了。至于美展的事,我待会就去跟刘老师说你不参加了。」 「哈?老师,我都开始动笔了——」 「学生的本分就是读书。如果连本分都顾不好,将来怎么成大器?」 喂喂,徐秃头,你刚才对潘暘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这样吧,乾脆让潘暘来陪你复习。正好让他跟你们这些直升班的同学多相处,你也可以儘早把自己的成绩拉上来。」 我又没说我要把成绩拉上来,潘暘也没说想交朋友啊。 看着徐秃头那副自鸣得意打着如意算盘的模样,真是让我气得牙痒痒。 「潘暘,你可以吧?」 潘暘朝我这看了一眼,清秀的脸蛋此刻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甚至带着几分愕然的神情。 嘁,看什么看?我在心底暗骂,要不是你突然跑来办公室,老师也不会拉你下水。 这话我当然没敢说出口,只是在对上视线的瞬间,我无奈地朝他挑了挑眉,示意这一切纯属意外,我也很无辜。 「……好的,我很乐意。」 他刚刚是在笑吗? 儘管只有短短的一秒鐘,但我敢打赌,他在看见我挑眉之后绝对是笑了吧? 不太对劲啊,不太对劲! 「老师,等一下,我有问题——」 「潘暘都愿意牺牲时间帮你了,你还有问题?」徐秃头皱着眉头没好气地打断我,「我原本还想,如果他能帮你提升下次段考的成绩,那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让刘老师继续指导你的美展作品。」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也就在这一秒鐘,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在等我。 「看来还是算了吧,反正能不能展出作品,对你来说好像也不怎么重要。」他叹口气,慢条斯理地捋着桌上的稿纸,一副准备要把这件事束之高阁的架势。 在短短五秒内,我大脑迅速运转并完成权衡,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高举起手认输:「我——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会、我尽力用功读书!」 直到看见徐秃头露出奸计得逞的满意笑容,甚至要求我们握手以示合作愉快,我才彻底意识到——昨天才刚立下的誓死不唸书计画,在这一刻正式宣告夭折。 「请多指教,骆同学。」 潘暘朝我伸出手。他的指尖修长,掌心看上去乾乾净净。 我迟疑地回握。 「咳。潘同学,你也是。」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与他正面对话。 近看才发现,潘暘这傢伙生得极好,眉眼清秀,嗓音清脆乾净,语气也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 只不过—— 总觉得这傢伙,哪里怪怪的? 02.扭、曲、事、实。 02.扭、曲、事、实。 说起校庆美展,其实我也没有像表面上那样期待自己的作品能展出。 虽然我平时是喜欢画画没错,但也仅止于兴趣而已。 我画的东西不外乎是些兴致一来就随手涂鸦的插画,线条凌乱,构图也谈不上技巧。我从没觉得自己有能力完成一件足以展出的作品。 所以,当刘老师在美术课上询问有没有人愿意参展时,我压根没打算报名。要不是当时坐在隔壁的翁羽瞳,替我举起那隻我恨不得当场扭断的白皙小手对老师大喊:「刘老师!骆棠可以!」 我大概也不会冒出那样的念头—— 反正这活动没什么人想参加,试一试似乎也无妨。 至于为什么会答应徐秃头,承诺开始认真读书? 理由其实很单纯。我只是觉得既然画都画了,如果让它断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对我或刘老师来说好像都不太公平。 加上进入高中后,我发现身边那些国中曾玩在一起的朋友,不知从何时开始一个个都离我越来越远。摊在桌上的从偷带的漫画书变成了课本,考卷上的字跡写得越来越整齐,聊的话题也慢慢从无关紧要的琐事变成分数、排名,以及未来。 怎么想都觉得,如果我再不试着改变一点什么,或至少为了一件事努力看看——最后大概只会剩下我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只要能让徐秃头改主意,让我的作品留在美展里,就算暂时撒个谎说会认真读书,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自从徐秃头徐老先生刻意把我们凑成一对后,听话的好学生潘暘几乎每节下课都会拿着习作准时报到。 他坐在我的斜后方。每当下课鐘声一响,他会先礼貌地询问翁羽瞳能不能借坐她的位置,徵得同意后才端端正正地坐下,接着马不停蹄地开始讲解题目,连让我喘口气的空间都不给。 耳畔縈绕着他专心讲题时低沉而平稳的嗓音。我的视线落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研究着前几届学长姊留下的丑陋刻痕,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理论上,像他这种整天埋首书堆的资优生,被指派来陪我这种不学无术的顽劣份子唸书,心情应该称不上愉快才对。 撇开办公室里那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大概就是他怕坏了自己一贯的好学生形象,才被迫在徐秃头面前做做样子。 于是我轻拍他的手背,用老江湖的语气提点:「欸,潘暘。其实徐秃头只有中午跟打扫时间才会回班上巡堂,你那时候再来做样子就好,其他时间可以去休息。」 毕竟距离下次段考还有两个月,我可不想每节下课都盯着他那张虽然好看却无聊透顶的脸。 「骆棠同学。」 他停下笔,将黑色原子笔轻轻搁在习作的摺痕处,忽然一脸义正严词地看着我。 「干嘛?」 「我记得你在办公室时,亲口承诺会用功唸书吧?」 他单手撑着头看我,又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配上这句话,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偷着揶揄我。 有够装。 「是,但你可能漏听了,我前面还有加『尽力』两个字。」我也学他撑着头,试图在气势上不落人后,「请问冰雪聪明的潘同学,『尽力』是什么意思?」 「竭尽所有的力量。」他几乎不假思索,「套用你的原话就是,我会竭尽所有的力量用功唸书。」 我再次捕捉到他眼底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与办公室里的那次如出一辙。 「请问,骆棠同学,我的回答有为你解惑吗?」 我不服气地哼了两声。果然是只会死读书的资优生,完全不懂所谓说话的艺术。 「表面上听起来是这样,但我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会尽力,但不保证能达成。你有懂我的意思吗?」 「了解。所以你尽力了吗?」 「……」 可恶。这傢伙平时不吭声,看起来人畜无害,谁想到他能一边教功课、一边顺便呛人? 见我一时语塞,他也没追击,重新提起笔:「既然没问题,我们就开始吧。」 这时我忽然想起,某天在youtube上看过一支教人「如何吵架吵赢对方」的影片,当时只是基于好奇就点进去看完了。 我现在非常感谢当时间到没事做所以什么影片都看的骆棠。 「在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 「又怎么了,骆棠同学?」 既然在「尽力」这个词的定义上我已经彻底输给他了,那不如乾脆换个战场。 脑袋里浮现那位youtuber清脆的嗓音—— 转、移、焦、点。 转移焦点才是吵架的必胜关键啊,姐妹们! 「潘暘同学,你为什么会答应徐秃头来教我功课?」我歪着头,语气装得纯良无辜,「该不会,你真的是因为怕自己的好学生形象破灭,才会一口答应吧,噗——」 潘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老师们判断我是不是好学生,只要用成绩来证明就好了。」他抬头看我,语气依旧冷峻,「请问骆棠同学,我何必自讨苦吃?」 奏效了。 只要让他花时间思考如何反驳,就代表这个招式就成功了一半。 我立刻乘胜追击:「是啊,何必自讨苦吃呢,潘暘同学?」 骄傲的我扬起眉。 「既然这么不情愿,当初别答应不就好了?」 论吵架,成屿高中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就连全校公认最会吵架的陆熙帆都见识过我的实力,而且那天还被我吵到跪在我面前求我别再输出了——拜託,他可是陆熙帆耶。 你区区一个潘暘,还想吵赢我? 「那你觉得呢?」他忽然反问我,「为什么我会没事答应老师,来教你功课?」 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恐惧或退缩,这一点值得嘉许,我甚至打从心底认为他或许是吵架界的可塑之才。 但潘同学,遗憾的是,你终究会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因为接下来,我要搬出那位youtuber倾囊相授的终极奥义了—— 各位姐妹,请看最后一招。 扭、曲、事、实。 「我觉得吗?」 我用笔盖抵着下巴,刻意睁大那双常被夸讚可爱的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觉得,大概是因为你喜欢我吧。」 语毕,我骄傲地昂起头,气定神间地闭上双眼,准备好迎接胜利,享受他的惊慌失措。 来吧哈哈哈! 被我这句胡话吓得措手不及,然后面红耳赤地急着反驳吧哈哈哈! 「看来骆棠同学,脑袋里整天都在想这种事。」 声音忽然近了些。 我一愣,睁开眼时,潘暘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我下意识往后撤,背脊都贴上墙壁了,他却丝毫没有要退回安全社交距离的意思,顺势将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将我困在那方窄小的空间里。 「如果我说,我愿意帮你复习,只是单纯想顺便熟悉题型——那么,你之后是不是会没办法正视我?」 他褐色的眼珠子此刻盛满着戏謔,近距离的注视下,我可怜的虚张声势瞬间变得无所适从。 「毕竟骆棠同学,刚才好像已经先入为主,把我当成可以发展关係的对象了?」 看着他那张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漾起一丝笑意,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03.谁才是真正的神经病? 03.谁才是真正的神经病? 难怪那天握手的时候,我心底会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潘暘这个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不只绝顶聪明而且还挺不要脸。 怎么可以在我说出「他喜欢我」的瞬间,立刻想到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丢回来? 虽然我被人称作成屿战神,在面对这么高段位的对手时自然是不愿服输,但基于我本人多少还是有点羞耻心,所以那天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我的小脑袋瓜很理智地提醒我——不要继续反驳他,不然只会越描越黑。 于是我只好选择闭上嘴乖乖听他解题。至于有没有听进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起对他的印象,开学一个多月来,我其实没怎么在意过他。 毕竟我是从国中部直升上来的。班上有大约三分之一都是老面孔,开学后自然整天和他们混在一起。所以像潘暘这种透过考试入学的同学,我本来就不熟,也压根不想变熟。 倒也不是我想刻意划清界线,只是总觉得这类人身上都有一种气质,彷彿踏进这所学校就是为了拚繁星、上前段大学而来的。 目的性极强,还多少带点自视甚高。 我原本理所当然地把潘暘归类在这一区。但事实证明我小瞧他了,他甚至比其他外考进来的同学更讨人厌,算是彻底刷新了我对他们的认知。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温吞、毫无攻击性的傢伙,讲起话来竟能精准集结各种惹人厌的特质于一身? 更过分的是,自从我吵输他后,他连演都懒得演了。 他不再打招呼、不再寒暄,屁股一坐下来就开始一个劲的往我耳朵输出知识,也不在意我是不是都有听进去。 彷彿我才是他的复习机器一样,我怎么想都觉得不甘心。 被这事烦到快精神衰弱后,我乾脆找了同样不学无术的陆熙帆诉苦,顺便抱怨徐秃头威胁要取消我美展资格的恶行。 「我先澄清一下,我不是不学无术,我只是志不在读书而已。」 结果他偏偏回了我最不在乎的那一点,我用力翻了个大白眼,「这不重要!重点是,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把那个讨人厌的傢伙赶走?」 陆熙帆耸耸肩,「你何不就藉这机会努力一下?反正徐秃头不是说了,只要你成绩有起色,他会考虑让你的作品如期展出。」 「开玩笑,我现在寧愿不展出作品,也不要每天下课都被绑死在座位上看那张无聊的脸。」 我下课可是很忙的,要去合作社补给、要经营人际关係,偶尔还得跟翁羽瞳手牵手去厕所自拍,哪有时间跟他耗? 「那既然他不愿意配合你,不如你就试着把他帮你复习的时间,变得有趣一点?」 这个提议挺有意思,我示意他继续说。 「反正跟他开这种玩笑他都能脸不红气不喘,」结果他给我越说越得意,「我的建议就是——你乾脆贯彻到底,表现得一副你喜欢他喜欢到发疯的样子。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神经病,他保证避你唯恐不及。」 「你大概才是神经病吧,要我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去贴人家冷屁股,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话虽如此,但我不得不承认,陆熙帆的主意听起来……好像真的有点道理。 如果潘暘不打算放过我,那在下次段考前,我每一节下课都得听他那无趣的唸经,甚至可能被徐秃头无限期延长课后辅导。 反正下课只有十分鐘,如果我能有效地把话题从题目上带开,那至少这段时间会变得有趣一点。 于是隔天,潘暘照往常那样拿着习作本坐到我旁边时,我对他投出了一个极为友善的笑容。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迟疑的开口:「怎么了吗?」 「潘暘同学,今天天气真好。」 「喔,是啊。」他礼貌性地应了一声,随即熟练地翻开两人的习作,拿起笔在上面划重点,开始了今日份的解题轰炸。 而我在心底暗自窃喜。 压力测试通过!看来潘暘并没有我想像中那么难应付。 我侧着头看他,思考着该如何开啟下一个话题,没想到看着看着不小心分了神。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轮廓线条分明,眼睛深邃,鼻翼旁有一颗浅褐色的痣;说话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微扬,彷彿每句话都自带笑意。 视线再往下,落在他握笔的指尖。 修长的手指连握笔的姿势都特别标准。 黑色的原子笔在空白的纸张和习作之间飞快落下,写下来的字跡工整、线条俐落,对事情认真的态度可见一斑。 不得不说,他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真的挺好看的……唯一可惜的是,只要他稍微展露一点那糟糕的个性,就会让人瞬间对他失去所有好感。 「……这个公式老师上礼拜不是才说过吗?你代入的这个完全是错误的。」 看吧,好感度再次直线下滑。 此刻我对他的好感度甚至低到,看着他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我居然忍不住好奇他私底下有没有特别搞笑的瞬间?例如,他可能会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偷偷挖鼻孔?或者回到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其实是坐在沙发上抠脚? 一想到他用手指搓搓自己的脚趾缝还拿起来闻一下的画面,我就忍不住想笑,真的太荒谬了。 「骆棠同学?」 哎呀,我刚刚是笑出来了吗? 我故作镇定地抬头,「怎么了?」 「看着我发呆就算了,现在还看着我傻笑,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 噗!如果他知道我脑袋里在想什么,大概会很后悔现在这么自恋吧? ……等等。 他现在这个有点抗拒、又带点防备的表情是怎样?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喜欢他吧? 不知道为什么,不学无术的陆熙帆昨天跟我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海里清晰地响起——你乾脆一直重复这个玩笑,最好让他觉得你喜欢他喜欢到快疯掉一样。 虽然这真的极度牺牲尊严,但转念一想,我们每节课都黏在一起,他又长得不赖,我若真露出一副坠入爱河的模样,似乎也挺合情合理? 于是我清了清嗓,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轻轻用笔尖戳了戳他的手背。 04.会不会潘暘喜欢你? 04.会不会潘暘喜欢你? 「吶。」 当刻意放软、几乎带点酥意的语调从我嘴里逸出时,我差点被自己噁心到当场放弃。 但为了未来的下课自由,理性硬是替我掐灭了这个念头。 「我有没有说过,看到别人这样认真解题的样子……会让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听完这句大言不惭的告白,潘暘整个人明显凝滞了一下。 他停下落笔的动作,眨了眨眼,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他完全被我这番鬼话给吓到了。 对,没错。这就是我要的反应。 我强忍住胃里的翻腾,暗自盘算着只要再加把劲,这傢伙绝对会把我当成怪胎,从此敬而远之——然后他此刻开口:「骆棠同学。」 有趣的是,我此刻居然关注起他这个小小的习惯——在跟人说话前总会先叫对方的名字,然后留出一点刻意的空拍来逼人应声,最后才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 「怎么了?潘暘同学。」 而我配合地迎上视线,努力调整脸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闪亮亮的微笑,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情竇初开的花季少女。心底在疯狂吶喊:快说你要走!快说你不想再看到我了! 然而,他只是弯起那个该死的脣角,动也没动,维持着撑头的姿势。 他的目光从习作移开,一吋一吋地挪到我脸上。那双褐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彷彿在好整以暇地欣赏我的表演。 「我记得骆棠同学,在看到别人对着课本滔滔不绝讲解的样子,会很想睡觉。」 他慢条斯理开口,嘴角噙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所以,刚刚那句话是为了帮自己提神,还是为了把我吓跑,才演戏给我看?」 「你你你你你!」 他看着我慌张的指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仅仅只是笑着。 就那样笑着。 那张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神情就像永远站在高处的好看脸蛋。 笑起来简直让我想把他的嘴巴扯烂。 第二回合,毫无悬念地败北。潘暘一眼就识破我是在演戏。 他心情愉快地继续替我讲解数学习作上各式各样的公式,而我则一如既往地满不情愿配合。这位好心的潘暘同学甚至还贴心地预留了两分鐘让我去上厕所。 然而洗手的时候,我忍不住开始纠结起一个问题。 他怎么会知道我看到别人讲解的样子会让我很想睡觉? 虽然我不爱读书这件事人尽皆知,但我上课从来没有打过瞌睡喔。我甚至还担心讲台上的老师会因为得不到回馈而丧志,所以上课时总是努力驱赶瞌睡虫让自己精神抖擞,老师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温柔、善良、体贴到不行——这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优点。 所以,他是从哪里得知这件事情的?还是我有说给谁听吗? 我用手肘轻轻撞了撞站在我身边、国中三年都跟我黏在一起,真正的花季少女翁羽瞳,问她我是不是曾经讲过类似的话。 「你问我又不准,我可是连你睡觉习惯裸睡这种小事都知道的人欸。」 翁羽瞳一边照着镜子理顺自己的头发一边说,我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臂,「这种事你倒是不用讲得这么自然。」 题外话,我之所以喜欢裸睡是因为我睡姿极差,不喜欢衣服在睡觉的时候捲起来,所以乾脆不穿最省事。 总之,这种问题问翁羽瞳确实不准。 我跟翁羽瞳亲暱的程度就像她说的一样,就算我在她面前裸睡,我们都不会觉得奇怪。 她家就在我家斜对角,没事就跑来串门子,蹭我家饭、蹭洗澡水、蹭床。有时候乾脆整个假日都待在我家,什么事也不做,最后摸着装满食物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回自己家。 我想我们俩会黏在一起,纯粹是因为人生同样没什么目标、也一样无聊—— 不对,她的人生其实应该会比我有趣一点,毕竟她可是有一个暗恋对象呢。 成屿高中不学无术三人组——陆熙帆、骆棠还有翁羽瞳。 大家总爱戏称我跟翁羽瞳是陆熙帆的后宫,但身为当事人的我很清楚,我在他们之间简直就是颗巨大电灯泡般的存在。 我们那位花季少女翁羽瞳小妹妹,从小学五年级起暗恋陆熙帆已经正式迈入第六年了;至于成屿高中第二战神陆熙帆,我始终觉得他只是死不承认自己喜欢翁羽瞳而已。 这几年来,看着她在陆熙帆面前装没事,事后却抓着我的手疯狂尖叫的样子,每每都让我忍不住想吐槽她,恋爱中的人怎么可以这么喜怒无常啊? 也大概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她的人生比我多一点趣味。至少她在被爸妈骂的时候,还能分神去烦恼自己暗恋陆熙帆的各种辛酸,而我只能无能为力的在心里咆哮,想甩门还怕被骂。 「我其实在猜,会不会潘暘喜欢你?」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 花季少女的经典思路:只要是靠近你的异性,不是喜欢你就是暗恋你。 「不是啊。你想嘛,谁会每一节下课都跑去不熟的异性同学身边,逼她听自己解题,还推也推不走?」 她照完镜子,又开啟手机镜头对着自己拍照,顺便把我也框了进去。 「而且如果不是特别关注你,怎么会记得你说过听别人讲课会想睡觉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 「我甚至不确定我自己有没有说过。」 我对着镜头扯出一个鬼脸,她转头就把这张我不算特别好看的照片上传社群。 对于这种无解的问题,不去问本人真的不知道。可要是真跑去问对方,又未免显得我太过在意了吧。 如果到时被潘暘说什么我是不是很在意他是不是很在意我之类的话,我岂不是又要在他面前出糗了? 于是我乾脆把这个小小的疑问搁着不管,继续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上课时依旧精神抖擞的回答老师,下课之后撑着睡意听他解题。 而就在这样琐碎又平凡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地,我的美展作品也完成了。 05.关于长大的想像 我和刘老师讨论作品,大多是在放学后的美术教室里。 他这个人很奇妙,明明是老师却不太喜欢待在教师办公室。我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还在国中部时,我常跑去办公室找他却屡屡扑空,才意外发现他喜欢躲在美术教室里。 而现在,他这样的习惯反倒成了守护我祕密的契机。 为了不让徐秃头发现我私底下还在偷画美展作品,我每个星期四,也就是刘老师几乎空堂、而徐秃头又必须替高三学生上第八堂课的那一天,放学后都会到美术教室找他。 他会花一个小时陪我慢慢雕琢作品。 刘老师对我的态度总让我有种惺惺相惜的错觉。毕竟对他而言,在这个以升学为唯一目标的校园里,我大概是那种真正对美术感兴趣的少数学生之一。 只是很遗憾的,我实际上不像他那样对艺术充满热忱,也不渴望透过作品向世界传达什么真善美。我只是单纯的觉得,画画能让我暂时摆脱对念书、对升学的厌倦。 「刘学廷,」在作品定稿的那天,我从他手里接过画作,随口问了一句,「你明明这么喜欢创作,干嘛跑来当老师?」 我私底下习惯直接叫他全名。我一直觉得他不像老师,更像是哥哥或是朋友那样的存在。虽然虽然我没有真的问过,但目测年龄,他大概也大学刚毕业没多久而已。 「为了感受青春的气息啊。」他说,然后他又说:「开玩笑的。因为老师的工作稳定,至少不用担心下一餐在哪里。当然啦,我这种兼任老师,寒暑假还是得想办法赚钱。」 据我所知,刘老师从小开始上私人美术班,国中后就一路都是美术科班生。活了二十几年,二十几年都在为艺术献身卖命。 画笔画纸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最后换来的下场是——不知道下一餐在哪里? 我打从心底觉得他很可怜,并且合理怀疑,刘老师或许早就后悔自己选择了艺术,只是从来没有亲口承认。 毕竟在我第一次跟他提起,徐秃头打算把我的作品从美展中抽掉时,刘老师是认同徐秃头的。他觉得我至少该把好学生的本分做好,也希望我等成绩提升之后再来找他。 所以这几个星期当我不顾一切地带着作品来找他时,他总显得格外战战兢兢。 每到第八堂课即将下课时,他会下意识的加快语速匆匆收尾,有种既希望我完成作品又不希望我完成作品的感觉。 「作品完成了,就算不能参加美展,以后也还是有机会展出的。」刘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点欣慰,「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努力念书,先把成绩顾好才能让大人们放心。」 看着手上这件刚完成的作品,我忽然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这幅为了美展而诞生、又一再修改的作品,最后很有可能只会躺在我的书包里,或是房间的抽屉深处。 也许直到最后都只有我跟刘老师知道,在这个过程里,我们曾经多么投入又多么满足。 收拾自己的情绪,我把作品交给刘老师保管,暗自期待美展那天能看到它。 从美术教室到公车站的一路上我反覆思考了很久。 我觉得刘老师、徐秃头跟赵女士在某种程度上,都替我拼凑出一种关于长大的想像。 刘老师怀有梦想,只是越来越饿、越来越冷的日子,逼得他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徐秃头那一代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法则——读书才是通往成功的正确道路。 而赵女士大概只是单纯地不希望我重蹈她的覆辙。 过年时常听亲戚用间聊的语气说,在那个每个家庭都穷的年代,家里明明有资源让她一个女孩子家念大学她却不要,她大小姐一心嚮往自由,甚至为了莫名奇妙的男人私奔到国外去。 结果没几年,赵女士还是回家了,听父母的话去相亲,过没多久,怀孕生子,洗手作羹汤。 听到这个八卦的时候我简直是兴奋到不行,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女性竟然还有过这样风流又叛逆的过去?不过在看到她端出水果时铁青的脸色后我也不敢开口问她了。 说起这件事,我也想顺便提一下,我始终叫她赵女士而不是妈妈的原因。 其实我隐约知道赵女士曾经有过一段不羈的生活。而那个被亲戚称作「莫名其妙的男人」的人,很可能正是那段故事里的另一位主角。 有一次我间来无事在家里乱晃,无意间发现她化妆桌抽屉里一个老旧的小木盒,里头放着好几十封没有署名的信。 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敬爱的赵女士」,而每一封的结尾则是「仍盼早日得您回音」。 透过一封封书信我能感受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真的曾经深爱着赵女士,也或许直至此刻都是如此。 那么赵女士呢?她是否也在心底某个角落为那个人保留了一点位置? 不过我每次想到这就不敢再想下去了。毕竟谁会想去确认自己妈妈是否曾经,或仍然,心有旁騖? 天色逐渐了下来。 公车站的灯牌亮起,红色的跑马灯闪烁着,映在坐在长椅上的那个人脸上。 潘暘,好巧不巧。 06.长斑的猪 我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本书。 悄无声息地凑近后,才发现那密密麻麻的书页上全是英文字,连个插图都没有。 喔天啊,放过我吧。就连等公车的空档都能把原文书拿出来装模作样,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潘暘同学,这里没有人在看你,可以不用演了。」 我故意出声调侃,照他的个性,肯定也会不甘示弱地对回来。 「你不是正在看我吗?」他连头都没抬。 咿,还真的给调侃回来,我要吐了。 「得了吧,你反正也识破我上次是在演戏了。」 我抬头看了眼时刻表,离我的公车进站还有十分鐘。于是我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手上那本原文书。 书页上不只印满艰涩的英文,还贴着各种顏色的小标籤,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八成是他写下的註解之类。 「你这是什么书?教科书?还是什么理论书?」 「小说。」 「小说也要看原文?何必呢,不是找翻译的就好了?」 「翻译过的文字,多少都会跟原意產生落差。」他缓缓开口,视线始终没从书页上移开,语调里又是带着那种自视甚高的从容:「既然能看懂原文,我为什么要特地去找被别人修饰过的版本?」 「嘁,我又不看书,我怎么会知道。」 我缩回脑袋嘟囔。这个人真的,好、难、聊。 「骆棠同学,你怎么在学校待那么晚?」 说完,他才缓缓闔上书放在膝头,侧过头来看我。 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一副人畜无害的清雋模样,偏偏刚才说出口的话还是那么不讨喜。 为了不让我去找刘老师讨论美展作品的事情败露,我刻意反问:「潘暘同学不也待很晚?干嘛去了?」 「享受没人干扰的阅读时光。」他答得坦荡,「回到家后,就只能读课本上的内容了。」 我原本以为他又要藉机酸我太吵之类的,没想到他说出的话竟出乎意料地诚恳。 「反正都是读书,读什么你爸妈会知道吗?」 我不晓得一向自律且自视甚高的潘暘,为何会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全然不设防的模样。我只知道,如果哪天我拿着原文书在赵女士面前晃,她大概会感动到当场落泪。 「他们很介意我读小说,所以乾脆在外面读完再回去。」 这时我才忽然想起,在潘暘还没有帮我复习功课之前,偶尔我放学后经过图书馆,确实常会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读书。当时还以为他是在复习功课,没想到都是在看小说啊。 该不会是因为图书馆关门了,他才会跑到公车站来读吧? 「骆棠同学,你喜欢画画吗?」 没来由地丢出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歪着头认真思考了好半晌,才给出答案:「如果跟读书比起来……算喜欢吧。」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满喜欢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含着细碎的笑意。 晚上洗完澡后我打开我的画本,把这句话记进画本里,一边随手撇几笔,一边反覆咀嚼这句话好多次。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满喜欢的。 挺奇妙的。 当画画这件事情从逃避念书、升学,或是为艺术献身这些沉重的标籤抽离出来——我是说,如果它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动作,那我喜欢吗? 我重新把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回顾从国中开始留下来的所有作品。 虽然中间遗失了几页,但整本画本我大概也花了十分鐘才看完,有种过了半辈子的错觉。每一笔一画都不算精湛,却盛满了我所有的异想。 我在其中一页停留了许久。 那是一幅骆米坐在电影院吃爆米花的涂鸦,旁边坐着它的妈妈,一头好看的波浪捲发,就是赵女士的形象。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跟赵女士说说话。所以一向做事不太拖沓的我直接打开房门,看到她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背影。 「妈。」我试着开口。 「干嘛?作业写完了吗?」 「吼,还没啦,你干嘛那么急,才七点耶。」 我有点后悔自己刚刚那么乾脆地开门,不过既然都开口了,那就把话说完吧。 「我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国三的时候,你带我去看《肠肠搞轰趴》?」 赵女士的背影一愣,「干嘛?怎样?」 「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那天的事情,觉得满好笑的。」 那天也许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看见赵女士笑得那么开怀。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是个晴朗的周日下午,赵女士的理发院难得因为整修没有开门,她临时起意带我去看电影。 平常几乎不进电影院的我们,站在一整面电影海报前面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肠肠搞轰趴》。 说来也好笑,我跟赵女士都没发现那是一部限制级电影,售票员、验票人员似乎也没注意到我还没满十八岁,于是我就这样坐进去了。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各种性暗示画面毫不留情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简直又惊吓又惊喜。 一开始我还死命忍着,想说千万不能笑出来,不然肯定会被赵女士骂到臭头,直到某个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见她呵呵大笑的样子,我才放心地跟着笑了出来。 后来,我们谁也没再提起《肠肠搞轰趴》的事。 我把它当成我跟赵女士之间的小秘密。毕竟赵女士的丈夫,也就是我老爸,一个觉得女孩子烫捲发就是水性杨花的老古板,大概很难接受自己的女儿在十五岁那年就看了一部限制级电影。 「现在有时间想这个,不如好好去看书吧你。」她重重放下锅铲,旋身瞪着我:「你知不知道徐老师为了你那成绩,来来回回跟我通了几次电话?我都嫌丢脸!」 那一刻,无数反驳的话在我脑袋里叫嚣,我随口就能吐出一句——「你明明连大学都没读,凭什么教训我?」或是「与其整天关注我的成绩,不如先去关注一下你跟老爸那摇摇欲坠、脆弱得要命的婚姻关係吧!」 「知道了啦……去读书就是了嘛。」 但我终究没那胆量。 我最后只是闷声嘟囔,转身用力甩上门,却在门片即将撞上门框的瞬间,下意识施力收了下力道,尽量不让关门声听起来太挑衅。接着,才在房内无声地跺了下脚。 坐回书桌前,我重新翻开画本,最新的一页是刚画好的涂鸦。 骆米跟一隻长斑的猪并肩在公车站的长椅上看书。别问我为什么潘暘的形象是一隻猪。 我看着画纸上,那句被我反覆咀嚼、最终落笔在骆米头顶的对白,心跳不知不觉平復了下来。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满喜欢的。」 如果画画不只是为了技巧或成就,而是能单纯地替我记录某些情感节点,让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能藉由笔触回头看清自己走过的轨跡……那或许,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坚持的好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潘暘这傢伙,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更懂我。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跟潘暘的关係,也许会因为那天公车站的相遇而出现一点点转机时——现实反手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上週英文小考的考卷发回来了。 07.请多多指教 毫无悬念,我们班最冰雪聪明的潘暘同学拿到了九十八分。这成绩横扫全班,甚至让英文老师在讲台上大力表扬了一番,但我猜他本人并不领情。 我把考卷往后传给他隔壁同学时,不小心瞥见了他盯着考卷发愣的神情。我敢说那张脸怎么看都称不上满意。 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成绩——四十分。这意味着我要考两张考卷,还得加上几分运气,才勉强凑得到跟他差不多的分数。 为了安慰他顺便展现一下同儕间的大爱,我笑嘻嘻地把考卷递到他面前晃了晃,语气豪迈:「你别难过啦,你看我,才四十分呢。」 没想到他脸色更臭了。 「四十分,你还笑得出来?」 「……」 行,算我自作多情,我闭嘴总可以了吧。 下课鐘声刚落,潘暘再次拿着习作准时出现在我身边。翁羽瞳这傢伙反常地识相,没等潘暘开口就朝我丢了个「你保重」的眼神,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我正纳闷这小鬼今天怎么溜得比校狗还快,一抬头,就看见潘暘那张难看到爆炸的脸。 我实在搞不清楚,他现在到底是在气我不成器,还是在气他那失掉的两分。 「我给你的单字卡,你有看吗?」 「单字卡?」 我迅速在脑袋里翻找记忆。啊,想起来了,是那个。 大约两週前,在得知英文小考即将到来时,对我的实力还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他,的确硬塞了个东西给我。 「你说那个像色卡一样的东西啊?有啊,真的帮大忙了。」 我边说边从书包深处捞出一串钥匙。 随着喀哩喀哩的清脆撞击声,那一叠被环扣紧紧固定的单字卡出现在他眼前——它就那样跟我家大门钥匙扣在一起,显得相得益彰。 「你看,多亏了你这叠卡片,体积够大顏色又鲜艳,我现在捞钥匙的速度快多了。」语毕,我得意地朝他晃了两下。 「……骆棠同学,」来了,冷冰冰的语气,「我不是跟你说,至少要先背前面十个单字吗?」 「有啊。」 「那你告诉我,rebelloius是什么意思?」 「蕊、蕊巴……什么?」 「rebelloius。」 我低头翻着那串他亲手写的单字卡,试图在上面找到那个单字。 可惜的是,我不争气的脑袋在紧张的情况下,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单字到底是r开头,还是l开头。 最后我决定放弃挣扎,硬着头皮盲猜:「铃鐺……或是圣诞节之类的东西吗?」 他沉默了两秒。 「……骆棠同学,你是怎么联想到这个的?」 「……英文老师教的啊。」我小声嘀咕。 这真的不能怪我,英文老师的确有说过,英文单字是有逻辑的,只要善用联想很快就能猜出意思。而我非常确定,我记得bell,跟jingle bell的那个bell是一样的。 「叛逆。」 「啊?」 「rebelloius,叛逆。」 原本以为又要被他劈头盖脸骂一顿,没想到他只是冷静地解释。我松了口气,不过我严重怀疑他是故意挑这个单字来讽刺我的。 我点点头表示记住了,随即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我其实有点在意。不论是刚才看见他对着九十八分考卷发愣的难看脸色,还是他亲手写的单字卡被我拿来当作找钥匙的东西,都让我有点在意。总之我觉得我应该开口向他确认。 他没有立刻回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动作略显沉重地坐到了我身边。 「骆棠同学。」 「……怎么了?」 「你想参加校庆美展吗?」 然后我沉默了。 我承认,就在我完成自己的作品之后,希望自己能参加校庆美展的念头越来越强烈。而我也知道,如果我不为自己的成绩努力,也别想看到自己的作品在美展中展出。 照理来说,像潘暘这样成绩优异又逻辑清晰的人,要他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帮我把弱科补强并不是件难事。而且他又这么努力地教我,只要我照着这样的步调跟上大家的脚步,徐秃头大概会答应让我的作品在美展中展出。 但问题就在这里——只要一想到徐秃头看着我跟潘暘握手时,脸上那副计画通的得逞表情,我就不爽到快要爆炸! 凭什么擅自替学生铺好路,决定我们该往哪走、该做什么,最后还要摆出一副「我这都是为你好」的慈悲样?这根本是在扼杀学生的自主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 这叫本末倒置,我绝对不能成为这种教育悲剧的共犯,更不能对这种揠苗助长的行为低头! 「如果你不想参加美展,念书也让你这么不开心的话,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潘暘再次开口。 「你干嘛这样说啦……我只是、就是觉得……他拿着我参展的资格当作逼我念书的筹码,让我很不甘心而已。」 看着他的侧脸,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太糟蹋人心了。 这几个礼拜来,潘暘每天下课自动自发地坐在我身边替我解题,从数学到英文,一科不差地用心讲解。 明明跟我一样,只是因为刚好来到教师办公室就被徐秃头指派工作,虽然嘴上说能替自己熟悉题型,但其实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很消耗的事吧。 而我却拿一张四十分的英文考卷回报给他。 「我是认真的。」他转过头,神色在夕阳馀暉中竟不知不觉温柔了下来,「骆棠,你有一个很好看的笑容。」 「咿!你、你什么意思?」我瞬间往后撤。这不会是在告白吧? 「你可能不知道,你在画画的时候会露出毫不掩饰、很真诚的笑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摆着一张苦瓜脸。」 我有没有说过,他在说话时嘴角会自然地微微扬起?彷彿每句话都掺了一丝丝笑意。 「如果你想参加美展,我会继续帮你复习。但同时,你必须自己努力。」 他此刻正是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原本那个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从我的脑海里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外公家里养的那头、身上长着斑的小猪。牠并没有刻意要朝我笑,可嘴角却自然而然地微微上扬着,就跟潘暘一样。 好有亲切感。 「潘暘同学,那我想再问最后一次。」我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你当初答应徐秃头帮我,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也想要熟悉题型而已吗?」 这次换他沉默了。他眼睫微垂,褐色的睫影在卧蚕处投下长长的轮廓。 也许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时候。 也许那个一闪而过的、觉得他愿意认真执行这个任务的理由,并没那么单纯的念头,真的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我想在校庆美展看到你的作品。」正当我准备放弃追问时,他开口了,「想看到你再那样开心地笑一次。」 在那短短几秒内,我试图在脑海里翻遍开学以来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碎片。我说过了,在徐秃头把我们强行凑在一起之前,我对潘暘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既然如此,什么叫「再那样开心地笑一次」? 且不论他之前到底是在哪里看过我的作品,或是撞见过我画画的模样,明明我只是因为无聊才随手涂鸦,他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连我自己都未曾觉察过的笑容。 而最让我震撼的是,他甚至似乎比我本人,还要珍视我的作品。 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但儘管如此,被人在意的感觉,好像也不赖? 于是我深吸口气。 「我想参加校庆美展。我想证明给徐秃头看,我只是不想读书,不是不能读书。」 「那我就期待美展那天,能看到你的作品了。」 终于,我们两个笑了。 我抬起手,并试着把同学这两个字拿掉,说:「请多多指教,潘暘。」 「多多指教,骆棠。」 08.化学反应 自从与潘暘约定好要让他看见我的作品后,我变得比想像中还要认真。 上课不再只是为了让老师感到开心而应答,我开始主动举手上台解题。即便十题里大概还是会错个七、八题,但老师显然对我的勇气感到欣慰。 每当我走下讲台,总会下意识地瞥向潘暘的位置,而他总是会在那里,回我一个带着肯定意味的浅浅笑容。 下课鐘响,当潘暘拿着习作准时报到时,我会主动叫翁羽瞳离开。接着,我会从书包深处翻出常备的柠檬糖,递给他一颗,自己也拆一颗。 我们一边含着糖果一边复习功课,他一样贴心地替我预留两分鐘上厕所的时间,我也一样会趁空去找翁羽瞳聊天,这次也不例外。 翁羽瞳拿起手机准备自拍几张,我立刻凑过去对着镜头大大地咧开嘴。 「某人最近心花开唷?」她没有按下快门,而是压低声音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说。 我又回她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这个人是不是除了恋爱以外,脑袋里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说到这个,陆熙帆最近老是问起你,说怎么好久没见到你人影了。」 她趁我翻白眼的空档偷按快门,「我还在想,是要告诉他你在谈恋爱,还是你在唸书?你觉得哪一个他比较会相信?」 「麻烦帮我告诉他,我短期内不会再出现了。我现在已经暂时脱离不学无术三人组了,」我流畅地抢过她的手机,直接按下永久删除键,「我要证明给徐秃头看,我只是不想要读书而已。」 「你也不用特别证明啊,你国中的时候成绩确实不差。」翁羽瞳耸耸肩,倒是没反驳我。 「跟你比起来,确实是不差。」我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直接忽略她抗议的一声「欸」,接着说道:「而且这样不也挺好的吗?顺便帮你们两个製造一点独处空间。」 她闻言,立刻投给我一个深沉且肯定的眼神。 我很清楚那个眼神在说:「做得好,姐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对数学题目的熟悉度肉眼可见地提升。 再看到数学题目时,我不再觉得那是一串密密麻麻令人烦躁的数字,我甚至能在第一时间,果断地代入潘暘教过的公式。 当我流畅地解完最后一题,潘暘笑了。 我觉得他在以他的方式讚许我。 而夸奖与认同,真的是种神奇又美好的存在。因为我忽然发现,在那个笑容之后,自己竟然开始看得懂晦涩的文言文,也心甘情愿地背起英文单字了。 当然这主要归功于我天资聪颖的小脑袋,但不得不承认,潘暘的表达能力也确实不赖。 不然他帮我补强各科的过程,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他单方面地滔滔不绝,变成我能跟着参与解题,然后再到后来,我们甚至连话都不必说,只要各自念书就好。 然而不只是我的课业,我跟潘暘之间的距离也肉眼可见地慢慢靠近。 我是从某次放学后,我们一起到图书馆念书时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我突然看腻了他总是坐在翁羽瞳的位置上,随口提议:「放学后去图书馆唸书怎么样?」 「好。」他答得乾脆。 于是,我们就这么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天,天空原本是一片透彻的蓝,接着慢慢被夕阳揉成了暖黄,最后我看着太阳一点一滴沉入远方的山峦,将整片天空染成紫色。我们就这样肩并肩坐在图书馆的窗边,一起感受时间静静流逝。 相较于喧闹的教室,图书馆这种过度安静的气氛让我的精神开始涣散。 他在身旁专注地反覆解着同一类型的数学题,而我则吃力地与他给的单字卡搏斗。就在我翻动卡片的瞬间,手背不小心轻轻蹭过了他的手。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一股细微的电流,在我们肌肤相触的方寸间猛然窜过。 我想他也感觉到了。因为当我下意识抬起眼想确认时,不小心与他交换了一瞬的眼神。 他很快把视线放回眼前的习作,「天气乾燥的时候,人体电荷不平衡,接触到物体时很容易產生静电。」 「干嘛急着解释?」我故意把身体往他那边挪近了一点,调侃道:「潘暘,你该不会很在意我们刚刚產生化学反应吧?」 「这是物理反应。」这明明就是化学反应。 他一边说一边若无其事地把习作翻到下一页,「静电现象国中就学过了。提醒你一下,如果之后分组你打算选自然组,最好先回去复习国中理化。」 还偷呛我,潘暘这傢伙真的有够讨厌。而且我敢打赌,他绝对知道我这种对数理化毫无兴趣的人不可能选自然组。 不过,这倒是让我好奇起另一件事。 「潘暘,你之后会选自然组吧?」 某天下课,潘暘难得没来找我报到,听说是又被徐秃头召见了。 我必须强调,我真不是刻意偷听,只是刚好路过办公室,耳朵就不小心贴在了门板上。我听见徐秃头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要请自然组的老师帮潘暘做进阶补强。 徐秃头这人,一向对学生的未来有着近乎偏执的控制慾。他要求我认真读书很合理,毕竟我是真的需要;但他对潘暘这种数理天才,却是指向性地说「补强数理」。 那时我就篤定,潘暘大概已经跟徐秃头提过他之后会选自然组的事了。 「没意外的话会选三类。」 对于选组,我始终觉得荒谬。大人们要我们上完九年索然无味的课后,就得在一夕之间决定往后数十年的方向。对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来说,不过是在好几件不喜欢的事情之间,挑一个相对没那么讨厌的。 所以我能理解潘暘说自己会选三类的时这么模稜两可的语气。三类组,听起来就是个最安全最体面的选择,反正起码能再拖个一年半,才真正为未来做出抉择。 不过,就是有那么一个不过。 「不过,你不太想要?」 我的直觉向来精准。 潘暘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意兴阑珊告诉我,他并不是真的想选三类,或二类。不知道,总之我觉得他不想选自然组。 「你之后想做什么?」他没正面回答,反而拋回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大概就像现在这样,在几百件不喜欢的事里,挑几件勉强能接受的去做吧。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如果真的说了,潘暘大概会很气我。 09.谦卑地活着 我们后来在一片沉默里各自读书。图书馆适宜的温度与静謐的气氛,让我在迷迷糊糊之间睡着了。直到晚上六点的闭馆鐘声响起,潘暘伸手把我摇醒,我才惊觉他已经替我把书包都收好了。 关于他是不是不太想选自然组这件事,他后来的好几天始终没有再提起。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如此,但在潘暘身上我很相信——人只要越在意一件事,就越会对它隻字不提。 我猜潘暘心底肯定有什么结正缠绕纠结着,才让他选择回避。 甚至,他抗拒的样子明显到让我发现,原来当他被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时,不会像我一样坦率地说我不知道,而是优雅且精准地转移话题。 ——不过,你不太想要? ——你之后想做什么? 潘暘,那你呢?你想做什么?问完了我的未来后,你就会知道自己的未来了吗? 或许他正试图釐清些什么,只是跟我一样,人生正卡在一个被鸭子赶上架的阶段,不仅要处理日益复杂的人际关係,还要应付成堆的课业,在父母与师长的期望夹缝中艰难周旋,连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都显得沉重得有些不切实际。 也难怪,他的脑袋大概也和我一样,乱得像一团糨糊。 虽然已经和他朝夕相处了将近两个月,但我总觉得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了解他。或者该说,我们能在这所学校相遇、甚至熟悉到这种程度,本来就超乎我的预料。毕竟,我们压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幸运地从小学进了这所学校一路直升,家里又刚好有能力负担这高昂的学费。而像潘暘这样,本该去读公立的第一高中、注定上首都大学的资优生,究竟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这里,又为什么会选择和这样的我深交? 不过没关係。搞不清楚没关係,我不够认识你也没关係。 反正,我们还会待在同一所学校三年。在这短短的三年里,我会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而我相信你也会见证我的成长。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 第二次段考如期而至。 那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窗外是一望无际且湛蓝的天空。 我收回视线,指尖轻触着桌上静置的考卷,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兴奋与紧张,在鐘响那一刻翻开了它。 潘暘的讚许,确实是神奇而美妙的存在。 我想起今天早自习时,他特地走到我的座位旁,递给我一袋包装精緻的夹链袋,里面装满了柠檬糖。 「欧趴糖,祝你顺利。」他说这话时,深邃的眼里含着笑意,「我相信你绝对会考得很好。」 此时此刻,我的口腔里还残留着那抹清甜微酸的馀韵。 我就着这股香气在纸上飞快落笔。圈圈叉叉、公式推导、单字填空……每一张考卷都写得出乎意料地顺手。 本来我以为自己会烦恼到底要猜a好还是c好整整两个考试天,没想到写到最后我发现,需要用到运气的题目竟然趋近于零。 而这两天,比起成绩我最在意的反而是——潘暘这傢伙居然记得我最喜欢的糖果是柠檬糖? 当最后一声鐘响划破校园的寧静,宣告这场为期两天的战役正式结束。 我在座位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即带着满心的雀跃转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 「吶,潘暘。」 「怎么了?」他停下收拾笔袋的动作,抬眼看我。 我抿着脣,淡淡的柠檬香气似乎又在齿间隐约浮现。有一瞬间我想开口问他,关于柠檬糖是他刻意抑或是我多想? 但一想到未来潘暘可能又会拿这事来调侃我,我硬是把话吞了回去,临时换了个话题:「我……我看懂题目了。」 「嗯。」 咿,冷淡得让人心寒。 「喂,夸我。」我皱起眉。 「骆棠也需要人夸?」他的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狡黠的笑意。噗,长斑的猪。 「那当然啊。」 他噗一声,终于毫不掩饰地笑了出来:「你本来就很聪明,这些题目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不是吗?」 即便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肯定,我仍旧觉得从他嘴里说出的讚美,简直是这世上最神奇的魔法。 「要一起回家吗?」 当他问出口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我甚至没发现自己在放学后收拾书包时,哼起一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打哪来的轻快旋律。 我踩着石子路一路小跑到公车站。在一排灰沉沉的深色校服外套里,一眼就看见了潘暘。 他站在离站牌稍远的角落,手上又捧着一本书,读得极其专注。我歪头瞄了一眼那本被捏在他指尖的书,发现他换了新读物。 「这次在读什么?」 那封面即使有些破旧,烈日般的红色依旧铺满了半个版面,配上金灿灿的英文粗体字,给人的视觉衝击强烈且反骨,透着一股不安分的叛逆气息。 大概是看得太投入,听见我的声音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仓促地抬头,小心翼翼地将书收进包里。 「《麦田捕手》。」 「好看吗?」 「看完心情很沉重。」他沉默了一会才答道。 「看完了?」 「看第二次了。第一次看的是译本。」 「这次也有贴满你的小註解吗?」 「嗯,不过还书前得记得撕掉。」他轻声自语。我噗地笑了出来,这话比起在回答我,倒更像是在叮嘱他自己。 等车的空档,为了打发时间,我随口问起故事内容。潘暘一如既往地仔细把故事说给我听,就像他平常为我解题那样。 一个被大人视为不服管教的叛逆少年,在第三次被退学后,隻身在外流浪了两天,最后辗转回家的故事。我听着听着,脑海中渐渐勾勒出那个名叫霍尔顿的少年,在寒冷街头孤身一人的模样。 「一个未成年人离家出走?听起来很勇敢啊。」我下了结论,「要是我也能这样逃离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就好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很胆小。」潘暘这么说。 他说,霍尔顿害怕长大,害怕变成自己口中那种虚偽的大人,所以才选择逃跑。他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能假装自己不必面对成长。 他恨这世界,也恨那个正在长大的自己,可当他真要不顾一切离开时,他才发现自己竟比想像中还要软弱——那些他在乎的、深爱的人成了让他不敢任由自己坠落的唯一理由。 「也许这就是长大的过程吧。霍尔顿最后选择当那个成熟的人,愿意为某种原因谦卑地活着。」 我看着潘暘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轻声问道:「如果你是霍尔顿,最后会选择回家吗?」 「大概不会吧。」 我点点头。 我其实很想知道,像潘暘这样一个表面乖巧懂事、成绩优异且被大人钟爱的模范生,为什么会对这本书有如此强烈的共鸣?又为什么会断言自己绝不回家? 少年霍尔顿是因为害怕长大而逃离,那少年潘暘呢?也是如此吗?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得到了彻底离开这里的机会,就算这里有他热爱的事物,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将这里拋下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敢问。 毕竟我连自己在不在意、有没有立场在意,都给不出答案。. 「那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回家吗?」 忽然,胃部深处翻搅了一会。 「……我不知道。」 不知怎地,我有点想吐。 10.我们值得追求的东西 10.我们值得追求的东西 第二次段考结束后,整座校园除了高三走廊依旧死气沉沉,其他地方的气氛都变了个样。 师生们开始为一个月后的六十週年校庆忙碌,从校门口望进去,成排的彩色旗帜正迎风招展,颇有几分盛事将近的浮躁。 成屿高中向来热衷于向校外人士展示其「辉煌」,这一次逢六,更是办得史无前例地盛大。 我忽然想起,今年年初我还是个国三生时,某天放学经过校门口,看见校工伯伯正大费周章地翻整花圃。当时我还在心底纳闷,这花圃自从我入学以来就没动过,没事翻它做什么? 直到年末的此刻,我才终于领悟了这超前部署的深意。 「这也太浮夸了吧……」 我停在那个用大片淡紫色矮牵牛拼成的巨大「60」字样前,忍不住小声吐槽。 「这还不算什么,更浮夸的还在后面。」站在我旁边的不学无术少年陆熙帆说。他晃了晃手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我早上被抓去分发宣传dm,我敢打赌,你看到上面的标语会想直接尖叫。」 我瞇起眼睛,凑过去看他手机里的照片,一字一句唸出dm上那行烫金大字:「以教育为志业,以学生为中心?我有没有看错?」 「下面还有一句。立品为先,立业在后。」陆熙帆边指边补充,「我看到时差点笑死,成屿真的什么都不行,写文案、做表面功夫最在行。」 我无语与他对视,两人不用多说什么便心领神会。 在外界眼中,成屿高中大概就是这样的完美形象:讲求多元、校风开放,且升学率依旧亮眼。没人知道在这好听的名堂里头,装着一堆像徐秃头那样的老古板。 整座校园依山而建,从教室窗户望出去,山峰连绵,偶尔山嵐漫上来,像白色薄纱轻轻披在山脊上,远处的轮廓便只剩灰蓝的剪影。 景色美则美矣,但只要稍稍动脑便能明白,这本质上就是个与世隔绝、易守难攻的监狱选址最佳地点。就算下课想去什么不良场所混跡,也会因为车程太过遥远,等到你下山,人家大概都关门打烊了。 加上这里提供从幼稚园到高中的一条龙服务,又是升学导向的私校,家长们总觉得把小孩送进这座深山,前途定是一片光明。 然而,我们三个(包括现在没出现的翁羽瞳)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可能是脑袋都不太灵光,这几年在成屿的成绩始终在中间偏下打转。不过直升机制至少让我们省去了会考的焦虑,而且在这种鸟不生蛋的荒山野岭,想学坏确实连门路都找不到。 不仅是校园里突变的氛围让我无所适从,潘暘不再出现在我的座位旁替我复习这件事,也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习惯。 随着第二次段考结束,班上原本紧绷的氛围彻底放松,我们也理所应当地退回了那层疏离的同学身分。 下课鐘响后,潘暘不再拿着习作本出现在我的座位旁,而是静悄悄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埋首于自己带来的原文书——题外话,他又换了一本新的,封面是一片压抑的灰。 我们偶尔会在某些莫名的瞬间对上视线,随即又像怕对方惊扰似地各自撇开。 我想这也挺合理的。毕竟当初徐秃头强行把我们凑在一起,打的主意就是让我多读点书、让潘暘多交点朋友。现在两项指标似乎都超额达成,任务结束后,他自然没有理由再继续待在我身边。 而我当前最该在意的也不该是这点说不出口的小情绪。毕竟,美展作品到底能不能顺利展出,对目前的我来说才是大事。 于是,就在第二次段考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天,我去了趟教师办公室。 补充说明一下:那天我走路带风,头昂得很高,几乎都快看不到地面了。不过我才不管咧,我有这份底气——我甚至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敲,直接喀噠一声,理直气壮地转开了门。 那一瞬间,我与站在徐秃头身边的潘暘撞上了视线。 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号表情,却趁着徐秃头没注意时,朝我微微勾起嘴角。那抹笑有些神似我们在办公室初见时教人捉摸不透的模样,却又隐约多了分让人心安的熟悉感。 心窝处像是有好几隻蚂蚁爬过,痒痒的。 「徐……老师,你看到我的成绩了吧?」 「骆棠,进办公室不用敲门的吗?」 他连头都没抬,冷冰冰的一句话像盆冷水当头浇下。我立刻停下脚步,咬紧后槽牙,挤出一个大概很难看的笑容,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叩、叩。」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推开门。 「老师,请问看到我的成绩了吗?」我努力让语气显得礼貌,再次走向徐秃头,「我这次平均七十二分,比上次进步了整整十分!」 然而,徐秃头只是眼皮微抬,极其敷衍地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成绩单。 「班排进步了几名?」 「我的分数跟上次比起来,真的提升很……」 「我问你,进步了几名?」 他往后靠进那张平时爱滑来滑去的办公椅,眼尾微垂,花白的眉毛此刻放松得近乎冷漠。而在我眼里,那就叫做不屑一顾。 「……一名。」 而且那一名是翁羽瞳。 在竞争激烈的直升班,这种分数对其他同学来说大概值得痛哭一场,也只有我跟翁羽瞳会拿着这种成绩沾沾自喜。 「那你还想跟我说什么?」 「关于校庆美展——」 「你还敢提?」徐秃头的语气陡然升高,不悦的神情溢于言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跑去找刘老师讨论作品的事吗?人家潘暘这么努力帮你补习,老师都看在眼里。那你呢?你有把老师的话放在心上吗?」 「我有进步!你说过,只要成绩提升,就有机会参加美展的!」 自从开始唸书后,我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将成绩单交到他手里的画面。我想像他也许会说我本来底子就不差,拿这成绩刚刚好而已。或者至少,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眼神。 「考这种分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你妈交代了。难不成你还想要你妈跟国中一样,三天两头跑来学校吗?」 然而此刻,我只感觉到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胃部一阵翻搅。映在眼底的是他轻蔑的馀光,彷彿在无声地告诉我——骆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学生的本分就只是唸书而已,对你骆棠来说,真的有这么难吗?」 这个瞬间我脑里突然闪过那张dm。一所对外宣称「以学生为中心」、「立品为先」的学校,此刻却因为一张成绩单在羞辱它的学生?荒谬到我差点想放声大笑,可惜我现在真的没那个心情。 低下头,才发现手里的成绩单早已被我捏得满是皱褶。我咬紧嘴脣,盘算着是否该立刻转身逃离,否则要是被他看见我掉眼泪,大概又会换来更多嘲讽。 「老师。」 这时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潘暘开口了。 「如果学生的本分真的只是唸书,那我们就不需要校庆美展,不需要社团,更不需要任何课纲以外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通通不会反映在排名上。」 我愕然抬起头。我跟他的视线在顷刻间交会,他的那双眼睛像是一座无声温热的暖泉,轻轻将我包裹。暖意从脚底一路漫延至全身,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不再发抖、想吐的感觉也被生生压下了。 他再次把目光放在徐秃头脸上,「如果进步没有意义,那努力就没有意义。如果连努力都没有意义,那老师口中的『学生本分』,恐怕也只是一个方便管理的说法而已。老师,您真的相信我们的本分就只是唸书吗?我们值得追求的东西,难道就只有成绩吗?」 我手中那张被捏皱的成绩单被潘暘轻轻抽走。 「既然老师看见了我帮她补习,那应该不难看出来,她为了争取校庆美展的资格,是真的在拼命用功。只花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把平均成绩拉高十分以上。」 他将纸张捋平,重新递到徐秃头面前。 「老师,这不值得换一个展出作品的机会?」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潘暘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那些条理清晰不容反驳的话就这样流畅地从他嘴里吐露出来,替我挡下了所有的羞辱。 11.比看虐恋漫画还难受 11.比看虐恋漫画还难受 想当然耳,徐秃头马上发了个大飆。他一动怒整颗头都会胀红,尤其是头顶那片稀疏得近乎透明的发丝下,通红的头皮若隐若现。 「你们通通给我滚出去!」 他气急败坏地将我的成绩单甩向空中。纸张的重量太轻,拋出的那一刻,它在半空中左摇右晃地挣扎了几下,才缓缓往地板上飘去。配上他那颗通红的脑袋,画面滑稽得令人忍不住发笑。 我与潘暘在走廊对视了几秒,藏在眼尾的笑意不自觉地溢了出来。 我相信那一刻,我们心里都痛快得不得了。然而与此同时,我的眼泪也毫无预警地往下掉。 奇怪,明明是想大笑的啊。 意识到自己失态,我猛地垂下头,「不准看我。」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包面纸,小心翼翼地递入我的视线范围。 「你已经很棒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另一隻手真的听话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併拢得死死的。 那副明明很彆扭却又认真执行指令的模样让我失笑,又突然觉得,我可以在这个人面前毫无保留地放肆大哭。 于是就在接过面纸的剎那,压抑许久的委屈彻底失控了。 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把我拉向中庭的角落——那是个平日午休几乎没人经过的冷清地方。 「我明明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他就是不能肯定我……」 我哭得眉头发酸,抽乾了面纸仍止不住泪水。腹部因为过度抽噎而一抽一抽地疼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骆棠,我们不是为了他而努力的。」 他坐在我身边,伴着头顶上的大榕树传来阵阵沙沙的枝叶声,他说:「我有看到喔,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更让我难受了。 「美展的作品我都画好了,这秃头居然都不让我展出,我真的要气死了啦……我们明明都说好了……」 一声极其轻柔的笑声从他嘴里溢出。他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像安慰小孩那样轻声道:「好了,不哭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给我看,对不对?」 「呜——我怎么知道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嘛……」 面纸早就被我抽乾了,我只能狼狈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次又一次。 那些想说的话、想对他倾诉的苦水,此刻全都卡在我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全成了破碎的呜咽。 而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我身边,在那个空旷的中庭角落,沉默地听着我的啜泣声,直到整个午休结束。 犹豫了几天,我最后还是决定去美术教室,把那幅寄放在刘老师那里的作品领回家。既然这个作品注定与美展无缘,与其让它在美术教室吃灰,不如带回去吃灰。 推开门与刘老师对视的瞬间,我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丝真切的遗憾。 「别太难过了,未来总会有展出机会的。」 他将那幅我们来回修正、补强过无数次的作品整齐捲好。 我摇摇头,「早就不难过了。我只是觉得自己被那死老头狠狠耍了一把而已。」 「徐老师说的也没错……」刘老师有些斟酌地开口,神色略显尷尬:「毕竟我们确实是瞒着他动工的,要是没有我的默许,也许现在不会闹成这样。骆棠,你别怨他,作品完成了就是你的,总有机会让人看见。」 「随便啦。展不展出什么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接过画卷,手指隔着包装感受到那纸张的厚度,前阵子那个不详的念头终究应验了——这张承载了无数次深夜修改、积累了所有疲劳与期望的薄纸,最后的归宿真的只能是房间抽屉的最深处。 所以说,我还是讨厌极了这些大人。 赵女士觉得画画是浪费时间,徐秃头把它当成让我成绩进步的筹码,甚至连刘老师这种视艺术为生命的人,在关键时刻,也觉得大人的规则才是正确的。 原来在这个荒谬的校园里,真的只有潘暘是和我一样重视这件作品的。 所以,当我看见他拿着学生事件经过纪录表时露出的笑容,更加让我无地自容。 「潘暘……这是什么?」 那天我一回到教室,便看见他正拿着那张薄薄的白纸微蹙着眉,在看到我时,又故作轻松地向我打招呼。我抽出捏在他掌心里的那张纸。 「徐秃头给我的礼物。」他抬起头的时候还笑着。 「你被惩处了?是因为办公室那天……」 「后来我又单独去找了他一次。」他打断了我,从我手中接回那张纸,随手搁在桌上,「但还是失败了,徐秃头比我想像中更顽固。」 「你、你怎么也开始叫他徐秃头了……」我惊讶地微微张大眼睛,随即才意识到现在纠结这种小事根本不对,赶紧改口:「不是,所以他真的因为这样就惩处你?」 「也没什么,就写个自省书而已。」 我把视线落在纸上空白的家长签名处,缓缓开口:「你爸妈要是知道这件事了,会很生气吧?」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惹他们生气了。」 他的语气随兴又散漫。 但我心里清楚,这张对我们来说只要几百字废话就能解决的纸,一旦交到家长手上,对他们而言,这就是一张会让他们蒙羞的纸。 ……潘暘这人真的好奇怪。 「你没事干嘛要帮我出头啦,这又不关你的事……」 他的勇气摊在我面前,像一道过于刺眼的光束,暖暖地包裹住我,也让我的胆小与怯懦无所遁形。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我们不是说好,要让我在校庆美展时看到你的作品吗?」 他抬起手,随后停在半空中,又把手收回去。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包面纸,抽了两张给我。 「都努力那么久了,总要争取看看吧?」 接过面纸,我甚至都忘了擦眼泪。泪水直直沿着颧骨滚落,在灼烫的侧脸留下一道冰凉。 他总能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好像对他来说,顶撞师长的罪名还抵不上看一眼我的作品来得重要。 这才不是我心中那个完美模范生潘暘会做的事。 「笨蛋潘暘……你要看我随时可以给你看啊。」我乾脆放声大哭,引来一阵阵侧目,「你知不知道徐秃头很喜欢你啊,为了让我展出作品就招惹他,真的很不值得……」 在这个礼拜以前,我几乎忘了自己多久没哭得这么大力了。就连翁羽瞳边哭边推荐给我的虐恋漫画,我都能面无表情地看完。 然而光是这个礼拜我就哭了两次,这次还哭到被别班的人围观,实在有损于我成屿战神的形象。 「还有,你如果要叫他徐秃头……要小心……」我抽了两口气,「呜……不要被他听到……他真的很在意发量……」 不过虽然丢脸,大哭一场后心底确实舒畅了很多。眼泪像是解开了脑子里纠结已久的毛线球,将一切捋得越发清晰。 潘暘,你知道吗? 其实对我来说,有没有展出作品都没关係。真的都没关係了。 因为只要知道自己的人生中出现了一个人,他愿意珍惜我的作品,替我挡下四面八方的恶意;看过我哭得鼻子通红、最狼狈丑陋的模样,却依然会认真地告诉我,我画画时的笑容很好看。 如果生命中真的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那么,他就值得我用同样炽热的方式去回应。 12.这叫平庸 作品不能如期展出,所以对我来说,校庆办得再如何盛大都已经失去了实质意义。要不是缺席校庆会喜提大过一支的奖赏,我大概连踏进校园的动力都没有。 毕竟每年的校庆都大同小异——因为回校校友眾多而挤得水洩不通的前山山路、典礼上冗长得令人窒息的各种流程、校长握着麦克风忆往事时,那副刻意到有些滑稽、潸然泪下的模样,还有各式各样经过无数次排练后显得机械化的精采表演。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这天终于不用面对成堆的功课了。加上徐秃头得在校长身边待命,跟前跟后地忙着献殷勤,压根没心思顾及我们。 于是我和翁羽瞳这天上厕所的频率高得离谱。最后我们甚至懒得再装模作样,直接晃到中庭去找被指派帮忙发传单的陆熙帆消磨时间。 「他当初不是说只要你成绩进步就能展出作品了吗?又没说排名也要进步。」陆熙帆一边向校外人士递出传单,一边替我抱不平。 「这也没办法,规则是他定的。」我耸耸肩,伸了个懒腰,「毕竟他当初也没给承诺,只说有机会。算了吧,不重要了。」 「校庆美展又不是每年都有……徐秃头真的是欺人太甚!」随即,翁羽瞳像是想到了什么,朝我眨眨眼,语气有一百八十度转变:「不过潘暘还真让人意外。表面上看起来对一切都不屑一顾,没想到私底下这么在意我们骆棠啊?还为了让你的作品展出不惜顶撞师长。」 又来了,花季少女的经典思路。 我正打算翻个白眼,陆熙帆却突然压低音量,朝我们凑近:「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吗?这次原本模范生奖是要颁给他的,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取消了。」 闻言,我愣愣地转头:「是因为顶撞徐秃头的关係吗?」 「具体我不清楚,刚刚去办公室听到的间话。据说他爸妈还为了这件事特地跑来学校一趟……欸,说人人到。」 陆熙帆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潘暘正站在教务处的穿堂前。在他身边,那对穿着得体、周身散发着优雅却冷峻气质的男女大概就是他爸妈了。 我看见那个斯文的男人皱着眉正说些什么,而潘暘只是垂着眼听着。 穿堂那风大,吹乱了潘暘额前的发丝,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淡漠的表情在我眼里显得无比刺眼。 「陆熙帆,传单借我一下。」我伸手抓过他怀里那叠厚厚的纸。 「欸,骆棠你干嘛?」 陆熙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顾不上回应,大步流星地朝教务处走去。 在靠近他们之前,我首先听见男人刻意压低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声音。 「……我是不是该庆幸你现在读的是私校?起码老师好打发,不至于留下纪录。可是潘暘,你别忘记,你原本的对手是在第一高中、在附中,甚至是在国外。」 闻言,我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停在原地。 我屏住呼吸,听着他继续用那种近乎审判的口吻说道:「你以为这叫有个性吗?不,这叫平庸。只有平庸的人才会在这种琐碎的小事上消耗能量。你考不上第一高中就算了,还在这里跟一个私立学校的老师争执?潘暘,你的格局实在小得让我失望。」 看着他那张臭到不行的脸、听着过于清冷且不带温度的语气,我拧紧眉头。 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父亲会对亲生儿子说出的话。 与此同时,我似乎也明白了一件事。 在我跟他熟识以前,那个总是不与人深交、带着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气场的潘暘,跟他爸现在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原来这样的气质是代代相传的。 看着潘暘的头垂得越发低了,我捏紧手里那叠沉甸甸的传单,用力深吸一口气,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往前跨了一大步。 「潘暘!原来你在这里呀!徐老师刚刚还在班上到处找你呢,我猜他大概又是想当眾表扬你一番了。果然是资优生,真的太厉害了,嘖嘖嘖。」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扯着谎,实际上我不太确定自己说这话的效果如何、会不会太过浮夸,但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 我刻意弯起灿烂笑容,充分展现出我那张从小深得长辈缘的脸,热情地把手中的dm递给他爸妈:「两位是潘暘的父母吧?叔叔阿姨好!我是他的同学骆棠。潘暘平时在学校真的帮了大家很多忙,成绩又好得不可思议,不只常被老师夸奖,就连我们这些同学都把他当作目标在看齐呢!」 骆棠,有时候我真敬佩你。就算紧张到不行嘴巴还是这么伶俐。 或许是碍于有外人在场,潘暘他爸的态度稍微放软了些,朝我象徵性地点了点头,应付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而他妈也像是终于找到了缓颊的契机,轻声开口道:「爸爸,老师在找潘暘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我们先回医院,别耽误了时间。」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穿堂尽头,我才敢松开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 松开手,我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腿还有点发软。 真是令人窒息。 而刚才似乎一直躲在远处伺机而动的翁羽瞳和陆熙帆,这时火速朝我们凑了过来。 「骆棠,你刚刚蹲在旁边时的表情有够恐怖!我远远看着还以为你要跟他爸开干了,真是吓死了——」 「如果对象是陆熙帆,我大概会二话不说直接开干。但人家是潘暘的爸爸吶,没胜算的事我们成屿战神是不做的。」 「喂,什么成屿战神?」陆熙帆不满地抗议,「你意思是说,跟我吵架你胜率很高?」 我耸了耸肩,挑衅地挑起眉毛,「如果现在要争辩谁才是真正的成屿战神也可以啊,要不要回想一下,你上次是怎么跪地求饶的?」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撇过头,看见潘暘正摀着嘴,那双平日总处变不惊的眼眸此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得像个孩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眨得特别大力?」 「欸?」我指着自己睁大了眼睛,还真没注意到这点。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这叫真诚的视线好吗,真诚!我在努力把你很优秀这件事传达给你爸妈啊。」 「是,骆棠很真诚。」 他缓缓把手放下,嘴角毫不掩饰地在我面前大大咧开。 哇。请容许我忍不住惊叹。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不带一丝狡黠、没有半分礼貌的防备,也不是什么长斑的猪。 扑通、扑通。 奇怪。翁羽瞳跟陆熙帆明明这么吵,为什么我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13.就着我的手 「欸,潘暘,欢迎加入不学无术三人组……等等,现在应该是四人组了?欢迎加入不学无术四人组……不对,如果是不学无术四人组,那再加上你……呃,应该是五个人?不对啊,就是四个人……」 翁羽瞳的脸从前座椅背上突然冒了出来,她睁着大大的桃花眼盯着我身边的人,说着说着竟然开始被自己的逻辑转晕了。 我简直为她的智商感到堪忧,嘖了一声:「公车在行驶的时候,你能不能乖乖坐好?」 翁羽瞳鼓起脸,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听话地缩了回去。 至于为什么潘暘会坐在我身边,甚至被邀请加入了不学无术四……三人组?那还得归功于我们花季少女翁羽瞳。 稍早,她在潘暘爸妈离开后,先是抚着胸口装作馀悸犹存,然后提议:「我觉得我们今天得压压惊。」 「压什么惊?」 「压我的惊啊。潘暘他爸妈看起来真的好兇喔,呜呜。我觉得我们应该来场夜市派对,享受一下山下的美食!」 「想吃可以直接说。」我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潘暘,「她就是嘴馋。你有空的话可以一起来,没空也没关係。」 本来以为他这种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会优雅地拒绝,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所以直到现在人真的坐在公车上,我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 「如果你待会累了就说一声,我再送你去捷运站。」 「不介意,跟你们待在一起,感觉挺好玩的。」 潘暘也看着我。那双从今天下午过后就一直维持着微弯弧度的温润眼睛,简直新奇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但是得移开了,骆棠,盯着人家看很没礼貌。 我清清嗓子,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回窗外。 成屿高中座落在半山腰,大片树林在窗外飞快刷过,这段窗景我不知不觉竟也看了快十年。 我知道再往下两个路口会经过一个大弯道,那里种满了桂花。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桂花会像细雪一样飘落,浓郁的香气连在公车里都闻得到。 我也知道再过两站有一片樱花林,那是邻居二十几年前种下的,而我家就住在樱花小径走到底的地方。我生活了整整十六年的地方。 「潘暘,你看,樱花。」趁着公车靠站,我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穿过那片樱花林,就是我家。」 「你家在很美的地方。」 「不只是我家喔,那里还住着翁羽瞳一家三口、陆熙帆一家五口。」 我开始跟他分享我们这段纠缠不清的孽缘。相较于我是国小才抽到入学资格,他们两个从幼稚园起就被塞进成屿体系。但撇开学校,我们本来也是从小在巷子里玩大的伙伴。 赵女士在一楼开了间小小的家庭理发院。小时候,我们整天就在小庭院里跑,或是窝在电视机前看喜欢的动画。 「翁羽瞳和陆熙帆的爸妈都是工作狂,假日也常要上班,所以总把他们送来我家。那时候,我妈会一边帮客人理发,一边对着我们三个发飆,叫我们离她的工具远一点。」 「看来骆棠从小就是个捣蛋鬼?」 「喂,小时候爱玩是天性吧!」我抗议。 公车嘶一声,继续往山下开。 自从升上国中、翁羽瞳跟陆熙帆不再需要大人照看之后,那段灿烂的记忆就逐渐灰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繁复的课业、枯燥的日常,还有几乎每天晚上八点时,隐约从一楼理发院传来的无止尽的争执。 以及在那样的争执声中,把一张又一张完成的作品亲手撕碎丢掉的我—— 好了,骆棠,别想了。再想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那你呢,小时候有没有发生好玩的事情?例如,小潘暘其实也是个捣蛋鬼?」 「我吗?」他垂眸思考,窗外的树影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衬得他的睫毛好长,「小时候……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欸?好无聊喔。」 他弯起嘴角没再回应,我们之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不过说得也是。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下午被他爸训话时,他紧抿着的脣线;公车站跑马灯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时,专注的目光以及隐隐透漏的寂寞;还有图书馆里,他提到选组时那种不甚开心的样子。 他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大抵是极度压抑的。所以小潘暘大概也是那种没有休间活动、只能规规矩矩活着孩子吧。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写小说吧。」 公车到站,我们一起下车,夜市门口烤香肠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翁羽瞳兴奋地拉着陆熙帆衝向摊位,我自己也点了一支解馋。 就在等香肠烤好的空档,潘暘突然没头没尾地蹦出了这句。 「啊?」 「有趣的事。」他冷静地说,「我小时候觉得有趣的事,是写小说。」 看他摆着这么严肃的表情回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难道刚才一路上这么安静,是因为一直在思考我随口拋出的问题吗? 「没想到资优生觉得有趣的事也这么资优生,佩服。」我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半带调侃。 不过说真的,当时听他说他会读小说、甚至是原文小说这件事已经感到够意外了,没想到他不只读,竟然还写? 「所以,你在书上写满註解,是为了找灵感?」 「註解只是写好玩的,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把作品翻译出来。」 听听,这就是资优生会说的话。 我真想把他的脑袋拆下来研究一下,看看构造到底跟我们这种凡人有什么不同。 「至于小说,我国小之后就没再写了。」潘暘继续说。他国小时因为补习的关係,学校进度对他而言太过简单,间来无事就在灰色的笔记本里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那些都是很幼稚的小故事。」 「多幼稚?」 「大概跟你一样幼稚?」 「我哪里幼稚?」 「为了让我不继续帮你复习,所以假装自己喜欢我?」 咿!这种事就不用再拿出来鞭了吧。 「闭上你的嘴乖乖吃东西吧。」 我刚接过香肠伯递来的香肠,想都没想就往他嘴边送去。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低下头,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而在他咬下香肠的那一瞬,我很确定,他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嘴角还微微扬起,带着一点笑意。 全然出乎意料的反应。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咬去一截的香肠,脑袋空白了两秒,随即感觉到脸颊的温度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飆升。 一旁的翁羽瞳此刻倒抽一口气,扯开嗓门尖叫:「潘、暘!你是在唔……」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熙帆一把捂住了嘴。 陆熙帆低头对她耳语了几句,随后一脸曖昧地抬头看着我们:「我们去前面晃晃,你们慢慢聊,我懂。」 我甚至连出声唤住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就用最迅速的方式离开现场。 直到都看不到他们的头顶了,我才在脑海里反覆倒带刚才陆熙帆说的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傢伙简直是话里有话。 不是…… 你懂个屁? 14.就算世界与我作对 14.就算世界与我作对 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香肠。 我犹豫了两秒,拿起来想咬一口,都还没放到嘴边却又彆扭地把它放了下去。 我真的没有口水病喔我先说。我只是觉得,刚才叫他咬下去纯粹是想让他闭嘴,谁知道好学生潘暘竟然这么听话?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接着吃了。 「那个……给你。」我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香肠推出去,「我不吃了。」 他挑眉,接过竹籤后他说:「既然介意,刚刚干嘛餵我?」 「我怎么知道你就真的这样咬下去了……不是啊,人家叫你干嘛你就干嘛?」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乖乖帮你复习?」 「果然!我就说嘛,还说什么想看我美展的作品,都是骗我的吧!」 「开玩笑的。」他笑出声来,夜市喧闹,而他的声音也特别清透,「想看是真的。」 「……那,有机会再给你看。」 「嗯,我很期待。」 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弯着嘴角,我赶紧抬起手在脸上用力揉了揉。 「……那笔记本呢?我想看你的笔记本。不知道潘暘小朋友,当时都写了些什么会让我尷尬到头皮发麻的小故事呢?」 「被他们丢掉了。他们觉得,我写的那些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的是「他们」。他刻意避开了父母这两个字。 「不过丢了也好。」他微微俯下身,好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瞇成月牙的形状,「不然某人现在就有机会拿着我的笔记本,对着我咯咯直笑了。」 我再次抬手,胡乱地揉着自己的脸。 我们肩并肩走在热闹的夜市里,路边一排摊贩卖着各式各样的食物,地瓜球、青蛙撞奶、生煎包。明明我常来这里,摊位的位置熟到都能背下来了,今晚却不知为何,连这些平凡的景象都显得特别新奇。 最后我停在一个射气球的摊位前,递给老闆两百块后随手抓起一篮飞镖,漫不经心地瞄准射击。 「其实,他们这样做满过分的。不考虑我们的心情就擅自替我们做主,简直跟我妈一样。」 赵女士虽然没擅自丢掉我的画本,但本质上跟他爸妈差不多,总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才是唯一真理。那幅觉得自己才是对的的嘴脸,光想到就气。 「我一开始也很难谅解。但时间久了,也就慢慢觉得不重要了。甚至,我开始认同他们说的话,相信自己写的故事真的很幼稚,丢了他们的脸。」 潘暘看着我射出的飞镖,语气平静地说,「总感觉,他们说的话像诅咒一样。现在的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写完一本小说了。」 而听他说着话的我,此刻想起某次在他座位旁,无意间瞥见他书里的註解。 那张贴在原文小说上的便利贴,写了好几个意思相近的词汇,却又被他一个一个槓掉。那时我觉得潘暘对精准这件事似乎有些过于较真,毕竟醉心、迷恋、沉迷,不都大同小异吗?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的。 「虽然我不太懂,但翻译小说,或许也算是种创作?」 「嗯?」 也许在他被不断要求、处处受限的世界里,只有站在那座桥上,他才真正感觉到自由? 「大概是吧。」 他歛下眼眸,似乎是陷入沉思。 我也没再追问,把视线摆回墙上后,发现墙上的气球只剩下最后一颗了,于是我捞起篮子里的飞镖递给他:「这个给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射气球最解气了。」 「我不会玩这个……」 「很简单的——」我扬起脸,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脚尖,视线与他齐平。伸手指着墙上那颗孤零零的气球,「你呢,稳住呼吸就好。然后在脑里想像一下,那颗气球就是你最讨厌的人。」 他抬起手,我接着说:「现在,用力射出去!」 原本紧绷的肩膀在我的掌心下稍微放松,接着他屏气凝神,手腕发力。 「砰!」 那一声爆裂清脆。所有积压已久的不快,随着气球里的气体呼地——彻底飘散在微凉的夜空之中。 我接过老闆递来的礼物,是一隻粉嫩的小猪玩偶,再抬眼看了看潘暘,噗。 「来,给你。回去当讨厌的人揍。」我把小猪塞进他怀里。 「那你等我一下。」 语毕,他旋身走到隔壁摊贩,没多久便折了回来。正当我疑惑时,他朝我递来一杯青蛙撞奶,杯身上印着一个丑萌丑萌的青蛙图案。 「……干嘛?」 「我最喜欢的饮料。」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杯口刚好遮住了他的嘴,但我仍然看见他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俐落的短发在额前轻轻晃动。 我意思意思地凑过去吸了一小口,试着学他刚才的样子,抬起眼直勾勾地盯回去。然而他眼底的温柔像细腻的糖粒一样,混着浓郁的奶香蔓上舌尖。 退开,我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此刻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这个给你,我不喝。」 「欸?你学我?」 「不算学。」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小猪,「只是用我最喜欢的饮料,换你的礼物而已。」 接过那杯饮料,我听见潘暘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我小声咕噥。 实话实说,我觉得自己其实什么忙也没帮上。只要想到今天回家后,他大概又要独自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训话,我的心口就堵得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身分对调——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会选择跳出来。」 因为,是你先为我站出来的。 为了让我的美展作品能顺利展出,你不惜顶撞那个连我也畏惧三分的徐秃头。明明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明明你比谁都清楚在成屿这种封闭的体制下,学生是最没有话语权的存在,你却在面对徐秃头的威权时,连一丝退缩都没有。 那双温润如泉的双眼,那隻在我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的大手,还有低沉嗓音里的那句「你已经很棒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眼神,都像你拚了命地告诉我——就算世界与我作对,你也会站在我这里。 而相较于你,我做的这些根本微不足道。 你知道吗?我其实胆小得不得了,毕竟光是看着你爸妈离去的背影都让我双脚发软呢。 但是,儘管我如此无能,我还是想告诉你,就像你告诉我的那样—— 不管身边所有的大人多么不看好我们, 「你已经很棒了。」 我们已经很棒了。 沉默许久,我看见他缓缓垂下头。 「骆棠,你一定不知道。自从我们认识之后,你改变了我多少。」 距离近得不可思议,约莫两个拳头的空隙。 当他的鼻息拂过我的脸颊时,夜市的喧嚣与热浪彷彿一瞬间捲入水底,迅速退到很远的地方。 我望着他的眼睛,耳鸣声在脑中轰隆作响;再看着他轻轻扯动的脣形,我听见了那句低低的呢喃。 「我很想知道,这样的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当我面对这个我从没想过的问题时,我的嘴开了又合,试图至少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过,不管你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我都希望你的未来,能一直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样自由。」 15.唯独他那里岁月静好 15.唯独他那里岁月静好 我极其厌恶所有人都把自由这两个字,当作束缚我的藉口。 考试考砸了,赵女士的斥责总结为一句:「我是不是让你太自由了,所以你才觉得就算放着自己的成绩烂也没关係?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能在这里,都是我们用金钱、用时间去换来的啊?」 在她眼中,我考试考砸仅仅是因为我拥有过剩的自由。 我主张学习应该自主,徐秃头说:「骆棠。老师说句难听的,我们谁不是这样来的?在这个阶段,唯一的目标就是用功念书、考好大学而已。你现在就这样,将来踏入社会又该怎么办?我们可都是没有自由的喔。」 他将我的请求轻蔑地定义为逃避本分的藉口。 甚至连我爸,都将我对他们无止尽争吵的反抗归咎于我妈:「你就是让骆棠太自由了,她才会长得跟野孩子一样。你说在家开理发院可以顺便顾小孩,我看是你的藉口吧?她逃课这件事,你整天待在家里的人你会不知道?」 他们谁都不愿正视自己的问题。 所有人、所有人。 所有人都急于把自由的罪名冠在我的身上。彷彿只要把我定义为一个太过自由的小孩,他们就可以责无旁贷,永远不必去确认我究竟哪一科读不好、为何反抗,以及,我逃跑的原因。 可拥有自由,不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吗?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的未来,都能一直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样自由。 那晚之后,我反覆咀嚼着潘暘说的这句话。 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却又记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听过。 不过我倒是想起了国中时,唯一一次逃课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自由的那天。 依稀记得那天是会考考完后某个平常的上课日。 那天我准时起床,挤上公车。千篇一律的日常里,唯一的脱轨发生在公车停在校门口的那一刻。我看着满车的学生堵在后门依序下车,脑海中忽然窜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如果我不下车,让公车继续开下去,会看见什么样的风景? 于是我坐在原位,任由公车载着我驶向远方。车上人慢慢变少了,冷气直直从通风口往下灌。我兴奋地望向窗外,看着景色从大片的浓绿刷入林立的高楼,车速随着壅塞的车流变得缓慢。 窗外来来去去、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们,每个人的脸都很臭。 我由衷希望自己永远抵达不了那些上班族所在的地方。 公车最后开进了总站。下车前我故作镇定地弯起那双可爱的大眼睛,甜甜地跟司机说了声谢谢。我很庆幸当时的司机并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没去学校。 后来我为了躲避巡警盘问,在附近找到了一座安静的小公园。那座公园很小,不过至少这里没人,很适合我这种逃课学生。张望许久,我最后挑了个被灌木丛围绕的角落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画本,享受寧静的早晨。 我当时想呢,如果未来的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悠悠哉哉,不再有人质问我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也没有那些刺耳的争执声。伴在身侧的,只有树梢上的鸟鸣与远方的车流声。 潘暘嘴里所说的「自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当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脣齿间逸出,散进微凉的空气后,不知在何时,竟悄悄鑽进了我的耳膜,随即扩散至心底,最后化作一丝暖意,熨帖地流淌在我的胃部深处。 然而我开始好奇,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过去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 撇去开学之初没什么交集的日子,我们第一次真正见面就是在教师办公室里。那时的我看起来有很自由吗?我明明正被徐秃头强迫着要提升成绩耶,我本人还真的一点自由的感觉都没有。 若仅仅只是因为这样就觉得我很自由,那未免太可怜了吧。还是他指的是别的时候? 我实在很想就这样衝过去把他领子揪住问个清楚,但这种问题只要没把握住当下机会,一旦错过,就很难再开口了。 于是我揣着这个小小的疑惑,想等到合适的时间问,没想到揣着揣着,三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直到过了一个春节,窗外树梢上都开满了朵朵小白花,我依然没能问出口。 潘暘的那句话就像一个咒语。系在我的心尖上,随着时间越缠越紧。真不舒服。 最后我实在憋得受不了了,只好把这个疑惑说给了那个连我裸体都看过的花季少翁羽瞳。 「他说第一次见到你很自由?第一次的话,不就是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那天哪有什么事件能让我展现自由啊?」 「说得也是。那是教师办公室?徐秃头那次?」 「也只能是那次了。但我那时根本什么都没做,真要讲的话,他去跟徐秃头争取我展出资格的时候,看起来还比较自由吧?」 「嗯……」她陷入沉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欸,不过说真的,你这人本就挺不受控的。你记不记得会考完那次?你一声不响就坐公车坐到总站去,那天真的吓死大家了。」 我愣了一下,「那次就只是想去看看风景而已。」 「你那是叫做想看风景吗?我差点以为你不回来了。我知道那时候……」 她抿抿脣。 「总之,你那时候状态很差。老师跟你妈都快把学校翻过来了都没找到你,结果你居然躲在总站公园画画。虽然我那时候真的很想揍你,但说实话,看你那天回来时的样子,我心里头唯一的想法是——果然是骆棠会做的事。」 树梢上的蝉鸣远方的车流。 一楼理发院被打破的镜子。 屋子里越来越大的争执。 被撕碎的画。 破碎的记忆像断掉的胶捲一样,一帧帧狰狞地闪现在眼前。 明明都忘记了,怎么这时又一直想起? 「所以,我猜潘暘大概是觉得,你的灵魂很自由吧。」说到这,她停了一下,有些嫌恶地搓了搓手臂,「咿,不敢想像自己居然说出『灵魂』这种词。总之,毕竟潘暘在那么压抑的家庭长大,过去一直都是那种……嗯,很乖的人。所以他才很嚮往你的自由?我猜的啦。」 听完这话,我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潘暘。 新学期开始,座位的调整拉开了我们的距离。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挺拔的背陷在阳光里,显得有些遥远且不真实。而此刻的我还在心底暗暗羡慕,原来男生到了高中还真的能继续长高啊。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我最熟悉的姿势。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整间教室里吵闹得要命,唯独他那里,岁月静好。 这样一个成绩拔尖、不食人间烟火的资优生,真的会嚮往我这种垫底生身上的某个东西吗?真的会好奇我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吗? 或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就在这瞬间,那个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少年,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视线。 隔着大半个教室的喧嚣,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精准地撞进了我的眼底。 随后,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漾开了一抹笑意。 咚、咚、咚。 「安静。」徐秃头站在讲台上,用力敲了敲黑板。 16.最不可怜的那个 我猛地回过神,把头转向讲台。那个徐秃头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自习课的用意就是让你们好好自习,不是让你们聊天的。」我看见他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纸,大概又是要填什么问卷之类的。这徐秃头总爱在开口前先训我们两句,烦得很。 「体育股长,运动会的名单都拟好了话,直接交上来给我。」他清清嗓,继续说:「现在发下去的是选组意愿表。回家记得跟家长讨论一下,考虑清楚要选哪一类。」 我把选组意愿表往后传时,忍不住偷瞥了一眼潘暘。他盯着那张纸,原本总是不咸不淡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凝重。 「不要觉得这只是单纯的分组。这张表对你们的人生至关重要……」 徐秃头站在讲台上,用那种永远平淡到像在念讣闻的语气,把一张简单的、仅仅是关于未来两年要着重研读哪个科目的狗屁表格说得天花乱坠。甚至与我的人生掛勾,好像只要填错了一个格子,往后几十年就彻底失败了一样。 而这些关于前途、职涯选择的话,我早就听过无数次了。 总之就是——要从事教育行业,就去读教育相关科系、修教育学程;要从商就进商学院,而商学院又百百种,我要想清楚自己是要进银行还是去做会计。 就连艺术家也是。就算做艺术赚不了多少钱,我也得在自己的领域里打磨基本功做好准备,守着那点不值钱的才华,等着在载浮载沉的人生里遇见伯乐。 大人们讲起职涯选择总能侃侃而谈,大同小异。可他们从来没有提醒过我,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弄清楚——我会成为一个怎么样的大人。 不觉得很奇怪吗? 明明它决定了我会用什么样的眼睛看着世界,又会用什么样的心态活在世界上,可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避而不谈?为什么定义一个人的成败,只看他有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你会选哪一类?」翁羽瞳用手肘推了推我,打断我的思绪。 「不知道。」我耸肩。「你呢?」 「大概是一类吧,我数学那么差。」 「讲得像你有哪科读得好一样。」 「你讲话给我放尊重一点。」她嘖了声。 我低头再看了眼手上这张薄薄的纸。 唯一问起「我会成为怎么样的大人」的人是潘暘。 而这样的潘暘,曾经在图书馆里,用那副不大甘愿的表情告诉我,他会选三类。 不知道潘暘在接过这张表格时是什么心情呢? 我只知道,跟他认识的这半年来,我很清楚他对文学的热爱。不管是写小说也好、翻译也好,他在做他喜欢的事时,眼睛总是闪着细碎的光。 我从那光里看出,潘暘有想要做的事,跟我不一样。 发下选组意愿表的那天放学,我久违地想起了那个总喜欢躲在美术教室的刘老师。做事不爱拖泥带水的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跑了过来。 我站在教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确认他的身影后,举起右手用力拧开门把。 「刘学廷!」我朝室内大喊。 独自坐在画架前的刘学廷被我吓得肩膀一抖,差点把铅笔甩出去。 「……你还真有活力。」 「这是在画什么?」我凑近他,盯着他正在画布上打的草稿。 「我想画很久的一个作品。」他搁下笔,转身看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找你聊聊天啊,不行喔?」我瞥了一眼画布上的线条,发现他画的只是一片天空,「这个不是几天就画完了吗?为什么之前都不画?」 「骆棠,其实我要离职了。」说完这句话他居然忍不住笑了,「这是给自己的离职礼物。」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自己。」听起来颇有诗意的一句话。 我翻了个白眼:「好好讲话。」 「我申请上日本的驻村艺术家了。」 「……哦。」 仔细回想,我升上国一时刘学廷也刚来成屿,如今我们已经认识三年多了。 虽然我一直说,我跟刘老师之间的关係都是他单方面的惺惺相惜,但我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看我那丑到不行的插画时,那隻滑稽到不行的大拇指,以及那句发自内心的:「我很喜欢这个作品。」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被深深理解了。 听着这个与我惺惺相惜的人要走了,鼻尖忽然涌上一阵酸意,我用指尖用力捏了捏鼻樑。 「你就这样离职,不怕未来吃不饱饭吗?」 「头都洗下去了,现在想不去也来不及了——开玩笑的。」他笑着,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离开这里,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 「刘学廷真是噁心死了。」 「你知道吗?」忽略我的吐槽,他说:「我在画画的时候,常常饿到不行也懒得停下来花时间去吃饭。我是直到最近才搞懂这件事——我寧愿穷一点,也不要用快乐换一个看起来体面的人生。」 他用一种近乎怀念的眼神环顾这间冰冷的美术教室,最后看向我,笑容收敛了一些:「骆棠,抱歉。」 我愣了一下,「你没事干嘛道歉?」 「我想了很久。关于校庆美展那件事,我身为你的美术老师,应该要替你争取的。如果当时我有站出来,去找徐老师沟通,事情一定会有转圜的馀地。」 「你……没事提这个干嘛,这又没什么。」他的视线太过灼热,我迅速移开眼,「不能展出就算了,反正我对艺术这种事也没什么远大抱负。」 听他这么说,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回什么。说什么都显得矫情,好像我很在意这件事似的……我才不在意,一点都不。 画画对我来说就是那样,画的时候很开心,不画也没差。 「不过,跟你一起修改作品的那段时间,我是真的很开心。骆棠,你是一个很棒的孩子。只要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会认真地去做到、甚至做好。老师就是没有你那种坦率的性格,才会拖到现在才决定全心投入创作。认真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噗,把我讲得这么伟大。好啦,接受你的道歉跟谢谢。」我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问:「欸,你会回来看我们吧?」 「如果我出名了就不会。」 「喂,刘学廷。」 「开玩笑的——」 或许对他而言有点不礼貌,但在我心里他从来不只是个老师。 他可以是那种跟我互开玩笑有时自恋过头的损友,也可以是在我陷进一团迷雾时,沉默地替我点亮灯塔指引方向的人。 儘管那条路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我知道哪里有光,才有勇气驶出这片浓雾。 我离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和他对上视线的瞬间,他朝我挥了挥手,接着又拿起那支用了好几年、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低头继续在画板上摩挲。而夕阳在他背后,把他和画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小到大都在成屿的我,曾经荒唐地以为身边所有大人都是一个模样。 直到刘老师出现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大人——他们会在意自己,究竟成为了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想收回之前我说过的那句「他很可怜」。 他一点都不可怜。 刘老师可能是我认识的所有大人里面,最不可怜的那个。 17.叠加了双重Debuff 17.叠加了双重debuff 不学无术的陆熙帆常说,我们要好好珍惜高一这段短暂美好的时光,珍惜身边这群还会互相打闹的同学。因为一旦跨过高二的门槛,整间教室的氛围会裂解得非常两极。 一边是彻底放弃好大学的学生——通常是我们这种从国小一路混到高中,丝毫没察觉到已经没大学可升、只好集体剉咧等的直升生;另一边,则是当初为了成屿那优异的升学招牌,从外校考进来的资优尖兵们。 很明显,我跟潘暘在升上高二后,就会是那样的两个极端。 「你们分组后要是碰到高一的同学突然性情大变,千万别觉得奇怪。」他难得一脸贴心地提醒。 「难怪你一直来找我们,你三类没朋友喔?」而我吐槽。 「暂时没朋友而已。」不学无术的他正色道:「等考完试,大家变回人类就有了。」 且不论我们之间到底会不会变成陆熙帆说的那样,光是我那偏科严重到无药可救的成绩,怎么想都觉得选一类比较保险,起码能保证不被当掉。而一类组跟三类组的教室,可是隔了两层楼喔。 潘暘那个人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如果我再不好好陪在他身边,他大概会寂寞得不得了。只要一想到资优生潘暘同学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位置上,我就忍不住替他感到一阵辛酸。 于是,就在那个充满躁动与蝉鸣的运动会当天,我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潘暘这个好同学。当然还有,我要找个好时机,问出那些埋在我心里的小小疑惑。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那天从一早开始就是场噩梦。 运动会办在周六,又恰好适逢花季。前山的路异常壅塞,我在公车站等了好几班,每一班都满载。 车上除了成屿高中的学生外,还有准备到山顶赏花的游客——我会知道,是因为车厢里挤满了穿桃红色羽绒外套的阿嬤,以及土黄色夹克的阿公。 我焦急地在公车站来回踱步,眼看集合时间就要到了,乾脆心一横直接走路上学。好在只需要经过四个站牌就能抵达校门。 平日里根本没机会穿着皮鞋走这么多路的我,完全忽略了这双鞋有多硬。 它隔着白袜粗暴地刮着我的脚后跟,后面走的每一步都让我疼得想哭。偏偏时间不允许我停下,只能在等红灯时抬起脚偷看一眼。刚才大概是真的走得太急,反覆摩擦后,脚后跟处微微渗着一圈淡淡的血渍,看起来颇吓人。 最后好不容易拖着这双破脚踏进教室了,刚坐上位置,正想拉下袜子确认伤口,讨厌的广播声却在这时尖锐地响起。 「……全体学生即刻前往操场参加开幕典礼。」 破学校。 一到操场,太阳便毫不留情地直往头顶上照。我眼底的世界被晒得微微晃动,连空气都蒸腾出扭曲的形状。 本来脚就疼得要命,再加上这狠毒的阳光,简直就是叠加了双重debuff,不适到了极点。 校长在台上一下激昂地喊着教育方针,一下又感恩戴德地用浮夸语气吹捧家长会那几个有权有势的傢伙。最后讲到创校六十年来的不易他居然还当场潸然泪下,抽出备好的手帕装模作样地擦眼角。 重点是类似的话校庆时已经听过了,同样戏码不断重演,看得让人心累。 就在我忍着脚后跟传来的阵阵刺痛忍到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右边肩膀被点了两下。 我撇过头,笔直地站在我身边的潘暘此刻侧过脸,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微微皱起眉头,低声问:「会热吗?」 「喔,没事。」我摇摇头,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忽然,一道阴影覆过我的头顶,夺去刺目的白光,带来一阵阴凉。 我困惑地抬起头。 他的手正横在我的头顶上方约莫五公分的位置。 「……你干嘛?」 「太阳大。」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语气平淡。 「……哦。」 太阳晒得脸热,我微微垂下头,感觉有一阵极弱的电流从头顶蔓延而下,所到之处都留下一阵细密的颤动,而后,手脚发麻。 好学生潘暘身高直逼一八零,手举起来的样子在队伍里想必很招摇。果不其然,几秒鐘不到,徐秃头就已经晃到了我们身边,嘖了一声:「潘暘,手放下。」 潘暘听话地收回手。我们对视一秒,同时微微勾起脣,在心底偷笑出声。 开幕典礼结束后,我们被赶回教室换运动服跟运动鞋。我藉着换鞋的机会,避开人群偷看了一眼伤口。黏在脚后跟上的,是一块块混着血跡、已经凝固的组织液,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终于能换鞋了,不必再忍受那双僵硬的皮鞋;坏消息是,换完鞋后,等等要先跳大会舞,接着还要跑大队接力。 想到还要这样撑一整天就想哭,而且我肯定会哭得比校长刚才在台上还要逼真。 成屿高中的大会舞,我已经整整跳了十年。每一年运动会前,全班都要加紧排练舞步,还得跟各班一起彩排好几次,为的就是在操场上跳出整齐划一的动作。 徐秃头称那叫做「团体荣誉感」或者叫做「向心力」之类的东西。而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大人们聚在一起,欣赏我们这群被驯化的小动物,如何在烈日下整齐律动的一场大型表演罢了。 音乐一下,台下几乎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明明毫无精神却又很有活力地踏起脚步抬起手。 转圈、走位……每个舞步我都熟悉到不行,乏味的动作已经成了身体本能,深深刻进我的骨子里,甚至意识都还来不及跟上,身体就先一步动了起来。 然而,大概是脚后跟的不适加上头晕,让我一时分了心,我的脚尖在变换队形时绊了一下。 绊了一下就算了,失去重心的我,还顺势拉着身边的翁羽瞳。 两个人就这样在几百双眼睛面前,狼狈地扑倒在乾硬的操场跑道上。 18.成屿战神第一次避战的原因 18.成屿战神第一次避战的原因 场边的惊呼声一阵接一阵,大家的舞步因为我们被打乱。有几个人停了下来,但随后没几秒,又都在音乐中勉强恢復了整齐。 现在好了,我不只脚跟磨破皮,连手掌也擦破了。翁羽瞳更惨,她的脚好像拐到了,我们穿过还在跳舞的人群被带到救护站,期间翁羽瞳只要动一下,就直哀嚎出声。 医护人员替我消毒上药,而翁羽瞳一边哭,一边死死抓着自己的脚踝,说什么都不让人碰。 「骆棠你这个大笨蛋,干嘛拉我啦——」 声音之大,掺着细碎的呜咽声,引来不少侧目。我抬着手让医护人员方便上药,同时试图安抚身边的翁羽瞳。 「对不起啦,我就下意识拉了一下……你听话一点,先让他们看你的状况,这样才知道怎么包扎啊。」 我都忘了,翁羽瞳这小鬼是真的怕痛。记得小时候陆熙帆恶作剧绊她,她哭了整个下午都没缓过来,直到现在偶尔还是会提起,记恨得很。 「好痛……哇——不要,好痛!」 上完药的我起身坐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没想到她缩得更用力。 「不要怕,他们都很专业。」我放柔声音哄她,「你也不希望一辈子跛脚吧?」 翁羽瞳用力摇摇头,同时抓着脚踝的手更紧了些。 我实在是拿这个大小姐没辙,正当我摆摆手想放弃时,刚跳完大会舞的陆熙帆就来到我们身边。 他在她右侧蹲下,语气里满是我从没听过的、听起来极其噁心的不捨:「翁羽瞳,你听话,让他们看看伤口。」 她停顿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泪痕还掛在脸颊上,但哭声已逐渐趋缓,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吸鼻子的声音。 果然是花季少女。我在那边哄老半天哄不好,陆熙帆一来她就乖得跟什么一样。 陆熙帆微微弯起嘴角,手亲暱地放到她头上揉了揉,而翁羽瞳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种惹人疼的神色,两人之间流转着一股说不清的微妙氛围。 而我,大傻眼。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亲密到揉头都不会害羞了?而且这气氛到底是怎样?虽然挺替他们开心,但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看到这画面我还是忍不住想乾呕。 「骆棠。」 然后,潘暘的声音鑽进我左耳。下一秒,左脸颊覆上一阵冰凉。 我微微退开,才发现刚刚贴在脸旁的是罐运动饮料。 「你坐好,先把运动饮料喝完。」 我听话地接过饮料拧开宝特瓶盖,他绕到我面前蹲下。 在混乱的救护站里,他旁若无人地伸出手,轻轻捲起我的裤管,随后动作极其温柔地,把我的运动鞋与袜子脱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抽出两条ok蹦,修长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拆掉离型纸,精准地贴在我那被皮鞋磨得刺痛的脚后跟上。 就在他替我把裤管放回原位时,指节无意间拂过了我的小腿。 潘暘的手指很温热,一点也不粗糙。被他碰触过的那块皮肤,像突然接通了高压电,又烫又痒的酥麻感顺着神经一路窜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今天第二次,触电的感觉。 「能走吗?」他起身,把手伸向我。 「……能。」 搭上他的手时,心窝处痒痒的。 唔,这感觉真的好奇怪。 大会舞跳完后,会先比铅球跟跳高,最后才是田径项目与大队接力。而依我这情况来看,大概是连大队接力都跑不了了。 潘暘找了个有阴影的阶梯看台,把我安置在那,随后短暂地回了班上一趟。我把刚才那瓶运动饮料喝完,头晕的感觉总算缓解了不少。 潘暘回来时,手上多了两颗柠檬糖。他蹲在我面前,把其中一颗递给我。 「你不用回去集合?」我拆开包装纸将糖果送入嘴里,清新的柠檬香气顿时在口腔与鼻腔间縈绕开来。 「我跟他们说好了,大队接力再回去就好了。」他坐到我身边。 我点点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那张薄薄的包装纸,包装纸摩擦的声音在我们之间响起。 「你观察力真好。」 「嗯?」 「因为只有你发现我的脚磨破了呀。」我朝他摊开手掌,「大家都以为只有手掌擦破而已。」 他弯起眼睛,随后伸手轻捏住我的手掌。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在触碰的瞬间带起脉衝,在手心激起阵阵烫人的馀韵。 「平常总是跑跑跳跳的骆棠同学,今天走路特别慢,还一跛一跛的,要不发现也难吧。」他说着,轻轻把我的手放回我的腿上。 第三次。酥麻的电流从手心一路疯窜到脊椎,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 我慌忙垂下头,再也不敢看他眼睛。 记得他上次叫我「骆棠同学」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资优生特有的傲慢,怎么现在,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让我什么话都接不上了? 没想到成屿战神第一次选择避战的原因是,真的太奇怪了。 只要潘暘在身边,心脏就会一直咚咚、咚咚地跳个不停——虽然它本来就会跳啦,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身边的时候,那声音大得简直像在耳膜边敲鼓。好吵。 盯着脚尖,原本疼到让我快哭出来的脚后跟此刻被ok蹦轻轻包覆住,已经不再有刺痛的感觉了,但脑袋是前所未有地混乱。 「刘老师,是不是要离职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这学期结束后,他就要去日本了。」 「他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他说着,把身体转向我,「你很捨不得吧?」 「毕竟也认识三年多,快四年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的确捨不得,「不过,他的决定是对的,我知道他待在这里不开心。」 离开这里,刘老师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热爱的事情了。他值得去追求那些,我由衷地祝福他。 「刘老师就算选择在这个时间离开,也不算太晚。对吧?」 话落,我猛然想起那天在公车站牌前,他跟我说着少年霍尔顿离家故事时,那个令人捉摸不清的眼神。 19.像霍尔顿一样,一起当个哑巴 19.像霍尔顿一样,一起当个哑巴 「当然不晚啊。」勉强对上他的视线,我说:「只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出发都不算晚。」 潘暘,如果是你的话,你会选择离开吗? 没能问出口的话被我死死憋在心底。原来平日里横衝直撞的战神骆棠,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胆小得不得了。 「是吗?」他轻声应道,随后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操场。 现在比赛已经进行到跳高项目,所有人围在跳高垫旁。每当有人顺利跃过横桿,场边便会爆发出阵阵欢乐的笑声与掌声。 喧嚣在烈日下蒸腾,我们却像是被隔绝在透明的薄膜外,离他们好远。 「你……会选三类,是因为你爸妈的关係吗?」 他沉默好久,才缓缓说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其实最开始,我根本不会进成屿高中的。但是我会考考差了。」 他撇过头看着我,如往常那样,明明没有刻意想笑嘴角却微微勾起:「你猜猜,我那时候为什么考差了?」 我垂眸,资优生考差的原因,「不外乎就是紧张、没时间写完考卷之类的?」 他噗哧地笑了出声,然后摇摇头说:「那是我活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主动做出的选择。」 「啊?」我不敢置信地瞠大眼睛,「你是故意考砸的?」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我未来会跟他们、甚至是我们家所有人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医师。我得考上第一高中、去首大读医学系。」 我敏锐地抓住了他的关键字。他说「我得」,而不是「我要」。 原来潘暘家族里的所有人都是医师。那么之前在办公室门口听到徐秃头说要帮他加强数理,八成也是他父母主动提起的吧。 「所以资优生潘暘才会在考试的时候,故意考差了?」 「我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我并不符合他们的期待。」 「咿——」我吃惊地举起手指着他:「你、你这是什么资优生专属的叛逆行为!这种事连我这个叛逆儿童都不敢做!」 虽然换作是我的话,我甚至不用故意画错答案卡就可以轻松考差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被他们期待了,可以进一间普通的高中、考个普通的大学,过我喜欢的人生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既然在这里考不上第一志愿,那就只好把我送出国,直到在那边读完医学院再回来。」 潘暘说,他们无法容许任何失败,而他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当时很后悔故意把大考考砸。」 「那最后……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轻笑出声。 「因为我遇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继续说:「总之,最后我跟他们谈了条件。我说我会维持住校排成绩,并且保证考上首大医学系,他们才终于点头,让我留在这里。」 意思是,如果潘暘再违抗他父母的决定哪怕一次,他就会被迫离开这里,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 这就是成绩在万人之上的资优生潘暘,会来到成屿并与我相遇的原因。 悲凉得我都觉得荒唐。 总是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那个潘暘,寧愿拉着自己的未来陪葬,也要把人生最重要的考试考砸,只为了逃离那个充满期待的牢笼。然而,他唯一一次赌上尊严的反抗,最终仅仅只是帮他换到了另一个牢笼而已。 第一高中或成屿高中,本质上根本没有差别。同样是用华丽的糖衣包裹着沉重的铁链,禁錮着我们的灵魂与自由,而我们无从选择。 吶,潘暘,这是你希望我能一直自由下去的原因吗? 「骆棠,你会选一类吧?你说得对,我根本就不想选三类。但是就算我在选组意愿表上填了一类,交到他们手上后也会被改成三类,或可能连改都不改,直接把我送出国。」 他垂下眼,我听见他说:「要是我也能跟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潘暘,其实你跟我真的不一样。 我直至此刻才终于想明白了。 我之所以自由是因为,这世界之于我向来是没有顏色的。它苍白得让我总觉得自己与身边的所有人之间似乎都隔着一层纱。我不理解他们在意的荣誉感,也看不懂他们为之疯狂的目标。 我对未来没有想像,生活没有重心,没有任何非追求不可的事物。 选组也好,考大学也罢,这些在旁人眼中足以决定命运的选择对我而言,不过是在一堆不喜欢的东西里,勉强挑出几个不讨厌的罢了。 可潘暘你是不一样的。 你有想追求的远方,有想成为的模样。你明明闪闪发亮,哪怕此刻乌云压顶,仍然阻挡不住你身上的光芒。看着你仅需一瞬,就能点燃我心中整片死寂的荒野。 我们明明素昧平生,你却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这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你就像一棵即便被修剪被束缚也依然想要笔直衝向天空的大树,有强大的生命力。反倒是沾了你的光才有了色彩的我,脆弱得只要往根部一剪,灵魂就会随之消逝。 所以潘暘,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潘暘,如果可以选的话,你想考什么科系?」后槽牙传来阵阵痠痛,指甲掐进掌心,我听见我说。 「……外文系。」 「……好,那我们就一起选一类。既然你为了让他们放弃控制你,连大考都敢故意填错答案了,那你就应该继续努力下去。没有人能为你的未来负责,所以,也没有人有资格决定你该怎么活着。」 我拉起他的手,感受我热热烫烫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指尖。 他抬起眼看我,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不过几秒,他撇开脸。 「……你不懂。如果我坚持要选一类,决定继续反抗他们,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就必须得离开这里了。」潘暘似乎只有在我面前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很怕我会再也看不到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特别小声,却直直落进我的胸口,像羽毛一样搔痒着那里。 心跳咚咚地骤然加快,好像要跳出胸腔了。 害怕再也看不到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看不到我会让他很害怕吗?为什么? 我会有可能是他不想违背父母决定的其中、或是唯一的理由吗? 「我不会让你看不到我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于是这句极其矫情的话就这样从我口中溜了出来,潘暘微微睁大眼睛,而我从他眼里的倒影,看见了同样惊讶的我。 「既然如此,那你就选三类吧。」 在我的世界里,潘暘跟刘老师是同类人,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也绝对有资格追求热爱的事物。 「刘学廷选择在这时候离开也不算太晚,对吧?所以,你就先照着他们的期待选三类。反正三类也能跨报文组科系,等到最后志愿选填时,你再填上外文系。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你。」 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像现在一样。 「就算你最后还是被他们送出国了,我也会打工赚钱去找你,然后我们一起逃跑。我们可以像霍尔顿一样,一起当个哑巴,去没人认识我们的森林生活。」 语毕,我看着他愣住的脸,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 没想到我真的把这么疯狂的话说出口了,我的天啊,听起来简直像五、六岁的天真小孩。我知道这很不切实际,但在那一瞬间,我真的在脑海里幻想着,当我们过上那样的生活时会有多么自由。 「好险我赌对了。」 忽然,他反手抓紧我,从手心到指尖,他的手指不再颤抖。 咚咚,咚咚。 「……赌对什么?」 「秘密。」 好看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笑意,盛满了我的倒影。此刻的潘暘与我记忆里所有潘暘重叠在一起。 被指派教我功课时眼神带着惊诧的他;相处时脣角微微上扬的他;为了我而毫不犹豫顶撞徐秃头的他。 还有每一次,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准时出现的他。 「如果我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未来,你会以我为荣吗?」 「我——」 我才吐了个字就像噎住一样,话到嘴边,被远处操场传来的阵阵欢笑声淹没。 潘暘,你也许从来就不知道,我眼里的你有多么遥不可及。 我们的成绩隔着几百名的距离,住在隔着几万米的距离,对未来的想像天悬地别,连视线都难以在同一个高度交会。 明明简直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你却用你缓慢的步履,不断不断地靠向我。 「我会以你为荣。」 而你所不知道的是,我此刻最大的渴望,同样是你能以我为荣。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的大人,我都以你为荣。」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他的掌心一寸寸升温,覆在我的指尖,「等到我可以为自己决定之后,我会坚定地选择我热爱的事情。所以,你也要答应我,做你热爱的事。」 滚烫的温度宛若电流一般窜遍我全身。 直到今天第四次出现这种奇怪的感觉时,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花季少女翁羽瞳那张曾被我吐槽过无数次、带着羞赧甚至有点笨拙的表情,竟与现在的我重叠在一起。 ……别开玩笑了,我才没有。 20.开花的季节 六月,绣球花盛放的季节到了。 每到这个时候,除了早已尘埃落定的高三教室是一片欢腾外,正准备模拟考的高二,以及面临分组决定的高一,都分别在压抑与困惑的夹缝中度过。小小一座校园里,各个角落都塞满了截然不同的情绪。 而我呢,大概属于这三者之外。没有所谓释然的欢乐,也没什么考试压力或选组困惑。 因为我已经很清楚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了——那是个繁花盛放、溢满淡淡香气,终于有了色彩的样子。 「拜託你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好不好,高二数理的难度对你来说根本是越级打怪,这是程度问题!你以为你这个垫底的能读吗?」 今天异常暴躁的陆熙帆倚着走廊铁栏杆,在听到我说要选三类后,几乎马上皱紧了眉,语气极不耐地对我喷了一顿。 有病吧这傢伙。 「哇靠,你是吃了什么炸药啊?」我翻了个白眼,「而且现在垫底的是翁羽瞳不是我,我成绩已经在进步了好吗!」 明明我刚才说话的语气已经比平常和缓许多,只是想打听一下选三类有什么要注意的,他这么兇干嘛?这反应就像是刚被老师骂,或是看见喜欢的人被情敌……嗯? 我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不爽翁羽瞳直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不用把气撒在我身上。」 陆熙帆马上移开视线,嘴硬地吼道:「拜託你不要什么都扯到翁羽瞳那傢伙!我只是因为期末成绩单发下来要重补修,心情很不爽啦!」 看这反应,绝对是因为翁羽瞳。结案。 「不学无术的陆熙帆哪个学期不用重补修?藉口一堆。」 「不是,你一个数理程度那么差的人,干嘛突然要选三类?」 冷静下来的陆熙帆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样,狐疑地盯着我。 「你数理也没好到哪里去啊,那你干嘛选三类?」我反问。 「我家是卖医疗器材的,读三类很正常吧?倒是你,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你是对三类完全没兴趣的人,你这决定超莫名其妙的好不好……」 他嘟囔着,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实,换他长长地「啊——」了一声。 「该不会,你选三类是因为潘暘?」 安静两秒鐘。 「嗤,不要因为我提起翁羽瞳,你见笑转生气就学我提潘暘好不好?」 我微微倾身向他,摆出一张贱到不行的脸大声嚷嚷:「给你一点忠告,与其在那边不爽翁羽瞳跟别的男生搭公车回家,不如有种一点,直接去跟她告白——」 陆熙帆直接伸手摀住我的嘴,「小声点!」 果然被我猜对了。 最近翁羽瞳常跟我哭诉陆熙帆对她忽冷忽热,搞得她都快疯了。身为当事人的她看不清,我这个第三人倒是看得清清楚楚。陆熙帆这傢伙,根本就是非常在意那天翁羽瞳跟一个陌生男子搭公车回家,但他本人死不承认。 而且偷偷说,那个陪她下课、害某人醋罈子翻掉的男生,其实只是她长年在国外念书的表哥而已。噗噗。 我用力扯开他的手,拉高音量继续输出:「明明就是没种承认,还假装自己多情花心。到时候翁羽瞳真的跟别人跑了,你就不要跑来找我哭!藉口男!」 「好好好,我错了行不行!拜託你小声一点……」他左右张望,拉着我的制服外套边角,缓缓做出跪下求饶的姿势,而我微微翘起嘴角。 again,全校公认最会吵架的陆熙帆再次见识我的实力,而且再次被我吵到跪在我面前求我别再输出了。 成屿战神的宝座非我莫属。 然而不只是陆熙帆觉得我不该选三类,就连赵女士都认同这样的观点。 我原本以为,看到我填下三类的赵女士,大概会感动到流下两滴珍贵的眼泪,觉得她女儿终于开窍了,一边讚许我的勇气一边毫不犹豫地签名。 没想到当她拿着我的选组意愿表时,眉头意外轻轻皱起。 「你不是本来打算选一类吗?怎么最后填三类?」 「喔,我……就是,因为我还不知道大学要读什么系,我想说三类的选择比较多。」 「就算三类的选择比较多,也轮不到你好不好?」赵女士冷哼一声,语气里又是她惯有的挑剔,「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吗?你的成绩除了国文以外,其他科自从上了高中后就一直不上不下的,现在选三类,是不打算毕业了是不是?」 「我的成绩已经慢慢在进步——」 「嗤,跟国中比起来还差得远咧。」她打断我,刻意提高了音量,「我跟你说啦,我已经能想到你选三类后的样子了。到时候你连校内成绩都顾不好,大考更不用说。不如认命点选一类,考个名字不难看的大学就好了。」 然后跟以往一样,直直盯着我,叹口气,摇了摇头。一脸这孩子没救。 「你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别觉得做什么决定都有人帮你擦屁股。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学着为自己负责。」 总是这样。赵女士总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搞得无比复杂。光是选一类还是三类这个单纯问题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我人格上的严重缺陷。 如果是往常的我,大概会被她骂到蜷缩身子,然后悻悻地把意愿表上的三类改成一类,躲回房间里,一边小声骂她,一边在画本上把她画得很丑很丑。 但此刻,我直直盯着她悬在纸上的笔尖,表情异常坚定。 「你明明就知道,我下学期的成绩已经进步很多了。你怎么就不能相信我,我会越来越好?」 「我没有不相信你啊,重点是你就做不到嘛。我可受不了你又跟国中那时候一样,因为考差了就又给我逃课。」 「这就是不相信我。」她始终没明白我究竟为什么逃走。 「还有,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可以为自己负责。我保证会维持成绩,绝对不花你的钱重补修。所以,与其整天跟爸吵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如把心思放回你自己身上。」 「你……」她脸色涨红,举起手指着我,一时语塞,「你以为我不想把心思放回自己身上?要是你少让我操点心,我当然什么都不想管!」 手心沁出冷汗,心跳加速。 这还是我第一次顶嘴。 「……总之我已经决定了。」 「随便你。」大概是看出我这次铁了心,赵女士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名字签上。她把签好的意愿表递给我时,不忘带着怀疑的表情直盯着我:「你最好想清楚再交出去。」 我理解赵女士和陆熙帆的顾虑,也承认他们说得有道理。 相较于科目繁杂的三类,一类确实轻松得多;对于我这种对读书毫无兴趣的人,选一类最大的好处就是课业压力小,至少能安稳毕业。 但我也说过,这些选项对我来说,只不过就是在很多不喜欢的事情里面挑一个不那么讨厌的罢了。我没有目标,对未来也没嚮往,选什么其实都没有意义。 是潘暘赋予了它意义。 ——「我很怕我会再也看不到你。」 这句话像一遍遍循环的咒语,绕过耳畔鑽进心口,在那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藉着一丝光线种子发芽,挣扎着向上,然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大树,逐渐茁壮盛放。 在淡淡花香中,我终于窥见了关于我的未来。 21.真是完蛋 然而事实证明,陆熙帆、赵女士,还有身边所有人当初给我的劝告是对的。 「骆棠,老师看了你第一次段考的成绩单,也去调了你一年级时的分数。我在想……你是不是要考虑一下,趁现在刚开学,赶快办理转组?」 有没有觉得这画面很熟悉? 除了坐在办公椅上的人从徐秃头换成了年约五十、戴着红色粗框眼镜的女老师外,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那规律的嘖嘖声,还有充满遗憾的叹气,都与一年前如出一辙。 「……老师,我只是还没适应高二的难度,我会再努力的。」 啊,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地方不太一样。 那个曾经不学无术天不怕地不怕的骆棠,此刻竟然低声下气地对着老师保证自己「会努力」。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高二开学后,数理化的难度简直產生了质变,还加了个生物。黑板上的数学符号在我眼里全成了一隻隻蠕动的毛毛虫,分开看都认得,合在一起后却像古文明的诡异符号,我一点也看不懂。 三类组的同学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个潘暘。明明课堂内容难度明显陡升,我却没有听见哀号或看见跟我同样困惑的眼神。 所有人都在屏息聆听、埋头苦读,唯独我这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在听到老师单调乏味的嗓音混合着笔尖磨蹭纸面发出的沙沙细响,一直分心。 有时我的思绪会飘向海边,跟不学无术的陆熙帆还有翁羽瞳浸着冷水啃冰棒。有时会垂着头在课本上闲散地随意乱画,回过神时,发现课本角落不知不觉画满了涂鸦。可是搞笑的是,就算课本被涂鸦填满了,我的画本上也没再出现过任何一张新的画。 每当意识到自己又分心时,我会用力拍拍脸颊,试图强迫自己清醒。 我就在这种分心专心再分心的循环里徒劳挣扎了好几个礼拜,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程度真的不适合三类,直到现在。 「你除了国英两科以外,其他科目全部都没有及格。再这样下去,你迟早得重补修。」好在高二班导不像徐秃头那样讨人厌,语气温柔多了。她把成绩单摊平递回给我,「现在转组也不晚。回去跟家长讨论一下吧,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点点头,僵硬地从嘴里挤出谢谢老师四个字。 陆熙帆说得对。高二的数理课程对我这种垫底生来说根本是越级打怪,有些东西不是再努力一点就能跨越的。那是程度问题。 看着那张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的成绩单,我才终于肯承认,自己终究是高估自己了。 这种成绩要是拿回家,赵女士大概会气到碎碎念上一整晚,最后一通电话打给班导强制我转组。我甚至能预见她尖锐的嗓音:「我是不是说了?我是不是就说了你不行!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多考虑一点会很难吗?你真的是永远长不大!」 关上教师办公室的门,我本能地想转身去找翁羽瞳抱怨,却猛地想起她在遥远的三班——隔了整整两层楼。现在我的身边除了潘暘外全是不熟悉的人,没有人能分享我此刻的无助,可能甚至没有人会觉得我值得安慰。 「骆棠,你真的好可悲。」 我只好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可悲地自言自语。 忽然觉得好寂寞。 但能怎么办呢?这就是我自己选的。 「你还好吗?」一双熟悉的鞋子出现在视线馀光里。 我抬头。一如既往,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他出现了。他微微俯下身,让视线与我齐平,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而此刻我只希望他没有听到我的喃喃自语,撇开头,「我没事。」 话刚说完,他便直接抽起我的成绩单,眉头随着视线下移而越蹙越紧。 「再这样下去,你学期成绩会不及格的。」 「……你不用担心我啦,我下次段考绝对会及格的!你放心。」 我是想骗谁啊,笨蛋骆棠怎么可能光靠背熟公式就搞懂这些像外星语的东西。但我还是挺直身体,用力朝他咧开嘴,扯出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的笑容。 「不要勉强自己。」他轻声说,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指尖的温度隔着发丝传来,暖烘烘的,可我却觉得更沮丧了。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他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充满同情的安慰。 「……我真的没有勉强自己。这次会考差只是我自己没准备好而已,等我背熟公式就好了。」 「数学公式如果光靠死记硬背,是永远记不完的。」 话落,他将我的成绩单翻到背面,抵在墙面上。拿起铅笔时他撇过头徵求我的同意,在我点头后,他在那片空白的纸面上徒手画了一个圆。 果然是潘暘,连圆都可以画得这么漂亮。 「你想像一下,你正站在最右边这个点,cos是你在横轴上离原点的距离、sin是你在纵轴上离地平线的高度。现在你开始移动,每走一步,这两个数字都在变……」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背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就这样在走廊上握着笔,靠在墙壁上专注地写下算式。那一瞬间,我彷彿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同样专注讲解的潘暘。 他说话时,嘴角总是不经意地微微上扬,在温润的嗓音里,原本枯燥的符号彷彿也跟着他笔尖一次次落下而温柔地跳动了起来。 真是完蛋。 明明刚刚才觉得自己可悲到了极点,可看着眼前的他,我竟然还是很没救的觉得——能选三类真的太好了。 「骆棠。」他拿着我的笔往我头上敲了下,「你有在听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再摇摇头:「刚刚有种错觉,我还以为我看到了一年前的你。」 听见这话时他定了一下,随后缓缓把手里的成绩单放下,收起笑容,有些严肃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最后会选三类?你本来是想选一类的,不是吗?」 22.你是笨蛋吗 我为什么会选三类? 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原因。毕竟我说过,这些选择之于我向来没有意义,选什么都没有差别。 「没有为什么。」 「是因为我,所以你才选三类的吗?」 他问这句话时语调低沉,我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莫名的疏离感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横亙在我们之间,将刚刚那点温润的阳光隔绝在外。 我不懂为什么他此刻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他微微皱眉。这表情分明就是生气了。「我只是很想知道为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 我该如何向他解释,在我庸庸碌碌的荒诞人生中,仅有两次,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未来有所盼望,而这两次都是因为他? 第一次,是在他告诉我他想看见我的美展作品时。 在那之后,从前不学无术的骆棠开始像个傻瓜一样用功唸书,成绩竟然真的因此有了起色。所以即便最后作品没有展出,我也不觉得那些努力是白费的,因为透过他的鼓励,我好像也第一次看见了想追求的远方。 第二次,是在运动会。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他说着害怕再也看不到我时,眼底闪过那抹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就仅仅一瞬,却足以让我确认一件事——原来即便是这样的我,也会有人在意;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不在乎其他,就只是单纯地希望我一直存在。 可是我该怎么开口? 难道要告诉他,我这个人其实多么单调乏味,乏味到只要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宛如死水般的世界里捲起天翻地覆的巨浪? 「反正就是,我本来就没有想追求的事情,所以一类或三类对我来说都没差。」 「所以,就算你读得很痛苦、完全跟不上进度也没差?为什么?」 听见这话我有些火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问到底啊?如果我说这一切只是碰巧,难道我也要编出一个理由来满足你吗?」 我不喜欢他总是皱着眉头的样子。 「骆棠,你当我傻?」 他往前跨了一步,「你觉得,我会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三类吗?如果你只是因为看我可怜、想陪着我,那真的大可不必。」 语毕,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沉默了一会,才放轻声音却依旧固执地说:「我只是想跟你说,我选三类是不得已,是必须得选。但你是自由的,你应该去追逐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该为了我牺牲自己。」 「不——才不是这样,你误会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于是深呼吸再吐气后,才继续说:「我不像你,清楚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我甚至没办法想像未来的我会是什么模样——或者说,在遇到你之前,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只是重复的消耗,毫无意义。」 不读书、逃课、或是画画都好,我过去一直都是为了反抗而做选择。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一直陷在深不见底的泥泞里徒劳挣扎,光是思考着该如何从那里面爬出来,就足以耗费我所有精神。 「你不知道我之所以自由,其实只是因为我根本没什么梦想。所以牺牲这种事,对我来说不存在。」 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堪,狼狈、脆弱、一点也不像他嚮往的那个骆棠。 「如果你真要一个理由,那我就告诉你——因为认识你之后,我终于找到可以前进的方向了。我想要陪你追逐你的梦想,像你对我好那样对你,仅此而已。」 我说完后,潘暘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猜不透此刻他在想什么。 我想我大概让他失望了。 忽然,一双手按在我的头顶,发狠似地轻轻晃了晃我的脑袋,强迫我抬起头,让视线避无可避地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你是笨蛋吗?」 「……哈?干嘛突然骂我?而且,你明明就说过我不笨的!」 「考了个糟糕的成绩,还嘴硬说只要努力一点就好了,这就是笨蛋会做的事。」他顿了下,语气放软了些:「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以后不准再说自己可悲,也不要再摆出那种苦瓜脸了。」 好尷尬,果然被他听到了。 「我知道啦……我只是觉得挫折而已。」我鼓起脸,不服气地看着他,「我之后会努力追上资优生潘暘的脚步,可以了吧?」 「那,我帮你补习吧。」 「啊?」 看着我微微张嘴的傻样,他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帮你补习的同时,我也能顺便复习,这叫互利互惠。」 「请问冰雪聪明的潘暘同学,你该不会是为了在老师面前装乖,才说要帮我补习吧?」 「我可是写过自省书的学生,在老师眼里早就不是乖学生了。」他顽皮地朝我弯起眼睛,「而且,我帮你补习是要收学费的。」 「还要收钱?上次可没有——」 「你要用你的画,跟我换补习时数。」 「咦?上一堂课换一张吗?」 「不用给我,但骆棠要继续画画。」 「那这样就不叫学费了吧。」我笑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指尖剥开糖果纸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哄小孩一样,他就这样把柠檬糖递到我脣边。 「这次补习,会乖乖听我解题,不再刁难我了吗?骆棠同学。」 柠檬的淡淡香气与酸甜在口腔里漫开。 我移开视线,有些心虚地用手摸了摸鼻尖,「当然会啊……起码我也要跟你一起待在三类直到毕业吧……」 话刚说完,我就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你不想转走的话,我也不会让你转走的。」 炽热的暖阳折进他的眼睛,对上那双攫住阳光的明亮双眼,我再次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坐在我身边、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 「阿斑。」 「阿斑?」 「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骆棠。」 23.宛如拥有全宇宙的快乐 23.宛如拥有全宇宙的快乐 于是就这样,我跟资优生潘暘又开始了每天下课后补习的日子,习作跟我的笔记本上一页页填满了数学公式。 明明少了徐秃头的硬要凑合、少了校庆美展的推力,我却比高一时还要期待他下课后再次拿着题目本坐到我身边、认真讲解的样子。 读书对我来说仍然乏味,我还是会在上课时感到烦躁,但不知怎地,只要想起他、想起我们未来脱下制服换上便服的样子,我就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然后再次拿出铅笔与满页的数学公式继续和平共处。 原来,只要知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给你宛如拥有全宇宙的快乐,就已经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与此同时,我也重新开始画画了。画本上突然多了好几张画,全都是骆米跟阿斑。 没想到短短几週我就画了五张,而最新的那张是骆米跟阿斑相邻而坐,围绕在它们身边的是满页的数学公式。骆米快要睡着了,阿斑还是在认真地解题。 我在阿斑的脸上点下最后一粒雀斑,弯起嘴角。 这么想来,上次这样一口气画这么多画,还在国中时逃课那天。 那天画画这事似乎变得很纯粹,跟以往完全不同。我在总站附近的小公园里,配着树梢上的鸟鸣声,越画越起劲,腰都坐酸了却丝毫没有感觉。 直到一个声音忽然闯入,打碎了那片静謐。 「你在这里干嘛?」 我吓得差点转身就逃。 毕竟一个穿着制服的国中生在上课时间四处游荡,要是被附近居民当成中輟生带去警察局就完蛋了。我可不想用这么丢脸的方式被送回学校。 但在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你又在这里干嘛?」我扬着脸回敬。 眼前戴着厚重眼镜、看起来极其孤僻的少年虽然没穿制服,但年纪显然跟我相仿。这个时间不去上课却跑到公园,还能干嘛? 不就跟我一样逃课吗。 「我去买早餐。」 「哦。」 沉默了半晌,他还杵在我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干嘛?」 「这是我吃早餐的地方,请你让位。」 「不是,你又没有在这里写名字,凭什么让我让位啊?」 他一时语塞,而我在低下头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虽然我从没到过这里,此生大概也不会再来了——不过,既然人家都说那是他的位置了,这样厚着脸皮霸佔位置好像也不太好。 我叹口气,张望四周,想找一个同样隐蔽的位置,可惜这座小公园里只有这里两侧被灌木丛包裹得最完美。 「还是……你要坐我旁边?」我随口提议,挪了挪屁股。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我差点没把画本砸到他头上。但没想到下一秒,他就乖乖坐下了,跟我保持一段距离,然后拿起他袋子里的三明治。 「你逃课了?」 「嗯哼。」我没抬头,继续在画本上涂鸦。 视线内忽然窜入一个三明治。 「给你。」 其实我本来想拒绝的。 但那时接近中午,我真的挺饿的,加上那三明治又感觉像是刚做好一样,混合着油脂香味的热气在袋子里散开,简直就在求我吃掉它。所以我才只好接过拆开,然后大口咬下。 嗯,这间的卡拉鸡腿意外地好吃。 嘴里塞满食物,我含糊地问:「你也逃课?」 「没有,只是不用去学校了。」 「哦。」 我敢打赌,这傢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人。我记得后来我说…… 后来怎么了? 鸟鸣、远处的车流、那个怪人、舌尖上的油脂。然后……对了,那些画呢?那天我明明画了很多张,那些画最后去哪了? 「顾小孩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她逃课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你待在家里的时间还没在公司长!我要顾店又要顾她,回家还得给你做饭,对我的要求会不会太多了啊?」 啊,想起来了。 后来我在房里把那些画撕掉了。 那天赵女士跟我爸因为我逃课的事爆发争执。我在房里把那些画撕成碎片后,推开门,走到楼梯间坐下。 我就坐在那里好久,就着昏黄的楼梯间灯光,安静地听着他们把那个美好的下午拆解、嚼碎,当成攻击彼此的筹码。 大腿传来阵阵刺痛。 「所以你就把理发院关了,专心带小孩就好,公司又不是养不起你!况且,人都已经死那么久了,你也该认清现状了!」 在那之后,他们大约沉默了十秒鐘。 「……骆裕璋,你凭什么提这个?」赵女士的声音在颤抖,不用看她的脸,我都能想像那副濒临崩溃的表情,「所以当初答应我的,你现在都要当作没说过?骗我替你生小孩,然后把我的一生都绑在你身边?你打的如意算盘真精啊。」 「既然不想被我绑着,那就离婚啊。现在没能力养活自己的可不是我。」 然而最可笑的是,国三那年上演的狗血戏码,直至此刻——我都高二了,还在重复上演。 「……你又要跟我吵这个了?你不累,我都嫌累!」 「我是在好好跟你商量,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我在吵架?现在公司税务一团乱,你不肯回来帮忙就算了,可不可以不要每次一提到理发院就这么敏感?」 「你说我敏感?对!这个家当然只有我敏感!是谁一边要看店,一边还要担心女儿会不会又在学校出事?是谁在你们父女睡得安稳的时候,还得早起煮饭、晚睡打扫?你当然要觉得我敏感!我都快被你逼疯了你知不知道!」 「拜託你小声一点。她好不容易慢慢振作起来,你能不能不要再刺激她了?我们下去说——」 「你现在是在怪我会刺激到她?骆裕璋,你除了会当好人还会干嘛?她现在选三类,功课烂成那样,你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最后还不是我要去收烂摊子、去接老师电话!」 又来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耳机,随便选了首歌,把音量开到最大。重低音在耳畔鼓譟,除了音乐外我什么都听不到。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们总会从某个微不足道的碎屑开始引燃,接着一发不可收拾。陈年往事被重新翻搅、拆解,最后必然绕回这段烂熟于心的剧本。而他们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讲话小声点或躲在一楼吵,我就能永远一无所知。 不,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理发院、自私、梦想、牺牲……无数次的争执,无数个重复的词汇在我的脑袋里疯狂打转。 闭上眼,我感觉自己还坐在国三那年昏黄潮湿的楼梯间。 睁开眼,我又回到了现在。 这两场相隔几年的争吵在我的意识里重叠、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我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的赵女士在哭喊,也分不清是哪一个时空的骆裕璋在叹息。 不过,这齣戏的结尾通常很固定。吵累了或天快亮了其中一方就会适时住嘴。睡了一觉起来,在我面前又是没事的样子,默契地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 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关係早就岌岌可危,仅仅只靠着一个我来支撑。 婚姻走到最后真的会变成这样吗?我不知道,我光是思考这件事都觉得想吐。 直到音乐切到下一首,在那个短暂的空隙里,赵女士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精准地落入耳中:「你觉得我不敢?好啊,那就离婚啊。」 捏紧手中的画本,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骆棠,要忍住。 不可以再撕碎了。 24.大人总喜欢替所有事情找藉口 24.大人总喜欢替所有事情找藉口 「找到你了。」 我抬起头,不咸不淡本人就站在我面前。他双手抱胸倚在墙边,树影在他脸上摇晃,午后的阳光直直照进他的眼睛,晃得他只好半瞇着眼看我。 视线往下移。他今天的制服竟然没扎进裤子里,连扣子也没全扣上,这在严谨的他身上非常少见。 我弯起嘴角,「上课时间,资优生潘暘怎么会在这里?」 「不想烤饼乾,所以我跟老师说身体不舒服。」 「嘖嘖,看来是叛逆期到了。」 他低笑两声,顺势坐到我身边。淡淡的洗衣精香气鑽进鼻腔,我没停下笔,继续在画本上随手撇着。 那天晚上的后来我没有撕碎那些画。 那天晚上的后来,我反而想起潘暘,想起自己已经有可以努力的目标了。所以我打开了习作本,把无处宣洩的愤怒全部投注在解题和背单字上。 说来挺讽刺的,当我试图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拋到脑后时,成绩居然真的有了起色。第二次段考,各科分数总算都爬过了及格线。 但看着成绩单,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脑子里不断响起那个晚上赵女士与我爸争执的声音,片段、破碎,却又无孔不入。我想把那些杂音关掉,但只要周遭一安静下来,那些尖锐的字眼就会再次响起。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让我很想吐。 「垫底生的叛逆期也到了。」潘暘此时说,侧过头看着我,「我记得你很喜欢上家政课,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跑来侧门?翘课了?」 我抬起头,半开玩笑地说:「原本要翻过侧门的,但是这栅门实在太高了,又没有肉垫可以让我踩。」 他抬头张望了一下,「我看还行。你要出去吗?」 「啊?你是认真的?」我把画本闔上,定定看着他,「资优生同学,这个动作叫做逃课喔?」 「认真的。」他语气平淡,嘴角微微弯着,「如果你想逃课的话,我们就一起逃。」 我把视线落在他后方的栅门。 那是不锈钢製成的,不只高,顶端还做成尖锐的箭头模样。记得国中逃课那天,我是翻这扇门回来的。那时制服被割破,左腿上留了一道不浅的疤。尖端划过皮肤的刺痛,直到现在都还能想起。 「……还是算了。」 虽然逃课对我来说没什么,顶多只是应验了老师跟爸妈眼中那个不学无术的骆棠罢了。 但对潘暘来说不一样,高一那次顶撞徐秃头没影响操行,但逃课是绝对会留下纪录的。他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发疯。 思及此,我想起今天早上,第二次段考的成绩单发下来后,班导面色凝重地把他叫去办公室的画面。 「对了,班导今天找你去教师办公室说什么?」 「她说我这次段考的成绩退步了,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读不懂的地方。」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微微扬起,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我说没有,然后被她碎念了一通。她觉得我最近没把重心放在课业上。」 「资优生的叛逆期果然还是到了吗?嘖嘖。」 「只是考试时不小心分心了而已。」他噗哧一声,随后笑容收敛了些,「你呢?为什么跑来这里躲着?」 我看着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开口:「你知道吗?我国中的时候,其实有逃过课。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如果我爸妈发现我失踪了,大概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逃课,或至少会更在意我一点。」 「结果呢?」 「结果当然没有啊。他们只是觉得我顽皮、叛逆,最后甚至理所当然地把我逃课的原因归咎于我会考没考好。而且他们明明知道我考得怎么样根本不重要,反正我最后都得直升高中部。」 「那是为什么?」 「嗯?」 「国三时的骆棠,为什么想要逃课?」 我愣了一瞬。 逃课那天回来之后,身边的人对这件事总是隻字不提。 大概是太担心我的状况或怕我无法承受之类的吧,所以就算是翁羽瞳跟陆熙帆偶尔提起,也总是小心翼翼地绕着圈子。 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地问过我,那时的我为什么要逃课。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抿脣,试探地抬眼,「是很幼稚的原因,你不可以笑我喔。」 「不笑。我想听。」他那双温润的褐色眼眸轻轻眨动,专注地落在我身上。 我觉得潘暘这人真的好神奇,总能轻易让我缴械投降,忍不住想告诉他很多、很多事情。 「其实……我那天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我说,「我觉得他们是因为我才吵架的,是我让他们变得很忙很累。所以我以为如果我不见了,他们就没得吵了。而我也终于可以离开那个窒息的地方了。」 「那么,你记得……那时的你,最后怎么还是回来了吗?」他的神色忽然认真了起来,语气带点试探。 闻言,我的脑里闪过一些琐碎的画面,忽然一阵胃液翻涌。 「怎么还是回来了?我想想……」 而我越是想要回想,想吐的感觉越是强烈。 「想不起来也没关係。」他此刻说,打断了我的思绪,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总之,是因为你回来了,我才能遇见你。」 「唔……」潘暘真的很神奇——那股想吐的感觉竟然在这个瞬间消失了。「反正……当我回来后,我才发现这世界上少了我也没差。他们还是在吵架,甚至因为我逃课的关係,让他们越吵越兇,直到现在都吵到要离婚了。」 「所以囉——我果然是个没用的人,就连消失都改变不了任何事实。」说着说着,我的脸热了些,「我的天啊,现在讲出来才发现我的想法真的好幼稚。」 「会吗?我反而觉得,你逃课这件事应证了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既然你消失了,他们也照样吵架,那就说明你从来就不是他们之间的根本问题。就算你没被生下来,他们也会找其他理由吵个不停。」 我屏住呼吸。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不关你的事。 「骆棠,你希望他们离婚吗?」 「我……」 理发院里碎掉的玻璃,撕碎的画作,昏黄的楼梯间。 「我希望他们放过彼此。」 「那就对了,你比他们都要诚实很多。」他弯起眼睛,「我猜,他们其实知道你逃课不是因为考试考差了,他们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搞砸了这一切,所以才找了个最方便的藉口,把错全推到你身上。」 一阵风吹过,潘暘伸出手,捋顺我的发丝,「大人总喜欢替所有事情找藉口。因为,比起承认婚姻失败、承认自己不是称职的父母,承认孩子顽皮叛逆要轻松得多了。」 他最后把我的头发轻轻撩到耳后,我侧过头,撞进他那双含笑且专注的眼睛。 「所以,你更不可以说自己没用。」潘暘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记得我说过的吗?你绝对想像不到,仅仅只是因为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足以改变我很多。」 「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起脣角,「因为你是骆棠。」 闻言,我死死咬紧下脣,试图封缄住那些呼之欲出的爱意。 那句我喜欢你噎在口中,就快要被我说出来了。 25.喜欢就要尽全力去争取 25.喜欢就要尽全力去争取 随着高二上学期的三次段考陆续结束,天气也转凉了。 而潘暘,最近变得很奇怪。 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不再看原文小说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回想了一下,似乎是从高二开学、他提出要帮我补习那时起。总之,他桌上那些被翻得边角捲起、破破烂烂的原文小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本习作与讲义,在桌子的边缘越叠越高。 起初我并没多想。毕竟连陆熙帆都说过,高二的数理化难度对我而言简直是越级打怪,所以即便潘暘是那种科科趋近满分的资优生,面对陡升的课业压力,想必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游刃有馀。 可是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第一次段考时潘暘的类排与校排依然稳居第一,毫无悬念。但第二次段考后,他的名次开始出现不明显的松动,类排掉到第二,校排滑落至第八。 而到了这学期最后一次段考,潘暘的类排掉到了第四,校排跌到了第十二名。 虽然对普通人甚至是我这种垫底学生来说,这依旧是个望尘莫及的名次,但几乎每天都跟他待在一起的我比谁都清楚——这很不对劲! 撇开名次不谈,潘暘平时跟我讲解题目时明明都瞭若指掌,那种信手捻来的从容完全不像是课业负荷不了会有的反应。 更何况他曾亲口告诉过我,他之所以能说服他爸让他留在国内、甚至是留在这间学校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维持住校排成绩。 然而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潘暘本人。 高二上学期最后一天,班导发下学期成绩单,顺口提起了志愿选填,叮嘱我们该开始思考大学与科系的方向,下学期就要正式进入备考状态了。 我环顾四周,班上同学大多面无表情,似乎早就有了大致的目标。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潘暘身上。他的嘴脣僵硬地抿成一条线,手心里的成绩单被捏得扭曲变形。我敢说,那张脸怎么看都称不上满意。 结业式结束后,我们一起离开学校。难得放学时天色还亮着,只不过成屿的冬天,天空总是一片灰濛濛的,加上学校被密集的树林环绕,吸进肺里的空气总带着湿湿冷冷的寒意。 风从远处掠过,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攥紧单薄的外套。 「会冷吗?」潘暘在我身边开口,我摇了摇头。 随后,颈间传来一阵毛绒的触感,暖意瞬间围拢,低头一看——是潘暘的灰色围巾。 「我不用啦,这样你会冷。」 我手忙脚乱地想把围巾扯下来还他,手却在半空中被他一手摁住。 「我不冷。」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尾微垂,脣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我觉得很奇怪。 明明早上成绩单发下来时他的表情还那么难看,为什么此刻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彷彿那个骤降的名次与他毫无关係? 我们肩并肩走到学校外的公车站,深吸了几口气,我开口:「潘暘,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你是因为我,所以才考差的吗?」 停顿了一秒。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是从帮我补习后,成绩开始变差的。」 「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只是单纯分心了。笨蛋,不用你担心。」他噗哧一声,把手攥成拳头抵在脣边低低笑着。 这个笑容非常虚假。 「潘暘,你在骗人。」 闻言,他的笑容僵了几分,最后缓缓把手放了下来。 沉默半晌,他才低声开口:「你觉得,我喜欢这些事吗?」 「什么东西?」 「你觉得我真的有喜欢读原文小说、写註解,喜欢到可以为了这件事情,不顾一切地反抗家里替我规画好的未来吗?」 「你觉得你不够喜欢?」 「我原本以为自己很喜欢,但最近我开始不确定了。」以往总是喜欢绕着圈子讲话的潘暘,此刻意外地诚恳,「我开始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因为真的喜欢这些事情所以才想考外文系的,还是,我只是为了反抗他们,才决定要考外文系的?」 我一直都很清楚他对文学的热爱,不管是高一时总捧着原文小说不放的他,还是更小的时候,那个喜欢写着幼稚故事的他。 而对我来说,喜欢就要尽全力去争取。 「潘暘,你还记得你说过,我在画画的时候,会露出好看的笑容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其实你也是喔。你在看原文小说的时候,常专注到忘记身边还有其他人。有好几次我叫你,你都没反应过来呢。」 「……是吗?」 「嗯。我可以很篤定地告诉你,你是真心喜欢这件事的。」 他垂下眼睛没再说话,于是我低头,在书包里翻呀翻,把成绩单翻出来,「你看,这是我的学期成绩单,所有科目都及格了。」 一声低笑鑽进耳里,「你进步了很多。」 在我的生命里,他的肯定与讚美无论何时听起来,都是件神奇又美妙的事。 「手伸出来。」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乖乖摊开掌心。他把手伸进口袋,几秒后,一颗柠檬糖被轻柔地放在我手里。 「奖励。」 「柠檬糖我们平常就在吃了,才不算是什么奖励呢。」收拢五指,将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小小糖果紧紧攥在手心里,「潘暘,我很聪明的。就算没有你盯着,我也会继续进步。」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会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滴追上你的脚步。 「所以,你就专心准备考试吧。等到我们上了大学之后,成绩这种东西就不再重要了。」 听完我的话,他皱起眉,「上了大学后,你也要认真念书喔。」 「欸?不管啦,我绝对要先用力玩,成绩只要维持在及格边缘、不要被当就好了吧?」 「你现在要维持在及格边缘已经很难了。」 可恶,这傢伙吐槽起来还是这么讨厌。 「说起这个——」我把柠檬糖放进嘴里,「以你的成绩,就算不报医学系也会考首大吧?是外语学院吗?」 这一瞬间,我似乎捕捉到一丝犹豫从潘暘的脸上一闪而过。 「嗯,外文系。」他说,「你有想过要报什么科系了吗?」 双脣微啟再抿起。 骆棠,试着不要再说,我大概会在很多不喜欢的事里挑一个不那么讨厌的。 「我……还不知道。我觉得要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这件事好难。」 「就算你真的选到自己不喜欢的科系也不是什么大事,转系就好。」潘暘的温和的嗓音落进我的耳里。「在你的生命中,有什么事是做了会很开心的吗?」 ——「我在画画的时候,常常饿到不行也懒得停下来花时间去吃饭。」 跟刘老师告别的那天,夕阳是暖暖的橘红,与此刻不同。 「……跟你待在一起?」 停顿一秒,他的脸颊胀红,用手背轻轻摀住自己的脣,「……别乱说话。」 唔,好可爱。 「总之,不管你最后决定要读什么、要去哪里,只要你开心,那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就是对的,知道吗?」 「是是是,知道了。」 26.原来那是真实存在的 26.原来那是真实存在的 寒假到了。 听正准备考学测的陆熙帆说,他的第一志愿是外县市的医药大学;翁羽瞳则说她对行销有兴趣,大概会就近找相关系所。 不管是陆熙帆也好、翁羽瞳也好,身边的人似乎都有了明确的标竿,起码有个可以努力的方向了。 那么我呢?我有想做的事吗? 潘暘曾说过,不管最后决定读什么、去哪里,只要开心,那个决定对我来说就是对的。 过去那个无聊的骆棠,人生确实没有什么想追求的目标,唯一称得上兴趣的只有画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骆棠有了想看到的未来,有了想跨越的远方。 我想继续待在潘暘身边这句话,可不是在开玩笑的。 以潘暘的成绩跟对外语理解程度来说,考上首大外文系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如果不学无术的骆棠想要继续跟上他的步伐,唯一的目标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也要去首大。 这个念头听起来很疯狂,但我几乎是立刻打开电脑,在搜寻引擎里敲下「首都大学」这四个字。 萤幕上弹出无数则分享报名与面试资讯的贴文。我看着那一排排各系的最低录取分数,滚轮越滑越慢,忽然意识到这些系所,甚至首都大学这四个字,都跟我毫无关联。 毕竟以我这烂透了的成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我不可能考得上。 直到几个硕大的标题映入眼帘——「首大最好考的科系top3」。 滑鼠点进去,里面全是些分享如何考进首大的邪门歪道,有人提议先选一个最冷门的科系就读,进去后再拚转系。我屏着呼吸把网页翻了个遍,心跳莫名地加快。 也许,我真的可以朝着首大的方向博一把? 我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最低录取分数五十级分。园艺暨景观学系。」 「噗——」看着自己写下的字,我都忍不住笑了出来。什么是园艺?景观又是学什么的?这些我根本完全不了解。 我继续滚动着滑鼠,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各科系间扫视。然而就在几秒鐘后,几个字攫住了我的目光。 图文传播艺术学系。 ——「在你的生命中,有什么事是做了就会让你忘记时间的吗?」 潘暘那温润的嗓音彷彿又在耳边响起。鬼使神差下,我点开了连结,顺着页面进到了首大图传系学会的频道,不知不觉间,竟然把上面所有的影片都看完了。 「欢迎加入首大图传大家庭——!」 萤幕里,一排学长姐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影片结束后跳进了广告,而我仍直愣愣地盯着电脑萤幕,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如果有一天,课堂上教的内容不再是呆板枯燥的义务教育,而是真正的专业培养,那时候的我,会是什么样的情绪? 可惜首大图传是热门系所,录取分数高得我再怎么努力都考不上。如果想保证自己能考上相关科系,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离首大有好几站捷运距离、甚至是在郊区的其他学校。 所以如果真考上了,我跟潘暘大概很难见面了。 我伸手关掉萤幕,试图让脑袋停止运转,别再去烦恼这些还没发生的问题。 然而萤幕熄灭后的瞬间,我才发现,屋子里很安静。 已经这样多久了? 距离上次那次大吵直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他们终究还是没有离婚。 日子依旧照常运转。早上赵女士会准备早餐,会习惯性地叮嘱我爸出门多加件外套;晚上结束理发院的工作后,她偶尔买饭,大多数时候还是自己下厨,依然固执地介意食材新鲜与营养搭配。 但他们之间比过去还要更沉默。 我拧开门把,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赵女士正坐在沙发上摺衣服,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我。 「怎么?」 捏紧门把,我说:「没事。」 「你……」她打量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你是不是该剪头发了?」 我用手指顺了顺发梢,随口应了一句:「嗯,好像是有点长了。」 「走吧,下去剪头发。」 她拍了拍手,将摺到一半的衣服堆到一旁,转身走向楼梯间。我掩上房门,默默地跟在她的步伐后头。 从我有记忆以来,赵女士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在早上九点走进理发院,拉起铁门,开始清扫。理发院的生意不算大红大紫,来的多是附近的熟客,其中当然也包含陆熙帆跟翁羽瞳这两家人。直至晚上七点,她会短暂回到家里替我们准备晚餐,晚饭过后再回到理发院里直到睡前。 正因为如此,儘管赵女士就在家里一楼工作,我却总觉得她陪伴我的时间少之又少。 唯一的例外是国三那年。 当时理发院里唯一的那面镜子碎了,赵女士乾脆停业整修,而刚考完会考的我也正好请了长假。整整一週,我们形影不离。 那几天我们变得无所事事,她带我去商场看我还不能看的《肠肠搞轰趴》,带我去山里踏青,甚至回外公家跟阿斑玩。 其实做的尽是一些再平凡不过的无聊事,但那整整一週,是我自从升上国中、他们开始无止尽地吵架后,最幸福的一週。 甚至幸福到,直到现在我想起都还会忍不住怀疑——那些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编造出来的幻觉? 此刻,我的视线被自己的头发遮住,隐隐约约能从隙缝中看见那面还很新的大镜子。 「老师在班级群组说要开始决定大学志愿了,你想好了吗?」镜子里的赵女士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撩了撩我的头发,「我去问过翁羽瞳她妈,他们说要读山下那间学校,你是要跟翁羽瞳一起考吗?」 听觉似乎被放大,剪刀在我头上俐落地修剪,喀擦喀擦声显得格外清脆。 一搓搓头发往地上坠去,当我的视线清晰了点,才终于能对上她的眼睛。 「不会。我想考首都大学。」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首都大学?」 「我查过了。首都大学有个很冷门的系所,如果我努力一点的话,也许能考上。」 「没事干嘛去考首都大学?冷门的系所是什么?你有真的喜欢吗?」 「科系喜不喜欢重要吗?而且如果我真的考上了首都大学,这样你们也会觉得很开心吧。」 「……你最近是怎么回事?一下莫名奇妙决定要读三类,一下又说要考首都大学,你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成绩就是那样,为什么总要去争取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那你们最近又是怎么回事?」心跳骤然加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你们之前不是吵着要离婚吗?为什么现在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待在同一个屋簷下演戏?」 她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沉默了半晌才生硬地开口:「那还不是因为你不到一年就要学测了!要是这时候离婚,你又跟国三一样给我逃课,我哪还有心力再带你去跑来跑去,还看电影还去踏青,搞那些有的没的!」 胃里一阵剧烈翻搅,脑袋里涌现许多画面——蝉鸣与车流,那个怪人,撕碎的画作。 眼前的镜子我眼里彷彿变回了国三那年、碎成满地残渣的模样。 光是回想,想呕吐的感觉就直衝脑门。 「所以你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要把错推到我身上吗?」我压抑住那股想吐的感觉,直视着镜中的她,「也许你只是不想承认你自己的婚姻失败,才拿我当藉口而已。」 剪刀被她用力甩在工具车上,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理发院里来回激盪。 赵女士大口喘着气,脸色铁青地指着我,「你——你敢再给我这样说话试试看!」 语毕,她起身,用力踏着步伐往二楼走去。不过几秒,二楼传来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 然而看着工具车上那把剪刀,我终于想起,国三那年理发院为什么会停业整修了。 也终于想起,为什么在那之后我能奢侈地享受整整一週的幸福。 国三那次逃课,让她在跟我爸声嘶力竭的争吵中彻底失控。她正是抓起那把剪刀,发了疯似地往镜子上面摔去。 镜子碎了,她濒临崩溃,而她的女儿也濒临崩溃。 于是乎,妈妈替女儿请了长假。在工人整修理发院的那週,也整修坏掉的女儿。 27.悄悄萌芽,然后在荒芜中茁壮 27.悄悄萌芽,然后在荒芜中茁壮 往年的大年初一,老爸总是会开着车,载着我们回外公家拜年。 他是那种最在意面子的老古板,理应不论家里闹出多大的荒唐事,都会为了维持那点自尊而准时到场,并且带上包装最昂贵、最体面的保健礼盒。 但今年是第一次,他缺席了。 那天一早起床就不见他的身影,赵女士也没提,面无表情地拉着我上车。路过一间超商时,她熄火下车,买了两盒鸡精。 「等等外公如果问起你爸,你就说他回公司加班了。」 我低声嗯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林立的钢筋大楼,逐渐刷进狭窄的乡间小路。 我们沉默了一整路。准确地说,自从我上次在理发院顶嘴后,我们之间除了维持生活必要的日常对答外,再也没有过任何多馀的交流。 下车后马上能看见外公站铁门前等我们,赵女士把手上的鸡精交给外公,随后用力抱紧他。 「爸,这是裕璋带来的鸡精。」 「裕璋呢?怎么没有看到人?」 「爸爸回公司加班了。」 外公眉头微蹙,看着我的眼神透着一丝疑惑,但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大年初一还要回公司加班,叫裕璋别这么拚了,身体要紧。」 慈祥的外公用那双佈满皱纹的手,轻轻摩娑着赵女士的手背,「你们年轻人总是搞不清楚,钱是够用就好,生活比较重要。你看看棠棠都多大了,该趁现在多陪陪她,不然等她更大些,交男朋友了,就不理你们了。」 「爸,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偷亏我喔。」赵女士脣角微微松动,难得露出笑容,「我最后不也回来陪你了吗?」 「当年你可比棠棠要叛逆的多。」外公呵呵笑了起来。 在我眼里,外公是个与时俱进甚至称得上时髦的老人。 过年时常听他吹嘘,说他年轻时开外贸公司,专卖日本舶来品,赚的钱多到能在这附近买下好几块地。虽然不知道胡诌的成分有多少,但最后他确实只守着这块地——赵女士从小长大的这块地。 而这块地上面现在这里只剩下他跟外婆。他们拋下城市的嘈杂在这里种花果、养鸡猪,玩他们的快乐农场。 我躲在猪舍旁,跟那隻叫阿斑的猪玩了一个下午,拍了好几张特写传给潘暘。 「呵,阿斑。」我看着阿斑那始终维持着某种神祕弧度的嘴角,忍不住对着萤幕轻笑出声。 当天晚上,赵女士跟她的兄弟姐妹们聊开了,我跟表兄妹们窝在客厅角落听他们在酒气里忆往事。字里行间,长辈们意有所指地埋怨赵女士年轻时离家的那五年,对家族不管不顾,而赵女士只是端着酒杯,打哈哈地带过。 小阿姨酒后失言,突然提到她很想念赵女士的某任前男友——大概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因为在她说完后,其他兄弟姊妹便来了气般不断碎念。 「小妹,你怎么胳膊往外弯啊?当初可是那个男人带坏你姊,让她离家五年音讯全无!」大舅拍桌,「你那时候还小,不知道爸的店有多忙,妈那阵子又开刀住院。你姊倒好,躲在国外瀟洒,连通关心的电话都没有。」 「好险你最后是跟了裕璋。要是你当初跟了那个男人,我看你下半辈子有苦受的了。」二舅跟着打腔。 赵女士沉默一阵,随后举杯:「……哎呀,别说了别说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喝酒、喝酒!」 他们之间又恢復了一阵欢腾。 到最后,赵女士喝得酩酊大醉,走路摇摇晃晃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失态的模样。原本我不想管她,但看她即便坐着,脑门也一下一下地往桌面上磕,我只好认命地起身扶起她。 正准备带她回房,赵女士却嘟囔着说她想去院子里看星星。 醉酒后的她,眼神里有种少见的柔和。似乎只有回到外公家,她才终于能不像个妈妈。 我把她带到前院。正打算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她轻声呼唤:「骆棠。」 「怎么了?」 「你要是想去首都大学,那就去考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说完,我抬脚欲走,赵女士细微的哭声却在寒凉的夜色中落进耳里。 我是想离开的,真的。 可我的脚步终究还是在餐桌前停了下来。我抽了几张卫生纸,重新走回她身边,在那道木门槛上坐下。 外公家离海岸近,空气中有股咸咸的腥味。这里四周没有遮挡视线的高楼,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满夜星空。没了光害,就算不见月亮踪影,周围仍然明亮。 冷光柔和地打在我们身上,我盯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那上面不知不觉长出了一些细小的皱纹。 时间常常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溜走,溜到她的脸上,溜到我来不及抓紧的事物身上。 「既然这么难受,为什么不离婚就好?」 「说得那么容易。」她抽了两张卫生纸,胡乱往眼角抹,「离婚了,什么东西都要拆来拆去的。都一起过几年了,哪还分得清什么你的我的?」 「出生跟死掉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没带来吗?怎么现在就分不开了?」 「如果要分小孩,分得清吗?依你爸那种个性,他绝对会争取抚养权,我是不可能赢的。」 说到这,她的眼泪又溢了出来。依稀记得看过赵女士喝醉过几次,每次都会哭成这副狼狈模样。 胃液翻腾,又是那种不适的感觉。 「我都要成年了,要分也分不了几年。」 「而且,如果家里只剩你爸那个几乎都待在公司的人,你要是又跟以前一样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叫了也没反应……我不在你身边,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怒火瞬间在胸口涌起。我死死咬紧牙。 又来了。她又要再一次,把他们之间的问题都归咎到我身上了。 「你说得这么好听……」 鼻尖酸得发烫,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说得这么伟大,结果还是把问题全部推到我身上了!」 赵女士大概是被我吓到了,啜泣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我。 「你说我逃课是因为考差了,从我回来之后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只剩下成绩……你以为只要把话题全都转向课业,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忽略我的感受了吗?」 而我终于憋不住,眼泪啪噠啪噠地落在我的裤子上,透过布料浸湿左腿上的疤痕。 「如果你当初有那么一秒……哪怕只有一秒,你想过要关心我为什么会逃走,想过要解决你跟爸之间真正的问题,那么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 「我要怎么开口!」赵女士的脸色因激动而涨红,「我那时也是快要崩溃了!你又给我那副死人样子,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深吸口气,试图让眼泪止住。 骆棠,不要担心,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骆棠了。 「没关係,都不重要了。」 就算她再怎么把问题怪在你身上,都没关係了。你不是以前的骆棠了。 「不管是以前的事情,还是你们到底要不要离婚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全都不关我的事了。」 被划伤的大腿在此刻隐隐作痛,然后,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受了伤,那就应该好好地对待伤口。要清创、要包扎、要定时换药直到它真正痊癒。 这过程中的任何一个步骤只要漏做了,伤口就会发炎溃烂,会留下狰狞的疤痕,并且永远留在那里,提醒你它存在,且会一直存在。 我的伤口,似乎一直被彻底地忽略了。不只是身边的所有人,就连我自己都在刻意地回避与忽略。 以至于直到此刻,我仍然分不清逃课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顺序甚至是任何细节。就像理发院里打破的那面镜子,碎成一地。拼拼凑凑,最后拼出一个稀巴烂的我。 不过,都没关係了,你已经不是以前的骆棠了。你有自己要追求的远方,有嚮往的未来了。 因为这世界上有个人出现了。 ——「我希望你的未来,能一直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样自由。」 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会在意我是怎么受伤、又怎么康復的;他会伸出双手,温柔地拍去我身上的泥泞,看见藏在污垢深处里那个真实的我;会告诉我,我要去哪里。 有天,他在我的心口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那颗种子裹挟着浓烈的爱意,随着他每一次的靠近而悄悄萌芽,然后,在荒芜中茁壮,在我的世界里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逃课那天,我遇到的那个怪人,就是他。 28.反正能活着就好了 28.反正能活着就好了 在山上待久了,我都忘了山下的气温竟能高得如此令人烦躁。加上刚吃完的卡拉鸡腿排实在太辣,热得我只好解开制服最上面的扣子,用手拼命往脖子扇风。 身边的怪人此刻拿起了另一个三明治,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语不发。 「你不用去学校了的意思是,你休学了?」 他仔细咀嚼,将口中的食物嚥下后才缓缓开口:「不是。我要出国唸书了。」 「出国?去哪?」 「波兰。」 「好秋喔。」我看他说起波兰两个字时毫无波澜的样子就跟耍帅没两样,于是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一点也不。」他把剩下的三明治收回袋子里,转头看向我,「你逃课,是为了画画吗?」 「呃,也不是……」我迟疑了一下,手掌在画本粗糙的封面上来回摩娑。反正这辈子大概也就只会跟这人见这么一面了,索性实话实说:「我离家出走了,我打算在外面流浪。」 「流浪?」他皱起眉头,语气终于有了波动,「你还没到能合法打工的年纪吧?你打算怎么养活自己?」 「反正能活着就好了吧?」我晃了晃手里的三明治,「如果我能遇到很多个像你一样的怪人给我吃的,我就能一直活下去啊。然后,就能一直做我想做的事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觉得超级好笑,他大概觉得我这人疯了吧。 似乎在脑袋里拼命搜寻着延续话题的方式,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低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嗯……画画之类的吧?不知道。总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已经不打算回去了。」 「可以看吗?」他指着我的画本。 「请便。」 他接过画本,而我支着头,就这样看着他一页页翻过。 「请问,这是什么?」 「好抽象。」 「是很抽象。」 语毕,他又垂下头,继续前后翻阅着。他神情专注,动作极其轻缓,像是很珍视的样子。 他真的好奇怪。 「这我随便画画的,你别看太认真啦,感觉怪尷尬的。」我笑出声,伸手想遮住我的画。 「不会。」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很有趣。所以能理解为什么你喜欢。」 书页停在骆米跑大队接力时勇往直前的样子。 「有什么好有趣的?」 「因为,这些画都是你经歷过的事情。你喜欢的、讨厌的,或是感觉复杂的……正在看画的我,似乎能透过这个画本,去认识你这个人。」 鸟鸣从树梢落下,细碎的树影摇晃,光线在我们之间忽明忽暗。 「你真的不会再回家了吗?」 最后,他闔上画本,小心翼翼地递还给我。 「大概不会回家了。」 接过画本,沉甸甸的重量落在掌心。这本册子装着我国中到现在的所有回忆——有跟翁羽瞳玩耍的画面、有跟陆熙帆吵架的瞬间、有赵女士在理发院帮我剪发的侧影……这都是属于我的。 「如果你真的去流浪了,你可以不顾一切,拋下你生命里那些重要的人事物吗?」 怪人问这话时,语气带着细微的试探。我看见他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着跟我如出一辙的困惑。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我记得骆棠同学,在看到别人对着课本滔滔不绝讲解的样子,会很想睡觉。 ——我想在校庆美展看到你的作品。想看到你再那样开心地笑一次。 ——我遇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那些曾经让我困惑、甚至不知所云的答句,似乎都在此刻有了唯一的解答。 我早该想起来的。 潘暘最后一次回我讯息,是过年时我传阿斑的照片给他,他回的一张敷衍贴图。 他就这样在我的生活里,毫无预警地人间蒸发。 整个寒假的尾声漫长地犹如一个世纪那样,我揣着不安与自我怀疑熬到了开学,直到看见他走进班级的那一刻,那颗悬着的心才勉强落了大半。 可与此同时,我发现他似乎刻意避开与我的任何视线交流。走进教室后就把我当空气似的,潘暘逕直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从书包里拿出习作后,便一路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解题。 跟我没有交流,甚至跟任何人都没有交流。整个早上都是如此。 这很奇怪。比他消失不见更让我感到不安。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空气滞闷得令人窒息。我终于憋不住,在大半个班级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他的桌前。 「潘暘,你在躲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握笔的手一顿,显然对我的直接感到猝不及防。微微抬起头后,我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罕见的无措,「……没有躲你。」 「你就是在躲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整间教室很安静,我都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那些若有似无的窥探目光。他环顾四周,终于压低音量,生硬地开口:「我们出去说。」 走向中庭的这一路上我不断在脑里反覆重播,拼命翻找着这段时间所有的相处细节,试图揪出任何一个可能出错的瞬间。 自从上学期末,潘暘就变得很奇怪。 骤降的成绩、绝口不提的兴趣、还有日益疏离的眼神……可明明上学期末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满是温柔。为什么仅仅只是过了一个寒假,他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我想不通。」站在中庭的树荫下,我转身看向他,语气微颤,「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吗?你整个寒假都没消没息,今天还刻意避开我。」 他直到此刻仍刻意避开我的视线,敛下眼,轻轻扯动脣角:「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是……我……」 他语气艰涩,原本想说的话似乎在喉咙里打了转,最后又紧紧抿起脣。看着那副不知道该如何向我开口的模样,让我心底一沉。 「……这跟你的成绩下滑有关吗?是不是你爸说了什么?」 空气停顿了一瞬。潘暘缓缓抬起眼,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声吐出一句:「我想放弃了。」 放弃?我皱起眉,胸口一阵莫名的闷堵。他说的放弃,是指要放弃外文系吗? 「我就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件事都不知道。我只是我不想再做无谓的反抗了。」他接着说,「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最后还是得听他们的。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我真的觉得好累。」 ——啊,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的。 潘暘为了留在这所学校,一直以来都在超负荷地读书。他要维持名次,要应付家里的期许,甚至还要分神帮我复习功课……这当然会很累。 「原来只是因为这样……我以为你爸跟你说了什么呢。」我大大松了口气,「你不用担心,距离考试还有快一年呢,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更何况你的成绩那么优异,要考上首大外文系绝对没问题的!」 他的表情没有因为我说的话而放松,于是我提起勇气继续说:「潘暘,你知道吗?我寒假的时候,终于想清楚我要考什么科系了。」 「你要考什么?」 「首都大学的园艺暨景观学系。」 我刻意忽略了他在这个瞬间皱紧的眉头,继续说:「我查过了,去年的最低录取分数是五十级分。虽然我的程度还差了很大一截,但只要这学期再努力一点、或甚至再去补习的话,不用你帮忙,应该有机会考……」 「为什么要考首都大学?」 他打断我。 29.这是我喜欢你的理由 29.这是我喜欢你的理由 我的选择是有跡可循的,真的。 国中那年,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我本来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我不想再面对家里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我想逃跑,逃到一个永远不用回头的地方。 可当看着他问起「是否能不顾一切拋下重要的人事物」时,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疑惑是那样真切,我才惊觉原来我也有同样的困惑。 我犹豫了。 我真的可以为了反抗、为了逃跑,就将那些重要的人事物通通拋下吗?难道那些真的都不重要了吗? 最后我终究还是狼狈地回到了学校。看到翁羽瞳抱着我哭的时候我真觉得好险有回来。但是当天晚上马上后悔了,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有所改善,反而更剧烈了。 赵女士跟我爸吵架,气得把镜子打碎。一地的狼藉都在控诉这全因我而起。对于他们的关係我起不到任何缓衝作用。 十五岁的骆棠觉得,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往后馀生将只会是一个没用的人,不只心灵脆弱,还总是拖着别人下水。 直到潘暘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在那一刻,骆棠终于知晓了一件事——她的存在,原来也是有价值的。 因为有他在,骆棠不再是那截漫无目的生长、最终只能在荒野腐烂的枝枒。她终于有了可以攀附的大树,有了想要追求的东西。 只要生活有了重心,哪怕那个重心仅仅只是一个他,她就再也不必感到害怕。 「园艺暨景观学系,真的是你想要的科系吗?」见我迟迟未语,他再次啟脣。 「不是。」我诚实地说,「但是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会很开心。你不是说过吗?只要能开心的话,那就是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待在我身边,你会开心?」 「因为我喜欢你。」 我几乎是毫无犹豫地说出这句话,比想像中还要平静。 而他那双原本攫住阳光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微微瞠大。我从那里面捕捉到了一丝丝火星,悄然蔓烧。 「你喜欢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喜欢我?」 面对这个问题我僵了一下,随后不由自主地皱起眉,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一直问为什么……」 「回答我。」他猛地拉起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而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摇晃,「为什么你喜欢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自由是你亲手剪开的枷锁,我对未来的想像,每一笔勾勒出的轮廓都是你的影子。因为在你身边,连卑微地攀附于大树的藤蔓似乎都染上了不曾拥有的色彩。因为被你触碰过的肌肤,至今仍滚烫得像是烧起了一场微小的火。 而原本灰暗苍白的宇宙万物,都在对上你如星火般的瞳底那一刻,有了存在的意义。 这是我喜欢你的理由。 「因为……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总结了我心里的千言万语,我很惊讶地发现——我已经不能没有潘暘了。 而此刻一片厚云覆盖住阳光,那双明亮的眼睛顷刻间褪成黯淡。同一时间,他把手松开。 「……你不喜欢我。」 「不对——」我急忙反驳,「我喜欢你。」 「喜欢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你已经把你的未来、你的自由甚至是你的一切全都放在我身上了。」 「那喜欢一个人该是怎样的?」 潘暘,难道「不能没有你」这句话不足以展现我的喜欢吗?我已经把我的所有都交给你,难道这还不叫喜欢吗? 「……我问你,如果被指派教你功课的人不是我,刚好出现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如果那个对你伸出手的人换成任何一个别人,你也会这样对他如获至宝吗?」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我知道他在等我,他在等我证明他是不一样的。可我张了张嘴,越是想要辩证,就越是悲哀地发现,这个问题我根本回答不出来。 沉默十九秒,沉默整整二十秒,潘暘开口了。 「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能发自内心地开心。」 他弯起脣角,而我再也看不到阿斑的影子。 「我寒假的时候也想清楚了。我会考首大医学系。」 我愣了一瞬,大脑嗡嗡作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意思。」 「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你爸说了什么对不对?」我焦急地倾身靠近,而他却再次退了一步。「我们不是说好,让他们觉得你会乖乖听话去读医学系,等志愿选填时再填外文系吗?」 「我就是反悔了,想放弃了。」 「你骗人!你怎么可能反悔!」我拔高音量,「我们就差最后一步了……只要长大了,我们就可以拥有自由,就能选择自己喜欢的——」 「你真的觉得,我们只要成年了,就可以有选择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然啊!」潘暘的决绝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只要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潘暘,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不可以就这样放弃。」 「那你回答我——为什么刘老师明明在成屿不开心,还硬是待了三年才离开?又为什么,你爸妈吵了那么久的架,却直到现在都没有离婚?」 话落,胃部深处一阵翻涌,噁心眩晕的感觉再次袭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我的喉口,逼我直视那些血淋淋。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骆棠。」 他终于抬起眼看着我,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 「自由是有代价的。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为了自由这两个字就拋弃一切。」清清楚楚,我听见他说:「我们的想法太幼稚了,这是不可能的。」 中庭陷入死寂,整座校园彷彿沉沉睡去,只有我们待着的这处角落还醒着。乌云伸出双手,严实地遮住了暖阳。 要下雨了。 「……所以,你打算认输了,是吗?那个口口声声说羡慕我的自由、想跟我一样活着的潘暘,现在也要回头去当一个听话的傀儡了,是吗?」 「那你告诉我,为了想跟我待在一起,甚至可以拼了命去考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科系的你——」 他直视着我,眼神里压抑着让人窒息的克制。 「又有多自由?」 这一个瞬间,我细心堆砌的保护墙,轰然倒塌。 30.一片芭蕉叶 三月底。成屿高中没有预期的春暖花开,只有散不开的白雾和总是鑽进骨子里的细雨。 湿冷的空气加上烦人的保湿喷雾雨,让我甚至特别去查了一下。气象署说这个季节的雨称做「春雨」,是因为北方的乾冷气团馀威仍在,同时遇上了南方试探性增强的湿暖气流。 当两股势力相当的气团交会在这里时,温暖的水气被冷空气强行抬升,凝结成云,让雨水像断不掉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缝补着这座山头。 他们说,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到四月,而身处在细雨之中的我觉得这场雨会永无止尽地下。 「骆棠,你有在听吗?」翁羽瞳的手拿着漂亮的小花雨伞,在我头顶晃了晃,强行把我从思绪中拉出来。 「你要带把伞在身上啦,不然这样淋会感冒的。」 「知道知道。」我应付回了声,从公车站的位置往校园方向张望,「陆熙帆怎么还没来?」 翁羽瞳愣了一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你真的都没在听我说话耶。陆熙帆说他要跟同学打球,叫我们先回家。」 「哦。看来陆熙帆的同学们都变回人类了。」 公车到站,我跟着翁羽瞳一起挤上车。车厢内满满都是人,潮湿的水气与各种闷热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翁羽瞳抓着我身旁的栏杆,沉默了半路,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骆棠,你……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跟我说喔,我会一直在这里。」 「到了开花的季节,所以花季少女又发神经了吗?讲这么噁心的话。」我翻了个白眼吐槽,「我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要准备学测了,每天都在不断地做题,觉得很闷罢了。」 「怎么又说我发神经……」她有些委屈地鼓起脸,随即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怕你不知道——只要你回头,我就会在啦。唉唷,讲出来真的有点噁心……反正最近我爸妈又忙起来了,家里没人我也挺寂寞的,你没事的话可以来找我,就是这样。」 「好啦。」 说完,她开始若无其事地跟我分享班上的搞笑八卦。说着的时候,她偶尔会偷偷瞄我一眼,又在跟我对上视线的瞬间悄悄移开。 这阵子,他们跟我说话时总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而我也不是笨蛋,我当然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不外乎是在他们眼里那个活泼外向的骆棠,最近话少得可怜,偏偏表面上又看起来没事。 这副模样,跟国三时那个坏掉的骆棠简直一模一样。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 不过,我似乎也稍微改变了那么一点点,至少我比自己想像的要平静很多。 自从那天在中庭与潘暘吵架后,我的脑袋就不时闪回过去两年与他相处的碎片。 我曾经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资优生,会唯独对我好?那些越界的举动与无条件的偏爱,是不是暗示着我之于他,是那个特别的、是他想要守护珍惜的人? 直到那天在中庭,直视着他带着克制的眼神,我忽然全想通了。 原来不过是因为,他眼里的骆棠简直可怜至极。 国中那个逃课的少女在他眼里大概也是这副德性。他或许认为他之于我,是这所学校、甚至是我的世界中唯一能拉住我的人。 而他大概也觉得——溺水的人,看见水面上有什么就抓什么。谁会在意抓到的是浮木、救生圈,还是一片芭蕉叶? 我曾天真地以为自己与潘暘达成了某种共识。我们要在这沉闷的世界里轰轰烈烈,要携手对抗那些狗屁倒灶的现实。如今看来实在可笑。 我不过是编织一个梦,他刚好路过就被我拽了进来而已。 「对了,你猜猜,我上次在山下的超市遇到谁?」我跟翁羽瞳刷卡下车,她手中的雨伞在我们头顶撑开。 「谁?」 「刘老师!」 「刘学廷?」我微微瞠大眼睛,「他回来了?」 翁羽瞳用力点点头,「他辞掉教职后真的变好多……整个下巴都是鬍渣就算了,头发还长长好多都没剪的样子,绑起了小马尾。他叫住我的时候,我压根没认出他是谁。」 印象里,刘学廷还是美术老师的时候连衬衫褶皱都有讲究,要在他脸上看到鬍渣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思及此,我拿出手机,在那个静止许久的对话框里随手敲下几个字:「刘学廷,回来不用打个招呼?」随即按下了发送。 「他看起来还好吧?」按灭萤幕,我问。 「虽然长相是邋遢了不少,但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很不错,比起老师时更有那种艺术家的味道了。」翁羽瞳边回想边感叹,「对了,他有问起你喔。我们聊到在准备学测的事,他问起你想考什么科系。我猜他大概会很介意你的第一志愿是首大园艺系,毕竟他一直觉得你很喜欢画画嘛,所以我就没跟他说了。」 我听着,视线穿过细密的春雨,落在公车站旁那株有些颓唐的樱花树上。 「没说也好,反正我好像也没有一定要考首大了。」 「真的?」 翁羽瞳的语气带点雀跃,我疑惑地转过头,「……怎么了?」 她的眼睛微微弯起,藏不住心里的宽慰,「没有啦,就是……自从听我妈说你要考首大园艺,我就觉得你有点怪怪的……毕竟园艺这种东西绝对不是你会感兴趣的。」 就连翁羽瞳也这样觉得。 我是真的很奇怪吗? 「吶,如果不考园艺,你想考什么?」 「我没什么想法。」 「没关係啦,反正时间还很久嘛。」 我们转过街角,看见我爸的那辆轿车,正突兀地停在家门口。 「咦?你爸怎么会这么早到家?现在才五点耶。」翁羽瞳好奇地往我家门口张望。 31.淹没了雨声 跟翁羽瞳道别后,我绕过那辆轿车走到家门口。透过理发厅的磨砂玻璃,能依稀看见里头有两道身影。 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还没进屋,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就已经在胃里翻涌而上。手扶上门把,门把冰冷,我不晓得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因为那股从屋子里渗出的寒意,不由得打起了冷颤。 如果就这样把门推开,我会看到什么? 是满地的碎玻璃、崩溃哭泣的赵女士,还是被玻璃划伤的爸爸?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瞬间,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了。 「进来吧,我跟你妈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站在门外,丢下这句话后便逕自走回理发厅里。 我愣愣地点点头,捏紧书包背带,越过理发椅,往后方的沙发上坐下。 「你头发怎么都湿了?」 赵女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拿着毛巾走到我面前,递给我时,嘴里仍不忘碎念:「不是说了最近都会下雨,出门要带雨伞吗?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省心一点?」 我接过毛巾,沉默地听她抱怨。这样一句平常听来像是关心的话,此刻竟刺耳得让我忍不住深吸口气。 就在毛巾覆上头顶、遮住视线的瞬间,爸爸再次开口了:「骆棠,现在我们要跟你说一件事。如果你不想听的话,随时让我们知道,好吗?」 我点头。 毛巾在头顶粗糙地摩擦着,除了他们断续的声音,我只能听见沙沙的磨擦声。 「我跟妈妈要离婚了。」 摩擦声顿时停了下来。我一把扯下头顶的毛巾。突如其来的光线有些刺眼,但我迫切地想看清楚,他们此刻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在说话的。 爸爸身体前倾坐在理发椅上、双手支着大腿。眼睛直直盯着地面,表情是少见的严肃;赵女士则站在柜台后方——没客人的时候,她总会站在那。一手抱着胸、另手抵着脣,视线落在理发厅外、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 用严肃的表情说要跟我说一件事情,说得好像很顾虑我的心情一样,结果两个人都没在看我。 「这件事我们也讨论很久了。」爸爸接着说,「会选在这个时间,主要是因为你也快要成年了,能照顾自己……」 我打断他:「我之前说过了。你们要不要离婚都不关我的事,所以没必要特地跑来跟我说。」 「你跟你爸说话,这什么态度?」赵女士终于把视线移到我的身上,「什么不关你的事,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情就关你的事!」 「又关我的事了,是吧?」 骆棠,好了。 「我逃课的时候,怎么你们就表现得不关你们的事一样?」 不要说了。 「你又要翻旧帐跟我吵一次?」她拔高音量,走到我面前,「我们当初不就是因为你这样,才忍着没有离婚的吗!你现在又要跟我吵这个,是嫌日子过得太自由、太舒坦了是吧?」 「那就离啊!要分什么赶快分一分——最好把我也分一分!看是一三五跟你待在一起,还是週末两天!」 骆棠,拜託你,不要再说了—— 「反正你们把我生下来也没经过我的同意,现在要怎么处置我,也随你们便——」 一阵尖锐的耳鸣排山倒海而来,瞬间淹没了窗外的雨声。视线有些模糊,却刚好对上了赵女士那双因为愤怒而充满血丝的眼睛。 「我白养你了。」她颤着声。 而我笑了。 在那片窒息的死寂中,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我从沙发上起身,无视赵女士在背后歇斯底里的咆哮,甚至懒得去看爸爸脸上的表情,我逕直走进房里,反手将门用力甩上。 房间里是一片漆黑。我坐在床沿,滑开手机,微弱的光刺得我眼眶发热。 不知不觉间,我点进了潘暘的对话视窗。 骆棠,你真是无药可救。 直到此刻——在这个全宇宙都崩塌的瞬间,你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想找潘暘。 忽然,上方跳出了一排讯息,夹杂着几个俏皮的贴图。 「我回来啦。现在跟你打招呼会不会太晚?」 「如果我说我带了日本的欧米呀给,你会原谅老师吗?」 「最近过得好吗?找一天来叙叙旧吧。」 我盯着萤幕,直到胃里那股想吐的感觉终于慢慢褪去,脸颊上的刺痛感才后知后觉地、疯狂地灼烧起来。 眼泪也在那一瞬间,毫无预警,哗地流了下来,一倏一倏地砸在冰冷的手机萤幕上。 隔天,我顶着一对红肿且青黑的眼圈来到学校。 似乎是真的淋雨着凉了,大脑昏昏沉沉、鼻子也完全呼吸不到空气,我只好张着嘴笨拙地呼吸。没过多久,连喉咙也开始灼烧般地痛了起来。 衰鬼如骆棠,偏偏今天我还是值日生。 下午第一节下课后,就算手脚发软、脑袋再怎么晕眩我也只能撑着讲桌,扯着那副乾哑的嗓子,催促大家把那张该死的黄色薄纸交上来。 那张黄色的薄纸是大学志愿序的模拟表格。学期初发下来时,辅导老师还在讲台上仔细叮嘱,前几个志愿要尽量往录取分数高的名校填,后面再填保守的校系。 前几天听陆熙帆说,这样的模拟表格前前后后会发下好几次。我疑惑地问:「这又不是模拟考,不是写一次就好吗?有必要模拟那么多次吗?」 「你第一天进成屿吗?只要跟升学有关的成屿都一定要做到最好好不好。」 很有道理。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第一次段考都没到,就已经考两次校内模拟考了,估计在学测前还要再考好几百次。 那张表格上,我的第一志愿仍然写着首大园艺系。剩下的空位我随便翻、随便填,反正对我来说都没差别了。至于为什么没有拿掉首大园艺系?我不知道,我可能就是个笨蛋吧。 大概是因为模拟选填还会发好几次,大家交上来的态度都很随意,没一会就收齐了。 潘暘是最后一个交的人。 当他把那张纸递给我时,我看见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低声开口:「你还好吧?」 「什么还好吧?」 「你的状况感觉不太好。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模拟选填单我去交就好。」 听他说话的同时,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张纸上——那一排熟悉的、规整的字跡。 然后,我的眼眶发酸。 「状况好不好我自己最清楚,不用你担心。」 志愿序明明可以填那么多个,他就是连一个外文系都没有写上去。底下那串流畅的签名,大概出自他爸。 没等他继续接话,我便抱着那叠模拟选填单往辅导室走去。 32.自由是有代价的 将那叠沉重的模拟选填单交回辅导室后,我一推开门,就看见潘暘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的衣襬平整袖口乾净,依然是那个精緻、严谨、永远活在正轨上的资优生。那双好看的眼睛正直直地落在我身上,眼底细碎地掺着一丝令人烦躁的忧虑。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对视了,久到连空气的流动都显得有些生涩,一切恍若隔世。 「我们去保健室。」不知对视了多久,他抬起脚往我这里走来。 而我退了一步,「不用。」 晕眩的感觉一直未解,甚至我觉得可能有点发烧了。所以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先去保健室休息一会的——但当听到潘暘提起,我简直是瞬间没了去保健室的念头。 「起码去拿个冰枕。」 「资优生潘暘,你是没别的事做了吗?」我强迫自己对上他的视线,「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拜託你,回教室读书或是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就是不要来烦我,可以吗?」 「如果你不要逞强,我当然可以不管。」他微微皱起眉,「你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连午饭也没吃……起码去趟保健室吧?」 「我说了我很好!拜託你不要再摆出这种表情了……你摆出这样的表情,只会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所以可不可以请你,就好好准备你的大考,不要再管我了?」 说完,我转身想离开,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扣住。 相隔一个多月后的再次触碰,潘暘冰凉的掌心贴在我滚烫的皮肤上。 一阵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进心口,像涟漪那样,微微在那引起短暂波澜。 「骆棠,我们先去保健室。」 语毕,他没等我回答便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踉蹌地跟着他的脚步,脑袋因为高烧和愤怒而变得一片空白,心底却涌起一阵不知所措的委屈。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你才是在坚持什么。」 到了保健室,校护阿姨拿着额温枪抵在我的额前,随着「嗶」的一声,萤幕上跳出三十九度。 「我等等先拿冰枕给你,再联络家长来接你去看医生。」校护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小冰箱,「同学,帮我把她扶到床上去。」 「不用请家长来,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好了。」我连忙出声。 「你家长不在家吗?」校护回过头,推了推眼镜。 「……在家是在家。」 「那就让她送你去看医生,烧成这样不能开玩笑。」 就在校护转身时,潘暘俯下身,轻柔地抓起我的手臂将我扶起来。他的动作极其自然,领着我走了几步后,轻轻将我安放在病床上。 他转身走回校护身边,接过包了毛巾的冰枕再重新坐回床沿,一手稳稳地扶着我的后脑勺,另一手引导着我慢慢躺下。 一阵冰凉从后脑传来,我的视线避无可避地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有趣的是,明明前阵子才刚大吵一架,明明我们之间还横跨着那么多未解的问题与无解的伤口。看着他的眼睛,我那颗没用的心脏又开始咚咚咚地——越发大声了起来。 骆棠,我觉得你真完蛋。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我嚥了口口水,哑着嗓子开口:「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你能不能……请阿姨不要让我妈来?」 我的视线越过半个保健室,落在正低头翻找联络簿的校护身上。 「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像小孩一样,生场破病也要劳师动眾。」 我也不想再给她任何理由,让她能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省心。 潘暘思索了一会,说:「你烧得很厉害,一定得去看医生。还是,如果你真的不想要她来,起码让我送你去?」 「……你要怎么跟你爸解释为什么要请假?而且我也不是一定要人送,我可以照顾自己。」 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提议,沉默了半晌后,他说:「那还是让你妈来接你吧。」 然后,我似乎是听见一个轻轻地叹息从他嘴里逸出,「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好啦。」 「你……跟你妈还好吗?」 「很好啊。他们终于要离婚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大概没几个礼拜就会正式搬出去。」 「嗯。」 我们之间沉默。我好想跟他说点什么。 「潘暘。」 「怎么了?」 「他们离婚,我其实是替他们感到开心的。可是……我笑不出来,我反而生气了。」 「那就生气,没关係。」 他抬手,似是想拉起我的手,但是在空中时他顿住了,而后被他收了回去。 「……你希望他们能放过彼此,是因为你知道,他们只要还在婚姻关係里就会一直折磨彼此。但是你也是他们的孩子,所以你会觉得愤怒或是难过,都是正常的。」 ——结婚是相爱的证据,子女是爱的结晶。 这句我听了千百遍的话,此刻清晰的在我脑里响起。 我查过了,网路上很多讨论串。大家都在说离婚其实很简单,只要双方都同意,付个几百块就能把对方从身分证上抹掉,把相爱的证据抹掉。 但我始终没看到有人讨论,当这场婚姻真的走到尽头之后,被生下来的我到底算什么? 我身上同时流着他们的血液,当他们决定将彼此切分得乾乾净净时,那我呢? 上课鐘声在走廊尽头幽幽响起。潘暘没有离开,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在充斥着药水味的空气中陪着我。 「潘暘,我觉得你说对了。」 「嗯?」 「自由是有代价的。应该说,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他微微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应道:「……嗯。」 「希望你能顺利考上首大医学系,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这是真心的祝福。」我说,「我迟早会找到自己想考的科系、想做的事。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了,专心备考吧。」 他点头的时候,脣角微微勾了起来。 「骆棠还是很爱逞强。」 「……我才没有。」 窗外的雨声逐渐加大,击打着窗櫺。湿湿冷冷的空气渗进帘幕,他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闭上眼,任由高烧的热度与冰枕的冷意在体内交锋。 潘暘,今天会是最后一次打扰你了。 我在心底轻声对他说。 再之后,我会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我还是想证明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因为就连我也感受到了——今天在看到你的时候、在两隻手互相触碰的时候,都有个念头像沸腾的水从胃部深处涌了上来。 ——好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里。 我很清楚我的这种喜欢,不是因为你正巧路过拉了我一把,也不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陪我走出来的人。 我的喜欢就像你说的一样——是由衷希望喜欢的人能开心的。 所以我会试着解决我自己的问题。 试着不再说我不能没有你;试着不再恬不知耻地,把我那些想逃避的念头包装成喜欢,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向你告白,最后却成了套牢在你身上的一道枷锁,让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管你最终选择的是医学系还是外文系,对我而言都已经没关係了。 你要去的远方,我会无条件支持,无论我在不在那。 33.人生哪有那么多问题 33.人生哪有那么多问题 不到半个小时赵女士就来了,我是在沉重且混乱的睡梦中被她轻轻摇醒的。 「走了。」 我睁开眼。 她那头标志性的大波浪捲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头。赵女士一直极度在意发质,身为美发师的自尊让她的头发总是维持着绸缎般的光泽。可今天,她的头发却意外地乾枯毛躁。 病床边那把椅子已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原本搁在教室里的书包。潘暘大概是在我睡着时回教室替我收拾好所有东西,再送回这里。 当我对上赵女士那张憔悴的脸时,她避开了我的视线,沉默地伸手去拿我床边的书包。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指尖微微颤抖。 「好。」我撑起身体。 坐上她的车,我把背陷进副驾驶座的椅垫里。大脑依旧昏昏沉沉,视线所及的街景都在轻微晃动,高烧显然还没退。 「等等去山下看医生,然后回家休息。」赵女士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一边盯着后照镜一边交代。 「嗯。」 「你什么时候发烧的?」 「不知道。下午吧。」我停顿了一下,「我原本打算等下课后再去看医生。没想麻烦你。」 「你烧成这样还想一个人去看医生?不要跟我开玩笑。」她的语气激动了几分,「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该请假请假。把病养好了,你妈我才可以放心搬走。」 「……你之后会回外公家吗?」 「我在山下租了间房子。」 「嗯。」 沉默了一阵,她又开口:「脸还痛不痛?」 「早就没感觉了。」 她仍握着方向盘。张了张嘴,最后又紧紧闔上。沉默着拨动了雨刷的开关。 在那之后,车内只剩下雨刷拨动水痕,规律地刷刷声。偶尔会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 再次醒来,已经接近午夜了。我从深沉的黑梦中惊醒,全身都被汗水浸透,睡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值得开心的是原本深入背脊的寒意终于褪去了。 按开床边的檯灯。暖黄的灯光晃进眼里,我看见床头柜上整齐地放着一杯白开水、一包诊所的药袋,还有两颗柠檬糖。我撕开药袋,忍着苦味将药丸一口吞下,随后急促地拆开一颗糖塞进嘴里。酸甜的气息在舌尖漫开,勉强压下了口腔里的苦涩。 下午回到家后没洗澡就睡了,我现在浑身上下肯定都是汗臭味。起身想去衣柜拿浴巾,便看见房间的门缝底下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我屏住呼吸,听见客厅传来极小的、模模糊糊的电视声。 赵女士还没睡。 我抓紧浴巾,轻轻将房门推开。 「妈。」 「你醒了?退烧了?」赵女士看见我的瞬间,反射性地把腿上叠着的衣服推到一旁,坐直了身子,「药有吃了吗?」 面对这连珠炮般的三个问题我有些无措,只能呆呆地一直点头。 「你怎么还没睡?」 「追剧。」 「哦。」 我的脚步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迈开步伐,朝沙发的方向缓步走去。 「在看什么?」 我在她身边落座。沙发微微陷了下去,我们并肩坐着,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染发剂味道。 「羽瞳她妈推荐的。说是新的韩剧。」 我点点头,也跟着把目光投向闪烁的电视萤幕。 沉默了一会,我说:「你还记得,我吃药一定要配柠檬糖?」 「不给你糖,你肯吃药吗?」 她的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小时候难伺候得很,身体不好却偏偏不肯喝药水。后来没办法,还得让医生帮你把药磨碎了装进胶囊里。结果你倒好,连胶囊都吞不好,黏在食道里化开,最后把喉咙都搞到溃疡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次感冒我因为食道溃疡的关係闹得惊天动地,说什么都不肯张嘴,最后赵女士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柠檬糖递给我,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吃了药才能吃糖。」 「你就是这样不让人省心。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要帮你外公在店里忙进忙出了,哪有你这么娇贵。」 她说着,随手抽起身旁的一件睡衣丢到我腿上:「臭死了你,赶快给我去洗澡睡觉。」 「外公说,你当初离家出走好几年都没有回家,所以你明明也没好到哪里去。」我抓紧睡衣。 「你听他在乱讲,什么离家出走。」她用力摆手,「我是出国去学美发,那叫进修。」 电视萤幕的微光映在她的侧脸。我看着身边头发散乱、眼角不知何时爬满细碎皱纹的赵女士,不知怎地,我忽然能看见她在像我这般年纪时,那副倔强且不服输的样子。 而她是不是也在这个瞬间,从我的眼里,看见了她当年的自己? 「妈,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美发这件事的?」 她停顿了一下,「能怎么知道?就朋友在做,感兴趣就也做做看啊,做久了就习惯了。」 然后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又是尖锐:「你不要问题一堆好不好?与其花时间去思考喜不喜欢,不如就直接去做。你就是这点让人不省心,总是在原地绕圈子。」 「我只是好奇,你又要扯到这个……」 「什么扯不扯的,我太了解你了!你问这个问题我会不知道为什么吗?」她打断我,摆出一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没用的傢伙,书都读不好了,还给我烦恼这些有的没的问题。」 「书读得好不好,跟有没有用哪有关係。」 听完我的话她倒也没有来气,只是把衣服一落一落叠得整整齐齐,最后抱在胸前起身。 「之后我搬出去……不在家了,你给我乖乖听你爸的话,知道没有?」 「我知道啦,不用一直讲。」 「你已经老大不小了,除了念书之外,也该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了。不要整天思考那些有的没的,就过日子而已,人生哪有那么多问题?」 她说完便转身往房里走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 我盯着电视里的韩剧,里头还在演着浪漫的重逢。嗤了声。 ——人生哪有那么多问题?这句话她说得简单。 明明人生哪哪都是问题,只是你们都刻意忽略罢了。 我是想反驳她的。我想大声告诉她,忽略问题并不代表问题不存在,那只是逃避。 但可能是还感冒着,看着她的背影,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34.永无止尽地鑽牛角尖 34.永无止尽地鑽牛角尖 连绵不绝的阴雨终于停了。 我跟刘学廷约在一个晴朗得有些刺眼的週末,地点是他那间位于山下、杂乱却充满油彩味的个人工作室,兼住家。 他离职之后,开了一个粉丝专页,时常在上面分享自己的生活。在他在日本驻村的这段时间,我就是透过这个粉丝专页来确认他还有没有活着的。 刘学廷这人很奇妙,终其一生、就连日常都围绕着画画这件事。我本以为会在他的专页看到什么奇怪的旅日生活軼事,但指尖用力滑过去,萤幕上晃过的除了作品还是作品。 他常常会在自己的粉丝专页分享今天又画了什么作品,而这些作品又是因为哪些人生感触而生的。虽然字里行间充满了他那种神神叨叨的哲学风格,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期待再看到他的贴文。 「你去日本没交女朋友啊?刘学廷。」 我手指捏着吸管,百无聊赖地往杯底戳,吸管跟塑胶杯盖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吱吱声,「是不是因为你都不打理自己,没人喜欢你,所以才只能整天对着画布自言自语?」 「骆棠,你这丫头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啊。」坐在对面的刘老师笑出声,「老师我只是还没有碰到合适的人,好吗?」 他伸手拿起放在桌缘的薯条饼乾,拆了一包递给我,「小鬼头该不会恋爱了吧?」 接过薯条饼乾,我停顿一下。 「……没有。」 「是吗?」他瞇起眼,「正值青春就应该好好去探索,这样你才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关係。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轰轰烈烈地谈过一场恋爱喔。」 「没人对你的感情史感兴趣好吗。」我翻了个白眼,「……我是有在探索啦,还在探索。」 「放心。你有的是时间。」刘学廷往后一靠,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现在这个年纪碰到的对象和环境,总会比出社会后要单纯许多。不管好坏,那都是你以后创作的养分。」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对了,说好要给你的欧米呀给。」 他起身走到背后的木头柜旁,在一堆凌乱中抽出了一个大大的透明盒子。里头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枝白色笔身的画笔。 「马克笔?」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有些发愣,「这顏色也太多了吧。」 「七十二色。绝对够你用了。」 我指尖滑过冰凉的塑胶外壳,「……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 自从寒假开始,无论是随手的涂鸦还是认真的描摹,我的画本都没有再出现过任何新的线条。我现在甚至,连握着画笔的姿势都觉得陌生。 「为什么?你不打算继续画画了吗?」 「没有为什么,只是提不起劲而已。」我把这盒马克笔推回他面前,「你留着自己用吧,给我也是浪费。」 「骆棠,我记得你以前是很喜欢画画的,不是吗?」他按住我推到一半的马克笔,「现在不喜欢了吗?」 我迎上刘学廷的目光,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我们初次见面那天的画面。 国一刚开学没多久的那一天放学,我跟翁羽瞳躲在图书馆里耍废。她在旁边看着封面花绿的言情小说,而我拿着刚买来的全新画册,正旁若无人地信手涂鸦。 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同学,这是你的作品吗?」 我侧过头,看见当时打扮整洁的刘学廷就站在那里,眼睛闪着雪亮的光,正一脸惊艷地盯着我的画纸。 我点点头。 「我很喜欢这个作品,继续画下去吧。加油喔!」他说。然后他咧开大嘴,孩子气地对我比了个大拇指,便转身消失在书架后方。 真是个怪人。我当时在心底嘀咕。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句简单到不行的肯定,竟然让我的心情莫名飞扬了起来。 隔没两天美术课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那个学校新聘的美术老师。 于是刘学廷跟骆棠惺惺相惜的短暂缘分就此展开。 此刻我还是不大确定——当初会一直画画,究竟是因为鲜少在我的人生中出现的那句讚美、因为想要逃避现实的窒息,还是因为我真的发自内心热爱? 「刘学廷,你说过你从小就开始学画画。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自己喜欢画画这件事的?」我松开手,画笔被他往前推了一点,「就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或是某个关键的瞬间,让你觉得『没错,我这辈子就是要画画了』?」 他低头思考了一下。没过几秒,他忽然笑了,「我好像直到现在,也没办法确定。」 「啊?你认真的吗?」 那个我总以为热爱艺术到可以不吃不喝、甚至能为此流浪天涯的刘学廷,此时说出的话简直让我想大叫出声。 「你把我当成什么殉道者了吗?」他苦笑着摇摇头。 「不过,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烦恼。我会反覆问自己:『我是真的喜欢这件事吗?』、『我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甚至是更庞大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那时候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会永无止尽地鑽牛角尖,没完没了。」 「但是……这难道不重要吗?」我小声嘟囔。 「是很重要。」他的神色严肃了些,目光直视着我,「所以我们这辈子要做的事,就是不断去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然而,我也必须遗憾地告诉你——你的老师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那个标准答案。」 他伸手点了点那盒马克笔。 「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这辈子就是要画画了。但我确定,这盒马克笔、你背后那些画作,都是我用来寻找答案的工具。」 听着他的话,我下意识地撇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层层叠叠的作品。 在那一片色彩与线条交织的墙面上,我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少年如何拿起笔,如何经歷挣扎、流浪与自我怀疑,最终变成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男人。 那里面承载了刘学廷的一生,每一笔一画,都是他在寻找答案的路上留下的脚印。 「骆棠,我们会往前走,从来都不是因为确定了目的地才出发的。我们会往前走,是因为我们想亲眼看看,自己究竟能抵达什么样的地方,而在抵达之前,没人知道答案。」 「……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大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长叹一口气,又抽出一根薯条饼乾粗鲁地送进嘴里。 「长大你就会懂了。」他笑得一脸灿烂,说出了那句我从小到大听过千百次的台词。 「那你回国后打算怎么办?会回来成屿吗?」 「我打算开个私人美术教室,招一些学生。明年再找个咖啡厅办展。」 「办展?是你之前说过在日本驻村的成果展吗?」 他摇摇头。 「我想以私人的名义,办一个小小的不公开展览。算是我自己给这几年的一个交代吧。」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我背后那叠得跟小山一样的画作,「让大家来看看,刘学廷的一生。」 「噗。」 我没忍住笑喷了出来,「还『一生』咧,刘学廷,你还不到三十岁吧?说得好像你要办追思会一样,真的有够夸张。」 「喂,我这样也是经歷过很多大风大浪的好吗?」他佯装受伤地捂着胸口。 这大概也是种「过日子」吧。 看着刘学廷那张不修边幅、却又活得异常自在的脸,我忍不住想。 「骆棠。」他突然收起了笑意,声音低了几分,「明年如果成功办展了,你会想展出你的作品吗?」 「我的作品?」 「你那幅原本要在校庆美展展出的作品。」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的作品当初没办法顺利展出,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他看着我,「我不希望那件作品只有我们两个人看过而已。」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于是我沉默了。 「你考虑看看吧,不急。」 他好像是察觉到了我的侷促,随即又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摆了摆手。 「不过如果你之后无聊的话,倒是可以常来我的工作室帮忙。我刚回来,有一堆杂事要处理,之后又要开班了,正缺一个免费劳工。」 「……也太直接了吧喂!」 35.放到现在还算数吗 35.放到现在还算数吗 自从那次跟刘学廷在他的个人工作室聊完之后,我几乎每週都会准时报到个一、两次。 高三上学期开学后,学校帮我们这群准考生安排了週一到週六、暗无天日的满满课表。 繁复的考题像是一台巨大的碎纸机,把时间咻地一声磨成了粉末。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屈不挠地在每周挑出两天宜放风的好日子,倔强地往刘学廷的个人工作室跑。 有时会画画,最近比较常窝在这里读书。毕竟距离学测已经不到两个月了,身边的人都已经全心全意埋首于书堆中了,就我一个人还在耍废似乎不太对。 当然,偶尔翁羽瞳和陆熙帆也会跟过来,就像今天。 「哎呀,准考生真的好可怜喔,呜呜。」 陆熙帆整个人窝在工作室角落的软骨头沙发上,不正经地翘着二郎腿,一边随手翻着过期的艺术杂志,一边对着我们吹口哨,「哪像我,已经是全国第一医药大学的医工人了。你们两个慢慢努力备考吧。」 我看着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忍着想把厚重的复习讲义砸在他脸上的衝动,狠狠翻过一页,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嫌恶的嘖响。 「陆熙帆,难得回来一趟,能不能别尽说些让人想揍你的话?」 这位成屿第二战神且向来不学无术傢伙竟然跌破眾人眼镜,如愿考上了医学工程学系——我想大概是考运爆棚吧,毕竟他的成绩跟我相比也没好到哪去。 大一刚开学时他回来得勤,最近间隔是越拉越长了,我猜是大学生活终于开始让他感到焦头烂额了。 不过,他倒没忘记我和翁羽瞳。就算只有短短两天的假,他还是会挤出时间搭漫长的车回来,在我们这两个被考卷淹没的人面前晃荡,以此证明他还没被繁重的大学课业给吞没。 也或许,他只是没忘记翁羽瞳而已。 「好啦好啦——我来看看你们的考卷。」他起身,凑到翁羽瞳身旁,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你有没有什么搞不定的?」 「唔,我这一题搞不太懂……」翁羽瞳缩了缩肩膀,微微把身子往我这靠了点。 我感觉到她高得吓人的体温,偷偷笑了出来。 「……说是要帮我们看考卷,结果整个人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我单手托着腮,状似自言自语地嘟囔,「看来这个偏爱给得很明显啊。」 「喂!骆棠你给我闭嘴。」陆熙帆皱起眉,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急什么急,等一下就轮到你了。」 很遗憾的,我要告诉大家,翁羽瞳和陆熙帆这对青梅竹马直到现在都还没在一起。 根据我这几年近距离的观察,这两人的现状就是——明明心意相通,却谁也不敢先跨出那条界线。毕竟这可是长达十几年的友谊,要是弄个不好,那可不是分手就能了事的。 重点是如果他们真的闹翻了,夹在中间的我大概会比他们本人还要尷尬一百倍。 「骆棠,」原本一直坐在对面、安静地弄着笔电的刘学廷忽然抬头,「我打算把个人展办在这家咖啡厅,你觉得怎么样?」 他把笔电转向我,萤幕上是一栋独立于公寓旁的两层民房,纯白的外墙被浓密的绿意包裹着。随着我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室内的细节一点点铺展开来。咖啡厅内有一个圆形金鱼缸,水光与蓝色背景交织,金鱼在里面悠游。看上去挺有日式復古的味道。 「这是复合式空间?可以办展吗?」我好奇问。 他点点头。 「展出空间不大,作品可能要挑选一下。不过我已经想好要把你的作品放在哪里了。」他绕过木桌坐到我身边,指着图片里的某处角落,「你的作品放在这里应该很适合,旁边还有植栽。」 「展出空间不大的话,就不用特别展出我的作品了啦。」 「你已经答应我要展出了,可不能反悔喔。」 「什么什么?你们要办展是吗!」翁羽瞳也凑过来,「该不会你要把校庆美展的作品搬出来吧?」 「我也只有这个作品能看而已。」我耸肩,把视线转向刘学廷,「办一次展也不便宜,你确定要浪费在我的作品上面吗?」 让我一个没受过正规训练、只凭本能涂鸦的作品,跟刘学廷这种在艺术圈小有名气的人的作品摆在一起,怎么想都觉得不妙。 「你就当是我自己过意不去吧。」他闔上电脑,指尖在机壳上轻点,「况且,这个作品里面也有我的想法,我可不想让它就这样一直放在你的房间里。」 我努努嘴,轻点了点头。 「那么,照这样说来——潘暘终于可以看到你的作品了?」听见翁羽瞳这话,我愣了一瞬,「你忘记了?高一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说一定要让潘暘看到你的美展作品吗?」 「……连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他还会记得吗?」 我低下头,看着讲义上密密麻麻的红字,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 一晃眼,我跟潘暘也已经认识两年了。两年前那个总坐在我身边的不咸不淡本人,现在大概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对着艰涩的讲义埋头苦读吧。 那时许下的承诺,放到现在还算数吗?我已经不太确定了。 毕竟,现在的他似乎已经长大了——长大到学会了务实,不会再跟我一起作梦,也不会再对着遥不可及的未来產生幻想。 他大概,已经不是初识时那个会陪着我胡闹的潘暘了。 36.我们逃走吧 我想收回上面那句话。 潘暘似乎是真的没有变,潘暘还是潘暘。 我之所以会有这个结论,是因为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我在走廊遇到了徐秃头……请容我慢慢道来。 那是学测成绩放榜后的第三天。早晨刚踏进班级,空气里就充斥着各种高分贝的嘰喳声。校内排名始终在前段的优等生,因为大考失常而泪眼婆娑;平时吊儿郎当的傢伙,却有人跌破眾人眼镜考出了意外的高分——跟那个陆熙帆一样。 看着眼前的几家欢乐几家愁,我心底没什么起伏。 毕竟考试这件事从来就没什么公平可言。即便考前没日没夜地苦苦读书,只要考试那两天状态稍微差了些,或单纯只是考运不济,这套机制就能轻易一竿子翻掉数个月、甚至数年来的所有努力。 但无论如何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成绩理想的忙着准备二阶面试,考差的则认命地转向指考。 而我的成绩倒是平庸得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四十四级分。放在成屿这所学校,算是中间偏下。 看着手机萤幕上的数字我心底出奇地平静,当我不再坚持要考上首大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现在唯一悬着的烦恼,大概就是潘暘了。 我把视线落在教室角落,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刚放榜没多久又继续做题目了。 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打破沉默。 「考完快乐!」 听见我的声音,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铅笔,转过头来看我,「考完快乐。成绩还理想吗?」 「还不错,我四十四级分,算是超常发挥了。」我摆摆手,「你呢?」 他脣角维持着我熟悉的那抹弧度,却微微撇开了视线。 「还行。」 这个回答很奇妙,于是我追问:「所以……首大医学系,应该没问题了?」 「照歷年的分数来看,通过第一阶段筛选应该没问题了。」 他说着,重新提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流利地写下算式。 我把目光移向他桌面上的考卷,看起来像是某间补习班整理的考古题。照他的回应跟这份考题来看,他大概已经在准备首大医学的二阶考试了。 明明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潘资优生似乎没什么精神。 然而这样的疑问,就在放学的时候——有了唯一的答案。 收拾好书包,我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潘暘的位置。他还坐在原位,手上的考古题不知何时又换了一张,似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我抿脣,打消了跟他道别的念头,独自离开教室。 经过高一走廊时,我远远就对上了徐秃头的视线。 还来不及移开目光,徐秃头便举起手,朝我挥了挥,那张油亮的脸上带着丑到不行的笑容:「骆棠,学测考得怎么样啊?」 嘖,可恶。避不掉了。 「还可以。四十四级分。」我走到他身边,礼貌性地挤出一个不大好看的笑容。 「哎,已经比我想像得还好了。听你们班导说,你升上高二之后,除了国英以外其他科目都很吃力。我还以为你连四十级分都拿不到呢,哈——」 轻飘飘的笑声从他脣齿间逸出。自从升上高二之后,我就几乎没再跟徐秃头说上话了,都快忘了这人讲话到底有多惹人厌。 「老师我当初让潘暘陪你读书,真是个正确的选择。要不是有我的坚持,你可能现在就在准备指考了呢。」 「嗯。」 我应付回了句,正想快步往校门口走,徐秃头却不打算放过我,接着说道:「潘暘这孩子也给你带来不少正面影响啊。想当初要你好好读书,你还抗拒得很,现在虽然学测成绩也没有到多顶尖,但也比以前好太多了。这就是近朱者赤啊。」 我不知不觉咬紧后槽牙,语气变得尖锐:「是,这都要谢谢老师。要是没有老师当初『英明』的安排,我现在大概还是那个不学无术、整天只想着玩乐的小孩,哪能像现在这样考出一个让老师『惊讶』的分数?」 徐秃头大概是察觉到我话里带刺的埋怨,他收起了笑容。 「倒是你啊,你这两年也给潘暘带来了不少影响呢。」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不过,是好是坏就不知道了……」 我迎上他的视线,「老师,如果你指的是成绩,据我所知,潘暘的学测成绩非常优秀。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影响——」 「我指的是态度。」徐秃头冷哼一声,打断我的话,「骆棠,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没影响到他吧?」 这老头跟其他大人都一样。只要吵架吵不赢就搬旧事出来吵。 我深吸口气,「……校庆美展我最后没有参加,潘暘也学到教训了。如果老师还是很介意的话,我代替他再跟你道一次歉就是了。」 「那还只是起点呢!」徐秃头拔高了音量,语气刻薄,「他升上高二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被你那些歪理给带坏了,成绩一度往下跌不说,甚至还学会了夜不归营。」 我还来不及回应,他便重重地叹了一大口气,「哎,他爸寒假时气到亲自跑来学校要帮他办休学,手续都办好了!要不是后来潘暘低头认错,答应会改过向上,他现在还有办法悠悠哉哉坐在教室里吗?」 「……休学?」 他没有理会我的提问,继续说:「老师理解你们正值叛逆期嘛,但也不要害了人家小孩啊。人家医师世家,是要做大事的人吶!他一直都很乖巧,我看啊,要不是你在他旁边说了些什么,他才不会有那些叛逆举动……欸,老师话都没有说完,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喊,拔起腿就往教室的方向奔跑。风在耳边呼啸,我的视线因为愤怒而变得模糊。 改什么过?向什么上?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难道错了吗? 凭什么他要为了迎合你们这群大人的期待,去杀死那个原本闪闪发光的自己? 我一路衝上三楼,鞋底摩擦走廊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重重地倚在教室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在空荡荡的教室内疯狂搜索。 潘暘刚收好书包正准备起身,看见满头大汗、狼狈的我,他愣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潘暘,你什么意思?」我喘着气,声音微微发颤。 「……什么?」 「你当初说你决定放弃外文系、改考医学系,是因为你爸要帮你办休学,对不对?」 他怔愣一瞬。 「你是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我大步跨到他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我只问你,如果让你自由选择,医学系跟外文系,你会选哪一个?」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在那长达几秒鐘的死寂里,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时间快到了,我该去补习了。」 他最终还是避开了我的目光,侧过身想要绕过我。而我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真的要就这样放弃了吗?」 「就算我不想放弃,又能怎么办?」 我终于在他的语气里听见他的真心了。 「我说过了,我要考首大医学系这件事情,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决定了。」他皱起眉,眼底染上了一层罕见的薄红,「就算我不想放弃,又能怎么办?但凡我只要透露一点不情愿,我爸就会把我送出国——骆棠,我已经无处可逃了。」 「不对,我们不是无处可逃。」我一字一顿地说,「潘暘,我想起来了。小公园那个戴眼镜的怪咖,是你吧?」 「……你想起来了?」 我停顿了一下,心跳声怦怦地,骤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问你,你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吗?」 「……什么意思?」 「喜欢一个人,是希望他能发自内心地开心。」 我的胸口翻涌着热浪,一波一波地像浪潮一样拍打上来,将所有的怯懦跟怀疑都冲刷殆尽。 「潘暘,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他愣愣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有细碎的光在闪耀。 「我的喜欢,是希望你能发自内心地开心——我不想再看到你总摆出一张苦瓜脸的样子了。我想看你再那样开心地笑一次……就像我们在公园里,初次见面时那样。」 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 「所以,我们一起逃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回那个开心的潘暘。」 37.可恶,阿斑! 这是一场漫无目的的逃跑。 我跟潘暘连家都没回,从学校离开后就随便搭上一台客运。不管这辆车最终会开向哪里,对现在的我们而言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用手支着头,瞇着眼睛看着远处一颗硕大的夕阳。它正缓缓向山峦跌落,即将被连绵不绝的稜线给彻底吞没。 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看过这样的风景了? 在那些繁琐枯燥且无聊的日子里,我似乎一直忘了抬起头来,看看自己正身处在多么美丽的地方。 甚至,任由自己沉溺在悲伤泥淖里的我,也全然忽略了身边的那个人,曾经那样迫切地需要着我。 坐在我身边的潘暘,语气平静地说着那些我从未听闻的事情。他说,当他爸看到他高二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单时,劈头就问:为什么名次会掉这么多? 而潘暘第一次顶嘴了。 「我告诉他们,我不想再成为他们其中一项人生成就了,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句话的代价是巨大的。那个我印象中斯文体面的男人,在当下气得把成绩单撕成碎片。隔天一早,他告诉潘暘他已经联络好国外的学校,准备在年中时把潘暘送出国。 「他说,他以为我们对于考上首大医学系这件事已经有了共识。我理当要维持校内排名、理当要全心全意。」 他的头轻轻靠在客运硬邦邦的椅背上,脸随着窗外的电线桿忽明忽暗。 「所以,他们是因为发现你的成绩下滑,才突然改口要把你送出国的?」 「……他们担心,如果我又跟国中大考时一样失常,这三年就只是在浪费时间。所以,不如趁我还没把这一切彻底搞砸之前,就把我送去国外,在那里待到毕业再回来。」 于是,潘暘再一次地在父亲面前低声下气,承诺自己绝对会考上首大医学系—— 「我求他们再给我一年的时间。如果到时确定考不上,也可以拿高中的学歷直接去国外读大学,他们才勉强答应让我留在这里。」 我看着他,终于把心底那个埋藏已久的疑问问出口:「潘暘,我很想知道那时候……到底是什么让你成绩下滑的?」 仔细想来,他跑到侧门来找我的时候就已经不大对劲了。那时的我正顾着为自己的事难过,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那时候的他究竟是为什么——才会连衣服都没扎好、在上课时间出现在侧门,甚至语气轻松地告诉我,他可以跟我一起逃走? 「……老实说我也不太确定。」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角微微弯起,「大概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了。为了不被送去国外也好、考上外文系也好……我做的每个选择,明明是想逃离他们的,可是到最后我却发现,这些选择竟然也都是绕着他们在转的。」 他停顿了一下,自嘲地垂下眼。 「就算我很喜欢读原文小说,我也会忍不住怀疑——我之所以想考外文系,究竟是出自于真心,还是仅仅只是为了反抗?如果连我的热爱都是为了反抗他们而存在的,那这份热爱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当时的潘暘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那时候的他,脑袋一定很混乱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我求救,我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还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这样的喜欢,真的好自私。 「如果我当时有察觉到就好了。让你一个人难受,我真的太自私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他温声。 「不过也许……喜欢做一件事,就真的只是喜欢而已。你想反抗是真的,你的热爱也是真的。我们不用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最后一抹馀暉没入地平线,天空被晕染成深紫色。 我侧过头看他,「刘学廷甚至直到现在,都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心热爱画画的呢。所以,也许我们不用太鑽牛角尖,如果你的热爱刚好能成为你反抗的武器,那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随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奇怪,明明就是烦恼我那么久的事情,被你这样一说,我好像也觉得这不重要了。」他垂着眼,「要是当初没想那么多、更加坚定一点,现在也不会这样了吧?」 「但是啊……当初要不是你点醒我,我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要把自己给搞丢了。甚至还傻到想为了你去考园艺系呢——我的天啊,骆棠要考园艺系,笑死谁啊?」 我用手肘推了推他的腰间,「而且,你的分数既然能考上首大医学,就代表你也一定能上外文系啊。所以说起来,还要谢谢我们那次吵架。」 「……你是笨蛋。」 「啊?你才是笨蛋吧?想那么多……虽然我自己也是啦。」 我把视线移向窗外,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突然想起一件事,「欸,所以我们就打算这样让客运一直开下去吗?」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我思索了一会,「是有个地方想去,我想带你认识我的一个朋友。」 「阿斑,快跟我的好朋友阿斑打个招呼。」 我笑着举起手机,对着阿斑——人类的那个阿斑说道。他此刻正两手搭在栅栏上,睁着雪亮的眼睛,正襟危坐地直盯着猪圈里的阿斑。 「久仰大名,阿斑。」听见我的引荐,他慎重地对阿斑开口,「今天是我们的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另一个阿斑。」 「噗!哈哈哈——」我是真的忍不住笑倒在旁边,「潘暘,你不要这么认真啦,笨蛋!」 「骆棠,我一直很好奇。」他忽然转过头,认真看着我,「为什么你总说我很像他?」 「嗯……因为阿斑的嘴角无时无刻都微微上扬着,这点跟你如出一辙。」我朝他眨眨眼,调皮地凑近他,「你肯定没有发现,你在跟人家讲话的时候,脣角总是习惯性地微弯。」 「是吗?」他顺势支着头,面对我的靠近他一动不动,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看着我,「也许,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才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瞬,大脑在那秒鐘直接当机,脸颊以不正常的速度瞬间滚烫了起来。 「呃、咳……真、真的假的?」 他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不知道呢。」 可恶,阿斑! 38.逃到天涯海角吗 当潘暘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时,我在那经歷不多的小脑袋瓜里,疯狂翻找着此生到过的所有角落。 我们俩的口袋里都没多少钱,去不起旅馆,天气又冷得没法露宿街头。最后,唯一一个能让我想到、且能容下我们两人的地方,只有外公家。 毕竟,两个高中都还没毕业的未成年人,大晚上的,说要逃能逃到哪里去?天涯海角吗?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想笑。 稍早前,当外公出来应门,看见他的宝贝孙女竟然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出现时,着实愣了好一会。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沉默地侧过身,让我们进屋。 此刻,当我带着潘暘从后方的农场走回屋子,看见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希望他们长命百岁。 在我的生命里,外公与外婆似乎永远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他们从不关心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没有责备也没有一丝怀疑。他们唯一在意的,只有我们吃饱了没、穿得够不够暖。 如果我的人生也能有什么堪称「成功」的时刻,那我想,我第一个想分享的对象大概也会是他们。 「快吃饭吧,你外婆给你们做了酒酿汤圆,等等吃完饭再吃。」外公夹起一大筷子青菜,自然地放进我碗里。 我转过头,对着潘暘挑了挑眉,「这些菜都是我外公外婆亲自种的喔,完全没洒农药,所以等一下要是吃到虫虫,就当作是在补充蛋白质吧。」 「黑白讲!哪会有虫。」外婆嗔怪地皱起眉,手却没停下,正替潘暘盛着那碗满是鸡腿肉的鸡汤。 潘暘掩着嘴笑了,礼貌地对着两位老人家点点头,「谢谢外公和外婆的招待。」 我看着他忍不住想,潘暘即使褪去了资优生的光芒,底子也还是个资优生呢。他吃饭时依然挺直着腰桿,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连咀嚼的频率都显得优雅且仔细。 「外公,这是我的资优生同学潘暘,你说他长得像不像阿斑?」 外公听话地仔细打量着潘暘的脸,「人家少年长得这么英俊,你说人家像一头猪?」 「真的啊。」我挽起潘暘的手,顽皮地把脸凑向他,「你自己说,你像不像阿斑?」 他似乎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走手,却被我牢牢抓住。潘暘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低声道:「骆棠……吃饭要专心吃。」 「……棠棠,你们应该……没有啦吼?太早了喔。」外公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说问了。 「还没啦,还不是男朋友。」 「还不是就好……」老人家刚松了口气,夹起菜正要往嘴里送时,却又猛地意识到不对劲,抬起头追问:「『还不是』是什么意思?」 「秘密。」我撇过头,看着埋首吃饭、正拼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潘暘,忍不住偷笑。 「……对了,外公,我们今天可以睡在这里吗?」 外公夹菜的速度慢了一些,视线在我们周身逡巡了一圈,「你们不回家了?」 「该不会打扰到你跟外婆的二人世界吧?」 「嗤。」外公宠溺地看了外婆一眼,「你外婆啊,可巴不得你这猴子就陪着我们俩老在这里住下呢!前几天还在唸,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了眼外婆,她正沉默地低头吃饭,没有回话。 他们大概真的很担心,他们的宝贝孙女因为赵女士离婚的事难受吧。 「我很好啦。爸妈要离婚本来就不关我的事,现在家里没人管我,我反而更轻松呢。而且我再没几个月就要成年了,能照顾自己了。」我也夹了块肉放进外公碗里,「但是,如果要我们一直住下来,也可以喔。」 闻言,外公这才缓缓放下碗筷,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少年。 「同学,你跟家里人闹矛盾了?」 潘暘在这一瞬间,握着饭碗的手指收紧。犹豫了半晌,点了点头。 外公也给潘暘夹了一大筷子青菜,「这里当然欢迎你们,但你们总得要回学校上课吧?」 「……对。」 而我盯着碗里的饭菜,顿时没了食欲。 外公说得对,即便我们真的做足了逃跑的准备,难道真的能就此不顾还留在原地的一切吗?除非我们打算彻底放弃想考的大学、想过的生活,否则,我们终究是得回去的。 「如果不开心,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天底下没有父母会不关心自己的小孩的。」 「……那是因为,你没看过他爸妈是怎么对待他的。」我瘪着嘴。 外公听了我的反驳,对着我嘖嘖了两声。 「你啊。今天一开门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让我想起你妈。你跟你妈简直是同个模子刻出来的。」外公的嘴角微微扬起,「以前她也是,在大半夜里护照拿了、钱拿了就往国外跑。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这样消失了好几年。」 「外公那时候,一定很气妈妈吧?」 「当然气啊。那时她到了国外才打一通电话回来,我气到在电话里叫她乾脆死在外面、别回家了。但是,隔了好几年后,再看到你妈出现在家门口,我心里面想的却是——这几年她在外面,到底有没有吃饱饭?那时候的她,瘦得不成人形啊,眼神也变了。」 外公说,当他再看到我妈时他就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了。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逐渐加快。 我始终无法想像,那个总是强势到不近人情的赵女士,在还没有我、甚至还没有踏入婚姻之前,过得会是什么样的日子?那场离家出走对她来说是不是,也算是一种鲜血淋漓的逃亡? 「……她在我面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嚯!要是家里有两个你,我看我这老头该怎么办喔。」 外公状似嫌恶地摆摆手,脣角却依然微微勾起,他把视线转向潘暘,「同学,你就把这两天当作是给自己放个假。但假期结束之后,还是回去跟家人好好说开吧。当然,以后要是想念这里的饭菜,跟棠棠说一声,随时过来坐。」 「谢谢外公,打扰你们了。」 「你们来了还比较热闹呢。」外公说,「棠棠,你妈跟你大舅的房间都空着。等等你自己带同学去整理一下,厚被子都在柜子里。」 「好。」 晚上,我和潘暘在舅舅房里合力铺好床铺。道过晚安后,我转身走进隔壁——那间属于赵女士、尘封已久的旧卧室,旋开了灯。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待在赵女士从小生活的空间里。房间里的摆设似乎还维持着旧时的模样,墙上贴着几张早已泛黄的明星海报。我不自觉地开始幻想,当初那个跟我年纪相仿、正值青春叛逆的赵女士,坐在那张书桌前时,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外公家没有暖气又靠海边,夜晚总是冷得过分。 我打开放满赵女士陈年衣物的抽屉,想翻条厚毯子出来御寒,没想到,一张摺叠得极其整齐的信纸,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的视线中央。 我看着它,脑海中浮现出赵女士在家中、那化妆桌抽屉里锁着的好几十封信。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 当指尖触碰到冰冷的信封那一刻,我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我屏住呼吸,缓缓将信纸拆开。 黄先生见信如晤: 一别二十年。 这是我第一次提笔写信给你,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最近我时常想起我们在纽约的那段日子。那是我记忆里最纯粹的地方,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往后的馀年里,我依然偏执地坚持着我们约定好的梦想。 即便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只要握着剪刀,我似乎就能感觉到你还在我身边。 几个月前,我跟先生离婚了。他希望我把理发院收起来,回他的公司帮忙。沟通再三无果,最后我们协议离婚。请别误会,我永远记得你在病床前说过,要我一辈子都幸福,别被你牵绊了。因此,我是来告诉你,我之所以选择离婚的理由。 这间理发院不只是你我的约定,更是我为自己坚守的最后一块净土。如果我连这里都无法把握住,那么我人生这五十馀载的跋涉,便皆为白费。而这件事情,我是直到女儿骆棠对我提起,才恍然意识到的。 人生就是不断地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或许你也会认同我吧? 纸短情长,愿在那头的你,一如往昔。 我把这封没有送至远方的信叠整齐,放回原处。 熄了灯后,我鑽进那床带着潮湿气味的被窝。把枕头浸得湿透,整夜睡不好。 39.触碰的瞬间燃起火 39.触碰的瞬间燃起火 清晨的一束曙光直直照进眼底,我眨了眨乾涩的眼,下意识用手摀住视线。正打算缩回被窝继续补眠,客厅隐约传来的交谈声把我彻底唤醒。 我撑起昏沉沉的脑袋起身,推开房门,被眼前这幕岁月静好给震摄得停下了脚步。 潘暘这是在帮外婆拣菜吗……? 「棠棠,醒啦?」外婆侧过身,一边传授潘暘拣菜的秘诀,一边抬眼看我,「稀饭还在熬,等等炒个青菜就能开饭了。」 我点点头,绕到潘暘身后,把手搭上他的肩膀,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潘暘太太,大清早就在这挑菜啊?真是贤慧。」 潘暘没回头看我,指尖依旧专注于眼前的菜叶,「骆棠同学,外婆为了让你吃到最好的口感,天才刚亮就去菜园摘回来的。等等吃饭时要抱着感恩的心,知道吗?」 嘖。这副一本正经的说教语气,听起来真是不爽。 「我、我当然知道,我每次都有吃光光。」 「外婆,骆棠真的每次都有吃光光吗?」潘暘转头向外婆求证,嘴角噙着一抹使坏的笑。 「嘁,她可挑食了,你帮我好好说说她。」 「骆棠同学刚刚说什么来着?」他瞇起眼。 喂,这一搭一唱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潘暘比我更像他们的亲孙子啊。 外公家这带清幽,邻里多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家。若非特定假期,周遭总是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拉开板凳,在潘暘身边坐下。 「骆棠,你眼睛红红的。」他突然侧过头,视线直直望进我的眼底,「昨晚睡不好吗?」 「唔……还行。」我避开他的视线,「你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他弯起脣,「这里晚上虽然冷,但被窝很温暖。」 「因为靠海嘛。」我应声,「你等等……想不想去看海?」 外婆此时提起那一篓拣好的豆子,往厨房走去,临走前不忘叮嚀:「去海边要多穿点喔,海风透骨,很冷的。」 「好,谢谢外婆。」他点头。 吃饱饭后,我几乎没给他留一点休息时间,便火急火燎地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跨上外公那台有些锈蚀的旧脚踏车。 「上车吧!」我稳住椅垫,拍了拍后座那块狭小的空间。潘暘犹豫了一阵,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上来。 外婆说得一点都没错,海边的风冷得不讲道理。就算我已经把自己塞进赵女士那件厚重的羽绒衣里,寒风依然能轻易鑽进脖颈跟衣料间的缝隙。我瑟缩着脖子,徒劳无功。 「会冷吗?」 「外婆骗人,就算多穿点还是好冷。」我缩着肩膀嘀咕道。 下一秒,我的背后猛地覆上一阵扎实的温暖。 那是潘暘。 他的双手环过我的腰际,隔着厚实的羽绒衣,将身体轻轻贴在我的背后。 在那之后的所有的寒风,彷彿都被这道温热的屏障隔绝在外。 我们周身只剩下脚踏车链条转动的细碎声响,以及我那大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抵达海滩后,我把脚踏车停在入口处,用力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身边的潘暘正睁着那双好看的圆眼睛,带着一丝新奇,安静地环顾四周。 「在我还小的时候,只要我爸妈有回外公家,他们都会带我来这片沙滩走走。以前每次来都是寒假,也跟现在一样冷。」我一边说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滩深处走去。 「小小的骆棠,也会在这片沙滩上到处奔跑吗?」潘暘跟在我身后,轻声问道。 我摇摇头,「每次都是被我爸揹着的,现在想想,说不定他只是懒得刷我的鞋子而已。」 直到现在,我似乎还能清晰地想起趴在爸爸背上,他走路时规律的上下起伏。 只是,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他们再也没有带我来过这里了。 海浪一波波涌上又退去,我的目光发散。 「你知道吗?我昨天翻到了我妈几个月前写的信,是写给她一个已经过世的恋人的。」 自从赵女士跟我爸离婚后,我就时常收到她的讯息。字里行间依旧满是嗔怪,关心的重点也总是围绕着成绩。跟以往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是,她却在信里承认那是错误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寧愿把心底话告诉一个死人,却一个字都不愿意对我说? 「这是你红眼睛的原因吗?」 潘暘在我背后停下了脚步。我回过头,看见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 「我希望自己没有看过那封信。」我说,「如果没有看过,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讨厌她了。」 他安静地听着,随后弯起脣,迈步朝我走来。他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地将我被吹乱的发丝顺到耳后。 「骆棠,我从以前就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他的声音低低鑽进我的耳畔,「要养出这样健康又漂亮的头发,也是需要花费很大的心力去照料的,对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实说,我对我爸的感觉也很复杂。我恨他总是不顾我的感受替我规划好所有事情。却又时常会想起,他在帮我准备出国留学的资料那天,书房里的灯彻夜亮着。但是,他才在医院不眠不休地工作了整整两天。」 他边说边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轻柔地圈在我的颈间,「也许,我也没办法真正地讨厌他。」 我沉默没有回应。 打从我们出生起就注定了血液里奔涌着的,永远会是他们的影子。无论更替几百次,都仍然是他们的。 就算我们把自己跟他们切开来,我们还是他们的小孩——就算再怎么讨厌,又能讨厌到哪里去? 「潘暘,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当他的手准备抽离时,我下意识地轻轻捏紧了他的指尖。 他没有抽出手,他反而反手将我握得更紧。 天空阴沉沉的,他的眼眸在冷风中掺着细碎的柔软。 「骆棠,喜欢一件事或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对不对?」 「嗯。」 「昨晚我想了很久,最后想起你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连这点决定的权利都没有,那我乾脆什么都不要算了』。」 我记得这句话。 我不禁噗哧一笑,「没想到你还记得这句话啊。」 「当然。」他转过头看我,眼底蕴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所以,不管是反抗还是真心喜欢,我都要去争取。反正最糟糕的结果,不过就是再一次逃跑而已,不是吗?」 我用力点头,「不过就是再逃跑一次罢了。要是再来一次,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吧?」 「嗯,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你们知道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卧蚕会跟着微微隆起。即便此刻乌云密布,我仍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流转的光芒。 那束光点亮了我灰暗的世界。 「骆棠,我想知道,如果今天帮你补习的人不是我、在你难受的时候陪着你的不是我,你也会对那个人如获至宝吗?」 「你果然很在意我上次答不上来吧?」 「……我很在意。」 我看着他那副有些严肃、却又藏不住笑意的笨拙模样,突然觉得好气又好笑。 我拉了拉身上的羽绒外套,神色也跟着正经起来:「那我也问你。如果三年前,在公园里佔走你位置的人不是我,是随便一个女生——你也会盯着她的制服校徽,然后为了她跑去唸那间高中吗?」 「不会。」潘暘几乎没有迟疑,「只有你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那种话。」 我迎着他的目光,「我也不会。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你待我如此。」 循着刚才的话,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瞪大眼睛:「等等……运动会的时候,你说你『赌对了』,该不会就是指这件事吧?」 赌那个逃课到小公园里的少女,在回去之后没有选择再次离家出走,而是继续待在那所学校里? 「你猜。」 「你是笨蛋吗!如果我最后没有直升高中部,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我赌对了。」他弯起眼睛。 傻瓜……。 我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将那一半温热的织物绕过他的颈后,强行将他也圈进了这方寸之间的亲密。 围巾把我们俩紧紧锁一起。 「潘暘同学,我们与其纠结这种不存在的假设——不如来做点正事吧?」 「什么正事?」 「请你回答我的心意。」 他愣了一下,深吸口气的紧张表情被我尽收眼底。 「……骆棠同学。」 他温热的鼻息散在我的脸颊上,咫尺距离。 「怎么了?」 「请问你——未来想跟我去没人认识我们的森林生活,一起当个哑巴,只对彼此说话吗?」 我笑了,指尖抵在脣前,调皮地做出一个把嘴巴拉鍊拉上的动作。 潘暘眼神一暗,轻轻抓住了我的手,五指缓缓扣入我的指缝。没过几秒,他低头,微凉却柔软的脣瓣,轻轻覆上了我的。 我闭上眼,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咸湿的风掠过发梢。 我们的脣瓣在触碰的瞬间燃起了火。 那种陌生的、被全然佔有的感觉,起初只像是一丝随手就能掐灭的星火;但当他伸手扶住我的后脑时,星火瞬间蔓延,在我胸腔深处燃起了一片燎原大火。 把那些被冻坏的、枯萎的什么,通通焚毁殆尽。 而后,灵魂颤慄。 就这样,我人生的初吻,献给了这位不咸不淡不食人间烟火的—— 阿斑同学。 40.当一个长不大的大人 40.当一个长不大的大人 「如果你真的去流浪了,你可以不顾一切,拋下你生命里那些重要的人事物吗?」 鸟鸣细碎地从树梢间落下。国三那年的某个平日,我躲在空无一人的小公园角落,背倚着木头栏杆,看着眼前那个戴着厚重眼镜的怪人。 「我……」我紧紧捏着怀里的画本,思忖了许久,脑袋却一片空白,什么也答不出来。 怪人见我不语,沉默地开始捡拾周遭的垃圾一一塞进他的塑胶袋里。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去时,或许是不希望这场对话太快结束,我衝着他的背影开了口—— 「如果哪天我做得到的话,我绝对会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跟他们告别而已。」我咬着牙。 「那么你呢?你可以不顾一切拋下生命里重要的事情吗?波兰那个地方,应该连一件你熟悉的东西都没有吧?」 「……就算我不想去,又能怎么办?」他在漫长的沉默后才开腔,声音闷闷的,「他们只是看到我的成绩不如预期,就急着要把我送走。在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他们就已经先把我拋下了。」 「那你干嘛还待在这里乖乖等着被人送走?你也未免太被动了吧?」我扬起眉。 「你什么意思?」 我双手环胸,冷哼一声:「既然你不想要,就去争取啊。」 「……你讲得倒简单。」 他似乎是被我激起了火气,即便隔着厚厚的镜片,我仍能捕捉到那一丝不悦,「你根本不懂我父母,他们从来不允许我反抗。就算我争取了,那又如何?」 「哪有那么难!大不了失败了就不要回家啊。难不成他们还能拿绳子把你绑上飞机?」我也跟着来火了,这怪人根本是把自己给绕进死胡同里了。 「如果你连这点决定的权利都没有,那你乾脆什么都不要算了,反正你也只是照着他们指令活着的空壳罢了。」 话落,他愣住了。随后好长一段时间他就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看来我这记当头棒喝打得极其精准。 「不过去波兰感觉也不错啊。」看着他呆愣的脸,我无聊地吹起口哨,「你人到了那边,没人管得了你,在那边当个疯子也没人知道,挺自由的。」 闻言,他轻轻抬起脚,走回我身边坐下,「那你……打算回去了?」 「……对啦对啦,等到哪天我做好准备再走吧。」看着他有些嫌弃的脸,我不耐地摆手,「我就是还捨不得,可以了吧?」 然后,这个怪人忽然笑了出来——大笑出声的那种。 「你、你笑屁啊,没礼貌!」 「你态度转变得挺快的。」他的手握成拳头置在自己的脣前,「不过,希望你永远都不会做好准备。」 「……什么鬼?」 「因为你不管到哪里,都会一样自由啊。」 「怪咖。」我翻了个白眼,「你大概是那种没什么朋友的边缘人。」 「我后来很少再到那个小公园了。」潘暘说,「上一次去,是我爸撕碎我成绩单的那天。我坐在那个小公园整个晚上,反覆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 「上次碰到徐秃头,他说你彻夜未归,我还在想你是去哪了。原来是小公园?」 我靠着白墙,微微仰起头,对着眼前高出我一个头的少年说道,「不过,那时的潘暘,最后还是选择回来了。」 他点头,「因为那时想到骆棠了。」 我抿起脣,有些侷促地撇开视线。 自从跟潘暘在一起之后——他讲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没想到居然现在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要甜死人的话。哦,不对,他好像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了? 「你……你上大学之后,绝对不可以对其他人说这种话喔。」 「当然不会。」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我到现在想起那时候的事还是觉得,我说的那番话真好。」 「你确实说得很好。」潘暘微微俯下身,过于灼烫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所以,骆棠光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足以改变我许多了。」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方清爽的阴影,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唔,都在一起多久了还会心跳加速,骆棠有够没用的。 反倒是潘暘,一如既往地毫无波澜,真让人来气。于是我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想让他起码跟我一样小鹿乱撞——就在两张脸距离不到五公分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潘暘同学,现在是改戴隐形眼镜了吗?我记得你那时的镜片厚得跟防弹玻璃一样——你近视到底几度?」 「是的,八百度。」 面对我的突然靠近,他没有半分退却,可恶的不咸不淡。 「噗噗,好爱美喔。」 七月,酷暑在空气中不安地蒸腾,而我安然躲在他带来的那片阴影里,贪恋着专属于我的凉爽。 四个多月前,我们从外公家离开后便各自回家。 在那之后,我没有过问潘暘到底会报医学系还是外文系,不过很显然地——眼前这位不咸不淡兼我男友,最后以榜首之姿,降落在首大的外文系。 而我呢,则是选了一间离首大有好几站捷运、以传播学院闻名的私立大学图传系(具体哪间我就不说了,免得被笑)。 不瞒各位说,当初会选择要跟他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其中一个很微弱很微弱的原因是——我怕首大会有哪个绝顶聪明的美眉因为近水楼台就把潘暘给拐走了。 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为了陪他而硬考首大园艺系。 毕竟潘暘毕业后就正式搬出家里了。现在的他为了应付房租跟生活费每天都在打工,大概也没有心力跟时间去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女生身上。 况且,这位不咸不淡先生的那双清冷眼睛里,现在确确实实只装得下一个我。 「我还想说你怎么没催我们,没想到是在这里谈恋爱啊。」 陆熙帆的调侃从身侧传来。我顺着声音望去,他正转头对着翁羽瞳摊手:「我就叫你别急了吧。」 「重点不是他们两个啦……」翁羽瞳扶着膝盖大喘气,一脸焦急,「刘学廷一直传讯息催,说他快应付不来那些艺术家了,要我们快点进去救火。」 「那我们先进去吧。」陆熙帆一手捞起翁羽瞳往门内走,临走前不忘回头揶揄:「小情侣,恋爱谈完就赶快进来。」 两人进屋后带上了门。我正准备跟上,潘暘却伸手拉住了我,「作品要展出了,会紧张吗?」 「给其他人看是不紧张……给你看比较紧张。」我诚实地嘀咕。 「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今天是刘学廷个展的开展第一天,因为他的坚持,高一校庆美展没能让潘暘看见的作品,就要在今天补上了。 我领着他来到我的画作前,有些侷促地用手指了指:「就是这幅。」 画作下方的标题写着〈蔓生〉。 刘学廷很喜欢藤蔓缠绕大树的意象。定名时,我还傻傻地承认自己根本不懂「蔓生」是什么意思。 「刘学廷说,这幅画让他想起他自己。他说以前在美术班总觉得格格不入。别人在追求极致的写实,他却只凭想像。后来他才慢慢学会接受自己不一样的事实。」 他把自己比作藤蔓,而大树则是这个世界。他倚着树干向上,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始终看不清树的全貌,感觉自己离人群很远。 「那么你呢?」潘暘转过头,视线从画作移向我,「对你来说,大树跟藤蔓代表了什么?」 「我原本觉得自己跟刘学廷很像,对周围的一切感到疏离,总是在原地徘徊。」 曾几何时,我觉得自己像被女媧捏坏了的人、注定被淘汰的人。当所有人都在向前奔跑,我还在原地寻找自己存在的理由。 我对未来的想像,曾经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一脚踩下去就陷了半身,于是我就只能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过现在,我对这个作品有了另一种看法。」 我转过脸,朝他漾开笑容:「我觉得——你是那棵树,而我是藤蔓。我在泥沼里挣扎时偶然遇见了你,然后踩着你的肩膀,终于看见了我的未来。」 我沿着你不规则的纹理,紧贴着你坚韧的树干,缓缓向上生长,一寸復一寸。不知不觉间回头望,才发现眼前已是一整片明亮蔚蓝的天空。 我离开了那里,离开了那片似乎陷于永夜的森林。 说到这,我的视线落在相邻的、刘学廷的画作上。那是片青山绿水,笔触精准格调极高。再回头看自己的〈蔓生〉,涂鸦风格显而易见,毫无技巧可言。 我忽然觉得有些害臊,拉了拉他的袖口,「好啦,让你等了快三年才看到的作品就是这样。虽然没有随便画,但也没有什么技巧可言。我们还是去看刘学廷的作品吧。」 我正准备迈开脚步,潘暘却反手拉住我,温热的掌心稳稳包覆住我的手腕。 「骆棠。」 我撇过头,对上他始终温润的眼瞳。 「热带雨林里,藤蔓会把散落的树木连成一体,让森林在颶风来袭时不至于被轻易吹倒。所以如果没有藤蔓的攀附,孤立无援的树可能就会在第一场雷雨时就被吹断了。」 我抿脣。 「藤蔓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虽然我不学无术,但我以前在课本上看过,藤蔓与大树的关係,明明就是片利共生而已。 「要是当初我没有在小公园遇见你,现在的我,大概还是一个胆小鬼。」 他弯起眼睛,目光落在我的作品上,「你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的画本时,我就觉得能画出这些线条的人,肯定是个自由、恣意又乾脆的人。直到现在,我的感觉依然没变。」 他松开我的手,轻轻往我脸上捏了一下。 「所以,未来也请不要客气地缠绕在我身上。」 「……未来也要做我的大树?」 「未来也做你的大树。」 我点点头,抬手按住他停在我颊上的掌心。 「请多多指教,阿斑。」 「多多指教,骆棠。」 自由、恣意、乾脆—— 这是潘暘亲手替我缚上的三个咒语。 我有种预感,即便到了三十几岁,我也依然会被这三个词牢牢困住,当一个长不大的大人。 并且,甘之如飴。 给十年前的你 嘿,十年前的骆棠,你好。 首先,我要跟你道歉。我可能没有长成你期望的样子,没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对不起。 现在的我的生活,大概是你曾经最嗤之以鼻的那种:每天早上准时起床泡杯咖啡,努力跟便秘抗衡,吞下大把大把的保健食品。接着上班,在会议室里被老闆刁难,跟频率不合的同事维持着尷尬的礼貌,然后下班,回家,睡觉。 感觉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活成这个样子,会大大叹口气。 不过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也许你听完后,会愿意理解我的选择? 虽然我现在赖以生存的工作既不是你喜欢的,也不是我梦想中的,日子像转不停的齿轮一样一成不变,但是,我的生活却是有盼望的。 下班之后,我会回到家,认真经营我的粉丝专页——当然,这都要感谢你当初创造了骆米这个角色。有几个热爱骆米的忠实粉丝,总会在我发文的第一时间按讚留言。每天大约晚上八点,我会跟他们聊聊天,直到睡前。 当然,除了跟粉丝们交流,我偶尔会跑去黏在潘暘身边。 每天的这个时候,他总会窝在他那个专属的小角落静静阅读。题外话,他现在很少看原文小说了,毕竟身为一名全职译者,工作就是不断地转译文字,谁会想一天花十几个小时做同一件事呢?哈哈哈。 不过我跟你说喔,他不管再怎么专注,只要我凑到他身边,他都会立刻把手边的事放下,眼底全心全意地只映着我一个人。 唔嗯,总的来说,我是真的很幸福。 但也有一件事我也是真的很后悔! 就是当初没先确认潘暘到底是不是重度洁癖——我真的快被他逼疯了! 就在刚刚,他还在碎念我头发掉得满地都是,跟老妈子似的!不过念归念,他最后还是认命地拿起胶黏纸,帮我一根根黏起来就是了,嘿嘿。 对了,我跟潘暘啊,现在都从家里搬出来了。 我们挤在租来的、十坪左右的小套房里,空间不大,却塞满了我们喜欢的东西。每个月我们一人存下几千块,期许着有天也能买下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最好空间足够,能养隻猫,再生个可爱的小宝宝。 潘暘和他的家人已经没有往来了,我们也很少再聊起家里的任何事。逢年过节时,我会带着他回外公家,去看看老外公和老外婆,吃那些藏着虫虫的青菜、看看老阿斑。 我们一致认为,有毒的关係与环境,值得我们用尽全力去割捨。 哎呀,不知不觉说了太多关于潘暘的事……总之,我想告诉你,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 满意到,我似乎已经不再需要特地去向赵女士证明,我就算没用也能长成一个大人了。 你知道吗?我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人生路上总会发生许多荒诞且令人无奈的事。我也才终于理解大人们嘴里的「长大就懂了」是什么意思。 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你曾经极度在意、烦恼到睡不着的事情其实也不算什么。你甚至可能会在未来的某天想起时,无法理解当初的自己到底在执着什么——但是,有了那时的你,才会有现在的我。 所以你千万要记住,要持续思考、感受,直到某一天你也会懂的。 最后,如果我能穿越时空回到你身边,我会想告诉你:喜欢一件事,或是立志要做一件事,背后的成因往往是很复杂的。 它可以是因为你不甘心、想反抗,也可以只是单纯的热爱。 但无论如何,就像刘学廷说过的——我们的人生,不就是一直在用各种工具,去确认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吗? 所以,请不要怀疑自己的任何选择,更不要把当下的烦恼看作世界末日。 毕竟日子总会一直过下去的。就算显得平庸、无聊,那每一秒的体验也都是你专属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也无法完全理解的。 请你在那些看似贫瘠的日子里,继续野蛮生长、开出属于自己的花吧。 我们不必长得太端正,只要活得够顽强就好。 ——全文完 极短后记 不再走失 大家好,这里是漫里!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第二次在后记见面,碍于字数限制,这是篇极短后记。赛后解锁我会再补上完整后记与番外,欢迎大家许愿番外! 从1/1到3/6这65天里,我经歷了初版8万字到最终呈现的10万字。在写作上,这本书让我解锁了许多成就,觉得自己升等了。 除此之外,这本书也让我在某种程度上与过去和解。高中时的漫里很混乱,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朋友跟恋人都曾因为她的不成熟而离散。很多问题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但是我想,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起码学会放下过去、放下自己了。 最后,如果在一段感情里拋弃了主体性,很容易会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跟害怕失去的东西混淆。 永远要记着,爱不该是灵魂的让渡,而是基于完整的自我而成立。 2026/3/9 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