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妖镜》 镜之序 雪埋冰残 银白之地,风吹飞雪,云捲残月。 沐冰拖着脚步缓缓前行,在白地上落下千百足印,然而风过雪埋,终究是了无痕跡。 曾经他以为,那个被困于此处的三年,应当就是他最后的苦守,往后的日子,至少有她与他相伴。 可她却不是那么认为的。 「我决定了,要和他结婚。」女人说。直到这时,沐冰才赫然发现,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女。 她盘起了一头乌黑的发,穿着一身白底蓝纹的旗袍,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里,如今好似只剩一潭清冷。 沐冰慵懒地坐在办公椅上,抬眸望向那名站在女人身边的青年,不过也仅一下便移开目光,视线别开的最后,眼角无意识地扫过了两人相互牵起着的手上。 「相貌平平,资质平平,实力平平,唯一的优点就是个头高了点,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用。」说话的同时,沐冰还一边逗弄着手上的仓鼠,充分显示出他对这件事的不以为然。 青年闻言,眉头不禁皱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女人却忽然拉了他的手一下,示意对方别说话。 「我只是来告诉你我的决定。」她说。 「我知道。」沐冰答得漫不经心。 女人神色微凝,偏头对青年说了句:「你先出去吧!我跟他谈谈。」 青年应了一声,走到门边时,仍是忍不住回看了沐冰一眼,却没想到当他回头时,恰见沐冰也正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眼神竟给他一种深沉的压迫之感,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令青年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沐冰。」 「嗯?」 身后传来门扉开啟又闔上的声音,知道青年离开后,女人的语气似乎也变得要柔和了些。 她上前几步,开头第一句却是,「你怎么把桌子用那么乱?」 「不是我,是牠。」沐冰将椅子转正,一脸无辜地指了指手中的仓鼠。 「你就骗吧,一隻仓鼠而已,有办法把我的文件弄得这么乱吗?」 「那是因为牠刚刚在桌上跑来跑去,我想给牠创造一个丰富的地形变化,顺便做点训练嘛!」 「一隻仓鼠做什么训练?」女人瞪了他一眼,「拿来!」 沐冰看了眼女人的掌心,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仓鼠,叹了口气道:「委屈你了,兄弟。」 语毕,他终于还是一脸不忍地将仓鼠给交了出去。 见他这副模样,女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片刻才将那隻仓鼠轻柔地放回了精心布置过的笼子里。 然后她又走回桌前,着手整理眼前这一团乱的桌面,而沐冰仍是慵懒地坐在办公椅上,不曾动手帮忙。 半晌,女人忽然道:「你在别人面前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的是实话。」 「其实……他个性挺不错的。」 「那又如何?又不是我要嫁,跟我说做什么?」他瞅了她一眼,又道:「你就拐弯抹角说我个性不好吧?也不想想自己的脾气是又比我好到哪去。」 女人整理文件夹的动作不自觉一顿,然而这次她却难得没有因对方的话而发火,只是抿了抿唇,道: 「你现在可是我最信任的人了,如果连你都觉得不好,那我要怎么放心嫁?」 「『连我』都觉得不好?」沐冰扬眉,「意思就是不只我觉得不好嘛!」 「……」 沐冰续道:「你我虽是命约者,但你要嫁给谁,不是我能干预的,可如果你觉得不放心,那也大可以不要嫁。」 话说至此,他顿了顿,别开了目光,「总之,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只要你喜欢就行。」 只要她喜欢就行…… 女人抬眸,望着他的一双眼里说不出带有怎样的情绪。 好半晌,才听她轻声吐出一句,「这可是你说的。」 时至今日,沐冰依然记得她在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若时间能够倒转,他多么希望自己的视线能多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也许这样,他就能从对方眼底察觉到语气中不曾流露出的波澜。 而今,三十年过去,这片银白之地终于还是只剩下他一人。 他曾在心里暗自希望他们不要结婚,却也不止一次,希望能亲眼看着她步上红毯,予她他所能给的最多祝福。 若是当年那场婚礼没有发生意外就好了。 沐冰无数次想着。 至少,他就不会真的失去她。 壹重镜 绣魂锁念(一) 壹重镜 绣魂锁念(一) 路上杂乱无章的招牌、街角饮料店的客人、小吃摊里的红色椅凳、等待红绿灯的机车骑士、公车站牌斑驳的路线图、地板砖上的檳榔渣…… 齐霏霏一路狂奔,沿途景像一掠而过,她却观察得比漫步的行人们更加仔细。 一隻被栓在摩托车上的狗对经过的她疯狂吠叫,另有隻白猫趴在街边长椅上晒着太阳,懒洋洋的模样与齐霏霏的紧绷形成强烈对比。 顺着妖气移动的方向追了许久依然一无所获,她心里没有气馁,只有越来越明显的焦躁。 ──牠正带着她兜圈子,试图让这整个街区都染上妖怪的气息,藉此让齐霏霏迷失追查的方向。 她很清楚,继续这样迟早会追踪不下去,正当心里几分着急之时,她却彷彿感知到什么似的,脚下紧急一煞,右臂顺着旋身的动作挥出,目光凶狠地……撕下一张电线桿上的传单。 目睹这一幕的路人突然愣住,一脸看见怪人的表情,正在煮麵的小吃店老闆娘还说了句:「这马的囡仔毋知影咧想啥。」 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不远处的齐霏霏自然是听到了,但她现在可没空在乎其他人怎么想,在她眼中出现的,是撕下传单后,从她手上炸开的一阵青色妖气。 齐霏霏随手一扔,丢下那张已然无用的黄色传单,再次迈步往妖怪窜逃的方向追去。 「妖王……诅……咒」前方传来妖怪断断续续的嗓音,齐霏霏虽未浪费力气回应,眉头却仍不自觉一皱。 原先只在大路绕圈的妖怪,不知为何突然转往建筑物间的小巷,齐霏霏未曾迟疑,立刻调转脚步跟上,然而转过第二个弯时,迎面却忽然砸来一个比她头还大的花盆。 好在她发现得够早,脚下再次急煞,与此同时身子一矮,这才险险避过了那个花盆。 若让其他人来看,齐霏霏面对的方向无疑就是一条没人的死路,然而在她眼中,却有一隻半人高的虫子攀于墙上。 它的身体细长,躯体几近透明,只呈现淡淡的青黑色,让人隐约能辨识出轮廓。 看不清的头部有形似昆虫的口器,一开一合。 齐霏霏只是看了一会儿,明明不觉得害怕,却觉得眼前景色突然有些模糊,像是晕眩带来的症状。 她只得扶墙稳住身子,甩了甩头,让视线重新恢復清明。 ……嗯? ……不见了? 当齐霏霏再抬头时,眼前的妖物突然消失了,然而四周的妖气浓度并未降低,她知道,妖怪仍在这里。 像是为了映证她的猜测似的,巷中突然传来一阵低低颤鸣,像是微弱的电流流动,让人耳朵发闷、脑袋发胀。 齐霏霏忍着不适,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针盒,取出里头的针后,又掏出一张泛黄的相片和一把打火机。 这种妖怪名叫幽虫,攻击力不强,惯常藏匿于街上各个角落,甚至是依附于生活中常见的物品上以隐藏自身。 当然,它的隐身并不是没有弱点的,在大街上时她或许只能依赖肉眼和感知,但眼下既然无人,齐霏霏当然有更快的方法找出牠的踪影。 点燃打火机,橘红色的火焰在碰到针头的同时忽然一变成了清浅的蓝色,更神奇的是,纵使打火机的火熄灭了,针上的火焰依然旺盛。 「妖王诅咒的记忆……会是……什么味道……呢?」 又是这令人不舒服的声音,相比刚才好像更近了些。 齐霏霏的神色本是不太好看的,然而随着蓝焰点燃相片,她的眉头一下松开,嘴角也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可惜了,我只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语未毕,她忽然举起拿着相片的手,以蓝焰往后颈处迅速一划。 后方传来一阵嗡鸣,以及某样东西掉落地面发出的沉沉响声,齐霏霏回过头时,只见地上一团妖艷蓝火,原先几乎透明的幽虫躯体,在此刻亦变得格外明显。 「妖王……诅咒……记忆……」 没有什么格外刺耳的濒死惨叫,只有这类不断重复的低语。 齐霏霏默然看着蓝焰由小而大,又从旺而弱,到最后只剩一些零星的残火馀烬。 点点蓝焰飘散空中,一阵脚步声忽从齐霏霏背对着的位置传来。 明明那里该是无人死路的,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转过身,似乎毫不意外有个人出现在那。 墨色的发、冰蓝色的眸,儘管有着人类外型,却有着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干得不错,勉强六十分。」男子牵起嘴角给出评价。 「不错为什么只有六十分。」齐霏霏不满地皱起眉。 「讨价还价,扣五分。」 「喂!」 「喔还有!刚刚追踪花太久了,再扣十分。」 「……你这分数到底怎么算的?」齐霏霏抽了抽嘴角。 对方没有回应,而是缓步走向方才幽虫燃烧的地方,妖物的尸体已被焚尽,地面却留下了仅有他们看得见的妖气残跡。 「近看才发现,这幽虫还真挺大的,甚至连话都会说,也不知道到底吃了多少人的记忆才长这么好。」 「那我可是打倒了一隻进化版幽虫,你不该多加个三十分吗?」彷彿仍是很在意只有六十分这件事……喔不对,现在是四十五分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男子直起身,指着地板道:「牠只是空有体型而已,实际上并没有比较厉害好吗?你看你刚刚慢吞吞的点火都能烧了牠,到底有什么难度可言啊?还是再扣个五分好了。」 ……很好,变成四十分了。 虽然不爽,但齐霏霏其实也清楚对方说的是实话。 幽虫这种妖怪以人类记忆为食,常见的大小约莫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牠们最常躲在在人的后颈处啃食记忆,然而无论大小,幽虫缠上时,人类都感觉不到牠的重量。 也因此,被幽虫侵蚀的人往往不会察觉,只会感到一阵疲惫,或突然忘记刚刚想做的事,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会开始遗忘越来越多关键的事物,长期被幽虫寄身的人,最后甚至可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和家人。 但其实以除妖来说,幽虫的确不算很难对付,只需要用带有回忆的物品──比如那张相片为引,就能以燃起的灵力焰轻松杀死幽虫。 「现在幽虫被杀了,那些人的记忆会恢復吗?」齐霏霏放弃与他争论,转而问了另一件想知道的事。 「大概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 「如果记忆消失的时间过长,那也早就被幽虫当成养分消化掉了,至于比较近期的那些,大概还有点救。」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仍旧盯着地面上的痕跡,半晌才抬起头道: 「走吧!」 「去哪?」 「去汇报啊!任务不是结束了吗?」 「喔。」齐霏霏拍了拍身上的灰,理好衣服正准备离开时,眼角不经意地瞥见早先砸向她的那个花盆,赫然像想到什么事般,瞪着眼前的人问: 「不是说幽虫就算体积变大也没什么攻击性吗?那刚刚的花盆是怎样?」 「那个啊!」 「是你扔的吧!」 「不是。」 「明明就是!」 齐霏霏死瞪着他,对方却仍一副不关他事的模样,片刻才悠悠说了句: 「我那是在测试你的反应能力嘛!嗯!反应力不错,加个一分怎么样?」 装没事就算了,刚刚一次都扣个五分十分,怎么到这里就变成加一分了?! 齐霏霏气得半死,正想再次提出抗议,却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正在急速靠近……又是妖怪! 她心里先是一惊,然而下一秒,另一股更胜对方的妖力却以不容反抗的姿态铺散开来,转瞬之间便将其辗压过去。 壹重镜 绣魂锁念(二) 壹重镜 绣魂锁念(二) 那个强大妖力的主人,就站在她的隔壁。 只见男子一双冰蓝色的眸亮起妖异的光,从容间带着几分威慑地说:「我只是暂时把妖气收起来而已,这么快就有人急着来送死啊?」 没错,他不是人,是妖。 而且,还是个很强的妖。 这点齐霏霏从前就知道了,只是每当他释放妖气时,她还是难免被其震慑。 「……怎么样?打吗?」齐霏霏凝眉问。 男子却在此时收了妖气,眼里的蓝光也歛了回去。 「不用,跑了。」他悠悠说,扭了扭脖颈当作伸展收工。 齐霏霏「喔」了声,离开时,下意识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 时至今日,两人认识的时间已有半年,可她还是不清楚……不清这傢伙究竟有着怎样的来歷…… 推开老旧公寓的大门,齐霏霏放弃搭乘跟公寓一样老旧的电梯,直接顺着楼梯上了五楼。 这栋破败的建筑物是他们除妖师的大本营,有人说,这是为了在市区中掩人耳目才选择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稍微有点脑袋的人都知道,选这里的原因,单纯只是因为他们没钱而已。 如今的除妖师,早已不能跟几十年前同日而语,他们就如这栋建筑物一样,正在逐渐破败凋零。 虽说对于不久前的齐霏霏而言,这一切本都应该与她无关。 「霏霏?是你啊!来汇报任务的吗?」 来到五楼总部,迎面走来的是一位行政大姐,据说以前也是除妖师,后来因为被高等妖物所伤不得不引退,现在主要待在总部处理一些行政事务,年纪小的都叫她姸姐。 齐霏霏点了点头,「掌门在吗?」 「他们刚开完会呢!现在应该还在会议室间聊,你直接过去就行。」 「好,谢谢姸姐。」 答完,她立刻转往会议室的方向,到了门前,轻敲两下,没多久便听里面传出一句:「进来吧!」 会议室内共有三人,正坐中间、穿着红纹旗袍的女人是镜师掌门──杨序华,同时也是方才叫她进来的人。 「坐吧!」她指向离齐霏霏最近的一张椅子。 「这次任务做得怎么样?有遇上什么麻烦吗?」问话的是左侧一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灵师掌门,许雁行。 「有沐哥看着,能遇上什么麻烦?」回话的是三人当中年纪最小的瓶师掌门──陈天与,相比杨序华的旗袍和许雁行的唐装,那一身宽松t恤显得相当随兴。 不过,虽说是年纪最小,但陈天与其实也早已四十多岁了,只是那张天生的娃娃脸却让他即便一把年纪仍给人一种不够稳重的感觉。 「确实没遇上什么大事,幽虫顺利解决了,报告我晚点写好会再交给姸姐。」齐霏霏应道。 「真的没什么特殊情况吗?我听说这次的幽虫好像巨大得有点离谱。」许雁行表情仍是有些不放心。 「是满大的……而且还会说话。」想起牠当时那几句断断续续的低喃,齐霏霏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说话啊?让我猜猜牠说了什么……该不会是『妖王诅咒的记忆一定很美味』之类的吧?」陈天与随口一说,倒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齐霏霏叹了口气,「差不多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果然啊!」陈天与扬了扬眉,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眼神。 齐霏霏原本并不属于这里,然而半年前的一场车祸却改变了一切。 她的父母在那场车祸里不幸罹难,侥倖存活下来的她则失去了车祸以前的记忆。 只不过,她也并非所有事都不记得。 「吃花生吗?」陈天与忽问,将桌上的花生米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齐霏霏顿了顿,摇摇头,「不了,我对花生过敏。」 比如这种细节,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没忘记。 「这还是第一次听你说。」陈天与道,重新将盘子端了回来。 警方虽然针对这场两死一伤的车祸展开了调查,但因事发现场没有监视器,这场车祸最终仍是被归类为雨天打滑而酿成的意外事故,直到在医院转醒后没多久,几名自称除妖师的人找上了她。 他们说,这场车祸不是意外,是妖怪造成的。 事实上,这对除妖师而言本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在他们眼中,这是个妖怪与人类并存的世界,类似的事情总是不断发生,差别只在于有没有人察觉罢了。 然而在妖怪造成的诸多事故中,齐霏霏的存在却成了倍受重视的特例。 除妖师们告诉她,她的身上被下了妖王诅咒,效果不明、原因不明,他们不知道诅咒何时会发动、发动条件又是什么,最糟的是,包括三位掌门在内,没有任何除妖师能够破解。 因为此,她几乎是被半强迫的来到这里,同时,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学着当一名除妖师,理由是…… 「我早就说过妖怪会被她身上的妖王诅咒吸引过来,偏偏你们一定要她去执行任务,看!这不是很容易遇上危险吗?」 许雁行不知道第几次提出,对人类而言,妖王诅咒或许是极其危险的存在,但对妖来说,若能杀了这个人类,吸取她身上的诅咒,对自身妖力无疑是一大助力。 因此早在来到这里没多久后,他们便曾警告过她,在诅咒除去之前,定然会有源源不绝的妖为了她身上的诅咒而来。 相较于许雁行的忧虑,陈天与却总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自己都不怕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不怕单纯是因为她还没见过真正拥有恐怖力量的大妖!」许雁行锁着眉说。 「谁说她没见过的?明明──」 「好了你们两个!」杨序华无奈地打断他们的话,「之前不是就说好了吗?霏霏执行任务,沐冰负责看顾她的安全,这不只是让她学习实战,未来成为新的战力,也是为了引出妖王,一举击杀,除去她身上的诅咒。」 她的话在三人之间似乎格外有份量,许雁行和陈天与立刻停止争辩,后者不再说话后,又开始端盘吃起了花生。 「镜掌门说的没错,我是自愿这么做的。」齐霏霏道。 陈天与朝她露出一个讚许的笑,「这年头像你一样不怕死的年轻人可是越来越少了啊!还真是颇有我当年的风范。」 许雁行在旁哼笑一声,「你有吗?」 眼见两人才休战没多久又有吵起来的趋势,齐霏霏连忙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整理报告了。」 「等等,」杨序华叫住了她,「既然幽虫是你解决掉的,那后续也交给你处理吧!如果不知道怎么做的话,沐冰会告诉你。」 「知道了。」 壹重镜 绣魂锁念(三) 壹重镜 绣魂锁念(三) 回到办公区,原先待在这儿的姸姐不晓得去哪了,倒是沙发区多了一名男子,一双脚随意地搁在桌上,彷彿哪来的大爷,齐霏霏一看他这坐姿便忍不住拿另一张桌上的宝特瓶砸过去。 偏偏对方反应极快,脚一抬闪开了齐霏霏的「攻击」,又再次安安稳稳地将脚放了回去。 「不就是一隻幽虫吗?需要汇报那么久?」男子侧首,一双蓝色的眸跟着瞥了过去。 「没人叫你等我。」齐霏霏咋了咋舌,走过去将宝特瓶捡起放回原位,接着又到办公桌旁开始翻找上头的文件夹。 男子正是掌门方才提过的沐冰,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明明刚离开小巷时就不见,现在却又突然出现,齐霏霏都要习惯了。 「那怎么行咧!你接下来不是还有其他任务要办吗?我如果让你自己去,说不定一不留神你就被吃了。」 在恐吓她这点上,沐冰总是表现得不遗馀力,儘管她根本没有哪一次真的被恐吓到。 「看不出来你对这份工作这么有责任感啊。」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那当然,我可是很在乎你的命的。」 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沐冰眼神带笑,手肘顺势搭在了对方肩上。 一句话让齐霏霏听了忍不住白眼。感觉到有某个沉甸甸的东西靠上自己的肩头,她下意识一拳往后挥去,当然还是挥了个空。 「啊、有了。」人没打着,要找的资料倒是找到了。 「那是什么?」沐冰问,刚要探头细看,齐霏霏却已迅速拿手机拍了照,文件一放便往旁挪动脚步,他肘下一空,登时失去支点,整个人朝侧边歪了歪。 「你不是知道我还有任务没完成?除了委託人的资料,还能是什么。」齐霏霏到门边时顺手抽了把伞,而后才往回一看。 「快走吧,我还想在下雨前把事办完。」她说,如同往常,在沐冰回应前推开门,彷彿篤定对方一定会跟上似的,逕自走出。 除妖师这项工作,原本就是隐藏于檯面下行动,但在过去的年代,人们相较现今更加相信鬼神的存在,除妖师们有着更多案源,报酬也丰厚许多。 然而,妖怪并不会因为人们不相信而消失,现在,除妖师这个行业虽然渐趋没落,但凭藉着多年来建立的人脉及声誉,尚能勉强在这变迁的社会中立足。 他们将自己称为三化门,源于除妖师中细分的「镜师、灵师、瓶师」三个派别。 镜师的能力主要是透过特殊炼製的妖镜来除妖,瓶师则是藉妖瓶蒐集妖怪死后残留的妖气,并在下次除妖时「借用」该种妖力的特殊技能。 至于灵师,是三者之中与妖怪关係最为密切的,他们能与契合的妖缔结命约,并与自己的命约者合力执行除妖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虽然称作除妖师,身边却有像沐冰这样的妖时不时出现的原因。 只是,这半年间齐霏霏虽也曾见过其他灵师的命约者,但与沐冰相比,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一样。 她不曾听说沐冰是哪位灵师的命约者,仅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身分似乎并不一般。 「……这里。」齐霏霏低头查看以手机拍下的委託人资料,上头所写的地址正与他们面前的这栋民宅一致。 她上前两步按下门铃,铃声是短促而响亮的那种,没过多久便有一名中年妇人上前开门。 「……请问找谁?」 「我是三化门的人。」齐霏霏拿出一张通用名片,妇人一看,立刻了然道: 「是你们啊!今天来找我是……妖怪除掉了吗?」她有些不安地问。 齐霏霏点头,「妖怪今早已经解决了,但后续还有一些程序要做,可以带我去看看您的女儿吗?」 「……好,跟我来吧。」妇人道,语毕旋即敞开门让二人入内。 进屋后,齐霏霏又问:「令嬡这几天状况如何?」 「还是跟之前一样,整天看起来昏昏沉沉的,不久前居然还问我是谁,我都要吓死了。」妇人道,话中尽是难掩的担忧。 「到了,这就是我女儿的房间。」 开门后,妇人便往旁退开。齐霏霏率先入内,然而就在沐冰准备跟进去时,妇人却抢先挡在了外头,略带歉意地说: 「那个……我女儿毕竟是女孩子,让男人进去女孩子的房间总归是不太好,就让那位小姐一个人看可以吗?」 沐冰挑起单边眉,似乎想说点什么,已经入内的齐霏霏却先道了句:「没关係,我自己来就行了。」 而后也没等沐冰答话,便逕自往床边走去。 躺在床上的少女看起来约莫才国中,脸色苍白,微睁的双眼略显空洞,见了她,也是迟了许久才缓缓问出一声:「你是谁……」 「来帮你治病的人。」齐霏霏轻声道,从随身小包中的针盒取出一根细针。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妇人在旁边有点紧张的问,大概是因为齐霏霏看起来十分年轻,她的眼神中多少带了点不放心。 「这是特製的灵针,用途……就当作是帮您女儿缝补记忆用的吧!」齐霏霏简单解释,「麻烦帮我把您女儿扶起来。」 少女在母亲的协助下自床上坐起,齐霏霏与她面对面坐着,一隻手按住少女后颈,另一隻手则拿着灵针。 她先是以灵针轻点受害者的额心,并未造成伤口,却在接触的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灵光波纹,如同水面被投下一颗石子。 接着,她又将缀于针尾的金线產绕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这些弧线犹如看不见的丝,随着她的手势交织成一幅复杂的符纹。 过程中,少女的额上不断渗出细密冷汗,像是支离破碎的记忆正被人缝补起来,脑中原本凌乱的画面也在这期间逐渐恢復清明。 随着齐霏霏最后一针落下,最后一道符纹也在空中闪烁后渐渐隐没。 壹重镜 绣魂锁念(四) 壹重镜 绣魂锁念(四) 少女猛喘了一口气,眼底的涣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刚从梦魘中醒来的惊魂未定。 妇人看不见符纹,只觉她就是一隻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几下,没想到结束时,女儿竟忽然抬头,茫然地问:「妈?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那声「妈」,她的眼泪几乎都要留下了,满脸关心急切地问: 「好、好了吗?宝贝?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少女有些不明所以,但仍是回:「没事啊!我很好。」 齐霏霏见状,一边着手收起灵针,一边说:「看起来是没问题了,不过您女儿的状态刚恢復,这几天还是要记得多休息。」 「明白了、明白了,还好有你们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才好。」妇人感激的说,看样子确实被她女儿前阵子的状况吓得不清。 「真要感谢我们的话,就把我们多介绍给朋友吧!」齐霏霏以微笑作为回应。 费用的部分照惯例用匯款的方式入账,事毕,齐霏霏便起身往外走去。 沐冰人不在房间外头,而是不知何时移动到了屋外,双目望着天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在齐霏霏走出来后才歛起眼神,笑笑地回过头去。 「看你刚才的动作,感觉是已经很熟练了。」 「还可以吧!」齐霏霏回,照这么说他应该是看完她缝补记忆之后才出来的。 「那你这样到底算是天资好还是天资不好呢?」沐冰一隻手拄着下巴,「明明连操控灵力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但在体术跟符纹方面又学得满快的,还真是奇怪。」 「……你这样是拐弯抹角地称讚我,还是拐弯抹角地在骂我?」齐霏霏一眼斜去。 一般而言,灵力这种东西是每个人都有的,差别不过高低之分,操控灵力亦是所有除妖师的入门基本。 由于镜师、灵师、瓶师三者要求的能力不同,通常每个人只会具备其中一种天赋,因此多数除妖师在一开始就会检测灵力,以确认自己应朝哪个方向发展。 当初检测出来,齐霏霏的灵力不高不低,算是一个很平均的数值,然而她却始终学不会如何运用灵力,更遑论知道自己适合成为三师中的哪一个。 事实上,就连她现在使用的灵针都是杨序华特别为她准备,比如击杀幽虫时需要的灵力焰,若没有灵针相辅,就凭齐霏霏自己是根本做不到的,缝补记忆当然也是一样。 「你要说是称讚也行吧!不过体术跟画符纹,感觉这种事一般人也学得来?这样说的话,你充其量就是一个看得见妖怪的普通人而已耶!」 齐霏霏一听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到──都被他说成这样了,还能算做是称讚吗?! 「作为一个没天分的普通人还真是抱歉啊!你以为这工作是我自己想要做的吗?」 「没事没事。」沐冰笑咪咪地摆了摆手,安抚道:「反正在我看来,其他除妖师跟你也差不多,都一样没什么用。」 这句话更过分了。 齐霏霏气结,忍不住瞪着他说:「真的不能怪大家为什么都看你不顺眼。」 沐冰扬了扬眉,对此显得毫不在意,半晌才又回应她先前那句话: 「那你不做除妖师也可以啊,杨序华当初只是建议,既然你看得见妖怪,最好还是学点东西傍身,不过我个人是觉得没什么差啦!你以前什么都不会,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我是不是在车祸后才开始看得见妖怪的。」她说。 由于失去了车祸以前的记忆,齐霏霏其实无法确定自己以前到底能不能看到妖怪,照掌门当初告诉她的──看得见妖怪的人往往更容易被妖怪缠上,那她以前难道就不曾遇过这种麻烦的情况吗? 「也是,毕竟妖王消失了那么久都能被你遇上,那还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沐冰耸肩,说罢,突然朝她勾了勾手。 「对了,杨序华给你的那根针借我一下。」 「要干嘛?」问归问,仍是依言将灵针拿了出来。 沐冰起先也没解释,只是在接过针后,于针尾的金线系上一枚拇指大小的玉铃,好了以后才说: 「杨序华当初给你这东西,大概是看中它比较好凝聚灵力,但相对的能从你体内提取的灵力也很有限,这枚玉铃算是加成用效果的,就当作是你完成这次任务的奖励,送你了。」 齐霏霏接回灵针,顺手晃了晃,歪头笑着的同时,眼里也带了几分狐疑。 「这还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该不会是有事求我吧?」 沐冰闻言,立刻嗤笑一声,「笑话!我有什么做不到的,还要求你?」 「喔?这么有自信?就不要之后打脸自己。」齐霏霏轻哼一声,将灵针重新收回包里。 「既然东西给你了,接下来你就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早感觉到沐冰脚步渐缓,齐霏霏忍不住问: 「你还能有什么事──」 然而转过头时,人早已不见踪影。 算了,也难得他要走的时候有知会一声,平常都是一声不吭就消失的。 齐霏霏不甚在意地将头转了回去。 与来时的路不同,她现在并不是要去总部,而是直接往住处的方向走去,两地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大约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只是在到家之前,她忽然在路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与此同时,电话响起。 「喂?」 接起电话,另一端果然传来路口那人的声音。 「你要回来了没啊?还没的话我去找你,我爸说……」 「我看到你了,等我一下。」齐霏霏没等对方说完便打断,路口灯号一变绿,她便穿过斑马线往那人走去。 「陈天相!」她叫道。 唤作陈天相的少年听见喊声,回过头,见到齐霏霏后才收起手机,「这么刚好在这碰见?」 「刚好完成一个任务回来……你说你爸怎样?」 「喔!我是要说,他跟我妈出去了,叫我找你吃完饭再回去。」 齐霏霏頷首,「那你要吃什么?上次那间新开的牛肉麵?」 「喔,可以啊!」陈天相点头回应,表情看起来却有点分心,东张西望的似乎正在找些什么。 「你在看什么?」齐霏霏疑道。 只见陈天相神情认真地说:「看沐冰那个傢伙又躲在哪里了?我这次可不会再被他吓到!」 看他一脸戒备的样子,齐霏霏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只因沐冰看顾她这个妖王诅咒的时候,并不一定会直接露面,导致有好几次他突然从出现,直接把正在说他坏话的陈天相吓个半死,以至于陈天相现在都有心理阴影了。 「放心吧!他今天不在,刚刚才走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他人真的在,就凭眼前这个少年的能耐,根本也没可能发现沐冰的踪跡。 陈天相闻言,表情旋即放心不少,顿了一下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了句: 「也对,沐冰八成是跟我爸妈他们一起去看我姑姑了吧!」 「你姑姑?」齐霏霏眉头微蹙,疑道: 「……那个三十年前过世的前镜师掌门,祝雪?」 贰重镜 镜中玫绽(一) 贰重镜 镜中玫绽(一) 陈天相是瓶师掌门陈天与的儿子,由于齐霏霏父母亲均死于半年前的车祸,成为除妖师的一员后,她也就此寄宿在了陈天与的家中。 而刚才提到的前任镜师掌门姓祝,和陈姓的他们原是没有亲属关係,只因更久之前,祝雪也因为父母死于妖怪手下成为陈家的养女,就辈分来看算是陈天与的姐姐,所以陈天相才会用「姑姑」来称呼她。 虽然这方面的经歷有些巧合的相似,但齐霏霏对祝雪这个人其实知之甚少,仅有在刚来时听陈天与稍微提起过,知道这个人三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之后,她也就没再多问了,免得勾起别人的伤心事。 只是没想到,今天竟会从陈天相口中再次听到这个人,以及有关她和沐冰的其他事。 「你说……沐冰她是前任镜师掌门的命约者?」 齐霏霏愣了愣,表情半是惊讶半是狐疑。 「我记得你们不是每个人都只有一种天赋?那为什么她明明是镜师,但又跟灵师一样可以有命约者?」 陈天相耸耸肩,「应该就是我姑姑比较特别吧,不过她其实不是唯一一个特例,听说在她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出现过。」 「再加上我爸说,我姑姑本来就是公认歷代最强镜师,虽然当时跟沐冰缔结命约的时候大家都很意外,但想想又觉得好像也可以理解。」 齐霏霏了然地点了点头,照这么看来,他们应该是一起去祭拜祝雪了吧!没想到沐冰看着一副没良心的模样,居然也是个重情的人。 一边走往牛肉麵店的同时,她又说:「总觉得之前好像很少听你提过你姑姑的事。」 「因为你也没问啊,」陈天相顿了顿,似是下意识往四周张望几眼,才接着道:「而且沐冰常常跟着你,我哪敢说啊!」 「这又是为什么?」 「说了他会不高兴啊!你不要看他是我姑姑的命约者,但我听长一辈的人说,他们的关係其实不是很好,特别是我姑姑死前的那段时间吵得特别兇,还有啊……」 明明沐冰不在,但陈天相仍是压低声音,作势说什么秘密似地靠了过去。 「……听他们说,我姑姑其实是沐冰害死的。」 「蛤?」 听到这句,齐霏霏瞪大眼,脚下也一个不注意绊到路边突起,整个人往前踉蹌了几步。 「……这种事要有证据吧?」齐霏霏一站稳立刻道。 况且,这跟她理解的命约者好像不太一样…… 「哎哟!都说了我是听说的,我姑姑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咧!哪知道那么多事。」陈天相摆摆手。 「也是……」难怪他能这么轻松地跟她聊一个已死之人,原来是因为不熟啊…… 齐霏霏眉宇间不自觉轻皱,本还想再多问些什么,他们却在此时恰好抵达了目的地。 「到了到了,我都快饿死了。」 陈天相一面抱怨一面快步走进店内,她的脚步相对缓慢,思绪依然停留在沐冰害死前任镜师掌门的那件事上。 命约,顾名思义便是人与妖以血为盟、以命为约,在缔结命约的那一刻,便发誓这辈子永不相负。 由于沐冰总是表现出对除妖师不屑一顾的样子,因此齐霏霏实在很难想像他曾和人类缔结过命约,更别说那个人还是上一任的镜师掌门。 ……不过传闻毕竟只是传闻,他那个人讨厌归讨厌,但齐霏霏并不觉得沐冰会害死自己的命约者。 这当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吧! 她如此想着。 空气中带着几分潮湿,街边路灯亮起,白蚁群聚,所幸直到回去都未曾下雨。 翌日,早晨六点十分的闹鐘一响,齐霏霏准时起身,盥洗之后又走到陈天相房间,踹开他的房门,将还在赖床的陈天相一把自床上挖起来。 搬来之后,她也跟着转学到陈天相就读的高中,两人平时都是一起去学校,虽然同为高二生,但因为齐霏霏的年纪要比陈天相略长些,两人看着就好像姐弟一样。 早晨的饭桌上,陈天与一家人正「和乐融融」地用着早餐…… 「爸!为什么他也在啦!妖怪不是不用吃东西的吗!」陈天相瞪大眼看着和他们一起出现在饭桌上的沐冰。 「又不是没一起吃过饭,鬼叫什么?」陈天与瞪了他儿子一眼。 「我哪里鬼叫了!」陈天相抗议,看着沐冰道: 「啊他为什么早上就可以吃冰淇淋!而且那冰淇淋是我的耶!」 「咦?这是你的吗?」沐冰双眼微睁,状似有点惊讶,但下一秒又慢条斯理地挖了一匙冰放进嘴里,毫无愧疚地说: 「可惜,先吃先赢,现在是我的了。」 陈天相嘴角一抽,立刻伸手指向他,「你!要赔我一个冰淇淋。」看模样大有随时准备拿手中汤匙和他廝杀意思在。 陈天与听了立刻拿筷子戳了他儿子脑袋一下,「小孩子,说话没大没小的,我教你这样跟沐哥说话了吗!」 齐霏霏原先正安静地吃着粥,听了这句,终于还是忍不住往陈天与和沐冰的方向各看一眼。 「沐哥」这两个字,她果然听到现在还是不习惯。 理由无他,虽然陈天与相较同龄人已是长得年轻许多,但对比外貌最多二十出头的沐冰,叫这一声「哥」,仍是非常奇怪。 当然齐霏霏其实也清楚,沐冰作为妖,实际年龄绝非外表所见的这般年轻,光从他三十年前曾与镜师掌门签订命约这件事来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容貌根本不曾随年岁而改变,就算今天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活了几百年,她估计也不会太意外。 只不过,这个疑似已经活过百年的妖怪,而今却露出一副欠打的表情,晃悠着手中的冰淇淋,挑衅年仅十七岁的高中生── 「你叫我赔我就赔啊!打赢我再说吧!」 这话连齐霏霏听了都不禁哑然,「……你一个老妖怪跟一个高中生叫嚣,还要不要脸啊?」 可惜他当真就是一副不要脸的样子,转身侧坐,歪头看向齐霏霏,「不然你们两个一起上也行啊!」 「……」齐霏霏沉默三秒,眼睛看着陈天与,手比着沐冰,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扁他吗?」 「你们两个啊……」陈天与的表情很是无奈,好在这时,他的妻子──张艾瑾突然从厨房走过来,满脸笑容道: 「霏霏啊!我昨天自己磨了豆浆,刚刚帮你装在杯子里了,记得带去学校喝喔!」 陈天相比着自己,「啊我的咧!」 说完便见自家娘亲语气一变,「懒成这样,要喝不会自己装吗?还要你妈我帮你服务?」 「……这是什么差别待遇?!」陈天相脸色一垮,都要怀疑到底谁才是他妈亲生的了。 沐冰舔着汤匙上的冰淇淋,悠悠道:「小陈啊,不觉得这画面好像有种既视感吗?」 他口中的小陈并不是陈天相,而是陈天与。 不得不说,类似的状况自齐霏霏住进来后的确出现了不少次。 她在旁边听到,原以为沐冰指的既视感是这个意思,但再想想,他根本就很少像现在这样和他们一起出现在饭桌上,那么又会是什么时候…… 「都几十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陈天与哭笑不得地说,字里行间算是解答了她的疑惑。 是了,祝雪和陈天与是姐弟,他们以前或许也曾经和现在一样,在同一张饭桌上嘻笑怒骂。 在这之前,虽然她早就知道陈天与是掌门当中和沐冰最为熟稔的一位,可那时从没想过为什么,现在知晓他们之间还有祝雪这一层连结在,这件事也就说得通了。 「几十年的时间对我来说其实也没有多久。」沐冰笑咪咪地回应陈天与方才的话。 果真是个老妖怪啊! 齐霏霏翻了个白眼,刚想嘲讽他居然活到连时间流动都能麻痺,一句话却在转过头时倏地止在嘴边。 嘴角弯成一如往常的弧度──他确实是笑着说的,然而眼里并无半分笑意。 「注意一下时间啊,赶快吃一吃,差不多要去学校了。」 「豆浆放这了!」 「还有,最近几天好像都会下雨,你们出门记得带伞啊!」 将她注意力拉回的是张艾瑾的声音。 齐霏霏回过神,听着张艾瑾作为母亲的贴心嘮叨,起身收东西的同时却忍不住想──哪怕活过百年,几十年也绝非眨眼即逝吧? 贰重镜 镜中玫绽(二) 贰重镜 镜中玫绽(二) 来到学校,索然无味的课程一堂堂接续。车祸之前,齐霏霏在前一所学校时校排十分前面,然而转学后,成绩却突然一落千丈,害得她有好一阵子被陈天相嘲笑她伤到脑子。 因为失去记忆,她自己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所幸在她的努力挽救之下,这半年的成绩虽未达到原来的水准,但也已有逐步爬升的趋势。 今天是公布数学小考分数的日子,发完考卷,正好敲鐘下课。她心不在焉地瞥了眼自己的考卷,八十五分。 忽然,座位旁却有人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哭喊:「霏霏啊~你一定要救救我的数学啊~」 她和陈天相不同班,巧的是,这个绑着高马尾,此刻正抱着她的的女生跟他们也是同行,叫做苏盈禎,天赋判别为灵师。 齐霏霏艰难地将自己的手「拔」出来,无奈问:「你又考几分了?」 苏盈禎吸了吸鼻子,左手比了个「四」,右手比了个「二」。 「……四十二分啊?」乘以二都还比她低。 哪知对方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比反了,是这样。」 左手变成「二」,右手变成「四」。 「二、二十四分?」 苏盈禎点了点头,「我妈说这次段考再不及格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还以为你妈会说要把你近期研究的那些东西烧掉。」齐霏霏笑说。 苏盈禎一听,连道:「不行不行!那她还不如打断我的腿!」 虽然早知道她把那些东西看得很重要,但听到这个答案,齐霏霏仍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盈禎是个特别的人,虽属灵师一脉,却没有与任何妖怪签订命约,撇除还没遇上契合的妖怪这项原因,她本人亦对「除妖」这件事兴致缺缺。 比起除妖,苏盈禎对于妖怪本身更感兴趣,因此成为除妖师后,一直致力于挖掘各种妖怪的背景知识,加上苏家几代之前就是除妖师,因此家族中可供研究的资料还真不少。 而齐霏霏刚才提起研究的事,正好让苏盈禎想到,「对了!我有个新发现,原本就打算今天跟你说的,差点忘记!」 「什么新发现?」齐霏霏问,她不像对方一样热衷于妖,但也十分乐意听她分享。 「你一定想不到。」 只见苏盈禎眨了眨眼,牵起一个神祕的笑,半晌才缓道: 「我发现了,妖王。」 「……什么?」 见齐霏霏突然瞪大眼,苏盈禎急忙解释:「不过我指的不是真的看见妖王啦!」 在她疑惑的目光下,苏盈禎接着说: 「前天我跟我妈回了趟老家,在柜子里翻到一本古籍,不知道是我外公还是外公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啊不管!总之里面就是有提到一些跟妖王有关的讯息。」 据说很久之前,差不多就是三化门刚创始的时候,当时公认的妖王只有三位,其中有位妖王十分亲人,里头唯一出现过的名字就是她的,但也仅是短短一句「其名曰棠緲,緲者,不可测也」。 关于另外两位妖王的叙述更是极少,有纪录的不外乎是在说当时哪些事件和灾祸跟他们有关,但多半是猜测而无确切证据,唯一令人有点在意的是,三位妖王虽活跃于同一时期,最后却也几乎是同个时间失去踪跡,纪录所言,兴许是死于妖王间的争斗之中。 后来虽再陆陆续续出现过妖王等级的妖,可最近一次也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根据三位掌门的说法,破除诅咒的方法唯有杀死下咒的妖王,然而妖王踪跡本就难觅,古籍中也几乎没提到什么线索…… 「总觉得听你说完之后,我好像更茫然了。」齐霏霏老实道。 「毕竟是很久之前的妖王嘛!跟你身上的诅咒肯定是没什么关係,不过从以前到现在,出现过的妖王也就那么几个,说不定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关联咧?」 「这就要交给你研究了,毕竟你才是这方面的专家嘛!」 「这倒是!」苏盈禎有些得意地扬起下頷,「其实除了翻书,我们灵师有那么多人跟妖签订命约,如果认真打听,说不定也能从一些活了很久的妖那边打探出点什么……」还没说完,她话音忽然一滞。 「怎么了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边说边朝齐霏霏歪了歪头,「那个一直跟在你旁边的沐冰,不就是活了很久的妖吗?」 ……对欸! 她是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很久之前那三位妖王的事,但三十年前的妖王,他总该知道吧? 被苏盈禎一语点醒,齐霏霏随即将这件事认认真真地给记下,就是不知道她若问了,沐冰会不会同样认真回答就是。 后来,苏盈禎又和她间聊了几句,接着上课鐘响,直到放学,这段期间她脑中不断盘桓着和妖王有关的事,可单凭自己终究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贰重镜 镜中玫绽(三) 贰重镜 镜中玫绽(三) 她和陈天相平时上学会一起,放学时则习惯各走各的。 回去的路上,齐霏霏走着平时那条回去的路,如往常般毫不在意身边无端多出的那一人,漫声问: 「你活了那么久,对妖王的了解应该不少吧?」 「嗯?问这干嘛?」沐冰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将问题丢回给她。 「我就是在想,既然妖王上一次出现已经是三十几年前了,那这一次出现又是为了什么?会不会他其实跟三十年前的妖王是同一个?」 更久以前的妖王,对齐霏霏而言已是久远到几乎不可考,但对最近一次出现的那位,她却总觉得有些在意,兴许是因为「三十年前」这个时间点跟那件事巧妙地重叠了吧! 祝雪……那个号称歷代最强镜师的前任掌门、沐冰的命约者,她的死……会不会跟当时出现的妖王有关呢? 她并未将问题言明,仅是仔细地观望着沐冰的反应,然而他的神情不仅显得稀松平常,回答更是出乎齐霏霏的预料。 「你想多了,当时那个妖王早就死透了。」 「你怎么知道?妖王不是都很厉害吗?说不定他其实没死呢?」 沐冰哼笑一声,「我杀的我怎么不知道?」看着她的眼神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齐霏霏一愣,「你杀的?」 她是知道沐冰实力匪浅,但对方可是妖王啊!除非…… 「你也是玄级妖王?」 她一面问,震惊之馀,心里却已肯定自己的答案。对啊!这并非有什么不可能,她之前怎么就没想过呢? 然后下一秒便听沐冰回了两个字:「不是。」 还一脸「你怎么会有这种愚蠢想法」的表情。 「不是、那你怎么打赢妖王还杀了他的?」齐霏霏瞪眼。 「那当然是因为我更强嘛!」 「所以你比妖王更强但你不是妖王?」 「对啊!」 「……」 从这段对话中,齐霏霏推论出两个可能性: 第一、沐冰真的有着和妖王同等的实力,甚至更强,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妖王」这样的头衔。 第二、这个人他妈的就是在胡说八道。 以她对他的了解,沐冰这样嚣张又骄傲的一个妖,要是真有那样的实力,肯定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最强的,又怎么会否认自己是妖王? 这么说来,事实八成就是第二点了。 齐霏霏自己在心里推论完,本也没想着说出来,然而沐冰却好像从她的脸上读出什么,瞇起眼道: 「……怎么好像连『嗤之以鼻』都比你的眼神更带有褒义?」 「你想多了,」这次换齐霏霏给他这一句,「我就是嗤之以鼻而已。」 「……」 从沐冰那得不到正经的答覆,这点她倒是没有太意外。 「三十年前那个妖王是你跟前任镜师掌门一起除掉的吧?」齐霏霏有意识地避开了「命约者」三个字,淡声道出她的猜想。 而沐冰似乎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又出乎她意料之外,没多说些什么,只轻道了句: 「你要这么说也对吧。」 齐霏霏还想追问,他便自己接着说了起来。 「她是最后一个打倒过妖王的除妖师,在那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新的妖王……不过现在既然你出现了,那就意味着又有妖王现世了吧!」 「那你觉得,妖王之间有没有关联?」她照着苏盈禎的猜测将问题丢给沐冰,心想答案无非就是「有」或「没有」,然而沐冰却是一个奇怪的反问: 「……你怎么会觉得妖王之间有关联?」 之所以说「奇怪」,是因为这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嘲讽她问了个蠢问题,反而更像是真的有这回事,使他惊讶于齐霏霏如何想到这层面上。 事实是,这单纯就是个瞎猜的假设,但她当然不会真的这样说。 齐霏霏思忖一阵才开口:「那是因为……」 ……人呢? 哪知,当她抬眼往身侧望去时,却突然发现走在她旁边的沐冰不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沐冰这人是很常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错,但两人谈话谈到一半直接不见的还第一次。 齐霏霏脚步渐缓。 风停了,四周忽然安静的可以,不只路人,就连马路上来往的汽机车也消失无踪。 一股异样感油然而生。 她停在了原地,观察着前方行人号志灯的秒数倒数──4、3、2、1── 灯号由绿转红的那一刻,一道白影忽然自她眼角一闪而过。 齐霏霏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只见几步外,有个身穿旧时制服的小学生背对她站着,稚嫩的男孩嗓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 「你后悔吗?」 齐霏霏不自觉凝眉,依稀可见微弱的妖气包裹着男孩,而对方得不到答覆,又问了一次: 「你后悔吗?」 问话时仍是没将身体转过来。 就齐霏霏所知,妖怪的强弱一向是根据妖气顏色判别,除妖师们将其由弱至强分为「素、青、苍、丹、玄」五个级别,比如之前的幽虫就是属于青级,而玄级由于妖力最为强大,因此又被称为玄级妖王。 眼前的男孩身带白色妖气,毫无疑问是属于最没有威胁力的素级,哪怕是像齐霏霏一样没什么天赋的新手,大概也能靠一己之力应付。 然而现在的她却无端觉得不安。 四周诡异的静,以及男孩嘴里不明所以的话语,都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灵针悄然握于手上,她本想趁对方攻击之前画道符,以便先下手为强,然而勾勒出的符纹不过一线,金线末端那枚拇指大小的玉铃便随着灵力的波动,发出「叮——」的一声。 虽然极其轻微,但男孩的背影仍是在声音响起时动了一动,甚至作势就要转过身来。 齐霏霏神情一凛,符纹于眨眼之间画毕,可在双方有下一步动作之前,陡然传来的大喊却一下子拉走了她的注意力。 贰重镜 镜中玫绽(四) 贰重镜 镜中玫绽(四) 「臭妖怪!别跑!」声音由远而近,先是几隻身形矮小的素级妖逃窜而至,再接下来便是声音的主人──陈天相,自转角后疾衝出来。 见到齐霏霏,他的反应也是一愣,但并没有持续太久,眼看那几隻素级妖又要跑了,他又「啊呀」一声,右手迅速拔出一枚妖瓶,瓶盖打开的瞬间,一股蓝色妖气宛如寒雾般涌出,地面瞬间由他为始,蔓延出一段长七八米的冰霜,冻住了即将逃窜而去的素级妖。 「哟!这雪鬼的妖气还这么好用啊?」陈天相惊呼。 瓶师主要依赖蒐集妖气作为武器,运用妖气的方式不胜枚举,陈天相也是第一次运用这类型的妖瓶。 至于齐霏霏,虽不是第一次看瓶师收妖,却是头一次见到雪鬼的冰魄,那冰霜冻住素级妖后并未就此止住,而是持续向上结冻,直到那些被束缚的妖怪们澈底停止挣扎。 她眉眼一动,那些被冻住的素级妖恰在霎时间漫开几道冰裂,啪擦几声,再回过神时,已然灰飞湮灭。 陈天相显然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一边往前走的同时还有些纳闷地说:「我还以为雪鬼的冰魄只能拿来拖延敌人脚步欸……」 相较陈天相的困惑,齐霏霏则是突然想起一事,急忙转身往刚才那小学生装扮的男孩看过去,然而男孩方才站着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她指向男孩先前所在的位置,问:「你刚才有没有看见站在那的一个小妖?」 「哪里?没看见。」陈天相视线张望了望,挠挠脸颊,「有可能是跑了。」 齐霏霏心里虽隐约还有些在意,但比起一个素级小妖,眼下显然还有更应该优先弄清楚的事。 「那你知道这附近怎么了吗?为什么半个人都没有?」 「我刚开始也觉得很奇怪,但既然你跟我都在这,那应该只有一个可能性了。」他边说边看向这静得诡异的街道,瞇起眼续说: 「我们应该是误闯到某个镜师的妖镜里面了。」 这话让齐霏霏眉头不禁轻皱起来,她没有和镜师合作过的经验,但也听说过一些关于妖镜的事。 据闻镜师炼製妖镜后,能在发动力量时,将除妖师和妖怪一同锁进镜中世界,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其实并非现实中的街道,而是将原本世界隔开后的妖镜之中。 在这里,除妖师们能在不担心伤及路人的情况下施展身手,镜师本人甚至能做出在现实中办不到的事情,可说是最便于除妖的作法。 然而这么做并非没有缺点,妖镜范围越大、维持时间越久,便越是考验镜师的灵力多寡,因此三师之中,镜师的能力一直是最难驾驭。 「那你能看出是哪个镜师吗?」齐霏霏问。 陈天相摇摇头,「感觉这妖镜的范围满大的,应该是个挺强的镜师……不过,如果只是对付几隻素级妖,应该也不用开到那么大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挺疑惑,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腰际垂掛的妖瓶却突然发出轻幅震动,那是感知到有妖怪靠近而產生的共鸣。 「又有妖怪来了。」他朝齐霏霏示警,二人神情同时警戒起来。 初时还是一片风平浪静,然而片刻之后,街道另一头忽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往他们急速靠近。 两人一开始还没看出来那是什么,直到距离近了些后,陈天相才瞪大眼,骂了一声:「靠!哪来那么多的虫子?!」 这东西虽然全是素级,没什么杀伤力,但数量一多也是极难应付。 陈天相无暇思考,又是一个冰魄瓶丢出,偏偏此妖体积小又数量多,冰魄瓶竟起不了任何作用,他见状不禁懊恼,又骂: 「刚刚才说雪鬼有用,怎么现在又没用了!」 齐霏霏实战经验不多,在这种情境下,灵针能发挥的作用又十分有限,但也许是个性使然,她的反应要比陈天相显得冷静许多。 「你那还有没有冰魄瓶?」她问。 「有是有,但刚刚试了不是没用──」 「拿三个出来,同时用,快!」 「哦、喔!」陈天相也没来得及思考,妖瓶拿出,三瓶冰魄一释放,同属性的妖气恰在瞬间產生共鸣,齐霏霏跩着陈天相伏低身体,下一秒,那寒气便形成一阵强烈风压往那些虫子颳去。 原先黑压压的虫子被这寒压一逼,一下子散了开来,陈天相见状不禁瞠目。 「你怎么知道妖瓶还能这样用?」 「你们不是本来就会用瓶鸣感知妖气吗?我瞎猜的——别说了,牠们又要来了!」 虫子的数量乍看下虽没有刚才那么吓人,可仍有部分往他们袭来,其馀的亦有重新集结的态势,齐霏霏还在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应对,这时,眼前的街道却陡然发生奇变。 只见砖缝墙隙、柏油路面,或鑽或破,忽然之间竟生出许多绿藤,它们恣意蔓生,在眨眼之间拔高成长,开出一朵朵鲜红欲滴的花。 贰重镜 镜中玫绽(五) 贰重镜 镜中玫绽(五) 那花和藤宛若有生命似的舞于半空,成千上百的虫子便在花瓣一开一闔之间迅速消灭,陈天相看呆了,脱口道: 「哪来那么多捕蝇草?」 「什么捕蝇草!那是玫瑰!」 一边传来怒嗔,二人同时望去,有位捲发少女正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往他们走来。 「那不然……捕蝇玫瑰?」陈天相十分给面子的改了叫法,但少女一听又是竖眉,指着他们道: 「就说了是玫瑰!!区区几隻素级虫子都应付不了,被人救了还不赶紧磕头道谢啊?」 陈天相也是绝对不允许有人瞧不起他的类型,被这么一激,整个人差点炸开,旋即回骂道: 「谁说我们应付不了啊!要不是你的捕蝇草突然长出来,那些虫子早就被我们灭了!」 捕蝇玫瑰又变回捕蝇草了。 「这里是我的妖镜!谁准你们在这边抢我猎物的!我我、我今天就要去跟你爸说,说你堂堂瓶师掌门的儿子连素级妖都打不赢,丢脸死了!」少女气得跳脚,连说话都气到有些结巴了起来。 「去啊!杨玫我告诉你,不要以为有华姨帮你撑腰我就怕了!」陈天相同样不甘示弱。 齐霏霏没那个耐心听他们吵,逕自走到一旁,蹲下身查看那还未化作飞灰的虫妖尸体,刚才牠们一整片同时靠近还看不出来,如今细瞧,她才觉得自己好像曾在总部的妖怪图鑑里看过牠们,记得这是…… 「是灯蝇呢!」 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齐霏霏一转头,立刻皱眉:「你怎么在这?」 沐冰笑咪咪地说:「你想问的是我刚刚去哪了吧?但我一直都在啊!」 「但这里……」不是妖镜中吗?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想起,能进入妖镜中的就只有除妖师和妖……沐冰可他不就是妖? 「你既然在,刚刚干嘛躲起来?」齐霏霏问,但沐冰不知是没注意听还是没打算理会,他仅是蹲在她身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上的残破妖体。 「灯蝇通常晚上才会出来,这个你知道吧?」 齐霏霏喉咙卡了卡,问题被忽略使她的表情略显不满,但仍是答覆:「……有印象。」 介绍妖怪的图鑑上说,灯蝇是夜行性的妖怪,晚上会发出淡黄色微光,之所以不在白天活动,是因为牠们对阳光极为敏感,晒久了会昏迷甚至灰飞烟灭。 但是现在是放学时间,虽不是太阳最烈的时候,可也仍是白天…… 「牠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还是一大群。」齐霏霏疑道。 「不知道。」沐冰耸了耸肩,从地上站起身,「你觉得呢?」 「……你都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清楚。」 「也是,毕竟你也没我聪明。」 「是这个问题吗!」齐霏霏实在忍不住白眼他,刚要再说下一句,属于都市的车水马龙和嘈杂人声却忽于霎那闯入感官之中。 他们从妖镜里出来了。 齐霏霏转头往陈天相看去,「她走了?」 「走啦!」陈天相摆摆手,看模样还没从刚才的舌战中缓过来。 「你跟她认识?」 「也不算认识,就是知道对方是谁而已……」话说到一半突然一顿,「阿你怎么在这?」 然后他也问了和齐霏霏一样的问题,表情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沐冰在场。 「……你别管他,继续说。」齐霏霏道。 陈天相又瞥了沐冰几眼,这才接着说:「她叫杨玫,是华姨的亲戚,也是个镜师。」 「厉害吗?」她问。 陈天相哼了声,「厉害有什么用。」 「那就是厉害了。」齐霏霏点点头,「我想也是,忘记听谁说过了,灵力这种东西不是多少跟遗传有关吗?既然是镜掌门家的人,那当然不会太弱吧!」 「跟遗传有关吗?」沐冰却歪了一下头,往陈天相看去,「那你怎么没遗传到你爸?」 「吵死了,你这个妖怪不说话会死吗!」陈天相一秒爆言,骂完又转向齐霏霏,「……还有你!不准偷笑!」 「唔、咳!」齐霏霏收了收忍不住扬起的嘴角,「嗯……基本上你也不算弱啦!」 「对,就是『基本上』而已。」沐冰不忘补刀,在陈天相瞪过来之前又说:「其实刚刚那个杨什么的也没说错啊!连应付几隻虫子都要靠入门半年的菜鸟救场,的确是满丢脸的。」 那个「入门半年的菜鸟」说的自然就是齐霏霏了。 陈天相一句话哽在喉咙哩,好半晌才说:「……我只是缺少实战经验而已!」 「行啊!那我回头跟你爸说,让你多接点任务,培养一下实战经验。」他这话说的倒没什么不对,就是语气听起来欠揍点而已。 不过以齐霏霏的观点来看,就像他们说的,陈天相天分并不差,确实是实战经验过少以至于应对得不够快速,但刚刚那个杨玫,就算是她这样一个入门半年的菜鸟,也看得出来她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覷。 能开啟那么大范围的妖镜,还有那些以灵力构筑而成,身兼攻击和防御的玫瑰花,哪一个不是需要耗费大把灵力? 「那个杨玫会是下任镜师掌门候选人吗?」 陈天相嘴巴张了张,「你怎么知道?」 「猜的。」说完,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问沐冰一句:「那你觉得她怎么样?够格吗?」 「他们要选谁当掌门跟我有什么关係?」沐冰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不过要我说的话,凭她那种程度根本连边都擦不上。」 「难道她那样还不够厉害吗?」齐霏霏有些狐疑地问。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华姨的妖镜。」陈天相在旁解释: 「镜师利用妖镜的方式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能够无中生有,想变什么都能变出来,不过杨玫充其量就是变几根草在那边摇来摇去,华姨就不一样了,她的妖镜就像幻境,模样千变万化,连街景都可以改变,那才是真正厉害的镜师使用妖镜的方法。」 齐霏霏一面听一面点头,只是听他说到最后时,却彷彿从沐冰那听见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哼。 「怎样?你又想说反正除妖师都很弱了吗?」齐霏霏斜眼。 「我可没那样说。」嘴上这么讲,眼里却流露出毫不掩藏的轻慢。 如果不是针对除妖师们,那就是针对镜师掌门囉? 齐霏霏心道,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 而这时,陈天相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要他说的话,应该连华姨都不够格吧……」 参重镜 滴骨淋落(一) 参重镜 滴骨淋落(一) 齐霏霏后来才听说,杨玫原来并不住在这个城市里,只不过三化门规定居住于各区的除妖师代表,每年的这段时间都必须来总部一趟,亲自向掌门匯报该年度的除妖情况,而杨玫的爸爸正好就是他们那边的负责人,又因杨玫今年国三,刚考完升学考试,较其他人提早放假,这才会跟她爸爸一起来。 「我听杨玫说了,昨天的事跟委託无关,是因为她突然感觉到你们学校附近有不寻常的妖气波动,所以才会决定开啟妖镜。」杨序华道。 今日放学,齐霏霏去总部时正好跟几位掌门说起了昨天的插曲。 除妖师虽为除妖师,可倒也并非见妖就除,多半是在接到委託,抑或是遇到某些特殊情况时才会动手剷除。 齐霏霏回想起昨天的情况,也说:「我们昨天遇到的是一整片的灯蝇。」 「灯蝇?」杨序华在听到这二字时眉间立蹙,看样子杨玫并未和她提起过这件事。 陈天与在旁撑颊道:「她没跟你说啊?那看来她还是跟之前一样,把妖怪除了就当作没事了。」 对此,杨序华只是皱眉,并未反驳。 「夜行性的灯蝇在那个时间点出现,确实很奇怪。」许雁行沉吟道:「……序华,你怎么看?」 「两个可能性,要嘛牠们是被引过去的,要嘛……」 「要嘛牠们变成日行性了?」陈天与在旁边提了一句,因为听起来像是随口胡说,立刻就被许雁行瞪了一眼。 然而杨序华却没立刻否定他的话,甚至想了想后还说:「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牠们真的获得了额外的妖力,变得能够在白天行动……」 「但谁有多馀的妖力分给这么多的素级妖?就算有,那也只能是玄级妖王了吧!」 话说至此,许雁行突然下意识瞥了齐霏霏一眼,顿了会儿才又接着说:「不过就算是妖王,我也实在想不到这样做能对他有什么好处。」 「沐冰呢?他对这件事没说什么吗?」杨序华忽问。 齐霏霏摇了摇头,「他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彷彿是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杨序华和许雁行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前者沉思半晌,最后转向陈天与,「你有办法从他那问出点什么吗?」 陈天与耸肩,「沐哥既然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了。」 许雁行嘁了一声:「又来。」 这不以为然的反应让陈天与忍不住斜了他一眼,但嘴上仍是说:「总之你们让我去问也没用,还不如把杨玫叫来问问细节,搞不好能有什么发现。」 「……」 齐霏霏疑惑的目光就这么轮转于三人之间…… 怎么听起来像是……沐冰其实知道知道点什么,但却不愿意说出来吗? 「也只能这样了……」杨序华喃喃,少顷又抬眸,「对了,霏霏。」 她正思索着沐冰没说实话的理由,被这一喊,微愣片刻才回神。 「……嗯?」 「我今天找你过来,其实是有个任务想派给你,不过这次的任务我会替你安排一位搭档。」 视任务难度,每次需要的人手可能都不一样,齐霏霏身边虽有沐冰跟着,但根据三位掌门对他的了解,此人是否愿意出手帮忙往往都得看心情,因此必要时还是会额外安排其他人和她一同合作。 照这推断,此次任务会碰到的妖怪必定是比幽虫还难应付…… 齐霏霏正思忖着,杨序华又接着说:「虽然不是什么很急于处理的任务,但我想这两天正是适合进行调查的时间。」 「……为什么?」 「因为下雨。」 那个任务齐霏霏应是应下了,只是离开时,眉头却不自觉轻轻蹙起。 「怎么?接到一个麻烦的任务了吗?」 沐冰一如往常翘着脚等在沙发区,见齐霏霏出来时脸色有些难看,便随口问了一句。 「的确是很麻烦。」齐霏霏道。 「已经知道是什么妖了啊?青级?苍级……该不会是丹级吧?」沐冰一边问一边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倒不是。」她说,而后又维持着皱眉的表情续道: 「麻烦的点在于,那妖怪只在下雨的时候出现。」 「……嗯?」沐冰听了先是疑惑,片刻,忽然像理解了什么似地,表情一瞬间变得无言以对。 「所以你觉得麻烦的原因不是因为妖怪,而是因为下雨?」 「要不然呢?」 想到要在下雨天出任务,她的心情就跟外面的天气一样,糟到不行。 齐霏霏沉着脸往门口走去,沐冰起身跟上,「那你什么时候要去?」 「现在。」 「现在?」 她又拿了门边那把来时才放回去的黑伞,应道: 「气象说今晚到明天会下雨,我白天要去学校,当然只能晚上工作了。」 也是刚好杨序华方才联络齐霏霏的那位「搭档」时,对方说他正巧就在任务地点的附近,二人索性约了半小时后会合,看看能否早点处理早点结束。 也不知道该说是老天给力还是如何,离开总部没多久,天就下起了雨。 齐霏霏和沐冰是搭公车过去的,下车时,雨仍未停,豆大的雨珠敲打在伞面上,是听来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什么被雨滴包裹着,落下。 参重镜 滴骨淋落(二) 参重镜 滴骨淋落(二) 雨的敲击声彷彿带着乱人心绪的节奏,齐霏霏双脚分明仍然走着,却在突然之间恍惚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忽然觉得手中一空,抬眼朝身边之人望去,只见沐冰接过了伞,嘴里嫌弃道: 「你也太矮了,知不知道那个伞顶一直敲到我的头啊!」 「有吗?」她刚才是真没注意到。 但既然他这位大爷肯拿伞,那她当然也乐得轻松。 「还有啊,」沐冰的声音突然收了几分,侧头看了她一眼说: 「这雨里有妖气,你也太容易被入侵了。」 正常来说,除妖师因为会经常接触到妖怪,因此都会以灵力在体外筑出一层防护,然而齐霏霏并没有这种控制灵力的能力,所以只要稍不注意,心神就可能被周遭妖气所影响。 「所以是你帮我解除刚刚那种状态的吗?」 「除了我还有谁?」沐冰毫不客气地邀功。 「那还真是谢了……但你可以不要把伞拿那么过去吗?我半边肩膀都湿了!」 反观沐冰,就只有在雨变大时,外侧袖子才会被微微溅到。 「但我不喜欢淋雨嘛~」尾音居然还给她拉长。 电视剧里面演的不都是男生为了不让女生淋到雨,特地在撑伞的时候往女生那边偏过去一些,展现出自己绅士的一面? ……好吧!是她错了,对这傢伙果然不能抱持太高的期待。 靠人不如靠自己,于是她也握上伞柄,强制将整把伞移回中间……然后沐冰又默默把伞往他那边移了过去。 「喂!」 齐霏霏瞪了他一眼,再次将伞往中间挪去。 同样的情况重复了无数次,在旁人看来就是有两个人一直把伞左移右移、左移右移…… 就连抵达会合地点时也还是一样。 齐霏霏没好气道:「你不喜欢淋雨,不会自己带一把伞吗?」 「那你怎么没多带一把?」 「我为什么要帮你带啦!」 她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忍不住说了句:「像你这么难搞的人,怎么会有人想跟你缔结命约啊!」 闻言,沐冰抢伞的动作突然停下,但也仅是顿了片刻,伞就被他再次移了过去。 齐霏霏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脱口而出,正想着是不是该替她的失言道歉,没想到沐冰却勾唇挑眉说: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比我难搞多了。」 是她想太多吗?之前陈天相说沐冰不喜欢有人提到祝雪的时候,她还以为这是他的禁忌。 但算上她之前提起过的一次,再看他现在的表情,好像两次都没什么变化啊? 「我以为你会问我是从哪听说命约者的事。」齐霏霏道。 「没什么好问的吧!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语气确实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不是什么秘密……可他却从没主动提过。 齐霏霏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对方的神情中瞧出破绽…… 然后她说:「你不要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又把伞移得更过去了!!!」说着便一把将伞抢了回来。 「唉!这种小事也要计较,你也是挺难搞的。」 ???她就想问问,到底是谁难搞啊? 齐霏霏一双眼睛瞪过去,刚准备回敬他几句,几步外却突然「咦」了一声:「一起撑伞啊?我都不知道你们的感情原来那么好。」 准备骂出的话被硬是吞了回去,齐霏霏和沐冰同时将视线投往伞外,一名年纪看起来和齐霏霏相仿的少年正微笑着往他们走来。 少年名叫杜宥辰,今年高三,与她就读同所高中,正是杨序华安排的那位搭档。 「哦!是他喔!」沐冰只看了一眼,连招呼都懒得打,只留给齐霏霏去应付。 「你误会了,我跟他没有感情好。」齐霏霏立刻否认。 「咦?这样的话那是……」杜宥辰的视线狐疑地往他们同握着伞柄的手望去。 齐霏霏最后一次把伞的位置移回中间,而后才放开手,面无表情地说:「因为这个自私鬼一直把伞移到他那边去。」 话才刚说完,沐冰就现场示范了一遍她口中的「自私鬼」举动。 齐霏霏则一脸「你看吧」的表情。 「这样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撑?」杜宥辰提议。 比起沐冰,这人的个性显然要好上许多,只是他们以前虽然见过几次面,但今天却是第一次合作,对齐霏霏来说还远远称不上熟识。 「不用了,叫他待会滚去屋簷下等就行。」因此她还是礼貌回绝了,顺便礼貌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沐冰。 这里是火车站前的广场,一个即便晚上依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地方。 根据杨序华口述的讯息,几天前,有人在这里目睹了妖怪的身影,回去之后便大病了一场。 事实上,大部分的妖怪并非肉眼所能看见,像沐冰这样能够化形并被普通人看到是反而是特例──按照陈天与的说法,多半需是丹级以上的妖才能澈底掌控显形与隐匿。 只不过,若那人看见的真是丹级或玄级的妖,由于他们的外型几乎与人类无异,一般人大概也难以分辨,因此更有可能的是,对方看见的的妖属苍级以下,而他就仅是一个看得见妖怪的普通人。 和大家常说的阴阳眼类似,有的人即便不是除妖师,也可能因为某些先天或后天的缘故,而使他拥有看见妖怪的能力。 虽说那人生病的原因是否与妖怪有关还有待商榷,但无论如何,调查现场还是有必要的。 只是眼下这雨水中虽含有妖力,可不知是那妖怪的特殊能力还是如何,在这妖气随雨水遍布四周的火车站前,他们竟无法感应到那妖怪的具体位置。 「难怪掌门会找我来呢!」杜宥辰道,语毕,忽然有什么从他的后背包中探出头来。 她的脸形似人类,眼睛圆滚滚的很是可爱,手部没有手指,而是鱼鰭一般的形状,下半身似鱼尾又似一片红裙,整个形体大小就只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 「她是你的命约者吗?」齐霏霏好奇地盯着他包里的小东西问。 虽然知道杜宥辰是灵师,但如同前面所说,由于两人是头一次合作,因此在这之前她并未看过对方的命约者。 「嗯啊!」杜宥辰点了点头,让小妖从包里出来,「她叫裙漪,是一种名为『緋鲤』的妖怪,虽然是很稀少的妖族,但你之前应该有见过。」 「咦?有吗?」 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见过。如果是像裙漪这么特别的外型,她应该不至于忘记才是…… 见她认真思索的模样,杜宥辰轻声一笑,「你想不起来是正常的,毕竟她们两个的外表真的差很多。」 大概是看不下去齐霏霏愣在那的模样,沐冰忍不住敲了她脑袋一下,公布答案:「他说的是许雁行的命约者啦!」 灵掌门的命约者?印象中是叫……红汐? 参重镜 滴骨淋落(三) 参重镜 滴骨淋落(三) 之前确实见过几面没错,但她分明记得红汐就跟沐冰一样,看起来都很像人类,而非是裙漪这种能「装」进包里的大小…… 齐霏霏满脸疑惑,所幸杜宥辰没再继续卖关子,承着沐冰的话解释道: 「她们两个之所以长得不一样,其实是因为裙漪她目前只有青级,但灵掌门的命约者却是个丹级的大妖。」 原来是因为级别的关係啊! 这么说就合理了,只是…… 「你们灵师在与妖缔结命约的时候,不是都会考量对方实力强弱吗?你的话,我以为至少会选择苍级。」齐霏霏老实说出了她的想法和疑惑。 杜宥辰虽然还是学生,可在灵师之中也算颇有天赋,若能与苍级妖缔结命约,岂非能带来更大的助益? 面对她的提问,杜宥辰仅是弯眼一笑,「这么说就是小看緋鲤这种妖了。」 正当齐霏霏面色狐疑时,杜宥辰忽朝裙漪比了个手势,双方无须言语,裙漪便像读懂了他的动作似的,一下子从包里「游」了出来,游进雨里,也游进了人群里。 「緋鲤是种很特别的妖。」他说。 「牠们特殊的地方不在于攻击有多强大,而在于牠们能够看透灵魂的本质,以裙漪来说,她只要在这站前绕上一圈,就能辨清在场所有人的灵魂是清明或是污浊,当然也能够轻松找出隐身在人群中的妖怪。」 齐霏霏往裙漪游往的广场看去,「所以緋鲤主要适合探查囉?」 「这个嘛……以裙漪目前的能力来看,可以这么说吧?但等她有一天长成红汐那样的大妖时,能力可就不只这样了,视情况,她能做到的事或许比你身边那位还多。」杜宥辰边说边往沐冰看去一眼。 「真的吗?」齐霏霏也跟着看去。 然而沐冰并未接受杜宥辰的说法,立刻反驳道:「开什么玩笑,就算这世界上有谁比我还强,那也绝对不会是緋鲤!」 「所以我说是看情况嘛!」杜宥辰仍是笑笑,「不过你应该无法否认,緋鲤确实做得到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例如?」齐霏霏再问。 沐冰却哼地一声别过头,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意思就是有囉?她还真的挺好奇,像沐冰这样总夸自己厉害的妖,会有什么是他做不到,而别人做得到的? 可惜,没等她发问,一旁的杜宥辰忽然又说了句:「裙漪好像发现什么了,去看看吧!」 「好。」齐霏霏应道,二人旋即展开行动。 至于沐冰…… 她才跨出一步,便皱眉往同在伞下的那人看去,「你平常不是最喜欢在我工作的时候跑去旁边乘凉吗?今天怎么不去?」 「我今天就想跟去看看,怎么样?不行吗?」沐冰单手插腰,说话时下巴还抬高了几分,模样看着彷彿什么硬要加入的任性小孩。 齐霏霏不知道他是在打什么主意,但要跟就跟吧!反正多个帮手也没什么不好。 执伞的人不知不觉变成齐霏霏,他们跟着杜宥辰走了没多久便拐进了地下人行道。 齐霏霏收了伞,甩了甩被雨水沾湿的半边衣袖,又忍不住斜了沐冰一眼,但他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也没想过要帮忙拿个伞什么的。 懒得和他计较。 进了地下道后,齐霏霏便开始打量起周遭环境,大概是出于安全的考量,夜里会走地下道的人少之又少,她自己也没走过几次。 途中遇到的路人只有下楼时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位中年大叔和一位老婆婆,其他便是以此处遮风避雨的街友们。 离入口越远,便觉外头的雨声越小,然而这地下道毕竟有些旧了,因此处在里头,仍可听见漏水滴落的声音,地面亦有几处积了水。 他们才下来没多久,便发现裙漪停在一摊水漥上方,见齐霏霏他们来了,又在上空转了几圈,而后才游回杜宥辰身边。 「那滩水怎么了吗?」齐霏霏边说边往前走了几步,从上往下看,那就只是一处普通的积水,她瞧不出异状,便拿伞尖往那滩水轻点了一下。 哪知伞尖碰到水面时,她却忽然感到一股力爬上伞身,将她连伞带人整个往前一拉。 这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当她察觉到时已经来不及稳住身子,只不过,就在她整个人即将跌进水漥里时,忽然有隻手从后方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身子提起、往后一带。 双脚离地的那一剎那,她只觉心脏跟着一悬,然而对方的手臂十分有力,齐霏霏身体悬空旋得突然,被放下时却轻巧而又安稳。 他甚至是在确认她稳稳踩踏到地面后才将手放开的,只是在抬起头时却直接指着齐霏霏的鼻子开骂: 「你蠢啊!小緋鲤都告诉你们那摊水有问题了,你还不怕死的去碰,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妖王诅咒,等不及要当别人的晚餐了?」 沐冰的脸色是真的很难看。 齐霏霏被这一通骂,心里一堵,本是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的,一旁的杜宥辰却在此时大喊了句: 「小心!」 话未出口时人便已先动,他一个箭步上前,伞面骤开挡在前方,音落的同时,伞面像是忽然被人泼了水,可又不仅仅是水。 「滋──」的几声,雨伞登时被蚀开了几个洞,不难想像那东西要是直接泼到人身上,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看到没,刚刚你要是整个人栽进去,就等着被溶到连骨头都不剩吧!」沐冰道,嘴边仍是带着教训的语气。 「是滴骨。」 杜宥辰神色凝重,他一说,齐霏霏的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 参重镜 滴骨淋落(四) 参重镜 滴骨淋落(四) 滴骨,虽然多数是苍级,但却被列为十分危险的恶妖。 他们最常隐于不起眼的积水中,隐身时极难察觉,可一旦现身,就会散发出如尸水般的恶臭。 「呕!臭死了!」相较于他们强压下生理上的不适,沐冰倒是直接嫌恶地捏住了鼻子。 滴骨的危险之处就就如同他所展示,喷出的水宛如极强的酸液,儘管杜宥辰方才已在伞面罩上一层灵力屏障,那把伞仍是被腐蚀得坑坑洞洞,若说他是苍级,想必也是实力居于前端的苍级,甚至有可能……已经接近丹级。 若是如此,绝非齐霏霏一介新人能够应付。 杜宥辰双目紧锁前方,掌心往后比了个手势,「霏霏你先后退。」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自己一个菜鸟在这种时候大概只会碍手碍脚,如何顾好自己不拖对方后腿才是首要之务。 不过除此之外,她也得想办法帮忙护住处在地下道的街友才行…… 「用不着你担心。」 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似的,沐冰一边跟着她悠悠后退几步,一边道:「滴骨伤不了那些躺在那的人类。」 「……」 齐霏霏对此微感惊讶……这个沐冰平时对旁人不屑一顾,居然会主动保护不相干的人类? 而前方,杜宥辰正警戒地与滴骨对峙,灰浊的妖气骤然聚集,连同向上窜升的积水一同塑成一个瘦骨嶙峋、似人非人的形体。 他身上仍不断滴着浊水,手一抬,凭空抽出一把碎骨锁链,粗估足足有二十尺那么长,骨链一挥便是破空之声,直往杜宥辰的方向甩去。 但杜宥辰好歹也是个灵师,总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一招击败。 由于大部分除妖师为了应付突发状况,多少都会学些体术,而他又算是学得还不错的那位,因此还不至于连避都避不开。 只是侧翻虽让他闪过了锁链的直击,却无法避开随它甩出的浊水。 齐霏霏嗓子一提,还以为杜宥辰要被酸液所伤了,却见他被喷溅到的皮肤上好似生出了鳞片,先前还觉得碰到一滴便要侵蚀见骨的酸液,如今竟无法伤他分毫。 ……是裙漪! 和镜师、瓶师一样,灵师当然也有自己独特的除妖方法,他们可以和命约者化作一体,透过妖力与灵力暂时结合,来获得一般人所没有的能力。 意识到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顿时也都很好理解了。 杜宥辰的动作明显变得比刚才那一翻更为敏捷,移动时的身法──也许这样说很奇怪──但看起来确实和裙漪很像,宛若是从空中「游」过去的。 常常见他前一秒还在某处,下一秒便从齐霏霏眼角馀光闪身至另一个地方,偶尔躲不过攻击时,她会见他单手往前一「拨」,随即空中便会浮现犹如涟漪般的妖气波动,阻挡下滴骨的攻势。 当然,杜宥辰也不是只有防守而已,与滴骨手中那条一看就不好惹的碎骨锁链不同,他仅是以一颗一颗的小珠子,伺机往滴骨的方向弹射而去。 齐霏霏观察了几次,注意到杜宥辰瞄准的都是滴骨左眼窟窿处的幽光,忍不住问:「那里是他的弱点吗?」 「是。」沐冰同样观察着杜宥辰的动作,答归答,下一句却道:「但他要击中滴骨的要害没那么容易。」 齐霏霏先是对沐冰的这话感到不解,毕竟就目前情况来看,杜宥辰并非居于下风,然而没过多久,她就多少明白了他为何会那么说。 杜宥辰天赋再好,也不过是名高中生,而裙漪能力再怎么特别,终究只是青级。 面对骨链的攻击,一开始他躲得还算从容,可到后来有几次却是险险闪过,倘若攻击始终没能奏效,那么他的体力迟早会耗尽。 偏偏这种情况她也确实插不了手,只能在一旁乾着急。 反观沐冰,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齐霏霏原本不想拜託他的,眼下却只能开口问:「你有办法帮他吗?」 沐冰侧过头来道:「滴骨可以化成水渗入所有缝隙,如果我现在离开你身边去帮忙,你觉得他攻击的对象,会不会从那个灵师小子变成你这个妖王诅咒?」 「你不能像之前一样,用妖气逼退对方吗?」 她知道沐冰平常待在她旁边的时候都会释放妖气,吓阻其他妖怪接近,出任务时则会收敛妖气,以免妖怪见了直接躲起来,然而这次他却说: 「那也不是每次都有用的,尤其是像滴骨这种类型的恶妖,估计起不了什么作用。」 「况且你们身为除妖师,职责不就是消灭他吗?」 一番话听起来,就好像他完全不打算出手似的。 「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帮忙,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沐冰在她身周走了几步,直至走到她身后才停下,两边嘴角亦在此时微微勾起。 齐霏霏忙道:「既然有办法,那还不快──」 话还没说完,那双冰蓝色的眼便在她转过身时,倏地撞进了她的眸里。 参重镜 滴骨淋落(五) 参重镜 滴骨淋落(五) 骨链横扫而来,杜宥辰大口喘着气,几个跳步躲开滴骨的这一波攻击。 对方看着分明满身枯骨,可挥动武器的力量却是极大,被骨链击中的地板、墙面或是遭酸液腐蚀,或是直接出现数道裂痕,满目所见已是一片狼藉。 他的攻击虽说同样是以中远程为主,实际上也确实击中了他的身体,可若无法击中要害,一切便都只是白费。 他一面闪躲一面计算着弹道轨跡,在骨链下一次袭来的空档,伺机弹射出手中的珠子,对于这一发,他本也不抱太大希望,却不想这次竟不偏不倚击中了滴骨左眼的窟窿。 只见滴骨头部的位置因着珠子的衝力,瞬间往后仰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成──」 杜宥辰心下一喜,然而一句「成功了」方要脱口而出,下一刻又倏地哽在了喉间。 咚咚咚── 原该清脆的珠子落地声在此刻彷彿只剩闷响,地下道的溼气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空间一静后,天花板的漏水滴落亦显得额外清晰。 喀喀几声,滴骨的头颅突然从后仰的角度直起,而后又微微一歪直盯着杜宥辰,左眼的幽光像是要把寒气望入对方骨髓,令人寒毛倒竖。 ……他明明击中了对方的要害,为什么滴骨却没受到半点伤害? 这样的事实让杜宥辰整个人一愣,以至于当骨链再次朝他袭去时,他只在最后一刻勘勘闪过。 哪知对方并没放过杜宥辰的慌乱,那条骨链忽然一分为二,在杜宥辰尚未稳住重心时从不同的方位往他扫去。 他避开了其中一击,却被另一条骨链击中了侧腹,整个人往后飞出了五、六公尺远。 「噗咳──」 这一下着实不清,纵然有裙漪的妖力护着,他仍是痛得一时无法起身,倘若此时滴骨持续进攻,那恐怕就不是吃痛几下能了事的了。 只不过,情况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 滴骨未曾放弃近在呎尺的妖王诅咒,在杜宥辰倒地后,立刻将目标转往人在不远处的齐霏霏。 杜宥辰本想着起码那还有沐冰在,谁知抬头看去时却没见到沐冰的人影,这下子凭她一人根本不可能接下滴骨的攻击! 随着骨链甩出,他几乎可以想像齐霏霏和他一样被扫飞出去的情景,可她没有命约者护着,这一击下去,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眼前所见竟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面对森白骨链,齐霏霏扬起嘴角,抬手便是一面坚实的冰盾奏现。 骨链气势万钧的一击敲在冰盾上,居然不见上头出现纹丝裂痕,不只如此,寒气还透过冰盾浸染到骨链之上,只见它被一节一节地冰冻,最后,啪地一声化为冰屑四散。 但这还没结束,随着冰盾与骨链一起消失,齐霏霏从冰雾后方一跃而出,速度之快,几乎是眨眼就来到了滴骨前方。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近在眼前,她脸上的笑意却更甚,灵针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上,金线缀着玉铃轻晃,几个轻响之间,针头已然刺入滴骨左眼窟窿,这持针的动作细腻却张狂,杜宥辰瞪大了眼,直到此时才注意到,齐霏霏的左眼竟也呈现了与以往不同的──妖异的蓝光。 从滴骨左眼深处传来某种骨头碎裂开来的的声响,他全身的骨头也在此时跟着喀喀作响,最终,随着针头将其刺穿,那些构成他形体的骨头也跟着哗啦哗啦解体,落在地上、化成了最一开始的积水。 若在此时探头一看,或可见到水中仍有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影,却在波纹搅动之间渐渐消逝,而那水纹也像滴骨最后的尖声怨念,一圈一圈,终归平息。 齐霏霏的手缓缓放下,杜宥辰也一跛一跛地朝她走来,他的脸色原本就不太好看,在齐霏霏转过头,看到她的那隻蓝眼时,眉间更是忍不住皱了起来。 「出来。」他沉声道。 齐霏霏蓝眼微微闪烁,嘴角含笑,「你觉得你凭什么命令我?」 语气听来确实不似平常的她。 「你如果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沐冰。」 「齐霏霏」歪了歪头,「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不客……」 一个「气」字还没说完,喉咙忽然一卡,旋即杜宥辰便见她举起手往自己脑门拍了一下,低声道了句:「……别闹了。」 「好吧好吧!反正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齐霏霏」耸了耸肩,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妖气忽自她体内抽离,早先不见人影的沐冰突然再次出现,齐霏霏一边的蓝瞳则变回了原来正常的眸色。 作为灵师,杜宥辰不可能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事发突然,他也是花了些时间才理解过来…… 「你明明没有跟霏霏签订命约,却强佔了她的身体吗?」 ……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但怎么听起来好像哪里怪怪的? 齐霏霏本想解释,偏偏沐冰却抢在之前应道: 「对啊!我是佔了,怎样?」 这回答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想好好对话的意思。 她心下微叹,轻咳一声道:「沐冰他是发现你跟滴骨陷入僵局,所以才出手帮忙的。」 「什么陷入僵局?是我再不出手,他就要死了好不好。」沐冰哼哼两声补上。 这话说的确没错,但杜宥辰也只是眉头一皱,马上又说:「那你大可以直接出手不是吗?」 沐冰嘴角勾了勾,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解释。 而齐霏霏刚想再次开口替他澄清,一旁的裙漪却忽然发出声音,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转头看去时,她正在一名街友身体上方打转。 「他怎么了吗?」 该不会这街友也是妖吧? 齐霏霏凝眉,然而以她的能力,实在无法从那人身上感受到半点妖气。 杜宥辰似乎也有一样的疑问,于是他看向裙漪,「……你在他身上有什么发现吗?」 裙漪眨了眨眼,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叫声,旁人听不懂,杜宥辰却明瞭般地点了下头,「裙漪说他身上盖的那件雨衣有问题,其他人也是。」 经她这么说,齐霏霏才注意到这里的几位街友,身上都披着十分相似的雨衣,除此之外,方才和滴骨打斗时分明发出了那么大的声响,他们却仍安然躺在那…… 齐霏霏早先以为是沐冰做了什么护住街友们,不过细细想来,从他们进来到现在,的确有许多不太寻常的事…… 「你刚刚说滴骨伤不了那些人,难道不是你在帮忙保护他们的吗?」齐霏霏疑道。 「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多馀的事?」沐冰歪头看了她一眼,欠打归欠打,倒也符合他平日的行事风格。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我刚刚还在想,你这灵师如果再继续揪着我不放,那真正的凶手说不定就要逃走囉!」 他们都听出来了。 言下之意──除了滴骨之外,这里还有第二个妖。 肆重镜 晕雨微光(一) 肆重镜 晕雨微光(一) 这里还有第二个妖。 脑中飞速运转,有个画面倏地窜过脑海,齐霏霏二话不说调转脚步,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 「这边!」跑了两步她才往后喊。杜宥辰没想通,但仍是迈开步伐跟了上去。 地下道的不寻常是什么? 是这里在地底,从天空落下的雨水却有问题,恶妖滴骨盘据,除妖师们却直到近期才接获消息,且情报还只是所谓「一病不起」,倘若那人撞上的真是滴骨,别说生病了,他连有没有命回去都不知道。 这里有滴骨以外的妖。 裙漪的能力是看穿灵魂的本质,倘若那个妖一开始就在火车站前,裙漪说不定会在发现滴骨之前就发现他,可如果他提前躲在地下道里,裙漪确实有可能会先发现滴骨这个相对危险的存在。 而他们在这地下道里头遇到的人,除却一旁的街友们,便只有一位中年大叔,以及……一位老婆婆。 正常来说,那个年纪的老人家还会特地走这需要爬楼梯的地下道吗? 就算这不足以作为判断关键好了,那雨衣总行吧? 回想起来,真正让齐霏霏确信那人有问题的,便是老婆婆身上穿的正是一件与街友们相仿的雨衣。 不过他们刚才跟滴骨在地下道耗了这么久,现在再追出去,也不知道究竟来不来得及…… 齐霏霏和杜宥辰一路奔出地下道,外头仍下着雨,只是相比之前小了不少。 她和他说明了自己的推测,杜宥辰了然点头,旋即让裙漪再次搜索火车站前。 令人意外的是,对方不仅没逃,被搜索到的速度甚至比刚才找滴骨时更快了。 带着几分疑惑,他们来到站前一处不起眼的墙边,一名佝僂老人就站在那,一身蓝色雨衣又旧又破,外型虽与人类相似,可脸上溃烂的皮肤看着却有些骇人。 杜宥辰在距离几步远的位置就停下了脚步,警戒地观望着她。 齐霏霏一开始也下意识和他一起停下,但很快又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同时也试探性地出声: 「你是……润婆?」 被唤作「润婆」的妖往她看了眼,缓缓点头,浊黄的眼珠一瞬清明。 既有恶妖,便有善妖。 「润婆」便是少数为除妖师所认可的善妖,据说她常出现于雨天,替那些忘记带伞的路人撑伞遮雨,虽说一张溃烂的脸经常吓到对方,可说到底也并未真的出手害人。 「……你为什么要在雨里动手脚?地下道的滴骨跟你有关吗?」 因为是传闻中的善妖,再加上对方看起来对他们没有恶意,齐霏霏便想着试试能否用沟通的方式问出些什么。 润婆闻言,眼珠子微动,张了张口,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始终咿咿呀呀地不成句子。 ……莫非和裙漪一样,是个还无法正常言语的妖? 齐霏霏心里正思忖着这下该怎么办才好,一旁便有人代润婆回答了她。 「雨中夹带妖力但不明显,微弱却能影响一般人的心绪,这是因为润婆在雨天时的力量特别强,所以她就藉着雨气影响路人,让大部分人不会走进地下道里,并陪同少数没被影响、选择走地下道的人类通过。」 沐冰一边说一边徐徐走来,杜宥辰想了想,接话: 「那些长时间待在地下道的街友,也是润婆帮忙保护了他们?」 儘管听说过润婆这样的善妖,可实际见到妖怪主动保护人类,杜宥辰眼底依旧藏不住讶异。 「大概是滴骨一直待在这也造成你不小的困扰,所以你才会装神弄鬼、吓吓路人,想让除妖师闻声而来,把滴骨除掉,对吧?」沐冰笑吟吟地说出了他的猜测,润婆也果真点了点头。 「但是,」只是未料下一秒,沐冰就抄起手上的伞,脸色一变,伞尖直直指向她眉心。 「刚刚在地下道遇见我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提醒底下是滴骨,害某个人差点把小命交代给一个水坑,这件事我是不是应该怪你啊?」 润婆显然是被沐冰这凶狠的态度吓到了,肩头微微缩起,整个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齐霏霏见状,赶紧把手搭上伞身,往下一压,睁大眼道:「你对老人家也太没礼貌了吧!」 「什么老人家,跟我论辈分,她还只是一个小朋友咧!」 沐冰一句话让齐霏霏不禁哑了哑,只好转而说:「那、那刚刚差点中了滴骨的陷阱,是我自己蠢行吧!你不要把这件事怪到别人身上。」 「你确实是满蠢的。」沐冰道。 「……」 「不过,」他又接着说:「润婆虽然保护了人类,但利用了除妖师也是事实,说不定她真正想的是让滴骨解决掉你,自己吸收了妖王诅咒,这样,你还敢说她是绝对的善妖吗?」 这话说得令齐霏霏不禁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杜宥辰已经抢在之前发了话。 「我怎么觉得你说得比较像你自己?表面上是在帮我们对付滴骨,但说到底还是利用了霏霏,谁知道你又在想什么?」 听这字句如此尖锐,显然他还是很在意在地下道时发生的事。 然而沐冰并没有因此被激怒,甚至笑笑地回:「我又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还是你们对我有什么期待啊?」 「哎别吵了!」最后是齐霏霏听得烦了,介入打断他们。 「沐冰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虽然是他先挑起的话头,但听到齐霏霏这么说,沐冰还是有种自己忽然被骂了一把的感觉。 「不管怎样,润婆帮了人类,沐冰也帮了我们,就算方法用的可能不是那么好,但起码没伤害到谁。」齐霏霏道。 正当沐冰朝杜宥辰露出胜利的表情时,她却又一个眼神斜来,指着他的鼻子说: 「可是,一码归一码,你好意思说润婆没提醒我们有滴骨的事,但你还不是一样,明明知道第二个妖是润婆,刚刚还在那边卖关子,是不会早说吗?害我们虚惊一场。」 ……又被骂了。 沐冰当然可以跟之前一样,敷衍回应、带开话题,但这次不知怎地,一下子竟回不上话。 而齐霏霏念了一顿,最后却又叹了口气,说回自己。 「不过这次的事都是靠你们解决的,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其实也没资格在这边发表什么高见。」 正当几人一阵沉默互看时,裙漪突然打破这份安静,低叫几声,游到齐霏霏那儿绕了圈,接着才顺势游回了杜宥辰身旁。 他顿了顿,看了眼齐霏霏,答道:「没事,那应该是因为她身上被下了妖王诅咒的关係。」 「……裙漪说我怎么了吗?」齐霏霏问。 杜宥辰也如实道:「她就是说你有点奇怪,不过作为一个被下了诅咒的人,『奇怪』反而才正常吧?」 「这倒是。」齐霏霏苦笑。 两人虽说都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杜宥辰那边却忽然又露出了略带迟疑的表情,少顷,仍是对她道: 「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肆重镜 晕雨微光(二) 肆重镜 晕雨微光(二) 她往沐冰看了一眼,却没打算问过沐冰的意见,头轻轻一点便应道:「可以。」 于是他们便往旁边走了几步,直到距离沐冰有段距离才停下。 齐霏霏大概猜得到杜宥辰要跟她说什么,而对方也果然一开口就说:「我觉得你还是要多提防他一些。」 「因为刚刚那件事吗?」齐霏霏静问。 按道理来说,人和妖若想像他们刚才那样合作,就必须得跟对方签定过命约才行,只不过沐冰向来都是特例,佔据任何一个人类的身体控制权,对他而言或许都并非难事,差别只在没有签订命约的话,合作必然会有时间限制。 「你不是灵师,对这种事可能不太清楚,但我们之所以能够运用契约妖的能力,全是因为有向对方交付性命的誓约存在,今天他能这么做,就无法保证以后不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但你和他之间真的有足够的信任吗?」 「……」 齐霏霏看得出来,杜宥辰虽然为人和善,但其实和多数除妖师一样不怎么喜欢沐冰。 可他那番话并没有夹带什么情绪性的字眼,单纯是就他做为一名灵师的身分给予忠告。 齐霏霏听了也不禁陷入沉默。 实话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于沐冰的信任有到什么程度,若滴骨是恶妖,润婆是善妖,那沐冰呢?他又算是善还是恶?是好还是坏? 他们相识不过半年,交情一点也不深,她甚至常常被对方的幼稚行径气个半死,但他害过她吗? 许是因为齐霏霏一直没答话,于是杜宥辰又补上几句:「我不知道掌门有没有告诉过你,但最危险的妖不是滴骨那种直接对人造成伤害的……像他那种能佔据人身,控人心智的妖才最可怕。」 「我知道。」齐霏霏浅抬眼睫,「但我觉得他不会伤我。」 杜宥辰眉间一动,「你还是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啊?」突然插进的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话。 ……是沐冰。 「我看你们讲很久,大概超过一分鐘了吧!所以就自己过来了,现在要讲完了吗?都几点了啊!也差不多该回去休息了吧~」 一来就是一连串的抱怨,而且,超过一分鐘有很久吗? 齐霏霏同往常一般摆了摆手,「你如果累了就先走,我待会自己回去。」 「但是,」他手一伸,齐霏霏忽觉头顶垄上一层什么,抬眼往上一看,才知是她早先来时带的那把伞。 「你如果不一起的话,我就要把伞带走囉!」 刚才离开地下道时跑得匆忙,雨伞也就直接被她忘在那了,也多亏沐冰居然还记得要把伞带走。 再加上出来之后便只剩微微细雨,她也没想到要再撑伞这件事,只是,正当她想着「这么小的雨,回去时没伞应该也没关係」的时候,老天不知是要跟她作对还是如何,原来的毛毛雨在这几十秒间突然加大了不少。 她只好改变心意,回道:「好吧,确实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顿了顿,又看向杜宥辰,「但你的伞刚刚对付滴骨的时候坏掉了吧?还是我先跟你去附近的超商……」 「啊呀你管他这么多做什么,一把伞而已,他自己不会想办法吗?」说着就直接跩上了齐霏霏的手臂。 「等……」她张了张口。 「没事,雨还不算大,待会我用跑的去公车站就可以了。」杜宥辰道:「只是我刚刚说的话,你要记得再……」 「走了走了走了!」沐冰再次打断他们的对话,也不给齐霏霏停留的时间,拉着她就往来时的路走去。 齐霏霏没办法,只好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离开,走之时还听见沐冰嘀咕着:「灵师就是讨厌。」 「你不喜欢灵师吗?」齐霏霏偏头问。 「我跟灵师真的合不来。」说完还摆出一个十分嫌恶的表情。 她原想追问为什么,远远地却见公车站前一个路口,那台能载他们回家的公车正好卡在红灯处,现在跑过去兴许还能赶上,连忙拉着沐冰,两人一伞在渐大的雨幕里往前跑去。 奔跑时的伞往往是晃动的,可当她偶然抬头,却见那罩在顶端的伞面始终稳定,甚至,不再有任何一侧的肩膀被淋湿。 到了假日,天气微阴,齐霏霏从总部汇报完滴骨一事,离开会议室后便遇到不少人,都是以前没见过的。 但因为正逢各地除妖师代表来此报告年度状况的期间,有许多生面孔出入于总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不认识他们,他们当然也不认识她,只不过,他们之中却有许多人认得沐冰。 大概是听说沐冰现在都与妖王诅咒同行的缘故,多数人见到她时的表情就和见到沐冰一样,有的似是嫌恶,有的似是恐惧,还有的带着些敬而远之的意味。 好比她在办公区的鱼缸那餵鱼时,便听到一旁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那不是沐冰吗?」 「听说他消失好几年,前段时间才回来的。」 「我也有听说,是为了那个妖王诅咒吧!」 「他因为妖王诅咒回来是想干嘛?」 「谁知道……」 沐冰很明显听到了,但对那些对话内容却充耳不闻,只是远远地瞥了齐霏霏一眼。 「那你有听说她父母是被妖怪害死的吗?」 两人接着道。 「谁?妖王诅咒?」 「对啊!我在想,说不定她父母的死因也跟她身上的妖王诅咒有关。」 「真的假的?那跟她走太近不就很危险?」 「是啊,也不知道她会待到哪时候……」 「我觉得……」 「我觉得你们太吵了。」沐冰道,接着便是「咚」地一声,随手将一个空罐隔着段距离扔进那两人旁边的垃圾桶里,吓了他们好大一跳。 「齐霏霏!」 丢完,沐冰又往鱼缸那叫了一声,还朝她招了招手。 两人彷彿这才意识到有其他人在场,而且正是他们口中的那位「妖王诅咒」。 当下他们虽是住了口,但投向她的眼神却无比怪异,不似看人,但也不似见妖。 也许对那些人来说,她不是齐霏霏,仅仅是所谓的「妖王诅咒」,妖怪们看她如此,除妖师们看她更是如此。 而齐霏霏仅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放下饲料罐往沐冰走去。 「叫我干嘛?」 「餵个鱼也餵太久了吧!不是说还有事要办?」语气一如往常。 「哦、嗯。」齐霏霏应道,轻点一下头,「那就现在走吧。」 「可。」沐冰打了个响指,与此同时从沙发上跳起身。往门口走去前,一对慑人的蓝眼突然扫向那两个人所在的位置。 无须多言,便让刚准备再次开始窃窃私语的两人瞬间噤了声,待他们回过神来时,沐冰和齐霏霏早已推门离去。 肆重镜 晕雨微光(三) 肆重镜 晕雨微光(三) 今日收到掌门的指示,告诉她虽然滴骨已经被除,但因为润婆曾对雨水做过手脚,因此还是要再去现场确认她是否有将妖力收回,若能做到这点并且不害人,那么就也没有必要非得除去润婆。 至于当日与滴骨一战时损毁了地下道的墙面和壁面,这些杜宥辰都已经提前汇报过掌门,他们自有处置,也就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了。 不像上次一样有妖气混合在雨水中干扰判断,这次齐霏霏很快就循着润婆的妖气踪跡找到了人。 她就坐在花圃前的一张长椅凳上,即便没下雨,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破旧雨衣。 兴许是感觉到有人靠近,润婆肩头微微一颤,齐霏霏下意识看向沐冰,又看了眼润婆……而后在距离尚有几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浅叹了口气:「你还是在这里等我吧……再往前走,润婆又要被你吓到了。」 沐冰听了,随即不服气指着自己,「我长这么好看欸?她和滴骨那样才叫吓人吧!」 齐霏霏一脸无言,「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还是你只是想趁机说自己好看而已?」 「哼哼,反正我说得本来就是事实……喂!你好歹也听我把话说完吧!」 实在懒得听他继续自夸,齐霏霏没等他说完便往前走去。 润婆身上的妖气并不强。 若说滴骨是逼近丹级的苍妖,那润婆多半是刚从青级升上来而已,单以这种程度来看,要想做到妖力和雨水共融,进而影响人类心绪,即便是她原有的特殊能力,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一次行动,你自己应该也是元气大伤吧?」齐霏霏边问边在润婆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而润婆就和之前一样,没有回答。 她在椅凳上坐了一阵,微微仰头看向布满乌云、渐渐暗下的天。 「为什么人类明明怕你,你却还要保护他们呢?」嗓音略显飘忽。 「……」 其实对她而言,今天跑这一趟也不过就是走个程序。 雨中的妖气势必已经退去,无须等到今天下雨,光就润婆当时决定冒着自己也被除掉的风险,吸引除妖师来此收妖,便知道她的妖力早就难以继续维持下去。 至于她会不会害人,那也不是光凭一句承诺就能保障的,空口无凭,还不如将她之前所为当作佐证来得可靠。 但齐霏霏始终不明白润婆为什么这么做。 明知道不会得到答覆,她还是继续问下去:「你以后还打算继续待在这边吗?」 对润婆来说,待在这边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一个人,如果对她来说待在这边没有益处,那其实走就是了。 「就这样待在这里,不会觉得很孤单吗?」她再问,双方之间又是好长一段的静默。 「……」 清楚自己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她轻吐一口气,方才起身欲走,润婆却在此时动了动唇,囁嚅道: 「……所有妖怪都是孤独的。」 原来她会说话? 齐霏霏脚下一滞,然而说完这句,润婆又安静了,之后便再也没说任何一句话。 「说完了?」 彼时,沐冰正蹲在另一边的花圃跟一隻流浪猫玩,察觉身后脚步,也仅是随口问了一句。 「嗯。」齐霏霏轻应一声。 「……」沐冰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正要开口,一滴雨突然落在他脸颊上。 「下雨了?」 他们同时抬起头,雨自天顶而落,一下子就从一般的小雨转成了倾盆大雨,偏偏齐霏霏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忘了带伞,两人不得不暂时跑到车站外头的屋簷下躲雨。 「不是欸,这雨居然说下就下!」齐霏霏一边竖眉抱怨,一边抹掉脸上的雨水。 「我看天是黑很久了,现在下雨也算合情合理吧!」沐冰偏要不给面子地回上一句。 齐霏霏斜了他一眼,心情不好,实在不想搭理他。 「放心吧!这雨很快就会停了。」 相较齐霏霏愁眉苦脸的模样,他语气轻巧,也不知是哪来的自信,之后还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听说你们晚上有聚餐啊?」 「喔、嗯,对……」 细节她还不清楚,只听说是因为各地除妖师难得齐聚而办。 「你会去吗?」 「那种无聊的活动,我去做什么。」沐冰满脸不屑。 「蛤?你没兴趣那干嘛问我?」 沐冰侧首朝她望去,少顷才说:「我是想问,他们那么怕你,你还去吗?」 「……」齐霏霏一愣,没想到沐冰下一句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妖王诅咒解开了,你还会继续待在这吗?」 齐霏霏转头,模样略显狐疑,「……你听到我跟润婆说的话了?」 他鼻子发出轻哼,「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听力了?」 齐霏霏还真的忘了,他这个妖怪本就不能用常理衡量,别说刚才那点距离了,说不定连前几天那些杜宥辰单独跟她说的话,他其实也都有听见。 只不过,沐冰仅是就着当前的话题续道:「所以呢?你的回答是?」 「他们是怕我没错,但那又怎么样。」齐霏霏双手抱胸,看着前方雨幕平静答道。 对多数除妖师而言,她这个妖王诅咒就像一颗未爆弹,谁也不知道若有一天诅咒生效,会替周遭的人带来怎样的危害,哪怕是三位掌门,对她也是多少带有几分忌惮。 不过他们是除妖师,会本能地想避开她,其实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哦!」沐冰扬眉。 「你那什么表情?」 「就是没想到你居然不在意,这点倒是跟我满像的。」他摸着下巴说。 似乎,他们是都不太在意别人看法的没错。 不论是待她不错的掌门也好,与她处得来的几位同辈也罢,甚至是那些与她根本不熟,却害怕着她的除妖师……他们于她,不过都是短暂相交。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原本就是如此,当旁人说是她身上的诅咒害死她父母时,齐霏霏其实没有多大感觉,没有难过、没有愧疚,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说的就是真的。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觉得这样是不是过于理性了? 也许是因为失了过往记忆的缘故?她想不起与从前与父母相处的任何片段,半年前得知他们去世时,甚至一滴眼泪都没流下。 只不过,就算是像她这样一个看似没什么良心的人,也不是对所有事都能漠然应对的。 「那如果妖王诅咒解开了,你还会继续待在这吗?」 看齐霏霏沉默好半天都没说话,沐冰于是又再问了一遍。 只是第一个问题她可以答得毫不迟疑,但到第二个问题,她突然犹豫了。 肆重镜 晕雨微光(四) 肆重镜 晕雨微光(四) 想了许久,说的却是:「我不知道。」 而若严格来说,这个「许久」,她想了恐怕有半年那么长。 润婆说,所有妖怪都是孤独的,但她一个人类又何尝不是? 没有家人、没有归所,甚至还没有记忆。 不过这种事估计也没几个人能理解吧?特别是像沐冰这种独自惯了、自由惯了的妖。 「我想想……」沐冰喃喃。 她原以为沐冰肯定会说「会就会,不会就不会,不知道算什么回答」之类的话,没想到他竟然頷首沉吟。 「……因为没有离开的理由,但也没有留下的理由,所以不知道吧?」 似是说中了什么,齐霏霏被这句话击得瞳眸一震。 他的目光穿过大雨,一双冰蓝色的眼像是能洞悉所有。 「但是这也代表你还有很多选择。」 不会被禁錮在某处,也不会被迫前往他方,这样不是很好吗? 沐冰转向她,眸中说的就是这句话。 「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了,既然活着,还是要好好活着啊!」 「……」 齐霏霏从没想过会从沐冰口中听到这些,然而毫无疑问的,他说的每一句都直直写进了她空白的记忆里。 「啊!雨好像要停了。」 恍神之际,沐冰忽然说了这句。 齐霏霏这才抬眼,望向渐小的雨幕、乌云渐散的天空,眸中一动。 「你看,我就说这雨不会下很久嘛!」语气听起来还带着几分说中的得意。 片刻,沐冰又往前走了几步,想测试看看雨的大小,但这雨彷彿故意似的,一下子又陡然加大,淋得他赶紧再退了回来。 「咳……不如我们还是再等一下?」 「也只能等了吧!」齐霏霏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了自雨下以来第一个弧度。 「我突然想到……」在说下一句话时,语气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掌门之前说有个人遇到妖怪,回去之后就大病了一场,那跟润婆有关吗?」 「她看起来是会传播疾病的样子吗?最多也就是吓一吓那个人类吧!」沐冰有些好笑地说。 齐霏霏哑了哑,「所以那个人生病就只是因为……」 「八成是因为他淋雨。」 「……」 搞了半天,结果那人生病跟妖怪一点关係也没有。 不过他们至少误打误撞除了滴骨那样的恶妖,也不能算是全无收穫吧? 「淋个雨就生病,人类真的是太没用了。」沐冰仍是不忘贫嘴。 「既然知道我是淋雨会生病的人类,下次出门就记得提醒我带伞!还有,不要再跟我抢伞了!」最后一句,齐霏霏还特别放大了音量。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中却没有任何怒意,甚至在看向他的侧脸时,还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目光重新放回天际,雨仍下着,但天色确实变亮了。 雨中……也确实是会有光的。 后来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完全放晴时,已经是太阳西下的时候了。 晚间七点,一间中式餐馆前,营造氛围的红灯笼高悬门口,红砖打造的外墙让整间餐馆显得更加古色古香。 沐冰嘴上说不参与聚餐,可实际上还是跟着去了,两人到时,陈天相和苏盈禎正好等在门口,一见齐霏霏便衝她招手道: 「这边!」 「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啊?」齐霏霏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距离约好的用餐时间还有二十分鐘。 「因为掌门叫我们这些小孩子早点来接待客人。」苏盈禎笑着说。 但陈天相显然对此十分不满,「接什么待啊!他们到了不会自己进去找位子吗?」 「哎呀!掌门不是说了吗?这次来的有不少是三化门里说话很有份量的长辈,让我们有机会认识他们也好。」 「谁管他们是什么份量很大的长辈啊!关我什么事!」 「不是份量很大啦!」 两人一人一句应道,齐霏霏则伺机插话问:「你们知道今天聚餐都有谁会来吗?」 「唔、多半就是世代都是除妖师的那几家吧!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有灵师我比较清楚……」 苏盈禎话说到一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个原先掛在餐馆墙外的金属装饰掉了下来,然而他们循声望去,首先注意到的却不是发出声响的元凶,而是静立于那、一身寒气的沐冰,以及一名与他隔着几步对视的斯文男子。 「你……怎么在这?」斯文男子愣愣开口。 「这应该是我问你,」沐冰的声音极冷。 斯文男子皱了皱眉,嘴唇微动,但又被沐冰慑人的目光望得发不出半点声。 「……那个人是谁啊?」齐霏霏低声问。 「我想想……总觉得我好像看过这个人……」陈天相摩娑下巴思忖着。 三人就这样看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幸这时三位掌门正好出现,杨序华拍了拍斯文男子的肩膀,示意他先同她一起入内,陈天与则走到沐冰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期间看向那名男子的眼神也是完全说不上友好,与他平时给人的随和感相去甚远。 而沐冰听了之后,脸色依然难看,但好歹是歛起了方才那股极其压迫的妖气。苏盈禎有点被方才的景况震惊到了,忍不住脱口说: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咧……」 「恐怕还真的算是深仇大恨……」陈天相却突然沉声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我还真的看过他,我爸跟我说,那个人是我姑姑的未婚夫。」 未婚夫? 齐霏霏眼眸一动,没等她开口,苏盈禎已经先追问: 「那他们有什么仇啊?我看瓶掌门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他,但不是差点就当亲戚了吗?」 「因为啊──」 「因为什么!小孩子不要在这边乱讲话。」 只可惜,在陈天相说出后续前,许雁行突然走来,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而在许雁行的身侧,还站着一名长发轻束,一身红白裙装的女人。齐霏霏曾见过她几次,知道她就是是许雁行的命约者,红汐。 当初齐霏霏发生车祸、父母罹难时,第一个发现现场的就是她。 「去去去,都进去吃饭了。」许雁行催促道。 苏盈禎鼓起脸,实在惋惜,但他们还是被半推着入了餐馆,只是在进去之前,齐霏霏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沐冰一眼,屋内热闹非凡,他却独自站在屋外,几分孤寂。 也因为当时注意力全在沐冰身上的缘故,以至于她未曾察觉一旁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在她身后,红汐双唇轻抿,表情平淡无波,看着她的眼里却依稀挟带着一丝隐晦难测的幽光。 肆重镜 晕雨微光(五) 肆重镜 晕雨微光(五) 入了餐馆,席次的分配大致是与掌门同辈的坐一起,其他小辈们自己一桌,总人数约有二十多个人。 由于桌与桌之间都有屏风隔开,因此每桌感觉还是有自己的独立空间。齐霏霏左侧坐着陈天相,右侧是苏盈禎。 除了他们之外,杜宥辰和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杨玫也在,再其他就是些叫不出名字的生面孔,反正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说不定根本不会再见,因此她也就懒得一一认识了。 杨玫的年纪推估是这桌最小的,但态度就和前段时间见到的一样高傲,她看了在场眾人一圈,到齐霏霏那里时大概是认出了她的长相,因而顿了一下,可马上又看向了其他人,好似也不是很在乎这人出现的样子。 倒是目光经过一名短发少女的时候停了下来,扬起嘴角问:「你也是镜师啊?」 短发少女跟在场的人都不熟,被她一叫,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掛镜,怔了一下才道:「嗯……我叫沉青禾。」 「青禾?好文艺的名字,你爸妈很会取耶!」苏盈禎弯眼回应。 「你姓沉啊?」杨玫却表现出有些惊讶的样子,「那沉柏言是你的谁?」 「……他是我爸。」沉青禾低声道。 「哦!」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声语调微扬,隐约带了几分轻蔑。 这时,陈天相忽然在齐霏霏耳边低声道:「沉柏言就是我们刚才在外面遇到的那个人。」 那个跟沐冰起衝突的斯文男啊? 齐霏霏没说话,只听杨玫续道:「那你会用妖镜吧?我听说你爸是你们家唯一一个没办法用妖镜的人。」 「……会。」声音细若蚊蝇。 「那就好,不过我们除妖师这么吃天赋,你爸灵力不强,你妈又不是除妖师,那你当镜师应该会很辛苦吧!可惜了,如果你爸当初娶的是祝掌门,那你说不定……」 「杨玫!」 她话没说完,杜宥辰便沉声打断了她的话。 「你跟人家很熟吗?干嘛一直打探别人的私事?」杜宥辰皱眉道。 「聊一聊不就熟了?而且我也没打听她家的私事啊!说的还不都是些大家知道的……」 「咳、咳咳咳!哇!这个饮料也太难喝了吧!」这次出面救场的是苏盈禎,说完很难喝之后,还顺势把杯子推给坐在她另一侧的男生。 「你帮我喝。」 对方一脸:「???」 陈天相则是故作含糊地说了句:「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说话比沐冰还要白目的人。」 虽然含糊,不过杨玫还是听懂了,她立刻抬起下巴,气冲冲地瞪向他,「喂!你说谁白目!」 「谁回应我,我就是说谁囉!」 齐霏霏听他们吵得有些头疼,趁着菜还没上齐,便先去了趟洗手间。 她对他们刚才吵的内容大致上是没什么兴趣,不过「祝掌门」那三个字,她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按照陈天相的说法,沉柏言之前明明是前任镜师掌门的未婚夫,但为什么沐冰当时在外面,对他会有那么强的敌意呢? 齐霏霏一面想,一面用纸巾擦着手。未料,当她准备从洗手间出去时,外头走廊恰好有两个人在交谈,其中一人还正是沉柏言。 虽然偷听别人说话不好,但偏偏她就是刚好听到了,而且就他们现在谈的内容,如果齐霏霏贸然出去,情况可能会更尷尬…… 「你真的不打算把当年那件事告诉沐冰吗?好不容易遇上了……」说话的是一个满面愁容的女人。 「你看他今天看你的样子,他就是觉得是你害死了祝雪,那个眼神简直就像恨不得杀了你一样……他可是妖怪!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沉柏言本想安抚,可话到了嘴边仍是轻叹:「但是我不能说,不管怎么讲,祝雪当年都是成全了我们……」 ……嗯? 齐霏霏站在女厕墙后,眉头登时一皱。 照这么听来,女人应该就是沉柏言的妻子,沉青禾的母亲了。 只是他说的什么「谁害死谁」,还有那句「成全」……又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实在疑惑,没想到,沉柏言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她忍不住瞪大了眼。 「反正他们本来就传是沐冰害死她的,你说出来又会怎样?」 「那不一样,外界传是一回事,但他真的知道真相又是另一回事,我不可能真的告诉他,祝雪就是因他而死,这也是我唯一能帮祝雪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外头再次传来叹息。 齐霏霏听得脑中一阵混乱,以至于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其实别说是祝雪,她连沐冰这个妖都知之甚少,谁能想到上个厕所出来会听到这么一个惊人的内幕消息? 更烦人的是,明明这些事情跟她也没什么关係,但想起沐冰当时站在餐馆外的模样,她心里又莫名在意得不得了…… 「霏霏……霏霏?」 「嗯、啊?」 「你怎么了吗?」苏盈禎眨了眨眼。 「没什么……」她说。 只是回来之后一直忍不住想那件事,这才恍了神。 自她重新回到座位后,菜已经上了好几道,他们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吵来吵去,除了沉青禾比较安静外,其他人都还算有说有笑的。 「没事就好。」苏盈禎道,说着便拿公筷夹了几隻虾到齐霏霏碗里,还大力夸讚:「这个超好吃,你再不夹就要被扫完了。」 「谢谢。」齐霏霏頷首,一边剥虾一边听她分享近来的研究。 「跟你说,我最近又发现了一个很酷的事,而且还是跟诅咒有关的。」一说起这个,苏盈禎便开始滔滔不绝。 「这是灵掌门他爸跟我分享的,我们应该叫他灵爷爷?许爷爷?唔……总之他说,有一种诅咒是属于世代传承的,酷吧!」 「只是据说要下这种诅咒,那一定得是个大妖!我就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妖能做到,结果你知道吗?许爷爷提到的刚好就是我之前跟你分享过的那位妖王,棠……霏霏?霏霏──」 一切都发生得极为突然,苏盈禎话没说完,便见齐霏霏突然出现异状。 她原来也是听得好好的,不知为何猛然一阵晕眩袭来,胸口无端发闷,再然后便是几近窒息之感、眼前一黑,什么也听不见了。 伍重镜 回眸独悔(一) 伍重镜 回眸独悔(一) 「这是很严重的过敏反应。」 「病患对海鲜有重度过敏,你们不知道吗?」 「这说来复杂,说不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窜入鼻腔的是消毒水气味,在医院中转醒后,齐霏霏才得知自己是因为食物过敏引发的晕厥,所幸施救及时才保住了性命,不过保险起见,陈天与一家仍是决定让她住院观察。 齐霏霏恢復意识时,首先见到的便是待在病床边的陈天与跟张艾瑾,两人见她醒来,都是一副松了好大一口气的模样。 陈天与率先道:「你啊!不是知道自己对花生过敏吗?那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对海鲜也过敏啊!」 齐霏霏哑了哑,「……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霏霏是出过重大事故的人,记忆都丢了,记得不完整也是正常啊!」张艾瑾立刻帮她说话,还倒了杯水递过去,续道: 「总之人没事就好了,你这几天要多多休息,那些虾子、蛤蜊什么的,以后是绝对不能吃了。」 「嗯,知道了……」齐霏霏低应。 张艾瑾又抚了抚她的背,这才起身道:「那你再躺一下吧!之前吃饭也没来得及吃多少,现在应该差不多饿了,我先去给你买点吃的啊。」 语毕还不忘对陈天与说:「你在这好好照顾霏霏,让她多休息,别再唸些有的没的了。」 「知道啦!明明是你唸的比我唸的更多好吗……」陈天与忍不住嘀咕。 「嗯?你说什么?要不要再说一次?」张艾瑾旋即偏头看他。 陈天与轻咳一声,「我是说,请你顺便帮我买份宵夜回来,我也饿了。」 ……也是,如果说他们是在她晕倒后就陪着来的,那晚餐估计也没吃到多少。 齐霏霏思忖着,开口道:「你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刚醒,现在还不太饿,晚点再吃也行。」 张艾瑾斜了陈天与一眼,「你看,人家霏霏都嫌你烦了。」 「那哪是嫌我烦啊……」他再次小声嘀咕。 张艾瑾原先还是想把陈天与留下来的,但在齐霏霏的说服下,最后还是让他跟她先去吃东西了。 两人离开后,病房登时安静了下来,齐霏霏几个吸吐,确定呼吸已经没有问题,又躺了几分鐘,本想拿手机传讯息说自己没事了,然而打开通讯软体,竟不知道应该传给谁才好。 陈天相、苏盈禎、其馀两位掌门……以张艾瑾的个性,肯定是会代她通知他们的,至于杜宥辰,两人老实说也没熟到那个程度,一轮细想下来,她又默默将手机放了回去,开始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 不晓得沐冰知不知道她晕过去的事,也不知道他人有没有跟着过来医院……不过如果他在,大概又要说「你们人类就是没用,吃个东西也能晕倒」之类的话了,这么一想,他不在的时候还真是安静。 正当齐霏霏微微放空之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她下意识看去,还以为是护理师或医生前来巡诊,然而看了超过三十秒,都没任何人推门进来,倒是在看了那么久之后,她才注意到自门缝飘入的一丝微弱妖气。 那是…… 心理甫出现疑惑,门缝便被开得比方才更大了些,当然,还是没有任何医生或护理师入内。 齐霏霏内心疑惑更甚,抬眼扫向床边柜想寻灵针盒,却没看到装灵针盒的那个随身小包。 由门外窜进的妖气隐隐比方才略浓了些,齐霏霏试着凝神……浓浓的消毒水气味、点滴液体缓而规律地滴落,然后是门缝后方,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探出半张脸。 他嘴角噙着笑,用着耳熟的稚嫩嗓音,张口问:「你后悔吗?」 「是你……!」 齐霏霏双目猛然一睁,立刻想起曾在杨玫的妖镜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男孩──那个妖怪。 男孩「嘻嘻嘻」地笑了几声,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被发现就转身逃跑,只是跑之前却又把门推得更开了些,彷彿有意要她追上来似的。 她并不知道男孩此举意欲何为,只是对于他的出现,齐霏霏始终有点在意。 想着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个素级妖,危险性不高,便也没想太多,起身往男孩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只是他一个小孩,要穿梭在看不见他的病人及护理师之间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齐霏霏就不同了,这里毕竟是医院,她总不好直接在医院的走廊上撒腿狂奔,仅能一边闪人,一边盯紧那矮小的身影,可即便如此,追了一段后,她仍是跟丢了。 虽说素级不像丹级、玄级的妖一样会隐匿妖气,但由于它妖气微弱,因此对齐霏霏来说反而不是那么容易察觉。 加上素级的妖其实并不少见,之前遇过的灯蝇便是路上满常出现的小妖,只不过因为它们没什么威胁,所以除妖师们并不会特别在意,当时在杨玫妖镜中遇见的情况反倒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是以,现在齐霏霏的身边,其实便有多种素级妖的妖气混杂在一起,要想辨别出哪股妖气是男孩的,就现在的她还真的做不到…… 齐霏霏暗自皱眉,一方面有些懊恼自己又跟丢了,另一方面也有些疑惑男孩为什么会二度出现在她面前。 难不成他跟其他的妖怪一样,也是覬覦她身上的妖王诅咒? 但他为什么要特地将她从病房中引出来,然后现在又突然消失?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还是说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有什么她没发现的陷阱? 思及这个可能性,齐霏霏当即提起了一百二十分的警戒,眼神锐利地环顾周遭,尽可能不放过任何线索,可就在她的目光移至身侧病房时,她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那病房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如同男孩来找她时一样,彷彿正在引诱她进入。 换做平常,考虑到可能是陷阱,她兴许不会贸然入内,只不过这一次她却选择推开了门、缓步而入,只因她在这间病房感受到了沐冰的妖力残跡。 这是间单人病房,里头的大灯没开,仅有床头小灯亮着,隔着布帘透出一缕亮光。 想来这房内是有其他病人,因此进去后,她仍是将门轻轻带上。 沐冰的妖力残跡如此清晰,简直就像是他刚刚在这里做了什么,而不仅仅只是来过。 齐霏霏揣着疑惑走到窗边,迟疑了一下,仍是抬手将布帘拨开,只不过她既没有在帘后见到沐冰,也没有见到那个男孩,只有一个女人闔着眼,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的脸白得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双颊微微凹陷,看起来毫无生气,但却不难从这虚弱的面容看出原来的端正秀丽。 齐霏霏又忍不住往病床走得更近了些。 如果说沐冰确实来过,那么这里会留有他的妖力并不奇怪,但为什么……她也能依稀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与沐冰相仿的力量? 她的呼吸沉了起来,心里浮现出的是一个本该被立即否定的可能性,目光无意识往病人手上标示着姓名的腕带落去,在看清上头写了什么之后,双眸登时睁大。 伍重镜 回眸独悔(二) 伍重镜 回眸独悔(二) 她没有看错,腕带上所写的姓名,确实就是祝雪。 但是……她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 内心惊讶过甚,以至于她完全没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强烈杀气,虽说即便她注意到了,恐怕也完全反应不过来。 那人一出现,手便紧紧地扣在了她的颈部,只要稍一使力,就能轻松扭断她的脖子。 「是你破坏了结界?」语气寒若冰霜。 「什、什么……结界?」齐霏霏不敢乱动,因为被扣住颈部,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艰难。 所幸来者似乎认出了她的声音,整个人一愣,随即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她连咳几声,想摆脱刚才被禁錮的那种不适感,同时身后也传来了对方的疑问: 「……你怎么在这?」 齐霏霏立刻回过头。 「是你?」沐冰? 「你掐我干嘛!」 沐冰手指动了动,脸上难得带着几分歉意,「我不知道是你……」 「不知道是我就能乱掐人啦!」她忍不住骂道。 「不是……我感知到有人破了我的结界,马上就来看了,谁知道在这边遇见你,我当然以为你是兇手啊!」 「那我看起来像是有能力破你结界的样子吗?」她的口气还是好不起来。 沐冰哑然,大概知道这事是他理亏,只能嘀咕道:「你确实是没这个能耐啦……」 「知道就好!」 真是难得被说没能耐还不生气的,谁叫他之前那一掐差点弄死她。 「不过,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沐冰仍是疑惑。 「我还想问你咧!这个……前镜师掌门,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我再跟你说啊?还有,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破坏我结界的王八蛋?」 「不行,不知道,没看见。」齐霏霏道。 语气听来是没打算好好回答他了。 沐冰嘴角一抽,正想叫她「心平气和」一点,一旁却在此时冒出了句:「我有看到喔!」 齐霏霏一听到这稚嫩嗓音,立刻转过头去,但沐冰的动作更快,她都还没发话要沐冰逮住他,沐冰就已主动出手,眨眼之间便将那个还想玩捉迷藏的男孩捉拿到手,揪着他的领子来到齐霏霏面前。 既然人抓到了,齐霏霏索性也就说了:「就是他把我引到这里的啦!」 「他?」沐冰低头瞪向男孩,「你把她引过来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看到了,那个破坏结界的人。」 提到此事,沐冰神情当即一凛,「你看到谁了?」 「你先把我放下来,放下来我再跟你说。」男孩边说边扭着身体,试图摆脱他的束缚。 「行。」而沐冰也如他所愿,直接把人从半空「放」了下去。 「哇啊!」男孩从半空摔了下去,吃痛地揉了柔臀部,才刚起身,又被沐冰按住了头部,大有防止他逃跑的意思在。 「可以说了吧?」沐冰冷冷瞥向他。 「说、我说我说……」男孩举起小小的手掌以示投降,「我刚刚看到的是一个高个子的哥哥。」 「高个子……沉柏言那个王八蛋!」沐冰闻言当即咒骂,手也跟着不自觉用了力,齐霏霏生怕他会一个不注意就把男孩的头给捏爆,赶紧握住沐冰的手腕,让他稍微松开些。 「但你看到有人破坏结界,跟你把我引来这里有什么关係?」这次换齐霏霏问。 男孩眨了眨眼,指指沐冰,「你叫他放开手,我就跟你讲。」 「还敢谈条件啊!回眸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出窗外,让你永远长不大!」沐冰狠声道。 只不过,男孩似乎并不像润婆一样惧怕沐冰,甚至还顶嘴回了句:「我本来就长不大了嘛!」 「你再多说两句试试?」说着又揪住他的领子,将男孩整个人拎了起来,作势便要走到窗边。 「我错了、我错了!老大你还是放我下来吧!」男孩这才双手合十、开口求饶。 然而这次沐冰没有立刻将他放下,男孩只好老实地续道:「我会去找这位姐姐,是因为想找个人保护祝姐姐嘛!不然结界被破了,如果有妖怪想来伤害祝姐姐怎么办?」 「你要找人找她干嘛!其他除妖师是都死光了吗!」沐冰仍是骂。 「老大你笨啊!我是妖耶!找其他除妖师过来不是找死吗?」男孩边说,脸上还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沐冰一听,才刚要发作,齐霏霏便先抢下话来,指着自己道:「但我也是除妖师耶!」 「没关係,姐姐你追不到我,我不用担心被杀掉。」男孩笑嘻嘻地说。 「……」 沐冰巴了他的头一下,却不是为了帮齐霏霏出气而巴,「你才笨!她身上可是有妖王诅咒,你把她引过来,只是让其他妖更容易聚集而已。」 「对吼!不过,那些妖来了一定也是先吃这个姐姐,至少还能起到一点拖延时间的作用!」男孩十分认真地说出了他的见解。 此时的齐霏霏已经无语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本人在现场的时候,一直说些失礼的话啊?」 说完这句,趁着两人短暂停下对话的空隙,她又拋出疑问:「看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是原本就认识吗?」 「认识哟!这是我老大!」男孩旋即朗声应道。 沐冰也没否认,只是嘖了一声道:「他是回眸子,一种挺烦人的妖。」 顾名思义,就是专为引人回眸的妖怪。 但人回眸的原因是什么?是执念、遗憾,是无数个「如果当初怎样就好了」的假设和后悔。 齐霏霏想起他曾对她说过的那两次「你后悔吗」,当时还觉得奇怪,如今知到这男孩是回眸子,那他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想必是出于这种妖怪原有的特性吧? 「放心啦!这小不点烦归烦,但没什么危害。」 看齐霏霏忽然不说话,沐冰以为她是在思考回眸子的危险性,就随口说了句让她安心。 不过话刚讲完,马上又说:「已经很晚了,你们两个先走吧,我还要留在这里修復结界。」 齐霏霏眉头一皱,「但你还没跟我说……」 「祝雪的事,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沐冰却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齐霏霏不知道他是赶着修復结界,还是单纯不想和她说明──抑或是两者都有,总之他若真的不想说,那恐怕她再继续追问下去也没有用。 不如还是像他说的,过几天,有机会再问吧! 「……那你先忙。」她嘴唇轻抿,接着便调转脚步往门口走去。 然而回眸子却没走,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上许多的沐冰,稚嫩嗓音轻问:「你后悔吗?」 「你……还在后悔吗?」 这便是齐霏霏关上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伍重镜 回眸独悔(三) 伍重镜 回眸独悔(三) 回到原来的病房后过没多久,陈天与就回来了。 他将买回来的粥放到桌上,边道:「我怕小艾太累,就叫她先回去,刚好医院这边我也有点事要处理,所以我今天晚上会留在这。」 「是跟前任镜师掌门有关的事吗?」齐霏霏问。 陈天与闻言,开盖的动作忽然一顿。齐霏霏没等他发问,又道:「刚刚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去过她的病房了。」 陈天与疑惑地抬起眼,「……你怎么会去那里?」 「算是无意间走到的吧……我还在边那遇到沐冰。」齐霏霏没有说明细节,陈天与也没有追问,仅道: 「那沐哥有说什么吗?」 「他只说到结界被破坏的事,其他的就没再多说了。」齐霏霏犹豫了一下,仍是道出下一句: 「……我原本以为,前任镜师掌门已经过世了。」 「祝雪她是死了没错。」陈天与说的话却令人不解。 见齐霏霏眼里满是疑惑,他这才拉了张椅子坐下,续道: 「虽然她的身体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但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是……植物人吗?」 「类似,但也不完全是,植物人是身体出了问题,但祝雪她出了问题的不是身体,是灵魂。」 「这是什么意思?」 「嗯……这就要牵涉到一些跟镜师有关的事了,你边吃我边说吧!不然粥都要冷掉了。」陈天与道。 齐霏霏听话地吃起了粥,一面听他续道: 「你应该知道,镜师除妖的方式是将人与妖带入妖镜世界,除掉妖怪之后,人就会再次回到现实当中。」 齐霏霏頷首。 然后陈天与才说:「祝雪的情况是,她身体回来了,灵魂却被困在妖镜里面。」 关于镜师,有许多事其实她之前并不知道,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便是,镜师用来创造妖镜世界的那面镜子一旦打破,里头的妖和人便会被永远困入,妖是本体,人则是灵魂。 「有件事沐哥可能没跟你说过,几十年前,他刚跟祝雪结下命约的时候,也曾经被困在妖镜里面。」 按道理说,他应该是很难再回来了,但祝雪和其他的镜师不一样。 一般镜师只能将一开始进入的妖镜当作出入口,可据她所说,所有妖镜其实都是连接在一起的,祝雪将那称之为「千重妖镜」,而她,是当时唯一一个能在镜子内穿越每一重妖镜的镜师。 「她用三年,终于在千重妖镜找到沐哥,把他带回来。」话说至此,陈天与却轻轻一叹。 齐霏霏觉得,她似乎能猜到他为何叹气。 「祝雪花了三年,沐哥却花了三十年。」他说。 「你的意思是,沐冰为了找前镜师掌门,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 「是。」 「……」 虽然早就有预感,但实际听到时,齐霏霏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说沐哥之前曾经消失很长一段时间的缘故……如果说祝雪是唯一能穿越千重妖镜的镜师,那沐哥就是唯一一个能穿越千重妖镜的妖怪。」 只是当他们自己被困于其中时,仍是无法单靠自己的力量离开那里。 「我常在想,被困在千重妖镜三十年的不只祝雪,还有他。」 是沐冰,把自己也困了进去。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齐霏霏心里突然无端难受了起来。 她曾以为沐冰总是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从没想过像他那样彷彿天塌下来都无关紧要的人,竟然也会有如此执着的时候。 「……我一直很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前镜师掌门之所以被困在妖镜,跟沐冰真的有关吗?」 「你会这样问是因为有人说沐哥害死祝雪的那个传闻吧?」说到这个,陈天与的眉头便不禁蹙了起来。 「那当然是假的,虽然那段时间沐哥跟祝雪确实吵很兇,但他是绝对不可能会害祝雪的,纯粹就是有人捕风捉影而已。」陈天与的语气十分肯定,齐霏霏听了,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把在餐馆时沉柏言说的那些话拿出来问。 不过单就他们两人的说法而言,她的确还是更相信陈天与一点的。 「其实他们爱吵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总是那样,两个人脾气都臭,明明都是在为对方好,但又什么都不说。」 他叹了口气,脸上几分无奈。 少顷,陈天与又道:「可以的话,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拜託我?」 陈天与点点头,表情突然认真,「虽然祝雪是我的家人,但沐哥也是……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沐哥能放下祝雪,但他对外界发生的所有事,始终没有一点关心,一直到……」 「一直到我这个妖王诅咒出现?」齐霏霏指向自己。 「是……不过你应该也感觉得出来,他并不是只把你当诅咒看待,他那个人只是说话不好听,但其实还是对身边的人很好的。」 不需要陈天与说,这点她其实也有察觉。 沐冰是常说些不讨喜的话没错,但跟他待在一起时,齐霏霏总是很自在,正是因为比起其他除妖师,这人嘴上虽然总嘲讽她是诅咒,却从没用任何异样的眼光看待她。 「所以」陈天与沉了沉眸,接着说: 「如果可以,我也想拜託你试着帮他再一次离开那里……离开千重妖镜,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或许,你的出现真的是一种契机。」 「……我觉得应该很难。」齐霏霏抿了抿唇。 陈天与以为对方这是要拒绝,她却又再次张口:「但我会试试。」 如他所说,保不准,她就真的是那个契机呢? 「谢谢。」陈天与浅浅笑了。 「其实你也不用道谢,我会帮忙并不完全是因为你的拜託。」齐霏霏道。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愿意答应的真正原因。 也许是因为意外得知了沐冰的有情有义,也可能是基于这段时日多少受他照顾的回报,又或者是浮现于心底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以及想起那天告别润婆前,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有妖怪都是孤独的。 也许沐冰……就是那最孤独的一位了。 伍重镜 回眸独悔(四) 伍重镜 回眸独悔(四) 齐霏霏出院后,身体不再有什么异状,到了周一,也就回归一如以往的日常。 只是这天放学之后并未直接回家,也没往总部走,而是转往另一条平时比较少走的路线,应陈天与要求,去火车站附近的猫狗水族大卖场买鱼饲料。 原本想着按照指示买好东西后就立刻回去,哪知进了卖场后,沐冰只说了句「我去旁边看看」,人就不见了。 齐霏霏还以为这是又要放生她的意思,但仍是本着为数不多的耐心,在卖场里找了一找。绕了一圈,最后终于在某个贩售动物的区域寻到沐冰…… 只见一个个子高高的,不说话时看起来可能还有点冷漠的男子,此刻正蹲在仓鼠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小生物…… 不得不说,这画面比他之前跟猫玩的时候还要违和一百倍。 「你该不会……其实很喜欢这种小动物吧?」齐霏霏走到他身边,由上往下俯视着他。 沐冰则抬头,弯了弯眼说:「不觉得很可爱吗?」 「对,但是……对。」她突然有点不知道要回什么。 半晌,她也一起蹲下身,跟着看向笼内那些……明明有其他空间,但硬是要挤在一条透明管子内的仓鼠们。 「你养过宠物吗?」沐冰问。 齐霏霏顿了顿,瞥眼,「你是不是忘记……」 「喔对!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她这才重新将视线移了回去,同时反问:「怎样,你想养啊?」 一个妖怪养仓鼠,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心里才刚这么想,便听沐冰自己开口道:「哪有妖在养仓鼠的。」 看来这妖还算有点理性…… 「牠们的寿命太短了,跟眨个眼睛就死没什么两样。」他的声音平淡,眉间却轻轻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齐霏霏有些迟疑,「你……」 「祝雪以前养过仓鼠,养了大概两三年吧!就死了。」 实在是很突然地提起。齐霏霏闻言默然几秒,想了想才回道:「……以仓鼠的寿命来说,这应该算寿终正寝了。」 「我知道,她也知道。」沐冰双手成拳抵着下巴,目光仍在前方,却彷彿只是待在笼内,没有聚焦。 「就算知道,但是那隻仓鼠死的时候,她还是哭到不行,难过了起码三个月。」 「那她后来有再养第二隻吗?」 「有啊,还养了第三隻咧!可能后来也释怀了吧。」 「那是好事,生命本来就都会有结束的时候。」她说。 「但也太早结束了。」他却不那么领情,有一瞬间,语气好似还流露出了不满,只是很快就恢復了原状。 「就像你爸妈,原本好好的,不也是突然发生意外就走了?」他偏头。 沐冰不像其他人,对于在齐霏霏面前谈论这件事,他几乎毫不避讳。而事实上,齐霏霏也的确不介意旁人提起。 「你这样说,那我多少算是可以体会吧,不过对你这种活了可能上百年的妖来说,就算不发生意外,人类的寿命应该也是满短的。」 「这倒是。」 「所以我有时侯很好奇,」齐霏霏边说边转向他,「换作是其他灵师死了,他们的命约者会不会也像你这样……呃、忠心不二?」 「什么忠心不二!我这叫做有情有义!」沐冰立刻出声纠正。 「是是是,有情有义。」齐霏霏则敷衍地摆了摆手。 蹲在这看了一会儿仓鼠后,两人终于起身,转往柜台结帐,拎着买好的东西走了出去。 步出卖场没多久,沐冰难得主动续道:「其实也不是所有妖怪,终其一生都只跟一个人签约。」 「嗯?」 「像是你见过的红汐,她以前就跟其他的灵师签约过。」 「咦?真的喔!」 「但那也不代表她就比较无情,每个妖之所以选定命约者,一定都有某种特殊的理由。」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关于这点,她着实已经好奇很久了。 「唉!这算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吧!其他人太烂了,实在入不了我的眼。」 沐冰神态浮夸地着摇头……只能说,一看就是在说假话。 「你如果真的看不上那些除妖师,那不要签约不就行了?干嘛勉强自己。」 原以为这句话就够堵他的嘴了,殊不知他根本没打算好好回话,扬起下頷又道:「那只能是因为我大爱无疆了,不然要是没我的帮忙,单靠他们自己,怎么可能处理掉三十年前那个妖王。」 这人要真的开始吹嘘起来,也不知道哪时候才会消停,齐霏霏本想再次敷衍地应两句,话到嘴边,脑中却突然浮现另一个想法。 「你说红汐曾经跟其他的灵师签约过,那你有没有──」 「没有。」 吹嘘终止。沐冰的回答不带一丝迟疑,末了又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有。」 「呿!」 他往齐霏霏暼去,顿了顿,眼里忽而流露出几分狐疑,「……是不是小陈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啊,」齐霏霏耸耸肩,「就是讲了一些你跟前任镜师掌门的往事,还有你浪费了三十年在千重妖镜找她的事而已。」 「……这还叫没说什么?」 「没办法,谁叫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那我就只能去问别人了。」 「你打探别人的私事还好意思说这么大声啊……」沐冰嘴角微抽,语毕还忍不住咕噥了句:「……而且那才不叫浪费。」 「三十年耶!这还不算浪费吗?」 「算吗?」 「废话!」齐霏霏翻了一个白眼,在沐冰反驳之前,立刻接了下一句: 「如果我是她,身为你的命约者,肯定不会想看到你浪费三十年去找我啊!」 「……」 这话的音量并没有特别大,却彷彿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划开了空气,让沐冰本欲说出的话硬生生止住。 宽慰的话他早就听烦了。 今天若换做其他人一口一个「浪费」地跟他说话,沐冰肯定翻脸,但她这既不是讽刺也不是劝导的,反倒像是突然想起便骂了他几句,反而令他有点不知道要回些什么才好。 还有最后那一句,明明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可他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最后便也只能皱眉,兀自陷入沉默。 齐霏霏当然也清楚,他执着了这么长的时间,绝对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动的,但是无妨,来日方长。 她虽然答应陈天与帮忙,可并不急于一时, 沐冰自己也说了,这世上是有像红汐那种例子的,既然如此,他也总会有想通的那一天吧! 齐霏霏晃着手中的提袋,习惯性往天上那层厚厚的云看去,空气中带着一股湿闷感,是下雨的前兆。 一场压在云端的潮,将落未落。 陆重镜 青禾缠蔓(一) 陆重镜 青禾缠蔓(一) 快到总部时,齐霏霏在公寓楼下遇到了一个人。 杜宥辰站在几十公尺外,两人对上眼,他率先掛起微笑和齐霏霏挥了挥手。 「啊……是那个灵师。」 沐冰也看到了,而后立刻发出「嘖」的一声,不只表情,连嗓音也带着些嫌弃。 「你和他聊吧,我就站在这,好了再叫我。」语毕,还当真就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 「你就这么讨厌灵师啊?」齐霏霏往旁看了他一眼。 「我对灵师过敏啊!你看,才靠近他我就起红疹了。」说话的同时还装模作样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跟手臂……压根没有半点红疹。 「你这过敏可以隔着几十公尺受到影响也是满厉害的。」齐霏霏道,最后翻了一个白眼便留下他往前走去。 待靠近后,齐霏霏率先问:「怎么不上去?是在等人吗?」 「是啊!」杜宥辰应了声,视线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沐冰,「他怎么不过来?」 「不要理他,就是毛多而已。」她摇头叹道,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该不会是因为看到我的关係吧?」杜宥辰却眨了眨眼,指着自己问。 齐霏霏又叹了口气,「之前就听说他跟灵掌门关係不好,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也不太喜欢其他灵师吧!」 「哦……」 「对了,裙漪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她啊,」杜宥辰闻言,这才将视线从沐冰身上收回,答道:「我让她放了几天假,所以她目前不在。」 契约妖也有在放假的吗? 齐霏霏对这个说法感到有些奇怪,但并没多做追问,本想着寒暄至此,也差不多该上楼了,可杜宥辰又在这时问了句: 「听说沐冰在祝雪病房内设下的结界被破坏了,有抓到兇手吗?」 「你知道啊?」 说实话,她有点意外杜宥辰会问起。根据陈天与的说法,除了一些亲近之人外,祝雪的事他是极少跟别人说的,若是告诉其他两位掌门也就罢了,但她并不觉得陈天与会主动跟其他小辈说,也不知他是从哪边听来的…… 不过疑惑归疑惑,对方既然问了,她也没理由不回答。 「应该是还在查,但沐冰自己是有怀疑的对象就是了……」 「他怀疑谁?」 「一个叫沉柏言的人,你应该也听过?」 回想起来,沐冰那天虽然一口咬定就是沉柏言,但也没见他直接衝去与对方当面对质,可见他也清楚当日的怀疑根本毫无根据,只是…… 杜宥辰听了,嘴角突然失笑。 「他怎么会觉得一个普通人类有办法破他的结界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齐霏霏看着眼前的人,眉头不自觉越皱越深。 他的笑一开始像是单纯觉得荒谬而笑,到后来却更像是真的觉得可笑,连带整个眼神都流露出了轻视。 总觉得……他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明明面前站的的确是杜宥辰,他的外表、他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受。 半晌,他忽然前倾与齐霏霏拉近了距离,几乎整个人贴在她耳边道:「只可惜,我虽然破得了他的结界,却还是杀不了该死的祝家人。」 齐霏霏愣了愣,一时之间压根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对方也没有要给她时间理解的意思,紧接着又说: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杀了她,逃出那个鬼地方了。」 这语气转变得太过突然,齐霏霏本能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完全动不了,就连喉咙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仅能瞪大眼望着眼前之人,而他的身上,竟缓缓冒出一缕一缕、黑色的妖气。 所幸,在场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一切只发生在剎那间,有股力量忽自齐霏霏身后而来,重重击在杜宥辰的肩膀上,将人往后撞飞了数公尺之远。 然后是一道身影掠过她,张开手臂横挡在了齐霏霏身前。 沐冰神色凛然而戒备,目光紧锁前方的同时仍不忘向身后的齐霏霏问一句:「没事吧?」 「没事……」齐霏霏道,胸口仍剧烈地起伏。 而前方,杜宥辰正垂着手自地上站起身,身体虽摇晃着,声音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脸上也还是那副不属于他的、奇怪的笑容。 「呵、呵……她把你我困住那么多年,你还想护着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沐冰冷冷回道。 「你要继续自欺欺人没关係,但我是不会忘记的……」他的声音同样带着冷意,只是又多了几分阴狠。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在等人吗?」下一秒,骇人的目光更直直穿过沐冰,钉在了齐霏霏身上。 「我等的就是你,棠緲。」 陆重镜 青禾缠蔓(二) 陆重镜 青禾缠蔓(二) ……他说谁? 「等到我完全离开的那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棠緲不就是……苏盈禎曾经提过的妖王? 「闭嘴吧玄止,我劝你还是从哪来就滚回哪里去。」 沐冰再次冷声开口,手一抬,又是一阵白色风暴般的妖气围住了「杜宥辰」。 「还有,她不是棠緲。」 妖气随他手势收束,人在中间的杜宥辰则应声倒地,一切发生得突然,了结得也突然。 「刚刚那是……」怎么一回事? 齐霏霏张口,可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在有人从路的另一端走来时先止住了话。 来人手上抱着裙漪,一身珊瑚色的衣裳极为显眼,齐霏霏一眼就认出了她是红汐。 见杜宥辰倒在地上,裙漪立刻从她怀里挣出,急往杜宥辰的方向而去,红汐则与裙漪相反,目光率先投往沐冰和齐霏霏那,但其实也没说什么,仅是点头致意,最后还是停在了杜宥辰身旁。 她只轻轻瞥了一眼,旋即像是明瞭了什么,对着裙漪说:「看来是已经解除控制,不用担心了。」 另一边,沐冰也自几公尺外往她们走去,问:「她是因为这个灵师出事才把你找来的?」 「是,毕竟我们都是緋鲤,也只有我能听懂她想说什么。」红汐转头答道。 齐霏霏心里虽有许多疑问,但首先说的仍是:「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送去医院啊?」 沐冰手一挥,马上应道:「不用不用,我刚刚已经手下留情了,他还活着,最多就是断几根骨头而已。」 「断几根骨头还叫『而已』?你以为这样就不用送医了是吗?」齐霏霏一眼斜去,立刻惹得沐冰一脸不满。 「喂!刚刚可是我救了你欸!你居然还兇我!」 「我哪有兇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一来一往,两人之间一下子就冒出了火药味,红汐对此却不为所动,嗓音平静无波地插了几句:「刚刚有妖怪附在他身上,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残体,但也不至于被轰两下就断骨头。」 「听到没有!」沐冰说。 「那你刚刚这样说不就好了!」齐霏霏也道。 「不过他现在很虚弱是真的,」想当然又是红汐强制打断他们,「可以的话,还是先把他带进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这才姑且打住。 少顷,齐霏霏又朝沐冰努了努嘴,「帮个忙,把他抬进去。」 「我偏不要,谁爱抬谁抬。」但他当然没答应。 齐霏霏嘴角抽动,虽然很想当场扁他,可还是姑且忍了下来,原想要不就她跟红汐合作抬人吧!然而话没出口,红汐已经自己走了过去,单手把人拎了起来,像扛布袋一样扛在了肩上。 「……」 只能说,她果然还是太小瞧妖怪的力气了。 「还是我把他带进去吧。」红汐说,目光轮转于两人之间。 「你们两个应该还有些话要说。」而她则言尽于此,也没等他们回答,便逕自迈步同裙漪走进了公寓大门。 「……」 门外的小路,登时陷入一片安静。 她说的没错。 齐霏霏确实有很多话想问沐冰。 虽然就算红汐不说,她也看得出来杜宥辰被妖怪附身,但这当中,还有太多她听不懂的话跟事。 「……他是谁?」这是齐霏霏问的第一个问题。 「妖王玄止。」沐冰答。 儘管在看到方才那缕黑色妖气时,心里便已经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沐冰说出,她的呼吸仍是在那一刻微微凝滞了一下。 「你认识他?」 「认识……」话刚出口,又立刻补一句:「但你身上的诅咒不是他下的,这点我可以确定。」 沐冰这话算是猜到了齐霏霏想问什么,只不过并没有完全解答她的疑惑。 「怎么确定的?」于是她又再问。 「他的本体被封印住了,做不到诅咒这种事。」针对这点,沐冰倒也没有隐瞒。 只是,他们都说妖王难遇,难道她就真的那么「幸运」,之前遇到一个诅咒她的,现在又遇上一个明明该被封印还跑出残体的,更别说他刚刚还提到了那个名字──古籍中唯一提到的妖王,棠緲。 「那他……为什么叫我棠緲?」 沐冰沉默着看了她的脸好一会儿,才说:「大概是因为你长得跟棠緲有点像吧?」 「我?跟妖王棠緲有点像?」 「应该是这样吧……」沐冰眼睫动了动,视线别开,表情像是在想些什么,「不过时间真的是过得太久了,我也想不太起来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话乍听之下像是为了不说实话而找的藉口,但仔细想想,如果他们上次见面已然是几百年前,那真的忘记对方的模样,其实也并非不可能。 真正令齐霏霏意外的,是…… 「你居然认识这么久远以前的妖王。」 她是知道沐冰活了很久,可具体多久,他本人从没说过。 「认识归认识,但也没什么特别好说的。」沐冰耸肩。 「那刚刚的妖王呢?你又是哪时候认识的?他为什么会被封印?」 「……你的问题也太多了。」 沐冰逐渐露出倦于回答的神情,然而齐霏霏并没有停止追问: 「该不会他跟棠緲也是同个时代的妖王吧?」 「是啦!怎样?你想认识喔?」 语气听起来是有那么点不耐烦,不过至少也是解答了她的疑惑。 齐霏霏挑了挑眉,照这么说来,当时有三位妖王,一为棠緲,一为玄止,那最后一个,当真不是跟他们活过同个时期的沐冰吗? 虽然除妖师们都说,最强的妖是为玄级,拥有黑色的妖气,但沐冰显然和他们不同,因此之前他否认自己是妖王时,齐霏霏也鲜少有过质疑。 可若真要说起来,他的妖气根本就无法归类进那五个级别之中。 这个问题她很久之前就问过,为什么只有他的妖气顏色跟别人不一样? 乍看之下如最初阶素级妖的白,实际上却更似微光穿透薄雾时的冷蓝或银灰。 只可惜,他从来就没有好好回答过她的这个问题。 「我突然又想到一件事,那个玄止跟棠緲是不是有过节?不然他刚刚怎么会说……」 「你是被那个灵师传染了是不是?怎么今天废话这么多。」沐冰实在忍不住抱怨。 听到「灵师」,她脑中第一个想到的是刚刚才见过的杜宥辰,再一顿,才想到沐冰说的应该是热衷于研究妖怪的苏盈禎。 她也意识到自己今天的问题的确有点多了,便轻咳一声安静了几秒,而沐冰则抓紧这个空档,凝眉说: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玄止的事,小陈那边,你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先让我来处理就好。」 「……三位掌门都不能说吗?」 「对。」 她不晓得沐冰有什么顾忌,当下内心也是有些犹豫,不过看他难得认真提出请求…… 「好,我可以先不说,但你总要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当初封印他的地方看看。」 「也就是说……」 「嗯,我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啊…… 「所以,我之前给你的那个玉铃,你一定要随身携带。」沐冰道。 「喔……咦?你现在就要走吗?」见沐冰作势转身,齐霏霏连忙问。 「事不宜迟嘛!」他说,表情虽然看不出来,但举手投足间确实流露出几分忧虑。 「……那好吧,多久回来?」 「唔、有一阵子没去了,可能会花不少时间。」 「知道了。」 她没要他小心,反正只是确认封印,也出不了什么事。 而沐冰道完别后,果然立刻就走了,才一眨眼的时间,人就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 「没想到走那么急啊……」齐霏霏低喃。 原本她还想问,为什么玄止会说棠緲将他们困住多年……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恐怕就算沐冰回来了,他也不见得会告诉她吧…… 陆重镜 青禾缠蔓(三) 陆重镜 青禾缠蔓(三) 在那之后过了快两周,沐冰都没有回来。 神奇的是,就算他不在,齐霏霏也没遇上任何贪图妖王诅咒的妖怪。 她想起了沐冰之前交给她的玉铃,临走前还特别嘱咐要她随身携带的,虽然他当时没说为什么,但说不定就是玉铃起到了保护的作用吧? 总之,日子还是照常地过,只是某些时候,她会很习惯地往旁边转头,在发现身旁空无一人时,愣怔几秒,而后才又重新将脸转回。 没想到,她其实还挺习惯他在的。 「霏霏你看,就在前面。」 正当她有点恍神时,苏盈禎突然叫了她一下。 「嗯,我看到了。」她回道。 「呼!终于到了。」然后是陈天相舒了口气,彷彿人还没到就已经先累了。 两人刚从公车上下来,往位于郊区的一处空地前进。 不过他们今天并不是有任务,而是因为镜掌门临时发起一个活动,召集了近期仍在市内的年轻除妖师们来此。 三位掌门提前去往场佈,齐霏霏、陈天相和苏盈禎则约好了一起过来。到了现场,包括杨玫、沉青禾在内,几个他们在餐馆中见过的同辈也都在。 齐霏霏一眼就看见人在不远处的杜宥辰,旋即走上前去,关切道:「你没事了吗?」 「没事,其实没过多久就好了。」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是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吗?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闻言,杜宥辰不禁叹了口气,「那天的事我都听裙漪说了,没想到我身为灵师,居然也会被妖怪操控。」 「这也不能怪你,不过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齐霏霏道。 杜宥辰苦笑着叹了口气,齐霏霏动了动唇,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眼角馀光却瞄到一抹珊瑚色的身影,注意力旋即被吸了过去。 「红汐……」 其实这几天,齐霏霏还有另一件很在意的事。 明明那天妖王残体现身时,红汐人也是在场的,但她却似乎并未将此事告诉其他人,甚至连她的命约者许雁行都没说。 裙漪那边,兴许也是在红汐的交代下,并未将妖王一事让杜宥辰知道。齐霏霏曾想过,会不会其实也是沐冰交代红汐这么做的? 可那天他走的匆忙,是否还记得通知红汐,她着实也无法确定,但如果不是沐冰,红汐又是为了什么帮忙隐瞒呢? 齐霏霏的狐疑在眼中流转,然而红汐像没注意到似的,目光甚至不曾落在她身上,只是走过来对着他们几人淡淡说了句: 「就快开始了,你们先过来吧。」 「……」 齐霏霏眼眸沉了沉,也只能暂且将疑惑收回,依言和他们一起往更多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郊区空地,在场约莫十来个人,以三位掌门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圆……要不是因为现在是白天,她可能会觉得看起来像某种邪教仪式。 杨序华的说法是,机会难得,她作为掌门,希望能看看大家这段时间成长得如何,因此特意设计了这个活动。 她会以自己的妖镜作为试炼场,让在场的除妖师后辈于妖镜中进行除妖,由于容纳人数颇多,因此待会陈天与和许雁行也会提供杨序华灵力,以维持妖镜世界的稳定运作。 「那待会妖怪会从哪里来啊?这附近感觉不出有妖气耶!」苏盈禎举手发问。 「这个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回答的是许雁行,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后,陈天与便从一个箱子内拿出了数个形色不一的陶瓶。 「你们看到的这个是封印用的陶瓶,现在里面都封印着妖怪,等级从封口符纸的顏色就能看出来。」陈天与道。 一眼扫过,可以明显看出里面最多的就是素级跟青级,而蓝色符纸的陶瓶就只有两个。 ……照这么看来,沐冰去察看的,应该就是某个贴着黑色符纸的陶瓶了吧! 齐霏霏心想。 「我一直以为封印陶瓶只有在杀不掉妖怪的时候才会用,原来还有这种用法啊……」陈天相在旁喃喃。 如他所说,像素级青级这种低阶的妖怪,想必不会有除不掉必须封印的情况,特地採用封印之法,为的应该就是这种时候了。 前方,许雁行接着补充:「考量到大家的经验都还不多,所以这里面不会有丹级以上的妖出现,如果真的遇上应付不来的妖,跑就是了,过程中红汐也会在妖镜里巡视,保证大家的安全。」 「只是苍级而已,哪有可能出现什么应付不了的情况啊!」 侧边传来这样的一句话,不用转头也知道是杨玫说的…… 「虽然只到苍级,但你们也不要掉以轻心了,尤其这次不是用你们自己的妖镜,在发挥上一定会有限制。」杨序华看向杨玫,顿了顿,又将视线移开,「其他人也是,开始之后务必小心,尽力而为就行。」 该交代的差不多交代完了,只见杨序华拿出妖镜,食中二指凌空画了一个符纹,而后将指腹连同符纹按到镜面之上。 下一秒,齐霏霏等人所处的空间突然出现变化,原先只是一片杂草的郊区空地,转眼间,齐霏霏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小房间里,四面被墙壁隔着,完全看不到其他人。 她皱了皱眉,走两步到了此区唯一的一扇门前,门一推,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条狭长的小巷,地上是一层流动的水面,像镜子一样倒映出天空。 ……早听陈天相说过,镜掌门的妖镜就像幻境,模样千变万化,原来并不是夸饰。 她看着脚下的水面,迈开步伐,循着小巷走了好一段路,期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平静得令人有些不踏实。 走到小巷尽头,出去所见仍是一条小路,只是比刚才的巷弄略宽了些,足以容纳三人并肩而行。 这里没有积水,但路面的磁砖依旧潮湿发亮,街道两旁掛满古老铜镜、手镜、碎镜,齐霏霏尝试着走到那些镜前看了看,却发现镜面无法倒映出她的长相,心里正觉得奇怪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轰」地一声,从方向听来,应该就在隔壁。 于是她立刻放弃观察那些镜子,往前寻找有没有其他路径,结果还真的很快便找到了一条通往隔壁街道的小路。 可以的话,她还是比较希望能先跟熟人会合的。然而,快到出口时,前方地板缝隙中窜出的玫瑰却提早告诉了她,前方那人她的确认识没错,但绝对算不上是什么熟人。 话虽如此,齐霏霏还是走过去了。踏出小路的那一剎那,她正好看见一个青级妖被荆棘缠住,操控者正是杨玫。 只是除了杨玫之外,现场还有另外一个人。 陆重镜 青禾缠蔓(四) 陆重镜 青禾缠蔓(四) 沉青禾和齐霏霏一样,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静静看着杨玫的每一个动作。 那妖怪不断挣扎、低嚎,双手胡乱抓扯着想将要挣脱,可她只需双臂一展,地面、墙面便会再窜出无数条荆棘补上,将牠越缠越紧。 上头的倒鉤不断扎入对方的皮肉,但丝毫不见血跡,只有一朵鲜红的玫瑰自荆棘顶端悄悄长出,越是盛开,那青级妖越是虚弱,直到玫瑰完全绽放时,牠也再不能动了。 妖怪除去后,杨玫脸上勾起一抹笑,首先看向的是沉青禾,「怎么样?下一个换你来?」 她似乎总想和同为镜师的沉青禾较劲,上次在餐馆时就隐隐能看出一点端倪。 但是相较杨玫的张扬,沉青禾一直都表现得没什么自信,面对她略带挑衅的提问,她也是愣了几秒之后才迟疑地说: 「你忙你的吧……我、我去另一边就行……」说完,还真的抬起脚便要离开。 只不过,就在沉青禾将离开之时,地板的缝隙中竟忽然冒出一缕一缕焦黑的烟。 杨玫之前所造的荆棘一碰到那烟,便像水分被蒸散似地迅速枯萎,原本鲜红欲滴的玫瑰也在瞬间凋零。 见状,杨玫整个人都不好了,张嘴便骂:「哪个该死的妖怪躲在下面,还不出来!」 齐霏霏原想,什么妖怪是她随便骂两句就会现身的?哪知杨玫话刚说完,地板某处还真「砰」一声炸了开来,烟雾迷漫之中,有道身影衝了出来,却不是立刻攻击杨玫,而是往齐霏霏所在的方向跑去。 当下齐霏霏虽然疑惑,但也是旋即做出了防御姿态,哪知就在妖怪距离她仅剩三步之遥时,玉铃无端轻响,叮叮两声,也不知对那妖怪做了什么,牠竟又突然调转脚步,就这样越过齐霏霏,往她来时的那条小路跑了进去。 杨玫追来时,看到齐霏霏站在那,神情有些惊讶,像是现在才发现她也在,但却并未多问一句,仅是看了几眼后便回神往那妖怪追去。 现场顿时只剩下沉青禾跟齐霏霏,二人对视,齐霏霏往自己旁边的小路一比,又朝沉青禾歪了歪头,以动作问她是否跟上。 沉青禾犹豫数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在齐霏霏后头往小路走去。 二人循着妖气回到那条掛满镜子的街道时,四周并没见到妖怪的身影,只有杨玫一人站在街道中央左右张望,表情看起来相当不耐。 「出来!」她大喊,手一挥就是无数条荆棘自地面窜起,往所有她认为能躲藏的地方发动攻击,其中几条荆棘打到了一旁的掛镜,力道之大,直接击碎了镜面,少数破碎的镜片往一旁飞去,齐霏霏连忙喊道: 「小心!」 与此同时拉了沉青禾一把,两人这才没被镜子的碎片所波及。 「谢、谢谢……」沉青禾随即道谢,一说完又看向杨玫,模样略显忧虑。 「怎么了吗?」齐霏霏问。 「她那样是不行的。」沉青禾抓着衣襬道: 「这里不是她自己的妖镜……镜师在别人的妖镜里面,本来就没办法发挥原本的实力,灵力的消耗也会更快,就算她灵力充沛,但像这样一直使用大范围攻击,迟早还是会撑不住的。」 「那不然我们帮帮她?」齐霏霏试着提议,虽然…… 「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想要别人帮忙……」沉青禾小声道。 「我想也是。」 虽然没认识多久,但杨玫这个人的脾性还是挺好猜的……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在旁静观其变。 荆棘蔓生摆动,杨玫虽努力感知着妖怪的气息,想找出牠藏匿的位置,可不知为何追着妖气来到这里之后,她反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能把妖气藏得那么好,应该是唯二被放入妖镜中的苍级妖了吧? 杨玫如此想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以前也不是没对付过苍级妖的经验,苍级的程度在哪,她心里也大概有个底,照道理来说,怎么可能连感知对方的妖气都做不到? 她越想,情绪越是焦躁,操控荆棘的动作虽不间断,可却没留意到身体周围的动静,就在杨玫注意力摆在前面时,她的右脚膝盖后方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害得她单脚倏地一弯,险些就要往前摔去,所幸有条藤蔓及时拉了她一把,杨玫才勘勘稳住了身体。 但是……藤蔓? 齐霏霏狐疑地往沉青禾看去,她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局,杨玫则似乎没注意到帮了她的是谁,仅是恼怒地瞪向脚下,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敢来招惹她。 偏偏那「东西」速度极快,还看不清面貌,便穿过杨玫两脚之间的缝隙窜向前方。 她随即抬手,操纵着无数荆棘往前追击,妖怪越是逃,杨玫的表情便越是不耐,所造出的荆棘也越来越多,直到四周建物地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荆棘,她自觉已经困住了对方所有去路,脸上当即扬起势在必得的笑意。 和之前一样,那些荆棘猛然聚拢,将现身的妖怪硬生生綑成了一颗球形。她轻轻一笑,鼻腔中发出不屑的哼声,举起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朵玫瑰,往前一掷,那抹艷红便直往被包裹住的妖怪射去。 玫瑰扎入荆棘壁中,下一秒,那球状的荆棘骤然化作万千花瓣,四散而去,有的凝在空中,有的落于地面,呈现出一幅綺丽非常的画面。 最后的收尾实在绚烂,像是盛大演出过后,为了给人留下印象而刻意为之──齐霏霏心里刚浮现这个念头,便见杨玫一眼望来,面上带着抹得意宛若胜利般的微笑。 但她松懈得太快了。 「小心前面!」沉青禾大喊。 鲜红花瓣之中,陡然爆出比方才更绚目的火光,火舌顺着荆棘延伸,原先遍地的荆棘,一下子成了一张火焰织成的网,而网的中央,正是杨玫。 「不可能……」杨玫愕然瞠目,她理当做点什么逃离这张网,然而眼前的异变却让她一下子忘了该如何反应。 这时,空中忽然飞去一抹青色锋刃,像镰刀割过禾场,回旋一圈,斩断了杨玫身周的荆棘,同时也阻断了火焰前进的路线。 刚才还担心插手会令杨玫不悦的沉青禾,如今一句话也没说便逕自跑到了杨玫身侧,忧心道:「你没事吧?」 「……我不需要你帮忙。」 但杨玫果然还是这么说了,还反射性地挥开了沉青禾伸向她的手。 沉青禾眉间轻皱,模样有些生气,却不是针对她的动作。 「凭你一个人是打不赢的。」她说。 「我……」杨玫张了张口,刚开始还想反驳,可还没说完,那句话便倏地一滞。 只见那妖怪走出火光,体型看起来要比一开始大上三倍有,牠长着宛如狐与鹤混种的细长身体,嘴尖如锥,眼中带着异常的双瞳,然而真正让她们瞠目的,仍是牠身上滚滚如浪的赤红妖气。 陆重镜 青禾缠蔓(五) 陆重镜 青禾缠蔓(五) 「丹级……这里怎么会有丹级……」沉青禾不自觉喃喃出声,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知道眼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先撤吧!掌门他们不会在没有知会的情况下放入丹级妖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边说边抓住杨玫的手腕,奈何杨玫依然不领情,不只甩开了她的手,还固执地回道: 「你要逃就自己逃吧!我是镜师,不可能在妖镜里输掉的!」 「但牠是丹级!」沉青禾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就凭我们是打不赢的!」 「打不赢的是你,不是我。」杨玫恶狠狠地说,也不知是针对沉青禾还是针对眼前的丹级妖,总之看样子,她是真的不打算走了。 沉青禾还想再劝,狐鹤却不打算给她时间,牠嘶鸣一声,地砖便猛地冒出一股烟气,不只呛鼻,还带着高温,彷彿砖下有什么正在燃烧似的,连站在一旁的齐霏霏都感受到皮肤一阵灼热。 杨玫牙一咬,决意阻止狐鹤的靠近。与之前荆棘恣意生长的攻势不同,她只做了个手势,骤生的玫瑰花瓣一下子便如红潮般围绕住狐鹤,那片片花瓣并不娇弱,而是轮番在牠身周炸开,似花火绽放。 沉青禾眸中映着眼前景象,心里清楚撤退才是最理性且正确的选择,但一来是现下根本说不动杨玫,二来……她毕竟也是镜师,无论多寡,总会有那么点根植在骨子里的傲气。 既然杨玫不愿放弃,那她若也跟着出手,两人合力,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击败丹级妖的? 思及此,沉青禾牙一咬,也不管杨玫是否会因此不悦了,她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灵力,下一秒,一股冷青色的雾气忽然由她为始迅速往狐鹤推进,一下子就降低了高温给人带来的不适感。 不仅如此,从那冷雾之中倏地窜出无数条藤丝,它不像荆棘带着尖刺和倒鉤,但却比荆棘更加强韧。 青色藤丝像能无尽生长似的不断缠上狐鹤的身躯,缚住牠的四肢、勒住牠的脖颈,眼前是纤细藤丝伴着鲜红花瓣,玫瑰与青禾交错、血色与青光共舞── 会成功的! 此刻,两位年轻镜师的心脏都跳得飞快,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兴奋。能在他们这个年纪击败丹级妖──哪怕是两人联手,放眼整个除妖界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只是身处战局之中,她们或许都有点被那高亢的情绪所影响了,不论是杨玫还是沉青禾,她们都是第一次遇上丹级,对于丹级真正的实力,压根就一点概念也没有。 反观现场唯一处在战局之外的齐霏霏,她虽然没有动作,却自始至终观察着狐鹤,牠没有因为花瓣的爆炸而哀鸣,也没有试图挣脱缠绕在身的青藤,就好像牠完全不在意他们的攻击,而这样全然的从容,齐霏霏只在沐冰一人身上见过。 只不过如果是沐冰,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默默挨打还不反击,那么牠现在什么都不做,为的又是什么? 脑中刚浮现这个疑惑,半晌,她猛然睁大眼,朝不远处的两人大喊:「不要再打了,快退!牠在保留实力,等你们耗光灵力!!」 只可惜,如今就连沉青禾都听不进去旁人讲的话了,反倒是处在更远处的狐鹤好似被识破了意图,诡异的双瞳突然转往齐霏霏的方向,犹如在对她说着: 「我现在就能映证你的猜测。」 下个瞬间,狐鹤身周的妖气突然暴涨,鲜红更胜玫瑰。那抹赤色淹过冷雾,红焰燃烧,高温再起。 沉青禾的头上逐渐沁出细密冷汗,纵使灵力不断输出,也彷若杯水车薪,缠绑在牠身上的藤丝逐渐冒出焦气,焚烧而断,空中飘散的玫瑰也片片燃成火光,最终只馀地上几片残破的焦红,短短片刻便展示出狐鹤的绝对压制。 「噗咳!」忽然,杨玫感到好像有一股力往自己胸口重重一击,吸不到气,全身的力气也彷彿在瞬间被抽乾。 ──在沉青禾撑不下去之前,杨玫先倒下了。 这是灵力完全耗尽的后果。 纵使她原有的灵力更胜沉青禾,但之前施展了这么多大范围的攻击,每一次都得消耗大把的灵力,照这模式来看,她的灵力或许早就见底了,只因迟迟不肯收手,硬撑到这最后一刻,才会榨乾身上所有的灵力,造成如今的后果。 已经没有胜算了。 内心一浮现出这个念头,沉青禾以灵力所操控的一切登时出现动摇,狐鹤趁势追击,身上赤羽突然脱落,似一根根箭矢,燃着烈焰往沉青禾跟杨玫的方向而去。 事已至此,就算杨玫再怎么固执,也知道她们该逃了,然而耗尽灵力的她却再也挤不出半丝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与沉青禾一同看着赤羽逼近,眼前一片火光,刺目得令人绝望。 她们的脑袋有霎那的空白,然而就在赤羽即将正面击中两人时,前方却好似有什么阻隔了她们的视线,同时也挡下了数道足以致命的烈焰。 回过神来所见的,是一堵破出地面的冰墙,在一片高温之中散发着寒气,巍然矗立。 但是,在场可还有第三个人?或者说,第三个镜师? 杨玫和沉青禾同时一愣,目光下意识转向人在不远处的齐霏霏。只见她神色凛然,右手掌面朝上,端于胸前── 造出那堵冰墙的不是别人,正是她。 柒重镜 百千之秘(一) 柒重镜 百千之秘(一) 齐霏霏曾想,就算她们打不赢,但只要能争取时间,或许就能等到红汐赶来,届时丹级对上丹级,我方又有杨玫与沉青禾两名镜师,总不至于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然而事与愿违,本该出现的红汐迟迟没有现身,而眼前的丹级妖,更有着三人不曾预料到的实力,杨玫耗尽灵力,单凭沉青禾一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随着狐鹤的攻势逼近,她的身体竟无意识地动了起来,只是一个手势,便召出了足以挡下赤羽的冰墙。 当下不只杨玫与沉青禾愣住,就连她自己也没搞懂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她以为是消失一阵的沐冰突然回来了,那堵冰墙就彷若对付滴骨时,沐冰用来抵挡骨链的冰盾,然而顾望一圈,四周却根本不见沐冰的身影。 偏偏现场的情况并不容她细想,赤羽夹带烈焰衝击着冰墙,眼见冰墙建有消融之势,齐霏霏反手一推,竟将冰墙连同赤羽往狐鹤一把推了过去。 只是在撞上狐鹤之前,牠身上猛然爆出一阵妖气,挡下了那堵冰墙。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齐霏霏此举似乎成功激怒了牠,先前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攻击齐霏霏的狐鹤,忽然便往她转了过去,诡异的双瞳紧盯着这个加入战局的第三人。 看出自己变成狐鹤的目标后,齐霏霏更没心思去想自己的能力究竟从何而来了。 被激怒的狐鹤妖气再次大涨,牠所踩踏的地面上窜出更多的焦气,与此同时,地砖陡然裂出数条犹如熔岩的小河,继之前对杨玫的攻击之后,又佈成了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只是方才还有沉青禾以锋刃割断荆棘,阻止蜘蛛网的蔓延,眼下却不可能断开地面,拦下熔岩……照道理来说是这样的没错。 然而齐霏霏却选择效法,于她脚下遍生出一道一道的冰纹,不断外扩,直至与熔岩相接仍不停止,最终竟冻住了熔岩,满地赤红顿成冰蓝,比起燃烧的蜘蛛网,此刻更像一面有着无数裂痕的镜。 满街的蒸腾热气一下子转变为清冷寒气,但这还没结束,对面的狐鹤长嘶一声,又是一波赤羽四散飞射。 齐霏霏再次造出冰墙作为护盾,同时迈步跑向杨玫两人所在的位置,以便就近保护她们。 那些赤羽砸在冰墙上炸出无数火丝,像烟火般散开后仍在灼烧,可在妖镜的世界中,从来就没有谁一定剋谁的道理,狐鹤的火能灼烧荆棘和青藤,并不是因为它是火,而是因为妖力足够充沛。 同样的,齐霏霏的冰能冻住熔岩,也不过就是因为她的纯粹强大。 于是那些灼烧的火丝亦在寒气中尽灭,齐霏霏瞇起眼,右手抬起,一把冷兵器转瞬幻化于掌,掷向最初造出的那堵冰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咻地一声划破空气,兵器刺入墙中,从扎入的原点为始裂成网状,冰面碎裂之声无端骇人,眨眼之间便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冰刺,以狐鹤为中心,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一切对她而言都好似呼吸般自然。 从狐鹤那传来尖锐长鸣,牠不是没有抵抗,可冰刺仍是穿过了牠的妖气屏障,让所有的抵抗都成为白费力气。 赤色妖气逐渐散去,街上掛镜倒映着狐鹤的落败,火也好,花也罢,所有的青光血色,都在镜中渐渐化为一片的白。 狐鹤解决了? 齐霏霏还有些恍神,方才投掷兵器的右手一度忘记放下,直到眼前突然飘落细碎的白点,她才终于动了动手指,伸手触碰。 一股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齐霏霏眼睫颤了颤,旋即仰头望去。 ……是雪? 突然出现的雪花让她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绪,但比起这个,还是得先确认另外两人无恙才行。 「你们……」还好吗? 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出,便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哑住。 只因她的身后根本没有任何人,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纯白。 没有人、没有狐鹤、没有街道、没有掛镜──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脚下,往前两步,能见到地上留下明显的足印,再扬起头,天上仍旧飘着细雪,儼然就像一个只由雪构成的世界。 这里还是妖镜内吗? 齐霏霏有些疑惑地想着,她从没想过自己会遇上这种情况,如今身上除了灵针和玉铃之外也别无它物……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她仍是将手伸进包里想拿出玉铃,哪知手刚摸到,抬眼便见不远处的雪雾之中,有抹身影正缓步往她走来。 对面那人似乎也看见她了,模糊的视野中,依稀可见对方身形顿了顿,下一秒,忽然由走至跑,以极快的速度奔向了她。 一开始,齐霏霏还十分警戒,握着灵针的手一下子收紧,可待对方接近到足以看清他的身影时,她的眉头立刻就松开了,整个人还舒了口气,整个表情都染上几分喜色。 虽然他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变白了,但她还是认出了他。 齐霏霏张了张口:「沐──」 ……咦? 她没想到的是,沐冰直直狂奔过来后,竟直接一把抱住了她。 这预料之外的行为让齐霏霏瞳孔猛地一缩,心跳彷彿也在此时落了一拍。冲击力道之大,更是直接把她撞得退了好几步,往后跌坐下去。 儘管她都已经往后摔了,沐冰自己也半跪着,但却仍是没有松手,那双手臂紧拥着她,像是重拾什么珍贵之物,再也不愿意放开。 「我终于……找到你了……」 柒重镜 百千之秘(二) 柒重镜 百千之秘(二) 声音轻轻的,好似带着几分颤抖。 那是她没看过的、属于沐冰的另一面,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她可能不会相信他也有这样的时候。 既用尽全力,又小心翼翼。 但是…… 「你在找的……是谁?」齐霏霏用着同样轻的声音问,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在她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僵了一僵。 「……」齐霏霏捏着玉铃的手微微一动,「叮」的一声,在这广袤无垠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这声玉铃轻响彷彿唤醒了他,沐冰终于松开手往后,与她拉开了距离。 果不其然,在齐霏霏的脸映入他的眼帘时,沐冰的表情很明显愣住了,嘴巴甚至开合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我是──」最后的名字没说出来,声音便戛然止住。 「我以为……你是祝雪。」沐冰却轻轻地、代她说出了那个人的名。 那一刻,她竟没来由地觉得胸口被人拿什么给堵住了,甚至连头脑都有些发胀,犹如吸不到空气一般。 好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佯作轻松道:「那还真是可惜了,我不是她。」 「抱歉,刚刚应该是我看错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明明……算了,没什么。」沐冰蹙着眉,脑中似乎也有些混乱。 沉默几秒,他才又满脸纳闷道:「我就是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我也很想知道。」齐霏霏再一次环顾四周,「既然你在,那你应该知道这里是哪里吧?」 「这里是千重妖镜。」 「千……蛤?」 那个传说中的千重妖镜? 只有沐冰跟前任镜师掌门有办法进来的千重妖镜?? 「那我是怎么进来的?我又不是镜师。」她下意识说出,语毕却突然想起了刚才在对付狐鹤时发生的一切。 ……难道她之所以会在这里,和先前出现在她身上的异状有关? 齐霏霏看向沐冰,他并不知道她们方才发生了什么,表情看起来自然更加疑惑。 「是啊!你又不是镜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喃喃着,望向齐霏霏的蓝眼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以及几许她读不出的心绪。 正当齐霏霏想将狐鹤的事情告诉沐冰时,这片雪镜之中却突然传出某种奇怪的空鸣,像是同时从四面八方而来,难以辨别声音的方向。 而在这令人不适的空鸣中,还有个略为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喊着: 「棠……緲……」 「这是……!」齐霏霏当即看向沐冰,而他也没瞒她,转头望向这片白雪皑皑,说道: 「是玄止。」 「所以,你之前说要去封印妖王的地方看看,指的就是这里?」 「是。」 ……她一直以为,沐冰要去找的是她早先所见的那种陶瓶,从没想过封印玄止的地方会是他们口中的千重妖镜。 「走吧。」齐霏霏还有些发愣,一旁的沐冰忽然唤了她这一声。 「我先带你离开这里。」他说,也没等齐霏霏应答便拉起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如不久前那个意外的拥抱,此刻的她却完全感受不到暖意,甚至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片雪地的寒气,一口吸入肺腑,彷彿连心都要被冰透。 回过神来时,出现在面前的已是进入妖镜前的那片郊区空地,之前进入的除妖师们似乎都出来了,而她一眼就穿过人群,看见了昏倒在地的杨玫与沉青禾,此时杨序华和另外两位掌门正围在她们旁边,满脸忧心。 「啊!齐霏霏!」 有人大叫了一声,齐霏霏立刻听出是陈天相的声音,一转头,果然看见他和苏盈禎朝她走了过来。 「霏霏!你去哪了!我们刚刚找了好久都没看见你。」苏盈禎道,话刚说完,疑惑的视线便落在了突然出现的沐冰身上。 但还没等他们提问沐冰为何在这,齐霏霏便先说了句:「等我一下,有话晚点再说。」 语毕,随即迈步走往三位掌门所在的位置。 陈天与是第一个注意到她走近的人,反应也是和陈天相他们一样,「咦?你刚刚去哪了?我还在想怎么会少你一个人……嗯?沐哥也在?」 大概是因为人数颇多,且又发生了杨玫与沉青禾这样的异状,这里压根没人发现,她其实比其他人都还要晚从妖镜中回来。 齐霏霏没有回答陈天与的问题,而是直接看向地上的两人,「她们还好吗?」 「看起来是灵力使用过度,后来是红汐发现把她们带出来的。」许雁行道。 「两个人都灵力使用过度吗?」齐霏霏皱眉。 记得她离开的时候,灵力透支的应该只有杨玫,但为什么现在连沉青禾都晕过去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毕竟她们两个现在的灵力值确实都很低,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解释了。」杨序华起身道,指挥其他人帮忙把她们揹去车上之后,又忧心忡忡地说: 「但是我实在想不通,她们两个都是镜师,就算遇到苍级妖,也不至于会耗光灵力才对……」 从杨序华的这句话就能听出,妖镜世界虽是她所造,但造镜者本人也未必能完全掌握里头的每一个动静。 齐霏霏张口:「那是因……」 「因为她们遇上了丹级。」红汐却不知怎地将她的话抢了下来。 齐霏霏倒不是很介意让别人来说,只是忍不住疑道:「你怎么知道她们遇上了丹级?」 红汐瞥了她一眼,淡声回:「现场有丹级的妖气残跡。」 齐霏霏这才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此时又换陈天与道:「那怎么可能!我带来的封印陶瓶里面根本没有丹级妖啊!」 没错,严格来说,这也正是杨玫之所以轻敌落败的原因,这一点齐霏霏也觉得很奇怪,不只如此,她更想知道的是,当时她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拥有压制丹妖的力量。 「打岔一下啊!」一旁的沐冰忽然开口。 他边说边走到几人的中间,对着杨序华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杨序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皱起眉,模样有些困惑,倒是许雁行忍不住说了句:「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们几个的面直接说?」 「是啊沐哥。」就连陈天与都难得附和。 沐冰「嘖」了一声,斜眼看向他们两人,「人家镜师的秘密,你们两个听什么听。」 许雁行和陈天与同时发出:「蛤?」 杨序华本人则是露出了比刚才更纳闷的神情,「那你又为什么会知道我们镜师的秘密?」 或者说,有什么秘密会是他知道,但现任镜师掌门却不知道的? 「喔,就是,这本来是个镜师掌门代代相传的秘密,但祝雪没告诉过你,我又忘记说了。」沐冰道,语气自然的像是在说一件芝麻小事。 「我姑且确认一下,你刚刚说这是只有镜师掌门才能知道的秘密是吧?」许雁行面无表情地问。 沐冰则立刻点头表示:「对啊。」 「……也就是说,你忘记讲一个镜师掌门代代相传的重要机密,而且一忘就是三十年?」 要不是红汐在旁边拉着他,许雁行恐怕随时会衝上去扁沐冰。 由于这理由实在太夸张,以至于连陈天与都没法帮沐冰说话,只能用着同样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 「囉哩巴唆的,所以你到底是听还是不听?」沐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选择无视另外两人,重新将问题拋回给了杨序华。 「……我还能说不要吗?」杨序华也很是无奈。 最终,她当然还是选择听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一段距离外,留下陈天与等人在原地等待。 这时,齐霏霏突然低声说了句:「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呢?」 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另外两位掌门听的,还是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在这空旷之处,风吹来了些许雨的气味,红汐轻望了齐霏霏一眼,只因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她或许才是如今那个最大的秘密。 柒重镜 百千之秘(三) 柒重镜 百千之秘(三) 齐霏霏是和别人一起来的,走的时候,却是她自己走的。 她想,她或许需要一些时间思考一些问题,同时也需要一个空间让自己好好静静。 公车摇摇晃晃地载着她从郊区回到市区,最终,齐霏霏在火车站前下了车──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在这里,也许是因为站前总是人来人往的,能让她有种自己也不是那么孤僻的错觉? 漫无目的地在站前晃了一圈,回过神来时,她又走到了之前和润婆谈话时坐的那个长椅,只是今天润婆没坐在这,于是她便自己坐了下来,望着脚下的地砖,神态有些恍惚。 「你后悔吗?」 熟悉的声音和语句突然出现,齐霏霏抬起头,果不期然看见回眸子正站在她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望向她。 「是你啊。」齐霏霏低低应了句,很快就又重新低下了头。 见她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回眸子难得没有再重复刚才的问题,而是蹲下身,试图从下方端详她的神情,问: 「怎么啦姐姐?你心情不好?」 「算是吧,就是有点烦心的事情……」 「是做了什么让你后悔的事情吗?」只是这一句,话题又回到了「后悔」两个字身上。 齐霏霏也不觉得他烦,只是疑惑地问道:「你为什么常常问别人后不后悔啊?」 「因为我是回眸子嘛!」他站起身,跳了一步坐到长椅的空位上。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后悔的事情吧!就算已经站在这里,还是会忍不住回眸看向以前,既放不下,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几句话说得老气横秋的,与他稚嫩的外表一点都搭不上。 「那你可以看出别人因为什么事情而后悔吗?」齐霏霏问。 「那当然!」回眸子也答得十分自信。 以妖怪的特性而言,回眸子的能力并不是那种可以直接对人造成伤害的类型,也难怪会被归类为最不危险的素级,只是对人类而言,这种能够窥探他人想法的能力,某方面来说其实也挺可怕的…… 齐霏霏心想,脑中却在下一刻陡然闪过一个想法。 「那……」她顿了顿,儘管这么做实在有点不道德,可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你也知道沐冰在后悔什么吗?」 「知道啊!」回眸子点了点头,相较齐霏霏,他似乎没那么多顾忌,不等她再问就自己接着说: 「老大后悔的事情可多了,不过最后悔的,应该还是没有阻止祝姐姐嫁给别人吧!」 「……」又是这种胸闷到难以呼吸的感觉,使她沉默数秒,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问: 「……怎么说?」 「蛤?」回眸子歪头,刚开始没听懂她的这个问题,片刻才突然理解过来,「啊」了一声:「你是想问我老大为什么因为这件事后悔吗?」 「嗯。」 「这个我不知道啦!」回眸子却摇了摇头,「我能看到的,最多就只有一个人在后悔什么,但为什么后悔,原因实在太复杂了,哪是我这种小妖能知道的。」 「这样啊……」齐霏霏沉下眸,喃喃回道。 之所以后悔的原因,的确不见得只有一个。 但沐冰为什么因为那件事而后悔,她却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端倪。 齐霏霏之前就知道,沐冰将祝雪这个命约者看得十分重要,他可以花三十年的时间、不间断的寻她,甚至是在有人破坏病房内的结界时,差点将她当作入侵者、动了杀机,那是她难得见到沐冰如此愤怒。 儘管如此──当陈天与拜託她将沐冰带出千重妖镜这个囚笼时,她还是觉得能够一试,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做得到,直到…… ……直到他在妖镜中误以为她是祝雪,紧紧拥住了她。 比起当时在病房内那愤怒的模样,她更没想到,自己会看到沐冰的恐惧,他是如此惧怕着再次失去,以至于连那个拥抱都带着几分颤抖。 而后,在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时,眼里更是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失落。 齐霏霏从小包中拿出灵针,上头仍缀着沐冰给他的玉铃,微微摇晃便会发出叮叮轻响。 她知道,沐冰对祝雪,绝对不止是当成一个契约对象看待而已。 相比之下,从头到尾,他仅是将她视作一个需要保护的妖王诅咒,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姐姐,我可以看看这个吗?」一旁的回眸子突然睁大眼,指着她手中的玉铃问。 齐霏霏也没想太多,又看了玉铃一眼,便往右将东西递了过去。 是啊,不过是一个玉铃而已,又能代表什么呢? 「其实有时候我也很好奇你们后悔的理由。」回眸子在旁踢着腿,幽幽一句将齐霏霏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像是我就不懂,」他边说边看向齐霏霏,「你为什么会因为对老大动心而后悔呢?」 柒重镜 百千之秘(四) 柒重镜 百千之秘(四) ……动心? …………她对他动心? 「这怎么可能,你知道你在说什──」齐霏霏反射性站起身,急着转过头去想要反驳,然而回眸子像是全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人的话,随口讲完便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玉铃,连她后续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齐霏霏看他压根没在听她说话,不禁哑了哑,只能轻轻一叹,放弃她的自欺欺人。 雨水滴滴答答的开始落下,齐霏霏嘴角扯起一个苦笑,拿了搁在长凳旁的黑伞,对回眸子伸手道:「还我……」吧。 哪知音还未落,后方突然掀起一阵诡异的风,齐霏霏全凭直觉往左一闪,下一秒便有道影子从她原先所站的位子穿了过去。 那东西直直撞入长椅后的草丛,接着又倏地散了开来,定睛一看,恰是她之前见过的灯蝇。 但是牠们怎么会突然攻击她? 齐霏霏蹙眉,偏偏此时的她无暇细想,灯蝇四散之后,很快又分区聚集成数团小黑影,从不同的四个方向往她袭来。 糟了,灵针! 齐霏霏下意识摸向小包,才想起她刚刚把玉铃连同灵针一起借给回眸子看了,偏偏那傢伙胆小又没义气,灯蝇一出现,他立刻从长椅上跳起来跑了,也不知是躲到了哪里去。 ……还真是一点身为妖怪的骨气都没有。 齐霏霏嘴角一抽,也没时间同他计较了,面对成群灯蝇,她牙一咬,乾脆破罐子破摔,伞面张开为盾,手指握着勾柄处,灵巧地将伞在空中划出数个弧形,不止阻断灯蝇前进的路线,也打乱了牠们的阵型。 被打散的灯蝇这次就没有立刻聚集了,反倒像是被齐霏霏搅得迷失了方向,一隻一隻在空中盘旋着,形成了无数个小黑点,密密麻麻一片,相当令人不适。 更糟的是,就在这时,她的左侧又有三到四种不同类型的妖怪,扑腾着朝她而来。 雨渐渐变大了,伞面轻鸣,水珠飞溅,落在地面敲出圈圈涟漪。她却没有心思在意雨的大小,黑伞一收,登时以伞为剑,斩向其中一隻妖的肩颈。 说也奇怪,本该是毫无杀伤力的黑伞,竟在空中拉出一道弧线,宛若灵力构成的银纹,在掠过妖物身躯的剎那,发出像是撕裂帛布的细响。 齐霏霏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就像对付狐鹤那时一样,眼下她根本没空思考,只能继续执起伞,对着下一隻妖物展开攻势。 她拇指一扣,将伞柄自掌心向后滑转,在妖扑过来的瞬间,以伞尖挑地跃开,落地之时,整把伞顺势刮过地面水洼,溅起的积水同样像被注入灵力般洒在对方身上,一下子就听到了来自妖怪的哀号。 妖怪们接二连三的来,期间她还得拨空应对不断四散又聚合的灯蝇,才没过多久,她便已经全身被雨水淋湿,体力也逐渐透支。 齐霏霏大口地喘着气,在又一次逼退一隻妖怪时,突然没来由地笑了。 确实是挺可笑的。 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她竟忘记自己是妖王诅咒。 没了沐冰、没了玉铃,她也不过就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雨下得越来越急,大到几乎连视野都要开始不清了,四周除了雨声,还有某种奇怪的异音,像是关节正喀啦作响。 齐霏霏眼角馀光瞄到一抹影子,四肢异常纤长,以至于妖爪袭来时,她不小心误判了两者间的距离,来不及闪开,只能以伞格挡,与对方硬碰硬。 可她手中终究只是一把普通的黑伞,这样正面扛下对方的攻击实在过于勉强,啪地一声,伞骨当即折成两截,而那后逼的力道也大得直接将她往后推倒在地,落得满身泥泞。 她看着地面那被雨水溅起的无数水花,视线和脑袋都有一瞬的模糊,明明待在雪镜时也只是普通的冷意,可如今打在身上的雨水却带给了她刺骨的寒。 齐霏霏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站起来,偏偏脚上传来的痛与麻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一向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正想重新爬起时,一抹緋色忽然略过。 只见雨幕之后,几道红光乍现,转瞬之间便解决掉了意图以她为食的妖。 虽然和沐冰相比还差一段距离,但丹级的实力也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强大,这点她在对战狐鹤时便已经完全确认了,也因此,要除掉那些相对低等的妖,于她而言自然并非难事。 齐霏霏仍低垂着眼,直到视线映入那珊瑚色的裙襬,才缓缓抬起头望向来人。 「看来之前在妖镜对付丹级还是消耗你不少灵力。」红汐撑着把伞,衣裳不过微湿。 比起问她为何在这,那句话反倒先让齐霏霏愣了一愣,迟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知道妖镜里面的丹妖是我除掉的?」 如果是这样,岂不代表当时红汐一直都在? 「放心吧,我没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另外两个人的那段记忆也被我拿掉了。」 这句话相当于承认了齐霏霏的猜测。她想起了离开妖镜后,杨玫和沉青禾陷入昏迷的模样……难道那其实是红汐所为? 但……拿掉记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如何做到的? 还有…… 刚刚因为深陷困局,压根没时间注意周遭,可如今危机解除,她也自然而然发现了周遭的异状。 这里是火车站前,不论夜里雨里都该是人来人往的才对,怎么现在除了她们之外竟无半个人?这样的景象,看起来简直就像在妖镜中一样! 「你也跟沐冰一样,可以自由出入妖镜?」齐霏霏凝眉问。 红汐却摇了摇头,「我不行,但是有人可以。」 柒重镜 百千之秘(五) 柒重镜 百千之秘(五) 「所以这里还有其他镜师?」 红汐没有回答。 齐霏霏撑着地板,艰难地自地上爬起,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锐利。 虽然心里有许多疑问,但眼下最应该问清楚的还是……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总不可能是刚好路过,又刚好救了她吧? 「我是来找你的。」所幸红汐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承认了她来此的目的。 「来找我做什么?」 「来告诉你镜师的秘密。」 「……啊?」 先不管她根本不是镜师好了,为什么人家镜师的秘密,她和沐冰两个妖反而比掌门本人还清楚啊? 齐霏霏本想拒绝听这个她自认不该知道的秘密,未料红汐的下一句却让她立刻改变了想法。 「这个秘密和你身上的妖王诅咒有关係。」 她一双眼微微睁大,全然没想到,接下来红汐所说的每一句,都将揭露她至今为止困惑的每一件事。 而这一说,便要从几百年前开始说起。 「你所看到的妖镜,严格来说,其实并不是除妖师所造。」 昔年,棠緲和玄止曾经相恋,由于棠緲生来就拥有强大的妖力,因此被当时的人类和妖怪奉为妖王。 然而,玄止不愿居于她后,也始终不满意自己的力量,是以,他屠杀人类,更用计使妖怪们同族相残,藉此增强他自己的力量,最终成为了当世的另一位妖王。 可同时,他也变得不再像他。 于是最终,棠緲和玄止决裂,没有棠緲在旁劝阻之后,玄止变得更加残忍嗜杀,许多妖怪也受他影响,变得越来越扭曲。 人和妖之间不断发生衝突,身为除妖师的人类方却一度落败,后来,棠緲终于看不下去,选择与除妖师祝千订下命约,协议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们,从而衍生出了镜师这个流派,而祝千也成为了初代镜师掌门。 果不其然,棠緲的加入逆转了局势,除妖师渐渐占了上风,可玄止却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 而除妖师们虽除去许多恶妖,但面对妖王玄止始终束手无策,为了根除祸源,棠緲再次出手,成功打造出千重妖镜、封印了玄止,但代价却是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临死前,棠緲做了两件事。」红汐道。 千重妖镜虽为封印,但这世上不会有完美的牢笼,因此她留下了一道锁,而那道锁,就是祝家人。 棠緲在他们的灵魂上烙下祝福,只要祝家血脉留存,千重妖镜的封印就永远不破。 不过玄止毕竟也是妖王。虽然被封印了,可他的部分力量仍是能够穿透妖镜。 于是后来,玄止想出了一个办法──与外界的妖签订契约。 他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们,使许多原本力量微小的妖怪迅速成长,而那些妖怪死后,所有的妖力又会回归玄止身上,使他即便身处封印,仍能持续累积力量。 而某些吸收较多玄止妖力的妖,后来就成了除妖师们口中的「玄级妖王」,拥有和玄止一般无二的黑色妖气,因此在那之后出现的妖王,基本上都和玄止是有关连的。 「那为什么玄止不要直接让那些妖杀了祝家人?锁一破坏,他就能出来了不是吗?」齐霏霏问。 「那是因为他做不到。」红汐淡声续道。 思虑縝密的棠緲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她在祝家人身上留下的祝福,除了能作为封印的锁,同时也使祝家血脉得以不被玄止所伤。 不仅如此,她还在死前将自己一半的力量分给了胞弟,嘱咐他看守好玄止的封印,并且守护她留下的「祝福」。 齐霏霏呼吸陡然一滞,「你说的胞弟,该不会就是……」 红汐頷首,「就是沐冰。」 「就像我和裙漪都是緋鲤,他和棠緲都是一种名为『照殊』的稀有妖族,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他才能不受限制地穿梭在千重妖镜之间。」她轻声解释。 ……难怪会说这是只有镜师掌门才能知道的秘密。 镜师引以为傲的妖镜世界是由妖怪所造,且这之中还封印着另一个妖王,这种耸人听闻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齐霏霏努力地压下心中震惊,抬眼问:「但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这跟我身上的诅咒到底有什么关係?」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有能力封印玄止,但代价是要永远失去你爱的人,你会怎么做?」 齐霏霏皱了皱眉,「如果我是棠緲,这确实是一个很难的选择……」 「我指的不是棠緲。」 「……?」 如果不是在说棠緲,那还有谁能封印玄止? 莫非,她指的是祝家人? 如果是的话,那就是祝雪为了固守玄止的封印,而做出了某个决定…… 「难道……前任镜师掌门会被困在妖镜里,和这有关?」齐霏霏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疑惑说出口。 红汐也立刻答道:「确实有关。」 「你知道为什么?」 「大概吧。」红汐微顿,「但这里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谁?」 「你。」 「……?」 雨在不知何时停了,但齐霏霏的睫毛和发丝仍滴着水珠。 她吞了口口水,目光紧盯着红汐,直到对方缓缓道出下一句: 「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妖镜里,这就得问你了,祝雪。」 捌重镜 忆回心藏(一) 捌重镜 忆回心藏(一) 是夜,窗外马路映着断裂的街灯光,有道影子泼洒在墙上,轮廓分明是完整的,在她的眼中却显得有些破碎。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那道影子,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忽然,门被人用力地踹了开来,重重撞到了墙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响,层架上的装饰物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而摇晃,险些就要掉了下来。 她随即转过身去,皱起眉看向来人,「你干嘛?发那么大火做什么?」 沐冰气冲冲地从门外踱步而入,只是开口时,仍是强压下怒气,只馀下声音中掩不去的寒意。 「你真的要跟沉柏言结婚?」 「这件事我们不是很早就聊过了吗?」她说,不解沐冰为何突然这么生气。 「聊过?」沐冰冷冷一笑,「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 不等她回答,沐冰又接着道:「你说你喜欢他!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同意让你嫁给他的!」 「是,我喜欢他,怎么了吗?」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心里某处却沉了下去。 「那你知道沉柏言背着你做了什么吗?」 「……」 「你们就要结婚了,但他却跟另一个女人有往来!」 「…………」 「你为什么不说话?」少顷,又是一声冷笑,「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是。」 「但你还是选择嫁给他?」 她知道,沐冰气极了。可最终,她回答的依然是那个字。 「对。」 「哈……」沐冰又笑了,像是怒极反笑,也像是觉得荒唐可笑,好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 「那这样,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面对沐冰的质问,她却又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怎么样?你不敢说的话,要不要我来帮你说?」沐冰一面朝她走近,一面冷声续道: 「你在找一个人,一个能够和你交换利益的人,你帮他保住他们家在镜师中的地位,他帮你……生下一个有祝家血脉的孩子,延续棠緲的妖力和祝福,我说的有错吗?」 「……你没说错。」 她抿了抿唇,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齿缝间挤出答案。 「总算承认了是吧!」沐冰瞇起眼。 「但这是我的责任,所以我跟沉柏言之间可以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有感情。」她垂下眼帘,眸光跟着一暗。 「那如果杀了玄止呢?」沐冰进一步问,「如果玄止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为了守住封印……」 「其他人不会同意的。」她直接打断沐冰,接着说: 「按道理,玄止的存在只会有掌门知道,但你也清楚我爸的个性,他就是太老实,才会不小心把这个祕密洩漏出去,现在有不少老一辈的镜师都知道这件事……」 「那又怎么样?」 她沉着气,续道:「棠緲当初就是为了封印玄止而造出千重妖镜,一旦玄止死了,所有妖镜的力量也都会消失,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镜师──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同意吗?」 她和沐冰都清楚,这其实也是棠緲为了保住玄止性命而做下的保险……即使二人已然决裂,棠緲依旧不愿让他死去。 「况且,就算他们同意好了,你又有把握能够打赢现在的玄止吗?他可是初代玄级妖王,又吸收了几百年的外界力量,现在的他只会更强!」 沐冰知道她说的不无道理,可即便如此,他仍是厉声回了一句:「反正我不同意你嫁给他!」 这是什么三岁小孩的无理取闹吗? 她心里本就闷着,看沐冰这样,整个人也恼了,不禁提高音量道:「你不同意?凭什么不同意?」 「凭……就凭你不喜欢他啊!」 「还有呢?」 「还有……我是你的命约者!」 「只有这样?」 「……」听到这句时,沐冰突然一哑。 老实说,她也有点被自己吓到了,为什么脱口而出这一句话?是期待能从沐冰那里听到什么吗? 但是听到了又如何……现实依旧什么也无法改变。 追问,是她现在最不该做的事。 她曾想,能遇见他,大概是艰难的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可如今,却也成了最令她后悔的事…… 叮铃铃、叮铃铃── 耳畔响起令人烦躁的闹鐘声,齐霏霏缓缓睁开眼、按掉闹鐘,脸上仍是满脸倦容。 是梦啊…… 她先是在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心绪稍微缓和后才坐起身。然后……看向了搁在床头边的一面妖镜。 ……那是昨天在火车站前时,回眸子听了红汐的话,偷偷摸摸放进她口袋里的。 当时她问红汐:「你也跟沐冰一样,可以自由出入妖镜?」 红汐仅回了一句:「我不行,但是有人可以。」 齐霏霏可压根没想到,对方口中的「有人」,指的就是她。 虽然镜师一般是主动使用灵力才会开啟妖镜的没错,但她情况到底是比较特殊一些,不论是那时候,还是在更之前对付狐鹤时,她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动了镜师应有的能力。 至于她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些……答案的确是当时的她始料未及的。 捌重镜 忆回心藏(二) 捌重镜 忆回心藏(二) 「难道……前任镜师掌门会被困在妖镜里,和这有关?」 「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妖镜里,这就得问你了,祝雪。」 祝……蛤? 「你刚刚叫我什么?」齐霏霏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汐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盒子,打开盒盖,秀出了装在里头的东西。 「这是……幽虫?」 和之前她看过的那种变异版幽虫不同,盒子里装的这隻是十分正常的大小,约莫才跟她的小指一样长。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我就是用幽虫拿走了你原本的记忆。」 在齐霏霏惊疑的目光下,红汐接着道:「现在,我要把这些记忆都还给你。」 说罢,只见盒中突然窜起火焰,如同齐霏霏先前除掉幽虫一样,火焰焚尽了牠的躯体,只馀点点星火,忽明忽灭。 一开始,齐霏霏还没什么感觉,可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红汐的意思。 犹如她当时帮委託人的女儿缝补记忆时一样,接下来的几秒,她清晰感觉到了有什么正在回流到脑中,这种被强行塞入内容的感觉并不好受,然而短暂的晕眩之后,困惑许久的所有问题却都在那一刻得到了解答。 原来,她不是玄止误认的棠緲,不是眾人肉眼所见的齐霏霏,唯有緋鲤才能看穿她灵魂的真相。 她就是祝雪。 齐霏霏……或者现在该说是祝雪,缓缓抬起眼帘望向红汐,嘴角牵起一抹苦笑:「你不应该把我带出来的。」 红汐指了指她的口袋,示意对方拿出里头的东西。 祝雪一摸,果然在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面妖镜。 「这是……」 「这是你当初离开前拿给我的,记得吗?」红汐道。 「嗯……我记得。」 「你说你破坏了所有你炼製的妖镜,也等于破坏了沐冰所有寻找你的入口,只留下这一面,要我在他放下执念的那一天,把这一面镜子交给他。」 「结果没想到,他那边居然还是藏了一面我的妖镜。」祝雪叹了口气。 只因沐冰虽为照殊,能够自由穿越千重妖镜,但要想来回妖镜与现实,仍是需要祝家人所炼製的妖镜作为出入口。 「是的。」红汐点了点头,「所以我就是靠你给我的这面妖镜,把你的灵魂牵引出来到现在的躯体身上的。」 祝雪还记得,红汐是在齐霏霏一家发生车祸时,最早抵达现场的人。 她说,当她赶到时,在场只剩下齐霏霏一息尚存,由于他们的灾祸是拥有玄止妖力的妖怪所造成,除了车祸造成的撞击外,当时的齐霏霏也早已吸入许多污浊的妖气,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也已经死了,只剩肉体还在勉强呼吸。 但是祝雪身负棠緲的祝福,任何跟玄止有关的妖力都是杀不了她的,即便是灵魂状态也有相同的效力,若她驻进齐霏霏的身体里,必能再一次活过来。 了解之后,祝雪不禁再次苦笑,「想必沐冰应该是不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吧!不然你肯定会被他烦死。」 「他的确不知道。」红汐也浅浅一笑。 「不过也是刚好,你的灵魂和这具躯体有相当高的契合度,否则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成功做到牵引灵魂。」 「但……」祝雪微微一顿,「你为什么非得把我带回来呢?」 红汐扬起头看向天边,似是想了想才开口:「你知道我有前一个命约者吧?」 「知道。」 「我和他,曾经就像你跟沐冰一样,只是最后,他也因为种种考量而没有选择我。」提起这件事时,红汐的语气是相当淡漠的。 「再后来他死了,而我独自一个人活到了现在。」说着又重新将视线放回齐霏霏身上。 「我想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们跟我们一样而已。」 她说得平淡如水,却彷彿是熬过无数个年岁才换来的这一句。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三十年都没把这面镜子交给他吗?」红汐问。 对此,祝雪沉默不语,于是红汐又继续代替她答道:「因为这三十年来,他根本就没有放下。」 「即使是这样,你还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回来吗?」 面对红汐的质问,祝雪并不知道怎样的回答才是正确的。 可当脑中浮现雪镜里头,沐冰朝她奔去的神态和紧拥时,她的心里确实狠狠地揪了一下。 没想到这一错就是漫长的三十年…… 可事到如今,她又应该用什么才能弥补呢? 盥洗时,祝雪盯着浴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虽然休息了一夜,可仍是有些隐隐的头痛和疲倦。 当初红汐让幽虫吸食她的记忆时,拿走的并不完全,以至于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是祝雪,却仍保有祝雪的部分记忆。 像是她以为自己对花生过敏,但由于那是属于祝雪的记忆,因此她并不知道以齐霏霏的体质而言,真正不能吃的东西其实海鲜。 也因为在站前对付那些妖怪时还没恢復记忆,无法真正自如地操控灵力和妖镜,所以当时才会应对得如此吃力又狼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日对战中扭到的左脚,轻轻叹了一口气,仅能一拐一拐、艰难地下了楼梯。 来到餐桌时,沐冰恰巧也在,就坐在她习惯坐的位置隔壁。 ……明明之前也是天天见到的,但从她恢復记忆的那一刻起,一切便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愣了两秒,不自觉地别开目光,而后才走到空位坐下,只不过并非她以往习惯坐的那一个地方。 沐冰看了她一眼,挑起眉,但并没说什么,后来才到饭桌的陈天与和陈天相也没觉得有什么异状,各自择了位置坐下,直到祝雪发现自己忘记拿餐具,十分顺口地喊了一句:「陈天与,帮我拿双筷子。」 在场几人同时怔了一下,陈天与甚至还直接「蛤」出了声。 捌重镜 忆回心藏(三) 捌重镜 忆回心藏(三) 祝雪旋即改口:「咳……叫错了,我要叫的是陈天相。」 这理由其实是有点牵强的,眾人虽觉奇怪,但也只能当她真是一时口误。 而那时陈天相早已拿了餐具坐下,他打了个呵欠,两隻筷子对敲几下,应道:「阿你不会自己拿喔!」 祝雪嘴角抽了一下,心想自己要不是现在是齐霏霏,肯定就直接动手教训他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了。 不过,考虑到身上的疲惫还没退去,她也懒得浪费力气和他吵,哪知,正当她准备起身自己去拿餐具时,突然有隻手从侧边伸向她面前,将一双筷子放到了她的碗上。 「你受伤了啊?」沐冰问,放下筷子后又顺势坐到了她隔壁的空位。 「啊?」齐霏霏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好似并不明白对方所指何事。 沐冰这才指了指她的脚,说:「我刚看你走路怪怪的。」 「哦、喔!昨天不小心扭了一下。」 「怎么扭到的?看起来好像有点严重。」沐冰再问。 「就……走在路上摔倒,所以才扭到的……」 祝雪并不是那种从没说过谎的人,只是忽然要她掰个理由出来,仍是讲得颇为心虚。 好在沐冰没再追问,反而是一旁的陈天相说:「哇!走路可以走到跌倒,你也是满厉害的。」 「确实挺厉害的。」沐冰也跟着附和,甚至还补了一句:「该不会是平地摔吧?」 ……她差点没忍住动手扁他们两个。 「你们还是快点吃早餐吧!早点吃完早点去学校。」陈天与催促道。 此时张艾瑾也端了最后一盘餐点出来,跟着道:「是啊!再不吃待会要迟到了。」 齐霏霏却没马上动筷子,而是起身替晚到的张艾瑾倒了杯果汁,接着看了看张艾瑾,又看了看陈天与,突然瞇起眼对后者说:「为什么每次吃饭时间都是人家在忙进忙出的,你都不用去帮忙啊?」 陈天与脑中某个被教训过的记忆彷彿突然被唤醒,马上义正严词地替自己澄清:「我有啊!桌上那盘吐司是我烤的!」 「就烤个吐司还敢拿出来说嘴啊?」语毕,再转头望向张艾瑾,满脸歉意地说:「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当初怎么会想嫁给他呢……唉!」 在场三个男人:「?」 只有张艾瑾本人一脸暖心地搂了一下祝雪,「是啊!现在想想我也是满傻的,偏偏还生了一个没用的儿子,还是女儿好啊!他们就没一个像你一样贴心的。」 在场三个男人:「??」 先是陈天相对着他爸低声问:「齐霏霏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然后是陈天与跑到沐冰耳边说:「沐哥啊,你会不会觉得她今天哪里怪怪的?」 最后才是沐冰侧过头,打量着祝雪的神情道:「你还是齐霏霏吗?」 闻言,她的身体倏地一僵。 直到沐冰摩娑着下巴说了下一句:「看起来是真的有点奇怪。」 ……原来是随口一说啊! 祝雪微微松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却没完全放下。 当初红汐取走她的记忆,为的就是让她能够拋下掌门的责任,毫无牵掛地成为齐霏霏这个人,而现在,红汐虽然把记忆还给了她,却仍继续替她隐瞒这个秘密,因此,是否要揭露自己的身分,决定权依然在祝雪手上。 然而一夜的思考至今,她依然无法真正下定决心,明明祝雪就比任何人都清楚,棠緲留给她的时间,早就已经所剩无多了…… 之后几天,日子都还是照常的过。 这段时间,沐冰没再像之前那样一离开就是整整两周,只是一天当中,总有某个时段会突然消失,她想,她大概知道他去了哪里。 儘管沐冰从没表现出任何忧虑的模样,但祝雪仍是看出了他所有的烦恼和心事重重。 只是她没想到,最终却先是沐冰对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最近有心事啊?」放学回去的路上,沐冰忽问。 「……我吗?」祝雪扬起头看他。 「是啊!让我猜猜……是因为学校考试吧!昨天我才听到瓶师小弟笑你数学掉了四分!」 ……拜託!也就掉四分而已,她是要焦虑个屁! 她可是三十年都没接触高中课业,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迅速拉回标准水平,这根本就是天纵奇才了吧! 就算硬要将她担心的事跟学校扯上关係,那也应该是── 「我觉得我根本不该继续在学校浪费时间……」 没想到沐冰居然还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没事啦!虽然你的天分不在除妖,照目前看来也不在读书,我也不知道你天赋在哪,但应该还是可以找到的,应该。」 「『应该』这两个字就不需要特别重复了,谢谢。」 而且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安慰? 齐霏霏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十分有肚量的没有和他计较,少顷,换她反问: 「那你呢?最近在担心什么?」 「我?」沐冰睁大眼指着自己,下一句果然否认:「没有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吗?」语气完全不信。 祝雪顺势续道:「我好像一直没问,你前阵子不是去看玄止的封印?结果呢?」 彷彿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件事,沐冰脚下一滞,祝雪反应也很快,马上就跟他一起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问。 「嗯……」沐冰沉吟几秒,重新迈步的同时说了句:「是有一点不妙。」 「只是一点而已吗……」祝雪喃喃。 「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玄止的封印破了,那应该不会只是『一点不妙』而已吧?」 「……封印没那么容易破的。」沐冰说。 「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会说『有点不妙』?」 「有点不妙的意思就是……啊算了,我跟你说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懂。」沐冰摆了摆手,直接放弃解释。 但是,谁说她不懂的? 放眼所有人和妖,恐怕也没人比她更懂了吧! 事实是,这几天祝雪也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两人各自想着,担心的却分明都是同一件事。 虽说只要祝雪没死,玄止就无法离开千重妖镜,可随着他的力量越来越强,他能做的事必定也越来越多。 特别是祝雪的灵魂如今既不在妖镜内,也不在原来的身体中,棠緲的祝福实际上能发挥多少效力,着实有待商榷。 再加上她离开千重妖镜的时间并非是从前几天开始算,而是从她成为齐霏霏的那一刻就开始了!若想让封印重归稳定,最快的方法,无疑就是让祝雪再重新回到妖镜之中,可那也意味着,她将再一次地离开沐冰。 至于为什么不是回归原本的身体,她当然也有她的原因。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烦恼什么,但祝雪应该知道吧!」 「……怎么忽然提到她了?」沐冰面露狐疑地看去。 祝雪耸耸肩,假装不经意地说:「没啊,我只是想到,既然玄止被封印在千重妖镜,那她在妖镜里三十年,说不定就是在跟玄止对抗,如果是这样,你就把一切都交给她就好了,可以一个人辛苦,干嘛非要两个人一起累?」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更不可能留她一个人了。」沐冰的语气听来稀松平常,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认真。 他浅浅扬起一个笑,续道:「祝雪常说,守住千重妖镜的封印,是她身为祝家人、身为镜师掌门的责任,但是守住她,是我的责任……所以啊!你也别再跟其他人一起劝我放弃了。」 沐冰最后又拍了她的肩膀两下,逕自加大步伐,走到了她前方。 「……」 虽说她一开始的确是想劝说他没错,但还真没想到才说个几句话就被强制终止话题了啊! 看着沐冰的背影,祝雪眸中不禁一动,双手亦不自觉捏紧了衣角。 她唇瓣微张,像有一腔的话想对他说,可最终,却连说出「我就是祝雪」这几个简单的字都做不到。 捌重镜 忆回心藏(四) 捌重镜 忆回心藏(四) 推开总部的大门,一入内,就看见陈天与正悠间地坐在沙发区泡茶,手上还端着盘花生米,模样好不愜意。 许雁行和红汐也在,前者似是正在翻看各区除妖师的汇报纪录,时不时皱一下眉头,红汐则站在窗前远望,察觉到有人入内才转了过来,和走过玄关的祝雪对上目光。 两人互朝对方轻点了一下头,陈天与则率先招呼他们过去,「我泡了茶,你们一起过来喝吧!」 「……镜掌门不在啊?」祝雪张望着问。 「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呢!这几天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说要多用妖镜修练修练。」陈天与道。 许雁行也抬头,接话的同时瞥了沐冰一眼,「自从那傢伙上次不知道跟序华说了什么之后,她就一直这样了。」 「欸!你们可别把锅甩到我头上啊!那本来就是他们镜师的事,我只是代为转达而已。」沐冰连忙把责任撇清。 「其实嘛!我们也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沐哥,你真的不能把那个祕密跟我们说说吗?」陈天与边说边凑了过去,还十分諂媚地给他倒了杯茶。 「这个啊……」沐冰也十分捧场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行。」 「蛤……」陈天与立刻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沐冰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只道:「你们如果这么想知道,去问那个镜师掌门不就行了。」 「问了啊!华姐不肯说嘛!」 「也难怪她不肯说……」祝雪嘀咕一句,没想到话一说,眾人突然朝她看去,她不得不再多补一句:「……毕竟那是人家镜师的秘密啊。」 沐冰这才别开视线,摊手附和,「是啊!她不肯说,我有什么办法?」 「……」呼! 所幸刚才那句话接得还不算勉强。 祝雪轻吐了一口气,反正,沐冰八成是跟杨序华说了玄止的事吧! 相比在这泡茶的另外两位掌门,她可太明白杨序华现在的压力有多大了。 和她不同的是,杨序华虽为掌门却并非祝家人,对于此事,她只能是更加的无能为力。 儘管年轻时,祝雪和杨序华曾因作为竞争对手,而有一段时间不太对盘,可如今待在相同的位置、置于类似的处境,从前那些小仇小怨,还真没什么放不下了。 就在祝雪暗自感慨时,许雁行忽然问了句:「听说你脚受伤啊?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算是勉强可以走路吧……好的有点慢就是了。」 「谁叫你这几天硬要到处乱走,好得慢不是当然的吗!」沐冰道。 「什么叫到处乱走,我也只是走去学校好吗!不然你揹我啊?」祝雪没好气地回道。 沐冰还故作惊讶地说:「哇!所以我现在是要身兼保鑣跟代步工具了吗?」 「看你们感情那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她。」许雁行在旁说了句,也不晓得是想酸沐冰什么。 大概是因为杜宥辰之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沐冰一听,忍不住道:「你们灵师到底都哪隻眼睛有问题啊!是不是对『感情好』跟『喜欢』这几个字有什么误解?」 对啦对啦!反正沐冰就是没有喜欢她。 祝雪虽然清楚她现在的身分是齐霏霏,但听到这句,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只好趁对方说话的空档举起茶杯,想喝口茶消消气,万万没想到,陈天与下一句竟然给她来一句: 「唉呀!谁不知道沐哥喜欢的人是祝雪啊!」 更没想到的是,沐冰还在下一秒十分顺口地接了两个字:「对啊!」 「噗──咳!咳咳咳!」她那口茶还没吞下去,当场就喷了出来。 也因为她这反应着实有点太大了,立刻惹来周遭几人的目光,向来没什么表情变化的红汐更是在此时扬起眉,只差没有上前问一句「欸你脸怎么红了」。 而此时的沐冰还不知道自己就在刚刚──以一个完全不经意的方式,在祝雪本人面前说出真心话了,因此他本人依旧一如往常地淡定,甚至还抽了一张卫生纸,十分嫌弃地扔到祝雪脸上。 祝雪按住脸上的卫生纸,一口气好不容易缓过来,没想到这还没完,陈天与喝杯茶后,又接着道: 「怎么啦你吓到了啊?没事没事,我刚刚就随便说说的,哈哈哈哈!」 「这种话是可以随便说说的吗?」祝雪竖眉道。 沐冰却泰然自若地往椅背上一靠,然后补了这么一句:「随便说说的是他,不是我。」 「好了你够了,适可而止就好。」而祝雪只能闔上眼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一些。 「我就想问,如果祝雪在这边,你还敢这样说吗?」 一旁突然传来红汐淡淡的嗓音,鲜少加入对话的红汐一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只有祝雪,闻言突然抖了一下。 沐冰显然也没料到红汐会这么问,当下那个瞬间竟答不上来,想了几秒后才说:「不会吧。」 「为什么?」红汐再问。 祝雪也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朝沐冰看了过去。 「因为……」他却又歪头想了想,半晌才说:「因为她对我没意思啊!」 「……唉。」红汐直接别过头去,似是放弃了对话。 沐冰眉头一挑,「不是、你叹气是什么意思?」 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但红汐一句话也没说,仅是朝祝雪看了一眼,表情彷彿写着「自业自担」四个大字,意即沐冰今天之所以说这话,问题绝不只是出在他一个人身上而已。 「……」接连受到不同意义上的精神攻击,祝雪觉得自己有必要离开这个空间去冷静一下,没想到刚站起身,准备去往阳台时,里头的房间却忽然传来「咚咚」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踢倒或翻倒。 这本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偏偏在那之后又传来了「鏘啷」一声,夹杂其中的,还有极其细小的,像是什么碎裂了的声音。 由于实在太细微,在场只有身为妖的沐冰和红汐听见了最后那微小的声响,前者耳廓一动,倏地站起身问:「谁在里面?」 陈天与举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就……华姐而已吧?」 话音未落,沐冰已经头也不回地迈开步伐,其馀几人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纷纷起身,跟着他往里头走了进去。 捌重镜 忆回心藏(五) 捌重镜 忆回心藏(五) 一推开杨序华办公室的门,门扉便撞到了倒在一旁的垃圾桶,而在桶子的旁边,杨序华亦整个人晕倒在地,接连的声响大概就是由于她踢倒垃圾桶,自己也在那时倒下所发出。 「华姐!」 「序华?」 随后赶到的陈天与和许雁行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这副景象,表情看起来都吓得不轻,走在最前的沐冰目光却不在杨序华身上,而是迅速扫视地板,找到了那面掉落在不远处的掌中镜。 他连忙走过去,捡起镜子一看,上头果不其然有几道裂痕。看得沐冰瞬间心头便是一沉。 祝雪因为脚伤未癒,走得最慢,因此也是最后一个抵达办公室的,由于杨序华人就倒在门边,陈天与和许雁行也几乎挡住了整个入口。 她焦心地喊了声借过,前面两人却彷彿没听到似的,先是陈天与试图上前叫醒她:「怎么了怎么了?华姐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然后是许雁行道:「她会不会摔倒撞到头啊?要不要叫个救护车?」 两人虽然是除妖师,但基于这地方是总部,且从刚才到现在,他们压根就没感觉到一丝妖气,因此在他们的认知里,杨序华倒在这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突发疾病或是摔倒之类的,总之绝对不会跟妖怪有任何关係。 就在这时,杨旭华搁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陈天与对许雁行道:「你去接吧,我先打电话叫救护车。」 许雁行这才頷首走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代为接起。 「……喂?是我,序华现在没办法接电话。」 也不知电话那头讲了什么,才听没多久,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有这种事?好……好,我知道了……」 许雁行微微一顿,看向倒在地上的杨序华,「总之你先别急,我会尽快转达序华……」 趁着许雁行和陈天与讲电话的空档,祝雪终于找到空隙挤进办公室,蹲下身来察看杨序华的情况。 另一边,两人掛了电话,陈天与立刻问:「谁啊?发生什么事了?」 「是老杨,他说他女儿突然晕倒了,而且不只她,几个他认识的镜师好像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许雁行脸色十分凝重。 「都是镜师吗?」陈天与双目一睁,也和许雁行刚才一样,下意识往杨序华看去。 「打电话给杜宥辰,请他带裙漪去杨玫那边看看。」此时祝雪忽然往二人瞥一眼,来上这么一句。 两人起先都还有些愣住,还是同为灵师的许雁行率先反应过来,「你是想让裙漪去确认杨玫的灵魂状况?」 「是。」说完又朝另一边唤了声:「红汐你先确认杨序华的情况……还有沐冰,你手上的镜子拿来我看看。」 红汐頷首,依言走了过来,至于沐冰,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仍是伸手给出那面妖镜,沉声说了句:「碎了。」 见到上头几条明显的裂痕,祝雪的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拿着妖镜的手也跟着一紧,只因他们都很清楚,一旦妖镜碎裂,人尚在镜中的镜师就会失去离开的出口,肉体虽然回来现实,灵魂却将无法归位。 「怎么样?」祝雪紧张地问。 「那就好……」祝雪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沐冰道:「看来是在她离开妖镜之后镜子才碎的,只是妖镜碎裂本身就会衝击到拥有者,所以她才会晕倒吧!」 「但是,没理由的,妖镜怎么会碎呢?」陈天与问。 祝雪一颗心沉了沉,正犹豫着该不该对他们说玄止的事,「叮铃」一声,门外突然铃响,红汐说了句「我去开门」后便逕自走出,没过多久,有一个女人突然衝了进来,大喊:「杨掌门人呢?在吗?」 这个人是……沉青禾的? 虽然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在餐馆那时候,但祝雪仍是花了几秒才想起。 而后,沉柏言也走了进来,说了一样的话:「掌门在吗?我们有急事找她。」 「序华晕倒了,你们那边出了什么事吗?」发话的是许雁行。 沉柏言一听,脸色立刻白了几分,「怎么会,连掌门也……」 「这里人多,我们出去说吧!」陈天与道,招呼着大家先从办公室退到外头。 祝雪自杨序华身边起身,同时朝沐冰指挥了句:「你帮我把她扶起来,救护车应该快到了。」 「……」沐冰又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拒绝,而是十分听话地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行人重新回到外面时,沉青禾正躺在沙发上,看起来也是不醒人事,陈天与一看到,整个人都懵了,「现在是怎样?镜师集体晕倒?」 沉柏言脸色难看地说:「刚刚在家里我女儿突然晕倒,妖镜也裂开了,我就想这件事一定不单纯,刚好我们住得近就直接带她过来了,没想到……」 「没想到居然连你们掌门都晕了,现在怎么办?小禾怎么办啊?」沉青禾的母亲看起来急到都要哭了,许雁行只能先安抚一句: 「你们先别往坏的方向想,目前也不是所有镜师都出事,柏言人不是还好好的在这里吗?」 「会不会是因为妖镜?」和沐冰随后走出的祝雪道:「杨序华是因为妖镜裂开,受到衝击才晕倒的,沉青禾可能也是这样,但因为他没有妖镜,所以正好逃过了一劫。」 事实上,虽说沉柏言及其父辈都是镜师,但因为沉柏言相较之下天赋不佳,因此很早就放弃走这条路了,身边自然也不会有自己炼製的妖镜。 只不过这种事情,与他认识已久的几位掌门知道就算了,她一个小辈又怎么会这么清楚? 不只沉柏言,就连其他人也觉得奇怪,然而现在并不是追问这件事的时机。 「我在想……」红汐抬眸。在其他人出来之前,负责开门的她就已经观察过了沉青禾的状况,祝雪的推论不无道理,但遗憾的是,情况却比她所想得更糟。 「这个女孩她应该不是受到妖镜衝击才晕倒的。」 祝雪一怔,「那她……」 红汐摇了摇头,儘管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祝雪却也已然明瞭。 「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沉青禾的母亲立刻追问。 「该不会……小禾的灵魂被困在里面了?」沉柏言眉头抽动,一句话说得无比艰难。 而红汐也缓缓点头,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沉青禾的母亲虽不是镜师,可倒也明白他们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当下脸色倏地刷白,随即大喊一声:「不可能!」 沉柏言也急着否定她的说法:「是、是啊!这怎么会突然就被困在里面了,当时她是说要去用妖镜修练没错,但明明也没有妖怪啊!这、不可能突然……」 「怎么就不可能了?」 未料,这样冷冷一句却直接打断了他。 沐冰一双蓝眼透着和语气一样的冷意,直直走到沉柏言面前。 「当年祝雪的妖镜,不也是『突然』碎裂的吗?」 「……」 沉柏言的话立刻就被沐冰堵住,脸色比起刚才好像又白了几分。一旁的祝雪亦在听到这句话时呼吸一滞,记忆也随之被拉回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天…… 玖重镜 破镜难圆(一) 玖重镜 破镜难圆(一) 「沐冰还是没有来吗?」 新娘休息室里,祝雪一身白色婚纱,脸上妆容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她的淡雅清丽,可在作为新娘的她脸上,却不见一丝即将步入礼堂的笑意。 「没。」陈天与摆了摆手,年少的他身上没有半点稳重可言,立刻抱怨道:「你们两个到底是怎样?这次也吵太兇了吧!沐哥居然连你的婚礼都不来了。」 祝雪轻轻叹了口气,「不来就算了吧,这样也好……」最后一句好似呢喃。 「好什么好!」但陈天与完全不接受她的说法,末了甚至突发奇想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陈天与弹了个响指,满脸自信地说:「沐哥一定是正在筹备惊天动地的抢亲计画!」 「……」祝雪眉头一动,心里哭笑不得,嘴上却说:「你还是滚出去吧,不要在这边废话。」 陈天与相当不以为然地「嘁」了一声,心里仍坚定地认为沐冰肯定很快就会出现,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便悠悠离开了休息室。 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会是他往后三十年,最后一次跟祝雪说话。 而祝雪看他离开之后,脸上那一点勉强提起的精神也马上淡去,她缓缓坐下,拿出那面向来随身携带的妖镜,眼睫轻轻颤动。 自从那天和沐冰在办公室大吵一架之后,他人就澈底消失了。 其实祝雪也清楚,沐冰会说那些话都是为了她好,他不希望她被责任束缚,更不希望她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可是他为她想了那么多,却没有为自己想过任何一点。 看守玄止的责任,从来就不只落在她身上。只因沐冰继承了棠緲一半的力量,百年来,他同样背负着她的嘱託,看顾每一位作为锁的祝家人,对沐冰而言,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禁錮和束缚? 她不过是一个人类,大不了百年之后便将责任传给下一代,但沐冰不同,他有着如此恆长的寿命,难道就要终其一生被困在这吗? 的确,祝雪曾将自己的责任看得无比重要,也曾认为传承血脉是唯一的解法,然而经过这几日的思考,她却想出了新的可能…… 正当祝雪看着妖镜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门把转动的声音突然传来,她下意识抬起头,握着妖镜的手一紧…… 「祝雪?」来人唤道。 「是你啊……」祝雪扯了扯嘴角,看向推门而入的沉柏言,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你怎么了?」沉柏言有些担忧地问:「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事。」祝雪道,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我决定了一件事,想想可能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有什么事就说吧,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毕竟今天之后我们就是夫妻了。」他说,笑中亦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没想到,祝雪下一句却说:「我决定不结婚了。」 「……啊?」沉柏言瞬间愣住,虽然他会跟祝雪结婚也不是出于自愿,但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可不觉得祝雪会是这么不顾大局的人。 当然,祝雪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很抱歉拖到今天才告诉你,其实我原本前几天就想说的,只是……」 只是要做出这个决定,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眼看祝雪突然沉默,沉柏言也不打算花时间追究,只是问:「至少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难道你不打算传承妖王留下的祝福了吗?那样妖镜里面封印的妖王怎么办?」 作为她的结婚对象,沉柏言当然很清楚祝雪之所以和他在一起的理由,也因此更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突然改变心意。 然而祝雪只是静静地说:「我确实不打算传承祝福了,但是我也不打算就这样把玄止从妖镜里面放出来。」 「……这有可能吗?」 「当然有,」祝雪笑笑,「我会把我自己和玄止一起关在千重妖镜里,这样……以后永远,都由我一个人来看守玄止就够了。」 沉柏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哑然许久才瞠目挤出一句话: 「……你疯了吧!」 「没有,我只是花了比较多时间考虑,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告诉你,对不……」 「现在是这个问题吗!」相较于祝雪的冷静,现在的沉柏言反而比较像是接近发疯的那个人。 「你知道把自己关在妖镜里面代表什么吧?这件事你告诉瓶掌门、告诉你弟了吗?」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们。」 「所以你就打算瞒着他们自己去死吗?」沉柏言瞪大眼问。 「……你小声点,我就想跟你讲这件事,但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祝雪皱眉。 沉柏言听了,简直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这其实也是祝雪预料中的反应,因此她只能继续试图说服他。 「你听我说……棠緲的祝福篆刻在祝家人的血肉跟灵魂,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把责任丢给下一代真的是对的吗?」 「……」 这个问题,沉柏言一时也答不出来。 于是祝雪又接着说:「我知道,有很多镜师老前辈担心妖镜的力量会消失,但如果我能把自己的灵魂留在千重妖镜,祝福就不会因为血脉断绝不见,妖镜的力量也会一直存在。」 也就是说,即便肉体消亡,她这把锁也不会消失,千重妖镜依然不灭。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沉柏言压着嗓音问。 「我想得很清楚。」甚至,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过。 「你也不用这么愁苦脸的嘛!」祝雪轻轻一笑。 「其实我这样做,对大家都好,不管是镜师,还是我们的后辈……喔还有,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我走了之后,你记得跟人家说清楚,唯一可惜的是,如果你们有了孩子,我就没办法帮忙教他了。」 祝雪这一番话说得轻松,沉柏言的心情却越听越沉。 儘管他对祝雪并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情爱,但他们依然是朋友。 而现在,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自愿走向万劫不復。 玖重镜 破镜难圆(二) 玖重镜 破镜难圆(二) 他只得深深吸进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缓,而后才慢慢问道:「那沐冰呢?他知道吗?」 祝雪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的,听到这句却瞬间喉咙一噎,说不出话来。 「……你连他都没说?他可是你的命约者。」 「就他那种臭脾气,我还是不说得好吧。」祝雪别开眼道。 沉柏言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们了,瞧她这副模样,不禁微微一叹:「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他吧?」 「……」 「只要你可以永远固守封印,沐冰就不用再守着玄止、守着祝家……你不说话,就代表我猜中了,对吗?」 对此,祝雪仅能苦笑。 「是,我承认,我确实是有私心,但前面说的那些也是真的……所以,」祝雪顿了顿,眼神带着恳求,「你可以帮我保守这个祕密吗?」 「万一沐冰猜到了呢?」沉柏言摇了摇头,「他可是比我更了解你的人。」 「一旦他知道你是自愿的,那你能保证他猜不到你这么做的理由吗?」 「我知道……所以我都想好了。」祝雪沉了沉眸,续道:「我会把一切塑造成一场意外。」 「怎样的意外?」 「很简单……我进入妖镜之后会马上破坏镜子,到时候我的灵魂脱离,肉体回到现实后,很快就会有妖怪聚集过来。」 祝雪知道,这是必然发生的事。 她现在之所以没事,不过是因为自身灵力高强,妖怪不敢随意来犯,但灵魂离体后就不同了,届时她将不再能让灵力于体外形成屏障,如此一来,这具身负妖王祝福的躯体,立刻就会引来所有覬覦妖王力量的妖怪。 「只要现场有妖气残留,沐冰跟其他人就会猜测是我在对付妖怪的时候,妖镜中发生变异,才会造成镜子碎裂……只是到时候,那些被我吸引来的妖就得麻烦你们处理掉了。」祝雪有些抱歉地说。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顿了顿,又接着道: 「我的妖镜破碎之后,沐冰一定会感应到,到时他说不定马上就会赶来,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能待在休息室里。」 「可是这样,你的身体不就……」 「我的身体怎样不重要,反正灵魂已经进入镜中了,不管身体出了什么事,我还是可以守住玄止。」 「……」沉柏言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这计画称不上复杂,可对于祝雪如此平静地说出一串相当于自杀的法子,他还是觉得十分难受。 只不过,他知道祝雪的固执,也知道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而她既然想好了,那就必定是深思熟虑过才做出这样的决策。 他甚至大概能猜到祝雪之所以等到今天才说的原因……想必,是希望离开前,还能再见沐冰最后一面吧! 「……我答应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最后,沉柏言做出了承诺。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几分鐘,祝雪最终往门边看了一眼,只可惜,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 祝雪淡淡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 「那,我要开始了。」 灵光流转,她终究将自己独自带入了妖镜,没再犹豫,连句道别的话也没多说。 安静的休息室里,「啪擦」一声,妖镜碎裂,一场预定好的「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唯一的变故只在于,沐冰比他们所预想的还要再更早到,或者说,早太多了。 就好像他原本便已在前来婚礼的路上,就好像……他早就决定在那场婚礼上,给出他所有的祝福。 然而推开休息室的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面澈底破碎的妖镜,几步远处,一身雪白婚纱的她已然一动不动,轻闔的双眼彷彿随时会睁开,然而此后三十年,却再也没有醒来。 沉柏言曾答应为替祝雪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除了自己的发妻之外,他不曾告诉任何人。 可三十年前听到的那句质问,现在却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耳边。 「当年祝雪的妖镜,不也是『突然』碎裂的吗?」沐冰一边说一边缓步逼近他,一如那年踩过披散在地的雪白纱裙,直直走到他的面前。 当时,妖怪们如祝雪意料般迅速匯集,儘管沉柏言知道,祝雪之所以让他离开,是为了避免沐冰对他產生误会,但他又怎么能够放任那些妖怪就这样将她的肉体啃食殆尽? 沉柏言虽然不是个合格的镜师,但多少还是懂一些除妖之法,至少能帮忙挡一阵子,这里是妖怪聚集的中心,陈天与他们发现了一定会过来,只要撑到那时候就可以了──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只是没想到,在妖怪们聚集而来之前,沐冰先到了。 现场没有任何妖气残留,只有沉柏言一个人类。 因此,祝雪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你当时不就是这样告诉我的?祝雪的妖镜是『突然』碎裂的,但是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妖怪,为什么祝雪会动用妖镜?又为什么她的镜子会突然裂开?你说啊!」沐冰从沉声逼问到后来音量越来越大,几近怒吼。 前任镜师掌门到底是怎么「死」的? 有人说是婚礼那天来犯的妖怪过于强大,于妖镜中发生变故而亡,即便沐冰到场时根本不见任何妖气,可多数除妖师并不相信他一介妖怪的说词。 也有人说,寻常妖怪奈何不了祝雪,只可能是沐冰这样阴晴不定的妖害死了她,而对沐冰来说,祝雪的「死」只可能跟沉柏言有关。 他不知道沉柏言是用了什么方法,但就是坚信是沉柏言为了自己的感情、镜师的利益,最终选择牺牲祝雪。 从没有人猜想过,这是一场计画好的死亡,而祝雪自己就是主谋。 玖重镜 破镜难圆(三) 玖重镜 破镜难圆(三) 「……」被那双溢满杀气的蓝眼盯着,沉柏言又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额角滴下冷汗,连呼吸都显得困难。 ……不行,他答应过祝雪,不能说的。 「所、所以……是你害我们小禾变那样的吗?你、你是在报復吗?」一边,沉青禾的母亲当然也对沐冰感到恐惧,但终究是那份爱女心切的心情逼得她从口中挤出话来。 她会这样怀疑当然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要找出一个能操控妖镜力量的妖怪,除了沐冰,他们也想不到第二个了。 偏偏被挑起过往积怨的沐冰也不否认,甚至还狠声反道一句:「是又怎样!」 对方被吼这一声,整个人倒抽一口气,腿瞬间软了一半,险些就要站不稳了。 祝雪眼见情况不对,忙道:「你们都冷静一点……」 但现场谁还冷静得下来?要不是被祝雪拉住,沐冰早就一手一个掐住他们俩的脖子了。 至于沉青禾母亲也马上就被逼急,连说话都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 「不……你不能这么做!祝掌门会死不是我们的错!」 「不是你们那还能是谁!」 「是你!!」 随着沉青禾母亲说出这句话,沐冰的表情顿时僵住。 沉柏言和祝雪脸色同时一变,刚想开口阻止,她却抢先说了下去。 「是你,就是你!柏言早就跟我说过,那个祝掌门都是为了你才把自己关进妖镜的!」 「……」沐冰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晌才愣愣地重复她的话: 「你说……她是为了我,才……把自己关进妖镜的?」 那盛怒的模样瞬间退去,只剩下话语间的茫然与无措。 但对方依旧不消停,甚至还越说越重:「对,这件事跟我们无关,就是你害死──」 「够了!」 最后,是祝雪的一声大喊遏止沉青禾的母亲继续说下去。 沐冰从不轻易流露出任何动摇,但如今,那双向来镇定的蓝眼里却有说不清的恐惧,那模样看得她心头一震,有些话再不说出口,便只能继续卡在喉间,刮得她生疼。 「不是你的错。」 她往前一步站到沐冰和沉家人之间,「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时,在场还没有红汐以外的人能理解「齐霏霏」在说什么。 她转过头,深深凝望了沐冰一眼,而后,又将视线移向沉柏言,「当然,也不是他的错。」 「三十年前,是我自己破坏妖镜,自愿留在妖镜里面的。」 「……霏霏,你在说什么?」率先开口的是许雁行。 但祝雪仍是自顾自说:「我知道你们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事说来话长……」 「齐霏霏!」这次说话的是陈天与,他大步走过茶几来到她面前,有些激动地按住她的肩膀,「你……」 「我是祝雪。」她淡然接话。 陈天与瞳孔倏地缩小,只见眼前之人轻轻牵起一个笑,「三十年不见,你长大了。」 「你是祝雪?这怎么会……」沉柏言同样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口。 所有人一下子都没能反应过来,直到一旁的红汐说: 「她的确是祝雪。」 他们都知道,緋鲤有着能看穿灵魂的能力,而红汐又是丹级大妖,自然不会有看走眼的可能,况且,她们根本就没有必要说谎。 陈天与怔然,按着祝雪肩膀的手缓缓放开、垂了下来。 祝雪这才重新抬眼看向四周,「各位,我是祝雪,大家都是老熟人,应该不用我再自我介绍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等之后再让红汐告诉你们吧!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也不知是他们特别听祝雪的话,还是在场眾人一时之间都不知要说些什么,总之他们确实依言静了下来,听她续道: 「虽然我已经不是掌门了,但眼下情况紧急,在场的也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杨序华跟青禾他们会晕倒,跟沐冰没有关係,而是受到千重妖镜里面的玄级妖王影响,长久以来,那个妖王一直被关在里面,但现在,他说不定已经衝破第一层封印了。」 「妖王玄止或许……不,应该说他就是现在还活着的、最强的妖王,三十年前我之所以进入妖镜,也是因为他的关係。」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独独漏了沐冰。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问话的是红汐。 「救人。」祝雪看了躺在沙发上的沉青禾一眼,「起码要把被困在里面的人先带回来。」 语毕,旋即拿出红汐之前交还给她的那面妖镜,只是没想到,在她开始转动灵力之前,却忽有一隻手伸进她的视线里,抓起那面妖镜,然后……一把将它摔到了地面上。 妖镜其实不是随便一摔就会破的,但他这一下揉杂了妖气进去,又摔得毫不手软,以至于镜面当场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祝雪双眼一睁,登时转过头去看向摔她镜子的兇手,「你做什么?!」 「我才要问你想做什么?」沐冰冷冷道。 「在一点计画都没有的情况下进去单挑妖王然后送死?还是你想再一次把自己关进妖镜,好稳定封印?」 沐冰此话一出,祝雪别说答话了,陈天与第一个跳出来道:「那不行!我是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这次你真的不能再犯傻了!」 「我也反对。」许雁行看了看祝雪,又看了看红汐。一边是老友,一边是命约者──连他这样被瞒着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了,更何况是沐冰呢? 就算他俩平常互看不顺眼,现在也不得不站在沐冰那边替他说话。 沉家夫妇想再开口,可刚才的衝动已然退去,如今他们就算两个人的气势加起来也赢不过沐冰半点,自然没有容他们反驳的分。 见状,祝雪自己只能皱眉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不然是怎样?」沐冰再次冷声回应。 二人僵持着,情况彷彿又成为了当年那般。 就像陈天与之前说的,祝雪和沐冰总是这样,一个脾气臭,一个性子强,明明都是在为对方好,但却又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很多事,她以前不懂,但三十年过去,再怎样也应该明白了,否则就只是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罢了。 祝雪定了定神,眸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彷若下定决心般地说: 「我不是去送死的,也没有想要再做跟之前一样的事。」 沐冰直直望着她,像是在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祝雪则回望过去,缓缓啟唇: 「我……知道要怎么重新封印玄止了。」 拾重镜 思尽緲緲(一) 拾重镜 思尽緲緲(一) 陡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色。 撇除之前阴差阳错来到千重妖镜的那一次,她也算是半年没来了,不过毕竟是待了三十年的地方啊!再次踏足这里,祝雪依旧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她张开手掌,看着静静飘落掌心的雪花,道了句:「我以为你不会相信我。」 「我的确是不相信你没错。」沐冰往前走了几步,没看向她。 在祝雪说自己有办法封印玄止之后,所有人都是满脸狐疑。 她以为自己还得进一步解释,没想到,沐冰却突然拿出了一直以来被他收着的那面妖镜,除却红汐的那一块,恐怕也就只剩沐冰这面是由她所炼製,而且还完好存在着的。 要对付妖王玄止,哪怕只是封印他,也必须先进入妖镜当中。出乎意料的是,沐冰没再追问,甚至还答应让祝雪去,唯一的条件是,妖镜必须交由他来保管。 「既然不相信,那为什么还帮我?」祝雪问。 「我如果不帮,你还是会自己一个人乱来的吧。」差别只是早晚而已。 沐冰语气极淡,这样的反应其实比她预料得要再冷静许多。 不只现在,刚刚在外面时,所有人都是又惊又疑,忙着问她到底是谁,只有沐冰,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质问她身分的话。 这让祝雪有点意外……也有点害怕。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沐冰忽然迈开步伐,还主动对她说了句:「走啊!」 「……去哪?」 「不是你说的吗?要把那些镜师带回去。」 「哦、对……」 「快走吧,虽然一样都是镜子破了,但他们八成是在玄止附近,可没你那么难……」 最后一个「找」字刚发出了个音,一句话便戛然而止。 祝雪脚下一滞,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话还是先说吧!这里也没其他人,看你是想骂我还是想问我什么,反正玄止暂时也跑不了。」 「……」 沐冰闻言,果然停在了原地,只不过仍是犹豫几秒后才转过身来,「……那我问了。」 「嗯。」 「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就是……成为齐霏霏的时候,只是我一开始没有之前的记忆。」 「那你是什么时后恢復记忆的?」 「前几天……跟你从千重妖镜离开之后不久。」 祝雪倒也答得十分诚实。 只是未料沐冰下一句就说:「好了,那我没问题了。」 「就这样?」祝雪一愣,「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齐霏霏;为什么恢復记忆之后没马上告诉你……也不问我三十年前……这些你都不问?」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他说。 明明两人隔着几步远,但那双蓝眼还是直直望进了她的眼底。 「因为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沐冰一边说一边调转脚步、走向祝雪。 「是,我当然想知道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齐霏霏;也想知道你为什么恢復记忆了不告诉我,可是那些重要吗?」 「我找了三十年,但我找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你。」 「你……」 她很想告诉沐冰,他不该花三十年找她的,可是祝雪知道,错的不是沐冰,而是她。 于是话刚到嘴边,她便将其吞了回去,转而低声道:「现在你不用再找了,我回来了……」只是语气听着却显得有些心虚。 「是啊……」 不知为何,沐冰忽然笑了,与此同时,先前淡漠的表情也逐渐出现变化,他眉间蹙起,笑中没有喜悦,反倒充满一言难尽的混乱。 「你回来了……突然回来了。」 「……可是我不知道你这次回来会是多久,也不知道你哪时候会走……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沐冰深吸一口气,徒劳地想让自己缓过来。 少顷,他才又说: 「我不像红汐一样能看穿灵魂的本质,所以你说你是祝雪,那你就是,我也只能相信你是。」 这段一连串的话乍听之下紊乱发散,像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每一句话却又不约而同地透露着同一件事── 这三十年来,他找她找得都要发疯了,他只希望她回来、希望她留下,其他的,他可以什么都不过问。 方才在镜外所有的沉默不语,所有的冷静自持,全都是装的,不过是用来掩饰心底的慌乱不安罢了。 老实说,他一点都不想要她再背负这个所谓的「责任」。 但沐冰为何还是选择帮她? 不过是如同之前说的,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帮,祝雪终究还是会一个人来的。 这样的话,他还不如一开始便陪着她。 就像当初婚礼之前,倘若他没有负气离开,也许就有机会阻止祝雪。 ……这三十年,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嗡隆── 然而,没等他们把话说开,妖镜内便突然传来不寻常的震动。 「走吧。」 沐冰仍是选择别开目光,看向妖镜内的天顶,「虽然玄止出不了千重妖镜,但也不能继续放任他破坏下去了。」 语毕,沐冰再次背过祝雪,走了几步后才抬起手、仰了头,像利爪划破空气一般,于空中撕出了一道裂口。 霎那间,黑色妖气宛若混浊的浓墨自裂口中散了出来……的确是不能再拖了。 「……」 祝雪神情一凛,见状,也只能暂且将所有想说的话搁下,跟着沐冰往裂口之中踏雪而去。 拾重镜 思尽緲緲(二) 拾重镜 思尽緲緲(二) 一踏入裂口,迎面就是玄止强大而霸道的妖气,伴着狂暴的风雪以铺天盖地之势直衝他们而来。 祝雪瞇起眼,反射性抬手想用肢体格挡,然而这阵气浪却在几秒后突然消失。 她心觉奇怪,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沐冰造出一面冰盾,挡在了他们前方,与此同时还回过头来说了句:「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妖镜?还是才半年没当镜师就忘了自己的能力是什么?」 这冷嘲热讽倒是说得祝雪完全无法反驳…… 她轻咳一声,回道:「我只是太久没用,一时不习惯而已。」 「……」沐冰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转身前行。 他果然很生气啊…… 祝雪心里一叹。只能继续说服自己找人要紧。 如今的情况虽然糟糕,但其实也早是预料之中的事。 在她的灵魂从离开后,千重妖镜的封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破绽,并且,随着半年时间的推移,封印强度也变得越来越薄弱。 尤其是这段时间的各种怪异…… 当她还是齐霏霏的时候,尚且无法敏锐的察觉到这些,可在恢復祝雪的记忆后,便一下就注意到了近期那些可疑的跡象。 先是出现不同寻常的大型幽虫,再是遇到素级灯蝇群集暴动,甚至还能于白天自由行动。 而后,本为苍级的滴骨莫名出现了逼近丹级的实力,在杨序华的妖镜试炼中,更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丹级大妖,仔细想来,也只可能是玄止动的手脚。 如今,他的力量甚至都足以影响到使用妖镜的镜师了…… 祝雪对走在前头的沐冰问了句:「你早就知道最近的那些怪事跟玄止有关了,对吗?」 「知道是知道,但那又能怎样?」沐冰头也不回地说。 的确是不能怎样…… 就算他在事态越趋严重之后,终于将玄止存在的秘密告诉了杨序华,不过其实说与不说,本质上都于事无补。 只是…… 「你不会怀疑封印松动跟我有关吗?」祝雪再问。 「怀疑过啊。」进入这一重妖镜后,沐冰的嗓音便重新趋于淡漠。 「我当时还在想,会不会是你在妖镜里死了。」 谁知道如此平淡的一句话,背后却饱含着他当时多少的心乱如麻。 祝雪抿了抿唇,却听前方依稀传来低声一句── 「但,还好不是。」 因为声音极低,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祝雪试图走得快些、走得与他更近些,好听清楚沐冰所说的每一句话,然而前几天留下的脚伤却阻碍了她的速度和步伐。 但恰好就在这时,沐冰突然停了下来,还微微张开手示意她留在他身后,也不知是有意识的动作还是单纯地出于习惯。 沐冰的止步是正确的。 方才狂乱的风雪呼啸,转瞬之间变成死寂,只剩依旧不散的浓黑妖气,置身其中就好像浸在毒雾里,别说一般人了,即便是除妖师,处在玄止妖气之中也会觉得倍受压迫、浑身不适。 皮肤传来隐隐约约的刺痛感,但祝雪毕竟是灵力深厚的除妖师,目前的状态勉强还算可以忍受。 她抬手轻轻一挥,四周便忽然出现无数细小的冰蝶,于空中翩翩盘旋,半晌,又一一集结相连成一串串细长的冰灯,像流苏般轻垂,每一盏灯都微微亮着,散发冰凉的咒气,好让附近不再都被玄止的妖气所垄罩。 些许妖气被涤净之后,视线也稍微恢復清明,可没想到,冰帘之后,骤然出现的景象却令祝雪倒抽一口气。 只见四周以他们为中心围着层层镜子,重重远至无尽,就好像真的有千重那么多。 而那些镜子当中,多数都像是被人用墨涂抹了镜面一般,倒映不出人影,可里头又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不过,真正让祝雪愣住的是当中少数几面镜子。那些镜中分明有着人的轮廓,映出的却并非祝雪或是沐冰的身影。 「那是……杨玫?」 直到从中看出一个眼熟的人影,她才约略猜出眼前所见的究竟是什么,再往其他镜面看去,当中果然也有一面形似沉青禾的身影。 祝雪眉头一皱,对空低吼:「……玄止!你做了什么!」 虽然眼前不见玄止,但她知道,他就在这里。 半晌,空中果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回话:「你会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棠緲?」 玄止仍是叫她棠緲。 祝雪心里隐约确认了某件事,她没说话,沐冰却代她答道:「都说过了,她不是棠緲。」 只是玄止对此充耳不闻,只是逕自续道:「放心吧!这些人类还活着,但说不定也快死了。」 他这话可不是吓唬他们而已。 对妖王玄止而言,那不过是区区几条人命,兴许还比螻蚁更加的微不足道。 「你想做什么?」祝雪厉声问。 「看你着急的,都过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这么替人类着想啊!」层层镜后传来玄止带着戏謔的嗓音,却不知具体是从哪面镜子发出。 「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你没时间,但我有啊!」玄止笑说,「不然这样,我给你个机会,这么多人里面,你挑一个,我让他活着回去。」 祝雪只是粗略扫一眼,便知困在此处的镜师起码有十几个人。 难道当时就真的好巧不巧有这么多人在使用妖镜吗?她可不那么觉得。高机率是玄止又操控了外界的妖怪,找上镜师,这才有可能引得这么多人同时使用妖镜。 可惜镜师灵力虽然普遍较高,最终却只有身为掌门的杨序华有能力自妖镜中离开,而且还不是毫发无伤地离开…… 这么多镜师都奈何不了他了,由此看来,便可推知玄止的能力究竟有多么高深莫测。 如果可以,祝雪并不希望和他硬碰硬……但她没有选择。 拾重镜 思尽緲緲(三) 拾重镜 思尽緲緲(三) 风雪重新颳起,这次却不是受玄止的妖气所影响,而是随着雪镜主人的意念所操控。 换作一般情况,她是不会随意使用这种耗费灵力的大范围攻击的,然而妖王从来就不是寻常妖物所能比拟,若想压制玄止,她就必须化被动为主动,重佔领域、抢得先机才行。 心念一动,祝雪旋即以指尖在空中划出冰纹,这类除妖符纹在妖镜中往往有加成的效果,于她,任何符纹自是都在熟悉不过。 待符纹一成,地面登时浮现一道又一道的冰裂纹路,以祝雪为中心蔓延开来,爬上那些围绕着他们的镜面。 起初,那些镜子只是「看起来」有裂纹,但不过几秒,附上冰纹的黑镜便纷纷传出碎裂之声,形成了真正的碎裂纹路。 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挑战玄止的提议,只闻周遭传来对方带着冷意的嗓音:「看来你是连让一个人活命都不要了。」 「我是镜师掌门……不只一个人,我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带回去。」她的语气并不能说充满自信,但绝对无比坚定。 「更正,是『前任』镜师掌门才对。」一旁传来沐冰的补充,他语气悠然,面对玄止的神情却同样严肃。 黑镜后,玄止冷哼一声,无数极细的横向斩击猛地从镜中朝他们扫去,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像是前一刻才瞥见一道光闪,下一秒攻击就来到了面前。 祝雪早已做好了应对玄止攻势的准备,同样多的冰刃瞬间成形,迎上黑镜发出的斩击,在空中迸发出无数响声。 然而因为数量太多,当中仍有几道漏网之鱼必须纯靠闪躲避开,祝雪体术不弱,在妖镜中更是身轻如燕,这对她来说并非难事,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在她身体动起来之前,沐冰竟突然抢先一步将她拦腰抱起。 祝雪双眼一睁,本能地搂住对方以维持两人的平衡,沐冰则在一个击小的范围内,几步之间灵巧地避开了所有袭向他们的攻击。 一波斩击结束,沐冰刚将她放下,祝雪便忍不住道:「你……」 「你不是脚受伤吗?我是怕你躲不过。」沐冰扭头。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祝雪瞥了沐冰一眼,忍不住扯起嘴角一笑。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放回眼前。 有道人影缓缓自黑暗中步出,墨色发丝略长,一对黑眸散发和镜子一样的幽光,他的五官就和沐冰一样,与人类相差无几,只有左眼延伸至脸颊处有几道黑色纹路。 他长得很正常,甚至以人类的审美来说绝对算得上好看,可同时,却又比祝雪看过的任何一个妖怪来得更加骇人。 这就是祝家以血脉传承,看守了数代之久的妖…… 而今,她终于亲眼见到了。 「好久不见。」那人说,声音倒是和隐藏起来时一样,带着些许沙哑。 祝雪吞了吞口水,啟唇:「你就是玄止?」 玄止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隐约愣了一下,而后才讥道:「难道已经久到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吗?棠緲。」 「我们妖啊!活得久了,确实可能连曾经熟识的人长什么样子都忘记。」沐冰歪头一笑,「看吧,不是就连你都认错人了吗?」 闻言,玄止只是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表情依旧不觉得自己会有认错的时候。 「你又想说他不是棠緲?」玄止挑起眉,状似就要举步往前。 祝雪却在此时开口:「但我确实不是。」 他才刚迈出半步便骤然停下,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会儿,「在我面前否认,有什么意义吗?」 「不是否认,是事实。」祝雪微顿,下一句,忽道: 「你不知道棠緲已经死了吧?」 「……」 一如她所预料的,玄止果然愣住了。 怔愣片刻,他才猛地嗤笑一声,好像听闻了什么笑话似地说:「这种荒唐的事情,你们该不会以为我会相信吧?」 「是真的。」但这次就连沐冰也说:「棠緲早在把你封印的那一刻就死了。」 玄止的笑容随着他这句话逐渐凝在脸上,目光渐转阴冷,可说的还是那一句:「你们休想骗我。」 话音刚落,一股暗焰忽然自他袖中窜出,火色沉墨微红,宛如烬灰将熄却仍持续吞噬一切。 那暗焰和狐鹤的攻击很像,却又比狐鹤来得更加强势,且不散发出任何热气,相反的,暗焰如水流般在空中蜿蜒喷吐,而让空气变得更加冰冷与凝滞。 但他们可不会就这么乖乖就范,沐冰神情凛然,五指一张便在空中结出数道冰阵,拦截住暗焰前行的路线。 玄止仅是冷笑一声,突然说一句:「你变弱了。」 听到这话微愣的是祝雪。她下意识往沐冰看去一眼,却见他不只没有否认,甚至连以往那副总是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也荡然无存。 下一秒,两人所在的区域忽然窜出数根黑刺,好像随时都会直直穿过他们的喉咙。 祝雪眉头一皱,对于自己的疏忽感到抱歉,忙和沐冰两人跃步闪躲,只是那尖刺就像无声猛兽,一击不中,便会缩回地面再行下一波攻势。 她毕竟还有脚伤,为了躲避其中几根尖刺,脚又再次拐了一下,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任何疏忽都是可能致命的。 只是不知为何,原本快要击中的尖刺在碰到她之前好似犹豫了一瞬,而祝雪也就是抓住这片刻的空档,翻身跃起,同时脚底一转,转动灵力,让几乎要被驱散的冰裂纹再次亮起。 脚下光芒一绽,那些尖刺瞬间像消融了似,化作一摊黑影,沉进了地面之中,虽然看起来还是极力想要衝破,但总会再被冰纹的力量给重新压回去。 接二连三的恶斗对祝雪来说是相当大的灵力消耗,可对玄止而言,那点损耗的力量好像根本不值一提。 他面色从容,掌中凝出一枚短鉤,形如蛇牙,一甩便是数尺,目标明显是往正在压制黑刺的祝雪而去。 一旁,沐冰也正忙着应付未曾停歇的暗焰,但见那蛇牙短勾,心里仍是预感不妙。 他试图用同样的冰阵阻挡,怎知竟然被一一击破,沿途冰阵碎裂,每一下衝击都返还到沐冰身上,随着蛇牙逼近,他只能抢先一步蹬地而出,用空着的手跩住系着蛇牙的链条。 冰霜顺着鍊条向上冻结,他看着鍊条那一段的玄止,皱眉喊道:「收手吧!如果你的目的是杀了棠緲报仇,那她早就已经死了!」 但这话反而激怒了玄止,他怒吼一声:「闭嘴!」 下一刻,原先冻住蛇牙的冰层猛地碎裂,它甚至顺势往沐冰背后一窜,狠狠扎进了他邻近肩胛骨的位置。 沐冰闷哼一声,吃痛让他的手下意识一松,鍊条便趁机缠上他的手腕,往玄止所在的方向猛力拉去。 「沐冰!」祝雪双眼一瞪,大叫一声,作势就要动身追过去,可沐冰却在她刚刚迈步之时吼了一声:「别过来!」 祝雪果然停下了。 只是一开始,她是因为沐冰那句话而停的,再然后,她便发现自己脚下确实一动也不能动。 祝雪往下一看,突然发现冰裂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的黑正不断蔓延,当她再次抬头时,恰见沐冰被拉过了一层屏障,冰蓝双眸最后看了她一眼,而后便澈底隐于黑暗之中,就连人本该在前方的玄止也消失了。 这是…… 儘管心里头有些不安,她还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虽然她是镜师,但这一次,决胜的关键,并不在于妖镜。 拾重镜 思尽緲緲(四) 拾重镜 思尽緲緲(四) 另一边,沐冰在被拖入屏障后,周遭便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里没有风,甚至连一点空气的流动感都没有,像是一片全然静止的空间,若不是背上的伤隐隐作痛,他几乎都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你太弱了,所以才保护不了你爱的人。」 一句低喃忽然窜过耳畔,回盪在整个空间里头。 沐冰猛地抬眼,在原地转了一圈,可惜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紧接着,又是类似的低语接二连三地出现。 「你为什么不敢自称妖王?因为你太过弱小,因为你不配。」 「别否认了,祝雪就是因你而死的。」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就是因为你太弱了,所以才会失去你爱的人。」 沐冰没有回应,脸色却在这一句又一句的低语中逐渐苍白。 几百年前,要不是因为他帮不上棠緲,也许棠緲就不用以死为代价,封印玄止。 三十年前,要不是因为他杀不了玄止,也许祝雪就不用把自己困入妖镜,以此换取他的自由。 在群妖看来,他有着当代无人可以比拟的力量,可最终,他仍是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了…… 「谁说的?」 一道与那声声低语截然不同的嗓音突然响起,沐冰眸中一动,立刻就听了出来,这是祝雪的声音。 但是,声音是从哪里传进来的? 喀啦──喀── 没等他明白过来,空间一处突然出现一抹裂痕,裂痕后是属于她的雪地,虽然寒冷,但总会有光。 她一边踏步而入,一边高声回道:「你那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吧!玄止!」 「当时的你太弱了,你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你爱的人。」 「你为什么想成为妖王?因为你不甘弱小,你担心自己配不上棠緲。」 一步一句,才说到这,四周就倏地传出一阵镜子的爆破声,光从这声响就能听出玄止意图反驳的愤怒。 「怎么样?被封印了那么久,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棠緲死了吗?」 「还是其实──你早就知道了?」祝雪依旧扬声。 「闭嘴!!!」 这次换成了一阵强大气浪,犹如山呼海啸伴随着玄止的怒吼而来。 「祝雪!」 沐冰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扎在背上的短勾,也不管身上带伤,立刻便动身奔往祝雪所在的位置,以祝雪的灵力结合他的妖力,造出足以挡住气浪的冰阵。 这阵气浪声势浩大,比起他们刚进入时又更加兇猛,彷彿只要一个不小心被捲入了,就会直接溺死在其中。 ……纵然两人合力,时间长了依然会吃不消的。 她看向沐冰背上那怵目惊心的伤口,紧皱着眉,「你的伤……」 「我没事。」沐冰迅速回道,下一句又说: 「时机差不多了吧?」 「快了。」祝雪答,而后又是狐疑又是讶异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废话,如果不是知道你想干嘛,我会放任你在这边乱来,还故意挨他那一下吗?」 不愧是她的命约者啊! 祝雪嘴角一扬。期间,不知人在空间何处的玄止依旧不断喃喃着: 「棠緲……是你背叛了我……是你先想杀了我……」 「但她终究没有杀你。」祝雪的声音带着些耗力的喘息,要比刚才的宏亮稍弱一些,可她并未因此停下。 「妖王棠緲,她真的没有能力杀了你吗?就算没有,那她为什么不乾脆和你同归于尽,而是在最后,选择用她的生命打造出这个千重妖镜?」 因为,直到最后,她都没能狠下心来杀了他。 最后这一句,祝雪并没有讲出来,可一连几句话也早够让玄止的心翻搅不已。 「还有,再说一次,我不是棠緲,我是祝雪。」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虽然话中还是不断否认,却不难听出玄止的动摇。 祝雪抓准这个时机,又冷冷补上一句: 「别否认了,棠緲就是因你而死的。」 「不可能──」 就是现在! 她往沐冰看去一眼,只一眼,沐冰就好似明白了什么。 一股强大的妖气窜入祝雪体内,再睁开眼时,她的一隻眼睛已经成了妖异的蓝色。 他们是最清楚千重妖镜封印的人,知道玄止原来的封印不只是将他困在千重妖镜里,而是完全把他的行动限制在了一个方寸之地。 但现在,他的力量已经强大到可以离开那里,在这妖镜当中自由行动,就差无法到外面的世界。 而若要救回那些被困的镜师,他们势必得把第一层封印重新建立起来……但是妖王玄止何其强大?这对之前的祝雪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的。 直到三十年前,她将自己关入妖镜,在灵魂或是沉眠、或是徘徊的三十年里,发现了一个和千重妖镜有关,却没被传承下来的秘密。 那就是──妖王棠緲是以自己的骨血,打造了这里。 「你不是在找棠緲吗?她一直就在这。」祝雪边说边拿出作为齐霏霏时最常使用的灵针,上头仍旧缀着那枚拇指大小的玉铃,红汐说,那是棠緲的遗物。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玄止好不容易出现破绽的现在,用灵针将他和棠緲残存的意念「缝」在一起,以此建构出一个新的封印。 当然,要做到这件事,光凭她一个人是办不到的,但沐冰身上有棠緲一半的力量,如果有他的帮助,再加上这枚带有棠緲气息的玉铃,她起码有一半的胜算。 ……是的,就一半。 另外一半,她只能赌在玄止对棠緲的执念上。 拾重镜 思尽緲緲(五) 拾重镜 思尽緲緲(五) 灵针于半空中绣穿、缝合、织补,灵力揉杂着妖力,划出一道道光的轨跡,祝雪脚下的冰阵也持续转动,阻拦着玄止挣扎中不断投来的攻击。 从那嘶哑的低吼中,她听到的是他的愤怒以及……哀痛。 于玄止而言,他对棠緲的记忆,全都止在了百年之前,但,哪怕他不想承认,他对棠緲的思念也确实延续到了百年之后,以至于他甚至不愿意正视、承认她的死亡。 在这样的世界里,纵然他离开了千重妖镜,又有什么意义? 的确,祝雪对玄止和棠緲并不算了解,按道理来说,她根本就不可能联想到这些。 可是她了解一个人……她了解沐冰。 即便是那些以往不懂的事,如今她也全都懂了。 不愿正视她的离去,不愿接受没了她的世界……眼前的玄止,岂非就是另一个沐冰? 冰蓝妖瞳眸光一绽,伴着玉铃声声清脆地轻响,织纹已成。 祝雪最后伸出手,看着妖气浪潮褪去,与存在这里的所有意念一同收拢、匯聚,最后在她手上凝出了一枚映照不出人物的掌中镜。 这场豪赌,是她赢了。 千重妖镜重新归于正常,她仍站在一片雪色之中,空气澄澈不带一丝污浊,就好像刚才那场激烈的对战从来没有发生过。 而一旁,数名镜师正倒在雪地之上,祝雪脸上露出笑容,刚想朝他们走去,却忽然觉得脚下一软,失去重心。 只是在她即将倒下时,又有一人自身后接住了她,那是令人无比安心的臂膀,在她每一次将要倒下之前,撑住了她。 「……还好吗?」沐冰问。 「没事。」祝雪嘴角一扯,笑了一下要他安心,而后才勉强站稳了脚步。 「还生气吗?」犹豫了一下,她仍是问。 沐冰顿了一下,意识过来她在问什么,随即别过头去,闷声道:「没有啊!我没生气。」 「真的吗?」 「……」 第二次问,沐冰就没有马上回答了。 好半晌,他才低声嘀咕一句:「他们都说是我害死了你。」 「你没有……」祝雪皱眉,但话才出口就被打断。 「我确实想过这个可能性。」沐冰眼睫轻颤,视线扫向一旁茫茫雪野。 「这三十年,每一次走在这片雪地上的时候,我都在想,有没有可能是你真的傻到自己把自己关了进来,如果是,理由会是什么。」 说完又将目光转了回来,苦涩一笑,「没想到,果然是因为我。」 ……原来,沐冰气的不是她,是自己。 「你别管玄止的话,我说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祝雪试图说服他。 「选择用你的自由来换我的自由,那不就是因为我吗?」 可惜,没用。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鑽牛角尖的人啊……」 明明看似洒脱,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更加固执。 祝雪有些无奈。 但她之所以那么说,并不只是希望沐冰不要自责,而是这次回来之后,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当年真的做错了。 「我曾经想,如果我们注定只有一个人能获得自由,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然而,她的决定并没有让沐冰获得解脱,反倒是将他更澈底地囚禁于这千重妖镜里。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你是挺自私的。」沐冰别开脸,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眼眶的红润。 自私地为他好;自私地离开;自私地留下他。 「对不起。」祝雪低垂着眼,又说了一次道歉的话。 可她知道这不是他想听的,也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 祝雪曾经觉得,妖王棠緲大概是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才会将最爱她的两个人独留在这个世上。 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祝雪平静道。 沐冰一愣,微微将脸转了回来,「真的?」 「真的。」 他还是怀疑,「你这么说,应该不是要想办法跟玄止同归于尽的意思吧?」 「……」祝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突然举起手、重重弹了一下沐冰的额头。 「唔!」神奇的是,他一个大妖居然也没躲开,而是被弹这么一下之后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下意识摀住自己的眉心。 「……你干嘛?」 「看看这样能不能让你聪明点。」 「喂你……」 「我再说一次。」祝雪抬起手,将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眉心,正是刚才被弹过的地方。 「这次我不会再走了,但我也没打算和玄止同归于尽。」 她的语气很轻,可作为誓约,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 银白之地,风吹飞雪,云捲残月。 如此熟悉的人、如此熟悉的地,就好像这三十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镜之末 祝沐咒誓(一) 镜之末 祝沐咒誓(一) 自玄止被封印在千重妖镜起,已经过了百年。 这百年间,因为有棠緲的力量存在,千重妖镜得以存在不破,镜师也因此成为了除妖师中能力最强的一个派别。 他们说,那是妖王留下的祝福。 可是当祝雪成了齐霏霏,刻印在她灵魂上的妖王之力成了未知,那便成了除妖师眼中的诅咒。 那么……棠緲留下的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他们将被玄止困住的除妖师重新带了回去,然而回到现实世界中的祝雪,脑中始终徘徊着这一个问题。 不只如此,如今的他们,也依旧存着尚未解决的难题。 「什么?!你说她就是祝雪?!」回到家,当陈天与把这件事告诉陈天相时,他惊讶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叫什么祝雪!叫姑姑!」陈天与立刻往自家儿子的头巴了一下。 「那你也没叫他姐姐啊……」陈天相摀着被巴的地方碎嘴道。 祝雪则在旁边悠悠回应:「还真是没想到啊!这么久没见,不成器的弟弟居然结了婚,还生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你说谁不成器了!!」父子俩同时转头,这次倒是格外的有默契。 然而祝雪只是一个眼神扫去,两人瞬间又双双闭上了嘴,在气势上,祝雪倒是始终如一,三十年来都是压倒性的胜利。 「还坐着干嘛!去洗碗啊!还有你,去把我切好放冰箱的水果拿过来。」晚饭后,祝雪依序指挥着陈家父子做事,张艾瑾则满脸愜意的靠在沙发上,看看乖乖行动的二人,嘖嘖称奇: 「我都不知道小姑你这么有办法!居然能喊得动这两个老爷跟少爷。」 「对付这两个人不用太客气。」祝雪摆了摆手,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算小意思」。 张艾瑾满脸崇拜。 陈天相一边洗碗,一边忍不住问:「那齐……不是,祝……也不是,我是说姑姑,之后就要一直这个样子啦?原本的身体不是还躺在医院吗?」 「嗯……这我其实也想问。」陈天与弱弱地补了一句,还顺带偷瞄了祝雪一眼。 在她和沐冰进入千重妖镜之后,红汐就把所有事情的真相告诉了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而这之中,当然也包括守住玄止封印的方法。 早先他们虽然进入妖镜,构筑出新一层的封印,但若想防止玄止将来再次挣脱,唯二的作法便是祝雪的灵魂长驻妖镜,或是回到她原本的身体里去。 目前看来,前者是不可行了,但若选择后者,那也只不过是回到三十年前的困境,不曾改变。 「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张艾瑾看向祝雪。 然而祝雪并没有马上回答。 此时陈天相又问了句:「沐冰人咧?这件事他不是应该跟你一起讨论吗?」 「不知道。」祝雪耸肩,目光落在地板上,没有聚焦,左手食指正无意义地敲着茶几。 「大概是,正躲着我吧。」 之后几天,沐冰果然都没有出现。如果是在原来的身体里,她完全可以凭藉着命约的连结找到他的位置,但就现在的状况来说还是做不到的。 只不过她也不急。 这天,听说沉柏言他们就要回去原本的城市了,走之前,他们还会再去一趟总部,因此祝雪便特地为此去了一趟。 没想到她到时,不只沉家人,就连杨玫也在。当时她正缠着杨序华,不断追问:「姑姑你就告诉我嘛!那天我镜子不是碎了吗?那我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你说不是你救了大家,那不然还会是谁?」 「这件事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你姑姑不想说,那也是合情合理。」祝雪挑了挑眉,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 杨序华闻声,立刻抬头,严格说来,这还是祝雪表明身分后,她们两个第一次照面。 见到昔日的对手,杨序华眉眼一弯,整个神态都不一样了。 「好久不见。」她说。 「确实好久不见。」祝雪也勾起嘴角回应。 趁着两人没说话的空档,杨玫立刻逮住机会,回了祝雪刚才那一句:「你又不是镜师,懂什么呀!」 原先从祝雪进门就不断盯着她的沉青禾听见,竟忍不住应道:「那如果她真的懂呢……」 声音虽然不大,可杨玫也不是聋子,闻言忍不住斜眼过去,只是她刚想回话,杨序华便出声道:「喏,你不是想知道谁救了你们吗,就是她。」 「蛤?」杨玫当场愣住。 祝雪无奈一笑,对着杨序华道:「话是你说的,我可不会帮忙解释。」 「那倒是也不必劳烦你,祝掌门。」杨序华同样轻笑。 「……蛤?」杨玫再次呆住,表情明显反应不过来。 「想让我回去坐那个位子啊?还是算了吧,真是太累了,在家就有几个麻烦的傢伙要应付,到了这里还要听陈天与跟许雁行吵架,唉!」祝雪也没想多说明什么,只是对着杨序华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嫌弃。 「……你们说话就说话,扯我做什么?」许雁行不满地抗议。 「对嘛!那哪是我想跟他吵,明明就是他来找我吵架!」陈天与也说。 「你说谁找你吵架?我有那么间吗?」许雁行双目微睁。 见状,祝雪随即朝杨序华挑起一边眉,想说的话也尽在不言之中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同样都是小辈,杨玫不清楚那天发生的事很正常,但……沉青禾似乎是知道的? 「……」察觉祝雪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沉青禾当即正色,模样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 但祝雪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而是带过之后转向沉柏言,「你跟你女儿说了?」 沉柏言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她有必要知道……希望你不会介意我告诉她。」 「有什么好介意的?后辈嘛!多了解一点镜师的事也好。」祝雪耸肩。 沉柏言稍稍放下心之馀,马上又想起正事,突然一脸恭谨道:「还有,我应该跟你说声谢谢,如果不是你把小禾从妖镜带回来,我们……」 「这你就不用跟我道谢了。」祝雪打断他的话,微微苦笑,「而且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才对,你可是帮我保守秘密整整三十年。」 甚至,就连被沐冰当作兇手时也不曾说出来。 沉柏言沉吟道:「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沐冰三十年前就知道你进入妖镜的真正理由,他还会这样持续找你三十年吗?」 祝雪抿了抿唇,嘴上不答,心里却早已知道他会怎么做。 ……恐怕还是会吧! 毕竟就像沐冰说的,他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她。 也对,既然如此,她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镜之末 祝沐咒誓(二) 镜之末 祝沐咒誓(二) 当天夜里,祝雪独自一人来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的门,里头一如预料的有着除了她以外的人。 灯火未开,沐冰站在窗边,月色在他身上镀出一层银白,侧脸的轮廓被映照得尤其明显。 「你是在躲我呢?还是在等我呢?」祝雪踏入病房,漫声问道。 「都有吧。」沐冰仍是侧着脸,低低回应。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其实她早就有种直觉,知道沐冰不在的这些日子,人一直都在这。 也就是说,她只要来此,就一定能见到他。 若这话告诉了其他人,他们大概会问,为什么祝雪都回来了,沐冰却还选择待在一具空壳身边。 而这答案就如同祝雪方才所问──他既在躲她,也在等她。 「叮叮」几声,祝雪忽然从包里拿出了灵针,金线缀着的玉铃轻轻摇晃。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玄止会将我误认成棠緲,到底是因为『齐霏霏』长得跟棠緲很像,还是因为我身上带着玉铃?」 一是样貌,二是气息,认出一个人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可能……都有吧。」沐冰迟疑了一下,回答的却依旧如此。 半晌,他又补了句:「妖怪的生命跨度太长了,久远到连曾经很重要的人都可能忘记。」 「说实话,我已经不太记得棠緲的长相了,也许再过几百年,我连你的模样都会忘记。」沐冰道。 的确,百年之后,作为人类的她连骨头都化成灰了,而他却仍会独行于世上。 「但那是建立在我还是人类,很快就会死的情况下吧?」祝雪走到病床边,看着床上之人说道。 病床上的她就像之前看到的,脸色苍白,面庞消瘦,看起来毫无生气。 不过撇除这点,如今的样貌和三十年前对着镜中的自己时,却好似没有太大的差别。 三十年过去了,这张脸竟还是接近二十多岁的模样。 第一次看到病床上的祝雪时,她还没恢復记忆,当时心里只觉得有几分奇怪,但如今却早已想通了箇中原由。 「玄止之所以说你变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祝雪将手覆上床上躯体的眉心,沐冰眉间一动、唇瓣微张,但仍是用意识制止了自己叫住她的动作。 果然。祝雪沉了沉眼眸。 眼前的这具身躯,体内正同时流淌着灵力与妖力。 「你把近半数的妖力给我,是怕在找到我之前,这具身体就先死了吗?」祝雪收回手,叹了口气。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沐冰顿了顿,「另一个原因是……」 「是只要我能活得够久,封印玄止的力量就会一直都在?」 「这样……你就不用嫁给沉柏言了。」沐冰闷声道。 「我知道,你是镜师,一定不会想变成妖,成为妖的结局高机率就是像我或玄止那样,要嘛孤身一人,要嘛嗜血残暴,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可以怎样?」 「……」沐冰的后半句话突然哽住。 其实这个提议,早在三十年前他去婚礼现场时就想说的,只可惜他还来不及告诉祝雪,祝雪就先他一步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就因为他觉得祝雪一定会拒绝,所以才会拖到那时候、拖到来不及。 「谁说我不想变成妖的?」在沐冰沉默之时,祝雪突然道。 「我只是……之前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个方法。」 就算是现在,她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有关人变成妖的说法,过往不是没有,但是像他这种过渡妖力给她的做法却没有先例……至少祝雪从未听说过。 以她现有的知识来看,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即便他们俩有命约关係,沐冰的妖力也不可能和她体内的灵力完全不相斥,要想达到如今这般稳定的融合,那得耗费多少的年月和心力? 而她更不捨的是,沐冰竟会为了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她,甘愿分出大半的妖力,不论那原来是棠緲的还是他的力量,于沐冰而言,必然都十分珍贵。 「当然,要说我对变成妖怪有没有一点犹豫,那肯定还是有的,毕竟我本来是人类嘛!总是要给我一点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直到现在才来医院找他的原因。 沐冰闻言,眼睫不禁轻颤,「也就是说你……」 「嗯。」祝雪轻轻頷首,又对门外喊了声,「进来吧,红汐。」 在门外等候多时的红汐旋即推门入内,「你准备好了吗?确定不留在齐霏霏的身体里当个普通的人类了?」 「是啊!」祝雪摊手,「谁叫某人变弱了,之后可能得换我来保护他了呢?」 沐冰动容的表情维持不到五秒,立刻就忍不住抗议:「谁说的!就算我分了很多妖力给你,我也没有变弱好不好!」 「是是是。」祝雪十分敷衍地摆了摆手。 「你先去那边坐着吧,准备好我就开始了。」最后还是红汐一贯地冷静控场。 吵归吵,但于两人而言,其实一方弱点也无妨。 就像玄止,他之所以失去爱的人,并不是因为太过弱小,而是因为过于渴望强大。 而棠緲是初代妖王,她难道不够强吗?其实她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也能活得好好的。 但是又有谁,能够真的不用被人保护呢? 其实有时候,被人守护着的感觉还是挺好的。 病房内,月色的白、妖气的红、灵力的光,同时缠绕交织,从灵魂移转到定位,整个过程也不过五分鐘。 可就这短短五分鐘,沐冰却等了好久好久。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凝望着病床上的人,直到她缓缓睁开眼,嘴角牵起一个虚弱却久违的笑容。 这一次,祝雪是真的回来了。 棠緲留下的力量是祝福,传承数代,却偏偏在她这一代,成了无法摆脱的诅咒。 但是说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又有何妨? 从今天开始,她获得了和沐冰一样遥长的寿命,祝雪不死,封印不破。 也许,成为妖的结局高机率就是像沐冰或玄止那样,要嘛孤身一人,要嘛嗜血残暴,但是……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永远的命约者。」 「如果不能彼此祝福,那我情愿互相诅咒。」祝雪扬眉一笑。 情愿,意即心甘情愿。 起码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