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患时间错位症的女人》 0. 第一场谋杀 兇案发生那天,台北刚刚迈入盛夏,方滝一大早又流了鼻血。 即便五岁就跟着父母离开大陆来到台北生活,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的方滝仍然适应不了临海的气候。 他出生在粤北,夏季闷热的程度相近,方滝却依旧认为内陆和海边有些不同。那天早上,他突然感到窒息,在半睡半醒的梦里,一个外星人把一盆不明液体灌进他的鼻子,然后,他突然沉进沼泽里,外星人变成了他国中的英文老师,穿得花枝招展,在他面前搔首弄姿。 方滝被吓醒,抬手一摸,指腹被血染出鲜明的指纹。 六天后,新北市新庄区宏福里派出所接到报案。打电话来的是天津路上一家玉山银行的人事主任,说银行里有名员工许若彤已经四天没来上班,没请假,电话不接,line传了也不读不回。礼拜二试着联络登记的紧急联络人──她的老公梁宇晨──结果却失联。今天又问了许若彤的爸妈,老两口说完全没消息,只是以为女儿平常工作忙,没天天联络也不奇怪,所以没多管。 同一天,附近的「宏福里」社区管委会打来派出所电话,说22号楼1009室的住户投诉1011室一直飘出怪味,门铃按到手指都要断了也没人应门,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报警。 1011室,就是许若彤跟梁宇晨的家。 那天晚上,梁宇晨和许若彤夫妻俩被发现惨死在这间二房一厅的公寓里。只要是看了现场的人,不需要什么刑事知识就能看出来,他们是被残忍杀害的。那栋楼是长条形大楼,从西侧电梯出来会先经过1到3单元,再走到4单元,上半层楼后就是1010到1013户。出了这种大事,邻近两户人家吓得连夜搬出去住,结果还忍不住天天在社区line群组里追问办案进度。那几天,群里动不动就刷出上千条讯息。方滝身为那一带的值勤员警,被里办公处拉进群组里,每天被@个上百次。 不过他对案情知道得有限。他收到的消息得先从办案的刑警一层一层往下转,最后传到他的信箱,通常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里面不会有什么实际线索,不会告诉他嫌犯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甚至现场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提,根本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什么都能知道。方滝总是提醒自己:这不是电视剧。他的工作就是处理邻里街坊的小纠纷,谁家漏水谁家吵架,都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什么特别。 很快,嫌疑人就被锁定。 就如前面所说,那天的台北地区踏入盛夏,气温直逼三十七度,就是在这样的燥热里,害死梁许夫妇的兇手在家中逗留了七个小时。 根据验尸报告、监视器画面和警方掌握的线索,梁许夫妇两人的死亡过程被慢慢铺陈开来。 简单来说,许若彤在刚回家没多久就被杀害了。 她那天正点下班,骑着脚踏车从银行回到家中时大概是晚上六点十五。 路过巷口7-11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三盒香蕉牛奶和一盒切块西瓜,花了215块钱,离开7-11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十二分。 根据楼梯间监控录像显示,一可疑男子曾乘电梯来到梁许夫妇家所在的十楼。 排除掉其他乘梯人员的嫌疑之后,确认了该可疑男子便是兇手。 家中没有搏斗的痕跡,男子大概率是许若彤的熟人,在得到被害人的邀请进入公寓,并用一种非常生疏却极其暴力的方式杀害了她。 他用的是家里的菜刀,在许若彤身上毫无章法地砍了数十刀,直到女人毙命。 他将她拖到客厅的角落,还用沙发上的毯子试图擦乾净喷溅的血液,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 那天,就职于内湖某科技公司的梁宇晨照例加班。 他和往常一样于晚上九点半下班,叫了uber回家。 他感到有些疲惫但心情挺好,因为这个开发週期他的团队任务完成得不错,在部门会议上还得到了长官的肯定。 他准备回去把这些事和自己的老婆聊聊。 他总是加班得厉害。 平日他们能相处的时间不多,可这个週六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已经跟直属上司打好招呼,週六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加班,除非有紧急事件或者重大bug,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路上还有点堵车,梁宇晨在晚上十点十分到达公寓楼下,心里盘算着明天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再带电脑回家,不然週末总摆脱不了要被拉线上会的命运。 就这样想着,梁宇晨拿出钥匙打开门,并不知道有人正拿着菜刀在客厅里等他。 兇手一直待到凌晨一点才离开。 在那之前,除了洗澡,他还吃完了许若彤买回来的西瓜和冰箱里的85度c半熟芝士蛋糕。 期间,因为屋子里太热,他试图打开空调却失败了。 除此之外,他还去主卧的双人床上睡了一觉。 可想而知,屋子里到处都是兇手留下的痕跡。 方滝听说,上一次这片街道发生重大刑事案件,还要追溯到十三年前,故事很简单:多年夫妻、丈夫出轨,两人日渐心生怨恨,在一次争吵后,丈夫决定杀害妻子并和情人远走高飞。 兇案就这样发生。 这一次也同样。 彼时,梁宇晨还未硕士毕业。他在本科期间和几位同为软体研发专业的学长自主创业,团队急需资金,再加上老家给到的压力,他拿着自己和老婆的帐户入了局。 后来,梁子强再次找上他,说是再借一个帐户,就这最后一次,发誓是最后一次了,老弟哇,你不知道做生意有多么难搞哇,等等、等等...... 为了帮衬亲戚,梁宇晨找上了他多年以来的密友,也就是他大学寝室的舍友邱野。 他具体如何说服邱野提供银行帐户这种敏感资讯,警方不得而知。 这一事端,让邱野这个无辜的人遭受了三天的「牢狱之灾」。 可能性较高的推测是,在这件事之后,邱野和梁许夫妇的关係降至冰点。 至于在这件事和兇案之间的这几个月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有在嫌疑人落网之后才能问出所以然来。 就在警方突击邱野住所的那天,内湖区港墘里派出所接到报案,一名住在华新村的五十六岁妇女称自己的女儿失联。 可惜失联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予立案。 方滝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的父母便居住在案发社区。 方滝五岁的时候跟着父母从广东举家来到台北打拚,在华新村附近一条不太繁华的街道底商盘下一家门脸开录影带出租店,慢慢立住了脚跟,还见缝插针给方滝生了个妹妹。 方滝小时候在社区旁的小学念书,从小到大,方滝都是那唯一一个讲话奇怪的「外地人」。 这给他招来了一些好奇的眼光,亦有不少恶意。 人们总会特殊对待少数人。 再之后,碟片时代过去,方滝家的录影带出租店关了门,父母转头又入驻了社区门口拐角的一间嵌在巷口的十平小屋,开起杂货店来,生意还算红火,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这杂货店不仅是学生们的据点,更成了整片社区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可方滝总觉得心里有股莫名的失落。 他实在怀念曾经的时光。 他怀念中学暑假时,一个人蹲在录影店里看店的日子。 他有数不完的电影可以看,有数不完的人和他聊天。 人们可以为了找一部奇怪的片子泡在店里几个小时,把一沓沓碟片好像算盘珠子一样,一个一个拨过去。 他在店里放上自己最熟悉的粤语歌,从许冠杰到张学友,从张国荣到谭咏麟。 那个时候哇...... 人们还未曾追着时间过活。 内湖区港墘里派出所接到报案的那天中午,方滝的母亲给他打了个电话,催他托关係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区里传言,有个女孩失踪了。 母亲说,阿龙,成个社区都传开咗,有个女仔唔见咗。 个女仔同你年纪差唔多?啦,从小就住喺呢度。 你去问下点解啦,好唔好呀...... 方滝回道,我仲要返工呀,唔得间啦。 母亲说,哎呀,16栋嘅王婶仲等紧我讲后续添呀! 方滝駡道,咩呀? 我份工又唔係帮你哋搞八卦?! 母亲说,你真係好难搞喇,阿妈又唔会周围讲,你打听一下又冇咩所谓啦?! 报案人是华新村22号楼的一对老夫妇,在这片老社区住了三十多年。 失联的是夫妇俩的女儿,名叫谭子墨,今年二十五岁,未婚,在信义区的一家金融公司做数据分析师。 由于父母家离公司太远,她便在公司东边五站地铁外的一片老旧社区里租了合租公寓的一个单间。 谭子墨童年时期也成长于华新村,对于方滝来说,大概算是曾经在巷弄之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下班之后,方滝去了一趟谭子墨租住的公寓。 他自觉有点多管间事,但母亲下午继续给他电话,又对他软磨硬泡了一番。 他寻思大概这重要的八卦资讯是母亲在社区里叱吒风云的关键,这位谭小姐又算是自己的半个邻居...... 也罢,哪有说警察多管间事的道理? 他是在堂堂正正地为民服务。 方滝来到谭子墨的合租公寓楼下是傍晚六点多,天还鋥亮,楼群之间躲着几堆厚重得好像灌了蛋黄的云。 让他惊讶的是,楼门口堆满了人。 警戒线拦在那户位于五层的公寓门口。 楼里的居民却早已跑下来,挤在楼前,形成了一道拥挤的人形警戒线。 更瞩目的便是和这位叫谭子墨的女孩合租了一间公寓的另外两人。 一男一女,三人之间却并不认识。 这在合租公寓里很是常见。 房仲公司把房子改装成每个租客都能够互不打扰的程度,在卧室门上增加了密码锁。 这栋房子也是同样。 原本是两室一厅的格局被改成了三室无厅,最大的卧室自带一个卫生间,也就是谭子墨所住的屋子。 很多时候,大家虽然是住在一栋公寓里的室友,但作息时间不同,很多人合住了一两年,却连照面都没打过几回。 此刻,合租舍友中的女孩蜷缩在楼门外的台阶上,头发蓬乱,双眼无神,上下眼皮几乎是眯成了缝,看上去是哭了很久。 她倒不是因为悲伤而哭。 方滝能很轻松地判断这一点。 那张憔悴的脸上,恐惧佔了九成。 另一个男孩则一直混在人群里,背对着所有人,手足无措地不知正给谁打着电话。 可围观人群里打电话的有很多,方滝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 很快,流言四起,被夏日的蚊蝇迅速传遍整座城市。 不久之后,网路上很多相当恶毒的言论会向这两个年轻人袭来。 人们说,明明同住在一个屋簷下,却连舍友被杀了都不知道,还要等第二天死者的母亲找上门来...... 世风日下,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埋头看手机,人和人之间没了交流,世道真是冷漠啊—— 当方滝还在想方设法挤进人群前往五楼的时候,被警戒线拦得严实的公寓内已经一片狼藉。 就在谭子墨的那间小租屋里,与梁许夫妇前些天惨死的景象如出一辙。 可以看出,兇手为了杀害谭子墨费了一番功夫。 血溅得到处都是,又被试图擦乾净却失败了。 沾满血跡的拖把靠在墙角,床单被褥也被拉到地上,在屋内好像沟壑纵横的立体热温地图。 如果你顺着这样的动线走出厕所往右看,就在卧室与厕所之间的逼仄小空间内,其中一面白色的墙壁上,用不知是谁的血跡写满了一整面墙的「去死」。 仔细数下来的话,短短的两个字被重复了上百遍,七扭八歪地挤在一起。 一开始,写下这些文字的人看上去还尚存一丝理智。 他在用食指写字。 差不多到这面墙壁眼高的位置,文字开始变得好像无数吸血的蜈蚣在墙面上漫无目的地爬行,寻找着下一个可见的受害者。 它们有些交叠在一起,有些竖写成了四十五度的横,有些笔划缠在一起,让人渐渐无法分辨写字者到底要表达些什么。 直到最末尾的位置,写字者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亦或是最后的神志。 他开始用浸透了血液的手掌在墙面上胡乱涂抹,根据血跡的覆盖情况来看,似乎还在墙上撞了十几下,最终让人无法分辨那些血到底来自于谁。 所有走进房间的人都被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墙吸引了目光。 这幅画面让人作呕,但猩红色的血字让人移不开视线。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一个人的心里到底压抑了多少愤怒才会做出这种事? 人们没有机会再知道答案了。 就在房间的衣柜里,警方发现了一具死状极其扭曲的尸体。 死者看上去是自杀。 他鑽进塞满衣服的衣柜——由于身高过人,他几乎蜷缩成了一团。 衣柜门的内部用强力胶带贴了七八层,让警方即便从外面打开都费了一番功夫。 就在衣柜里,死者点燃了衣物和自己的身体。 由于是铝合金材质,衣柜没有被烧穿,在燃烧的过程中,死者的求生跡象同样微弱,警方只在被烧焦的柜门内部发现了少量的抓挠痕跡。 实际上,他并不是被烧死的。 火焰还没有烧进他的肌肉时,他就已经因为在密闭的衣柜里因烟尘和缺氧窒息而死。 一同前来案发现场的是两名社区警员和房仲公司的工作人员。 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几人在看到柜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就被焦臭的气味熏离了公寓,在楼道门口站作一排,齐刷刷把肚子里的吃食尽数带着胃液吐了出来。 刚巧爬上五楼的方滝被眼前的怪异情景吓了一跳。 他刚想上前搭把手,其中一人就衝他抬起头来。 方滝从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如此具象的恐惧。 那人张着双眼,瞳孔撑满了眼珠,眼角近乎撕裂。 然后,鼻涕和眼泪一起淌下来。 梁许夫妇案一併告破。 唯一的嫌疑人邱野被发现烧死于谭子墨的租屋内。 更多的细节随着后续的调查浮出水面:原本,四人是大学时期形影不离的挚友,在大四那年还一同在一所公司实习。大学毕业之后,许若彤步入职场,梁宇晨则直升本校硕士班,期间和同学自主研发的软体专利被某大型科技公司收购,硕士读完后,他直接进入公司的核心研发部门就职。邱野则未能考入本校的研究生,去了另一所学校继续读研,前前后后拖了两年,却因为和导师闹掰,毕业无望,最终不得不退学。退学后,他服了一年兵役,然后再次加入找工作的大军,却屡屡碰壁。 见兄弟有难,梁宇晨主动把他内推进自己的专案团队,据说却相处得并不愉快。 在该部门任职hrbp的「amy chen」是这样评价的:谈恋爱要保持距离,朋友也一样;他们在一个部门,相当于利益绑定,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更何况邱野还被牵扯进梁家的烂摊子,赶上「牢狱之灾」,情绪极端的邱野一时衝动,动了杀心。 「啊...... 那个姓谭的女孩呢? 兇手为什么要杀了她啊? 」 那时候,距离结案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天气更热了,日渐活跃的蚊子却抵挡不住路边摊位的烟火。 方滝回了一趟家,晚上和妹妹跑出来去路边烧烤店解馋。 那时,是晚上八点鐘,公交车到站时还是会吐出源源不断行色匆匆,刚刚下班的人群。 方滝盯着那一个个接踵而至的疲惫不堪的脸,心里想,那一天,梁宇晨是否也像他们一样,拖着溢满倦意的步伐向家走去,对于即将面临的地狱浑然不觉? 就是在那个时候,妹妹这样问他。 方滝张开嘴又很快闔上,欲言又止。 汽车接连不断的鸣笛声扯开了他的沉默。 「…… 没有找到。 」 「什么?」 妹妹抬高了嗓音喊。 即便在闷热的路灯之下,烤串也快要凉了。 附近的人群慢慢多起来,大抵是吃完晚饭,勉强就着一丝晚风纳凉。 方滝把嗦了一半的冰可乐放下,发愣了漫长的几秒。 「尸体都没有找到。」 然后他很快说。 「什么意思?」 妹妹瞪大了眼睛。 她的神态里带有一丝猎奇的兴奋。 方滝的这位妹妹,从小就喜欢侦探小说。 案子过了这些天,他那像社区小喇叭一样的母亲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倒是妹妹还在缠着他问这问那。 她的问话却瞬间被淹没在车流里。 谭子墨死在了书桌旁。 从现场的痕跡判断,应该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用现场遗留的一把剪刀刺穿了颈动脉。 血液飞溅得到处都是,在书桌上大致描摹出了死者趴伏在上的形状。 「连血跡都知道尸体在哪里。」 方滝记得,当时办案刑警的笔记里写了这么一句话。 「尸体怎么会找不到?」 妹妹追问,摆出一副即刻就开始推理的架势,「那个女孩不是在自家卧室里被杀死的吗? 」 方滝点点头,喝了一口啤酒,话被卡在喉咙里。 除了「超自然现象」,他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谭子墨的尸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直到台北入秋,叶子慢慢老了,谭子墨的尸体还是没有被找到。 梁许夫妇的家人,谭子墨的父母以及房仲公司分别对邱野的父母提起了诉讼。 这部分故事,方滝只从母亲那里听到了零星的不知第几手的消息。 最令他慨叹的依旧是那个叫做谭子墨的姑娘。 人们说的「死无全尸」,大概就是如此吧? 不要说「无全尸」,而是连一根头发、一块指甲盖都没有找到。 这宗「无尸案」在这片地界出了名,大家都说遇上了鬼,把尸体吃掉了。 即便惩恶扬善的警察似乎本是最唯物主义的人群,可他们却更热衷于这个。 类似的说法还涉及外星人或是量子力学,甚至有人提议要不要请个大师在谭子墨的出租屋里做些法事,万一能通灵,保不准问出个所以然来,比他们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一样找一具凭空消失的尸体来得容易些。 一段时间后,方滝作为案件相关人员,受邀参加了这三个年轻人的葬礼。 在谭子墨的葬礼上,他看着祭台上这个二十五岁姑娘的黑白照片,久久凝了神。 若是他能通灵,他倒是不会问她尸体为什么消失。 自从第一次看到谭子墨的相片时,一个问题就一直縈绕在他的脑海里。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他总觉得这个女孩眉眼间有一股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这股既视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的身体里愈发膨胀、愈发坚挺,直到现在,几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1. 患有时间错位症的少女 1. 患有时间错位症的少女 谭子墨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超能力是在她十三岁暑假时一个狂风暴雨的下午。 那日憋了一天的雨。 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空白得刺眼,折射着无数道雾气压下来,空气中像是能攥出水来。 做完暑假作业的谭子墨放下笔,打开窗子,胳膊伸到外面,就觉得有很多很多小虫子一样的水珠啄她胳膊上的汗毛。 那让她浑身打机灵,赶忙退了回来。 「哐当...... 哐当......」 「好热、好热啊......」谭子墨跟着回答,她跑到厨房,手放在冰箱里,这一冷一热让更多水汽扑到她的皮肤上。 她扯着背心扇风,打开冷冻室又关上。 那里面有妈妈三天前买的牛奶雪糕,一共八根,如今剩下五根。 谭子墨和她妈妈约定两天吃一根,若是她现在吃了,八成要被下班回来的妈妈再骂一通。 可她是忍不了了。 汗从太阳穴流下来,好像控制着她的魔药。 谭子墨鬼迷心窍地打开冰箱门,牛奶雪糕的包装纸「咔嚓咔嚓」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哐当...... 哐当......」电风扇继续摇头。 「哇塞,你快闭嘴吧!」 谭子墨喊道。 她大摇大摆地走到电风扇跟前,撕开包装袋,紧接着像面对牙医一般,对着风扇发出「啊——」的声音。 声音即刻被打碎成波浪。 谭子墨闻惊雷声而起,雪糕掉到地上。 就在几分鐘的功夫,天便黑了,乌云像是染了墨水压到对面塔楼的楼顶上,彷彿不是它撑着,这天就要塌下来了。 她拧开收音机,刚巧是整点报时和天气预报。 就在这播报之中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四个圈儿,将沾灰的巧克力脆皮捏碎,沉默而悲愴地将它一片片撕开扔掉。 「…… 本市今天傍晚开始有局地雷暴天气,伴有雷阵雨转大雨,南风五到六级,最高气温二十九摄氏度,最小相对湿度百分之六十五,请各位居民关好门窗,下班时带好雨具,远离空旷地区,谨防雷电......」 不出这两分鐘的当儿,谭子墨手里的雪糕就下了肚。 「哐当...... 哐当......」 电风扇不厌其烦地蒸着她脸上的汗。 外面的雨顷刻间瓢泼而下,砸在窗子上,和电风扇一起奏响了一场交响乐。 就在那个瞬间,一股莫名其妙的凉意从她的胃里窜到胸口。 谭子墨以为是刚才吃雪糕太猛胃里反酸水,而后,电话铃和暴雷一起炸开了浑浊的水汽。 那是妈妈从巷口拐角处的杂货店打来的电话,接通的时候劈头盖脸一顿骂。 说好的让谭子墨去给送伞,却被她全然忘记了,这里公用电话十块钱一分鐘,要从谭子墨的零花钱里扣。 她委屈极了,刚刚被雪糕压下去的热气再一次涌上来,而一想到雪糕她更加来气,碎掉的巧克力脆皮好像她心上滴下来的血。 电话另一头的妈妈似是今天也没遇上什么好事,骂上了癮,谭子墨又气又急,想着这每多说一句花的都是她做家务挣来的血汗钱,眨眼之间,一包曲奇的价钱就付诸东流了,她和妈妈在电话里尖声抢话,就差顺着电话线过去打一架。 肚子里那一股冷意更甚,它甚至抓心挠肺,就在她的内脏之间坐过山车一般来回衝撞...... 谭子墨眼前一黑。 她差点没站稳,趔趄了两步,自家厨房带着花纹的地砖在她的视野里愈放愈大......「啊——! 」她放声尖叫。 窗外没有下雨。 天空惨白。 谭子墨被吓得头晕。 她感到噁心,心脏就要从胸口衝出来。 「哐当——哐当——」电风扇叫的更起劲,她跑去拧开收音机,「嘀——嘀——嘀——」整点报时的刺耳提示音传来,像是尖锐的子弹刺向她的膝盖。 「听眾朋友们好,现在给各位带来今天的天气预报。 本市今天傍晚开始有局地雷暴天气,伴有雷阵雨转大雨,南风五到六级......」 第二年暑假,日本上映了一部动画片叫《穿越时空的少女》,dvd碟片没多久便进入了大街小巷的音像租赁店。 谭子墨所住的街道外一处二层小楼的底商有一家门店,是她放暑假的时候最常光顾的地方。 店主是一对从广东远道来到台北讨生活的夫妻,儿子和谭子墨差不多大,生得小麦肤色,浓眉大眼,大部分时候都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漫画书。 谭子墨进门的时候,他会站起来招呼,可她总适应不了陌生人跟她讲话,暗自躲到角落里去翻一遝一遝的碟片。 可这一次,那个男孩像是偏要和她搭话,凑上来靠着放碟片的架子,一隻手间不住地抓耳挠腮,一隻手无意识地一张张翻过碟片。 「还是来找穿越的片子吗?」 他问,紧接着害羞地笑了笑,「你怎么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呀? 她们来了都要找什么《浪漫满屋》,《爱情魔发师》...... 之类的。 」 男孩长得太俊了,让她轻而易举感到自卑。 她紧张得要命,讲不出一个字来。 「好吧。」 男孩见状又转移了话题,「你有看过一部美剧吗? 叫《x档案》,也是科幻片,你说不定会喜欢。 」还没等谭子墨回答,男孩就转身从旁边的架子最上面一层精准地抽出了一沓厚厚的碟片。 包装封面呈黑白色调,两张人脸中间醒目地写着「x档案」。 「你要租吗? 要的话给你打个折,就要你三十行不行? 」 厚厚一沓碟片已经被塞进她的手里。 谭子墨很想说「我不想要,谢谢」,可她的舌头好像打了结。 男孩继续在架子上翻找着什么,一边说:「哦,最近有个日本动漫,叫《穿越时空的少女》,讲的就是穿越的。 」 「不过有点情情爱爱的,你知道吧?」 男孩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你不一定会喜欢。 」 「那个是什么?」 谭子墨抬起头,指了指掛在墙角的电视里正在放映的电影。 男孩抬起头,又低下头来看她。 「电影。 叫《新天堂乐园》,义大利的老片子,文艺片,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 最后拿着厚厚的《x档案》盗版碟离开了音像店,那上面搁着薄薄一张《新天堂乐园》和一张《穿越时空的少女》。 封面上,少女一跃而起,背后是湛蓝的天。 谭子墨抬起头,那日的天空和碟片上的一样,很蓝很蓝。 谭子墨是一名超能力者。 一年过去,谭子墨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能够穿越时间这件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胆量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除了班里坐在她后座的汪楚馨。 那是她上国中以来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两人无话不谈。 汪楚馨和谭子墨一样是个在班上不声不响,学习成绩不上不下的女孩,刚刚升入国中的两人因为座位挨在一起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在彼此的交换日记里写下无数生死誓言。 自然,很多年过去,谭子墨逐渐明白,并不是她和汪楚馨志同道合才成为好友,而是她们刚巧在正确的时间相遇,仅此而已。 哪会那么容易碰巧遇到知己? 人不过是在这俗世中试图摆脱孤独罢了。 在得知自己是超能力者的那个暑假过后,谭子墨还是没忍住在开学第三天把她会穿越时间这件事透露给了汪楚馨。 「就像谭梦玲?」 汪楚馨问——那是她们一起写的言情小说里的女主之一,那段时间,女生之间总是流行这个,几个闺蜜一起在一个本子上连载小说,再相互传阅。 谭子墨激动地说:「对对,就像谭梦玲! 」 汪楚馨飘飘忽忽地回答:「真好啊,我也想有一个什么超能力,比如说,读心,什么的。 」 第二天,汪楚馨神神秘秘地在她们的言情小说本里写了一句话:「喂,谭梦玲,我好像也有超能力。 我叫汪雨昕,我可以读心。 」 从此,她们合作的言情小说里又多了一个叫汪雨昕的会读心的女孩。 谭子墨想解释。 她并不是失心疯或是突发幻想症什么的,以为自己和谭梦玲一样会穿越时间,可她知道汪楚馨就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委屈,晚上把自己锁在卧室里边写作业边伤春悲秋地抹眼泪。 自那之后,她也再没有把自己穿越时空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更让谭子墨感到痛苦的是,她没有办法控制穿越的时机。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在无意间、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穿越,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 有时候,她仅仅因为考完试意识到有一道题写错而懊恼不已,下一秒便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考场上; 有时她搭错了车,正气急败坏的工夫,便又回到了等车的车站。 她开始记录自己每一次穿越的时间和成因,把它们写在那种带锁的日记本里,这个习惯持续到了谭子墨中学毕业。 谭子墨的青春期和其他「普通」女孩无异。 她会在某个时刻莫名其妙地低落,眼泪涌上眼眶,只因为没有人懂她这被穿越能力拖累得千疮百孔的人生; 下一秒她又会暴怒起来,摔门、摔书,因为她突然想起来昨天坐在她旁边的男生讲了她不爱听的鬼话。 越是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谭子墨穿越得就愈加频繁。 通常来说,穿越会在她来月经时,痛经最严重的时候出现。 国三那年,她更是顶着升学压力,每两到三天就会不受控制地穿越一次。 这种现象直到她进入高中才有所好转,到高三时又愈演愈烈,然后她成年,步入大学,这个伴随了她几乎一半人生的超能力才趋于沉寂。 你一定想问,拥有了这样天赐的能力,谭子墨没有想过去如何利用吗? 十几岁的她自然尝试过。 她甚至在网上偷偷查阅了全国哪里有超能力组织能够接纳他们这样特殊的人群,就像「x战警」...... 对,就像「x战警」。 那几年,谭子墨也试图找寻她的「x教授」,却因此在网路上差点被一个奇怪的中年男人拐骗。 十四岁那年,谭子墨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一个自称是「台湾超能力协会」会长的男人回了帖,说自己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像她这样拥有超能力的小孩,前段时间在玛家刚刚徵召了一个十二岁的男生,现在在台北,问她要不要见一面。 为了获取她的信任,男人还和她约在了中山公园门口见面,在人流最多的地方。 直到见了面,谭子墨才意识到对方只当她是个精神错乱的女孩,拽着她就要上一辆麵包车。 谭子墨知道这个——即便是在闹市区,也总有女人小孩这样被骗走,拐卖到深山沟里去。 听说,她妈妈单位某个同事的孩子就是这样被拐跑了...... 她吓破了胆,在被掳上车的下一秒,一隻汗湿的、泛着臭味的手掌就捂住了她的嘴。 谭子墨眼前一黑,心脏几乎爆炸,胸口钝痛,好像有人要撕裂她的喉咙。 就在那一刻,她感到天旋地转,好像回到了那个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超能力的傍晚...... 知了不停地喊叫...... 那是一个气候奇怪的夏天。 颱风一个接着一个。 泪水淹没了她逐渐变成惨亮白色的视野。 谭子墨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飘在一片虚无之中,周围是没有顏色的空白。 她开始踢蹬双腿,挥舞双臂,然后过了大概三四秒鐘,当她的视野慢慢恢復清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坐在餐桌旁,爸爸妈妈困惑地看着突然发愣的她。 「喂!发什么呆? 」 谭子墨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推倒。 她顾不上那么多,衝进书房里打开电脑,按开拨号上网的开关,不顾母亲掺杂着担忧和无奈的质问,还有对于她未经允许就去玩电脑的不满。 「喂,吃饭呢,又去开电脑做什么?!」 妈妈开始叫她的大名,证明此刻问题已经变得严重了起来。 可谭子墨顾不得那么多,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论坛介面,点进自己发佈的帖子,男人的留言赫然在列。 那个男人在回復了她的贴子之后便和她加了msn。 他们转到msn之后,男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引导她去见面。 男人讲了很多他刚刚招募了另一个超能力男孩的故事,甚至为了让谭子墨上鉤,还给她发了一张他抱着一个男孩的照片。 男孩是真实存在的吗? 谭子墨很害怕,如果是的话,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穿越回安全的时间点。 他会不会也被这个男人绑架了? 她要不要报警? 可如果她报警的话,她所有的秘密,她在网上被陌生人欺骗,这所有的事情都会被暴露...... 或许直到明年,爸爸妈妈都不会再允许她上网了。 谭子墨感到恐惧。 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好像要直接从嗓子眼里衝出来。 那让她一阵阵作呕,因为反胃而涌出的泪水从眼角淌下来。 「谭子墨! 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 妈妈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身后响起。 她慌张地滑动滑鼠,游标在萤幕上随着她颤抖的手来回晃动,花了几秒的功夫才把介面关掉。 随即,她撞开身后的妈妈闯进厕所里,把刚才没吃几口的饭全部吐了出来。 那段时间,谭子墨的情绪很不稳定。 刚好赶上夏秋之交,天气骤变,她不知从哪里染上了流感,病了一个礼拜。 她一直发烧,头脑昏昏沉沉,在半睡半醒的梦里,那个照片里的男孩总会出现,就站在她面前安静地说,我被人绑架了,我死了,因为你没有救我。 谭子墨,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你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十四岁的谭子墨在梦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怎么救你?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假的,报了警,我之前在网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被公之于眾,爸爸妈妈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他们才不会相信我有超能力这件事,我该怎么和他们解释? 我怎么和所有人解释? 如果他们觉得我疯了,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怎么办? 你有想过这些吗? 这都是我需要考虑的事! 从睡梦中醒来,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她总觉得很奇怪,明明在电影里,那些超能力者只需要挥挥手、打打架,看上去帅气极了,就可以救人于水火之中,而落到她头上的时候,救人这件事就多了很多麻烦。 在家休病假的那段时间,她全天候开着收音机,一有机会就会蹭到电视前看新闻,在每天被允许的那半个小时的上网时间里,她也不再去奇摩玩游戏,而是开始流览所有的新闻网站,只希望可以印证自己的判断:那个男孩并不存在,并没有什么孩子被骗走、被拐卖掉,或是被杀害...... 可就在她流感恢復得差不多,第二天就要去上学的那天,谭子墨在流览雅虎新闻的时候,被所有国家大事和世界新闻挤在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她看到一条红色的标题:《高雄一拐卖团伙落网,受害儿童数十余名》。 谭子墨感到恐慌,好像有一隻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她浑身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新闻。 里面的内容并不多,大致讲述了一下这拐卖团伙常年混跡在各个论坛里,专门找寻那些看上去年纪比较小的网民,用各种话术招摇撞骗。 他们通常会和受害者聊天,然后转到msn上面去,进一步诱骗他们到线下见面,至今已经诱拐了十二名儿童,其中三名已经被找到,还有八名处于失踪状态。 该团伙得以落网,归功于一名热心网友的举报。 谭子墨翻遍了整个网路也没有再找到这条新闻的后续。 她感到无助、委屈,还有愤恨,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感伴随着她度过了十四五岁这个最不稳定的年纪,她的超能力也因此失控。 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无法知晓,在十四岁那年,是否因为她的胆怯,一个无辜的男孩就这样被拐骗,被夺去了他原本幸福的人生。 谭子墨恨自己是个过于胆怯的人。 绑架事件在谭子墨的精神世界里劈开一条巨大的、无法被修补的深渊。 年少的她曾忧鬱地深信——她带锁的日记本里写满了这些多愁善感的文字——自己将永远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无法像其他女孩一样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悄悄坠入爱河,偷偷将情书塞进男孩的柜子里,然后他们瞒着爸爸妈妈,在某个雨后的週六下午,在闹市之间不着痕跡地牵手。 她无法拥有这些。 任何一次毫无徵兆的穿越都有可能毁掉这一切。 她写道:「我在音像店租到了这部碟片,《时空旅人之妻》。 我就像是这里面的男主角一样,患上了时间错位症。 啊...... 没有人可以理解我。 我曾想做一个能够拯救世界的人。 我尝试过了,我失败了。 希望世界不要怪我。 我将註定度过我这悲情的一生。 」 成年后的谭子墨在某个无聊的傍晚回看她这本带锁的日记时,尷尬到鸡皮疙瘩从尾椎骨爬到脑袋尖。 彼时,她的穿越能力已经趋于平静,而她自然也没有再试图追回甚至是掌控这份诅咒一般的「能力」。 谭子墨第一次试图用超能力去拯救一个人,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 2. Cinema Paradiso 2. cinema paradiso 谭子墨和邱野的相识非常普通。 普通到当谭子墨回忆起这一切过往的时候,觉得这场相遇和之后的疯狂毫不相配。 他们是在早晨繁忙时段的地铁上认识的。 那时他们十九岁,都急匆匆地追赶着才上了那班列车,据邱野说,他们还因为追赶列车撞到了彼此的肩膀。 邱野刚刚气胸痊癒出院,因为个子太高,他即便驼背到脖子和背部拱成一座小山坡,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也依旧比大部分人高出半头来。 邱野从小就鹤立鸡群。 他很瘦,国中的时候因此被起外号叫「臀骨拉麵」。 这个外号让他和那些情竇初开的青春疼痛故事彻底绝缘。 可话说回来,即便没这个外号,他多半也和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没什么关係。 邱野总留着一头《流星花园》里道明寺的发型。 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耍酷——硬说起来,邱野这张脸虽称不上大气,却也算精緻。 他生得一张瘦削小巧的瓜子脸,翘鼻樑,细眉挑目,眼距比常人稍宽些,小时候带出去,打照面的邻里街坊都忍不住讲一句好俊的小孩。 然而,母亲向来不太在意他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加上邱野国中时她忙着和邱野的父亲闹离婚,大半年想不起来带自己儿子去理发,收拾一下形象。 十三四岁的男孩毛发旺盛,眨眼的功夫,发丝就碰到肩膀。 母亲骂他,你想理发就自己去哇。 邱野不敢。 母亲照例骂他窝囊废一个,和他那个没屌的爹一副臭德行,我怎么就摊上你们这两个男人? 他只得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刘海垂到脸蛋上,遮住他那双眼尾上翘着的眼睛,黢黑的瞳孔警惕而欲言又止,从发丝的缝隙里流出来,好像藏在树丛里观察天敌的猎物,整个人淡得不存在。 因为个子太高,他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周围全是不爱学习的孩子。 他左边坐着一个成天在桌兜里看漫画书的男孩,个子高,上半身壮,打起篮球来很帅,情书每个礼拜收一摞,堆在抽屉里塞不下,男孩拆开来,和几个兄弟一起看,嬉笑作一团,看完攥起来,塞进邱野的抽屉里。 邱野尷尬极了,他不敢回嘴,只得收着,然后又不知被谁翻出来了,最后传成了这厚厚一遝都是他给那个同桌男孩写的情书。 男孩嬉皮笑脸地看他,不拆穿流言,撅起嘴来作势要和他亲嘴。 当别的男孩在这个年纪将珍贵的初吻献给自己最心爱的女孩的时候,邱野的嘴上却沾着邻桌男孩玩笑般的口水。 他差点吐了,却忍了一节课,在桌上趴着,连老师也没看出他的异样。 这样的中学时代,他也算勉强活下来了。 现在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对此,邱野心存感激。 邱野歪过身子,不着痕跡地靠在身旁比他稍矮些的,即使在拥挤的车厢内还能玩3ds玩得起劲的梁宇晨身上。 地铁行驶了一段时间,即将进站的时候,不知是谁脚下一个趔趄,被人潮拥挤着撞在了邱野的身上。 「啊...... 抱歉! 」对方看上去好像比他还慌张,手忙脚乱地找回平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那半长不短的头发被不知哪来的静电蛰得向四面八方炸开。 直到那时候,邱野才发现撞到他身上的是个圆脸蛋的女孩,比自己矮半头,十足一副国中生的模样。 她看上去沉默寡言,凑近的时候身上有一股莫名的味道。 那是一股很陈旧、却又让人莫名心安的味道,可邱野想不通是什么。 女孩梳着过耳的短发,整齐的刘海遮过眉毛,眼角也挑进去,道歉的时候,目光从未瞥到他脸上来。 这样很好,邱野想,反正他也不喜欢和别人莫名其妙对视。 大概是自己的道歉长时间没有被回应,那女孩终于把眼睛抬起来了,她依旧低着头,从睫毛缝里看他。 大概以为自己的道歉没有被听到,她的声音颤抖着加重了,「实在不好意思。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就是梁宇晨凑过来,满脸赔笑说,没事没事。 那女孩突然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便垂下头不再讲话,下巴几乎要藏进胸口里。 他们没有再说话了,直到几站后他们一起在人潮之中下了车,邱野觉得自己好像和女孩短暂地对视了片刻,他们都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最终,在一片混乱里,梁宇晨突然喊道,喂! 你也在这站下车啊,梁宇晨问。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了一段时间,直到快接近校门口的时候,梁宇晨拽着邱野亦步亦趋往那女孩旁边靠了几步。 邱野面红耳赤地把他往回拽,牙缝里挤着话说,唉,你他妈的白痴吗,这样很可疑哎!? 梁宇晨不理他,隔着三五米远抬高了声音喊,喂,你也往这个方向走啊。 女孩被吓了一跳,几乎从原地蹦起来,鬓发被甩得很高,好像垂耳兔落下来的两隻耳朵。 你这是要去哪? 梁宇晨又问。 三人这才知道是校友。 女孩名叫谭子墨,是经济系和他们同届的大二学生。 「啊,你们系有个学妹,叫周沐曈,我认得。」 梁宇晨热情地说,咧开嘴,一口整齐的白牙闪着能照亮全世界的笑容,「今年学生会招新的时候她来的,你知道吗? 」 谭子墨恍惚地摇了摇头。 邱野咂咂嘴。 梁宇晨向来这样,好像全学校几万人他都认得——说不定真是这样。 他不知道梁宇晨这个人到底怎么能有这么多能量。他好像随时展翅开屏的孔雀,和所有人都能攀上关係。 他参加学生会,程式设计社还有动漫社,课业没有落下——除去偶尔旷几节无关痛痒的水课,还能跟程式设计社的同学搞些新鲜的玩意,总把开发软体去创业放在嘴边。 他甚至没有落下和邱野打游戏的机会,每週五晚上一起打dota到凌晨,学期末照旧全科通过。 邱野一直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时间。 邱野觉得,自己单是在交响乐团和邻座的人讲两句话就要没了半条命。 自然,连这乐队也不是他自主加入的。 大一一年,邱野没有参加任何学生组织或是课外活动,每天就是教学楼,学餐,宿舍三点一线。 大概是终于脱离了母亲的说教,他下课就窝在宿舍里打dota。 他生性少言,宿舍里只有梁宇晨这个健谈的人成了他的朋友,另外两个则只是点头之交。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大学的第一年,邱野的背更驼了,近视眼的度数也加深了一百五。 梁宇晨拍着他的肩膀,苦口婆心、煞有介事地跟他说,兄弟,你这样不行的。 刀塔只是游戏,不是爱情。 「打住!」 梁宇晨怒吼一声。 所幸是宿舍里没别人。 「我说真的,兄弟。」 他的语气过于真诚,让邱野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滑鼠,等待着梁宇晨把后面的说教讲完。 那些话他的耳朵都听出老茧了,什么你要多出去走走,什么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不用被关在教室里,什么生活已经不光是考试,你要多参加活动才能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如此这般,诸如此类。 可邱野并不知道他未来要做什么。 他从小到大被问过无数次类似的问题,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其他的小朋友们会说,我想做科学家! 我想要做警察! 我想要做画家—— 好像每个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又没有真的去体验过当警察或是科学家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当他看到母亲和那个男人每天疲于奔命又怨声载道的模样,也不觉得成年人的人生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对吧? 他只需要应付课业,吃饱喝足,每天就这样窝在宿舍里打打游戏就好...... 他义愤填膺地在脑内和梁宇晨激烈辩驳的时候,他这位舍友却突然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肘推了推他,神秘地说:「给你推荐个好去处。 」 邱野警觉了起来:「什么? 你不要搞我。 」 「我没要搞你,哎呀——」梁宇晨急了,「我跟你讲正经的,」他拼尽全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原本下垂的眉角更坠下来,「你不是会吹萨克斯管吗?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在招人呢。 」 「啊?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还对外招人? 」 「怎么不呢?」 梁宇晨挤了挤眼睛,「我认得在那里拉琴的学妹,我跟她打包票,说给他们找来一个最强的小号手。 」 「小号手? 大哥,我吹的是萨克斯管。 」 「小号、萨克斯管,都差不多。」 梁宇晨对他点头哈腰道,「你就帮帮我,兄弟。 」 说到这儿,邱野就明白了梁宇晨的意思。 「你又要泡妞啊?」 他问。 梁宇晨挤眉弄眼,给了他一个缩头缩脑的訕笑。 最终,邱野在大二第一学期开始,加入了他在大学时期唯一一个社团:交响乐团。 然后他发现,你会吹的到底是小号或是萨克斯管,确实也没那么重要。 时间回到他在校门口和谭子墨邂逅的时刻。 就在邱野晃神的时候,梁宇晨已经把对方住在哪栋宿舍,平时经常在哪栋教学楼上课,参加了什么社团,要不要来学生会这类的问题都一网打尽了,还有一些其他的,譬如说谭子墨是哪里人、平时喜欢干什么、有没有看最新的美剧、你们是不是都喜欢看那个?那个、那个《噬血y世代》? 我给你推荐个好看的,《绝命毒师》,你看过没? 话题转换的速度比他爸掛他电话的速度还要快。 他们就这样一路聊到谭子墨的22栋女生宿舍楼下。 到后来连邱野都能插进去几句话,那让他感到惊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这个他们在地铁里偶遇的女孩看上去和自己一样小心翼翼、诚惶诚恐,让邱野轻易放下了防备。 他们得知谭子墨今天早上之所以坐地铁回学校,是因为她前一天回了趟家。 她家离这里不算太远,坐地铁的话到一趟车半个多鐘头就到了,如果不着急,也可以慢悠悠地坐公交车,不到一个鐘头也能回趟家。 梁宇晨感叹到真好啊,随时都可以回家,我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回。 谭子墨小声问,你是哪里人? 梁宇晨试探着反问,过于鲜活的眉眼在他们的视野里跃动,你知道佳里在哪吗? 谭子墨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爸爸就是那里的。 梁宇晨张大嘴,靚丽的眼睛拚命眨,头发甩开去,嗓门儿即刻大了起来,干,这么巧? 他们又在宿舍楼门前头攀谈了几句,而谭子墨看上去和佳里这个地方没那么熟,她能说出来的也只有差不多每年暑假回去被母亲强迫着拉去龙山庙拜佛的记忆,可这对于梁宇晨来说已经足够与她形成相见恨晚的交情。 他觉得全学校都没遇上一个佳里人,而谭子墨虽然没把那里当做自己真正的家乡,但能沾上些关係足矣。 「我和邱野晚上要去外面吃宵夜,一起来吗?」 在攀谈快要结束的时候,梁宇晨问。 「啊?」 谭子墨像是被吓了一跳,她有点迟疑地问,「去哪? 」 「就出了南门走一段,那边的夜市很讚,有超多小吃摊。」 梁宇晨在台北只生活了不到两年,就彷彿已经比本地人还地道。 谭子墨的眼睛很圆、很亮,一双眉毛弯弯的,笑起来好像弯月掛着柳枝。 她冲梁宇晨露出了一个有点害羞的可爱笑容,嘴角掛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邱野被脑海里的这番描述吓了一跳。 晚上去夜市的时候,谭子墨带来了她的室友许若彤。 陌生人让邱野稍微有些紧张,但当他看到梁宇晨面对许若彤依旧侃侃而谈的架势,他突然觉得这一切也没那么糟。 那个许若彤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女后,同样是学生会的一员。 梁宇晨一拍大腿说,怪不得我看你有点眼熟,咱们是不是没说过话? 许若彤毫不顾忌地从梁宇晨的餐盘里扎起一块臭豆腐大快朵颐起来,边吃边说:「我主要负责宣传那边还有我们系的活动。 估计是没见过。 」许若彤是个大大咧咧的台北女孩,老家在竹子湖,回去一趟好像出远门,她大言不惭说,所以我不常回家,不像子墨,一天到晚往家跑。 我寻思好不容易搬出来住了,週末还不得出去好好嗨一下,我妈让我回我都不回,嘻嘻。 梁宇晨举起啤酒瓶,和许若彤碰了个杯。 「为不回家乾杯!」 梁宇晨说。 「为不回家乾杯!」 许若彤说。 玻璃碰撞到一起,清脆得像深秋晚风中飘荡的风铃。 为不回家乾杯。 邱野同样拿起了一次性塑胶杯,在心里说。 他终于逃出来了。 他再也不想回家。 那是一个很迷人的秋天。 这是个能让你瞬间爱上这座城市的季节,忘却掉它的一切混乱和不堪。 邱野抬起头来,任由风吹过他汗湿的耳后。 他看到烧串摊的烟雾在深紫色的天空下舞蹈。 路灯把它们染成浅黄色,慢慢鑽进空中硕大的杨树枝叶,追着缝隙里的月光而去了。 等到他低下头来准备再拿一串烤串的时候,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谭子墨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可乐,脸上的笑容未曾散去。 他们两人的视线突然相交,而后对接了片刻。 那里面充满了迟疑、左顾右盼和慎重,彷彿两人在那短短几秒鐘里,彼此的脑海中闪过无数能够作为开场的话题,却双双等候对方开口。 「所以......」最后先投降的是谭子墨,她咬着一次性塑胶杯的杯口说,「你老家是哪里? 」 「小地方,离屏东蛮近。」 邱野解释道。 谭子墨点了点头,轻轻「哦」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在这沉默的一段时间里,身旁的梁宇晨和许若彤已经从学校附近哪家便利店关东煮好吃聊到伦敦奥运会,又从暑期做了什么实习聊到各大厂的面经,然后谭子墨搓着吸管,开口问道:「所以你平时有参加什么社团吗? 我第一年什么都没参加,感觉有点无聊。 」 邱野狠狠点头:「啊,我也是...... 什么都挺无聊的。 」 谭子墨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然后拿起一根烤玉米,一粒一粒地吃。 「嗯,是啊。」 她说。 「不过,我开学的时候加了交响乐团喔。」 邱野说。 「哦? 咱们学校交响乐团还对外招人啊? 」 邱野没忍住笑了,他来了些兴致:「对吧? 我一开始也是你这个反应! 」 「你会什么乐器?」 谭子墨问。 「我会吹萨克斯管。」 邱野回答。 「真厉害。」 谭子墨语调平淡地称讚道,但邱野愣是从里面听出他从大多数人口中都得不到的真诚。 「也没有啦。」 他假意谦虚道,「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现在也只是会点简单的曲子,但在管弦乐队里够用了。 」 「我以前学过小提琴。」 谭子墨声音飘忽地说。 邱野说:「哇,真的吗? 那你说不定也可以来管弦乐队试试。 」 谭子墨赶忙摆手,脸蛋在土黄色的路灯下红成了棕色。 「我也是很小的时候学过几年,上国中之后就没再练过啦——」 邱野瞪大了眼睛:「哎、我也是哎——! 」 他们好像是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一般,同时露出了有些局促却兴奋的笑容。 邱野继续说:「所以,我感觉你也没有问题。 我是说......」他耸耸肩,「如果你想试试,我明天可以带你去音乐教室,那里有备用的小提琴,你可以试试,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试试!」 谭子墨很快接话道,彷彿担心如果晚几秒鐘邱野就会改变主意似的。 邱野莫名地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他终于是放松地瘫坐在烧烤摊对于他瘦长的身高来说过于小巧的摺叠板凳上。 香气飘来,是梁宇晨又点了一盘烤魷鱼。 看得出他和许若彤还未聊得尽兴,两人都因为喝啤酒有些上脸,皮肤被烟雾和灯光照成了红柚子似的顏色。 这个画面莫名其妙地长久地留在了邱野的记忆里。 那导致他每每回忆起他们四人初遇的时光,都会觉得那段时光和红柚子一样热烈,香甜之中带有一丝酸涩,然后,随着他回忆的深入,苦味便逐渐显现。 第二天中午,四人约在学餐吃饭。 邱野对于梁宇晨连续和同一批人吃两顿饭感到惊讶。 如果这世界上有那种每顿饭要和不同的朋友一起吃,看谁能保持最长时间的比赛,梁宇晨一定能永远蝉联第一名。 一起去学餐吃饭这件事,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大概是最高效的社交活动,但于邱野而言,他的学餐同伴有且仅有梁宇晨一个——除去系里导师偶尔组织的不得不参与的聚餐,或是交响乐团的排练后无法回绝的一句「一起去学餐吧」,除此之外,他只会自己去打发三餐。 可当一张桌子的四个位置坐满的时候,邱野觉得一切也没那么糟。 对于身边直径一米内突然塞进来三个人他还是有些不习惯,但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是,他目前感觉良好。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嘿,老妈,你瞧,我现在也有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了。 「…… 可以吗? 」 「啊?」 他突然回过神来。 谭子墨在认真地看着他,勺子里还放着刚刚舀好的红烧肉拌饭没吃下去:「我刚才问,」她说,「一会儿可以去你们的音乐教室看看吗? 」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就快赶上红烧肉一样红了。 邱野连连点头,一边暗自骂自己为什么偏偏刚才走了神。 「当然可以!」 他没控制住音量,即便是在这乱哄哄的午饭时间的学餐里,都引得旁边座位的学生侧目。 他攥紧双手,赶忙压下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当然,当然可以。 」 邱野记得,那天下午的天气很晴,异常热烈的阳光像烧红的铁浇进音乐教室里。 他出了很多汗,不停地撩起短袖下摆去擦额头,却越擦汗越多,最后那些汗把他的鬓发黏在脸侧,又顺着头发弯弯曲曲地流到下巴上,鑽到领口里。 那感觉痒痒的,让他好不舒服,但他只是忍着。 坐在音乐教室的第一排座椅上,他拿了自己的萨克斯管,还有一把教室里备用的小提琴。 他把小提琴递给谭子墨说:「你还会吗? 」 谭子墨点点头:「暑假的时候稍微练了练,又捡起来一点。 不然我连五线谱都不认得了。 」 邱野笑出声来:「他们之前让我加交响乐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他几乎可以说是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自己的萨克斯管,「我当时从家里翻出来我这个落灰的萨克斯管,恶补了几个礼拜呢。 」 萨克斯管金色的表面映照出他稍微有些扭曲的脸。 「不过,好笑的是,小时候我爸妈逼我练琴的时候我讨厌死小提琴了。」 谭子墨訕笑道,「现在又灰溜溜地自己主动去练。 如果我当初能坚持下来,现在说不定已经走专业路线了。 」 邱野表示强烈赞同。 他狠狠点点头,说我也是小时候练了几年,然后跟我妈说我恨死萨克斯管了,我爸说我没用,学什么都坚持不下来,我就说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就是什么样子,你没用我也没用,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谭子墨的笑声很爽朗,她张开的嘴里露出两颗很尖很尖的虎牙。 谭子墨那副闷不做声的娃娃脸外表很难让人觉得她会发出这样的笑声,即便邱野只和她认识了一天,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但这出乎意料的笑声带着邱野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搅动着阳光,爬上被吹起来的窗帘,和风一起跳舞。 谭子墨举起小提琴,架在自己的左肩上,那里没有肩托,硌得她的锁骨有些痛。 「我暑假的时候练了一首我很喜欢的曲子,我可以试试。」 她有点紧张,但还是把弓放在琴弦上,心脏也随之更快地跳动起来。 第一个升c音被拉出来的时候,紧接着音乐就从弓弦的摩擦之间流出来,瞬间就溢满了整间教室。 邱野的心跳随着每一个音节的攀升而更加强烈地撞击着胸腔。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随即,他攥住了萨克斯管身,指尖摸上冰凉的按键,嘴唇小心翼翼地碰着吹嘴。 有很多画面从邱野的视野里飘过。 那些幸福的和不幸的,但大多是不幸的——当他在总是充斥着争吵的屋簷下勉强生活,当他的父亲夜不归宿,而母亲整日浑浑噩噩指着他的鼻子,说我不离婚都是为了你。 邱野并不明白,他很想说,妈妈,又不是我逼着你不离婚的,但结果好像错误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最终,邱野十二岁那年,在网路上被人诈骗差点被拐卖的事成为了压垮这个三口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父母终于从无尽的争吵中解脱了出来,而过错方依旧在邱野。 他被判给了母亲,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如果你能老实点听我们的话,不在网上看那些不着调的东西,我和你爸也不会离婚了。 她好像恨他恨得牙痒痒,然后转过年去,又和别的男人结了婚,男人带来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陌生男孩,任性地夺去了属于他的本就不多的爱。 在这混乱的人生当中,他唯一感激的事情就是妈妈曾让他学习了萨克斯管。 他并不是一个拥有音乐天赋的人,也对音乐本身没什么热情,连音乐课的老师都对他没什么要求,教授的时候总一副顺其自然的姿态。 母亲逼迫他学了五年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邱野上初二的时候,母子两人大闹一场,最终以彻底放弃这个乐器收场。 可音乐终归给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父母离婚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刚巧遇上邱野的青春期。 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像所有「不良少年」那样沉迷网络,因为拨号超时多花了家里很多话费,又和母亲大吵了一场。 他被罚之后一个学期都不能再碰电脑,邱野急了,破口大駡,说怪不得我爸要和你离婚,你这个德行,哪个男的都和你过不下去! 母亲目瞪口呆了好一段时间,然后让他滚。 邱野便滚了。 他越想越气,在楼道里用拳头捶墙,把指关节锤出了血。 他想,爸爸还能跟妈妈离婚,但他却不行。 他被生出来,就和父母绑定了,可谁问过他乐不乐意被绑定? 他在街上步履疾驰,直到在深秋的傍晚汗水被风蒸发乾净。 晚风让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想,或许,妈妈的人生中没有爸爸,没有生下他,会不会更幸福些? 那么,他将属于哪里呢? 就是那一天他路过一家音像店的时候,里面掛在墙角的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叫《新天堂乐园》的电影,画面里一个男孩在撕扯着一遝信纸,他莫名其妙被这个场景的配乐所吸引,觉得这曲子里有一股莫名的悲伤,于是就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鐘。 音像店的店员小妹说,帅哥,你想租这片子吗? 给你打个折,二十块你拿去。 这便是他和自己最爱的电影还有曲子相遇的故事。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把这个故事说给谭子墨听,那是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 谭子墨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些笨拙地对他说,谢谢你跟我讲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实际上,邱野那时候已经不太在意很多事到底是谁的错了,就算他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又能怎样? 错误已经发生了,那么就这样吧。 此刻,十九岁的邱野只是沉浸在这首名为《爱的主题》的曲子里。 他和谭子墨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而他终于意识到了一直縈绕在谭子墨身边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那闻上去就像他遥远的记忆里奶奶家养满了牡丹花的阳台的味道,混着泥土、草叶和花蜜的香味、还有晾晒的衣服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小提琴较为高亢的音调和萨克斯管的较为低沉的丝滑声音缠绊在一起,好像天鹅硕大的脚蹼划开水面,而他就坐在那隻天鹅背上,羽毛盖满他的身体,他的手垂下去,被带动着在水上破开一道口子...... 不和谐的音符将他拽了回来。 谭子墨手上的小提琴已经垂下了。 「抱歉,我拉错音了。」 很多人拉错音的时候会很快略过并继续往下走,可显然谭子墨并不属于这类人。 她是那种犯了错就会彻底停下的类型。 巧合的是邱野也一样。 在他的不到二十年的人生中,他轻易就会放弃很多事,仅仅只是被人指摘了几句,放弃就会来的汹涌澎湃。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隻莫名其妙被安排参加动物跑步比赛的蜗牛,当别的参赛者轻而易举迈几步就走完了他一生都走不完的道路,而他拼尽全力只前进了一米之后被人碰到一下,就又彻底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去了。 而在那个时刻,他对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徒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抱歉,」谭子墨再一次对他表达了歉意,「我暑假才刚开始练这首曲子——」 「没事。」 邱野打断了她的话,急匆匆地问道,「你也喜欢这首曲子吗? 」 谭子墨点点头,有点拘谨地笑了:「我高中的时候看了这部电影,很喜欢里面的配乐。 电影也很好看。 我很喜欢它描述的对于电影最淳朴的热爱...... 那种感觉,他们拥有的不多,但热爱就能将他们的精神世界填满。 」 邱野却不敢苟同。 他只觉得这部电影悲伤。 光是热爱有什么用? 无论电影里小男孩托托和放映员阿尔弗雷多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时光,这些美好终归会被毁掉,不是吗? 此刻的美好会被毁掉吗? 邱野不清楚。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已经把此刻定义为「美好」,他更加不清楚。 当然,他并没有把自己关于《新天堂乐园》的解读说给谭子墨听,他只是附和着对谭子墨的感悟点了点头。 他并不想要在此显得扫兴,而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是个扫兴的人。 彼时的邱野还不知道,两年后,《新天堂乐园》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就叫做「cinema paradiso」的独立影院办了一场重映活动,作为他们两人最爱的一部电影,他和谭子墨相约一同前往。 他看电影前一天就开始紧张,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爬起来收拾书包。 他拿了两包餐巾纸,心想这样的电影谭子墨看到后面一定会哭吧,又检查了钱包,确认好自己带了足够的钱,因为如果看完电影他们想要一起去吃点什么,对吧? 他还听说活动现场准备了一些和《新天堂乐园》有关的周边售卖。 他说不定可以买一些什么送给谭子墨。 那是邱野第一次和另一个女孩一起看电影...... 在他这短暂的人生里,他也只冒出来过想和谭子墨一起去看电影的想法。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最后一次。 3. 无法降落的鸟 升入大三之后,梁宇晨不再混跡于各种社团之间。 他开始全身心投入到程式设计社的研发专案中,有时甚至整日泡在图书馆,像是着了魔。 邱野、谭子墨和许若彤理所当然地和梁宇晨一起出入图书馆,好像这是这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四人像是组成了稳定的四边形,稀松平常又缺一不可。 四人经常会遭遇的节目,是趁着梁宇晨去上厕所的工夫,隔三差五有女孩跑过来在他的记事簿里夹纸条。 有时一天不止一张。 吃宵夜的时候他们会逼着梁宇晨念纸条上的内容,然后梁宇晨会面红耳赤地声辩。 邱野觉得,他看上去还挺乐在其中的,因为许若彤看上去尤其在意这件事。 她好像总要对这种事知根知底。 她必须要知道每一封情书上的内容,以及梁宇晨对那些内容的想法。 逼问到最后,梁宇晨急了,扯着他标志性的尖嗓喊道,「喂,这都是别人的隐私吧! 」 许若彤好像也急了,绚丽的眼睛瞪得溜圆:「既然不想恋爱,就不要总摆出一副单身的模样来! 」 然后两人几天都没再讲话。 邱野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这么生气,他和谭子墨则沦为这两人之间的传话筒。 看得出,谭子墨也不乐意做这个角色,他们开始心照不宣地回避另外两人,有时连午饭都偷偷去吃。 邱野很喜欢这样。 因为梁宇晨大部分时候都和程式社的学长泡在图书馆,避开他不是一件难事,但许若彤和谭子墨课表大多相同,想要摆脱不太容易。 有时候,他们两人会在私底下策划该怎样绕过许若彤一起逃去餐厅,好像幼稚的国小生那样互传几十条讯息通风报信。 这场私密的、躲闪的闹剧给了他一种类似于偷腥的快感。 这份快感同样被他转嫁到了和谭子墨见面时的每分每秒,乃至于他有时候并不能意识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时都讲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他会落入一个混沌的境地,当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谭子墨那张圆润的、天真无邪的脸,好像从路边灌木丛蹦出来的小鹿。 他随之慨叹,自己是何其幸运才得以拥有此刻?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拥有这样幸福的时刻了...... 父亲总是掛断他的电话,母亲一遍遍批判着他的木訥、无能还有懦弱,他的继父从不正眼看他,小他两岁却没有血缘关係的弟弟彷彿才是母亲真正的儿子——他熟练地在继父跟前詆毁自己,从眼角拋来狡猾的目光。 相比于那些时刻,他现在只是坐在嘈杂的学餐里,对面的女孩那双圆眼睛好像泡在水里的葡萄果冻。 那是邱野以为自己一生都无从享有的目光。 可惜的是,许若彤和梁宇晨那两个傢伙冷战了几天,事情就过去了。 梁宇晨嬉皮笑脸地买了一块85度c最贵的黑森林蛋糕,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一上午,许若彤和谭子墨下课回宿舍的时候,在楼门口看到了他。 「你猜我今天干了什么? 我给全天下最美的女生带了最好吃的蛋糕。 」他说,略显諂媚的笑容依旧光采夺目,把蛋糕塞进许若彤的手里。 许若彤绷着脸,嘴角抽搐,一本正经地从梁宇晨手里接过了蛋糕。 谭子墨事后眉飞色舞地和邱野说:你可不知道,我都看见了,若彤耳朵根儿都红透啦—— 她边说边笑,笑声好像被晚风吹起来互相打架的杨树叶。 他们四人恢復了去校门外夜市吃宵夜的日程。 邱野虽然对于自己没办法再名正言顺和谭子墨一起做一些幼稚的捉迷藏行为感到遗憾,但他也懂得知足。 邱野会时常思考他们这样的四个人到底是怎样做到莫名其妙地如胶似漆这么久的。 老实讲,他并不明白为什么梁宇晨这种看上去轻而易举就能获取无数友谊和掌声的人能和自己这样闷声不响的傢伙成天混跡在一起。 这个问题他一直悄悄藏在心里,没敢问。 梁宇晨照例给他们推销自己在程式社做的专案,一说就起了劲,忘记了时间,侃侃而谈直到桌上的鸡肉串冷得发硬,吃起来硌牙。 许若彤让他少做这种痴心妄想的事,他们已经大三了,是时候准备暑假实习了。 梁宇晨两隻胳膊肘都撑到桌上,故弄玄虚地压着声音,说他们过两个月要去参加几个创业展会,他的学长已经联系了几个育成中心,有两个已经有了回应,后续有得谈呢,这事要是做成了,那他就真的不需要再操心找工作的事啦...... 许若彤皱着脸说,创业这个事情,我劝你还是谨慎一点的好,这年头,谁知道风口是什么? 梁宇晨就差把他的企划案放到ppt上给他们三个人展示一番了,他那张即便是二十岁出头依旧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莫名红了,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心情激动所致。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然后说,现在这年头,只要和互联网沾边,都是风口。 你们等着,未来十年,是互联网的大势呢! 邱野试图去想像十年之后自己会在什么地方,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未来会怎样,单是让他活在当下就已经很累了。 尤其是进入大学之后,当他的人生任务不再只有每天走进教室听讲,完成功课,考出一个还说得过去不会让自己成为老师眼中钉的成绩,他发现自己不得不和很多人打交道,参加无数课外活动或是削尖了脑袋和老师套近乎以便进入实验室打杂,从而拼尽全力为自己的履歷添上一笔看上去不是履歷诈骗的经歷。 而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所有人好像都能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一点,接受他们从十八岁开始步入大学校园之后人生的巨大转变。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所有人彷彿都在一夜之间完成了社会化训练。 邱野一直很困惑,没人教他该怎么去和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阶层的人游刃有馀地打交道,他的技能树里好像没有这个...... 他越是这样想,内心有一个声音就愈发洪亮:所幸是你遇到了身边这三个人。 是啊,所幸如此...... 他的内心突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奇怪情绪。 源源不断的下班后的人群行色匆匆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不停歇的、稍有凉意的晚风。 树叶互相拍打的声音把夜市喷香的油味还有孜然味送到他们跟前。 那些树叶已经是墨绿色了,大抵是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几乎和紫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邱野从未感到过如此的心安。 就是在那个瞬间,当他抬起头来望向翻飞的、硕大的杨树叶的时候,那些树叶下笼罩着鳞次櫛比的夜市摊铺,炸货、糖水亦或是滷味。 它们是那样的繁忙,路人三三两两在摊位前排队,欢笑还有高谈阔论填满了这条窄小的街道。 地砖凹凸不平,他们每人都在这里被绊到不下五次。 砖缝里塞着形态各异的包装纸、烟头还有烤串的木棍。 这所有的一切都把邱野的灵魂包裹住了,他感到心脏很沉,隐隐作痛,但那充盈的感觉让他想永远坐在这里,他的整个世界都被另外三人撑得膨胀而温暖。 他想,如果老天要惩罚他,把他困在一个类似《今天暂时停止》的时间轮回里,那么如果他被困在此刻,他也毫无怨言。 他会心甘情愿地被困在这一天里。 那是一个他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早秋的夜晚。 吃宵夜的时候,梁宇晨继续试图说服邱野。 从大三开始,梁宇晨彷彿认定了要让邱野加入他们的创业团队,一刻不停地对他进行游说。 他对自己参与开发的这款即时匿名聊天软体如数家珍,可许若彤一直对他的研发理念不敢苟同。 「我为什么想要和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聊天?」 她这样评价道,「我现实中的朋友都聊不过来。 」 梁宇晨即刻开始推销起来:「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完全聚焦于匿名聊天的软体——」 「对,就是因为这样。」 许若彤打断他,「市面上没有,就证明市场没有这个需求。 」 他们照例开始争吵,像是赢了校级辩论大会的优秀选手。 一方试图证明为什么匿名聊天会成为未来的新常态,另一方句句反驳。 许若彤拿出了她在辩论社百分之十的功力,就几乎让梁宇晨这样能说会道的人甘拜下风。 最后,他直接煞有介事地给她满上啤酒说,许老师,嘴说干了吧,您先喝两口。 趁着许若彤噤声的工夫,他很快看向邱野,黢黑的双眼被串烧摊上掛着的白炽灯点亮。 「我们这两天一直在修改它的介面。」 梁宇晨甚至拿出了一部手机,给他们展示这款软体的雏形,「这是我们的测试机,有点卡,但大概能看出软体的初步形态。 」 这张摇摇欲坠的摺叠小餐桌好像真的变成了会议室的红木桌,而他们不在路边坐着,而是在他妈的某栋办公大楼的第七十八层。 许若彤又想张口吐槽,被梁宇晨直接捂住了嘴。 谭子墨脸上的傻笑僵住了半秒,似是觉察出了此举的曖昧。 那部老旧的手机佈满划痕的萤幕上只有一款软体,名叫「星尘」。 「这个名字怎么样?」 梁宇晨颇有点骄傲地说,「是我想出来的......」他抬起手划过半空,透过肉乎乎的手指缝看星星,「'每个人都是夜空中的一颗星尘。 」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邱野身上。 梁宇晨鑽牛角尖的模样让邱野感到莫名其妙。 他实在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难能可贵的东西。 即便所有人都说互联网将是未来的大趋势,他还是无法做到放弃一切,全情投入地去做一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 在他看来,梁宇晨和着魔没什么两样,况且,邱野并不是真的喜欢去琢磨这些,他写代码只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于是他说,嗨,晨哥,我可不像你,我对这个没那么有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啊?」 「你不是喜欢音乐吗?」 谭子墨笑道,语气中加入了一些稍纵即逝的,只有邱野能察觉到的嘲讽。 可邱野并不觉得恼火,他知道谭子墨只是在和他说笑,因为他曾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跟谭子墨吹嘘,说自己差一点就走上吹萨克斯管地职业道路,但他们都知道他只是在吹牛而已。 他对于音乐最多只能停留在爱好这个阶段,若是让他每天抱着萨克斯管吹十几个小时,他可能又会像小时候那样彻底崩溃掉了。 所以他到底喜欢什么呢? 在另外三人的目光之下,邱野突然开始人生头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命题。 如果可能,他应该会去学一个几乎不用和人打交道的专业。 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专业能让他常年在没有人的地方工作? 「有没有那种能让我去荒郊野岭工作的专业啊?」 邱野飘飘忽忽地说,声音顺着塑胶杯里的可乐气泡飞走。 「呃...... 地质? 」许若彤说。 「那就这个吧。」 邱野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地质。 」 谭子墨又发出一阵和她那张憨态可掬的圆脸不相匹配的爽朗笑声。 那笑声绵延不绝,好像烤炉上滋啦滋啦的火。 「兄弟,你醒醒吧,」梁宇晨恨铁不成钢道,「让你跟着你爸捞金可太费劲了,等爸爸以后飞黄腾达了,你可别后悔。 」 「他妈的你谁啊?我才是嘞。 」 两人在当对方爸爸这件事上总是能形成这世界上最稳定的永动机。 这件事过了两年他们还无定论,乐此不疲、百争不厌。 许若彤趴在桌上,朝谭子墨翻白眼。 「幼稚......!」 大三下学期开学之后,节奏突然变了。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好像发令枪响,堆在起点线上一直蓄势待发的马拉松运动员蜂拥而出。 他们不再每天跑去校外的夜市坐一晚上或是在学校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慢跑,只是为了扯间天。 梁宇晨变成了最宅的那个,他更加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软体研发专案中,每天写代码写到昏天黑地。 许若彤开始参加很多不同公司开办的暑期实习徵才会。 她开始准备履歷,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穿着西服的白底证件照。 她化了妆,修了图,在谭子墨看来,照片已经不像原本的许若彤了。 「你懂什么?」 许若彤回答,「履歷上的照片就是要看上去越老成越好,你可不能再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愚蠢的大学生了,知道吗? 你要看上去像个靠谱的社会人。 」 她投了很多履歷,不错过专业群里发佈的每一个实习徵才会,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自己大学生的身份。 她的努力并不是毫无回报,在那年春天,许若彤就已经接到了三个实习面试,其中一个通过了部门面试,等候最后一轮的总经理面。 上午的专业课结束后,甚至开始有大一、大二的学妹在教室门口堵住许若彤,和她打招呼,向她请教金融公司或四大的面试经验。 「他们也太拼了吧,」看着这这般情景,谭子墨喃喃自语——如果是让她这样直接跑去教室门口堵着学长学姐张口寻求説明,她可做不来这种事......「只是大一而已,就要开始找暑期实习了吗? 」 许若彤投给她一个兇巴巴的眼神:「你啊,大三再开始急着找实习已经晚了。 我跟你说,现在大一就要开始规划未来路线了,你是要读研还是找工作还是出国? 这是你大一就要想清楚,然后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的事情。 」 谭子墨嘟哝道,语气里或无意或有心加入了些嘲讽,「天呐,照你这么说,现在什么都没决定的我这辈子要完蛋啦。 」 许若彤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彆扭地答道:「随你信不信,我只是觉得,你们总该想清楚以后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又很快追上一句,「当然,也别像梁宇晨那样搞什么创业那种不靠谱的玩意。 」 「你觉得去国外读研怎么样? 我总想出去看看,我还没有出过国呐。 」谭子墨飘忽地回答,「咱们系里有几个人也在准备留学,对吧? 」 「子墨,你不要看别人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许若彤不耐烦道,「你要想清楚很多事——出国唸书很贵,你从没出去过,一个人跑那么远,你能适应的了么? 交不到朋友怎么办? 很多人独自跑到国外去,以为外面有多么好,最后搞成了忧鬱症......」 谭子墨没再听后面的话。 她懵懵懂懂地走到图书馆,打开自己笨重的随身电脑,漫无目的地检索起出国留学的资料。 她的手指在动,大脑却打不起精神来。 一切都晚了吗? 她才只有二十一岁,身边的人却把她甩开了好远,彷彿死神就在跟在他们后面,踩着他们的影子,试图抓住所有没能奋力奔跑的人。 就是从那天开始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不知道许若彤那心不在焉的否定到底是为什么戳中了某处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伤口,但她就是想要证明许若彤是错的。 她甚至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厉气——她想要去对峙、去抗衡,去停止在别人身后徒劳无功地追赶。 谭子墨,你不是想当英雄吗? 那个十四岁的,躲在被窝里,刚刚逃离了一场恐怖的绑架的女孩...... 那是她吧? 她一直想当英雄来着...... 春天还未结束之前,邱野便发现谭子墨开始泡图书馆,手里的作业变成了toefl考题。 他心里没底,就每天下课就跟着谭子墨呆在那里,等着梁宇晨程式社组会开完一起去学餐吃午饭。 邱野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谭子墨,却没问出口,最后还是有一天许若彤问出来说,「子墨,你真的要出国啊? 」 谭子墨耸耸肩,努力学着许若彤或是梁宇晨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难不成我还要骗你? 我查过了,申个排名好的学校,硕士毕业回来找工作很吃香呢。 」 「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许若彤瘫在桌子上,脸闷进臂弯里,好似莫名其妙被她的话击垮,「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的决定,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 她抬起头来,脸被闷红,刘海乱了,精緻的眼睛好像不諳世事的猫,「出国和在国内唸大学完全不一样哦,你一年也回不了家,会遇到完全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同学,毕业回来之后,也谁都不认识,原来的朋友也都进入人生新阶段,有了新的朋友......」 谭子墨淡淡道:「也不知道之前是谁死活不乐意回家。 一年回不了家不是正合你意? 」 许若彤扁着嘴,表情被蒙上一层厚重的雾。 她阴沉的目光划过谭子墨,又划过邱野,彷彿对于谭子墨突然下定的决心感到不安。 邱野没能读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赶忙垂下头去,认真看着自己面前的考研辅导书,好像那里面有什么不容他错过的好戏。 「你不要总把出国想的那么容易。」 许若彤继续说,「你要去一个陌生的国家,永远说英语,还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人。 我表姐就是在国外留学,她说,留学生的圈子里有些人很乱的,你要是遇上渣男怎么办? 」 似是嫌自己说服力不够,她又看向邱野:「你说对吧,邱野? 子墨如果遇上渣男的话,你要怎么办? 」 邱野赶忙抬起头,刚巧对上了谭子墨躲闪着望过来的复杂眼神。 他想不通许若彤问自己这个问题的原因,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谭子墨想要出国读研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即便是他都觉得这件事可以接受。 邱野当然对于毕业后可能有至少一两年的时间都见不到谭子墨这件事毫不期待——他甚至想过和谭子墨一起申请出国读研,可他稀烂的英语成了他最大的绊脚石。 在私下偷偷尝试着看了两页toefl单词书之后,他深深意识到自己命中註定无法走这一条路,便无奈接受了谭子墨的选择。 总的来说,邱野认为这没什么,他们毕业了,分别是不可避免的。 他自己也可能会去另一所学校读研或是工作——他也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会分道扬鑣的。 他固然对这件事感到恐慌,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太可能足够幸运到再拥有像他们四人之间这样真挚的情谊,但他没有白痴到认为他们不会分开。 他们註定会分开,但邱野认为只要他们还在同一所城市...... 只要他毕业后留在台北,他就总会等到谭子墨回来的那一天,然后他们依旧像此刻一样如胶似漆,甚至—— 即便只是在内心深处偷偷浅尝这个想法,都会让邱野手心冒汗,但他是认真的。 他希望自己和子墨能够不只是做朋友...... 如果他足够胆大,他会向她吐露真心,他会这样说,子墨,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会等你留学回来。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喂,你总咒我干什么?」 谭子墨的话打断了他混乱而澎湃的思绪。 邱野惊醒,鼻尖都冒了汗。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眼角的馀光瞥过去,看到谭子墨发尾翘起来的短发掛在好像桃子一样红的耳朵尖上。 许若彤那张靚丽的脸皱了起来,圆润的苹果肌上泛起一片晚霞一般的红晕。 沉默了几秒鐘之后她磕绊着开口道:「我只是......」后半句话被她犹豫着咽在嘴里,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要怎样反驳谭子墨的控诉。 「好吧,」然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只是很担心,等你读研毕业之后回国来,会发现大家都变了。 」 谭子墨没说话。 她又一次露出了那种困惑,惶恐又小心翼翼的表情,无辜的圆眼瞪得很大,彷彿看到天敌的困兽。 她看了看邱野,又看了看许若彤。 「你们会变吗?」 最终,谭子墨问。 许若彤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停住了。 谭子墨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那是梁宇晨从一排排书架后面走出来,和另一个女孩小声谈论着什么。 许若彤突然站了起来,椅子摩擦过地面,「刺啦刺啦」地在安静的、偌大的图书馆阅览室里面发出了突兀的声音。 梁宇晨的注意力被这声音吸引过来,他看到她们两人,笑容更大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哈喽,他说,我刚和我实验室的学妹做project去了。 这附近没空位了,我们去那边找找。 那个,一会儿要一起吃饭吗? 许若彤冷冷地说,不了,我要和子墨还有邱野去吃。 梁宇晨委屈巴巴地说,多我一个不行吗? 许若彤瞪了他一眼,那你学妹呢? 梁宇晨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说,人家要和男朋友去吃呢。 许若彤噤声了,隔了好久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坐下了。 梁宇晨见状,咧开嘴笑了,脸蛋挤出苹果肌,微微下垂的眼睛眯起来,好像要求得到了满足的小狗。 梁宇晨离开之后,许若彤还在嘀咕说,什么人啊,每天身边都围着那么多女生,烦死人了...... 她细碎的声音是碎掉的海浪,在谭子墨的耳边躁动地回荡。 一股莫名的骚动从她的腹股沟一直慢慢攀爬上去,鑽进她的胸口,爬上她的喉咙。 那是一股她很多年都没有再体会过的不安,好像下一秒她睁开眼时,就会发现自己处在另一个时间...... 她攥住拳头,掌心里的空气却在翻涌着。 ——所以他们会变吗? 那是个他们四人都没能回答的问题。 谭子墨的问话就像没有双脚无法降落的鸟,一圈一圈地盘旋在他们四人的头顶,直到力竭,然后坠落。 4. 吊坠下的幻影 「你觉得晨哥和若彤会不会在一起啊。」 那年五月,学校附近的「cinema paradiso」影院放映了《新天堂乐园》,邱野在开票当天一早就去售票处排队。 那场放映只有现场售票,他特意起了大早,影院门口却早已排了长队。 那天他着急出门,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没成想晚春的清晨寒气逼人,把他冻得心脏发颤,所幸是赶在还剩些角落座位的时候买到了电影票。 他在一次交响乐团排练结束之后叫来谭子墨,摆出一副假装不在意的姿态说,喂,我这里有两张《新天堂乐园》的票,你要不要看啊? 谭子墨激动得要命,她完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大萤幕上看到《新天堂乐园》这部电影,可她并不清楚邱野问她这句话的前因后果,而邱野好像也没打算解释,她便继续追问邱野是怎么拿到票的。 ——那自然是起了个大早在五月清晨冰冷刺骨的风里排队买来的。 邱野在心里想,但表面上,他只是故作轻松地耸肩,说,啊,我有个兄弟在那家影院打工啦,碰巧多了两张票给我,我猜你可能会喜欢看,说不定...... 他停顿住了,然后说,看你,如果你想的话——如果你不想去看,我就再去问问别人。 谭子墨当然想去,而邱野也没别人可问。 这就是他们两人第一次一起去看电影的前因。 很突兀、很不浪漫,和邱野在脑海中预演的完全相悖。 谭子墨自然是哭了几鼻子,就在邱野把提前给谭子墨准备好的舒洁纸巾——带有水蜜桃香味的那种,他觉得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拿出来的前一秒,谭子墨就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来一卷用了一半已经被压扁的卫生纸,扯下来两节,然后开始擦眼泪。 …… 好吧。 原来她是这样带纸的。 邱野悄悄收回了掏舒洁纸巾的手。 电影结束后,邱野趁着谭子墨去上厕所的功夫,挤到柜檯处售卖周边的地方。 他看中了一款吊坠项鍊,是电影里小男孩托托举着电影胶片端详的经典画面做成的金属牌。 邱野斥鉅资购下之后放进了包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条吊坠就要那么贵,那几乎花掉了他一个礼拜的生活费,导致他在这天之后吃了两周的素餐,可那个时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花出去了。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 如果是给他自己买这种玩意,他绝不捨得,但给谭子墨的话,花这份钱还算心甘情愿。 邱野打算电影结束后和谭子墨去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拿出来当做礼物送给她。 这是不是就算是「约会」了? 邱野小心翼翼地想。 然后,不知为什么,邱野让这场约会」的开场变成了「晨哥和若彤会不会在一起」。 「这很难说。」 谭子墨耸耸肩,她低着头,认真地吸可乐,脸两侧的头发低垂下来,似乎不太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邱野却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呢? 」 那时,他和谭子墨一起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他看向窗外,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谭子墨的视野同样飘了出去。 她拿筷子搅了搅麻酱,然后说:「那我就献上祝福啦——」 他的心跳极快,大脑好像宕机了。 他闭上眼,拚命回想如果是梁宇晨处在这样的境遇之中,他会怎么说? 摆出他那个照亮全世界的微笑和略带无辜的狗狗眼说,「那咱们也内部解决一下吧」,这之类的? 那是只有梁宇晨才能干的事...... 谭子墨就在那个时候继续说,「不过,如果若彤和晨哥在一起的话,咱们几个估计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 邱野不太苟同。 就算其中两个人成为情侣又怎样? 他们四个依旧可以是要好的朋友,或者——「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了,那我们也可以试试。 」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这句话就从他的牙缝里溜了出来。 好吧...... 他做了这辈子都没有胆量做的事。 他紧张地好像有人掐他的脖子,然后他的手就已经鑽到包里把吊坠拿出来了。 他根本控制不住它,只得在心里偷偷骂街,可他的手就好像是渴望着被别人认可的小孩,耀武扬威地晃了晃装着吊坠的盒子,然后把它一本正经地放在桌上,彷彿是个突发奇想和青梅竹马求婚的傻瓜。 他在谭子墨震惊而恐惧的目光里说,「我刚才在影院里买的。 我觉得这个...... 很好看。 」心跳打碎了他的呼吸,他抽吸一声,又吞了一团空气,胃里涨得难受,「我想把这个送、送给你。 子墨,我......」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那双无形的手恰到好处地加大力度,把他后面的话尽数掐回肚子里去。 他铆足了力气,也没获得足够的勇气讲出后面的话。 所幸谭子墨的脸倏地红了,那让邱野觉得她大概明白自己的意思,但她只是张着嘴,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面前的火锅还冒着的热气笼罩在谭子墨圆润又毫无攻击性的脸蛋周围,好像那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消散的雾靄。 邱野感觉心脏往肚子里沉了几分。 她怎么不说话? 他焦急地想。 哪怕回绝也好呢? 可她只是瞪着他。 邱野舌头打结,说不出其他话,只得把盒子一味往谭子墨那边推。 谭子墨没伸手,他便有些急了,狠狠拽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好似拽着救命的稻草,而一个未知又恐怖的世界正在吞噬他...... 他拽着她的手,将吊坠直接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谭子墨被攥红的掌心里。 就在那个时候服务员过来问他们火锅里要不要加水,而谭子墨突然站了起来,桌子、椅子,全被她推后了几寸。 火锅里的汤洒出来,料碟倒在桌上,筷子掉到地上。 谭子墨的眼睛瞪得老大,大到眼球要掉出来。 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吊坠也随之掉到地上...... 那是只有谭子墨能听到的雷声。 那一声惊雷,在她第一次穿越时间的那个瞬间回荡在耳畔,此刻穿越了八年又来到她的身边,伴随着锋利的耳鸣和几乎撕扯开她胸口的疼痛,她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恍惚间,目光所及的窗外仿彿霎时间阴云汇聚,不出一分鐘便下起瓢泼大雨...... 邱野慌了,他大声喊道,「子墨? 子墨?! 」 玻璃窗上似乎印着一张脸。 那似是一个女人的脸,可谭子墨并看不清晰,因为转瞬间,它便消失了,而她的视野突然恢復了正常,耳鸣消退,胸口的疼痛彷彿从未来过。 「…… 子墨? 」邱野小心翼翼地问。 「我下学期要转学出国了。」 谭子墨突然转换话题说。 好像刚才这一番短暂的闹剧是她故意的表演,只为了让她能摆脱邱野的「告白」。 邱野是这么理解的。 那让他感到不舒服。 这就像是他人生中第无数次被拒之门外。 他攥紧了拳头,后槽牙要出血味。 「什么?!」 他喊道,引来周围食客的侧目。 远处的服务员看过来,似乎立刻就要迈开脚步朝他们走过来了。 他立刻低下头,从眼角紧张地观察着服务员的动向,当确认了后者没有前来多管间事的意思,他便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说:「你之前不是说去读研吗? 」 「我之前諮询了留学代办,他们说我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转学,这样就不用同时准备gre,过去继续读本科,只要多选些课,最多晚毕业半年,下半年还可以在那边实习,然后再去读研。 这样履歷能更好看些。」谭子墨解释道,「成绩好的话,可以申请助学金或是半工半读,还能多半年的时间去找实习,以后回国找工作也有优势,你觉得呢? 」 我觉得什么重要吗? 邱野恶狠狠地想。 「我以为咱们起码在毕业之前是不会分开的......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下学期就要走了? 」他嘶声道。 谭子墨有些尷尬地嘟哝:「我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申上了我想去的学校。 」 邱野本以为他们起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大学的最后一年,当他们的课业都不太忙的时候,每天定时定点一起去学餐吃饭,偶尔在校门外吃宵夜——他也可以去泡图书馆的,为了能和另外三个人多呆一段时间...... 是的,他可以去考研什么的,对吧? 他得开始准备些什么了...... 无论是考研还是找实习,毕竟这世界上可能只有他的履歷还一片空白...... 可如今谭子墨却告诉他,几个月后的下个学期,她就要出国了? 「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吗?」 邱野后槽牙咬出血味,语气急转直下,「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也可以收回,咱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谭子墨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攥紧了邱野送给她的那条吊坠说:「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 」 天啊...... 邱野读不懂她。 他读不懂为数不多的几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重要的女人。 他的妈妈如是,谭子墨亦如是。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他无论和谁相处都很难触达一个美好的结局。 他没有杀人放火、违法乱纪,不是吗? 他只是没办法像梁宇晨那样八面玲瓏罢了。 他忍不住不去看人脸色,去揣摩人心,然后担心所有人都讨厌他,因为他这短暂的二十年人生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告诉他要这样做——难道有小孩不需要在妈妈回家的时候观察她的表情,推测她今天是否开心,然后再决定自己要不要跟妈妈撒娇吗? 抱歉,他没经歷过不需要这样做的童年。 最终,他那因为过于尷尬、突兀而显得不太真诚的告白就这样被略过了,好像溪水流下山谷一样顺其自然。 时间也同样像是湍急的河流,他伸出手,怎么也抓不住。 那个学期的最后两个月也很快便过去了。 他和谭子墨之间徒增了一股浓重的奇怪氛围。 他们还是会一起去学餐吃饭,一起泡在图书馆角落蹭空调,可交心的话少了许多。 许若彤有一次给他发line问到底怎么了。 许若彤或是梁宇晨这样的人不需要知道他和谭子墨之间的这场诡异的闹剧。 那两个人应该是随便和谁告白都能够被对方抢在他们还没讲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答应的傢伙,而他们不需要知道他有多失败。 他也在思考,或许问题没那么复杂。 或许谭子墨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他而已。 因为他是个一如既往的不讨喜的人而已。 如果是梁宇晨和她告白,她会不会和学校里其他春心萌动的女孩一样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这世界的一切美好都是属于梁宇晨的,而他只配阴暗地蜷缩在角落里受人唾弃。 那年的八月十三日,是谭子墨这二十一年来第一次离开家乡,前往异国的日子。 她在五月份的时候收到了来自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刻,她拿着护照和厚厚一沓证件,在值机柜檯办理了行李託运手续之后,她回过身来,朝着身后的几人露出一个紧张的微笑。 可出发当天,梁宇晨的到场给了她不小的惊喜。 那里却唯独缺了邱野一人。 他们站在天花板彷彿高到与天空都融为一体的机场大厅里。 谭子墨的妈妈乐开了花,尤其是当她看到梁宇晨的时候。 那傢伙一表人材的笑容照得本来就亮堂的机场更亮了几分。 许若彤只陪他们走到安检入口处,便因为家里有事先行离开,最后只剩梁宇晨一个人为她做最后的饯行。 谭子墨妈妈不停说,「子墨,怎么没跟妈妈说过你有这么帅的同学?我们子墨以后要是找一个你这样的男朋友该多好呀......」 谭子墨从紧咬着的后槽牙牙缝里面骂道:「妈! 你瞎说什么呢? 」 梁宇晨哈哈大笑:「我要是找了子墨,可算是高攀了。 」 一句话把谭子墨的妈妈逗得花枝乱颤。 在安检之前,梁宇晨扶着谭子墨的肩膀,她的父母——在谭子墨竭尽全力的眼神恳求之下还是后退了几米,给他们两人留出了一块莫名其妙的私密空间。 谭子墨对这种东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和恐惧,即便对方是梁宇晨也是如此。 那会让她想起十四岁那年差一点遭遇的绑架。 那场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绑架。 那个因为她的胆怯而可能存在的受害男孩...... 说起来,在这种场景下,唯一不会让她有这种紧张感的只有邱野。 连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于是她小声说:「我只是有点遗憾,今天邱野不在。 」 梁宇晨骂道:「那个臭小子,等开学了,我见着他一定替你把他揍一顿。 「谭子墨扯起嘴角笑出声来,梁宇晨却继续解释说,「那傢伙从老家过来一趟不太容易。 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来不了也是正常的。 」 梁宇晨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说什么话都会面面俱到,顾及到所有人。 于是谭子墨说:「瞧瞧,还是我们梁老闆体恤民心。 等你创业成功、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到时给我口饭吃就行。 」 梁宇晨翻了一个夸张的白眼,显得他那双眼睛更大了:「我跟你说,以后还是得靠谭老闆国外学成归来,荣归故里才行。 到时候我让你给我们当......」他迟疑了一下,眼珠滴溜溜转,「当那个什么,首席战略分析师,怎么样? 」 谭子墨的笑容更大了,她笑着笑着视野就模糊了起来,把梁宇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来递给她说,「怎么回事啊? 又不是不回来了,不就去三年吗? 你可别吓我。 」 谭子墨破涕为笑,接下了他的纸巾。 对方却突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那是谭子墨认识这个人两年以来所见到的他最严肃的一次。 梁宇晨说:「子墨,你去那边,一定要多保重。 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在群里说。 」 谭子墨用力点点头:「我每天都会在群里烦你们的。 」 梁宇晨说:「儘管烦。 」 她一一和父母拥抱告别。 到梁宇晨的时候,她迟疑了片刻,看到对方真诚的眼神,便没有再犹豫地拥抱了上去。 就在梁宇晨的耳边,谭子墨轻声说,谢谢。 梁宇晨同样回答,谢谢你。 谭子墨有点困惑。 她有什么好谢的? 他们四人能度过大学这两年如此快乐的时光,多半是拜梁宇晨所赐,而她深信梁宇晨这样真诚又善良的人,未来一定比所有人都精彩。 她也真心希望如此,因为梁宇晨是最值得这种美好结局的人。 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谭子墨并没有感觉到她的背后一直黏着一束利剑一样的目光。 有人在不远处、在人群之中注视着他们,那目光好像染着血和仇恨,它刺向她和梁宇晨,注视着他们好像是他妈的一家人一样拥抱、握手、对视和欢笑。 那天报导有雨。 所幸不是暴雨,没有影响她的航班。 那让她的脑海中没来由冒出她十三岁那年的那场颱风。 同样是暑假,她一个人呆在家里,风扇「哐当——」,「哐当——」地响。 她好馋、好馋冰箱里的巧克力脆皮牛奶雪糕啊...... 原来,那已经是快要十年前的事情了,如果是那天一样发颱风,她的航班是不是会就此取消了? 谭子墨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 此时,她已经推着登机箱走到安检入口外,却突然对面前的海关视窗有种奇怪的恐惧。 她的耳边开始响起嗡鸣,而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就藏在她的短袖里、掛在她脖子上的,是邱野曾经送给她的《新天堂乐园》吊坠。 身后不远处只有她的父母和梁宇晨三人。 他们招招手,和她做着最后的挥别。 你们...... 你们可不要变啊。 谭子墨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向他们挥手,然后转过身去,亦步亦趋走进向安检口。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同样在他们几人不知道的远处,是没有通知任何人却同样来到机场的邱野。 他原本也想给谭子墨一个惊喜,费了一番功夫才从令他窒息的家里逃出来。 他花了自己半个月的零用钱,买了一张前往台北的车票,勉强赶上了谭子墨啟程的时间。 人群之中,谭子墨和梁宇晨那恋恋不捨的模样好像一把刀扎进他本就脆弱的心脏。 他没有露面,只是远远看着谭子墨消失在边检口里。 然后他迈开步子,破开机场如潮汐一般地人群,独自一人默默走入仲夏的雨中。 5. 冷春 由于私自跑去台北,邱野和母亲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然后直接回了学校。 这将是他大学时期的最后一个暑假,同届很多学生没有回家,而是继续住在宿舍。 大多数人都找到了暑期实习,所以当他搬着行李箱走进寝室然后发现除去梁宇晨,另外两个舍友整整齐齐地呆在学校的时候,他也没有太过惊讶。 两人都在互联网大厂找到了实习,而他知道梁宇晨即便回家了,也一直和几个学长研发他们那款聊天软体。 这就让整个暑假毫无安排的邱野显得更加无所事事。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这件事,可焦虑还是像一条时刻在黑暗中窥视他的蛇,不经意间就顺着他的脊柱攀爬而上,最终勒住他的喉咙。 如今,连子墨都离他而去了...... 那个唯一一个愿意在起点线和他一起蹉跎人生的女孩,也迈上了新的旅程。 他彻底成为孤身一人了。 大四上学期对于邱野来说并不好过。 他们稳定的四人组变成了三人,原本的四边形变成了永远会倾斜向一方的三角形,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不稳定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逝,反而愈发强烈地扰乱着邱野的心境。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如果不是谭子墨的话,自己或许永远不会属于这个团体。 他不得不开始找一些事做,比如准备秋招或是考研,这仅有的两个选择,对他来说却都很困难。 他完全没有面试的经验,最终选择了相对应式的读研,可他依旧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他甚至选择不再出现在他们四个人的line群组里。 那个群组自从远在美国的谭子墨某天突然传消息说「啊我好馋肉骨茶」,导致许若彤开始热衷于在群里传他们每天学餐午饭的照片之后,就被梁宇晨改了名——「许若彤今天吃了什么」。 他们好像对乐此不疲,每天都在忙于面试或开发软体期间的碎片时间聊些有的没的,好像他们是即将衝过终点线的马拉松选手,在最终的衝刺阶段如此游刃有馀。 他们总是昂着头,阳光洒在脸上,毫不畏惧前方的险路。 有时候邱野甚至觉得这三个人在群里聊这么多,是在做给自己看。 毕竟,他是这个四人群组里唯一一个几乎不露面的人。 实际上,另外三个人直接单开一个三人群组也没什么,他不在乎,可他们却彷彿是故意不停地佔据他line介面最上方的位置,那群主头像右上角永远闪烁着红色数位,好像在嘲笑他的笨嘴拙舌。 时间越久,这个想法就愈发侵蚀他的全部思绪,连每天和梁宇晨还有许若彤见面都成了折磨。 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每天的进展,譬如你今天收到了几个应聘申请的回復,我今天又修復了几个bug,明天又要去见哪个投资方,等等、等等...... 恨意好像破土的新芽,在这即将入冬的季节里,从枯枝败叶之中狰狞地攀附上邱野的双脚,让他动弹不得。 事态稍有好转是在转过年去的寒假。 那年春节,梁雨晨突然联系他,问他下学期课多不多,毕业论文进度如何。 他花了好一段时间去猜测梁宇晨来问这些问题的缘由,可很快,他发现梁宇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有公司和我们谈初步收购意向了,是凌云集团。」 梁宇晨在电话里非常激动地说,「这可是我们的dream company!我们年前一直在忙这件事,前两天学长来告诉我,说他们初步合同已经出了一版,因为我六月份就毕业了,公司让我这个学期去他们那边实习,尽量全职,但也说不会耽误我的学业......」他说的很快,声音很悦耳,邱野甚至可以在电话的这一端想像出梁宇晨那炯炯有神的、浓墨重彩的眼睛和他眉飞色舞的神情。 这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不知怎的,邱野却高兴不起来。 「而且,」梁宇晨继续说,「而且你知道有多巧吗? 我前几天联系若彤,她告诉我,她下学期也找到了凌云的实习,在他们的战略发展部门,我当时就想,如果我跟我主管内推你呢? 咱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实习啦......」 梁宇晨的话慢慢变成了一团遥远的雾,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梁宇晨的话被蒙在了另外一侧,在邱野听来越发沉闷而模糊。 首先鑽入他脑海里的想法是,原来梁宇晨和若彤会私下联系吗? 他们是否经常这样,谈论一些他们认为并不适合跟他讲的话题? 他们会不会在背后议论他,而自己则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即便到最后,当梁宇晨向他吐露了这通电话的真实意图——他依旧像之前一样,希望可以和邱野共事,他提议下学期会帮邱野内推在凌云的实习——即便这个时候,邱野内心那股长久以来的怨懟也无从消散。 实习从那年三月初开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梁宇晨在程式社的几个研究生学长将会在六月份毕业后直接进入凌云,而他则继续在那里实习,硕士毕业后走学长的老路,进入公司做研替,加入学长们在凌云研发部门的独立团队。 这整件事还没有最终确定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跟邱野保证,只要主管允许,他一定优先让邱野加入:不过、不过......! 你自然还是要投一下履歷走个应徵流程,不然要被其他同事说风凉话了...... 这些话,邱野怎么听怎么觉得彆扭。 最后他还是接受了梁宇晨的提议。 事实证明,梁宇晨并没有骗他。 他相当顺利地拿到了凌云的实习offer,而同为实习生的梁宇晨却时刻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好像这公司是他妈的他自己开的一样。 或许他并不是故意的,邱野不清楚。 在他的认知里,梁宇晨从来都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大概是收购流程过于顺利,让梁宇晨忍不住去畅想他未来进入凌云这样的大型科技公司,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和自己最熟悉的同学飞黄腾达,走上人生巔峰...... 这一切美好的画面都已经全展现在他的脑海里了,而他认定这就是他一片光明的未来。 在他遥远的家乡,他将成为那个一眾亲戚口中最聪明、最成功,最有出息的孩子,那是多么值得令人期待的人生啊...... 他每天都有无数个会议要参加,有时他会带上邱野,有时则不需要,这全部基于他的判断,这给了他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掌控感。 这感觉可和他在学生会里说了算的时候不一样,现在啊,他可是出了社会了...... 开始实习的第二周,研发部门的经理带着他和两个学长下班后参加了一场酒局。 梁宇晨不太会喝酒,但还是强撑着在每一次杯子被倒满之后喝掉足以不被詬病的容量。 三人成了餐桌上的话题中心。 圆盘被转动,每一道菜餚晃动着梁宇晨的视线,可他却来不及夹上一口菜塞进嘴里。 每一位领导好像都对他们感兴趣,好像连他们国小时考了几次第一名都要出个底朝天来。 他作为酒局上年纪最小的本科生,自然是得到了更多的青睞,而梁宇晨相当丝滑地享用着这一切凝固在他身上的目光,对于领导的问话句句回应,姿态得体——比起那另外两位学长,他向来更加能说会道一些。 一切都在朝着他所嚮往的方向前行。 在那一刻,梁宇晨深信,他就会是那个遥遥领先着所有人,在这场青春的马拉松之中,第一个衝过终点线的幸运儿。 也是在这场饭局上,他认识了那位战略发展部门的经理。 他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这一桌领导之中,算是年轻的那个,他戴着金边眼镜,一副知书达理的模样,表情谦逊,身材匀称,头发茂密而整洁,满没有梁宇晨刻板印象里那些挺着啤酒肚,一脸油光水滑的领导们典型的丑态。 这位林经理的脸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正坐在梁宇晨的对面。 他看着这年长的男人,在微醺中,彷彿看到了二十多年后的自己。 他想,如果自己在二十年后也能是这副模样,那感觉也不赖。 「宇晨——」和其他更年长的领导都叫他「小梁」不同,林经理好像兄长一般叫他的名字,那让他有种亲切的感觉。 对方问道,我们部门最近也新来了个实习生,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好像和你一届喔?她也是你们学校的,叫许若彤,你认得吗? 那时,酒局已经逐渐接近尾声,巨大的圆桌上,残羹剩饭好像被洗劫的战场上七零八落的尸体。 梁宇晨的脑子有些乱,大概是酒喝够了的缘故,上下排牙齿好像被皮绳拉在一起,拽得他下顎生疼。 可他最终还是得以发出声音来:「我何止认得,我和若彤熟得不能再熟啦! 」 「小梁,难不成是你女朋友喔?」 梁宇晨的脸上泛起明显的红晕,酒精的味道反涌进他的鼻腔:「呃...... 怎么说呢,还不算是? 」 饭桌上响起一片沙哑而刺耳的笑声。 「小梁,追女孩子哇,可不能这么微微诺诺。 女人嘛,你不要看她们平时都矜持得很,其实他们都喜欢坏一点的,霸道的男人。 」 梁雨晨虽然对此不敢苟同,但他还是跟着笑了起来,不知是哪个领导举起杯子喊道,和你们年轻人聊聊这种青春话题,真痛快,来,我再来敬你们几个一杯! 梁宇晨和他的两位学长赶忙端着酒杯站起来,几人都摇摇晃晃,脚下不稳,祝酒词变成了嗡鸣,碰撞在一起的杯子像是子弹出鏜,正正射中他此刻被糖霜和油脂包裹的心脏。 几年过去,当梁宇晨认真思考他和邱野的关係为何徒生出如此多混乱和纠葛,较起真来,或许一切都得从这个晚上的这场酒局开始。 如果他没有得意忘形,在饭桌上和一群比他年纪大了一倍还多的男人高谈阔论如何去追一个女孩——他就好像是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当家里的女人们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坐在客厅,光着脚,挺着肚子,即便旁边还坐着玩耍的幼童,依旧吞云吐雾搞得整个屋子烟雾瀰漫的男人。 他们大谈特谈自己年轻时的情史,忍不住把女人们讲的拜金又一文不值。 那从来都是梁宇晨最痛恨的一种人,可惜如今,他好像也变得这般不堪入目了。 当然,还有一件更严峻的事:如果他在这场酒局上能管好自己这张该死的嘴、如果他没有像林经理透露他和许若彤的曖昧关係——毕竟,许若彤入职之后也没有在战略部门大肆宣扬她和自己相识,不是吗? 他原本以为,正常来讲,别人都会忍不住和他攀上关係,毕竟在那段时间,他可算得上是公司的明星实习生了...... 可许若彤却并没有这么做。 她一直都是那么不同,从自己和她认识的那一天起就是...... 梁宇晨有时会陶醉地想,如果换作是别的女孩,会不会迫不及待地在公司鼓吹自己是他的曖昧对象? 又或许不会。 又或许他才是那个做什么事都别有用心的烂人,而此刻他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无论他的内心如何给自己狡辩,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成为了那个利用女人给自己撑场面的傢伙。 如果他没有这么做的话, 一切或许会有所不同??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人生并没有脱离正轨,他依旧领先着所有人,就像他曾经梦想的那样。 关于梁宇晨的这个猜想,邱野自然是一无所知。 邱野原以为自己将会平稳,甚至是有些无聊地度过这份实习,但无论怎样,他的履歷上起码不再是空白一片,这总是件好事,但很多时候,尤其是对于他这样被诅咒的人来说,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是四月份。 邱野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在台北的气候滑入盛春的时候,突然迎来一股恶劣的寒潮。阳光被云层遮得严实,午后下了暴雨。那天,邱野像往常一样加班到了晚上八点多。他给梁宇晨传line,问要不要一起下班。 梁宇晨直到快九点的时候才回復,说自己还在和经理开会,可能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让他们先回学校。 于是,邱野就转而去给许若彤传line,说晨哥要继续加班,让咱们先走。 许若彤回道:「刚刚我们部门经理让我去一趟柏林。 」——那是一间会议室的名字,他们公司的每一件会议室都会以世界各地的城市命名——「他说要让我去做一下会议纪要。 我不明白,为什么经理直接来找我? 他为什么不去找我主管? 」 邱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復,他迟疑着写道,「可能是因为你主管没有参与这个会吧。 」 「那他来找我干什么? 我们部门这么多实习生呢。 」 「别想那么多啦......」 「你速战速决,我等你结束咱们一起下班。」 邱野不知道该如何帮她分析这件事——他觉得这没什么值得多想的,只得搪塞着催促她赶快去开会,然后他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可惜,一直等到九点半,连他们部门的大部分同事都已经离开,他都没有等来许若彤开完会的消息。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斜挎包,开始在公司里来回游逛,从茶水间逛到休息区,又跑到许若彤的战略发展部门所在的十二层,穿过工区,在曲折的走廊里拐了两遍,那间叫做柏林的会议室就近在眼前了。 会议室的墙面是玻璃做的,从大概一米半的高度下方贴有半透明的磨砂墙纸,给里面开会的人保留了部分的隐私。 通常来说,这就是大部分人开会的状态,可当邱野走上前去却发现,「柏林」会议室玻璃墙内的百叶窗全部被拉上,把屋内的情况遮得严严实实。 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邱野隐约看到晃动着的昏黄的灯光。 他突然有些紧张,亦步亦趋地走到会议室门前,沉重的呼吸喷吐在玻璃门上,留下一团苍白的雾。 他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来用右手中指的关节敲了敲门。 会议室内传来奇怪的摩擦声,听上去像是有人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座椅被推后了一段距离,椅子腿和地面相背而行,发出刺耳的吱吱拉拉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说话声。 邱野大概能分辨出有人在里面,可至于说了什么,或是几个人,是男是女,他无从得知。 就在他抬起手打算再敲一次的时候,门突然被拉开了。 屋内站着的是一个男人,带着金色镜框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白凈的、被修剪得极为整洁的脸颊上泛着一片不着痕跡的红晕。 邱野皱眉道:「不好意思,我看到这里面还亮着灯,我以为——」 一个异常尖锐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了几圈。 他赶忙探头向会议室里看去。 那是许若彤,她靠在门这一侧远端的墙角,双臂环抱在胸前,胸口莫名地剧烈起伏着。 「发生什么事了?」 邱野问道,声音里似有意似无意地带上一丝天真。 「没什么,」那个开门的男人说,声音里刚刚开门时的慌乱此刻已顷刻间消失殆尽,「我们刚开完会,现在这么晚了,若彤,你赶快下班吧,明天见。 」 十分鐘后,邱野紧赶慢赶地追在许若彤身后,急匆匆地走出公司大楼,撞进冰冷的夜色里。 「喂!」 邱野喊道,勉强跟在许若彤那彷彿要百米衝刺的步伐之后。 他们很快跑上即便已经临近十点的深夜却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 嘈杂的人群淹没了他们。 「你走这么快干吗? 你怎么不说话? 我刚才问你——」 「你想去喝一杯吗?」 许若彤突然打断他。 「啊?」 邱野张大着嘴巴。 许若彤回过身来,脸色被路边的霓虹灯照耀成了奇怪的紫色。 她的脸全部皱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着。 邱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寒流刚刚过境的夜晚太冷的缘故。 「可我不会喝酒。」 他过于诚实地回答。 许若彤只是长久地注视着他,路口的红绿灯从红色变成绿色,又跳到黄色,很快再回到红色。 那三个顏色应照着她这在早春之中仍然盛放的花朵一般的脸上,红、黄、绿——好像花瓣随着风暴涌动。 很快,邱野注意到那脸蛋上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 「喂,你还好吗?」 他有些慌张地问。 他从来不会应对这种事情,尤其是...... 更多的泪水从许若彤那双绚丽如霓虹一样的眼睛里落下来。 「若彤!」 他更加手忙脚乱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 」 她却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十字路口的边缘,好像即将被吞噬进车流之中的鬼魂。 那天晚上,邱野得知了在那间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衝击着他的胸膛——即便他的内心从来都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此刻的情绪依旧是他前所未有的。 他们在公司附近的商圈找了一间较为僻静的酒吧。 在窗边的角落还没坐下十分鐘,许若彤点的那杯鸡尾酒就已经下了肚。 此刻,邱野唯一庆幸的,就是许若彤并没有「真的」受到伤害。 他当然认为不能从这样的不幸中寻找万幸,可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后,这似乎是他唯一能做的。 「幸亏你来敲门了,才打断了林经理要做的事。」 许若彤的声音和酒吧昏暗的装潢融为一体,「邱野,如果不是你的话......」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许若彤不知道从哪个时刻起凑到离他只有几公分的位置。 或许是酒吧里太挤了吗? 可他们周围并没有别人。 邱野的思绪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鼻子和唇珠上又凝了汗,在这寒冷的早春中被桌上的蜡烛灯舔舐乾净。 「谢谢你,」她哭着说道,泪水再一次顺着圆润的脸蛋滑下来,「林经理当时跟我说,他知道我是谁,他问我喜不喜欢梁宇晨......」许若彤的声音沉下去了,灼热的气息喷在邱野的胸口,「他说,梁宇晨他们那个专案的收购合同,他有一票否决权,如果我足够喜欢梁宇晨的话,我就得答应和他......」 邱野不着痕跡地将屁股向后挪了几公分。 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亲密的举动,即便对方是许若彤——或者说,正因为对方是许若彤。 如果是谭子墨的话,他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说来也奇怪...... 是因为谭子墨是个毫无攻击性的女孩吗? 如此,他才能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 可许若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跟着靠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大概是她身上香水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是什么,只觉得是一股甜腻的气味。 它很淡,并不像那些廉价的塑料包装纸的水果硬糖那样讨人厌。 「你们经理为什么会知道你认识梁宇晨?」 邱野试图驱散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于是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他似乎是问到了重点。 许若彤立刻坐直了,说话时,整个身子好像都在用力:「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很认真地说,「我入职之后没有和任何人讲过我认识梁宇晨,我知道他现在是公司里的名人,所以我想要避嫌。 谁知道林经理居然说我和梁宇晨在搞曖昧...... 我猜是谁跟他讲过我们的关係,他才决定用这种话术来威胁我。 」 「会不会是梁宇晨告诉他的?」 邱野语调乾瘪地回答,「我知道他们几个经常去参加领导们的酒局。 会不会——」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许若彤急躁地打断他。 邱野并不清楚,可他记得小时候过年,饭桌上的男人总要扯一些自己的风流情事,好像必须要把女人踩在脚下,才能显出他们的高大,然后在烟雾繚绕和酒水之间哄堂大笑。 话题无非是权力、女人和金钱。 如果说男人的成长就是变得如此无聊,那他毫无疑问为自己感到悲哀...... 这是梁宇晨能做出来的事吗? 很显然,此刻,许若彤的脑海里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她愣愣地凝视了他几秒鐘,清透而哀伤的瞳孔里倒映着邱野不知所措的影子。 「邱野,你觉得晨哥真的会这样做吗?」 许若彤挪开视线,转过头去垂着脸,目光涣散地盯着自己眼前空了一半的第三杯酒,「你觉得晨哥是不是变了? 」 「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咱们明天去找hr该怎么举报这件事。」 邱野试图把话题拉回他所认为的正轨,「你知道咱们得举报这件事,是吧? 」 许若彤瞪大了眼睛:「不行! 万一真的连累到晨哥他们的专案收购怎么办? 」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怕连累他们? 如果不是梁宇晨在你们经理跟前吹嘘你们两个的关係——好吧,现在我想了想,我觉得大概率就是他利用你给他自己在酒桌上长面子,我看到过他和那些领导们说话的架势,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了,呵......」邱野嗤笑了一声,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连邱野自己都惊讶于他话语中几乎溢出的恨意和酸妒,他迟疑了片刻,不清楚自己是否在这段话里添入了太多他本就对梁宇晨持有的不满。 「如果不是我今天去会议室的话,你可能——」他闔上了嘴,没有再讲下去。 许若彤的吐字逐渐模糊。 另一杯酒已经下了肚,而她似是终于微醉了。 这已经是她的第三杯烈酒,而没什么酒量的她自然是轻易就被打败了。 发丝划过邱野裸露在外的手臂,带起一片鸡皮疙瘩,从邱野的尾椎骨爬上脑袋尖。 他紧张地坐直了,可许若彤的脑袋就快靠上他的下巴,呼吸飘在他的领口,带出酒香和甜味,而这酒吧里昏黄的装潢并没有对这一情况中起到正面的作用。 倏然间,邱野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去年夏天他在机场里远远看到的谭子墨和梁宇晨拥抱的场景。 一股酸楚再次涌上来。 随之卸下的却是他的身体,他紧绷的肌肉软下来,扼杀掉了他与许若彤之间的距离。 「你救了我。」 许若彤低声嘟哝道,沾上汗的头发黏在额头上,然后靠上他的肩膀。 「这没什么。」 邱野很破坏气氛地说,「举手之劳而已。 」 许若彤似是被他笨拙的回应逗笑了,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带起他t恤轻薄的布料。 「我累了。」 她更含糊地说,头低低垂在他的肩上,「我感觉之前拼命投履歷、找实习的自己就是个笑话。 」 「连你都觉得累,那我可怎么办?」 ——连若彤这样理应享有一切掌声的光芒万丈的人,都有人迫不及待去踩灭她的烛火。 换做是他这样被扔在阴暗角落的傢伙,该怎么办? 一切都在朝着一个他无法预料、亦无从掌控的方向,好像山体滑坡一般衝下去。 彼时的邱野自然没能看到,那滑坡之下,还有更暗的深渊在等待着他。 窗开着,夜晚的风吹进来。 除去酒精给邱野的身体里搅动起的热量,他确信,这年的春天依旧是冷的。 6. 第一次死亡 谭子墨下一次和另外三个人团聚是四年后了。 她在大四那年转学去了俄亥俄州立大学,位于美国中部旷野上的一座油画一样的小小城市里,天空像加了太多蓝色顏料的液体。 由于成绩优秀,她得以申请上了学校的半工半读专案,在经济学院的行政办公室获得了一份学生工岗位,这对于留学生来说是很难的一件事,可她还是做到了。 她把课表排得很满,再加上兼职,谭子墨感觉自己大概是整所学校里最忙碌的人,可这忙碌让她感到充实,让她感觉到一股在这二十一年人生当中前所未有的力量。 一开始,总是有人来加她的line,大部分都是许若彤给推过来的,说是学生会里有学弟学妹也想转学,加她line来諮询一下。 谭子墨骂道,喂,你得付我諮询费啊。 她在总是空调温度过低的大学图书馆里一点点翻看那些资讯。 「子墨学姐,听说你转学到美国了,能諮询一下吗?」 「子墨,美国生活怎么样? 我明年也要申请了......」「谭学姐,我是你的直系学妹,能不能分享一下你的託福资料啊? 」「学姐......」 最后还是只有介绍人许若彤能嘘寒问暖一句,子墨,最近生活还好吗? 别忙坏了身子。 谭子墨刚出国的第一个学期,他们四人的联络还算密切,几乎每天都在line群里面间扯一些有的没的。 许若彤会给她拍一些学校餐厅的餐食,发到群里以此来馋一馋远在大洋彼岸的美食荒漠里的谭子墨。 时间久了,这彷彿成了一种例行公式。 line群被改成了「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如果许若彤没发午餐照片的话,接力棒就会交给梁宇晨,然后又传递给邱野,而谭子墨只能回击以这边一望无垠的平原风景或是热量爆炸的美式西餐。 他们还有一项热衷的节目,便是对比两个地方的物价。 谭子墨会在逛塔吉特超市的时候拍下一件印有学校校标的t恤,然后说这件看上去像是地摊货的衣服在这边要卖19.99美元,诸如此类。 她就像是被外派到这个美国小城的田野调查员,在这里勤勤恳恳地收集数据样本,彷彿这对于全球经济发展有多么重要。 然而,这个节目还没有进入每日的常规流程的时候,他们的line群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新消息的出现频率从一天变成两天,然后是四天,然后是一周,两周...... 对于日渐忙碌的四人来说,放弃联络的习惯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讯息彻底消失在转过年去的第二个学期。 「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再也没有出现在谭子墨的聊天介面上。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谭子墨没概念,但她隐约记得大概是在春节之后。 她在群里发了祝福简讯,却只有许若彤给了回復。 三月份的时候,她在脸书上看到梁宇晨发了一张凌云集团前台大堂的照片动态,配了两个字「终于」,凌云集团的标识在墙上鋥光瓦亮。 没有看到许若彤亦或是邱野的点讚,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收回了想要点讚的手指,退出了脸书介面。 在谭子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的line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数量已经开始增加,聊天记录里的前几位慢慢被这边的新朋友佔满。 当所有人都被扔到极端陌生的环境里,谭子墨发现,对于她这样生性内向的人来说,交到朋友没那么难。 拋下过去也远比她想像来得更容易。 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到了。 她和一同兼职的另一名来自肯亚的女孩成为了还算密切的朋友,也不再因为和前来问询的学生对话而感到紧张。 她开始肆意在蓝天下奔跑,开始挤出时间来健身,曾经瘦弱的臂膀变得圆润而健硕。 那让她原本紧绷、瑟缩着的体态舒展开来,而谭子墨震惊于这一微小的改变对她的心态有多大的积极影响。 她甚至不再惧怕小组作业时和组员辩驳该用哪一套理论论证他们的猜想,亦或是直接指出论文中的问题——这一变化大概同样得益于每学期至少四节需要做小组作业的课程,让她顾不上自己原本唯唯诺诺的性子。 她没时间去自怨自艾,这一切都是靠她自己努力得来的,她是这世界上最不需要去自怨自艾的那个人了...... 最终,谭子墨只推迟了半年就成功毕业了。 毕业的时候是俄亥俄州的冬季,她记得拿到毕业证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她本就来自一个无雪的地方,在这座内陆小城里倒是把她这辈子该看的雪花看遍了。毕业那天,则更是大到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雪。 她记得,早晨起来公寓楼下只有门前的那一条路被清扫开,路两旁的雪垒得好高好高,好像迎宾的幽灵。 毕业典礼那天,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照片发到四人的群组里。 她发了一条脸书动态,等候着另外三人的点讚。 毕业后的半年,她在纽约找到一家小型諮询公司的实习。 谭子墨大动干戈地搬家,在临近泽西城的地方租了一间被隔断隔出来的客厅房,即便是这样租金也花掉了她一大半工资。 室友是两个在纽约上学的中国女孩,她们相处的不错,周末偶尔一起去法拉盛吃一顿比她在台北吃到的还正宗的早茶,其馀的时间她过着公司、公寓和健身房的三点一线的生活。 那年春天,许若彤和梁宇晨订婚了,彼时,两人大学毕业还未满一年。 梁宇晨在「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的line群里发了订婚宴的邀约——是一张设计精美的长条形海报,没有跟随其他消息。 谭子墨想,出现在他们群组里的这张海报或许只是梁宇晨漫不经心的群发消息的其中一条。 那时,距离他们上一次在这个群组里发言已有一年。 在line介面顶端再次看到这个奇怪的群名时,谭子墨被吓了一跳,大张旗鼓地跑去问邱野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令她惊讶的是,邱野根本就没有回復。 在一片疑惑之中,她又转去问了许若彤,对方依旧是对此避而不谈,只说毕业之后见面次数少了,关係自然淡了。 「那也不至于完全不回吧?」 谭子墨追问。 许若彤的下一条line隔了很久才出现。 「人是会变的。」 她说。 一个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离谭子墨的耳朵几米远的地方。 那个声音像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冒出来的,好像躲在墙壁里的小精灵。 它说,如果当年你没有在邱野告白的时候被吓得魂飞魄散,或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可人生总是如此不遂人愿。 那个告白出现在她最惧怕进入一段亲密关係的时刻。 如果换作是现在,或许就没有那么复杂了。 当人不需要一段亲密关係去获取幸福感的时候,便是他进入一段亲密关係最好的状态。 然而,彼时二十一岁的谭子墨并不是这样,她从没有谈过恋爱——她甚至没有真的对某个人春心萌动过...... 或许是有的,只不过她习惯于压抑住那些情绪。 那些情绪给她带来的更多是恐惧。 就像她那混乱的青春期一样,她害怕当投入过多信任的时候,自己又会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她害怕当自己释放了太多情绪,会在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回到曾经的某个时间点,而一切都功亏一簣。 她该怎么去给别人解释她是特殊的? 没有人会相信她,然后她就会开始愤怒、开始恐惧、开始焦虑,然后就会回到不知哪个时刻...... 再然后,所有人都会忘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谭子墨的整个青春期都在自顾不暇地试图挣脱这种困境。 当她终于蹣跚走过那段时光,她得以在大脑周围建起一堵厚重的高墙,让自己足够平静地去面对人生。 而她并不需要其他人去打破这个,即便试图这样做的人是邱野。 ——她更加惧怕这样做的人是邱野。 如果她搞砸了,她会失去这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不是吗? 她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擅长交朋友...... 很多事情她抓都抓不住。 那一刻,穿越带给她的恐惧再一次袭来。 独自一人在外生活的这一年多,她差点就忘记自己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此刻,恐惧侵蚀着她的思绪。 这份莫名其妙的能力非但无法利用,反而成为一个她甩都甩不掉的诅咒。 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一股无法掌控的恨意和痛苦便倏地涌上心头,然后她不得不努力把它压抑下去,如此这般,周而復始。 那个在哈德逊河口吹着海风的春天,谭子墨看着和许若彤聊天介面上的那最后一句话,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她需要...... 专注在自己的人生上。 只有这样才不会走错。 二零一七年六月,是正正的初夏,谭子墨硕士毕业回到了家乡。 这一次,她没再多作犹豫,在四人的line群里激动地发佈了即将回国的消息,还将毕业典礼的照片分享给了另外三人。 紧接着她和家人进行了三个礼拜的毕业旅行,随即坐上了六月初归国的航班。 那段时间,谭子墨的生活被毕业的事宜填满,以至于她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她的身边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或真诚或假意的普通朋友,而谭子墨清楚他们都只会是过客。 她期待着回国去,和自己那三个曾经如连体婴儿一样的挚友团聚。 她知道他们四人都变了许多——她自己就变了许多,但人本来就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吗? 她喜欢现在的这个不再唯唯诺诺的自己,而她很确信,另外三人也同样会为她的变化感到惊喜。 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梁宇晨立刻在群里连发了几个欢天喜地的表情包,说欢迎谭老闆衣锦还乡,在她提出要聚一聚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有些事终归没变。 她踌躇着想。 四年前,梁宇晨和她在机场偌大的值机大厅里拥抱的那几秒恍若隔世,又彷彿在昨天。 谭子墨抬起手来,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里空荡荡一片。 她向来是个不爱佩戴首饰的人。 line群的名字被梁宇晨从「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改成「谭老闆回归」,终于是热闹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许若彤在群里张罗去哪里吃饭。 他们想挑个高档的地方,说是给谭子墨接风,洋洋洒洒讨论了几十条,邱野都没有出现。 最后,是许若彤直接在群里「@」了邱野,问他怎么不吱声,到底来不来,后者才回了一个字,来。 他们确实很久没联系过了。 谭子墨刻意忽略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惴惴不安,打起精神,在回国的第二天前往中山的一家火锅店赴约了。 饭局的开头进展得很顺利,顺利到谭子墨一瞬间以为她先前的不祥预感只是她多虑的天性使然。 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不停地惊叹于彼此变化过大的外表。 许若彤换了发型,烫了大波浪卷,头发好像棕色的海草一样垂到胸前。 她穿着一件过膝盖的深绿色包臀连衣长裙,带两隻纤细的金色耳坠,全然没了学生时代的影子。 谭子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得沟壑纵横的白色三叶草板鞋,有点局促地搓了搓自己运动裤的裤线。 「你怎么穿得像见客户一样。」 她对许若彤感叹道,「你变了好多哎! 」 许若彤拉着她的手,眼睛笑成了月牙,又爱不释手地摸她的头,好像妈妈一样说,你才是变了,怎么感觉两年没见还长高了呢? 谭子墨只是笑了笑。 这四年里,她养成了健身的习惯,连帽衫和瑜伽裤不离身,腰背挺了,自然看上去好像更高了些。 她把短头发留长了,却习惯不来散发,永远扎成马尾辫,高高地扯着她的头顶,更给她本就不矮的身高添了几釐米的视觉效果。 梁宇晨终于创业成功了。 他变化乍看倒是不大,依旧是那幅咋咋呼呼、能说会道的帅气模样。 他带上了一副黑框眼镜,把那张原本带了一点婴儿肥的脸用名为「成功」的土壤遮了厚厚一层,连下顎线都被削出了棱角。 曾经铺满在脸上的稚气早被埋在了最底下,好像是他轻易就打算摒弃的东西。 当年,梁宇晨和程式设计社的学长一起研发的软体原本在大四下学期的时候被凌云集团看中,连收购合同都谈好了,却因为一些公司内部的事端搁浅。「你知道的,他们这些大公司,内部都乱的很。」 梁宇晨是这样评价的。 许若彤和邱野都没吱声。 这件事之后,团队里有个读研的学长扛不住了,他本就为了这个专案延毕了一年,那时候却突然意识到他不能拿自己的人生赌博。 「可人生就是一场豪赌,对吧?」 梁宇晨耸耸肩,一副相当释然的模样。 「那是因为你现在当事后诸葛亮,才能这么说呢。」 邱野突然插嘴说。 梁宇晨飞快地往邱野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却好像并没有落到那另一个人身上。 随即他厉声说,「因为我是那个坚持下去的人,所以我有资格这样事后诸葛亮。 」 谭子墨赶忙打圆场说,是啊,因为你当大老闆了嘛,你说什么都行。 许若彤在她肩膀上推了一下:「你快闭嘴吧,可别捧他了,他晕头转向嘞。 」 谭子墨不理她,继续装模作样嬉皮笑脸地给梁宇晨的杯子里倒满可乐说:「梁老闆,你继续讲,继续讲。 」 梁宇晨拿着杯子煞有介事感叹说:「我可真是很久没喝可乐了,饭局上都是酒,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这种应酬的事情。 来,咱们再干了这杯——」他拿着杯子把可乐一饮而尽,然后停顿了片刻,好像还在回味这许久未品尝到的廉价的甜味。 所有人都在等他,而梁宇晨似乎在享受这个沉默的片刻,这个眾星捧月的、所有人都期盼他说出下一个字的时刻。 谭子墨不记得以前的梁宇晨是不是这样的性子或者他是否摆出过这样的姿态,可此刻梁宇晨真的这样做了,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对,好像他这样天生光芒四射的人,本就该充当他们所有人的太阳。 「还是和你们在一起的好。」 梁宇晨真诚地说,「我想喝可乐就喝可乐,想喝酒就喝酒。 在生意场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 谭子墨骂道,你可快给我讲讲吧,别再卖关子了。 梁宇晨那双眼角低垂着、时刻让他看上去有种无辜感的眼睛用力地凝望她,然后又翻飞到别处去。 「也没什么可讲的,那之后又退出去一个人,最后就剩下我和我们班另一个同学。 就是那个李书豪,」他突然扭头和邱野说,「你还记得吧?其实他的研发能力没你强,但当时还蛮积极的。他家有钱,稍微带了些啟动资金,虽然他不是我们的首要人选,但我们还是给了他些股份,让他加入了。 」他又回过眼神来看着谭子墨,百无聊赖地说,「最后就只剩下我,李书豪,还有我另一个博士生学长。 主要是我和我学长出去找投资商谈业务比较多。 」 然后便又是片刻的沉默。 这一次谭子墨看到邱野在座椅上动了动。 他那张表情本就寡淡的脸低垂着,乱蓬蓬的刘海遮住了他修长的眉眼。 那让谭子墨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他们四人终于团聚的这不到两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和邱野真正地对视过。 她刚想要开口,对邱野说,喂,邱野,那你呢? 你这几年怎么样了? 你这一晚上都没怎么讲话,对吧? 她很想和他聊聊。 她只是想和他单纯地聊聊天。 距离他们上一次这样做已经过去太久了。 梁宇晨的下一句话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原本嘈杂的涮锅店里突然莫名静谧了片刻,就好像混乱的自习课上全班默契地意识到班导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的那个瞬间。 「我一直都这么讲,站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梁宇晨掷地有声地说,「如果一开始你的选择对了,后面的路会越走越顺。 」 许若彤厉声回嘴——一如他们曾经那样,「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太得意,小心乐极生悲。 」 紧接着又是一阵同样诡譎的沉默。 面前只剩下川味火锅的红色汤面上涌出无数个矮小的丘陵,吐出水汽把他们四人中间的空气填满,那让谭子墨突然想起她大三那年和邱野去看《新天堂乐园》之后吃的那顿火锅。 那时候他们之间也有这样的雾气,情景如出一辙。 会不会一切都有所预兆? 她好像进到了一个奇怪的轮回...... 她眨眨眼,突然感到头晕脑胀,一股多年没再有过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们的座位依旧靠窗,谭子墨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看到,但即便她没有转头,也能从馀光里看到他们旁边的玻璃上映出了清晰的一个女人的身影。 窗外的天黑尽了。 那天晚上温度很高,知了都早早出来站岗。 谭子墨伸出手来指尖碰到窗玻璃上,留下几个椭圆形的白色的印记,然后它们再慢慢地、慢慢地消逝。 玻璃上的女人随之消失了。 谭子墨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清晰地感到时间暂停了片刻,伴随而来的是无可言说的恐慌。 她害怕自己在多年后再一次坠入一场没头没尾的穿越。 她已经太久没经歷过这个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所幸是没有。 她依旧坐在那里,只可惜下一个瞬间站起来的是邱野。 那人狭长而上挑的双眼甩进过长的刘海里,好像一直躲在阴影里窥伺敌人的狐狸。 他的瞳孔被遮在阴影之下。 那让它们看上去更黑了。 这世界上会有人有这么黢黑的瞳孔吗? 好像被打上了某种哑光膜,根本不具备反光的能力。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猛烈,料碟被撞倒。 那再一次让谭子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恍惚间,邱野已经伸出手来,一拳打在了梁宇晨完美无缺的鼻樑上。 「哐!」 一声闷响。 梁宇晨的眼镜歪了,鼻托戳破了眼角,流下如泪水的血。 「别以为没人记得你以前做过的那些狗屁好事。」 邱野恶狠狠地骂道,「我看你还得学会什么时候该闭嘴。 」 闹出来的动静惹得相邻的几桌食客都紧张起来,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这张桌上,好像被放大镜汇聚到了一点上的阳光,顷刻间就要把他们这一桌点燃。 他们三人都被吓傻了,而谭子墨心中的疑惑更是顺着她的每一寸皮肤从尾椎骨爬到脑袋尖儿上。 她刚想发问,邱野便迈开步子疾驰着离开,很快便消失在晚餐时间热闹非凡的餐馆的烟火之中。 食客们的交谈声、碗筷的碰撞声在片刻之后再次四起的时候,许若彤张罗着叫来服务生,又慍怒地开口骂道,「梁宇晨,我早告诉你——」 谭子墨却站了起来。 她挤着许若彤椅子后面狭窄的空间,「餵,你要干嘛去? 」对方这样问道,而谭子墨置若罔闻。 许若彤和梁宇晨都在后面喊她,可她只是随着心跳迈开颤抖的步伐,沿着混乱而缠绊着不同味道的餐馆过道飞奔而去。 几秒之后,她闯入闷热的夜色里。 时间还未过六月,夏天就已经这样热了吗? 她不清楚。 空气好像挤在一起,把她塞进了罐头里。 它们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着,试图从中挤出一些水来。 知了扯着嗓子悲鸣。 谭子墨的凉鞋在脚底板下打滑。 她看到邱野就在不远处和她相隔了几十米远的地方。 那个人瘦高的身影彷彿已经和粘稠的夜晚融为一体。 「邱野!」 她张开嘴,热气涌进喉咙,可她还是努力地喊出声来,试图和知了一决高下。 「邱野!」 她再次喊道。 可邱野的背影好像亡魂。 「等等我!」 她迈开步子跑起来,然而不知为什么,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与明明就在前方不远处疾步的邱野拉进距离。 谭子墨的喊声随着她的奔跑逐渐乏力,她喘息着,继续在这夏夜无比热闹的街道上飞奔。 邱野好像离她更近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条街道永远没有尽头。 交叉路口处,信号灯的红色从没有变过,它像是这海绵一样的空气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上的警示灯。 「邱野——!」 她再一次使出浑身的力量怒吼出来,「你快停下来! 」 邱野刚巧走到十字路口的位置,他好像终于听到了谭子墨的喊声,在踏上人行横道的时候,转头瞥了她一眼。 倏然间,谭子墨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接近他了,随着她疲倦的步伐,邱野不再是个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楼,而是逐渐在她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放大、放大...... 「邱野! 等等我,到底发生了什......? 」 一声巨响回荡在原本熙攘的街道上。 在那个瞬间,一切却彻底沉寂下去,好像一场被突然静音的电影。 谭子墨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她脚步磕绊,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摔倒。 膝盖磕在地上,同样还有手掌,灰尘和石子陷进她皮开肉绽的伤口里,可她只顾得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岔路口的一切。 信号灯还红着。 一辆轿车就这样闯到路中央,它此刻已经停下来,驾驶座却空无一人。 轮胎和路面剎车时的摩擦声划破了胶水一样的夜空,久久在这囚牢里盘旋着。 一个人躺在距离车头七八米远的地方,他的头骨被撞破了,形状奇怪地凹陷下去,脑浆拌着血液喷洒了一地。 他的身体扭成麻花一样躺着,已然成为一片毫无生气的死肉。 他的上半身仰躺着,衝撞的力量却让他的脊柱断裂开,两条腿缠了两圈,脚尖磕在地上。 最后的这一段路谭子墨是爬过去的。 她的眼泪和鼻水混在一起,还有被回荡着的撞击声、摩擦声和尖叫声刺破的空气里扑面涌来的水汽,全然困住她的整个身体。 然而即便她的视野被彻底笼罩,即便它彷彿已经失灵,她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具躺在地上的邱野的尸体。 7. 黑衣人 「…… 主要是我和我学长出去找投资商谈业务比较多。 」 「啊!」 谭子墨尖叫一声。 她蹦起来,大腿磕到桌沿,椅子被推后了几寸却撞上了身后另一桌的食客。 这一次,餐馆里更多人的目光迅速转向她,连服务生也看到动静衝上前来。 「子墨,你还好吗?」 坐在她旁边的许若彤尖声问道。 谭子墨觉得胸口很疼,好像有人直接把手伸进她的胸腔试图抓取她的心脏。 她不停地抬手抹着脸,彷彿上一个瞬间的鼻涕和眼泪还掛在那儿。 手上、膝盖上,她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肤都还停留在上一秒,当她还处在闷热的黑夜里,当她眼睁睁看着一辆轿车闯过红灯撞向正在过街的邱野,当她任由轮胎和柏油路的摩擦声划破她的耳膜—— 她好像连头发都掉了,浑身被点燃,耳鼓被刺穿,血从眼眶里涌出来...... 谭子墨拚命地想逃。 她从狭窄的座椅内跌跌撞撞跑到两排餐桌之间的过道上,撞翻了迎上前来的服务生。 更多的尖叫袭来。 附近的食客尽数散开,好像被导弹炸开的尘土。 人们大概觉得她在发疯。 她不在乎。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别人当作疯子了,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瞪大了眼睛,彷彿要把自己的眼角撕扯开,她就这样狠狠地、直勾勾地凝视着那个尚且还活着的邱野。 接下来,由于谭子墨製造的这场小小闹剧,梁宇晨并没有说出那句点燃战火的话,邱野并没有一拳打在他的鼻樑上然后风驰电掣地离开,他们都没有再继续聊什么,而是耐不住餐馆里其他人挑剔的目光,匆匆打发完这顿饭便散场。 谭子墨觉得这样更好。 她自认为大概是改变了未来,最起码邱野不会再走向那个永远红灯的十字路口,然后被不知从哪里闯出来的轿车撞死。 许若彤担忧地提出要不要开车送她回家。 谭子墨犹豫了片刻,然后看向邱野问他要怎么回去。 邱野说坐地铁,于是谭子墨立刻说,我和他一起坐地铁回去。 就是这样,她再一次踏上那条奇怪的道路。 这一次,信号灯变绿了,他们沿着另一个方向走过马路,闯红灯的轿车在没有没有再出现。 谭子墨试图找寻一些缓和气氛的话题。 她试探地询问邱野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她实在需要去知道邱野在他们没有见面的这四年的时间里到底经歷了什么。 在穿越之前,邱野和梁宇晨剑拔弩张地差点大打出手。 她已经四年没见过另外三人了,谭子墨可以接受他们的关係不再像上学时期那么紧密,这是正常的,对吧? 无论是学生时代多么亲密的朋友,即便是恋人都会有走散的一天,她可以接受这个...... 但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两个人连坐在同一张桌旁都痛苦不堪。 ——又或许这件事也可以就这么过去。 她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的聚餐一切如常,此刻,邱野安然无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已经走过了那个生死的十字路口,而那场车祸和他们的饭局没有什么关係。 邱野的人生原本会遭受这场意外,但因为她的穿越能力得以逃脱。 或许...... 谭子墨的心跳加快了,她在心里紧张地对自己说,或许我刚刚成功地救了邱野一命? 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谭子墨越想越激动,这是她能回想起来的无数次穿越里唯一一次成功拯救一个人,更不用说这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成功了,就像一个超级英雄——就像她从小梦寐以求的那样。 这个想法终于让她从刚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了些许。 于是她努力地扯出一个雀跃的微笑,再一次试图开啟话题。 「真不敢相信若彤居然真的和晨哥结婚了,」谭子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好像她真的有间情逸致去调侃这两个不知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傢伙,「当初咱们还讨论过他们会不会真的在一起呢...... 真好奇他们是怎么搞到一块儿去的,我出国之前,一点跡象都没看出来......」 她好像尽是在自说自话,直到他们走进地铁,地下通道里混杂着潮气,铁锈和汗味的风扑面而来,谭子墨继续刻意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你可不知道纽约的地铁有多臭,车子又脏又破...... 我当时在纽约实习,住的地方离市区特别远,每天都要在那种车子里坐好久。 」谭子墨就这样说着说着,然后便真的沉浸在那段异国他乡的回忆之中了。 她话里虽然诉说着不满,但语气中却探查不到丝毫的厌恶。 她其实很怀念那段日子,那段她独自一人焦头烂额地穿梭在高耸入云的楼群里,好像一隻渺小螻蚁的日子。 她刚刚大学毕业,在这座人们挤破了脑袋也要得以踏足的城市找到了一份实习。 纽约,有人说你人生中总要去一次这个地方,但当她真的去了,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你前一天睡在中央公园旁边的丽思卡尔顿酒店,第二天就可能睡在地铁的厕所里。 他们都是这座无爱城市的一部分,而这种永远不曾重复的人生令她日渐着迷。 她曾经度过太多重复的人生了。 「我们当年也是在地铁上认识的,对吧?」 她的思绪随着回忆的时间线继续往前滑落,好像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河,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它。 让谭子墨出乎意料的是,邱野突然给了她回应。 她像是守在一个陷入昏迷很久的病人旁边,眼看着他突然有了反应—— 她赶忙慨叹道,「没想到好几年就这么过去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那时候觉得离毕业好远啊,结果现在我连研究所都读完毕业了。 」 邱野终于露出了笑容:「我记得当时是大二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 」他的话题还停留在他们相遇的那趟列车,「我当时好像是刚出院来着。 」 「对,你那时候是得了气胸还是什么?」 谭子墨回答,「是因为你在交响乐团训练过度了。 」 ——明明是个半路被按插进去的小角色,居然还能拚命到训练过度。 邱野在他们走到站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好像打嗝一样的笑声。 谭子墨记得这个笑声...... 它很特别。 说不上好听,甚至是刺耳,总引得人侧目,投来怪异的目光。 但邱野就是这样笑的,当他只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他像一隻不太招人喜欢的猫,堆在她脚边,肚皮朝上,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 地铁站里虽不比晚高峰时像罐头一样比肩叠踵,乘客却依旧不少。 直到此刻,谭子墨才注意到这个地铁站设施陈旧,轨道旁也没有护栏。 一个不经意的想法滑过她的脑海——这座城市居然还有这样老旧的月台吗? 可有或者没有,好像也与她无关。 谭子墨还未在内心抓住这想法的尾巴,它便转瞬即逝了。 「以后咱们终于可以经常聚一聚了。」 谭子墨会心笑道,她停顿了片刻,又赶忙补充说,「你和我。 」 邱野抿着嘴,嘴角翘了起来。 他看上去比四年前更高更瘦了,被肩膀撑起来的短袖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他的头发有些自来卷,刘海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他的眉毛,扎进他的眼睛里,像刀片一样把他的眼神分割成了破碎的玻璃。 啊,他说,是啊。 我们可以常聚聚,毕竟好几年没见了。 又一阵风吹过来,隧道里传来阵阵嗡鸣。 「你的车是不是快到了?」 谭子墨说,「下次再见,邱野。 见到你真好。 」 他们招了招手,邱野便朝着对向月台走去。 然后他突然又回过头来,冲她咧嘴笑了笑又轻轻点头。 他依旧有些驼背,修长的胳膊在身侧微微摇晃着,脖颈和后背之间耸出一个很小的鼓包。 「下次再见,」他闷声说,「回家注意安全,子墨。 」 谭子墨又招招手,然后便背过身去了。 她从眼角的馀光里好像看到了什么,而在她的背后,对向月台的列车似乎在以并不寻常的高速慢慢逼近。 一股似曾相识的恐慌突然从她的脚底直窜头顶。 谭子墨发誓,她刚才一定是看到什么了...... 更确切的说是看到了「谁」。 她总觉得有一个身影从她眼角的馀光里闪过。 那身影似曾相识,它是黑色的,转瞬间就隐没在人群之中。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这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安稳地把邱野送到了地铁跟前,不是吗? 时隔四年,她回来了。 从今天起,他们会继续保持联系,他们会回到曾经如胶似漆的岁月,甚至有可能的话——仅仅只是说如果——她还有机会回应邱野在大三那年被她搪塞而过的告白...... 对向月台的列车逐渐逼近。 在那一刻,谭子墨猛地回过头,整个人差点被自己转身的力量甩出去。 她尖叫一声。 站台上的乘客四散奔逃。 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但那里面并没有邱野的身影。 人们互相推搡、衝撞,全部试图在恐慌之中远离事故发生的区域。 落轨的地方在月台尽头,所幸列车进站时,速度已经降下来了,它摇摇晃晃、近乎脱轨,边缘歪斜着停了下来,车身边缘撞在隧道的墙壁上,发出极尽刺耳的,好像铁尺子划在黑板上的摩擦声。 谭子墨拼了命拨开人群,就像海啸来临时逆流而上。 她在嘈杂中一遍又一遍喊着邱野的名字,她喊到嗓子沙哑,喊到视野模糊,她期盼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她知道邱野刚刚站定的位置在哪里。 她甚至能够像片场的场务那样在那个位置上画出一个叉,如果这场戏他们要再来一遍,她能分毫不差地说出那个位置在哪里。 几秒之前,邱野就在离月台尽头大概两三米的位置等着列车进站。 在那个瞬间,她无法探查是不是真的有人掉下去了——是意外还是他人有意为之,但她就是知道这一切都与邱野有关。 她就是知道。 她开始在人群里慌张地左顾右盼的时候,另一个奇怪的目标突然闯入她的视野:那个刚才出现在她余光里的黑色身影。 她喊了一声。 人群里有人看她,可很快大家又都散开去了。 工作人员从月台的另一头向这边跑过来。 列车打开门,更多惊慌的乘客试图从列车里涌出来,不少人被挤到铁轨上,场面在片刻的安寧之后再一次混乱起来,而谭子墨的视野里只剩下一样东西。 她总觉得那身影给她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原因,只得闷头地追上去。 「等等,你停一下!」 她试图叫住那个黑衣人,可那身影就像水一样,在人群的缝隙之中毫无障碍地穿梭,很快就鑽进月台尽头的女卫生间里。 谭子墨远不及这黑衣人身手矫健,被涌动的人潮牵绊了片刻,随即也跟着鑽进卫生间。 那里却静谧异常,好像根本无人来过。 她依次拉开每一个隔间的铁门。 隔间门随着她开门的力道缓缓回弹,在门框上依次发出咣咣的撞击声,好像一首互为回声的交响曲。 随着最后一扇门被打开,里面依旧空无一人,谭子墨怔在原地。 厕所隔间的铁门缓缓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三杯刚刚倒满,冒着气泡的可乐撞在一起。 邱野并没有举杯,而谭子墨拿着杯子的手一颤,可乐就这么洒出来了半杯。 「…… 子墨? 」坐在她旁边的许若彤狐疑地扭过头来看她。 谭子墨只是瞪着眼睛。 空气逐渐变成了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眼球上。 那些细针扎破了她的眼球,流出很多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下巴上,鑽到领口里。 「我的天,子墨,你怎么了?!」 许若彤抬起手来扶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 她一点也不好。 谭子墨很想这样说。 她刚刚两次目睹了邱野死亡——在整整八年没有「犯病」之后的此刻,她不得不接连经歷两次无人知晓的超自然旅行。 一切好像都回去了,回到那个她无法掌控的青春期岁月,她原以为早已痊癒的「时间错位症」再次侵蚀掉她的身体。 她好像回到了十四岁,无助地站在西单商场门外那个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当一双硕大的、沾满腥臭汗水的手掌几乎捂住了她的半张脸,而那个她已经不记得样貌的男人恶狠狠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瞳孔里燃烧着足以杀死她的火焰。 她并不是被某个特定的人绑架了——她是被时间绑架了。 如果她胆敢向谁透露哪怕一丝一毫她能够穿越时间这件事,她保准所有人都会脱口而出,真羡慕啊,我要是能穿越时间就好了,把我以前后悔做过的事全部修正过来; 亦或许又有人会对她说,你看,如果你不会穿越时间的话,你当初就会被人贩子绑架走,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如果她没有莫名其妙地获取这个诡异的超能力,她也不会魔怔到跑去贴吧上寻找超能力协会这种东西。 她会做一个普通人,去享受普通人的喜乐,去探查普通人的哀愁。 人们总以为,得以回到过去是有如神助。 可在谭子墨看来,她回到了过去,除了把这令人恼火的人生重复一遍以外,她依旧无法知晓未来通向哪里。 她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到过去,彷彿被困在一场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式的孤独修行里。 更多的泪水涌出来。 可乐洒了,浇进火锅的底灶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许若彤更加慌张地站起来,口中不停重复着她刚才的问题。 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谭子墨在心里回答。 许若彤紧紧拉着她的手,然而谭子墨想要从泛着血腥味的嘴里发出哪怕一个音节却做不到。 她只是张着嘴,力竭地无声控诉着时间对她的玩弄。 「子墨怕不是时隔多年终于见着我们太激动了。」 梁宇晨笑道,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你可不知道,你错过太多了,子墨,你根本想像不到我们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 神奇的是,当她失了声,其他的感官却彷彿被放大了。 她清晰地从婆娑的泪眼中看到许若彤衝着梁宇晨微微摇了摇头。 梁宇晨摆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倔强表情,好像反抗母亲的青春期少年。 许若彤神态阴沉地再次摇了摇头,梁宇晨噤声了,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綺丽的眼睫好像翻飞的蝴蝶...... 他失掉了本就不多的耐心,大动干戈地站起身来大声说,我去个洗手间,然后就煞有介事地离开了。 实际上,两人这一连串莫名的小动作对峙并没有被谭子墨尽收眼底,更不用说那个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的邱野。 可许若彤还是尷尬地笑了笑,跟着站起身来胡乱指了指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说,我去找服务生把桌子擦一下...... 谭子墨吸了吸鼻子。 她抬起手来,用袖口擦眼泪,可掛在她眼眶上的泪水依旧像掺了硫酸的铁水,把她的眼球蛰得生疼。 桌旁只剩下她和邱野两人。 她不敢抬头,只怕她看他一眼,他就要消失。 可视野里却伸进来一隻手,那隻手纤细、修长,好像一碰就会碎了。 它递上来一张纸巾,是水蜜桃味道的。 谭子墨眨眨眼睛,从睫毛缝里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邱野却只是把纸巾放到她面前,然后便又静悄悄地任凭自己的身体跌落回到座椅里。 在那个瞬间,谭子墨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晚上——即便这个晚上已经重复了两次——终于真正地看到了邱野。 他鲜活的,真实地坐在谭子墨的对面,没有被水汽笼罩着,没有被灯光照耀得近乎透明,好像转瞬间就被抽离去虚空之中...... 他就是那样存在着,安静的,瘦长的身子蜷缩在火锅店坚硬的木椅子里,刘海遮住额头和眉毛,纤薄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乖戾得好像坐在教室角落被老师拋弃的男孩。 手机响了。 是许若彤落在桌上的手机,此刻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离她大概半臂距离的地方。 手机屏保的中间推上来一条line,署名是「晨哥」。 日后回想起来,谭子墨觉得很错误的一件事就是,许若彤没有把line提示消息设置成屏保状态下无法查看消息内容。 如果可能,她会提前提醒许若彤去修改这条设置。 那条消息上赫然写着,「天呐,我演不下去了。 」 梁宇晨的下一条讯息很快冒出来,并没有显示完全:「我知道你说过让我忍一下,但我......」 「什么他妈的粉饰太平啊。」 「我没办法坐在这张桌上。」 「光是坐在他边上,我都吃不下......」 谭子墨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先是发愣了片刻,然后扭过头去,看到不远处的许若彤招呼了一个服务生来打扫桌面,又转而去小料区拿取新一盘小料碟,暂时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她终于抬起头来,「邱野,」她轻声道。 邱野微低着头,却还是抬起眼来看她。 眼神像是藏在深林子里、茂密的树丛之间探出来观望猎人的猎物。 她站了起来。 邱野黢黑的眼神追随着她。 就在许若彤拿完小料回过身来的时候,桌旁已经空无一人。 谭子墨拽着邱野的胳膊,拉着他飞快地奔出聚餐的火锅店。 他们在谭子墨无比熟悉的闷热街道上跑了一阵,再一次经过了那个让她恐惧的十字路口。 此刻,岔路口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无人知晓谭子墨曾在这里见证过什么。 「刚刚在这里,」谭子墨指着十字路口说,「我看到你了。 」 邱野困惑地皱了皱眉头:「你看到我了?什么时候? 刚才进来的时候吗? 」 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舌尖,那让谭子墨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她假意抬起手来揉了揉眼角,那里潮湿一片。 然后她心虚地点了点头。 谭子墨打算叫计程车回家。 她提议他们两个可以一趟车,先把邱野送回去,然后她再回家。 邱野摆摆手说,哪有这么做的? 先把你送回去才行。 谭子墨撒谎说她家离得远,先送他方便些,不会绕路。 邱野更加困惑了,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里? 谭子墨回道,你别管我知不知道,总之先把你送到家。 邱野张张嘴又闔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觉得随着谭子墨讲出了每一个字,他的困惑就增加一分。 可谭子墨看上去对这件事相当坚定,他便拿出手机来开始叫车,不再和她争论。 他单是今天走出家门来和梁宇晨、许若彤那夫妻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就耗尽了全部的勇气。 如果谭子墨打算把他先送回去,让他莫名其妙地成为一个有违他那可悲男性尊严的「被照顾者」,那就这样吧。 ——他的尊严早已不值钱了。 所幸他们提早离开了。 如果是四人一起,这件事被梁宇晨知道了,那傢伙又要高高在上地笑话他一番,然后载着许若彤,开着他那辆新提的宝马车扬长而去。 从某些角度来讲,如果没有他,梁宇晨那傢伙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邱野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在梁宇晨眼里,他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绊脚石。 说起来,最早的时候,明明是梁宇晨每天求爷爷告奶奶拉着他入局...... 每当思绪到这里,他的后槽牙就咬得生疼。 可惜事已至此,他无法改变什么。 「…… 发生什么了? 」 谭子墨重复道,「我是说,这几年发生什么了? 」 那时候,他们两人已经坐在计程车后排看着飞驰而去的行道树从车窗外划过。 他们一开始只是双双看着自己那一侧的窗外的风景,好像两个拼车的陌生人。 可没出几分鐘谭子墨便打破了这个沉默。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些事,你知道的,实习、考研、找工作......」 「你看上去和他们两个闹矛盾了。」 「之前工作上有点小摩擦,但其实没什么。」 谭子墨又问:「我听若彤说你和晨哥现在在一个公司上班? 」 「你要说我这几年懂得了什么道理,那就是千万别和自己的『朋友』在一个公司上班。」 邱野答非所问地挤出一个苦笑。 「我以为你们在一起工作完全没问题。」 谭子墨叹了口气,「我记得咱们上学那个时候,晨哥总想拉你进他们那个创业团队呢。 所以呢? 你加入过吗?还是加入了,然后又觉得不合适? 」 邱野低垂着头,好像试图回避一切的鸵鸟。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谭子墨倔强地衝着车窗说,好像她的谈话物件坐在车外,「我本来以为我回来了,咱们终于可以好好聊聊天了。 」 「什么?」 谭子墨追问。 邱野的声音太小了,一瞬间被淹没在发动机的声音里。 「我是说,」邱野清了清嗓子,「你在国外的时候我们也不是不能聊天啊。 可我看你每天都挺忙的,脸书也没少发......」 「一开始那段时间我们不是聊得好好的?」 谭子墨很快反驳道,「说得好像最后大家断了联系是我一个人的错。 」 「后面大家都忙起来——」 「况且当时若彤和晨哥结婚的时候,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 还没等邱野辩解,谭子墨便打断了他的话。 她觉得有些恼火。 她搞不懂他们两个在这里像十三四岁的小孩那样去纠结谁没有找谁聊天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你还记得吗? 你根本就没有回我,那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不是吗? 」 邱野把胳膊放在车门上,整个人靠了上去,车窗开了一道缝,风把他的刘海吹开。 他眉毛皱着,抬眼看向天空,好像被拴住脚的鸟。 「…… 那个时候,我心情不太好。 」 谭子墨双臂抱在胸前,「好、好,怪我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打搅到你了。 」 她感觉到邱野的眼神好像夜晚的雾落到她身上。 她执拗地没有去对视,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前方驾驶座的黑色靠背。 司机只顾沉默地开车,连油门都踩实了几分,彷彿想要儘早把这两个人连同他们的尷尬气氛一起赶下车。 他的目光很轻,很虚无縹緲,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蜷缩在角落,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在这闷热天气里更加难闻的座椅皮革里。 谭子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着痕跡地的颤动,如果硬要争论出了高下的话,她才应该是那个道歉的人,对吧? 可她只是噤了声,直到邱野第二次妥协。 「你离开的这几年,发生了很多,有些事,说来话长。」 他的话闷在嘴唇里,黏腻的声音牵着谭子墨的鼻尖终于将视线转到他的方向。 他已经全然歪在车窗上,好像就快要睡了。 「刚才——梁宇晨讲他的...... 他的『创业史』。 」邱野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呵...... 好像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运筹帷幄来的。 」 谭子墨轻柔地回答:「我又不会再离开了。 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讲。 」 话音落下,邱野空白而僵硬的表情破碎了些许。 封在他表面的冰从他的嘴角处裂开缝隙,最后扯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子墨,」他说,语调有些奇怪,「有些事情我即便给你讲了,也改变不了未来会发生的事。 」 谭子墨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邱野从眼角瞥向她,目光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 8. 第四个他死于眼前 8. 第四个他死于眼前 当谭子墨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归国的达美航班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上一次的尝试失败了。 与之前几次不同,她失掉了穿越瞬间的记忆。 她只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和邱野中途离开了聚会。 她叫了计程车送邱野回家,一直把他送到了楼下——自然是不顾对方的竭力反对。 邱野一直在说,哪有让你把我送到楼下的道理? 谭子墨回骂道,怎么? 哪条法律规定不许女人送男人回家了? 邱野说不过她,只得作罢。 谭子墨一直护送着他走出电梯。 租住的公寓在十三层,他们两人尷尬地在电梯间里发愣了片刻,然后邱野说,我现在是合租呢,邀请你去我家坐坐,是不是不太合适?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汗水顺着鬓发流下来。 谭子墨看着那被粘成一缕一缕的鬓发发呆。 他总是很容易紧张,然后,他一紧张就开始冒汗。 在谭子墨的记忆里,他总是一副汗津津的样子。 刘海粘在额头上,有几缕像是肆意生长的水草,蜿蜒地爬过太阳穴,躺在眉间。 他的鼻尖上反射着汗水的光。 谭子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那时候,很多男生都是这副乱糟糟的模样,即便是她自己,夏日的晚上和许若彤在操场上跑几圈之后也是一身臭汗。 那个年纪,他们所有人都是汗津津的。 如今似乎没有人在出汗了。 他们坐在空调温度很低的办公隔间里,像被清洁一新的待宰的猪。 好像有一隻无形的小手在谭子墨的胸口乱挠。 他只是看着她,修长的、眼尾上挑,好像浮世绘里役者的眼睛——只不过更饱满也更怯懦——他无辜地凝望着她,对于自己刚刚死亡三次这件事毫不知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谭子墨闭上眼睛,呈现在脑海里的画面却是邱野扭曲着的尸体。 出租屋的门打开了,里面是狭长的过道。 公寓被房东改造,客厅单独隔出来成为一间卧室,便是邱野的那间。 三个卧室都装了密码锁,另外两间房门紧闭。 「你的室友不在家吗?」 谭子墨问。 「我不清楚。」 邱野回答,「我不认得他们。 我们平时基本不讲话。 」 「要是在厨房或者洗手间碰见了怎么办?」 「先在房间里偷听外面的动静,有人在厨房,另外两个就在屋里不出来,等人用完,再接上下一个。」 这就是现代人的法则,即便洞打在隔壁了,也要听着其他洞里的声响来判断外部环境,在一栋接一栋塞满出租屋的密密麻麻的高楼里,人终归是活成了老鼠。 「欢迎光临,里边请。」 邱野站在门口,扯出一个微笑,抬起一隻手摆出「请」的姿势,然后很快补充道,「如果你想的话,不过现在比较晚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把你送——」 「你只需要在家待着就好了。」 谭子墨打断他。 她很快觉得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像是命令,于是她又说,语气缓和了不少,「今天你累了,咱们明天可以再找个地方聊聊。 」 这第二句话她依旧觉得命令感十足,可她实在身心俱疲,便懒得再改口。 她只是简单和邱野告了别,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把邱野完好无损地送回家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吧? 电梯下到一层的时候,缓缓展开的门外等着几个居民:手拿蒲扇的白背心大爷,女人带着骑在三轮车上的小孩,还有一个帽簷压得很低,外面还套着连帽衫的帽子,一身黑衣的...... 谭子墨走下电梯的时候和那个人擦肩而过。 她感觉奇怪,好像胸口硌了一块石头,或是有人用针扎她的胃,可她讲不出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心跳突然加快了,一隻无形的手从身后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转过身。 她看到那电梯门缓缓合上,而被电梯门逐渐挤压的画面里,那个在这样闷热的夏日夜晚还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露出了半张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终于能分辨出那是个女人。 那女人的身形、状态,甚至是衣服,都让她感觉到熟悉。 她分明觉得,自己也曾有过一件类似的黑色连帽衫...... 可她没顾上多想,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女人的脖子上好像掛着什么东西。 谭子墨眯起眼来。 就在电梯彻底将画面封死之前,她好像看到了。 是一条吊坠。 吊坠上的图案从她的距离来看有些模糊,但似乎是人的形状,看上去有种熟悉的感觉,可她想不起来了。 她想不起来了...... 坐在回国航班上的谭子墨感到头痛欲裂。 这一次,她连邱野到底是如何死去的都无从得知。 她只记得,第二天,她没有联系上邱野,然后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说邱野死掉了。 ——整个过程滑稽得好像一场梦。 实际上,谭子墨忘记了一些重要的细节。 或许大脑就是这样神奇,当人们听到他们无法相信的事情,大脑就会自动把这些信息过滤掉。 真实的情况是,在她把邱野平安送回家的第二天,临近傍晚,谭子墨接到了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你好,请问是谭子墨,谭女士吗? 对,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新店派出所的民警,想来和您瞭解一些情况。 昨天晚上大概七点半左右,您是不是去过车子路华翠新城的11栋1309号房? 去见过那里的一位租客,邱野先生? 我昨天晚上确实见过他,可我...... 那间出租屋的门口安装了入室监控,录像显示,您是昨天晚上最后一个进入邱先生家门的人。 我没有...... 等等,您来问这些是发生了什么吗? 就在刚刚,邱先生被发现于家中去世。 而根据入户监控,最后一个进入他房间的人是您,谭女士。 如果您现在有空的话,我们还希望您来西山桥街道派出所一趟,我们想瞭解一些情况...... 谭子墨感觉自己好像在经歷一场没有打麻醉的开颅手术。 有人拿着和她手臂一样粗的钉子敲开她的头骨,然后把滚烫的铁水浇进她的脑子里。 她头晕目眩,随即视野像是被突然关了灯的密封房间,彻底漆黑一片。 片刻之后,当视野恢復正常,她就这样发现自己坐在几天前归国的航班上。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没能阻止邱野的死亡,又一次。 如果谭子墨没有忘记派出所给她打电话这件事,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可能还会更清晰明瞭一些。 警察在电话里说她是最后一个「进入」邱野房间的人。 可她那天晚上连那栋房子的大门都没有迈进去过。 那么,进入邱野房间的另有其人,并且,这个人直接或间接地与邱野的死亡相关,如果警方所调出的监控属实,难道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谭子墨? 此刻,刚刚穿越,走下飞机时被台北闷热的空气彻底包裹得喘不过气来的谭子墨完全没往这边想。 她的脑海里灌满了对这熟悉的憋闷气息的厌恶和愤懣。 她双手颤抖着,在和父母通完电话之后打开了line,点开他们四人现在叫做「谭老闆回归」的群组,憋住最后一点力气推掉了她原本约在了明天晚上的聚餐。 她不能再这样毫无意义地回圈下去了。 她需要去做点改变,无论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走错一小段路,哪怕只是走错一釐米,她所经歷的时空应该就和上一次不一样了吧? 谭子墨浑身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她无意识地被一同下飞机的旅客推搡着向前走,在即将到达行李转盘时停住了脚步。 谭子墨闭上眼睛。 她已经太久没有穿越了,更不要提这样接连穿越——更不要提在接连目睹或听闻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亡之后穿越。 思绪至此,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她到底该怎么做? 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她小心翼翼地将脚步向右多迈了半米。 她上一次下飞机之后是怎么走到行李转盘区的? 她或许是直接过去取行李了...... 她有在取行李之前去卫生间吗? 谭子墨已经不记得了。 那么这次就让她去一趟卫生间吧。 这样是不是就算是做出改变了? 她的人生会不会成为一场蝴蝶效应——因为谭子墨在取行李之前去了一趟卫生间,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谭子墨的思绪很乱。 她发愣地看着自己曾经走过一遍的机场,躲开了上一次就在卫生间门口吵架的一男一女,又目睹了上一次就没找到行李的男人,然后在走入机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拥抱了她的母亲。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味道...... 落地时是下午。 六月的台北已经异常燥热,天不太透亮,蒙着一层薄薄的云,好像在游乐园里被孩子扯开的棉花糖。 她出了些汗,于是把在飞机上保暖用的连帽衫脱下来,空落落的脖子上汗液立刻被风蒸发乾净,又引来了一阵寒意。 鸡皮疙瘩爬上来,谭子墨打了个冷颤,摸了摸自己的t恤领口,总觉得那里缺了什么。 谭子墨甩甩脑袋。 她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她需要去做出一些改变,一些...... 她无意识地按开了「谭老闆回归」群组。 此刻,针对她爽约明晚聚餐的资讯,只有许若彤回復了,说你好好在家休息吧,毕竟刚回来还要倒时差,我们改天再聚。 谭子墨沿着聊天记录往上滑动了很久才终于看到邱野的头像。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发言了。 谭子墨恍惚地点开他的头像。 在她的记忆中,邱野从没换过头像,还保持着他们刚相识的样子。 她点开头像放大,是《银魂》里坂田银时背影的截图。 邱野不用社交软体,他的line介面上也没有发过动态,好像他这个人从没存在过。 谭子墨凝视着那空白的介面出神。 第二天晚上原本相约的聚餐时间,她驻足在「两天前」刚来过的邱野家门前。 她敲了很久的门,久到她以为家里没人。 就在她抬脚准备离开的那一刻,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的男人,语气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问,你哪位? 找谁? 谭子墨被他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吞咽了一下,然后说,「我是邱野的朋友,来找他的。 」 男人脸上的不耐烦非但没有消去,还加上了一层慍怒。 他的视线还是死死扎在谭子墨的脸上,头却摆开了一个角度,抬着高音怒吼:「邱野,有人找你! 」 见没人回应,男人又后退了几步,去到离大门最近的那扇房间门前狠狠拍了两下:「喂,邱野,来找你的,你怎么不来开门?! 」 片刻之后,房间门开了,邱野的脸从一点点扩大的门缝里探出来。 看到谭子墨的瞬间,他那双上挑着的眼里溢满了震惊,脸上却没摆出什么表情。 他下顎紧绷了几分,舔了下嘴唇然后打开门说,不好意思。 男人没说话,「嘖」了一声,沿着没开灯的漆黑走廊走到尽头,鑽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谭子墨和邱野面面相覷。 「那是你的室友吗?」 谭子墨问了一句答案不自言明的问题。 邱野点点头,把她让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还算宽敞,八成也有傢俱不多的原因。 房间一角摆了一张一米宽的黑色简易床架,旁边一个棕色油漆几乎掉光的衣柜,靠门的墙边一张宜家的白色餐桌当做写字台,上面杂乱地码放着敞开的笔记本、吃剩的外带餐盒、碎头发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被压扁的烟盒里还剩一半的烟洒出来,中间像是群山环绕的山谷里坐落着表面沾满蜿蜒油污的惠普笔记电脑。 因为是客厅改造的卧室,房间唯一说得过去的,便是两扇朝南的大落地窗。 窗外的楼群恰到好处地露出远处的山峦,在夜空之下依旧清晰可见。 这天晚上的天气有这样晴朗吗? 谭子墨迟疑了。 她只记得那晚包裹住她的闷热空气,好像把水堵在她的每一颗毛孔里...... 她环顾四周,又指了指桌子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 邱野答非所问道,是啊。 谭子墨回答:「你以前从不抽烟啊。 」 邱野耸耸肩:「以前也没那么多烦心事啊。 」 谭子墨沉默片刻,又道:「你和你室友关係很差吗? 」 她很想说,你之前和梁宇晨同住一个宿舍的时候关係不是很好吗? 然后她很快意识到,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梁宇晨,再然后她继续告诉自己,现在的梁宇晨或许也不是梁宇晨了。 她的思绪被自己拉回到了此行前来的真正目的上,可邱野的脸爬上一股稍纵即逝的烦躁,从她身旁绕过,眼神躲闪着问,「你不是不舒服吗? 怎么跑这来了? 」 谭子墨额头冒出些冷汗。 她把这归因于空调开的太足。 邱野紧接着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 你问过许若彤他们了? 」 这让她突然反应过来,对于邱野来讲,她还只是那个刚刚回国,对另外三人的状态一无所知的谭子墨。 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的动作。 她拉住了邱野的手腕,肌肤相接的位置很奇怪,往上一寸就显得疏离,往下一寸又过于亲密。 邱野好像也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瘦了很多,手腕几乎被谭子墨一手就能抓过来,腕骨棱角分明地顶在她的掌心里。 他的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在哪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心跳加快了,谭子墨喉咙发紧。 她的手开始颤抖,更用力地抓紧了邱野的手腕,好像溺水之人在抓着一根救命的绳索。 「我......」她磕绊了一下,喉咙像是吞了一块很大、吸满了水的海绵。 「我看到......」她又哽咽了一下,舌头打结不听使唤。 谭子墨强忍着突然袭来的头晕目眩和作呕的衝动,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句话从牙缝里吐出来。 「我看到有人要杀你。」 邱野一直沉默。 此刻,他已经甩开了谭子墨拽着他的手,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他把头发抓成了鸡窝,然后抽出消毒湿巾来打扫凌乱不堪的书桌。 堆在床上的衣服也被收进衣柜里去了,他关上空调又打开窗户,木呆呆看着窗外发愣了几秒。 他回过身,又开始了下一轮的踱步。 脚步更加焦躁,拖鞋在地上发出「擦拉擦拉」的声音。 「你是精神有问题了吗?」 在经过这一连串动作之后,邱野终于跌坐在床上,胳膊支撑在腿上,低头盯着鞋,「穿越? 你最好能证明你没疯。 」 「我没有......」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耍我,好像我是个没有辨别能力的傻子。」 邱野打断她,拳头狠狠地捶在衣柜门上。 「你们都以为能耍得了我......」 谭子墨被吓到了。 她不着痕跡地后退了几步,颤抖着从牙缝之间吐出几个字:「我......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本不应该知道的事。 」 邱野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脸上,瞳孔尽数吞没了周遭的光源。 「我、我知道梁宇晨创业成功了。」 邱野很响亮地「嘁」了一声:「这种事情,你随便在他的脸书看看就知道了吧,他这种人,巴不得在网路上天天炫耀自己。 」 邱野此刻对梁宇晨的态度依旧和她前两次所目睹的无异。 这或许是她需要去搞清楚的关键,可她还是集中精力将思绪放在如何先让邱野相信自己这件事上。 「我知道你现在和梁宇晨在一家公司工作,你们关係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不...... 可以说你们的关係不好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 邱野差一点就问出「你怎么知道」这句话了。 谭子墨很确定,因为他摆出了第一个「你」字的口型却没发出声来。 邱野站起来了,那让谭子墨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身高有多么拔群。 他盯着她,眼神突然冰冷起来,「你们是不是又在耍我? 」 他拿起手机胡乱翻看了一通,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然后又抬起头,目光刮向谭子墨:「你是不是在和梁宇晨他们搞什么恶作剧? 」他衝过来,过长的手臂抓她的斜挎包试图从里面翻找出她的手机来,「你给我看看你们的聊天记录,你们是不是又在搞什么恶作剧?! 」 谭子墨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忽略了他「又」的用词。 他声音抬高,差点破了音。 邱野的声音和四年前相比没怎么变,既不浑厚也不高亢,底气却不足,喉咙里像是闷了一团纸。 谭子墨试图抵抗,可即便男人已经如此纤瘦,力量却依旧在她之上。 她只得胡乱挥舞双手,用锋利的指甲掐进对方前来掠夺的手臂,此法无用,她急红了眼,使出浑身的力气对着面前一痛胡乱地抓挠,也不管自己抓到的是什么。 两人扭打起来,可谭子墨知道邱野并没有发狠,入侵的动作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分寸,只落在她装有手机的斜挎包上。 最终一招制敌的是谭子墨砸在邱野脸颊上的一掌,指甲抠进肉里,把他的脸抓破了皮,清晰的指印立刻染红了他苍白的脸。 「我没有骗你!」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邱野后退了两步,一隻手捂着脸发愣,小腿被办公椅的轮子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 隔壁房间被墙闷着传来一声怒吼:「这么晚了,干嘛呢?! 他妈的吵死了! 」 「你说我能从梁宇晨的脸书里知道很多事,因为他会在脸书炫耀。」 谭子墨平稳了呼吸,又深吸一口气,「你想错了。 其实他不经常发脸书,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把你拉黑了,你看不到他的脸书,对吗? 」 因为不知情,所以把一切怨懟和恶意的揣测都施加去未知之地。 「我知道你们关係很差,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了。」 谭子墨的声音终于沉下来,掷地有声,「今天这个晚上,我已经经歷了三遍。 」 邱野手掌撑着挪到床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头发垂到胳膊上。 「你有想过如果今天晚上咱们照常聚餐会发生什么吗?」 谭子墨拉过办公椅坐下,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姿态。 「我原本就不想去。」 邱野依旧闷着脸说。 「所以...... 你现在相信我是穿越来的? 」 邱野抬起头来。 他的脸因为闷在胳膊里而微微发红,眼神透着疲态,双眼皮更明显了。 他只是耸耸肩说,「我没有办法证明你不是,那就算一直坚持不信又有什么用呢? 」 谭子墨也弯下身来,试图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地上的邱野齐平。 「对不起。」 她说,不着痕跡地指了指邱野脸上四道平行的红色伤痕。 邱野瞥了她一眼,抬手碰了碰伤口,沉默以对。 「我今天能找到这里,是因为我上一次已经来过了。」 思绪至此,她的声音又开始颤抖起来,「就是‘上一次’的今晚。 然后你就......」谭子墨停顿了一下,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所以,我想问你,你或许知道谁和你有仇,想要了你的命吗? 」 邱野眨了眨眼睛,神态里多了些厌弃。 他抬起手挠了挠鬓角,说,我不知道谁想要了我的命,但我肯定知道谁和我有仇。 那个名字就在邱野的唇间呼之欲出。 谭子墨很清楚这个。 她向后靠去,办公椅发出「嘎嘎」的叹息声,撞到后面的桌子,又把吃剩的外卖盒撞到地上。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而邱野的眼神就这样跟随着她,好像在看一场精美的默剧。 「你说,你总看到有人要杀了我?」 邱野轻声问。 「然后你每次都会穿越回去?」 邱野坐直了身子,挠了挠下巴上的伤口,咧开牙,似是吃痛了片刻,然后摊开手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 我是说穿越到我死掉的那个时间点抓到兇手呢? 」 谭子墨觉得有点烦躁。 她已经和邱野解释过了——她并不像那些电影里训练有素的变种人似的...... 她的穿越是一种「病」,更确切来说。 它不受控制、她无法知道自己会穿越回哪个时间点,如此这般,就像曾经十四岁的她试图向她最好的朋友汪楚馨解释这一切一样。 她回来这一遭不是来给别人讲故事的。 如果邱野的死亡时间是固定的呢? 前三次的时候邱野都死于今晚。 如果这一次也一样呢? 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已经溢到胸腔的怒火。 她咬着后槽牙,咬字清晰得好像在和一个幼儿园儿童讲话:「我刚才跟你讲了,我没有办法控制我什么时候穿越以及穿越到哪里。 」 「哦,我知道,就像没被训练过的x战警?」 谭子墨真的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了。 她没有回答,连点头的幅度都变得难以捕捉。 邱野的姿态却更加百无聊赖起来。 他甚至开始引导话题:「当时咱们上大学的时候,你穿越过吗? 」 谭子墨「唉」了一声,心烦意乱却无处发洩,只得站起身来,也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我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再穿越过了,」她还是选择耐着性子回答了邱野的问题,「可能因为在那之后情绪波动不大了吧。 」 「真可惜。」 邱野又摊开手,嘴角似笑非笑,眼睛翻飞着抬起来仰视她,「要是我有穿越的能力该多好。 我就再也不用在这里受这种......」 「你还要我给你讲多少遍,这不是能力!」 谭子墨打断他的话,声音抬高了,「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和我对着干?! 」她恨得嘴里咬出血味来,恶狠狠尖声怒吼道,「我连你的命都救不了! 」 房间突然像是自习课上学生们不约而同闭上嘴的教室那般安静。 邱野似是被她的爆发吓到,终于收起了他刚才玩世不恭的架势,微张着嘴怔怔看她。 有那么一瞬间,谭子墨以为她刚才的声嘶力竭又会收到另外两个闭门不出的房客的抗议,然而此刻,整栋公寓内一片闃寂。 她继续开口,音量恢復正常:「我第一次穿越之前,看到你被闯红灯的车撞飞了好远。 」她闭上眼睛,当时的画面依旧清晰可见,闷热的、能掐出水来的空气再一次包裹住她,好像淹没在沸腾的铁水里。 「你的身体都扭曲了,脑袋碎了,脑浆流出来...... 如果我能控制得了我自己,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儿了。 」 睁开眼的时候,谭子墨的视野里一片模糊。 她站在原地,却没有一丝力气挪动分毫。 她彷彿一尊被水泥封起来的雕塑,只得佇立着,稍微偏离一寸就会失去平衡,轰然倒塌在地。 依旧是一样东西进入她的视野。 那是邱野的手,上面拿着一张纸巾。 他已经站起来了,亦步亦趋蹭到谭子墨跟前,从书桌上捞来一包心相印纸巾,抽出纸来递到谭子墨脸前。 那张纸巾就距离她的鼻子五六釐米,散发着淡淡的水蜜桃味的清香。 对谭子墨来说,这隻是一张纸巾。 对于邱野来说,这是他大三那年在电影资料馆看《新天堂乐园》到结尾的地方,没有递出来的那张纸巾。 谭子墨接过它,说,谢谢。 她拿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子,睫毛粘连在一起,把她的视野分割成一道一道。 她在缝隙中看到邱野就站在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修长的胳膊只要再抬高三十五度,就能刚好环抱住她。 她多么希望...... 可邱野的胳膊抬起来又放下,然后再抬起来又放下,回圈几次都不着痕跡。 这些却被谭子墨尽收眼底。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邱野轻声问,「我是说,你为什么会穿越? 」 谭子墨垂头丧气地嘟哝道:「我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变成这样了,我也不清楚。 我还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呢。 」 邱野疲惫地发出他标志性的,好像打嗝一样的几声短促的嗤笑:「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谭子墨白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如果你和晨哥之间发生了很多过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咱们俩啊...... 半斤对八两。 」 「好吧...... 只是我告诉你了,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邱野也跟着她叹气,后退开去,冰冷的空气涌入他们之间慢慢扩大的缝隙里。 他跌坐回床上,纤长的双眼凝视着谭子墨,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她紧张地吞咽,后退半步坐回到椅子上。 等她屁股沾到坐垫上的瞬间,邱野便开口了。 「你还记得你刚出国的第一个学期,我们的联系还算密切,对吧? 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群里聊天。 第二个学期我们讲话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到最后没人再说话。 」邱野说,「那个学期,梁宇晨他们创业团队的专案被凌云集团看中了,所以他被招去实习。 他内推了我,我被录用了,许若彤当时也在找实习,拿到了凌云战略部门的offer。 」 谭子墨震惊道:「所以那个学期,你们三个在一家公司实习? 」 「当时,我有一次加班的时候看到许若彤被他们部门总监骚扰,我就把那个总监举报了。 所以,本来梁宇晨他们的专案会被凌云集团收购,最后合同没签成,事黄了。 我觉得从那时候起,梁宇晨就开始怨我。 」 ——这就是梁宇晨曾在他们的四人聚会上所提到的「公司内部的事端」? 见谭子墨脸上爬上淡淡的慍怒,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邱野立刻抢话道:「毕业之后,梁宇晨和若彤就结婚了。 」他的话卡了壳,像是在吞咽什么令人作呕的食物,「我实在搞不懂,当初,梁宇晨甚至不愿意为了若彤去举报那个该死的总监! 那段时间,在若彤最艰难的时候,明明是我一直在陪着她,安慰她......」 谭子墨心里听得很不是滋味。 一股酸涩的味道从她的舌根儿滑上来,让她忍不住咧开嘴。 原来,在他们突然断联的那个学期发生了这种不可理喻的事。 天知道她离开的这几年里,这三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又互相產生了怎样的纠葛或曖昧...... 谭子墨有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她攥紧了双手,视线心不在焉地飘向邱野被埋在刘海后面的眼睛里。 邱野却看着地面,继续说:「梁宇晨他们团队难以维系,刚巧那个时候,他有个堂哥在菲律宾做生意,非要让他跟着投资,等赚钱了再分成,他不需要真的投钱,只需要把银行帐户借给他那位堂哥做资金周转。 」 话音落下,他好像是讲累了,站起来问谭子墨想不想喝些什么。 谭子墨摆摆手,想要快点听完这个故事。 于是,邱野自己跑去厨房接了杯水,回来把它放到床脚旁的柜子上,继续坐回原处。 「梁宇晨和若彤的银行帐户被借出去了,过段时间,他来找我。 我当时在读研,正和我的导师闹矛盾,我妈还缠着管我要钱,因为我弟要结婚了,彩礼钱拿不出来。 」 谭子墨知道邱野有个异父异母的弟弟,是他妈妈再婚的时候,他的继父带来的。 此刻,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邱野的讲述,厉声问道:「你那个弟弟跟你又没关係,为什么要管你要钱? 」 邱野冷笑一声:「那婆娘早不把我当成她的儿子,她老公的儿子才是。 她知道我读研有些工资,每个月连几百块都要薅我。 我那个时候本来就自顾不暇,梁宇晨认准了,偏在那时候拚命忽悠我说有钱赚,让我把银行帐户借给他,其实就是他那堂哥又来找他,他抹不下面子。 」 「然后他就对我说,当初如果我没去举报,他们的专案早早就能被收购,併入大厂,前途无量了。」 邱野的脸上堆满苦笑,「你也知道,梁宇晨能说会道,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 「所以你就把银行帐户借给他了?!」 邱野点点头:「反正我那时候也需要钱,一开始,还真有钱打进来。 梁宇晨告诉我,他堂哥说了,那就是给我们的钱,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心里不踏实,还是没敢用。 不过,这件事倒是帮我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 他抬起头,眼神更淡了,在转瞬即逝间,谭子墨好像看到了一些无法被捕捉到的悔意。 「梁宇晨他们毕业后还在继续完善他们那个软体,也去到处谈合作,大概是后面做得还不错,大概是半年之后终于被亚博科技收购了。 他跟着进了亚博研发部门工作。 我那时刚好跟研究所导师闹崩了,准备退学,正在找工作。 我就去找了梁宇晨,让他帮我内推。 我说,因为我帮了他们家一个大忙,我把银行帐户都借给他了......」 「我跟他说,我给他解了燃眉之急,他理应也该帮我,反正他算是出人头地了,解决个工作应该算是打声招呼的事——」 讲出这句话的时候,邱野的眼中连方才仅存的一丝不安和迟疑都消失殆尽。 他的目光掠过她。 那是一种如果邱野现在立刻告诉她,他刚才杀了人,谭子墨也不会觉得奇怪的眼神。 好像是动物纪录片里被解说员匹配上一句「狩猎开始」的台词的野兽。 「在那之后,就发生了一件更糟糕的事,」邱野继续说,「梁宇晨不是个好东西,是因为他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他那个堂哥做的所谓生意被查了。 有天我正上班,员警直接来办公室把我带走了。 」 邱野突然从床上站起来。 他又恢復了刚才最开始那副焦躁的状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不停的搓在掌心和裤线上。 他衝上来,在桌上抓来烟盒,胡乱塞了一根烟到嘴里。 「我被逮捕了。」 他含糊着说。 谭子墨「啊? 」了一声,同样坐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她瞪大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斜挎包掉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邱野耸耸肩,又把烟从嘴里抽出来。 烟头浸湿了,顏色比其他部分深些。 「就是字面意思。 他们说我有罪,涉嫌假货倒买倒卖,我也没听懂是什么意思,然后就被送到看守所关了三天。 」 「我不明白......」 「你知道电视剧里犯人被逮捕之后要联系家属,请律师这一套操作对吧?」 邱野自嘲地笑了笑,「你猜怎么着? 我没有家属。 我妈三天联系不上我——不,她那三天应该根本就没有联系我。 她根本就不知道我蹲了三天看守所。 」 邱野沉默了片刻,好似在等待谭子墨消化这一震惊的消息,可惜,即便谭子墨刚才有千言万语挤在嘴边,她现在也讲不出一个字。 看守所,那是一个对她来说比墓地还要陌生的地方。 她这一生从未亲歷——甚至从未听闻有谁拨通过报警电话。 即便她看过很多刑侦剧,此刻,让她在脑海中想像出看守所里的样子,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邱野却告诉她自己进过那种地方。 邱野原以为谭子墨会甩来接踵而至的问题,可他并未如愿,那让他不知为什么更加恼火。 他又凑上来,扯开桌子下面的抽屉翻找了一阵却一无所获。 谭子墨不着痕跡地后退了几步,腰窝卡在门把手上。 邱野突然扭过头来看她,眼睛眯起来。 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好像在笑,卧蚕却肿起来,彷彿无声地哭过一场。 他虽然没得到想像中的追问,却似乎对谭子墨紧张的反应甚是满意。 他把烟放下,夹在骨节分明的纤长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鼻音很重地闷笑了一声:「我直到交保候传了才知道,这件事梁宇晨和许若彤也有被牵连进来。 只不过他们两位有场外支援,律师都请好了。 最后是梁宇晨那位堂哥投案自首,说我们只是借了他银行帐户,其他的一概不知情,才算是一併给我也消了案底。 」 烟癮好像又上来了,邱野再次趴在桌上翻找抽屉里不知到底存不存在的打火机。 他忙活了一通,还是没找到。 他一拳捶在桌上。 谭子墨吓得一机灵,颈后的汗毛竖起来,鸡皮疙瘩顺着耳朵一直长到头顶。 「这件事从发生到结束,」邱野紧着后槽牙,脸颊两侧被咬起一道鲜明的凸起,「梁宇晨和许若彤自始至终都没联系过我。 我问了警察,人家也只告诉我他们两个和我一样交保候传。 只不过他们两个接到了派出所第一次的问询电话。 只要你在那时候解释清楚,就不需要去蹲看守所。 可我没接到,我便只能自认倒楣。 」 邱野的手开始抖,烟在指头之间晃出了残影。 他把烟咬回嘴里,想说话,又把烟再拿下来。 「反正永远是我自认倒楣。 现在公司都以为我犯了事,梁宇晨明知道事情的原委,可他就是连解释一句都懒得做,在公司里装不认识我。 我想换个工作,可我虽然被消了案底,终归是有记录,换工作也成了问题。 我妈还一直催我回老家,说她老公能托关係给我找事做......」 「总之,我无论走哪条路,好像都会走错。」 他又开始翻抽屉。 最后索性把整个抽屉柜从桌子底下抽出来。 柜底划过地面,发出放大版指甲和黑板摩擦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柜子里的东西被他一个个扔出来。 用断的铅笔、散开的便签本、掉了漆的u盘、外卖盒的开盖器、折弯的塑胶勺子和沾满灰尘的一次性筷子,他们好像落下的雨,「叮了咣啷」铺洒在地面上。 「他妈的,找个打火机都费劲!」 那根饱受折磨的烟也终于被他扔到地上。 邱野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哑了,他嘴里不停低声咒骂着,语速快到谭子墨听不清。 他开始用力拉拽抽屉,发出「哐哐」的巨响,因为常年窝在室内而比别人更加苍白的脸泛着斑驳的红。 他暴怒地骂道,将抽屉柜推倒在地。 谭子墨的尖叫跟着柜子轰然倒塌的声音交叠着盘旋到楼板里。 她从脑袋到脚跟都紧贴着房门,好像小时候练形体不听话被老师喊去门口罚站。 「好了,」邱野喘着粗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情全貌了。 你打算去改变什么? 」他张开手指向后捋着头发,然后刘海又很快掉下来,打在他的额头上,「你打算怎么救我? 」 谭子墨被吓得说不出话。 眼泪把她的视野迷住了。 眼球发酸,好像被人灌了柠檬。 「你要不还是让我被人杀了算了。」 邱野嗤笑一声,眼睛跟着憋红了,血丝膨胀到整个瞳孔周围,「你来回在这两天穿越根本没用。 」他上前一步,「很多事情,在你回来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又上前一步,「如果你没办法回到咱们上大学的时候——」 他们之间只相距二十釐米。 他比她高出半头,从下眼睫缝里看她,眼神晃动。 他炙热而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胸口,好像烧红的刀划过她的皮肤。 「那你还是让我直接死了容易些。」 谭子墨张着嘴,颤抖着摇头,可她试图发出声音的喉咙被邱野拍在门上的一掌扼住了。 声音同样砸在她的耳膜上。 谭子墨浑身一激灵,异物感从肚子直接蹿到喉管,好像一根棍子直接捅上来。 「我们应该——」她强撑着说,「我可以试着挽回的。 」 邱野退开来,差点被自己推倒的柜子和杂物绊了一跤,嘴角似笑非笑的扯开,脚步在房间里画圈。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都穿越回来三次了,你这次有想好等我死了,你再回去的时候要怎么挽回吗?」 谭子墨原本想说,我这次不会让你死掉,可此刻,她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好像邱野结了痂又被撕开的伤口,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 「如果不是你当初走了......」 邱野突然回过头来,黢黑而沉重的眼神刮过她的瞬间,谭子墨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门把。 「如果当初你没走的话......」 窗外的夜晚陷进来,把黑色掺进本就昏暗的顶灯里。 远处街道上川流的光点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在窗户上缠绕出一张人脸。 那张脸越贴越近,似是漂浮在窗外,又似是和邱野的脸重叠。 她的胸口快要爆炸,邱野的声音似远若近地在她的耳畔重播。 ——因为你走了,才害我变成这个样子。 是你害我现在生不如死。 敲门声打碎了邱野逼近的步伐,他方才扭曲而紧绷的神态垮下来,像是突然断电的玩偶。 「今天晚上没完没了了是吧? 操你妈的。 」 隔壁房间未曾露脸的室友隔着墙怒吼,声音被墙壁闷在对侧。 邱野一怔,彷彿有盆水从他头顶浇下来,连头发尖都要垂到地上。 他的下嘴唇还在抖,若隐若现的歪了几度的门牙粘着水光。 「我...... 我去开门。 」邱野狼狈地磕绊着说,像一隻落水狗。 他匆匆绕过谭子墨挤出门去,留她一人愣在卧室里。 房间外,公寓大门被打开,然后周遭倏地静了下来,几米开外的窗玻璃上,人脸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那张脸的反光。 白色的光照得它的影子更加惨白,几乎盖过了黢黑的夜幕。 一切过于安静了,谭子墨暗暗心慌,撇过头去喊邱野的名字,可狭窄的房间里竟死寂得荡起她的回音。 她赶忙甩回头看向门口,马尾辫打在脖子上,抽得自己生疼。 邱野的房间离大门最近,她还没有迈出房间,就在被门框遮挡了一半的视野里看到大门陡然开着,门外楼道里,晃过一道人影,然后频闪的白光便砸进屋内,割出一块刺眼的梯形。 梯形的底部却被黑色堆砌出一团阴影。 「邱野!」 谭子墨尖叫。 这一整晚的喧闹让这栋公寓里的另外两名房客终于不堪其扰。 他们双双推开门,嘴里不耐烦地嘟哝着一探究竟。 两人却在看到门外的情景时被冻住。 只有谭子墨飞奔而出。 公寓的门外是一段绵延的走廊,邱野就蜷缩在门口,鲜血淹没了门框。 血液的顏色在他那件淡色t恤的心脏位置慢慢加深,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开,好像正在绽放的花,向她献上邱野那颗被刺穿的心脏。 男人大概已经死了。 他了无生气地瘫在地上,彷彿案板上化冻了很久的死肉,只有此刻扎眼的表情还在讲述着他死前最后一秒的故事。 谭子墨没敢停留,目光扫过邱野的脸,即便只是片刻的一瞥,那张脸上的神态还是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的视野里。 他好像是在死亡的瞬间看到了什么无可比拟的恐怖情景。 他双眼还睁着,血浸出来,眼球被泡红了,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如果没有身上被刺穿的伤口,人们甚至可以说他是被吓死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死亡的瞬间,看到了兇手的模样。 谭子墨的眼角撕裂开,渗出生理性的泪水。 声带彻底被糊住,她喊不出声,只得闯进楼道里,撞到阴风,溢满的血溅到她的裤脚和袜子上,好像小时候母亲去云南给她带回来的扎染布。 她还是继续向前奔跑,试图追赶上刚才她捕捉到的那个稍纵即逝的人影。 五六米开外的楼道左侧是通往其他楼层的楼梯,她闯进去,眼见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半层之下闪过。 谭子墨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楼梯的。 大概是在极端情况下,人体会在不经意间爆发出过人的机能,她脚下好像飞起来,凌波微步一般滑下去。 阴冷的潮气混着霉化墙皮的味道蹿进嘴里,她怒吼,竭尽全力伸出手向前抓去。 指尖碰到那女人熟悉的黑色外套的帽子,她便咬死牙关,拽住帽子往后拖。 可女人同样跑得飞快。 她们一前一后,跌跌撞撞顺着十三层往下跑。 谭子墨扯住黑衣人的帽衫帽子。 胸口很痛,像是她也被刺中了心脏。 血脚印已经被踩得很淡很淡,谭子墨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泪水糊满了她的脸,鼻涕也止不住地流,而她应该做的是报警...... 对吧? 不...... 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刚刚已经看到了邱野的死状...... 可为什么她还没有穿越呢? 谭子墨扯住了兇手的衣领,那人脖子上的项鍊被跟着拽了起来,在他们的追逐之间,项链前的吊坠滑到她的视野里。 在某个角度之下,吊坠反射楼梯间昏暗的灯光,竟意外地刺中了谭子墨的眼睛。 她脱手了,膝盖也随之软下去,地心引力彷彿加重了一万倍拽着她摔在楼梯上,一节又一节地滚落下去。 谭子墨被喉咙里的血呛得咳嗽,眼泪更生猛地戳进眼睛里。 是的,她需要穿越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里继续走下去...... 她已经第四次歷经了邱野的死亡,而这一次她得以掌握更多真相。 就像她刚才向邱野保证过的:她可以试着去挽回。 她可以的。 她可以把邱野救下来。 ——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事,但她知道她可以。 现在,只要神让她穿越回过去,随便哪个时间都好,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她可以再重新活一遍,就算那段人生已对她毫无意义可言。 只要她能穿越回过去...... 落到楼梯底部之前,谭子墨好像隐约听到了雷声。 外面下雨了吗? 布满灰尘的地面在她的视野里飞速放大,她动用仅存的意识伸出手去试图支撑即将栽倒在地的自己。 手掌搓在地上,破了皮,带出血丝,混在灰里。 手腕上的手錶磕在地上。 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9. 第二次的第一场电影 9. 第二次的第一场电影 听上去像是两块玻璃轻轻碰撞然后摩擦了几毫米。 谭子墨此刻是闭着眼睛的。 她不敢睁眼,所有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她认为自己正坐在一张相当舒服的皮质椅子里,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混杂着扑面而来的各式各样的调料香气、辣油的味道、刚煮熟的肉香还有沸腾的水汽。 谭子墨摸了一把脸。 上一秒的血腥味卡在喉咙里,泪水糊满脸颊的狼狈触感停留在她的脸上,掌心还因为摔在地上隐隐作痛,可她心里很清楚。 自己已经不在那条混沌的楼道里了。 失去视觉的其他感官全数反馈给她相同的信息:它们告诉她此刻的地点是在一家餐馆里,像是火锅店,那让谭子墨松了一口气之后又很快紧张起来。 她穿越回去了...... 她穿越回到了那场「鸿门宴」一般的聚会上,对吗? 一些困惑很快鑽进她混乱的思绪里:穿越之前,她明明取消了这场聚会,也就是说,它本不该存在。 可如今,她为什么会回到一场聚会上? 脑海中很快闪过一个更加让她困扰的想法:她是不是进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依旧在回国第二天前往了那场聚会——那场毁掉一切的聚会照常进行? 她的大脑却像体育从来没及格过的人被强行拉去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的腿,稍微移动就彻底报销。 她双眼闭得更紧了,上下眼皮狠狠挤在一起,差点就渗出泪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举是为了集中精力,还是单纯不想要面对睁眼后的场景。 「子墨?」 有人在叫她,声音慌张,话尾颤抖。 她听得出那是邱野的声音,只不过那声音和她记忆中的有些微妙差别。 具体差在哪里,她说不出来。 她等待着另外两个人——梁宇晨或许若彤也因她的异样说些什么,可她并没有等来这个。 那让她感到奇怪。 根据她所经歷的情况,邱野在这场聚会上彷彿是个哑巴。 他少言寡语,几乎没有开口——别说开口,连对视都少见。 但无论如何,谭子墨依旧确信,她睁眼后,就将再一次面对貌合神离的另外三人。 然而邱野是对的,即便此刻谭子墨已经知晓了他们之间的过往,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唯一认定的只有一件事:某个人会在他们聚餐的这个晚上杀害邱野。 「子墨?」 邱野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怎么了? 」 在她听到对面有人起身的下一刻站起身来,双眼也随之睁开。 熟悉却陌生的情景涌上来。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在回国后的那场四人聚会上。 天还亮着,只有她和邱野两人靠窗而坐,夕阳刚好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流过来,直入她的视野里。 谭子墨的嘴里泛着苦和腥味,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她确实身处一家火锅店里。 面前的火锅冒着半死不活的沸腾气泡,把水汽送到半空。 桌边只坐着邱野一人,正抬眼看着她,眼神里的故事还没那么复杂。 谭子墨对视着他紧张的眼神,敞怀的蓝白格衬衣里,白色t恤领口被汗浸成了暗色,脚下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经歷了一场追逐戏,血液涌下去,膝盖一软,她朝着地面跌去。 她的身体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距离沾着油污和灰尘的地面大概二三十釐米的位置被人接住了。 邱野的胳膊环在她身下,因为用力而筋络凸起,撕扯开他尚还不那么纤瘦的手臂。 如果不是此刻的场景活生生呈现在她眼前,她几乎快忘记了...... 那是年轻了四岁的,他们大三那年春天一起看了第一场电影的邱野。 很快有人迎上来。 大概有三四隻手混乱地搭在她身上把她扶起来。 有人挤进她和邱野之间,而后者好似被风吹散的云,轻易就被推得远离她而去。 他的手还试图抱着谭子墨,于是它慢慢地从她的肩膀、手臂、手腕最后滑落到她的掌心里。 谭子墨无法忘记这一天。 无论她之后还会穿越多少次,或是她还会进入多少个奇怪的平行世界,她无从知晓,也不太在乎,因为她会记得这一天。 这是她第二次和邱野一起看他们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然后他们牵手了。 邱野的鼻子上冒了汗,一滴滴挤在一起。 水珠在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那天的阳光有这么耀眼吗? 谭子墨已经不记得了。 她的视野里只有邱野,他背着光蹲在她面前,脸庞笼罩在阴影里,棱角分明的肩膀被描上一圈金边。 对她来说,仅仅是几分鐘前,邱野说如果她无法回到大学的时候就不要再尝试了...... 他看上去好像还是很紧张,可他的手没松开,汗水将他们两人的掌心黏在一起。 直到他们都站起身来,她被邱野送到座位上坐定,谭子墨的视野里还残存着斑驳的阴影。 她口中的血腥味已经逐渐褪去的时候,邱野抓过桌上的吊坠盒,从里面拿出他精心挑选的那条《新天堂乐园》里小男孩托托的吊坠,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 奇怪的是,他们的周围并没有过量的光源,窗外的落日已经几乎沉下去,在楼群夹缝中的天边留下一杯很浓的红柚子汁,可就在邱野把那条吊坠拿出来的瞬间,不知是从哪里反射出一道尖锐的光,好像利剑一样刺进谭子墨的眼睛。 她彷彿又回去了几分鐘前那条骯脏的楼道里,当她拽住那黑衣兇手的领子,带出了脖子上的吊坠项鍊。 同样就在瞬间,那块金属吊坠不知反射了哪里的光源,刺向了她的瞳孔。 「怎么了? 你不喜欢吗? 」 邱野似乎在过于迫切地探寻答案,他非常认真地凝视进谭子墨的眼睛里,试图从那里寻找出哪怕稍纵即逝的蛛丝马跡。 谭子墨慌张地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股不祥的预感甩出自己的脑海。 就算这吊坠和她隐约在兇手身上看到的类似又能怎样? 这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人带着吊坠...... 邱野却好像会错了意,骨节分明的手拽住了吊坠盒,脸上很快爬上一片难堪的红晕。 「对不起,我以为——」 谭子墨赶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我很喜欢。」 邱野转瞬间便松了口气。 他就像一隻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只被她掌控着充气孔。 此刻,他轻而易举就被她安抚住了情绪,连稍微捲翘着被晚霞染成了红色的发丝都垂落下来。 他的嘴角翘起不着痕跡的弧度,薄唇之间露出一小片牙齿,声音有些粘腻地说,「子墨,我知道你毕业之后想去国外读研,但我可以等你......」 ——如果你当初没有离开的话。 好像有人在谭子墨的耳边呓语。 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的话...... 对她讲出这样一句话的邱野...... 那个四年后的、对比此时被浸透在晚霞之中的邱野好像变了一个人。 如果她当初没有离开的话,邱野是否就能够免受这一切? 不——不如说,他们四个人是否就都能走向更加正常的人生? 或许这折磨了她前二十多年人生的穿越能力终于捨得眷顾她这一次,将她带到了正确的时间点,让她终于得以拯救一个人的性命? 「不。」 于是她说,「我改变主意了。 」 邱野的瞳孔颤动了片刻。 「我听若彤说——」 「我之前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谭子墨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很坚定,「我不想出国了,我准备在国内考研、或者找工作。 怎样都好。 」 邱野的表情更明亮了些许:「所以...... 你不走了? 」他抻直了脖子坐正了,胳膊撑在桌上,整个人似是都雀跃起来,「我是说,我......」 他又开始咽口水,差点被自己呛到,脸上看着一切正常,领口之间的脖根红得像胡萝卜。 谭子墨故意等待了一段时间。 「我们...... 可以在一起吗? 」 话尾还未落下的时候,她已经能够感受到被篡改的时间在指缝里流淌。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被不知是哪里的神赋予了这样的人生。 她和普通人是那样的不同,却没有不同到能掌控自己的生活,没有不同到能决策未来或修正悲剧。 她只需要这一次,即便用尽她本就不多的运气,但她只需要这一次。 她只需要把他们四人的人生拉回正轨,她只需要让邱野度过一个没那么多仇恨的人生,她只需要—— 那天之后,谭子墨再也没有穿过黑色的连帽衫,可邱野的死状还是会时不常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会在半夜惊醒,突然坐起来或是差点翻到床下面去。 她闹出的动静不小,时常把同寝室的许若彤吵醒。 许若彤总问她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顶着黑眼圈去上课,坐最后一排打瞌睡,然后跑去图书馆借许若彤的笔记把课上的东西自学一遍。 直到五一假期到来的时候,谭子墨的作息已经完全日夜颠倒,她很难入睡,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邱野瘫死在公寓门口,浸泡在血泊里的场景就会印刻在她漆黑的视野里。 她把自己之前的所有英文学习材料送给了另一个打算转学出国的学妹,再也没提过想要出国的事。 许若彤感到不安。 她在某天终于逮到了和谭子墨独自在食堂吃饭的机会——这种情况已经鲜少发生,因为即便梁宇晨为了他的创业专案忙得昏天黑地几天见不到一面,邱野也总是会和她们腻在一起。 她趁着这个时候建议谭子墨去学校的心理諮询室看看。 许若彤觉得她自从和邱野在一起之后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我之前在网路上看到一个说法,叫『pua』。 就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一个人用话术去精神控制另一个。 你可要小心点。 你别是被邱野『pua』了。 」 长时间处于疲惫状态让谭子墨的脾气变得很差。 她的回答未经推敲便脱口而出:「我看你是羡慕我,我们两个进展这么快,而梁宇晨一点动静都没有。 」 许若彤看上去像是被羞辱了。 她的眉毛拧得很紧,从脖颈到耳朵尖被慍怒染得通红。 「你是不是被夺捨了?」 她的声音即刻抬起来了,似是准备和谭子墨大吵一架。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稍微说两句话就要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她许若彤就是凭着这个在辩论社所向披靡,谁也没办法打倒她。 谭子墨反驳的嘴还没张开,就继续被许若彤抢了先——在她还没说完话之前,谁也没办法从她的话头里夺取一分一秒:「子墨,你听着,我不知道当时邱野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儿了,男生一跟你表白,你就失心疯了。 你看你现在也不出国了,觉也睡不好,每天都只跟邱野呆在一起。 男人不是全部。 你们这个年纪,最容易被男人牵着鼻子走......」 话说得好像她们两人差了辈份。 谭子墨把下唇咬得很紧,直到那上面留下了一道很久都不会消去的红印子。 索性这次许若彤只是等着她的回应,她才得以开口说道:「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 「你都已经报好託福考试了,结果现在又突然说不出国,试也不考了,我不明白......」 「你之后会明白的。」 谭子墨平静地改口,「就算你之后不明白也没有关係。 」 「你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许若彤洩气地跌坐进食堂硬邦邦的坐椅里,发出一阵混乱的撞击声。 谭子墨耸耸肩:「人都是会变的。 」 许若彤有些烦躁地皱起上唇,齜牙咧嘴道:「你要是不跟我讲清楚,就随便你。 下次我自己去问邱野,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谭子墨放下筷子,手缩回到桌子下面攥起拳头。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她俯身上前,压低了声音说,「你要是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你应该小心的事。 你最近不是在帮梁宇晨写他们创业专案要递交给凌云集团的企划案吗? 如果之后,你因为这个有去凌云集团实习的机会,你最好不要去。 」 许若彤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为什么? 」 谭子墨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没想好该如何作答。 实际上,她对于另外三人在未来的这份凌云集团实习中经歷的事瞭解并不多,而现在,她更是无从知晓个中细节了。 距离她上一次穿越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自那时起,她就像是整个剧组里唯一一个拿到了之后几集剧本的导演,试图在不透露剧本内容的情况下左右演员的选择,然而这件事也让她觉得力不从心。 毕竟,她能知道的事情都来自于那个未来的、并不存在的邱野。 未来的邱野啊...... 彼时的谭子墨还不知道,她和许若彤关係的破碎八成是始于那个时刻。 她头一次在她的这位舍友面前袒露出莫名的好胜心,试图将谈话拉入自己的节奏。 她转移了话题说,「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你从现在起,就把手机锁屏上的讯息提示取消掉。 」 「你好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意思? 」 「你之后会明白的。」 她瀟洒地结束了这段对话,为自己的掌控感到沾沾自喜,只留许若彤在原地发愣。 谭子墨自然无法预料到,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她高兴的事。 临近暑假的时候,梁宇晨他们的递交给凌云集团的「星尘」专案企划书终于有了答覆。 唯一困扰他的是收购方打算给专案改名。 期末考试周结束后的第二个即将步入酷夏的夜晚,他们四人依旧坐在校门外街边往西走大概几百米的那家烧烤店门口,听梁宇晨侃侃而谈他对这个名字倾注的心血。 「没办法了,师兄劝我说别因小失大,名字改了也就改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 梁宇晨夸张地叹了口气,「可有时候你们知道吧,改名字只是妥协的开始——」 很多学生已经回家了,人流量不如之前,他们得以抢到最好的位置,就在烧烤店的门口,那里最亮,也刚好能吹到从室内倾泻而出的空调凉气。 天空依旧黑成了紫色,路灯温暖地洒下蛋黄一样的光,他们几人用软塌塌的塑胶杯碰在一起,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梁宇晨说他们和凌云集团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他和程式设计社的师兄暑假会留在北京,去凌云集团实习。 他对着另外三人挤眉弄眼了一番。 「我先进去探探路,如果事情真成了,我就把你们都内推进去,咱们就可以一起工作了!」 许若彤立刻懟他:「你想得美,我才不想和你一起工作呢,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你懂不懂啊? 」 梁宇晨面红耳赤地狡辩道:「我觉得在职场上,还是朋友之间知根知底比较让人信任嘛......」 「你看过那部片子没有?」 许若彤说,「《社群网战》,讲的是脸书的创业史,一开始创业的时候都是朋友,到最后无一例外撕破了脸。 」 「那我可有话说,」梁宇晨煞有介事地竖起手指,「那是马克·祖克柏那玩意为人不厚道,我是那种人吗? 」 谭子墨突然觉得五味杂陈,舌尖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而她只得当自己是刚刚吃完加了过多辣椒的烤串,然后又喝了甜到发苦的无糖百事。 她很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讲起,就在那个时候邱野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 她扭过头去看他,才发现邱野只是在无意识的晃动双腿。 他纤瘦的手放在大腿上,骨节分明、血管凸起,好像微缩的年轻而跃动的山川和河流。 那隻手的小拇指和她的手指尖只隔了薄薄一层宣纸一样的距离,可他似乎没注意。 他修长有力的大腿一下、一下地碰上她,那上面软软的绒毛被路灯照成了金色,撞在她的膝盖上,好像刚刚饱餐一顿在晚风中慵懒逍遥的老虎晃动着的强壮的尾巴。 「晨哥,你别听若彤的,你可算是飞黄腾达了,以后别忘了我们兄弟几个。」 许若彤的白眼就快翻到脑袋后面去,可那另外两人却莫名其妙地欢庆起来,彷彿和空气扳回了一局,大张旗鼓地碰了杯。 许若彤吃瘪,照例将视线转至谭子墨。 她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谭子墨却突然站起身来。 她无法承受这和曾经一样一成不变的日子。 他们几人坐在校门口的烧烤摊外面,梁宇晨插科打諢的语调没变,邱野的应声附和没变,许若彤骂完梁宇晨之后望向她的跃动的眼神没变。 吹在胳膊上的晚风温度没变,烧烤店老闆的寸头发型没变,连路边地砖裂开的缝隙纹路都没变...... 他们是怎么忍受这一切的? 谭子墨不明白。 他们马上就要迎来人生的变革,梁宇晨正一步步迈入一个会毁掉他们友谊的深渊,许若彤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和他辩论,但谭子墨知道她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若是真的能和梁宇晨共事,她巴不得把所有人挤开。 现在她又来多管间事,总是想要插手到自己和邱野之间......! 她总是这样,其他人无论做什么都要过问。 她根本就不明白! 他们削尖了脑袋想拿到的大企业实习offer,在未来可能会成为他们人生中最后悔的事,现在一个二个还在这里对此谈笑风生...... 谭子墨被这股莫名其妙的怒火烧晕了头,她憋着一股气,把塑胶椅子往后踹了几寸,起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路上被一块凸起的地砖绊了一跤,在趔趄的几步里意识到那块地砖和四年前绊到他们每一个人的是同一块。 一股更加无法自持的怒意变本加厉地衝撞上来。 她根本没有想起,对于另外三人来说,这隻不过是他们平铺直叙的二十一岁人生里某个不起眼的、同质化严重的夜晚罢了。 而她比他们多活了四年。 她到底要怎么做? 那另外三个人就像是落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尽头便是无底的悬崖,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三个被河水推着落下瀑布,淹没在深坑之中...... 谭子墨很后悔自己没有在穿越之前的那个和邱野促膝长谈的夜晚多问出一些细节来——要说促膝长谈都是勉强。 那晚的邱野...... 谭子墨闭上眼睛,那晚邱野脸上每一寸破碎的表情都歷歷在目。 与此时四年前的邱野完全不同,那天晚上的邱野彷彿是完全的、彻底地被拋弃在时间之外,被拋弃在独属于谭子墨的黑暗之中。 他就像是一个用坏了被扔掉的玩偶,刚巧落在了谭子墨的脚边。 她还是会想起那时的邱野,他叼着烟,头发几乎垂过眼睛,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杂乱无章的房间里,用一种平淡到令人绝望的语调和她讲述着这四年里发生的故事。 谭子墨抓了抓头发。 如果说先前她觉得自己是个拿到了完整剧本的导演,而现在她打开剧本,却发现里面只有内容梗概。 谭子墨径直返回了宿舍,刻意忽略了另外三人在line群里对她的消息轰炸。 他们四个人的line群名叫「惊奇4超人」。 最开始是因为洁西嘉·阿尔巴是梁宇晨的童年女神,导致他对《惊奇4超人》的电影版异常狂热,他们四个人在建群的时候梁宇晨一厢情愿地把群组名字改成了「惊奇4超人」。 谭子墨自然已经不记得这个缘由了。 更让她惊慌的是,她明知道在穿越之前这个群组的名字被改过——大概和许若彤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她想得神经痛都没有想起来。 仅仅只过了三个多月,上一条时间线所经歷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模糊。 她紧赶慢赶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又担心许若彤突然回来,索性拿上东西去了图书馆。 她绞尽脑汁写到半夜,从电脑萤幕前抬起头来的时候,脊柱僵硬到好像被灌了辣椒水。 word档里却依旧绝望地显示只有三百多字。 这比憋论文还要困难。 她意识到当自己开始回忆的瞬间,原本在脑海中清晰的记忆就突然变得像是泼在被暴晒着的地面上的水,迅速地乾涸、迅速地失去印记,然后彻底消失。 「2015年上半年,许若彤进入凌云集团战略部门实习,梁宇晨帮忙内推后,邱野同样进入凌云集团研发部门实习。 许若彤险些被战略部门总监骚扰,邱野得知后,将总监举报。 梁宇晨受到牵连,项目收购告吹。 2015年夏天,毕业后,梁宇晨的亲戚做生意,梁宇晨借了邱野的银行帐户,他的亲戚违法(记不清具体细节了),牵连邱野蹲了三天牢。 2017年6月x日,我研究生毕业后回国。 回国第二天,我前去和他们三人聚餐,梁宇晨和邱野两个人好像是打起来了。 我记不清了,然后邱野离席,出车祸身亡......」 至于她当时在沉闷的、好像桑拿房的空气中是如何在无尽的道路上追逐那个彷彿永远也无法被追上的邱野; 她是如何眼睁睁看着邱野被闯红灯的轿车撞飞了好几米远,他的尸体是如何扭曲着、血浆四溅地瘫在漆黑的路上——这一切在谭子墨的脑海中都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幻影。 仿佛一场稍不注意就消失殆尽的梦。 10. 然后下了暴雨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如果算上她由于穿越多出来的那四年,那满打满算也有七个年头了——谭子墨还记得许若彤和她第一次真正交谈的那个下午。 那天来了颱风。上午就起了很重的雾,从宿舍窗户往外看去,对面的教学楼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深吸一口气的话,彷彿是吸入了浸满水的海绵。直到午后,风把雾气吹散,却没带走水气,整个世界好像被封在了塑料罩一样的穹顶之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她们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刚开学没多久,谭子墨还远远没有适应这个很快就不得不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大学生活。 她一个人坐在床铺下的座位上,好像一颗球。 那天下午只有她和许若彤没课,两人在寝室里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时鐘转向五点半的时候,她听到背后位置的许若彤从椅子里站起来,窸窸窣窣了一阵,似是要离开。 那让她感到紧张又庆幸,心想寝室里终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她只要再等个十几分鐘,就能轻易避开其他人,独自去食堂吃饭。 心跳随着许若彤走向寝室门口的脚步加快,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萤幕,那上面放着什么东西,她早已浑然不觉,可就在那个时候,许若彤瘦高的身影在她的余光里顿住了。 「你不去吃饭吗?」 许若彤心不在焉地问。 谭子墨吓了一跳,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喉咙里磕绊了一声,然后哑着嗓子说,「嗯、我去吃,我打算——」 五个字,那么轻而易举地从许若彤那张小巧的嘴里吐出来。 好像这句话的分量轻如鸿毛,可谭子墨知道那并不是。 谭子墨并没有料到她和许若彤竟然有那么多共同点。 自那之后,她们一起在ktv唱林俊杰和五月天,一起去了西城男孩的演唱会。 她们会每週六晚上从食堂打包回晚饭,一起缩在寝室里看从人人影视上下载的最新一集《超时空奇侠》。 许若彤讲出的那五个字就好像咒语一般,将自己挤入了她的生活。 谭子墨一直深信,许若彤是一个比她更勇敢、更果断,更伟大的女人。 她不止一次的思考过,如果是许若彤拥有她的穿越能力,世界或许真的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是许若彤的话,她一定会在十四岁那年有勇气将绑架犯的事公之于眾,那个她从未知晓是否真实存在的男孩,会被拯救于水火之中。 一开始的时候,谭子墨会听到她的另外两名舍友在背后叫她奇葩。 谭子墨对此习以为常。 她们或许早就这么想了。 这一生中把她当作怪人的不再少数。 上中学的时候,连老师都避她三分,毕竟,她时不常会突然说一些从没发生过的事件或是嘴里冒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言论,以至于除了初中时的同桌汪楚馨,她一直就没有什么很交心的朋友。 许若彤却偏要把这件事讲出来才算痛快。 她会在某个四人都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晚上很大声地说,喂,咱们寝室已经有群了,为什么你们今天下午又拉了一个群? 子墨还没在里面,需要拉她进来吗? 第二天早上她们一起去上早八的时候,谭子墨对她说:「你没必要跟她们说这些,她们背后说些小话也不会把我怎样,但是你为了这点小事和她们闹得不愉快,不值当呀。 」 许若彤昂起头,白皙的脸上闪着光,比盛夏初生的烈日还要亮上几分。 她的头发乌黑而厚重,全部扎起来,高高地梳成好像瀑布一样粗壮的马尾辫子。 她煞有介事地甩甩头,发尾轻轻扫过谭子墨的肩膀,好像婴儿的手在抚慰她濒死的灵魂。 「我许若彤从不和在背后说小话的人来往。」 她喜欢称呼自己「我许若彤」,说话的模样好像天不怕地不怕。 她就像不可一世,永远把改变世界掛在嘴边的十四五岁的少女那样夸下海口,说,我许若彤认定的事,谁也别想改变我。 事后谭子墨回忆起来,觉得会不会也有这一层原因,导致她没能救下许若彤。 从某些角度来说,在谭子墨这个「改变未来」的计划里,许若彤是一个比邱野难搞得多的角色。 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太难以被别人影响,或者说,她根本就是那个影响别人的人。 ——许若彤从来不处于一个被拯救的位置。 她是那个拯救别人的人,谭子墨心里很清楚,因为她就是万千个被许若彤或有意或无意拯救过的人的其中之一。 她时隔多年又想要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拯救一个人在许若彤那里是如此信手拈来,到了她这儿就好像凭空多出了很多麻烦? 谭子墨永远也忘不了她刚上大一那年,许若彤在不经意间对她讲出的那轻飘飘的五个字。 许若彤昂着头,挺翘的鼻尖对着她,从那双桃核型的眼睛的眼角、从睫毛缝里瞥向她。 她的舌尖没有从唇齿之间露出来——不,连牙齿都没有,谭子墨记得很清楚。 她几乎连嘴都没张,稀里糊涂、百无聊赖地对谭子墨做出彷彿是她人生中最平淡无奇的邀请。 从那一刻起,谭子墨深信,无论窗外的雾霾有多么厚重,她都没有再被蒙过双眼。 许若彤的那五个字,把她从长达十八年的荒漠之中拉向一片绿洲。 而当情况调转,谭子墨却没能做到拯救她。 事发时是大四那年的三月份。 那天也即将有颱风登陆,从一早开始便在闷雨。 谭子墨和邱野一起鑽进图书馆准备去蹭冷气,跑遍了五层楼才勉强找到两处并没有挨在一起的座位。 她放下沉重的书包,洩力般松了口气,朝着相隔了五六个座位,热切看向她的邱野点了点头。 实际上,在那个时刻,谭子墨已经有些厌烦了。 她刻意回避开邱野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他们两人一定要这样寸步不离吗? 连去图书馆都必须要找到相邻的座位才行。 她从未意识到邱野是个这样粘人的傢伙,他拽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是他掉落悬崖之前抓住的最后一根树枝。 这种情况对于谭子墨混乱的思绪毫无説明。 她需要永远保持清醒的头脑以防意外发生,而不是被邱野周身散发着淡淡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包裹着。 那味道愈重,谭子墨就愈会回到那个夜晚。 ——那个邱野死在她眼前的夜晚,在狭窄的公寓门前,他惨死的模样好像被拋弃的流浪狗的尸体。 她攥起拳头,闭上双眼,试图把那幅恐怖的画面赶出自己的脑海却失败了。 邱野那被刘海遮住的脸一直飘在离她几釐米的地方,他抽着烟,纤瘦的身子弯曲着,黢黑的瞳孔从凌乱的发丝缝里凝望着她,好像鬼。 谭子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惊恐地睁开眼,掌心已经出了汗。 在几个座位开外的对面,她毫不意外地对上了邱野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好像有泥浆糊在她的肺上。 两人原本打算一起准备找工作。 大三那年暑假的时候,邱野想要考研,却被谭子墨说服,改变了主意,放弃了读研究所,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谭子墨会逼着自己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履歷或是练习面试。如果不读研的话,他毕业后还要去服役——这同样是一件令他恐惧的事。 等他退役后出来找工作的时候,他会是彻底孤身一人了。 和同期学生相比,他没有实习经歷,也不知道去参加学校的社会实践或是竞赛活动积累经验,同期其他的学生履歷已经能勉强凑够一页,课堂专案、小组作业或是所有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比赛全部填上去,在字体、行间距和排版上也要下满了功夫——邱野却像一张字面意义上的白纸。 然而,谭子墨也没有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做。 她只是不停地强调他不应该去读研,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样重要的人生节点到底该如何抉择。 毕竟,她也是第一次经歷这个…… 她只得带着邱野去参加学校的职业諮询服务,又结伴去了不少企业徵才宣讲会,履歷更是他们两人一个字、一个字拼凑而成。 她每天都会跟在邱野身边劝诫,读研从来都不只是学习和考试,不能为了逃避和人打交道而选择读研。 大四上学期的时候,谭子墨几乎每周都会带他去参加实习徵才会,还要求他每次提问。 最开始的时候,邱野还挺享受这个,因为他从小到大实在被别人忽略惯了。 如今,他在自己如此不擅长的事情上拥有谭子墨的陪伴,那让他感到安全而幸运。 他乐此不疲地把谭子墨对他的「关切」视为圣经,未曾思考过她这样做的缘由和后果。 我不适合读研究所? 那我就不读。 我应该去找工作? 那我就去找工作。 我还没有履歷? 那么我就每天跟着你一起去职业諮询的老师那里改履歷—— 他们这样连轴转了两三个月,好歹是在寒假之前拿到了几个实习面试。 让谭子墨失望的是,这些面试无一成功。 第一个面试失败时,谭子墨还能勉强将这归结为意外,她安慰邱野,说这毕竟是你人生中的第一个面试,失败是正常的。 可接二连三的,当他们同届已经有人拿到了毕业后的全职offer,而邱野即便是实习面试都颗粒无收时,她的失望愈发膨胀,对待邱野也愈发失掉了耐心。 就是在那段时间,邱野开始向另外两人旁敲侧击地控诉她过于咄咄逼人的「暴行」。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忍不住在谭子墨不在场的时候向另外两个人倒苦水,但另一方面,邱野又担心谭子墨会在对他彻底失望之后离他而去。 起初,他只是在面试失利的挫败情绪中夹杂了一两句对谭子墨的不满,可当许若彤也开始抱怨,说她觉得子墨像是变了个人的时候,三人突然就像是站在了统一战线。 人类生性如此,总要找个共同的敌人来拉近彼此的关係。 邱野并不想要把谭子墨当作「敌人」——他们的关係明明应该是和「敌人」这个词最不沾边的...... 但如今,他们四人原本稳固的四边形似乎在被一股隐秘的力量扰动着,让本就性格优柔寡断的邱野更加不安。 梁宇晨决定出面劝告谭子墨,好像自己是他妈的邱野的监护人。 他在某个两人都没课的下午喊谭子墨去学校外的星巴克,以他特有的、轻描淡写的姿态说,喂,想不想去买咖啡? 他在点单的时候抢着给谭子墨付了钱,他们优哉游哉地找到角落的狭窄位置坐下,直到谭子墨喝掉了三分之一的咖啡拿铁之后,梁宇晨才终于将话题拉到他想要的方向:「子墨,别给邱野太大压力了,他本来就不太擅长表达自己,我以为你比我们更懂这个。 」 谭子墨皱眉道:「什么叫『我更懂』? 只许你和许若彤是左右逢源的交际花吗? 」 梁宇晨抬起双手,摆出一副还没打起来就要休战的姿态,嬉皮笑脸道:「你真是和若彤呆久了,嘴可真毒。 」 原本的谭子墨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句话当作玩笑一笑置之。 然而那个时候,她只觉得怒意几乎燃烧进她的肺里。 梁宇晨那张脸上曾经看上去伶俐俏皮的每一寸讥笑此时都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审判——凭什么她更需要去懂得不善言辞的痛苦? 凭什么她就不可以是生性能说会道? 他根本就想像不到自己经歷了什么,只知道在这里一如既往地耍嘴皮子! 倏然间,她似乎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她模糊记忆中的场景。 在那个画面里,他们四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莫名其妙的雾气,而梁宇晨时刻摆出那不可一世又势在必得的笑容,彷彿只有他是那个天之骄子,彷彿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的。 这个世界不应该只属于他。 谭子墨恶狠狠地想。 邱野本应该在这个世界里也拥有自己的位置,可如今这看似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实现。 「我知道你是替他着急,子墨。」 梁宇晨见她沉默,以为自己的话术照例说服了她,更是拿出抚慰的口吻挤眉弄眼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替他找找好后路了,就算他这学期找实习无所获也没关係。 」 谭子墨皱起眉头。 一股很隐蔽的酸痛的感觉从腹股沟的位置爬进胃里,可她还是保持沉默,而眾所周知,只要没有人打断梁宇晨,他就会无穷无尽地说下去。 果不其然的,他挠挠头,发丝从手指之间鑽出来,好像调皮的杂草,然后他颇有些害羞地说:「我们和凌云集团谈得不错,下个学期我会继续在那里上班,我也跟部门领导内推了邱野。 」他昂起头,双眼亮得仿彿黑夜里高塔上面的灯,好像他在说着什么这世界上最令他感到自豪的事情,「我可是跟我们部门总监拍胸脯保证了,邱野绝对是个适合我们团队的人才,只要他想,他下学期就可以和我一起在同部门实习。 」 来了...... 就是此刻了。 谭子墨浑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 她这么久以来绞尽脑汁推着邱野找工作,就是为了避开此刻。 她摆出了备战状态,坚定地回答,不行。 梁宇晨有点意外,他困惑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什么,不行? 」 「他不能和你一起实习。」 「他迟早要靠自己找到工作。」 梁宇晨有点不耐烦地摇摇头:「如果我们的专案收购顺利的话,我就能组建自己的团队,到时候邱野可以直接来。 」 「你们团队不光只有你一个,那几个师兄呢?」 梁宇晨摆摆手,又找回了他那幅胜券在握的架势:「我那几个师兄没问题的,我都跟他们打——」 「我不明白。」 谭子墨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脱口而出道,「你为什么总要把邱野绑在你身边? 」这句话听起来滑稽,话音刚落连谭子墨自己都被引得嗤笑出声,可她还是咬牙切齿地继续说下去,「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不是你。 」 梁宇晨的脸颊驀地从下巴红到耳朵尖。 「你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吗?」 谭子墨继续说,「不要签这个收购合同。 」她看着梁宇晨惊讶的表情心想,原来这就是把别人搪塞的哑口无言时的感觉吗? 当她终于可以在一段谈话中佔领高地的时候...... 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无与伦比的感觉,而她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从这之中获取无上的快感。 「你一开始自己也说了,凌云集团给你的收购条款并不全都令你满意。 你退让了第一步,后面就无数妥协在等着你。 」谭子墨说,「你们的软体潜力这么大,以后不愁没有公司要你。 为什么要急于这一时? 」 梁宇晨只是盯着她,眼神里并没有太多慌乱,但他的目光很集中,好像在飞速地思考着什么,而谭子墨着实痛恨这种情况。 她无法从那张永远带着鲜活表情的脸上参透任何事。 就是在那个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完全在这场谈话中佔领上风——或许她夺取了一些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但仅此而已。 掌控节奏的那个人依旧是梁宇晨。 一股奇怪的感觉再一次从腹股沟升起来,谭子墨隐约觉得,那个模糊记忆中剑拔弩张的梁宇晨早已有跡可循。 她强忍着压下胃里那股诡譎的异物感,紧着喉咙继续说,「你想想,你们真的要这么仓促的做出决定吗? 这可是一件大事,不是吗? 如果你真的对你们做的这个东西有自信的话......」 梁宇晨露出一副好像被侮辱了的表情,他皱着脸说:「我们当然有自信了。 」谭子墨便很快追话道,「那你们就更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不是吗? 」 当她急迫起来的时候,梁宇晨却放下了话头。 他甚至又开始悠哉地吸着已经没剩多少的冰美式,目光低垂着却不着痕跡的从睫毛缝里看她。 「你为什么在意这个?」 他问。 谭子墨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说,「我当然希望你们能更好,我只是提出我的建议而已,至于你要不要採纳......」 她的声音在梁宇晨锋利的目光之中渐渐弱下去。 只是口是心非罢了。 谭子墨是多么希望梁宇晨能改变主意,不要一心想着把自己倾注了如此多心血的东西急于求成地卖给别的公司。 当她噤了声,梁宇晨似乎终于对这样的状态感到满意。 他更加松弛地趴在桌上,吸管和杯盖来回摩擦着发出刺啦刺啦的恼人声音。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子墨,」他开口道,「我会考虑这件事的,但你也要让邱野去做自己的决定。 」 你有让他做过自己的决定吗? 谭子墨差一点脱口而出。 一个未曾有过的想法从她的思绪深处冒出来——在他们这密不可分的四人之间,或许梁宇晨才是那个更需要这段友谊的人。 上一次经歷这一切的自己太过迟钝,以至于并没有意识到,最终变得极端的、扭曲的、绝望的,或许不只有邱野一个人。 而就在她过于关注邱野的实习申请情况,同时忙于应付梁宇晨时不常针对凌云集团给出的优美的收购条款大放厥词的时候,许若彤签了大四最后一学期的实习合同。 谭子墨还是从另一个舍友那里得知这件事的。 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怎么和许若彤打过照面。 她们最后一学期的课所剩无几,各自忙着毕设,许若彤更是早出晚归,一副刻意要避开她的架势。 谭子墨想不通原因,只得拽着邱野追问了好些天,后者总一副支支吾吾的态度,到底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邱野自然无法和她说实话——他要说什么? 说「对不住啊,因为我们三个在背后骂了你太多遍了,所以若彤才这样回避你」? 直到事发之后,谭子墨才知晓这一切的个中缘由。 就像前面所说,事发那天起了很大的雾,直到傍晚,雾里又聚拢了成吨的水汽。 那些水汽像是被无形的手加了过量的增稠剂,慢慢地、慢慢地,好像发霉的海绵将所有人吞噬。 这沉闷的空气总让谭子墨感到熟悉。 她总觉得自己曾在哪里经歷过这样的天气,可她无论怎样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 她推测自己应该是在穿越前体验过这个。 如今,那段记忆愈加模糊,就像是她在回忆童年时期一样。 她知道自己经歷过什么,知道某些特定事件曾发生过,但如果没有藉助照片,她就无法在脑海中组成具体的影像,只剩下个别的零星画面,彷彿她的人生是一场胶片被无数张纸条覆盖住的正在放映的电影。 那天本可以一如往常。 她和邱野在晚上八点半离开了图书馆。 邱野那天——在谭子墨的执意要求下,他如实汇报了一天的成果——完成了三家公司的实习岗位的网路申请。 同样是在谭子墨提醒之后,他将这三家公司添加到他们两人在线共用的google文档上。 让谭子墨比较满意的是,他并没有接受梁宇晨的内推。 梁宇晨这学期白天几乎不回学校。 他每天去凌云集团上班,偶尔还会穿个深蓝色西装,打一条蓝白条纹领带,儼然一副高级白领的模样。 学校成了他只是睡一觉的地方。 据说梁宇晨在公司适应的还不错,现在他几乎不出现在寝室里,以前不怎么和邱野对话的另外两个舍友——曾经全由梁宇晨充当他们之间的传话筒——偶尔会和他聊起梁宇晨的近况。 晨哥那傢伙,命可真好啊。 人家能抓住时代风口的嘛。 要我说,他们做的那玩意也没什么新鲜的,换咱们做也一样。 你就会事后放屁,当初他还问过咱俩要不要一起做呢,嗨...... 实际上,邱野对于回绝了梁宇晨的内推机会颇感后悔,但他实在拉不下脸去找梁宇晨反悔,更是很难绕过谭子墨对他的阻挠。 不知为什么,谭子墨一直对于他是否应该跟着梁宇晨去凌云集团实习这件事反对得很坚决。 她的反对方式就是给邱野安排拥挤的日程,每天和他马不停蹄地写论文、改履歷还有申请工作。 加上梁宇晨最后一个学期不怎么回学校,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像脆弱的细线,扯得太远,自然就断了。 许若彤说的对,谭子墨当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最初的时候,他们甚是甜蜜,一起做着一些最为平常的、情侣会做的事,譬如藏在学校的某个小树林里挤在一起漫无目的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或只是沉默,但这也让邱野乐此不疲。 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泡图书馆,週末挤在人满为患的商场里吃一顿并不好吃的网红餐厅,喝一杯很贵的奶茶。 邱野在心底偷偷认为,大三下学期和谭子墨告白成功之后,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几个月。 他们明明有很多事情可做,但最爱的活动则是趁着音乐教室没人的时候跑去演奏,一如他们刚刚相遇时一样。 他们能一起演奏的曲子不多,最趁手的便是《新天堂乐园》的主题曲,可他们百弹不厌。 邱野会把窗户打开然后拉上窗帘,风吹进来的时候,阳光把浅蓝色的纱质窗帘推得好高,随着谭子墨指尖的琴声共舞。 她一直带着他送的那条吊坠。 那个金属制的小男孩托托大概已经永久地沾上了她的体温。 邱野如此想着,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跟着加入了演奏。 乐谱向前滑行,时间却像是暂停在了彼刻。 他想,如果神能让他选择进入一段时间轮回,就像《今天暂时停止》里那样,那他就会选择这一天。 他寧愿自己的人生被永远、永远地困在这一天里。 然后让他难得地,幸福地死去。 然而,升入大四之后,邱野很明显地感觉出有些细微的变化在困扰着谭子墨。 他虽然比梁宇晨那样的人在感情上要迟钝些,嘴皮子也要差劲一些,不会给女孩搞那些花言巧语或是甜蜜惊喜,但他并不是个蠢货。 眼看着毕业的时间临近,谭子墨选择和他独处的时间里开始被塞满了「公事」。 她看上去比邱野自己还要更在意他能找到怎样的工作。 邱野承认自己并不太擅长这个——在履歷上吹嘘自己、在面试中对答如流,然后平稳地步入社会——他很厌恶这样的自己,可让他更厌恶的是,曾经他能够以这样的姿态将自己全然展现在谭子墨面前,而现在,对方似乎同样厌恶着这样的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邱野很困惑。 收到实习申请拒信的时候,邱野甚至会和谭子墨道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会愧疚难耐地说,你知道的,我真的不太擅长面试。 一开始,谭子墨还会耐心地安慰他,继续和他一起参与学校提供的模拟面试服务,可时间久了,回应逐渐变成了恶言。 你不能不擅长面试,邱野。 你未来还得面对很多场面试。 你能在学校呆一辈子吗? 你总要出去工作。 退一万步说,考研也是要面试的。 你总要面对这个,总要学会和社会打交道。 如此这般,老生常谈...... 邱野心想,如果是以前的子墨,她只会露出那个他这枯萎的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真诚、最温暖、最惹人心动的笑容,然后说:没关係的,我也一样不擅长。 邱野对于自己没有接受梁宇晨内推这件事的悔意达到顶峰,是当他知道最后一个学期许若彤也会去凌云集团实习的时候。 他之前一直忙于找实习和毕业论文,直到年初开学的时候才从梁宇晨那里得知了这件事。 让他更加惊讶的是,当他想和谭子墨聊聊这件事的时候,他发现后者根本对此一无所知。 她看上去好像比邱野还慌张,开始接连追问他许若彤实习的情况。 邱野知道的并不多,他只是从梁宇晨那里听说许若彤是在寒假前拿到了凌云集团的实习offer,跟她帮忙写他们的专案企划案无关。 实习是她自己在网路上申请的,是公司某个金融功能的產品岗位。 他把这些转述给谭子墨的时候,她突然问,所以许若彤不是在战略部门实习吗? 邱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反问道,「许若彤有申请过别的岗位吗? 」 谭子墨紧赶慢赶地压着他的话尾回答:「我不清楚,如果你是从梁宇晨那听说的,那就大概是吧。 她不在战略部门实习就好。 」 邱野更加迷惑了,他不解地问,「战略部门不好吗? 我不太知道这个——」 「这不重要,」谭子墨烦躁地打断他,「所以呢? 你是确定他在那个什么金融功能的部门吗? 」 邱野被她炮仗一样的反应惹得不安,明明是她追问在先,现在倒好像他成了那个絮絮叨叨的傢伙。 他瞬间失掉了开口说话的兴致,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我是从晨哥那里听到的。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 谭子墨困惑地摇摇头:「她跟我提都没提过。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有点故意躲着我的意思。 」 邱野下意识地想要脱口而出「还不是你现在太难搞了」,可他咬紧了后槽牙,努力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的脑海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卑劣的声音冒出来: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私底下和许若彤倒了太多关于子墨的苦水? 当然,对于这个情况,邱野自然是做了他最擅长的事:他隐藏下这个秘密,并对一切可能的后果假装视而不见。 最终,一切都汇聚而成了那天深夜的一场暴雨。 11. 罪人 暴雨清盆而下的半夜,有人喊了一句「楼下站着一个人」,惊醒了22栋女生宿舍的大半。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一被踩亮,脚步声砸在楼梯上,很快宿舍楼门口就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 谭子墨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给邱野发了一条微信,说许若彤找到了,便跟着另外两个舍友匆匆披了一件外套,拿着伞就往宿舍楼下跑。 「许若彤......」 直到谭子墨出现在楼门口的时候许若彤才有了反应。 她不由分说地飞扑了上来,狠狠掐住了谭子墨的脖子。 她的指甲原本做了精緻的美甲,是混着的青绿色,淡蓝色,还有桔红色的春天风格的美甲。 她原本修成了完美弧形的指甲此刻却残破了,根根锋利的刺扎进谭子墨的皮肤里。 「都是你害的,」她痛苦地嘶吼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之前让我不要去那里实习的......」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都是你害的......」 有人上前试图把她们两个分开,先是零星的几个学生,然后是宿管老师,可无论是几个人都无济于事。 许若彤那瘦削而高挑的身体里彷彿爆发出巨人般的力量,所有的恐惧都汇聚到她残破不堪、沾满污血和伤口的手上。 她死死地抓住谭子墨,好像她是她恨之入骨的仇人,又是她最后一根的救命稻草。 直到值夜班的保安赶来,他们才终于将许若彤从她身上扯开。 距离拉远之后,谭子墨才看清许若彤此刻的模样。 她整个人被雨水完全浸透,身上穿着的原本防水的风衣紧紧贴在身上,沟壑纵横的褶皱缠绕着她的躯体,好像古希腊穿着纱裙的雕塑。 她的头发早已不像是早晨离开时被精緻地盘起,此刻它们散着,向海滩上凌乱的海草那样散着,紧贴在她的肩膀和脸颊上。 她的脸颊上也有异样,即便是在深夜昏暗的路灯之下都显得触目惊心。 她的眼角青了一块,嘴唇破了,眼睛通红,眼眶肿胀得连睫毛都飞向四面八方去。 「若彤,你怎么了?」 人群中开始有人喊叫。 「是不是得把她送去医院?」 「她是不是受刺激了?」 「感觉像是失心疯了......」 「若彤......」谭子墨在惊吓之间喘息着,「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找了你一晚上...... 你去哪儿了? 」 许若彤依旧被两个保安拽着,她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两隻脚像是木偶一样无力而歪扭着瘫软在地上。 她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几乎要把眼角撕开,黢黑的目光透过凌乱的湿发直勾勾地凝视着谭子墨。 许若彤的父母赶来医院的时候,三人不约而同地躲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等待,似是在同时回避着什么。 很快向他们走来一个男人,个儿不高,带着圆框眼镜,脸色蜡黄却还是遮不住他懵懵懂懂的木态。 那是许若彤的父亲,他走上前来,对他们三个人点头哈腰。 「真是多亏了你们。」 男人说,「彤彤总跟我们提你们几个,说是她在学校关係最好的朋友。 这次——」 他的喉咙哽住了,只得尷尬地笑了笑,然后继续说:「你们也折腾了一晚上,今天颱风天,我送你们回学校吧,这里有我和彤彤妈妈看着。 」 「没事的,叔叔,」梁宇晨很快上前一步,攥着男人颤颤巍巍的手,「我们留在这里还可以帮帮忙。 」 他们能帮什么忙呢? 谭子墨不清楚。 她只是缩在后面墙壁和窗框切割出来的阴影里。 在她看来,在场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的错,可每个人都无法将个中缘由明说。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拗过许若彤的父亲,被他开着车送回了学校。 雨比先前小了很多,他们三人挤在只有谭子墨带出来的那把伞里。 她被挤在中间,另外两个男人像是她的左右护法,一人一边,肩膀却都露在外面,被雨淋上了密密麻麻的斑点。 谭子墨并不想回宿舍。 她知道另外两个舍友还醒着,就等着她开门的那一刻,无数问题会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被谁? 在哪? 为什么? 报警了吗? 然后是无数她并不想面对的问题在等着她。 他们先路过的是梁宇晨和邱野的男生宿舍。 就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梁宇晨抢先说:「我们先把你送回去吧。 」 谭子墨摇摇头:「我不想回去。」她隐隐感觉有些反胃,好像肚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急于让她反芻出来。 那些异状物涌进她的嘴里,然后变成了无数她想要迫切倾吐的秘密。 她接过伞柄,向自己身体左侧梁宇晨的方向退了半步,邱野便因此被晾在雨中。 他立刻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好像被拋弃的流浪狗。 「你先回去吧,」谭子墨提议道,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并没有丝毫提议的味道,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有些事想和晨哥说。 」 她能感觉到梁宇晨的身体就紧贴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的肩胛骨落进梁宇晨那尚还年轻的、柔软的胸肌之中,被那里的温暖所包围。 雨伞被他接过去,自己还被完全且安稳地遮在伞罩之下。 那情景看上去就像是他们两人在对峙邱野一个,而后者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 他一如往常的犹豫表情此刻多了一些不可置信的妒意。 他感到被背叛了。 再一次的,第无数次的。 当然,对待这样的情景,邱野可以说是异于常人得训练有素。 他非常熟练的带上无形的面具,把所有情感隐藏在他乌黑的,好像无底黑洞的瞳孔里。 「好吧。」 他只是说。 还未等另外两人做出回应,他便扭回头去,朝着宿舍楼那如野兽张开的黢黑巨口一般的大门走去。 他在走进楼里之后迅速藏在门框后面,偷偷从窗户缝隙里看向逐渐走远的两人。 他们甚至都没有再回头,好像对他毫无留恋,迫不及待地闯入他们的二人世界去。 那让邱野感到自己被掐住了脖子。 走廊里有一双来自地狱的恶魔的手,它掐着他,扯着他的皮肉和头发,逐渐把他拉入空无一人的、永无尽头的楼道之中。 那两个人有什么秘密是他听不得的? 邱野很不理解,他们一定在背着他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早就该预料到这个...... 他的人生中无数珍贵的东西都被从手里夺走过,他又怎么能抱着侥倖心理觉得这一次不会? 邱野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触感从他的指缝之间流淌出来,他低下头去,张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在那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整齐的伤口。 他回过身去,抬起脚来迈向楼梯,又不知是怎的,那座被他每天踏过无数次的楼梯突然看上去非常碍眼,于是,他未加思忖,抬起脚来就衝着楼梯的铁制围栏踹了上去。 巨响即刻回荡在静谧的深夜的楼道里。 梁宇晨毫无徵兆地飞起一脚,踹得他自己跟着后退了几步。 他满脸通红——在黑夜中只显得更黑。 「妈的!」 他又紧跟着喊出来,声音在死寂一样的校园里回荡了几圈。 「你发什么疯?」 谭子墨惊叫道。 「我看你才是疯了!」 梁宇晨毫不示弱地回嘴,他弯下身来,不顾上面的雨水,直接坐在树林边的长椅上,揉着自己刚才一时兴起踹在椅子腿上的脚,「我搞不明白,这种时候你还在开什么玩笑? 『穿越』?这种事你讲给我五岁的外甥,他都不一定信了! 」 雨伞被打落,弹跳着蹦出去几寸,激起很多雨滴,最后了无生气地歪斜在地上。 谭子墨不着痕跡地躲远了几步。 雨更小了,像硬挤出来的泪水,淅淅沥沥地落在他们之间。 梁宇晨在无意识地踩地上的水坑,那毫无规律的水花和地面的击打声让她焦虑又惊慌。 她着实无法忍受每一次向别人吐露自己的秘密时所经受的不信任或是驳斥,好像这世界上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是超能力方面的专家。 他们要么是当她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要么觉得她疯了,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谭子墨突然意识到曾经有一个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几乎快忘了...... 即便那个人连自己都自顾不暇的时候。 那个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未来的邱野...... 在那个瞬间,谭子墨的内心突然闪过一丝迟疑:此刻的自己会不会找错了人? 会不会和邱野道明真相才是更好的选择? 她没得选了——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啊,作为一个能够穿越回过去的人,她此刻却没法做选择。 谭子墨深吸一口气。 在这种时候,她只能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平稳住呼吸之后说,「无论你现在相不相信我,我都要跟你说明白。 我在这之前就知道会出事。 如果许若彤去凌云实习的话,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 「对、对,你跟她这么说过,」梁宇晨气急败坏地说,「她告诉过我。 我们都觉得你这是在咒她! 子墨,你说这些话,换了谁都听了不舒服——」 「可现在不好的事情确实发生了,不是吗?」 谭子墨恼火地打断他,「我提醒过她,也提醒过你! 」 「你这种自说自话算什么提醒啊?」 梁宇晨抬起手来在半空中比划,大张旗鼓地喊道,「让我来告诉你,你未来会死,因为我能预知未来! 是这样吗?! 」 谭子墨很想反驳,但她的喉咙被攥着,发不出声音,还有一股很猛烈的酸痛感沿着鼻腔衝进脑子里,那让她的视野瞬间变得模糊,眼眶肿胀,泪水就快渗出来。 她来回踱了几步,雨水落在燥热的鼻樑上刺得生疼,然后她终于得以张开嘴,语气中的委屈让她自惭形秽。 「这不一样。」 她低声嘟哝道。 「什么?」 梁宇晨烦躁地追问。 「我并不是预知未来,」她闷声说,「我刚才告诉你了,我是从四年后穿越回来的。 」 「随便你,预知未来还是穿越,对我来说都让你听上去像个疯子。」 「但你不能否认,如果你和若彤能像邱野一样接受我的提议,不去凌云集团实习,事情就不会发生,不是吗?」 梁宇晨夸张地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一直想说的,你不能指望我们像木偶一样听你的话——」 「可现在若彤出事了!」 谭子墨愤懣地打断他,「不管你觉得我是不是疯了、不管你接不接受,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做的是去想想该怎么解决,对吧? 」 「解决什么?」 梁宇晨默然道。 「就像你说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两人的争吵终于告一段落,沉默让他们逐渐和深夜的沉寂融为一体。 过了几秒,谭子墨觉得周遭着实过于静谧了,直到那时她才发现—— 她抬起头来,不远处的树林举起树枝互相拍打,把水抖落到地上,泥土伴着草气飘向树林旁的小池塘上。 那里养着一群鲤鱼,在无人打扰的深夜里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 她隐约记得,自己和许若彤考试前总会在池塘边散步,带些麵包屑给鲤鱼吃,拜託它们保佑。 如今,这种事再不回发生了。 「其实,你们三个原本是一起去了凌云集团实习的。」 谭子墨喃喃道。 梁宇晨终于看向她,好似此刻才意识到她是一个可以被直视的正常人。 「邱野接受了你的内推,而若彤找到了你们公司战略部门的实习。」 她继续说,「所以一开始,我以为如果若彤去了另一个部门,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上一次邱野告诉我,是战略部门的那个主管骚扰了若彤,可他没有得逞,因为他把那个主管举报了。 穿越回来之后,我努力按照他跟我讲的情况做出改变了。 可我说服了邱野,却没来得及阻止若彤。 」 谭子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只阻止了邱野......」她默念道,「会不会是因为邱野并没有去凌云集团实习,所以没有撞见若彤被别人骚扰、也就没有没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然后造成了现在更坏的结果......?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愈发抬高,带着脚下迈起焦急的步伐,鞋底在地面上擦出躁动的回响,「会不会都是因为我,把未来改得更坏了——」 「等等、等等!」 梁宇晨摊开手,赶忙站起身来,「你先别急着下定论,我是说万一,你刚才也说了,很多细节你都不记得了,而且你说邱野和我们有矛盾,万一他说的有些不完全是真的呢? 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总是想得很多,脑子里有无数个心眼子,咱们根本就读不懂的......」 谭子墨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发愣了几秒,深夜降雨后的寒意侵入她的骨髓。 「你越是说这种话,我就越想要相信邱野。」 谭子墨张开口才意识到,连同她的语气也和这夜晚的气温融为一体,「邱野是那个举报了若彤上司的人。 那时候的你却因为担心影响你们创业团队的前途,对此避而不谈。 如果你早就听我的建议,不要一心想着急于求成,把你们那个破软体早早卖掉...... 后面还有更好的公司等着你! 可你就是不听——」 梁宇晨激动地反驳,差一点破了音:「说得好像你亲歷过一样! 在他的转述里,我好像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一样! 可这跟我有关吗? 我就算不去凌云集团又怎样? 若彤去实习了一样会遭遇不测——」他突然顿住了。 即便是自己在凌云集团的此刻,若彤同样遭遇了这种事...... 他自知理亏,下意识放低了声调,还不自觉打了个磕绊,「你、你以为我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吗? 」 「那好,现在只剩下你可以去举报那个强姦了若彤的人了!」 谭子墨更加气急败坏的反驳声音尖细得像利剑,几乎要刺穿了他的脑袋。 「梁宇晨,我希望你能做正确的选择。」 梁宇晨也不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可是,」他说,嘴唇好像被冻僵了一样,牵动分毫便脸颊生疼,「可是。 」 话语彷彿黏住了他的牙齿。 「我有一个团队的,很多事并不是只会牵扯到我自己。 如果我把合同搞黄了...... 子墨,我从来都没有办法自己做决定。 」 「可是若彤被强姦了。」 谭子墨答道。 他嘴上说着邱野是个骗子,实际上自己才是有所隐瞒。 看啊,梁宇晨,你的羽衣太厚,让人从不知道你赤裸的内里是多么丑恶不堪。 有些事他没敢告诉谭子墨,譬如他在得知了许若彤来凌云集团实习之后,就在部门里高调宣佈他的曖昧物件在隔壁部门实习,哈哈,是啊,还在追求中呐——是个美女,大家多多照顾,拜託了,拜託了。 或许这样的言论有些不妥。 梁宇晨在内心深处曾质疑过自己。 可所有人都是这样讲话的。 他被部门领导们带着在酒桌上、在ktv里,他听着他们红着脸吹牛,对这个世界指指点点。 他需要去融入这些...... 邱野、许若彤和谭子墨都不需要考虑这些事,他们还可以当个可爱的、愚蠢的大学生,可他不行。 他总得混得出人头地才行。 他总得是回老家去了,能开着豪车,七大姑八大姨眯起眼睛来看他,好像他是射出万丈光芒的太阳。 他们所有人都得说,哎呀,晨晨出落得这么帅气啦,台北来的,就是不一样噻...... 然后他会假意赔笑,说,哪有、哪有,大城市竞争激烈,也就是勉强混口饭吃。 在他们家里,所有人都要这样做才行的。 倘若没有他多那几句嘴、急于在领导跟前混出名堂,倘若没人知道许若彤和他有关...... 他晓得战略部门的那个总监,姓林,一副一表人才的模样,让他好不崇拜,可背地里是如何,他也说不清。 现在,梁宇晨意识到,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如今一切变成这样,多少是拜他所赐。 「实际上,」谭子墨说,「上一次邱野举报了若彤的那个上司之后,因为邱野是你内推进去的,也就是'你的人',导致你们团队确实有被牵连,和凌云集团签约失败了。 但那并没有影响你们之后的发展,因为你们在毕业后会收到一份更好的收购合同,是和t厂。 然后你就进入t厂工作了。 」 「哦...... 然后呢? 」 「你们毕业后,若彤很快就和你结婚了。」 他感到不可思议,如果谭子墨说的都是真的——在他曾经做出过如此混蛋的决定之后,许若彤居然依旧和他在一起? 梁宇晨的脑子很乱。 实际上,他心里很清楚谭子墨口中的那个邱野并没有骗她。 当谭子墨告诉他,自己为了帮衬做生意的堂哥而让邱野遭受了牢狱之灾,他便认定这是真的。 他愧于承认,但这听上去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因为理所当然的,他这短暂的一生从未能逃出过他那混乱家庭的囚笼,即便他是这个家族里少有的几个离开家乡去大城市打拚的人——不。 他纠正了自己。 正因为他是那个少有的离开家乡的人。 家好像口香糖。 他有时候着实需要它。 它的甜腻,它的韧性,它义无反顾地帮他打发时间,但当他把它吐出去了,它又能毫不费力地粘在他的鞋底,永远跟着他走向整个世界。 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他确实有一个一直念叨着要做生意的堂哥...... 「这就是我从邱野那里听到的全部转述。」 谭子墨一本正经地说。 全部的、未曾添油加醋的——梁宇晨很确信。 他想,或许,在这个故事里,他真的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吧。 「然后就是我看到的。」 女孩又耸了耸肩,努力摆出一副豁然的模样却失败了,她目光湿润地凝视了他许久,说,「你在工作上大获成功,但你和邱野却反目成仇了。 」 「然后...... 我看着邱野一遍又一遍地死掉。 」 梁宇晨没回宿舍。 他在池塘边的长凳上呆了通宵。 他蜷缩着,抱着双腿,冷风却依旧灌进他的衬衣领口。 一开始,他的衣服因为沾了椅子上的水,被风吹得牙齿打架,但不出一个小时,那些雨水便在乾燥的空气中蒸发乾净。 第一次,他被闯红灯的轿车撞死; 第二次,他被推向进站的列车; 第三次...... 谭子墨说,她也不清楚第三次邱野是怎么死的。 梁宇晨是个唯物主义者,即便是此刻,他也断不认为这世界上存在穿越时空这种超自然力量。 可问题并不出在「穿越」这件事上。 问题很简单:他是否应该为了许若彤站出来,对峙那个伤害了她的人渣,即便这意味着会让他整个大学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创业专案付诸东流。 答案显而易见,而他实在无法忍受,当谭子墨给他讲述那另一个时空里的梁宇晨做出那个十恶不赦的决定的时候,看向他的失望的、悲愴的眼神。 太阳从教学楼之间撕开一道口子,将金色的水倒进地球的时候,梁宇晨拿起手机,按开了他与谭子墨的聊天介面。 「我会去举报伤害了若彤的那个人渣。」 他写道,「现在只有我能做这件事了。 」 ——不,即便有无数人能做这件事,他也会当那个首当其衝的人。 「这样也算是改变未来吧?」 「我们会把他们救下来的,子墨。 两个都会。 」 12. 四个被诅咒的人 12. 四个被诅咒的人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了去往马尼拉的飞机。 我要从那里去往一个叫碧瑶的地方。 前段时间,我没心情去上学,姨妈给我介绍了一位大师,让我受益颇丰。 他说,你的身上带着一股另一个世界的能量,落在我们四人身上,演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诅咒。 只可惜他说自己道行尚浅,无法帮我破处诅咒。 他给我介绍了一位隐居在菲律宾的大师,说是能帮助我们。 子墨,你不用替我担心,你一定觉得,我隻身一人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一定很危险。但大师说了,这一程只能我自己去,这是对我的修行。我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从某些角度来讲也是我咎由自取。 在凌云集团实习的时候,我从未掩饰过自己和梁宇晨相识,好像那是一件特别给我自己长脸面的事。 那当然是如此,子墨,你没有在那个情景里,你无法想像社会人的面子有多么重要,我的领导来问我,你和咱们公司要收购的创业公司的那波人是同学? 当我点头的时候,我领导的眼神都变了。 我甚至都没有掩饰自己和梁宇晨的曖昧关係。 这件事我真是难以说出口,但如今,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我的隐瞒好像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我什么都被人看透了,不是吗? 当然,这件事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 当时,那个战略部门的总监告诉我,他对于晨哥他们的收购合同有重要的发言权,或者说,是一票否决权,如果我回绝他的话,或许会连累到的收购结果。 你一定觉得我很蠢吧,子墨? 可那个时候,我已经昏了头,害怕得要命。 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东西了,只觉着自己这一个微小的决策,就会影响晨哥的未来。 我知道,那件事发生之后,你心里一定在想:我早告诉过你。 这段日子,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所以,当大师告诉我,你身上有一股另外一个世界的能量,我即刻便相信了。 或许你真的能够预知未来,而我如果没有像曾经那样高高在上地对待你,或许也不会有此一劫。 我最近总是做梦,梦到咱们四个闹翻了。 成长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对吧? 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稍一个不注意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我多希望时间能回到咱们刚认识的那时候,每天只是教室、学餐、宿舍,再没有其他了,没有什么考试,找实习,考研甚至谈情说爱。 我希望什么都没有,时间就暂停在我们大二那年,当时,我们的人生是多么的简单啊。 实话说,当我听闻你和邱野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应该替你们感到高兴,因为从咱们刚认识的时候起,我就觉得你们两个电波很对得上。 你们都是少言寡语的类型,有一些奇怪的共同爱好。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对不上你的节奏,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比起其他人来说,你能让我放松所有的神经,就那样呆在你身边。 你说你羡慕我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做个外向的人很累。 我总得一刻不停地集中注意力,听到每一个人说的每一个字,然后给出欢乐的回应。 倘若哪天我兴致不够高,就会被所有人围着问,你怎么了? 你不开心吗? 好像我时刻得保持笑脸似的。 子墨,你别看我每天总是一副士气高涨的样子,可我比谁都害怕改变。 所以,我希望你能理解,当我看到你和邱野在一起之后变得那么魂不守舍,我的内心是多么不安。 我眼看着你疯狂地带着他去参加徵才宣讲会,去找实习,替他改履歷,阻止他去读研...... 我不清楚,子墨,那时候,我真觉得你像变了一个人。 我承认,我曾对那样的你很不满。 我曾附和着邱野讲过不少针对你的话,但那些你没必要知道。 他那时被压力搞得晕头转向,希望你也不要因此对他心生嫌隙。 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 我希望,当我从菲律宾回来的时候,我们还能去校门口那个夜市上吃一顿宵夜。 我和晨哥点一瓶啤酒,几串羊肉,几串鸡胗,你们只管喝你们的可乐吧! 等我找到了大师,除掉我身上的污秽,破除咱们的诅咒,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谭子墨拿到许若彤这封信的两天后,他们三人坐上了飞往马尼拉的航班。 离开学校的那天,校门外夜市里他们最喜欢的那家烧烤店关门了。 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招租告示:因家中有急事,现低价出租店铺,有意者联系崔先生:093xxxxxxxx。 「烧烤店关门了啊。」 谭子墨轻声说,「等我们把若彤接回来之后,该去哪里吃宵夜呢? 」 邱野跟在她身后,大概相隔了一米半远。 太远了,显得生分,太近了,他心里彆扭。 他眼前甩不掉这另外两人并排走在一起的背影,现在,谭子墨又知晓了他先前在背后发了多少针对她的牢骚,他越想,就越觉得尷尬。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或许,若彤说得对,他们的人生就是被诅咒了。 当他的人生刚开始有了一点起色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这个世界都会把一切快乐从他身边夺走。 到达马尼拉之后,他们立刻去巴士站订了前往碧瑶的巴士车票,准备连夜坐夜班车赶过去。他们订了同一侧的三张固定座位票,却只有两个座位挨在一起。邱野在上车时挤到梁宇晨前面,抢先坐在了谭子墨旁边的位置。他能感受到梁宇晨如利剑一样的目光刺在他的后脖颈上,但他没有回头,装作无动于衷。 他瘫坐着,任由自己的身体随着巴士的前进而晃动。 三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似是比窗外的黑夜还要沉寂。 车里倒是热闹。 坐在他们前面一排的似是一家三口,爸爸在巴士开上高速之后,不出几秒便起了鼾声。 旁边座位则是妈妈带着看上去顶多三岁的孩子。 大概是适应不了夜车的颠簸,男孩一直吵闹到深夜,邱野被吵得睡不着觉,侧过身来,紧张地凝视着坐在他身边的谭子墨的手。 身后的黑暗中,那位母亲还在耐着性子哄着一直啜泣的男孩。 曾经...... 曾经的自己也这样和母亲依偎在一起过吗? 也曾因为难以入睡,而被母亲温柔地拥抱在怀里,低声给他哼唱安眠的曲子? 他隐约记得自己曾和父母一起出行过,零星的几个画面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他对父母少有的还算温馨的记忆。 等他真正记事之后,美好的记忆反而不再找上门来。 他闭上双眼,努力忽略自己正坐在过夜的巴士上,而身边,谭子墨的呼吸也趋于平稳。 但他知道他们都没有入睡。他知道,后排的梁宇晨也一样转侧不安,一夜未眠。实际上,虽然邱野承认他的想法有些卑劣,但现在梁宇晨的处境让他感觉更好受一些。 那个傢伙终于不再是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团团转的天之骄子了。 他因为跟公司高层举报了侵犯许若彤的部门领导,搞砸了他们的收购合同,据说他在他们的团队里被边缘化,很多事不再让他参与。 这傢伙太好面子,从没和他提过这些事,但邱野从另外两个舍友那里听说了一些只言片语。 那些流言已经传遍了程式设计社、他们专业,甚至连学生会那边都有人拿着一些或真或假的消息添油加醋一番,继续传到更广的地方去。 你瞧,当你认识了太多人的时候就有这个问题,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你越是显眼,你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容易变成别人茶馀饭后的谈资。 如今,梁宇晨的未来陷入迷茫之中,因为他先前孤注一掷,一心扑在这个创业专案上,此刻临近毕业,事情突然黄了,他原本准备考研的事也被迫搁置。 邱野认为,这自然是梁宇晨之前拥有一切却不珍惜所带来的报应。 即便如此,邱野依然觉得他还不够落魄,因为梁宇晨仍旧能从别人手中轻易抢夺本属于他的东西——此刻正坐在他旁边的谭子墨,譬如说。 他们原本打算让邱野睡上铺,可他对于这另外两个人心里的小九九心知肚明,自从若彤出事之后,他们两人不知道互通有无了什么事,时刻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不着痕跡地使眼色,好像他才是那个他妈的第三者! 呵,他们以为隐藏得很好,可梁宇晨那下意识目中无人的模样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早该意识到些什么。 或许,从上学期开始谭子墨对他的态度大为转变的时候。 她引导着他——甚至于可以说是逼迫着他,去做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事。 她好像对自己有一套既定的规划,好像已经知道了未来会发生什么一般,譬如说他不可以去读研,或是不可以接受梁宇晨的内推去凌云集团实习,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带入谭子墨的节奏这样照做了。 当然,最后一根稻草自然当属于许若彤出事那天,他们在深夜从医院回到学校时,他眼睁睁看着谭子墨跟着梁宇晨——在雨夜之中,头也不回走远的背影。 邱野感到噁心,但却像自己过往二十年来的一生中一样,他对这种情况无计可施。 他深知自己需要对这一切做个了结。 他绝不能再像曾经一样把仇恨当作平常,它们积压在心里没有出口,肆意地侵蚀到他的血液里。 凭什么只有他需要去承受这个? 在任人欺辱之后,还不得不忍气吞声? 他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到达碧瑶时是第二天清晨六点多,气温还很冷,水气结成霜贴在巴士的玻璃上。 三人顶着黑眼圈下了车,马不停蹄地去赶开往他们预订旅店的大巴。 车程大概半个小时,他们依旧像在上一趟巴士上一样沉寂。 谭子墨靠窗,邱野依旧抢了她身边的位置,小心翼翼把大腿贴上她的。 他的手搭在腿上,一点一点朝着谭子墨的方位移动,却在将将碰上她的小手指时,绝望地看着对方把手挪开。 普洛格山的雾从很远的天边朝他们涌过来,好像甩也甩不掉的黏液粘在车窗上。 他们的大巴车全程超速地在高速上飞驰前行,破开厚重的、海绵一样的雾,彷彿是好容易从地府逃出来,却遭阎王追杀的小鬼。 他们早上不到八点就到了,由于前路目标不明,他们便先下了车,准备先去旅店把行李存下来,然后再在市区里四处打探许若彤或是她信里提到的那位大师的下落,若是没有进展,便在回旅店歇息一晚,第二天再去周边村镇继续打听。 老城里高楼不多,大多是四五层的破旧砖房,他们在鳞次櫛比的街道之间穿梭了一阵,在一处公寓楼下搭出来的凉棚里的小餐馆吃了一碗米粉。 梁宇晨的英语水平一般,但他还是一如既往毫不怯场地衝去后厨跟老闆娘问了个底朝天。 直到谭子墨和邱野的米粉都见了底,两人终于耐不住坐在板凳上面面相覷的沉默,谭子墨首当其衝地站起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说我去看看他们聊得怎么样了。 邱野跟着她站了起来,终于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 谭子墨诧异地从眼角瞥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突兀且莫名其妙,可邱野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从开始计划这次菲律宾之旅时就好像一直在密谋着什么,邱野心里很清楚,他们一定在许若彤被送去医院的那个夜晚背着他说了些什么...... 他们指不定互通了心意,背后给他带了绿帽子。 他早就该预料到这个。 毕竟,有哪个女孩会天天和梁宇晨如胶似漆又对他无动于衷? 他知道许若彤曾经一直有那个意思,现在想想谭子墨大概率也是这样。 即便他现在落魄了不少,倒更能装出一副让女人心疼的模样了......! 他们指不定还会在背地里偷偷嘲笑他。 这个想法更让他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德行简直是个十足的蠢货。 邱野的手在裤线旁边偷偷攥紧了,他往前蹭了一步,和谭子墨烦躁的目光继续较劲,可就在他正准备再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梁宇晨从后厨鑽了出来。 「那老闆娘能聊得很。」 他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手上挥着一张纸,上面似乎写了什么,「那老闆娘是从一个叫daclan的村子来的,那边离普洛格山较近,是个温泉村。她说他们那边的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在他们那一带还算有名的大师。 她说,就算不是咱们要找的那个,去大致问问,指不定能听些消息来。 」 「你们要去找什么大师?」 他们邻桌的食客突然用中文问他们,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直到那时他们才意识到隔壁桌有人在吃饭。 三人同时望过去,发现那是个看上去岁数不算太大的中年男人,带着黑框眼镜,穿着乾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解释说,自己是这边的华菲,会讲些国语,听到他们在聊些奇怪的话题,便忍不住搭话。见他们一直沉默着发愣,那男人又问了一遍,「你们要去找大师干什么? 」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梁宇晨,他立刻答道,「我们有个朋友。 她受了些刺激,说要来云碧瑶这边找一个大师给她清除污秽,我们很担心,就追来了。 」 男人眉头皱起来了:「我跟你们讲,这种事情,你们的朋友大概率是被骗了。 这里常有人被骗,尤其是年轻的小姑娘,生活遇到事了,去山里找大师,大师跟她们讲,帮她们清除身上的污秽...... 这种事你去哪里打听打听,都多得很。 我劝你们不要再找你们的朋友了,直接去报警比较好。 」 听闻这话三人都傻了眼。 主要是男人打扮的周武正王,一副一本正经的架势,着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们亦步亦趋地跑出餐馆,在混乱的自行车和电驴之间穿梭,谁也不知该往哪里去。 路边低矮的房屋好像老人的牙齿,墙上画着风格不一的涂鸦,有很多奇怪的小人,有笑脸的,有小树,小房子,太阳,紧跟着是男人的生殖器女人的胸部,周围点缀着很多凌乱的陪酒广告。 那天天气很热,比台湾的气候还要闷,海风裹着咸味吹到他们黏腻的皮肤上。三人漫无目的地搭电驴车回到旅店,又觉得在这里耗费一天无意义,便准备动身前往刚才餐厅老闆娘所说的那个山里的村落。 他们坐着大巴,沿着国道北上,抵达daclan时正是下午两三点鐘,便先找了当地一家旅店打算住下。旅店是所谓的温泉旅店,装潢却看上去得有上百年。前台的姑娘刘海带着捲发桶,剪指甲的「咔咔」声震天响,指甲盖崩得到处都是。 「请问,这附近有什么有名的庙吗?」 办理完入住之后,梁宇晨思考了一下措辞,试探着开口问道,对方却不搭理。 三人只得作罢。 刚转过身,那前台的姑娘却发话了,英文的口音很重,难以辨认,声音像是黏在上顎一般,慵懒又散漫,「这附近的庙多了,你们找庙做什么? 」 梁宇晨依旧搬出那套说辞:我们来自台湾,我们有个朋友受了刺激,被人推荐到菲律宾来找大师,我们担心她,就追过来了,如此这般。 「骗人的吧。」 姑娘低头闷哼了一句,继续剪指甲。 「咔! 咔! 」 他们在周边走了几个鐘头,直到天都擦黑了,仍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在街边一家米线馆子匆匆解决了晚饭,三人大概是都累了,连梁宇晨都保持着沉默,只是自顾自吃米线。 「我看我们这样搞根本没用,」最后先开口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邱野,「我们这样折腾了一天,一条街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大半人都告诉我们是骗人的,还有些神神叨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我们还是打道回府报警算了。 」 梁宇晨嗤笑一声:「打道回府? 然后就任凭若彤在这里失踪? 我看你是觉得这事情和你一点关係都没有,是吗? 」 「是啊,」邱野眯起眼睛,黢黑的瞳孔里反射着不知哪来的火光,「我倒是想和这件事情有关呢,我看是你们迫不及待的把我排除在外,你们可是高兴坏了吧,两人背着我偷偷搞事,还带着我,显得我像个傻逼一样,很刺激是吗? 」 谭子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放下筷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你在说什么啊? 」 邱野的身子向后仰倒,翘起了二郎腿,膝盖肆无忌惮地撞上了旁边的椅子,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滋啦啦」的悲鸣。 「我问过你无数次了,那天晚上我们从医院回学校之后,你和梁宇晨说了什么? 如果你们之间没有秘密,那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讲的? 」 「我告诉过你了,我们是在讨论若彤的事......」 「哦,是啊,」邱野烦躁地打断她,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那我看明明可以只有你们两个人来,为什么还带上我? 是要我给你们两个做证婚人吗? 」 谭子墨更加恼火的裂开嘴,上唇捲了起来:「天哪,你怎么会往那方面想? 」 邱野同样对她的反问感到诧异,他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你们两个背着我讲笑话,还想让我看不出吗? 我已经忍了你们够久了......」 谭子墨「哐当」一声站了起来,引来餐馆里其他食客的侧目。 可她全然不觉。 如果换作是曾经的她,大概早就会变成突然缩起来的刺蝟那样沉默着躲到角落里去了,然而此刻,她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原本娇小的肩膀展开着,好像松树张牙舞爪的枝叶。 「还轮不到你来忍我。」 她低声骂道,双眼圆睁,像是绚丽的、盛放的花朵。 话音还未落下的时候,她便像风一样离开了。 邱野想要追上去,却被梁宇晨抓住了手腕。 他下意识地想要随着对方压在他皮肤上的力量抑制住自己的怒火,又很快回过神来。 他甩开梁宇晨的手离开餐馆,然后在路边停下了。 隔壁是一家便利店,门口有几人挤在一起抽烟,迫不及待的模样好像刚买到一盒,就要把全部吸乾抹凈。 邱野没抽过烟,但他在暑假回老家的时候,会一整天一整天地淹没在他继父浓重的二手烟迷雾里。 那个瞬间,他突然很想抽一根烟,体会一下足以让这几个陌生的男人如此沉溺其中的天伦之乐。 如此,他是不是能忘掉其他一切? 梁宇晨火急火燎地跟着闯出来。 他抬起手来抓住邱野的肩膀,又再一次被后者甩开。 「喂,」他有些急了,面红耳赤地一掌推在邱野的胳膊上。 这一掌似是点燃了战火,邱野被推了个趔趄,稳住重心之后,拳头就飞了回去。 梁宇晨的脸刚巧接住了邱野那骨节分明的指关节,好像石头砸在鼻樑骨上。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路边有几人围上来,连刚才他们吃米线的餐馆老闆都出来看热闹,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议论着。 周围的目光很快让邱野喘不过气。 他的视野慢慢变黑,变暗,即便此刻热烈的夕阳透过树枝和低矮的楼群洒过来。 他更加招架不住的是梁宇晨的攻击。 对方虽然比他矮了半头,但勤于锻炼,手上的力气比他大上几分。 他很快就被梁宇晨的一记重拳锤打到地上,继而落魄地,狼狈地爬起来,嘴里满满的铁锈味。 梁宇晨直勾勾地凝视着他,显然并没有打算给他提供一个怒气宣洩的出口。 很明显,梁宇晨并不认为自己亏待了邱野或是怎样,只认定他的这一番行为是无理取闹。 邱野捂着嘴朝街对面跑去,差点撞上路过的电轮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小镇傍晚的寂静。 梁宇晨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在身后边追边喊,「如果你清醒一点,就别试图用拳头跟我解决问题,喂——」 邱野虽然打架打不过别人,但他跑步很在行。 「打不过就跑,你算什么啊?」 泪水终于从邱野狭长的眼角渗出来。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不能让梁宇晨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模样。 他闷着头,只知道往旅店的方向跑,梁宇晨的喊声还在后面清晰可闻。 「你他妈的窝囊废,只敢跟子墨一个女孩子发火吗?」 窝囊废,呵...... 你以为这样骂我可以伤我分毫吗? 我从小被骂过太多次「窝囊废」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窝囊废,没有主见,随波逐流,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连和陌生人讲话都有障碍—— 「你想知道我们两个那天夜里说了什么? 好,我可以告诉你。 」梁宇晨的话低沉而有力地传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声音里的那股独属于少年的高亢也消失殆尽了。 邱野的步伐随之减慢,他能清晰地听见梁宇晨的喘息声从后方一点点逼近。 「子墨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在旅店门口停下脚步。 邱野终于回过身来,他眼角渗出来的汗水早已被晚风蒸发乾净。 「什么?」 他尖声问,「你在说什么鬼话? 」 梁宇晨追上他,圆润的脸蛋好像晚霞一样红。 「子墨......」他喘着气说,「子墨,她想要救你。 」 「因为不久之后的你——」 不久之后的你,似乎会死掉。 13. 虚空与轮回 那天晚上,事情就是那样发生的。 梁宇晨就是在那天晚上看到了他永生无法忘怀的情景,而当他将一切如实和员警说明,却被强迫着送去医院做了精神鉴定。 他总是想,如果自己没有一时上头,莽撞地将谭子墨那个癲狂的秘密分享给这个原本就情绪不稳定的邱野,会不会一切都不会发生。 对于谭子墨来说,她甚至都没有反应的时间。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那天傍晚,她在米线店和邱野吵完架之后,隻身一人回到了旅店。 他们在旅店定了两个房间,邱野和梁宇晨一间,她自己一间——这样很好,因为她可以没什么防备地将记录未来事件的本子放在外面。 她回到房间后,立刻坐到桌边,再一次拿出记事本复习了一遍。 她几乎每天都会重温一下之前所记录下来的时间线,即便有些事件似乎并不太重要,但她还是得以防万一。 她需要从任何一件事的蛛丝马跡中去判断自己必须改变什么,而随着时间愈发推进,她就愈发紧张。 在上一个时间线中,邱野的死亡时间在2018年,可如果它提前了呢? 没有人知道。 她无法知晓自己做的这一切努力是否会掀起一连串蝴蝶效应,或是这些蝴蝶效应的结果是好是坏。 她彷彿处于无尽的黑暗中。 谭子墨尽量不让自己细想。 她只是不停地跟随自己能回忆起来的事件做尽量清晰地记录,呈现在笔记本上的也从一开始的寥寥几行到现在进阶而成了密密麻麻的日记一般的文字。 她将笔记本上的纸张对折成左右两半,一边记录她在上一条时间线上模糊的经歷,一边记录着她这一遭人生。 她翻到了2015年三月份起始的那一页,开始认真阅读左侧的内容: 「2015年三月x日,春假。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旅行。 我和同专业的好朋友朱婷去了西雅图。 我们坐观光火车,从芝加哥出发。 沿途的风景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有被雾靄吞没的群山。 我坐在拥挤的车厢里看kindle。 」 她差点忘记了??在她的「上一世」,她曾和朋友一起去过春假。 西雅图是什么样子的? 她纵然去过,现在却只能依靠网路上的图片才能略知一二。 「2015年3月,我在俄亥俄州的第一个冬天。 从去年12月到现在,一直在下雪。 雪好厚啊,可我需要在早上八点就去办公室坐班。 我们裹着毛衣,在暖气开很足的学院諮询办公室的前台,我的同事是个来自肯尼亚的女孩,她叫什么呢?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她和我一样,那时候很喜欢maroon 5。 那段时间,我们两人相约去了maroon 5的演唱会,散场的时候,我们在体育场门口的人潮中一直堵到很晚很晚。 」 原来她还去看过演唱会吗? maroon 5??她再没有听过他们的歌了。 一股不可名状的悲伤从她的身体深处涌动出来,很快溢满了她的全身。 她曾经有过一段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在那班列车上和邱野相遇,然后她能够像其他平常人一样经歷那些欢笑、那些爱,甚至得以去另一片陆地闯荡,好像独为自己开疆破土的侠客。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不被她这份诡异的超能力叨扰。 视线移动到了页面的右侧,和她记录着春假和朋友去西雅图旅行所对应着的同一行里刺眼地写着: 「2015年3月12日,许若彤在实习时被凌云集团战略部门总监强姦。」 泪水从谭子墨那双圆润而疲倦的眼中滴落出来。 或许??许若彤说的对。 她确实把从另一个世界的诅咒带到了他们四人身上。 她抓住记事本的页脚,纸张在她的手指之间痛苦地皱起来,又随着她松开的手舒缓开。 细碎的「咔嚓」声回荡在死寂般的房间内。 就是在那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她亦步亦趋蹭过去,一股不安的情绪激荡在胸口,可她还是在邱野第二次拍响了门板的时候打开了门。 后者很快闯了进来,几乎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立刻就看到了摊开在桌上的本子,那上面如此详尽地记录着奇怪的文字,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剧本,而他们其他人都是被玩弄于她股掌之间的角色。 「你说我会死?」 邱野恶狠狠地问,他低下头去用力地翻动着记事本,纸张被他扯得「滋啦滋啦」响,然后他又抬起头来,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入谭子墨的眼睛,「怎么,你希望我死吗? 」 谭子墨把眼神甩到梁宇晨的身上:「你告诉他了?! 」 「子墨,我不知道该怎么——」 「你是在做什么实验吗?」 邱野问,「你把我的一切都计划好了? 」 「子墨只是想救你!」 梁宇晨抬高了声音喊道,「她想要救我们??」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如果没有你从中做梗,」邱野充血的眼睛好像冒着火,刮过谭子墨的脸,「我们根本不需要被救? 」 梁宇晨再一次被点燃了。 他那靚丽的眼睛里吐出成吨的弹药,掺杂着生理性的泪水,尽数轰炸在邱野身上。 他瞬间扑上去,双手掐在邱野的脖子上,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从中作梗的人是你吧?!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子墨不是为了救你,如果你没有在我们之间讲那些间言碎语,若彤也不会出事,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混乱的下场??! 」 梁宇晨似是使出了致对方于死地的力量。 两个男人僵持着,鲜红的指甲掺拌在一起,脸颊上、嘴角和眼睛渗出血来。 ——这是个「鸡生蛋、蛋生鸡」一般的问题。 他们四人到底是如何落入这步田地的? 究竟哪一步才是这一切因果轮回的起点? 谭子墨突然感到一阵鑽心的头痛,她无助地衝上去,试图将两人分开,可他们涌动着的仇恨包裹住了她。 当人试图阻止两隻撕扯的野兽,结果显而易见。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谁伸出了那隻推搡的手。 力量很大,几乎在谭子墨的肩膀上留下深色的淤青,把她的肩胛骨捏碎。 她本就瘦削的身子立刻向后倒去,几乎被力量推拒着趔趄了两三米的距离。 而她倒下的终点刚好是凸起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床尾板的边缘。 血立刻染过破旧的、被磨损得只剩下浅棕色内里的床尾板,给那里涂上了红色的新漆。 声音彷彿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听上去很奇妙,像是电影里被加了回音特效的样子。 原来,人在濒死的时候听到的声音真的都会是这样的效果吗? 她不清楚,只觉得意识在迅速地流逝。 「子墨——? 子墨?! 醒醒! 」 那或许只有几微秒,可谭子墨确实觉得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彷彿是死神对她最后的宽容,让她得以去回顾自己这混乱的、诡譎的一生。 结束了吗? 或许终于可以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再和自己这股恶魔一般的超能力纠缠,不用再恐惧,不用再试图去拯救别人,然后在这求而不得的可悲结果中自我厌弃。 她终于得以结束这一生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微秒,一个尖刻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她这天晚上,穿的是因为早上来到碧瑶时有些冷,而从邱野那里借来的黑色连帽衫。 实际上,在外人看来,谭子墨摔向床板之后,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撞断了脖子。 她后脖颈的皮肤被床板锋利的边缘擦破,可很快,渗出血来的不仅仅是被撞破的伤口,还有她的眼睛、鼻子和嘴。 她很快就失去了生命的体征,连眼睛都没有来得及闭上,那双桃核型的、眼睫绚丽的双眸,好像地狱里开出来的花。 房间里的另外两人立刻被吓傻了。 他们倏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发愣在原地,好像空气突然变成了零下五十度,他们在顷刻间便被彻底冰封。 这一切,谭子墨都看在眼里。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 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此刻她感觉自己沉溺在一片无边无尽,密度很高,吸满了水的海绵里。 那包裹感让她安心甚至上癮。 她这一生大多时间都是在紧张中度过的,而此刻她终于彻底地放松下来。 然而很快,她意识到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谭子墨发现自己渐渐开始能在这一片海绵里缓慢地移动。 旅店房间里的情景逐渐呈现在她面前。 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感觉。 就像是电影里的场景——所幸现在她不需要讲给其他人听,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 现实好像是一部情景喜剧在一块无穷尽的幕布上播放,然后直接投影到她的视觉神经上一般。 可当她仔细观察的时候,她又好像漂浮在半空,并没有什么幕布,而是她的双眼直接观察着那旅店房间似的。 啊??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邱野! 晨哥! 我在这里! 」她开口喊道,却像是试图在深海里发出声音那般失败了,而当她猜测自己来到了死后的冥界时,房间内的现状让一阵恶寒从她的头顶倾盆而下。 就在几微秒前她「死去」的时候,那句蜷缩着瘫软在床脚的自己的尸体,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仿彿从没存在过,只在墙角留下了飞溅而起的血跡。 谭子墨飞快地抬起手来抚摸了自己的后颈。 那里完好无损,她的身体完美得像是出生的婴儿,可就在她再一次试图喊出她这两位挚友的名字时,更多的画面向她喷涌而来。 那是无数个场景,是无数个世界,它们都在同时行进着。 那些并行的世界中的自己或迷茫或无助,或欢笑或痛哭; 一切都起始于她十三岁那年的那个夏天,年少的她在颱风天独自呆在家中,等待着她的母亲回家。 她偷偷跑去厨房,从冷柜里拿了一根巧克力脆皮雪糕。 惊雷声响起,她在厨房门口绊倒,眼看着要摔个狗啃泥?? 在那一刻,时间以十三岁的谭子墨为起点,轰然崩塌为两半。 梁宇晨跟着父母回到台北时,机场等待着一名警官。 同一天在马尼拉起飞的另一架班机上运送至高雄的,是邱野的尸体。 在马尼拉尼诺伊·艾奎诺国际机场时,梁宇晨第一次见到邱野鲜少提及的母亲。 出乎他的意料,那年长的女人和邱野一样,拥有着瘦高的身材,小巧的尖下巴,柳条儿一样细长的眉毛,还有那双上挑着的狐狸眼。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一条修身的裤子,高跟鞋像是敲木鱼一样在机场大厅里咔噠、咔噠地响个不停,好像她不是来接自己死去的儿子,而是来走一场盛大的红毯。 他知道邱野的家庭并不和睦,或许也有这个原因,他的性格才会变成那般模样。 邱野的母亲执意要将邱野的尸体运回老家再做一次尸检,因为她坚称这其中定有蹊蹺。 她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和员警控诉,说这一切都是梁宇晨做的局。 最终,在那个女人的坚持之下,邱野被飞机运送回高雄,然后乘坐火车,回到那个他曾经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回去的家乡。 自那之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梁宇晨甚至没能去参加邱野的葬礼。 又或者说,根本没有这样一场葬礼。 在台北接洽他的人名叫方滝,是他们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员警。 案件的侦破还在碧瑶市当地进行。 梁宇晨虽已被排除作案嫌疑,但仍要在警方的陪同下再做一次精神鉴定,唯一的好消息是,精神鉴定可以在他的户籍所在地进行,并在那里等待后续结果。 「2015年3月20日,梁宇晨、邱野、谭子墨三人下榻菲律宾碧瑶市daclan村当地的wanay温泉酒店,在505号房间内发生争执,谭子墨因意外头部受到重击而亡,随后,邱野将自己反锁在隔壁507号房间。 梁宇晨报了警,进入507号房间的时候,邱野已留下一封遗书后自杀身亡。 谭子墨的尸体疑似被转移,现场无转移痕跡,目前,警方仍在daclan镇当地搜寻死者的尸体。 三人前往碧瑶是为了找寻谭子墨的同寝舍友许若彤。 两天前,许若彤在寝室留下信件后失踪,如今仍未被找到。 随行相关人员梁宇晨已被排除作案嫌疑。 」 「这样可以了吗?」 方滝问道,「如果可以了,你需要在这上面按个指纹,这份档只在我们这里做归档用。 」 梁宇晨先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赶忙说:「我跟其他警察说了,谭子墨的??她的尸体,消失了,找不到了。 」 方滝说,好吧,这个情况你可以留着跟医生说。 他已经接连三天几乎没睡,吃下去的东西尽数吐出来,浑身脱水,瘦了几圈,眼眶很深很深地凹进去,如果有同学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八成已经认不出了。 事件在他们学校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作为这个事件的唯一「倖存者」,电话被打爆,微信堆了几千条未读消息。 最后,他直接把手机关掉,扔进衣柜的最深处。 他没再回学校,而是和父母在很远的地方短租了一间两室一厅,等待着鉴定结果和案件的进展。 他每天固定联系的人只剩下那个派出所警察方滝。 梁宇晨有时候会直接去派出所找他,然后这个倒楣的傢伙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给他在工位旁边拉一张坚硬的板凳,听他讲述关于这桩案件的不着调的言论。 「我说的都是真的,方警官。」 梁宇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一开始??我一开始也不相信这个。 」 方滝很想说,你还是不要叫我警官的好。 我就是个无权无势的片警,不然也不会被安排来和你对接。 「你也看过许若彤的信了,对吧?」 他问,「她说,谭子墨来自另一个世界。 」 「你看了邱野的遗书了吗?」 方滝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今天啊??他得在下班前把锦华社区的防诈骗安全讲座的活动明细交给领导,现在还能写得完吗? 梁宇晨似乎也没那么在意他的回应。 他认真地继续说:「我还没看到。 我问了菲律宾那边的警察,他们说邱野的家属不同意。 我连我最好的朋友的遗书都看不成! 」 「他那封遗书很短,主要是写给你们的朋友谭子墨。 如果你坚持想看,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这件事——」 「方警官,我们被诅咒了。 你要相信我,警官! 子墨,她、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直都是。 她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们,可我们做了那么多,却还是无法改变什么,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梁宇晨离开的时候,方滝感到很累。 他希望院方的精神鉴定能快一点出结果,这样他在梁宇晨这个案子上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这件事在他们街道确实是一件大事,上了央视新闻还有微博热搜。 要知道,因为他们派出所毗邻大学,他平日处理得最多的事,不是那些毛头小子叛逆姑娘之间鸡毛蒜皮的争吵,就是附近老旧社区翻新时居民和物业闹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矛盾。 四个在外人看来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一个被强姦后失踪,一个在不知前因后果的争论中意外丧命,一个跳楼自尽,一个如今成了外人眼中神神叨叨的疯子??即便是派出所里的老员警,见了这事也要唏嘘一番。 他也记得自己刚成年那段时间年轻气盛的架势。 比较幸运的是,他是个还算会和人打交道的傢伙,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些功夫才适应这个不再是仅靠考试成绩说话的社会。 他目睹了相当多的人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受过打击,然后一蹶不振。 他们总被说年轻,拥有着无限的可能和最强大的资本,可他们又是如此的脆弱,在激荡的洪流之中随波而去,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抓住一根救命的木板,然后,连水花都没打起来分毫,就被这迅猛前进的时间赶跑了。 命运吧,都是命运。 或许把它称作一种诅咒也不为过? 方滝暗自叹了口气,挪动滑鼠,准备继续完成自己今天下班前要做完的活动明细。 他点开d盘,找到那个名为「安全活动」的资料夹,却在旁边看到了一个文档和几张相片。 那是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关于梁宇晨这桩案件的相关文件。 在那些照片之中,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个女孩。 「谭子墨。」 他在口中默念。 他之前没有认真看过这几个大学生的长相,此刻他迟疑着点开相片,盯着谭子墨的脸发愣。 那是女孩的生活照:歪斜的刘海,快够到肩膀的包包头短发,弯弯的,好像永远在笑的眉毛,和桃核一样,圆润却总透着一丝胆怯的眼睛。 一股强烈的,无法自持的既视感涌上胸口,这股既视感是如此的强烈,他甚至能够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直到案件完结,他与那个叫梁宇晨的年轻人就此别过,他也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看谭子墨那么眼熟。 方滝并没能想起,他十六岁那年,独自一人坐在自家的录影店里时,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带一条闪亮亮的吊坠项鍊的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年少的方滝站起来迎客,女人却只站在成堆的碟片旁边翻看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掛在墙角的电视说,可以换一个电影放吗? 那时,电视里放的是《英雄本色》,刚好到了他最喜欢看的码头枪战的部分,所以对女人的要求很不耐烦。 女人却不恼,相当有耐心地说,如果同意换电影的话,她就直接买十张碟片。 方滝经不住诱惑,最终同意了。 vcd被放入另一部影片,是1988年上映的义大利老片《新天堂乐园》。 女人叮嘱他,一会儿会有个小姑娘来店里买碟片,希望他无论如何,都得把这部片子推荐给她。 最后,连十六岁的方滝也津津有味的看完了这部电影。 那是一部好片,并不输他最爱的《英雄本色》。 这一切都被坠入虚空的谭子墨看在眼里。 此刻,她得以看见整个宇宙。 她沉默地抚摸着贴在胸前的小男孩托托吊坠项鍊,黑色的领口醒目地留在眼底。 穿黑色连帽衫的女人——那个「黑衣女人」,一直都只是她自己而已。 谭子墨脱力地落在无边无尽、无色无味又无形的海绵之中。 她说不清自己躺了多久,只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再站起身来。 她在这一片虚空之中,将视线挪到随便的哪个角度,都能够在铺陈在她面前的每一个平行宇宙中看到那个黑衣女人的身影。 黑衣女人出现在她这一生中的很多时刻,甚至出现在一些她已经完全忘记的时候,譬如她十四岁那年险些被绑架的那天,她看到黑衣女人就那样跟在十四岁的自己身后,破开西单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潮?? 黑衣女人出现在她少女时期经常光顾的那家音像店里,和里面那个浓眉大眼、小麦色皮肤的帅气广东仔聊天; 「她」在很多个放学的傍晚,跟在接她回家的母亲身后,竭尽全力的目光望向母亲,黑色的连帽衫是那样的不起眼,轻易就融化进人群和晚霞之中。 「她」出现在大三那年她和邱野第一次去看《新天堂乐园》的那天。 他们在火锅店里,阴云追过来,吞掉了夕阳,抱住了站在餐馆窗外的黑衣女人。 「她」看着自己,一不小心,将不再年轻的脸映在了窗户玻璃上。 黑衣女人出现在那个闷热、空气凝结成固态的夜晚,邱野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当场身亡,轿车的驾驶座在片刻之后空空如也——世界再次崩裂之后,她终于得以看到那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平行世界中所发生的故事。 在那辆空荡荡的肇事车辆的方向盘上,警方发现了谭子墨的指纹,而在车祸发生的时刻,谭子墨正站在街边。 然后,黑衣女人在地铁站里被谭子墨撞上。 她把邱野推下月台,然后在谭子墨的追赶之下躲进卫生间里。 她在卫生间里一个一个隔间找过去,却在正要打了照面的前一秒,那黑衣女人倏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女人一次又一次地穿梭在谭子墨因为穿越回过去而错误地创造出来的平行世界之间,追赶着她的脚步,将邱野的性命残忍地夺去。 「为什么——?!」 她喊道,却发不出声音。 世界实在是太多了。 这些??被她无意之间创造出来的世界,它们尽数向她奔袭而来,千万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些她没能经歷过的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呢? 她们又在经歷着怎样诡譎的、混乱的人生? 更为重要的—— 黑衣女人到底自哪而来,又为何会沦为一个游离在时间之外的杀人魔? 在她的脑海里冒出这个疑问的下一秒,这虚无的世界彷彿拥有主导意识一般,将无数影片输送至她的大脑里。 那是黑衣女人的一生,谭子墨很清楚这个。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知晓这一切的。 她只是知道。 她沿着黑衣女人这一生的时间线来到末尾,最终,世界将她的意识安置在一个房间内。 那里满是血,屋内一片狼藉,一个头发凌乱、眼神迷离的男人正胡乱拿床单擦拭飞溅在四处的血液。 转过墙角去,在卫生间门口的墙上,写满了一整面墙的「去死」。 一个人的内心到底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出这样的罪行? 男人突然回过头来。 他好像看到了虚空之中正紧紧凝视着他的谭子墨,那双原本让她如此熟悉的眼睛此刻只溢满了空洞和无助。 「邱野!」 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男人晃动着身子看向半空,似是在找寻什么。 他脚下差点绊了一跤,手上的血滴下来,在他修长的指甲尖儿上流连忘返。 「是我——!」 谭子墨喊道,可男人似乎无法再听到她的话了。 他只当是自己出了幻觉,又返回去继续做手头的事,认真地好像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任务,脸上浮现出谭子墨很熟悉的表情。 她记得的??当他们一起在音乐教室演奏,当邱野捧起他的萨克斯管,金色的管身反射着窗外同样金灿灿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那个时候,邱野的脸上同样是这样一副表情。 一股温热的如溪流一般的触感从胃里慢慢涌上胸口,然后是喉咙,然后是鼻腔。 那溪流鑽进鼻子里,给她带来一股猛烈的酸涩痛感。 谭子墨开始挣扎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这「上一世」的邱野的名字,却绝望地看着他将衣柜里的衣服掏出足够的空间,自己鑽进去。 胶带封上柜门,火柴擦过砂纸。 泪水滑下她的眼角。 谭子墨感到奇怪,原来,已经死去的自己还可以流泪吗? 她拚命地想凭藉自己的双腿站起来,却觉得浑身的关节彷彿散架了一般,有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身上,她的眼球上还有脑子里。 泪水更多地涌出来,它们似是成了无形的液体,从眼眶边被人拽出来然后又渗透进她的皮肤。 那些液体穿过她的身体,将疼痛留在体内。 她愈是挣扎,那些疼痛就愈发剧烈。 「不要死!」 她尖叫道,拼命伸出手来,试图够到已经被封死的衣柜门,「邱野! 」 可一切都只是这虚无世界呈现给她的画面罢了。 谭子墨涕泪横流。 她说话磕磕绊绊,抽着气,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平行世界的邱野将自己关在衣柜里活活烧死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她哭喊道,「为什么是我们? 」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落得了这样自相残杀的下场? 就是那一刻,她回过身来,看向在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之中,原本被邱野杀害的上一世的自己——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藏在衣服内里还带着那条小男孩托托吊坠的自己??她和如今的自己一样,尸体凭空消失,跃入虚空之中。 她成为了「黑衣女人」,带着不甘,带着愤怒,带着恨意,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 火焰已经烧到了衣柜外面。 它彷彿变成了谭子墨眼前真实的火焰,烟灰灼烧着她的瞳孔,更多的眼泪随之流下来,可那火能烧到她,她却碰不到蜷缩在衣柜里,大概率已经丧命的邱野。 突然,邱野曾经和她讲过的一句话响彻在她的耳畔:「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希望你都不要怪我。 」 那是在谭子墨目睹了他两次死亡之后,执意打车送他回家的夜晚。 那时候,她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一切都说得通了。 谭子墨并不知道那时的邱野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她可以确定,他在那时就准备将梁宇晨至于死地了。 当邱野开始对他们心怀杀意的时候,就是「黑衣女人」出现的时刻——她好像死神,在宇宙之间跳跃,穿越至所有她能够触达的平行世界之中,在邱野冒出仇恨的苗头之前将他杀害。 上一世的她,在被邱野残忍杀死后开始坚信,只有将邱野抹去,其他三人才能得以存活?? 倏然间,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成为了下一个「黑衣女人」。 她正处在一个巨大的时间轮回之中。 她不清楚,在黑衣女人之前,还有上一个吗? 上上一个呢? 在那些世界之中,他们四人是否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彼此伤害,因此唤醒了邱野内心深处的魔鬼,然后跟着他一同跌入地狱? 衣柜彻底被火舌吞噬。 谭子墨终于不再挣扎,她只是看着,抬起手来,颤抖着试图跨越时空抚摸上那被烧焦的柜门。 隔着这扇门的,是那个属于上一个时间轮回的,杀害了三人的恶魔。 从这个角度来看,黑衣女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全无用处。 至少,在她无意中的对抗之下,邱野并没有堕落成一个连杀三人的兇手——即便这一次的结局也并没有皆大欢喜。 谭子墨抬起头来。 她最后一次认真凝视着这个一片狼藉的房间,这个——上一个轮回中自己死去的地方; 她最后一次奋力伸出手去,在虚空之中摸上那扇本应该毫无触感的被熏黑的柜门。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摸到了一些东西。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铝合金制柜门的触感。 它很热,却依旧坚硬,又好像烧开的水。 谭子墨的心跳蹦出来,整个房间的死寂都扑向她。 那是夜晚。 窗外静得只剩下路灯看到了此刻发生在房间内超自然的一幕。 而当谭子墨尝试去打开柜门时,她又瞬间被抽离进了那片熟悉的虚空之中。 她很快明白过来??时间之神彷彿想要告诉她什么。 她开始行动,奋力地在这海绵之中前行。 看起来,神终于赋予了她真正的「超能力」,而不是像她生前时作弄她那般; 她的躯体虽然已经死亡,但却能够短暂地回到现实世界,只要不在那里做出什么出格的改变。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她希望第一时间能够回到自己死掉之前的那一刻。 如果她能阻止邱野和梁宇晨的争吵,是不是就能够—— 这正是上一个轮回里「黑衣女人」所做的事:她会在最终结果发生之前出现,除掉那个最坏的因数。 如果此刻她也这样做的话,不就正重蹈了「黑衣女人」的覆辙? 谭子墨的呼吸加重了。 「很多事情在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邱野曾经这样说过,「如果你没办法回到读大学的时候,就还不如让我被杀掉。 「而事实证明,她需要回到更早、比大学时期更早的时候。 或许??在他们相遇之前。 最终,死后的谭子墨选择先回到了他们在碧瑶市declan下榻的那家温泉旅店的507号房间,就在邱野写完遗书,从窗户一跃而下之后。 彼时,邱野的遗书就那样躺在桌上。 就像方滝所说,那封信不长,是写给「他们的朋友」谭子墨的。 她亦步亦趋地走向桌旁,房间的尽头响彻着急促的敲门声,伴有梁宇晨恐惧而绝望的呼喊,还有来自陌生人的嘈杂呵斥。 邱野的字跡很乱,想来是在精神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赶着时间写完的。 想必,不出多时,员警就会破门而入了。 她紧张地看向房间的大门,又扭回头来看向桌面的那封写在旅店记事簿上的信。 双手颤抖着,她将记事簿拿起来。 「子墨,」开头这样写道,「我真的会死吗? 」 谭子墨能感觉到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眶滑落。 「啪嗒」,它们滴落到记事簿上,纸张暗下去,很快便浮起了褶皱。 「听到晨哥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惊讶的感觉。 或许我早已对此有所预料,或许我早就该死去。 如果我死了,很多人是不是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说起来,我很多年前就有过这种想法。 毕竟,如果你从小到大一直目睹父母每天都会因为奇怪的事吵个不停,然后你爸爸甩门而出,你妈妈就将她未发洩完的怒火转嫁到你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离婚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她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我有和你讲过,我十三岁那年差点被绑架犯拐卖了吗? 或许是讲过的,只不过我现在记不太清了。 那时,我家刚装拨号上网,我趁着我爸不注意,偷偷跑去玩贴吧,被一个人花言巧语地引诱着约我去千禧公园附近的商业街见面。 我当时真的被绑走了,被吓得魂飞魄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记不清。 听我妈说,我好像是被关在一间便利店后面的仓库里,所幸是员警找到了我,因为这件事,我的父母终于从他们恐怖的婚姻中解脱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真的被拐卖走了,再也不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当我是死了,会不会对所有人都更好过些? 子墨,如果你没有认识我,你们是否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若彤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你们并没有受到诅咒??被诅咒的人是我才对。 你说你一直在救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并不值得被你这样拯救? 如今,一切都晚了。 我写下的这封信再也不会被你看到。 我很后悔,如果我能活得像一个正常人,能够随心所欲地表达我自己,咱们之间是否也不会有这样多的误会? 我是多么想变成一个外向的,讨人喜欢的,热情洋溢的人,可我做不到。 我曾经很怨恨这个社会是如此痛恨我这样的人,但现在,我想,人们是对的。 我也同样痛恨这样的自己。 最让我恨自己的是,子墨,你本应该有机会走出我的阴影,可最后,你还是被我害死了。 虽然,你再也看不到这些话了,但事已至此,我还是想说: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在地铁上遇到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幸运的事。 或许我没能表现出来,我天性就是这样让人讨厌的样子,但你想像不到我有多么喜欢你。 ??又或许你能够看到呢? 这很难说。 我虽然不信鬼神,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切都有可能。 这一世我们缘分未到,待我们下一世再相遇吧。 」 谭子墨愣愣地抬起视线。 邱野曾和她讲过他十三岁那年父母离婚的事,可他没有说过这是因为他差一点被绑架了。 那时,刚刚步入青春期的邱野和当年的她一样,在网路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他们在论坛上聊了一段时间,然后约到了闹市区见面—— 整个故事都是如此类似,而谭子墨能感觉到自己已然死去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在她十四岁那年险些被绑架之后,她曾在网路上看到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台南一拐卖团伙落网,受害儿童数十余名》。 团伙落网地点在屏东,正是邱野的家乡。 突然开始有人撞门,然后是一阵拉扯和窸窸窣窣的争吵,「滴滴」,门锁响了一声,似是有人刷了房卡。 可房门被门栓掛住了,只能开一道五釐米宽的缝。 谭子墨浑身绷紧,双手攥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眼看着有人又开始撞门,尖叫声和怒吼声交叠在一起,在那之中,她能分辨出有的声音来自梁宇晨。 破旧的门栓被撞掉的那一刻,谭子墨的心跳被拽到了嗓子眼,她左顾右盼,试图找到某个藏匿的角落,却在刹那间,有一股力量拽着她后脑勺上的头发,把她倏然抽离回虚空之中。 她眼看着自己的视角升高、升高,与现实世界的距离变大、再变大。 最终,那间旅店507号客房在她眼中变成了蚂蚁一样小。 客房里,警察、旅店经理和梁宇晨一起闯进去,却只看到了那被泪水染湿又干涸的记事簿上的纸张轻飘飘地飞起,又软绵绵地落下。 谭子墨俯视着自己脚下所有的平行世界如川流不息的道路。 她的身体突然平静了下来,无法体察到自己的眨眼、呼吸亦或是心跳。 她俯视着一切,好像掌控时间的神。 邱野是对的。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 再见。 她在心里默念。 平稳住呼吸,她抬起手来抹了抹脸。 待我们下一世再相遇吧。 14. 最后一个十九岁 14. 最后一个十九岁 邱野十九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他在交响乐团里吹萨克斯管,因为表演前训练过度得了气胸,住院卧床休养了一个礼拜。 同病房隔壁床铺住着一位七十三岁的老奶奶,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打开广播听布袋戏。 邱野跟着每天清晨五点半醒来。 他从家里拿了gbc,藏在裤襠里,键帽却被磕掉了。 可惜他的舍友梁宇晨在住院第一天就把他偷偷带来的游戏卡全部上报给了他的母亲。 邱野拖着病体被骂了一顿,心力憔悴地只得抱着还插在卡槽里的宝可梦金版玩了一遍又一遍。 隔壁床的奶奶专挑妈来的时候念叨:不要让孩子总玩游戏,我的某某街坊的某某亲戚家的某个孩子就是玩游戏玩坏了,好好的孩子就这么糟践啦?? 直到最后,他几乎完全记住了黑暗洞穴里遇到的训练师会派出什么宝可梦,他就发誓从明天起,再也不玩宝可梦了。 第二天,梁宇晨给他带来了宝可梦银版。 等我把银版打通关了,就彻底不玩了。 邱野这样想。 他欣然接过了梁宇晨的游戏卡,之前这傢伙背叛自己的事情就莫名其妙地一笔勾销了。 邱野在医院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梁宇晨又来看他了。 邱野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因为梁宇晨总是逼着他跟自己连线,然后在魂斗罗上捶爆他。 邱野不知道这傢伙为什么打游戏这么厉害。 他无时无刻不在抱着他的宝贝psp,从教室到图书馆到食堂到宿舍,连说话都不会抬头。 复习了吗? 没有,看不进去啊。 梁宇晨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期末的时候演算法考试依旧考了班里第一名。 邱野暗自发誓,等出院之后,就再也不和梁宇晨连线了。 这一次,梁宇晨扔给他一部手机。 邱野感动得双眼一热:「终于不是游戏卡了? 」 他有些激动地拿起被扔在他床上的手机,摁亮了萤幕。 那是一部触屏手机。 在那个年头,触摸屏手机非常少见。 手机里的软体不多,有几款人尽皆知的游戏,比如——在他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几个尊贵的触摸屏手机使用者的最爱doodle jump。 手机里还有一款性能很差的opera瀏览器,和一个图示看上去像星空一样的软体。 当邱野把游标移到那个软体上的时候,那上面写着「星尘」。 邱野寻思这估计又是梁宇晨和他那几个技术宅哥们儿研究的奇怪软体。 自打梁宇晨加入学校的程式设计社团之后,他们就总喜欢在实验室鼓捣一些奇怪的代码,号称要搞什么聊天软体,美其名曰说这就是未来社会的风口,等研发成功,卖给哪个脑子有问题的暴发户,他们就发大财了。 邱野撇撇嘴,对于梁宇晨这点小心思嗤之以鼻。 他对这些东西没太多兴趣,说起来,选这个专业也只是单纯因为父母觉得学计算机毕业好找工作。 他没搭理梁宇晨,从手机后面抠出触控笔来,逕自点开doodle jump玩了起来。 可惜触摸屏迟钝又窄小,邱野的手指摁得酸痛,没多久便失去了耐心。 下午医生来过之后,说他还要在医院呆上两天。 邱野对他该如何打发之后的时间感到绝望。 隔壁床的奶奶已经出院了,直到那天,他还是不知道这个老奶奶生了什么病,家人是谁,有着怎样的人生故事。 他们只是在那天早上老奶奶独自一人收拾床铺的时候相视点了点头。 奶奶依旧没有忘记提醒他少打游戏,然后便离开了。 邱野脸上赔笑,心里却想着自己以后老了,可不能这么絮絮叨叨?? 那天下午很快住进来一个小孩,被一大家子簇拥着,孩子的母亲第一时间上前来给他打招呼,递给他一小筐苹果,说这几天可能得打扰了,您多担待。 邱野吓了一跳,张大嘴一通嗯嗯啊啊,又被孩子的奶奶围过来问,帅哥,多大啦? 哦哦大学生啊,哪个学校的呀?? 熬到下班的时间,邱野才可算把母亲盼来,终于是能让她去跟那家人讲些客套话应付彼此,而他实在是不擅长这个。 除去这些以外,能来病房探望邱野的只有梁宇晨。 梁宇晨来了,也只是呆在这儿,不说话,自顾自打游戏。 邱野很想从他嘴里套些话,比如打探一下学生会里他一直暗恋的那个叫夏帆的女孩怎么样了,或是和隔壁校的篮球赛他们到底赢了没有,只可惜梁宇晨这个傢伙似是跟他没什么话讲,注意力全然放在psp上,偶尔张口也只能吐出些程式设计社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邱野最后只好是闭嘴了。 那天,邱野终于没忍住好奇心摁开了那款叫做「星尘」的手机软体。 打开之后,他发现软体的页面与普通的线上短讯聊天页面相差无几,仔细看的话,还有点msn聊天的味道,只是设计得更前卫些,介面风格极简,白底黑字。 通讯录一栏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八成是梁宇晨那傢伙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少儿不宜的聊天内容所以在把手机给他的时候提前全部删掉了。 这个想法让邱野幸灾乐祸地窃笑了一下。 手机也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您的好友t.z.发起对话」。 空白的聊天记录上,显示出了这样一条讯息。 「你好。」 随即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邱野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拿出游标笔。 「你好。」 他回復道,「你是梁宇晨的朋友吗?」 由于没有用过触屏手机,他回復得很慢,游标笔在萤幕上总是滑来滑去不听使唤,而对方似乎打字很熟练,在他消息发出去还没到三秒,便收到了回復。 「不好意思,你不认识梁宇晨是谁吗?」 对方没有像之前的那样迅速回復,而是隔了很久。 邱野在心里暗自读秒,直到他以为对方就这样彻底消失了,对话框里才突然冒出一句话:「我并不认识梁宇晨,抱歉。 」 「这是他给我的手机,如果你不是他的好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邱野咄咄逼人地回復道。 对方再一次陷入停顿。 这给了邱野一种他们在面对面交流的错觉,而对方正在犹豫着如何作答。 「请问??我应该认识那个梁宇晨吗? 」 「不是不是!」 他手忙脚乱地打着字,「抱歉,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 这是一句几乎终结了他们谈话的文字。 盯着这句「没事」,邱野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復。 他有点洩力地靠在床头,打算把手机萤幕关掉躺在病床上睡一觉,却在手机还未脱离他的手掌时,刚刚暗下来的萤幕又亮了起来。 「请问该怎么称呼你?」 邱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起来。 邱野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他无所事事,每天混在母亲的办公室里,因为那里有不限时的网路。 他沉溺在眾多小游戏网站里,这个上不去了就换一个,在凌乱又露骨的网页广告里迷乱了眼。 bbs和无名小站也是他消遣的去处。 他在那上面认识了一些网友,互相加了msn,开啟了他人生的第一段社交冒险。 邱野在那年暑假拥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诺基亚的翻盖版。 短短两个月,他把那一年的所有零用钱都送给了运营商,在学校外便利店里购买充话费卡片只为了有更多网路流量去登录msn和网友聊天。 他尤其沉迷和一个叫做「孤影の泪」的网友聊天。 对方告诉他说自己是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女生,正在上大学。 大学生啊??对于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十三岁的邱野来说,大学是个异常遥远的概念,而那个二十岁的女人口中的大学生活,她的迷茫、快乐和自由,听上去是那么的迷人。 每天他们互道晚安之后,邱野都会藏在被窝里偷偷回味他们那一天的聊天记录,然后在美好而甜蜜的梦中安然睡去。 慢慢地,他开始每天期待着看到女大学生的资讯,如果对方没有发消息,他便会拿着手机在枕头上流连忘返,一遍遍阅读他们之前的聊天,导致那个暑假过去,原本完全不近视的邱野,开学之后发现看不清黑板,去医院一测,眼睛度数猛涨到了150。 他们这是在恋爱吗? 邱野不清楚。 他记得班里总会有男女生之间传小纸条,毕业之前写的同学录成了传播緋闻的媒介,今天他喜欢她,明天她又喜欢他。 不过这些东西一直离他很远很远。 他并不认为自己把这个女大学生当作恋爱对象,亦或是当时还把爱情当作禁忌的邱野在自欺欺人而已。 女大学生却时不常地发来一些曖昧而怪异的话,一遍遍给他讲述她曾有一个逝去的初恋,似是并不在意邱野这个只有十三岁的男孩是否能够体会她内心的痛楚。 在那个情竇初开的年纪,邱野被她引领着浅尝了爱情的苦涩。 女人总说,邱野弟弟,你真的只有十三岁吗? 我总觉得,你的字里行间,和我的那个ta,好像?? 若是现在看来,邱野只当是谁又犯了什么非主流矫情病,但十三岁的他就像是着了魔。 「孤影の泪」??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她的影子为什么孤独,而她又为何流泪? 除此之外,这个二十岁女人有时似乎会突然意识到他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准国中生。 她不止一次地提醒他,上国中之后,要好好读书,争取考到市里的重点高中,这样以后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故作深沉而叛逆地回復道:「喂,你这么讲话好像我老妈,我耳朵都听出老茧啦。 」 「孤影の泪」回答:「你只有去到市里读高中,才能离开家,离开你囉嗦的老妈,不是吗? 」 这个说法??是邱野从没思考过的角度。 「你有过这种想法么? 邱野弟弟? 想要离开这个家,一个人安静地生活??」 「邱野弟弟,我不会带坏你吧? 但你相信我,从我对你的瞭解来看,这样对你的未来更好。 」 隔着网线的女人好像有魔力,轻而易举就把他说服了。 就在那个让邱野魂牵梦绕的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邱野迎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 直到很多年后,他还依稀记得那天早上他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吵醒。 父母都已经去上班了,拉开窗帘的时候,蓝天倾泻而下。 邱野热了麵包和牛奶便如这个暑假的每一天清晨一样迫不及待地坐在电脑前,按开路由器准备拨号上网。 刚登录上msn,「孤影の泪」的信息就弹出在消息栏的最上方。 「邱野弟弟,我们从今天起,还是不要联系彼此了。」 「我们只在这个夏天认识过,请为了我记住这个夏天吧。」 无论发送什么消息,都显示发送失败。 邱野焦急地敲打着键盘,动作大得差一点打翻牛奶。 他急得满头大汗,急得视野模糊,急得鼻腔酸涩。 可惜无论他发了多少段长篇大论,对方都没能再收到他的消息。 那个女人就像是邱野漫长的人生中突然滑过某个夏日天空的一朵云。 此时此刻,十九岁的邱野面对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被埋藏得过于隐蔽的东西被撕扯开了一个口子。 当年,那个网线另一端的二十岁女人与他开啟对话时,也说了这样一句话。 「叫我秋野吧。」 他在文字上故作深沉,实际却颤巍巍地打下这句话。 和十五岁时在网路上也实诚地报上「邱野」这个大名的自己不同,现在他留了个心眼,改口编造了一个昵称。 「秋野??真好听。 很自由。 就像秋天的田野~」 嘁,什么语气嘛。 邱野撇撇嘴。 对方看上去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毕竟,在邱野仅活了十九年的认知里,只有小女孩才会用到波浪线这个标点符号。 就像那个一天到晚缠着他在交响乐团帮忙的小学妹。 她叫什么来着? 邱野不太记得了,但她个子不高,梳着包包头短发,弯眉明目,鹅蛋脸,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酒窝。 怎么会把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啊??邱野开始在心里默默转移了自己的话题。 他暗自觉得这种来路不明的软体八成是梁宇晨那个油嘴滑舌的傢伙搞的鬼,也不知道用这种方法钓了多少个女孩儿,真是害群之马??! 独自住院孤苦伶仃的邱野就这样毫无心理障碍地埋怨起那个在他生病的时候唯一来探望他的舍友来。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他回復道。 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邱野完全把对方回復的话语套在了他同系的那个小学妹身上。 神奇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小学妹的名字。 明明总被她拽去帮忙做些交响乐团的事,按理说也是个半生不熟的朋友,但只有小学妹那张白凈透亮的脸不知为什么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几个无比惊艷的画面。 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背着看上去很沉的双肩背包在人群中挤向他。 「子陌」??是那样的女孩吧? 第二天,他和这位「子陌」往来了很多消息。 刚巧大概是对方得间,他们的聊天记录比起前一天的拘谨而言,直接扩大到了上百条。 「据说是几个学生开发的东西,虽然广告语有点老套,但当时看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被莫名其妙吸引住了,就下载下来试了试。」 子陌这样写道,「平时生活很无聊,想尝试一些新东西。 」 邱野很能理解子陌的这种做法。 在这个年头,网上匿名聊天对他们来说还算是新鲜事。 他不知道生活对于上班族来说是不是同样枯燥无味??又或许不是。 他们财务自由,下班后没有作业,可以随便去到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邱野认为,社会人应该拥有比他精彩得多的人生才对。 「我以为你们上班族的新鲜事已经够多了。」 邱野答道,「不像我,每天只能在学校里,宿舍,教室,餐厅三点一线。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也是学生呢。 」 「如果你是在夸我心态年轻的话,那谢谢你啊。」 「不对,说不定你就是个学生,在跟我装大人来骗我。」 邱野自得其乐地推理着。 就在这个瞬间,那个曾经和他在msn对话框里无尽「缠绵」的二十岁女人再一次闯进他的脑海里。 那让他有一股无法自持的衝动,想要把这件事情讲给子陌听,但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这是一件需要被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啊??在他青春期的漫长岁月里,那不过是个一切如常的暑假。 聊天介面的最下方冒出一句话来,然后便静默了许久。 邱野屏住呼吸。 在这没头没尾的几秒鐘里,他凝视着手机萤幕。 「悄悄跟你说,我原来在网上被骗过。」 下一条消息传来。 邱野感到紧张。 他的手心冒了汗,手机差点滑落到地上。 「我初二那年暑假,在论坛上认识了一个人,我们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只记得他跟我讲了好多好多曖昧不清的话??最后,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那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 」 「现在想想,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小孩,骗不到什么东西,于是就不辞而别了。 要我说,那就是骗子吧? 」 这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邱野不清楚。 他激动地用颤抖的双手打字:「我的天呐,好巧啊! 」 「?」 对方很快回给他一个问号。 「我也遇到过这种事!」 邱野急促地呼吸着,手指飞快地在萤幕上移动——经过这两天的锻炼,他在触摸萤幕上打字也逐渐熟练了起来。 「在我小学毕业之后的那个暑假??我加过一个网友的msn,然后也是给我讲了很多??」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发出去。 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么享受「那种」话。 他闭上眼睛,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好像就贴在他的眼皮上从未消散。 「喂,你不会是被牵着鼻子搞网恋了吧?」 对方的消息蹦出来,「要知道,文字上的骚扰也是性骚扰噢! 」 搞网恋吗??? 他的胸口像是爬上一隻毛毛虫。 因为类似的经歷,邱野和这个素未谋面的上班族敞开了心扉。 在他出院之前这短暂的一天之中,他们迅速发展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而邱野天真地认为他再一次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了灵魂知己。 他们很像。 邱野在交响乐团训练过度而气胸发作住院,而子陌在大学期间也同样是交响乐团的成员——「我小时候练过几年小提琴,所以还有点三脚猫的功夫。 」她说——甚至于连他们没有考到乐器十级的童子功而是练了几年便放弃了的半吊子这一点都完全相同。 和谭子墨一样,邱野只坚持学了五年萨克斯管。 小学毕业的时候,邱野歇斯底里地和父母大闹了一场,撕心裂肺地控诉他如何憎恨萨克斯管,以及竭力声明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萨克斯管之后,他的音乐之路就此破碎。 他们都很喜欢独处。 子陌给他发消息说,「如果不是我爸妈非要我读经济,觉得这种热门专业好找工作,我当初真想去读个没人读的专业??」 邱野激动得要命,连打字的手都开始飘。 「妈呀,我也是!」 他差点就说出声来,「我也是因为我爸妈觉得学计算机好找工作,才让我报这个专业的。 」 「真巧。 如果让我重读大学,我肯定要去转专业。 」 邱野差点被代跑,跟着说一句「我也是」。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还拥有再次选择的机会。 他问:「那么,子陌如果重来一次,会选什么? 」 对面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復,好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考古啊??确实是个好的选择。 和化石打交道,总比和人打交道更好。 「不过我是这么认为的:梦想只有在放弃了之后才能意识到它的美好。」 子陌是这么说的。 「哈哈,」邱野回復道,「梦想只有实现不了那才是真正的梦想! 」 不过是失败者的互相安慰罢了。 邱野并不认为自己有追求梦想的勇气。 他向来不是个勇敢的人。 「可不是么?」 子陌回復得很快,似乎这番颓丧的对话同样合她的胃口,「我很胆小,总觉得既然害怕失败,那很多事乾脆就不要做了,万事大吉,对吧? 有时候逃避也没什么不对。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日剧? 叫做《月薪娇妻》,前些年很有名的。 」 有这么一部剧叫这个名字吗? 邱野感到困惑。 他很少看日剧,或许就很难听说哪部日剧比较有名。 可他还是附和着回道:「啊,我好像有听过名字,到时候一定去看看~」 聊天介面的另一端突然静止了,就好像这两天一直和他聊得火热的叫做「子陌」的女孩突然消失一般。 「子陌?」 过了一段时间,他追问了一条消息。 「是网络断了吗?」 晚上的时候,他又追了一条。 那是他住院的最后一天。 就在他以为自己在这短暂的两天内飞速地收穫又失去一位挚友的时刻,对面又有了消息。 邱野原本想要回復的游标笔顿住了,停留在触摸屏上,划出了一道毫无意义的曲线,一串乱序的字母呈现在萤幕上,连接成了诡异的字元。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信息被发过来时的提示音在邱野嗡鸣的耳边回荡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提笔点击按钮的时候,又一条消息传来。 「秋野,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呢?」 邱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让他呼吸有些困难,眼前发黑。 他捂住胸口,将手机放回到枕边,侧身躺了下来,捲起被子蜷缩在床上。 他对面墙壁上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何人打开了,入夜的晚风寒冷刺骨,窗外的脆弱枝叶扫过窗框,探头进入他的病房,就像是时刻监视着他的眼睛。 邱野打了个寒战,他从床上爬起来,缩着身子蹭到窗边。 窗外的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听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有着踢踏的脚步声。 他绷紧了身子,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枕边的手机也再没有提示音响起。 第二天,梁宇晨告诉他这部手机是捡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邱野的病床边,拼尽全力妨碍他收拾行李,手中的psp咔咔直响。 「那你知道这是个什么软体吗? 就是这个,叫『星尘』??」 梁宇晨夸张地把psp甩在床上,大动干戈地夺过手机:「喂! 你居然用了这个软体? 」那傢伙一副无辜模样的垂眼终于是亮了,「这款软体是我们论坛最近搞出来的,有个大神帮了不少忙。 」 哦??邱野只知道梁宇晨是某个小眾程式设计论坛的重度使用者,听说里面有不少他们学校计算机系的学生。 看来他们又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邱野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要我说,你应该多瞭解些行业发展啦。」 梁宇晨老气横秋地点评道,「你要信我的,等咱毕业了,互联网就是大风口,尤其是这种聊天软体。 你想要在这个行业深耕的话,就必须要掌握最新的行业消息。 」 邱野在心里暗骂,他并不想在这个行业深耕,也不清楚该怎样「深耕」。 他向来如此,当所有人都在跑道上飞奔的时候,他却还在起点处系鞋带。 时间过得太快,轻而易举就把他这样彷徨不定的人甩到很远的后方,仿彿你没有一个所谓的「目标」或「人生意义」,全世界都会拋下你。 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这短暂的住院时光结束,他就将要再次回到学校面对堆积成山的课业和他并不擅长的社交。 邱野很累了。 他垂头丧气地转移了话题:「好吧,我以为这软体里的人你认识呢??」 梁宇晨突然警觉了起来,即便是他那种常年面瘫的表情,邱野也可以看得出来。 「软体里的什么人?」 他凑上前来,作势要从邱野手里抢过那部手机。 可惜他人比邱野矮了半头,在片刻张牙舞爪的争抢中败下阵来,急赤白脸地压低声音喊道:「喂、你不会还有心思撩妹吧? 」 邱野回骂道:「撩妹怎么了? 你他妈的把我的游戏卡全上交了,我还能干嘛?! 」 隔壁病床上孩子正在陪床的母亲向他们投射来非常不满的目光。 邱野蔫了,缩起脖子小声咬牙切齿:「你说真话,这手机哪来的? 」 梁宇晨胡乱抬手指了指病房外:「我说真话呢,真是我捡的,在走廊的凳子上。 」 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不以去卫生间为目的而走出病房。 梁宇晨说这是邱野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他没理会他的舍友,而是专注地观察着走廊内的每一个人。 在他即将出院的这个平凡日子的晨光里,楼道被照耀得空旷又冷清,上白下绿的墙壁好像解析度很低很低的雪落在草坪上。 病房门外的座椅坐着他旁边床位那孩子的父亲,在看到他时回以点头示意。 他视线躲闪着翘了翘嘴角,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部来路不明的手机。 距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还有一个陌生人。 这人坐在走廊边的凳子上低头闭目养神,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邱野假装在走廊内游逛,眼神偷偷瞥过去。 他费力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确定了这个人的性别。 那是个梳着干练短发的女人,打扮朴素,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双手抱在胸前,脖子上似乎带着一条项鍊。 她缩着脖子,斜刘海遮住了她的脸,让邱野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对这个女人的观察仅止于此,再多一秒都会让他觉得不太礼貌,于是他若无其事地贴着墙边走过去,路过女人的时候,他们的距离很近。 在那个时刻,他莫名其妙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极了奶奶家的阳台上充盈着的牡丹花香的味道。 办理完出院手续,母亲就和他告别离开回去上班了。 邱野的身边依旧只有个玩游戏机的梁宇晨。 那傢伙虽然嘴上不给他留情面,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是能起到一些作用。 好容易重见天日的邱野没地方去,打算拿着他不多的家当,直接和梁宇晨回学校。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刚好赶上早高峰,两人被挤得随波逐流。 下楼梯时梁宇晨瘦削的肩膀撞在他的胳膊上,耐不住得疼。 邱野扭过头去看着舍友清瘦的侧脸,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看到梁宇晨低着头看了看手錶。 「总觉得要错过地铁了。」 那傢伙说,「咱们快点吧。 」 「还早呢,我觉得来得及!」 邱野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地铁内嘈杂不堪,他抬高音量几乎让自己喊了出来。 也是在那一刻,邱野另一侧的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吃痛地扭过头去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莽撞,却发现罪魁祸首已经挤到了他的前方。 邱野有点愣神地盯着那人后脑勺上的那个发旋,头发不知是被染过,还是原本的发色就是那样,漆黑中透着点发亮的茶色,在人群中显得稍微有一点耀眼。 那似乎是个女人,一身黑衣,比他矮了半头,不知为什么力气会这么大,好像是瞄准着他的肩膀衝过来似的,像是一头火箭。 他疼得齜牙咧嘴,却碍于在人群里,只得忍着,除了对着那女人刺眼的背影怒目圆睁一番,也别无他法。 「干,真的要错过地铁了。」 梁宇晨突然大喊。 他拽起邱野的手腕就往前跑,在行人之间穿梭。 地铁内浑浊的空气带起一阵风,呼啸着吹过他冒着虚汗的脸颊。 不远处的月台旁,人潮涌动着鑽进已经停靠在月台边的列车上。 列车在那时发出了巨大的滴滴声,在他们拚命地拥挤上前的那一刻,就在他们的鼻尖儿跟前关上了门。 邱野总觉得,如果他刚才没有愣神那几秒鐘,说不定就能够赶上这班列车了。 他和梁宇晨等了六七分鐘才等来了下一辆列车,此时月台前又一次挤满了人。 他们被蜂拥而至的上班族和学生推进了车厢,像罐头一样摇摆着前进。 邱野被这些污浊而疲惫的气氛搞得有些倦怠了。 他稍微歪了歪身子靠在梁宇晨的身上。 那傢伙坚硬的肩膀膈在他的身侧。 「你给我站直了,别靠着我。」 梁宇晨小声抱怨着,身子却支撑着他没动。 邱野的周围充斥着劣质西服的味道,烟味,酒味和刺鼻的香水味,熏得他头晕脑胀。 如果能闻闻牡丹花的味道就好了。 奶奶家的那种。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来。 邱野感到莫名其妙。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奶奶家了——实际上,也没有很久,但他就是觉得那过了很多很多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列车因进站而减速,车厢一顿,他身体的另一侧就被不知多少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来。 一股清淡的墨香味冲入他的鼻腔,就在他身边很近、很近的地方。 邱野扭过头去,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站在他侧后方,眼里有些歉意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刚才挤到你了。 」那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邱野沉默了片刻,一时间有些愣神。 「没关係。」 他随即回答。 「没关係。」 他重复了一遍。 邱野皱了皱眉。 他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车厢里的味道很奇怪,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彷彿他此时此刻还躺在病床上,听着布袋戏,把梁宇晨那部手机藏在枕头底下,偷偷地等待着子陌的来信。 刚才撞到他身上的那个上班族的身影近在咫尺,却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模糊。 那模糊的感觉愈发强烈,直至邱野几乎看不见视野里近在咫尺的情景。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瞎了,同时开始头晕脑胀。 邱野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视线依旧没有变清晰分毫。 邱野霎时慌了神。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耳边响起尖叫的嗡鸣,有人好像在喊他的名字,「邱野——」,「邱野——! 」 他隐约看到列车车窗上似乎印着一张脸。 那张脸随着列车的移动,被隧道里的看板惨白的灯光照得一明一暗??「啊! 」心脏几乎要衝出胸膛,他忍不住大喊,引来周围人困扰而恐惧的目光。 有??有人! 有人在?? 耳边嗡鸣不断,似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呐喊声。 地铁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剎车。 他张牙舞爪地去抓面前的扶手,却一下子又撞回到那上班族的身上。 「抱歉!」 邱野手忙脚乱地道歉。 上班族皱着眉瞥了他一眼,脸上有些不耐烦。 他尷尬地抓紧了列车扶手,等着地铁缓缓进站。 人潮涌出,又有新的人潮涌入。 邱野的视野又恢復了清晰。 车窗上的人脸消失殆尽,而车厢里每个人的面孔都让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面孔就像万千行色匆匆的路人一样,全然都是陌生的模样。 15. 作者不详 邱野从医院回来之后就着手准备换专业。 梁宇晨骂他有病,觉得他是住了这几天院脑子也跟着受了刺激。 计算机学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要知道,以后互联网可是大趋势,出来根本不愁找不到工作,邱野,你也该上点心,搞搞社交或者是去实验室看看能不能帮老师做些专案,对以后都有用—— 他打算换到地质专业,但专业跨度之大,他们系的行政秘书警告他,有可能会晚一个学期毕业,也要看对方院系乐不乐意收他。 索性现在他们才刚上大二,大部分专业课还没开始,或许有可操作的空间。 秘书是个看上去没比他大多少的女人。 她梳着一头短发,一张圆脸更显得年轻,眉毛弯弯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总是对他一副柔声细语的样子。 她是他除了梁宇晨之外,少有的能够插科打諢、放松交谈的人。 他们偶有交心,她也知道邱野的难处。 「没事的,」秘书安慰他,「这学期有不少同学都在转专业,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高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咱们只要慢慢走流程,转专业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且,我说实话,地质一直是比较冷门的专业,应该不会太难的。 」 邱野点点头,就在那个时候有人突然敲门,秘书喊了一声「进来」,门缝里立刻有个女孩探出头来,脸上掛着灿烂的笑容。 她输梳了长发,好像乌黑的瀑布,浓眉大眼,面色红润,刘海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 「王老师!」 女孩喊道,嗓门大得全办公室的人都抬起头来,在看到女孩那张脸之后,会心一笑,又全都低回头去了。 女孩看上去是老熟人了,她似乎能让所有人都喜欢她,似乎有一种魔力,在出现的那一瞬间,便让这个有些憋闷的办公室如沐春风。 「王老师,」那女孩又喊了一声,「月底文化节的宣传策划,我给您拿来啦! 」 秘书脸上的笑容收不住:「你放那里吧,若彤,麻烦你了。 」 「还有事情的话,随时叫我喔!」 好像百灵鸟在唱歌,女孩甩下一句话,晃着马尾辫一蹦一跳地走了,只留下邱野看着那背影愣在原地。 「我们刚才说到哪了,邱野?」 「啊?」 他回过神来,「哦??」 一切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坏。 最终,他在大二下学期成功转学到了地质专业。 那一届,他们专业只有十个学生,他不需要换宿舍,依旧和梁宇晨做舍友,那也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不需要再去花心思认识其他人。 光是一个梁宇晨就够他受的了。 如果被梁宇晨知道了他这些心思,那傢伙估计又要瞪着那双咄咄逼人的大眼睛骂他,能认识你爹我,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上辈子是干什么的? 邱野突然暗自好奇起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上辈子绝不是在修行,只为了这辈子能遇见梁宇晨这个白痴。 让他惊讶的是,他并没花太多功夫就适应了这个新专业的节奏。 班上人不多,也不乏和他一样沉默寡言,一心只对研究感兴趣的人。 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系里学术成果最好的一位老师也是如此。 老师姓陶,五十多岁,瘦高的身材,疏着寸头,国字脸,带方形的眼镜,一副楞头青的模样。 听口音,他的家乡似乎和邱野的老家离得不远,可邱野并没有问过,而这个陶老师对他的距离感颇为满意。 从他大三开始,陶老师就让他在研究室帮忙,譬如整理文献,修復标本或是给它们拍照修图。 工作的时候,陶老师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他也一样。 偶尔,他会关心一下邱野的生活或是家庭,可也同样是点到为止。 陶老师和菲律宾的亚典耀大学有合作,每年夏天会去那边出差。 他大三那年暑假之前,陶老师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邱野,七月份的时候,我会去菲律宾出差,带着我的两个博士生还有一个研究生,是你的学长学姊。 你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同去。 决定好后给我回信。 」 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准备考研。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考上陶老师的研究生,继续在地质专业深造。 对他来说,最大的阻碍却是英语。 期末周结束之后,陶老师带着他们专业的学生去学校南门外面的夜市烧烤摊聚餐的时候,邱野表达了这个想法。 「或许,学地质的话,英语是不是没有那么重要?」 他问。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博士生学姊笑道,「喂,你可不知道你以后要面对多少几百页的英语论文啊。 」 在那笑声中,陶老师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他,那双肿眼泡、单眼皮的眼睛射出坚定又温暖的光:「小邱哇,遇事不要总想着逃避,勇敢面对才对的嘛。 」 聚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往学校走。 路上,走在最前面的师兄被一块凸起的砖头拌了一跤。 「喂,什么时候才能把这路铺平啊!」 邱野回过头去。 烧烤摊外依旧坐满了人,知了鸣叫,人群嘈杂。 烟尘被灯光送到半空中,随风和枝叶共舞。 突然,一桌客人发出了笑声,那看上去是他们学校的学生,放暑假之前,跑来烧烤摊小聚。 他突然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人在耳边说话,他猛地抬起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把跟在他旁边的师姐吓了一跳。 「蚊子。」 邱野尷尬地笑了笑,「好像有蚊子」。 玻璃杯碰撞到一起,清脆得像晚风中飘荡的风铃。 邱野又回过头去看了看。 似是哪桌又喝到兴头上了吧??在他的视野边缘有个惹眼的身影。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精会神,在混乱而昏黄的路灯下看清烧烤摊外的路人。 就在最角落的一张很小的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被灯光照成浅色的短发遮在脸前。 让这个人有些惹人眼球的是,在已经临近夏天的温度里,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 邱野在大学毕业后顺利考上了陶老师的研究生,然后又通过了硕博连读的考试。 他成为了那个跟着师兄、师姐们每年夏天去菲律宾的学生,再之后,他成为了其他人的师兄。 从读研开始,他连暑假都很少回老家了。他很享受每年夏天在菲律宾的日子。他们会住在邻近普洛格山的一处小城镇里,方便每天进山出野外。那边的温泉旅店很多,週末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会和几个学长一起,跑去一家廉价的旅店泡一场最便宜的硫磺温泉。 邱野国中的时候异常刻苦,最终考上了高雄市里的重点高中,得以去市里上学,只有週末回家。 他大学考到了台北,现在又面对着长达七八年的硕博连读的未来。 邱野和父母最多是一个礼拜打一次电话,他们之间并不亲近,也拜父母从他小时候就经常争吵所赐,不过如今,他接触不到家里的那些伤心事,而父母也因为他常年离家,同样少了些戾气。 偶尔和父母打电话时,竟能从母亲那张嘴里听来一些难得温柔的问候。 或许这便是距离產生美吧? 他在大学毕业之后,用打工来的钱给父母换了两部智慧型手机,虽然只是他勉强能买得起的杂牌,但好歹也是让他们换掉了以前的翻盖手机。 他教他们用line、用脸书,没多久,他便开始在那上面看到父母在周边游山玩水的动态。 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就是他还会偶尔出现幻觉。 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总觉得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人。 这个情况在他高中的时候尤其明显,因为那是他最早独立生活的几年。 他虽然离开了压抑的家庭,却因为性格过于孤僻而交不到朋友,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幻影给了他相当多的安慰。 它总是离得很远,偶尔出现在操场的角落、宿舍楼道尽头的杂货间里,任何他能想到的校园里不起眼的地方。 时间久了,邱野甚至尝试着给它留下字条——自然,他只当这是在和自己对话。 他总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正常,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排解内心的孤独。 幻影竟然给了他回应。 它会用路边捡的石头子在邱野藏埋起来的纸条下方留言。 它回復的字不多,通常只有「加油」或者「再讲讲」。 一开始,邱野被吓坏了,他以为是自己在睡觉的时候梦游,走到藏小纸条的地方给自己写回信。 正因如此,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做这样幼稚的行为,而那个幻影也没再出现。 时间久了,他又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无聊。 人终归不能尽善尽美,是吧? 最终,他在沉寂了一个多月之后,再一次把一张小纸条塞在操场角落一颗大榕树下,甚至贴心地埋了一支笔: 「喂,你好。 请回来和我聊天吧。 」 第二天,他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跑去树下挖纸条,欣喜地看到——他在内心并没有承认这一点——在他的那句话下面,赫然用他留下的那隻签字笔写了两个字:我在。 他只当自己是天选之人,譬如老天爷送来了一隻守护神或是什么的。 他没再思考过这个幻影到底是如何给他留言的,只当那是什么神力。 或许这世界上确实有神呢? 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 再之后,邱野没那么多心思去琢磨这个了。 他的课业逐渐加重,他的幻影朋友也总是不忘提醒他要好好学习,渐渐的,他们的纸条通话慢慢变少,从一开始的每週一次,到每个月一次,最后整个学期他都不一定能再看到自己的这位想像中的朋友。 而当他高中毕业,前往异乡求学之后,他更是几乎忘记了这个幻影的存在,因为在他去大学宿舍报导的第一天,他就认识了那个住在他隔壁床,成为了他未来一生的挚友的,叫梁宇晨的男孩。 他终于不再记得那个幻影了。 硬要说的话,唯一让他遗憾的便是他从不知道那个幻影的模样。 即便它是他幻想出来的、即便他确实应该去看看医生——因为眾所周知,人是不应该出现幻觉的??但实际上,他也不太确定那个幻影是不是只有他能看到。 深究起来,他看到它的场景基本上都是在没人的时候。 譬如深夜他睡不着觉,从宿舍往窗外望向操场,他就会偶尔看到那个人远远地站在操场角落,亦或者他清晨爬起来跑厕所,也会看到那个人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处一闪而过。 如果那真的是一个人呢? 他不得而知。 上大学之后,他把这件事分享给梁宇晨的时候,后者就快要把他那双大到本来眼眶就兜不住的眼睛翻到脑袋后面去了。 「兄弟,你还是找个对象去吧。」 「啊?」 邱野张着大嘴反问。 「我是说,你该找对象了,别一天到晚想着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 梁宇晨立刻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我在学生会有个关係很好的女生,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哦,不对,你为什么不在交响乐团发展发展? 让我想想——」 交响乐团啊??他在交响乐团做得最多的,就是排练完之后,他一个人留在音乐教室演奏一些他喜欢的曲子。 其中有一首他尤其喜欢,是一部义大利的老电影《新天堂乐园》的主题曲。 可有时他确实觉得差点意思,因为这首曲子本应该由两种乐器合奏,小提琴,譬如说。 也不一定非得是小提琴,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如果有另一个人拉着小提琴和他一起演奏这首曲子,一定才会是最完美的状态。 说起这部电影,邱野想起来他大三下学期的时候发生过的另一件怪事。 那天,他正从音乐教室出来往食堂走,准备去和梁宇晨吃饭。 就在那时,路上有个人撞了他一下,急匆匆地擦着他的肩膀跑过去,从身上掉下来一样东西,「叮叮咚咚」地在地上滚落了几圈。 他先是捡起那东西喊了一声,却发现人早已跑远了。 看背影大概是个女孩,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头发虽短,却随着她奔跑的动作好像舞动的绸幕。 他拿着掉落的东西追了几步,却发现那女孩很快隐入了人潮之中,全然消失不见了。 直到那时,他才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掉落的遗物上。 那是一条吊坠项鍊,吊坠大概有一个硬币那么大,做成了人脸的模样却没有五官,八成是某种既定风格的简笔划。 他再仔细看时,才看清那大概是一张小男孩的脸,好像在拿着电影胶片认真地把玩。 啊??他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图案了。 那很明显是来自《新天堂乐园》里的某个非常经典的剧照,是男主角小男孩托托拿着电影胶片端详的片段。 原来还有这样的吊坠吗? 它看上去做工精良,很新,不像是被人带过的样子。 最终,邱野又试着在附近找了找有没有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女孩,却也以失败告终。 他只当是自己又遇到了什么怪事??毕竟,他这短暂的一生遇到的怪事不算少。 邱野博士毕业后,在陶老师的介绍之下进入菲律宾亚典耀大学的环境科学系做地质相关的研究。 他的工作地点在碧瑶市外的一座叫daclan的小城市,那里位于碧瑶市区和普洛格山之间。 他这辈子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却在第一天搬家到这里的时候,就对这座静谧的小城感到莫名熟悉。 陶老师去年退休了,但学校又返聘了他五年。 他依旧会按部就班地每年夏天去菲律宾出差。 在邱野工作的第二年,他刚巧路过碧瑶,和邱野约着见了一面。 退休之后的陶老师似乎话变多了些,不知道和年纪是否有关。 邱野会想,等到自己六十多岁了也会变成这样吗? 或许,当人活了大半辈子,他曾经内心的那些纠葛、执拗或是恐惧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有时会好奇,在这样纷繁杂乱的社会之中,像陶老师这样沉默不语的人是如何过活的。 那次他们碧瑶市区找了一家咖啡馆见面时,他委婉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陶老师笑了,他非常真诚地看着他,眉毛扬起来,虽然眼皮坠着,眼角渗出了皱纹,可那眼神却看上去如此的年轻,好像从未离开他的青年时代。 「小邱啊,当你不会和别人打交道的时候,就只能加倍努力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陶老师的目光里偷偷一闪而过的悔意和倦怠被邱野捕捉到了,「你以为我以前没有因为这个吃过亏吗? 年轻的时候,我可是难过得很,我也想像那些能说会道的人一样拍领导马屁,可到头来无论如何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机会就算送到我脸上了,我要么是反应不过来,要么是搞砸了,我只能把心思花在写论文上,写出别人根本无可挑剔的东西。 你走学术这条路,未来註定还会面临很多、很多因为不会和人打交道而吃亏的场面,但这已经是一条相对公平的道路了,你只需要把自己的成果拿出来,社会就不会太亏待你。 」 邱野叹了口气:「这么说,我真是不敢想,如果我之前没有转专业,没有遇到陶老师您,我面对的未来该有多困难。 」他吸了一小口咖啡,自嘲地笑了笑,「想想都可怕,我还要找实习,还要面试,我每天还要去公司里面,对那么多陌生人——」 陶老师憨笑道:「当初你考我的研究生,面试表现得也还可以。 」老人顿了顿,跟着喝了一口咖啡,厚厚的镜片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不,应该说表现得差强人意。 」 邱野被逗笑了,发出打嗝一样「咯咯」的笑声:「陶老师,您不用给我嘴下留情,我知道自己在面试的时候是什么德行。 我当时都要紧张死了,能说出话来都已经是我的重大突破了。 」 陶老师也跟着笑了:「你瞧,你私底下还是会讲两句话的嘛??」 两人突然无端地沉默了片刻。 他们有时就会这样,可邱野并不觉得这沉默尷尬。 他反而对此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九峦镇带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扭开头去,想把这股挥之不去的既视感拋之脑后却失败了。 于是,他努力地找寻话题,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陶老师,您说您之前在这上面吃过亏,那之后是怎么应对的?」 陶老师摇了摇头,好像是想起了伤心事。 邱野本可以说,如果您不想透露,不说也可以,但他的嘴不够快,等想起来这么要这么说的时候,老师早已开口了。 「我并没有应对这个,」老人说,「你可不知道,我年轻时在这上面栽过多少跟头,因为不讨领导喜欢,课题没申请上,因为说错了话得罪了人,评职称就没有你的位置。 你别看我现在好像过得还可以,是因为咱们专业人不多,竞争相对不算激烈,如果是哪些热门的院系,我可能早就被淘汰了。 就是这样,我升到副教授还有教授,也比别人花了更长的时间。 小邱啊,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个岁数的人,你只要是能说会道一些,进了单位,混得好的人一抓一大把。 现实就是,在这样的社会里,与人交往就是註定比你埋头做自己的事要重要得多,我只能说是勉强赶上了好时候,吃上了——吃上了社会红利,才能过上在你们看来还算光鲜的生活。 实际上,我连我们大学同学的聚会都不乐意去,他们一个个,这个老闆、那个长官,讲话一套一套,我应付不来的??」 说完这段话之后,他的眼神柔软下来:「我现在还能过得不错,也多亏了我爱人一直支援我。 她不嫌我是个——你们年轻人是怎么讲的? 情商低——她不嫌我是个情商低的人,也幸亏我女儿的性格没随了我。 」 邱野感到惊喜,他几乎没有和陶老师如此交心的聊过天,这位老人也从没和他透露过太多家庭的情况,他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被陶老师抢了先。 ——他这位老师确实是比以前开朗了不少。 「小邱,说起来,你有对象了没? 没想过结婚生子吗? 」 邱野暗自叹了口气。 最近,连母亲都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己的感情生活有无进展了。 他早就已经完全接受自己将会孤独终老了,他觉得这没什么,他很习惯一个人生活,但如果—— 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过往,理解他的沉默,能和他—— 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场景。 说起来,他已经有过一段时间没碰自己的萨克斯管了。 他总记得那种感觉,当他在音乐教室里面独自演奏萨克斯管的时候,尤其是那首他最爱的曲子。 那首《新天堂乐园》的主题曲。 他总记得自己在演奏时会带着一股遗憾,因为这明明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演奏的曲目。 他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他一起拉小提琴,他们俩人就那样沉默着,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任凭音乐填满他们全部的灵魂。 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女孩?? 告别陶老师之后,邱野一个人在碧瑶市里逛了逛。 老实说,他很少在市里逛,甚至已经在这里定居了一年都连大名鼎鼎的普洛格山也没有去过。 他对咖啡是没什么研究,但这里最常见的就是精品咖啡店,大多是因为这边的旅游经济而被吸引来的年轻人开的店。 它们装潢精美,或极简风或田园风,有些在店门前还趴着一隻胖墩墩的橘猫,或是比人还会迎客的边牧。 实际上,这大概已经是全新的一批精品咖啡店了,前几年的疫情八成是打垮了一批,可总会有更多的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他并不会像很多人一样抱着针砭时弊的态度去看待这些扎堆开啟亦或是在有些人眼里同质化严重的店面,因为人总是要有自己的事情做。 那日天气很好,他走了一段时间觉得有些热了,便准备打道回府。 往巴士车站走的路上,一间非常不起眼的小门脸不知为何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随即想起来,这地方他大概路过了不止一回。 只可惜这门脸好像是《哈利波特》里对角巷的酒吧入口,像是有魔法,若是你不注意的话,它很快就从你的眼角溜走了。 书店名叫「天堂书屋」。 邱野想,这种店名在很多人眼里,八成是成了忌讳。 书店老闆彷彿是故意起这样膈应人的名字。 这反而是勾起了邱野的好奇心,他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勉强够一人宽的书店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迎接他的是狭窄到两人都无法错身的通道,两侧是鳞次櫛比的书架,上面堆满了书,看上去都不是新的,书脊上大多贴着粘了灰尘的标籤,有些写着「100比索」,有些写着「200比索」。 原来是个二手书店。 这反而让邱野觉得有趣,他亦步亦趋地深入进去,发现书店并不大,走了十几步就碰了顶头。 书倒是堆了不少,从脚底下一直堆到比他还高,放在不堪重负的、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一排排书架子上面。 各种书都有,几乎没有分类。 他甚至还找到了一些被翻烂的八九十年代的中文武侠小说,还有些装帧劣质的英文书。 他的手指尖顺着书脊一片片划过去,倒让他有种小时候在音像店翻成堆碟片的感觉。 店里很阴暗,但出乎他意料的,零散地还有三四个客人。 顺着门口的通道走进去,像迷宫一样在书架之间绕几个来回,走到左边的尽头处便是付款的柜檯,那后面坐着看店的是一个看上去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快要从鼻樑上滑下去的老花镜,缩在柜檯后面好像在看一本书。 邱野百无聊赖地晃了几圈,便看到有个女人似是拿了一本书前去结帐。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帽衫外套,在当下这个季节看着有些扎眼,但在这家店里却彷彿和屋内的漆黑融为一体。 女人说,我要这本,五十块。 看店的老太太连头都没抬:好,五十块。 女人把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便拿着书走了。 没走几步,她却做出了一个奇怪的行为。 她将自己刚刚买的那本书留在了柜檯另一侧书架的拐角处。 邱野张嘴想提醒她,又扭头去看那看店的老太太,对方似是完全没注意这件事。 邱野赶忙迈开步子,捎起那本书就追了出去。 他破门而出。 门外晌午过后盛夏的阳光好像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砸在他身上,将他刚刚在书店里沾惹上的阴灰和霉菌全部顷刻间打扫乾净。 这样看来,这书店根本不店如其名,倒不如说,店外面才是天堂,里面倒阴晦得像是冥府了?? 他很快回过神来,左右看去,视野却完全没有了那黑色连帽衫的影子。 好像遇上怪事了??邱野暗自嘀咕,实际上,彼时三十岁的邱野几乎忘记了他曾经遇到过的很多「怪事」。 譬如说,他十三岁那年暑假在贴吧上认识的那个奇怪的女人,高中时期陪伴他度过孤独的幻影,亦或是他曾在地铁里、学校里撞上的惹眼却又转眼便消失的路人—— 他已经不记得曾经那个让他春心荡漾的女人叫做「孤影の泪」。若是不刻意提醒,他甚至都可能想不起来在他十九岁那年,得气胸住院之后,在一款叫「星尘」的软体上认识了一个叫「子陌」的女孩。 人的大脑就是这样神奇,不是吗? 它总是自作主张,明明容量并没有填满,却依旧轻而易举地扔掉了很多记忆,即便是那些他发誓要一生铭记的东西。 邱野在书店附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了一阵,实在无法找到那个丢掉书的女人,才磨蹭着挨在路边一处街心公园的长凳上,犹犹豫豫地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图案设计,竖着写下标题:《身患时间错位症的女人》。 邱野的手不知为什么一抖,书险些掉在地上。 他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 两张纤薄的纸掉出来,安静地滑翔了几秒,然后落在他的脚边。 邱野把它们捡起来,竟是两张字跡近乎被磨掉的电影票根,上面写着: 「cinema paradiso 15:20 2014-03-14 这差不多是十年前的电影票根了,而邱野并不知道在那一年,《新天堂乐园》竟然重映过。 他有些困惑,但也只能当这是二手书的常规现象:当它曾经的主人和这一摞摞书断舍离的时候,自然很难发现书内的另一番情景。 它们有些写着笔记,有些折了角,有些夹着东西。 它们自然是被赋予了太多本不属于它们的生命。 邱野将两张票根悉心地夹在最后一页,然后将扉页翻过去。 「我曾身患时间错位症。」 书不厚,大概一百多页,讲述的故事也比较老套。 文笔并不华丽,好像流水帐一般。 草草看下来,更像是他小时候在路边地摊上看到的那种粗製滥造的地摊文学。 故事关于一场狗血的四角恋,由男主角夏天的第一人称视角撰写而成,讲述了他生长于一个非常不幸的家庭,父母在生下他之后出现了巨大的分歧,让本就性格内向的他心理出了问题。 十三岁那年,夏天的父母离婚,可母亲的很快再婚,继父带来了一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导致夏天很快被排除在家庭外。 很快,他前往外地上大学,幸运地结识了女主角章子陌,女主的朋友乔若曈和舍友尹东明。 他们并不嫌他性格阴暗、少言寡语,四人很快成了如胶似漆的挚友。 男女主角因为性格类似,很快对上了电波,出双入对,除了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别人都觉得两人总会走到一起。 故事的转折在大学最后一个学期,男主角夏天和女主的朋友乔若曈一起去了同一家互联网大厂实习,期间,乔若曈险些被上司性侵,所幸夏天及时救场,悲剧并没有发生,可乔若曈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男主为了抚慰她的伤痛,每天下班后陪她借酒消愁,久而久之,两人之间生出了曖昧的感情。 再之后便是四人的感情纠葛,混有不少狗血衝突的桥段,大抵和邱野心中劣质言情小说的刻板印象相符,譬如,女二号乔若曈虽然和男主搞曖昧,但毕业之后依旧选择和事业前景更好的男二号尹东明在一起。 女主章子陌在工作上帮衬过男二号尹东明,加之性格对于尹东明来说更加可控,导致男二号和女主发展出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 说起来,邱野很少读言情小说。 他依稀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热衷于《情深深雨濛濛》、《一帘幽梦》,看到兴头上,会把他抓去一起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是他对于自己童年模糊的记忆中,比较少有的温馨场景。 此刻他机缘巧合地拿起这本粗製滥造的狗血小说,若是在平常,他连正眼都不会给到这种书,指尖碰一下都要赶快擦一擦?? 结果如今翻开了,倒像是黏在手上了似的,放不下了。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故事后半部分涉及到男主角被男二号尹东明做生意违法的亲戚连累进了看守所,文中详细地描绘了男主角夏天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的三天,如果不是本人真的进过看守所、亦或是全程无孔不入地旁观,邱野认为,没有人能写出这样详尽的细节。 「到达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我们先是被带进了一个房间等着,那里面只有靠墙的一条差不多三十釐米宽的铁製板凳。 敢于坐在那上面的看上去都是些不好惹的人物,其他人大多只是人挨着人挤在一起。 我们排着队进入牢房,随即,是牢房里的『长官』来迎接我们这些新人。 每个新人给分配了一位『师父』,带着我们熟悉这里的规矩,让我们在未来的几天——甚至几十天里,得以老老实实,不惹是生非。 牢房是一间大概五十平的开间,中间是过道,两侧是两排榻榻米一样的联排木板,比地面高出三十釐米,上面铺着薄薄的,浸透了汗味的床垫。 一间牢房里大概住了三十多人,因为各种罪名被拘留的都有,重则杀人,轻则小偷小摸,我师父四十多岁,因为投资诈骗被关进来的,和他一起关进来的还有他的另外两个『同事』。 因为案件涉案金额较大,又久未告破,他们在这里已经呆了三个月。 牢房和我想像中的,像美剧《越狱风云》或是周润发的那部《监狱风云》里那种完全不同。 它更像是一个秩序井然的小型社会。 大部分时候,气氛还算稳定。 我们每天六点鐘起床,早餐一碗稀饭,醃菜和一颗滷蛋,然后,由『长官』安排组织大家打扫牢房,打扫完后,是自由啟用时间,我们可以去看守所的图书角借小说,或是极小声交谈;午餐一碗白饭,一勺土豆炒白菜,一块鸡排,饭后是人们都很熟悉的『放风时间』,三十多人在牢房大概十平米的后院里排着队绕圈走,期间不能交谈,如果你不想走,就只能面壁站在门口;晚餐依旧是一碗稀饭,醃菜和一颗滷蛋,饭后,有一个半小时的看电视时间,六点到八点看新闻,八点到十点观看中视播放的电视剧。 一些狱友在这里待的久了,家属就会被允许给他们打钱,一个月至多五百块,可以在看守所里的便利窗口採购。 那里的商品不多,通常就是一些泡麵、小包装的酱油、醋,还有在牢房里最为珍贵的资源:卫生纸。 我在看守所被关了三天,也便秘了三天。 我很爱出汗,每天每个人却只有三节卫生纸——沿着卷纸的虚线数三节,那就是我一天能用的卫生纸数量。 我的师父见我汗多,第二天的时候,好心地把自己的一节纸借给了我。 在我离开看守所的前一天,他甚至还请我吃了一杯方便麵。 就是你或许在外面脸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最最普通的『统一肉燥麵』,里面连肉腥都没有的那种。 可是,当我吸进第一口面的那一刻,我认定,那是我这一生吃过的最最美味的东西??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是第三天。 我深知自己是被尹东明陷害,那傢伙却全然不闻不问。 当我被关押在牢房里的时候,看着狱友们每天期盼着和家人、朋友打电话,我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我只排过一次电话,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给我妈,还是拨了尹东明的手机号码,可惜,并没有接通。 出狱之后我才知道这几天尹东明和乔若曈忙着办订婚宴。 他们似乎也被尹东明的亲戚拖累,却没有像我一样进了监狱。 这一系列前因后果,都是章子陌告诉我的。 按她的意思,尹东明和乔若曈两人经过这件事体会到了世事的无常,所以决定让一切尘埃落定,就这样收收心,认真地过好小日子。 直到那时,我才得知,乔若曈已经怀孕了。 订婚宴过了两个月之后他们就办了婚礼,然后一同搬入了他们在昌平区天通苑租住的公寓,好像早已迫不及待迈入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再也不需要吃方便麵的人生。 尹东明,你还记得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在宿舍里常吃的统一康师傅牛肉麵吗? ——我已经死了吧。 好似牢房里满是汗味的床榻上的腐肉。 这世界上有人像我一样吗? 无论如何迈出步伐都是走向错误的方向。 我不过是生性不够阳光,不知道该怎样和人轻松地相处而已。 人们总骂我是窝囊废,骂我自闭,嫌我讲不出顺耳的话,可我又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人生却如此步履维艰? 既然如此,那么让我去做些坏事吧。 对。 然后我把自己锁在衣柜里自杀了。 这样下一世,他们就不会再遇到我,沾惹上我的晦气。 」 他的父母没有离婚——虽然关係不算好,但两人好歹没太亏待他;他在大学期间没有陷入奇怪的四角关係,八成是和梁宇晨混多了,他的异性缘都被那傢伙抢了个乾净;更幸运的是他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事,在一个不大不小的专业里,永远和几个人互打交道,跟着一个无欲无求的导师搞研究,然后定居在国外。 他很难想像自己如果做错了其中任何一个选择,最终落得去和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抑或是被扔进混沌嘈杂的社会之中,让他戴上面具,灵魂里塞满假笑和谎言?? 他很难想像自己还能拥有和此刻一样平静的人生。 邱野长叹一口气。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原以为翻开的是一本地摊文学,此刻却看到了如此的结尾。 风吹过来已经带了一丝凉意,惹得他打了个寒战。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把更加红润的空气拍在墙上。 邱野一直在这书店门口坐着,却也没见那黑衣服的女人回来找书,他想不明白缘由,寻思着,就当是佔了个五块钱的便宜,把书带回去便罢了。 但愿啊??但愿,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这个叫夏天的倒楣傢伙,下辈子能够如他这般幸运吧。 他站起身来,又无意识地压住书页边缘,感受着每一张纸从他的大拇指尖划过,好像对这个奇怪的故事意犹未尽。 恍惚间,最后一页也落下去了,两张先前被他夹在那里的票根再一次滑落到地上,而他没顾上捡,因为封底的内页上不知什么人手写的一小段话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故事基于某人的日记以及我的部分旁观经歷。 我花了好久才将它写完。 不过这没什么,因为现在时间对我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相信超能力吗?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能够穿越时间,你会怎么想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此刻的人生原本不是如此呢? 哈哈,就像电影里一样,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回到过去,改变了未来。 我的身体在老去。 当我试图进入现实世界,我就能感觉到皱纹爬上自己的皮肤,头发一根一根变白,记忆力也在衰退。 每次前往现实世界之后,我都要缓好一阵子,最近,我能感觉到这种情况愈发严重。 或许我也要时日无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我本就已经不属于这里,太多地停留对我没什么好处。 好在夏天就要过去,然后便是我最爱的那个季节了。 而我也终于打破轮回,将秋天还给你了。 」 16. 身患时间错位症的女人 16. 身患时间错位症的女人 邱野七十岁那年,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被一道很矮很矮的楼梯拌了一跤,险些骨折。 所幸只是轻微崴了脚,却依旧做了三个月的轮椅,每天都要拜託学生帮忙。 脚伤痊癒后,他立刻和学校申请了第二年停止返聘,终于准备开始迎接退休的生活。 退休的时候是初秋。 他如今隻身一人,却也乐得清间自在,没有他所听闻的那些一家人为了些奇怪的东西争得头破血流的糟心事。 他回到老家,按照自己的退休金额度在屏东当地找了一家养老院,打算就在里面独自终老。 如今,养老院开得遍地都是,设施建设得不错,里面的活动中心一天到晚聚着人,三五成群,有的跳舞、有的唱歌,还有打牌的或是下棋的。 邱野刚搬进去没多久,便结识了几个年纪相仿的牌友。 他们这些曾经走在时代前沿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生人,现在也成了被时代彻底淘汰的弃子。 所幸是他们这一群人还有利用价值,如今社会老龄化严重,赡养老人儼然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可或缺的商业模式。 每一个老人都是商品,将他们从社会拿到的养老福利投入赡养机构,赡养机构再提供这个社会需要的工作岗位,如此这般的回圈,在当下这个时日已经让人见怪不怪了。 邱野不知道这个產业将会在什么时候走到头,就像他年轻时所见证的一切起伏一样。 很多时候,甚至是一夜之间,人们所熟悉的东西就会轰然倒塌。 战争亦或是天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给这个社会脆弱的规则一记重锤。 人啊,是很难敌过命运的。 到了这个年纪,邱野更是深知事事难料。 他在这个世界上早已了无牵掛,只打算享受完自己人生的最后一些年月便「事了拂身去」。 养老院里的几个牌友总是念叨他说,邱老师,你不觉得没有子孙后代是个遗憾吗? 你看看我们,时不常能有有儿孙来看看。 子孙满堂哇,还是好事。 邱野说,怎么,你们家还有皇位要继承吗? 他现在想通了。 他觉得老天爷创造自己的时候,编写的程式就是要让他一个人更好过些。 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融入这个社会生活,都需要结婚生子,然后在这条所有人都走过也跌过跟头的道路上磕得头破血流。 那些子孙满堂的人就没了其他烦恼吗? 每次牌友们这样奚落他的时候,他都会暗想,这些老头子怕是不记得儿女算计他财產的架势啦??你得到了什么,也同样在别的地方失去什么。 在这一眾人里他最聊得来的,是在他们养老院里兼职的一名护士。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每周只来三天,週五到周日,比起别人更加认真负责,有耐心,话虽不多,却总能在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题上和他聊到一起。 护士名叫谭子墨,「子墨」——是个挺常见的名字。 他虽然没印象自己人生中认识过哪个叫「子墨」的人,但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甚是熟悉。 他给这位谭护士分享过这件事。 他说,小谭,我总觉得我以前也遇到过和你同名的人,哈哈,不过我现在记性好差,什么都记不住了。 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大半个世纪,确切来说。 邱野这个老头子当然不记得,自己在十九岁那年,因为吹萨克斯管得了气胸住院,然后在一部不知从哪里来的触摸屏手机上发现了一款叫「星尘」的软体。 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叫「子陌」的女孩。 如今啊,连「触摸屏手机」这种玩意都不復存在了?? 小谭说,您不用觉得,您大概是百分之九十九遇到过和我同名的人。 我的名字已经烂大街啦。 你瞧,这就是这位谭护士的魔力。 她讲的话,总让他们这些老人舒心。 当然,邱野暗自觉得,谭护士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比别的人多些。 他总为这个沾沾自喜,像个在学校受老师偏爱的小孩。 有时候,他也奇怪,这样一个正值壮年的女人,怎么就乐意和他这种乾瘪老头子聊天,谈话间的措辞也总透着一股他这个年龄段的老人的味道。 他唯一一次忍不住发问的时候,还惹得谭护士不开心了。 「您是在说我显老吗?」 「不是不是,小谭,我这是夸你成熟呐。」 「我这个岁数已经不需要被夸成熟了??」 接连两天,谭护士都没怎么再和他说话,急得他抓耳挠腮,还故意搞出些事端,动不动就按铃:小谭啊,我腿疼; 小谭啊,今天的饭有点口重啦,我胃不舒服,怎么办啊?? 最后,他趁护士们不注意,偷偷溜进护士办公室,在谭护士工位的平板上写下一行字: 「对不住,惹你不开心啦。 他为自己的字跡感到自豪,它们鏗鏘有力,棱角分明。 如今已经鲜少有人再手写字了,他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即便是在平板设备上,无论记录还是发资讯,他一直坚持用电子笔手写。 那天,谭护士破天荒来查房。 她来到邱野的房间,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 「真的胃不舒服吗?」 她问。 邱野哈哈大笑。 在他眯起眼睛的缝隙里,他看到谭护士的嘴角也扯出笑容。 阳光倾斜着从窗外洒进来,在空气中砌起一架金色的滑梯。 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吹起来,好像在滑梯上玩闹的孩子。 那天的晚饭后,他终于和谭护士再次恢復了他们每周的常规活动:在乐器室即兴演奏。 音乐演奏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属于他那个时代却还没有被淘汰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费了一番周折,才买到一隻萨克斯管,并像宝贝一样把它随身带到了养老院。 让他惊讶的是,谭护士同样会弹奏乐器。 她是个小提琴半吊子选手,半吊子的程度和邱野的萨克斯管水准差不多。 他依旧会吹牛说,「如果我当年好好学,早就是专业的啦——」 「然后你就会光荣失业。」 谭护士回道。 是啊,是啊??邱野笑得像打嗝,然后被口水呛到,咳嗽了好一阵。 最令他惊讶的是,这位比他年轻很多的谭护士和他拥有一样的音乐品味。 他们最喜欢的曲子,都来自一部电影。 1988年上映的义大利老片子《新天堂乐园》。 「你也太老派了吧,小谭,现在哪里还有人知道这个片子? 说起来,已经是八十多年前的片子了! 」 可是经典永不过时嘛,说的就是这种东西。 无论什么时候,让邱野再去看一遍这部电影,他还是会感动得涕泪横流。 谭护士说,您不是说我成熟嘛? 我就是成熟在这里了。 他们会一起演奏《新天堂乐园》的主题曲。 邱野吹萨克斯管,谭子墨拉小提琴。 不过邱野的气息跟不上了,只能吹三分之一,然后,谭子墨就会继续独奏下去。 在无比悠扬的乐曲中,邱野闭上了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眼前的画面却未曾消失。 那画面和此刻的养老院不同。 他彷彿回到了他读大学的时候的某一间教室里,窗户开着,窗帘同样是浅蓝色,被风吹开,然后阳光便涌进来。 他的鼻腔里突然充斥着一些他很多、很多年都没再闻到过的味道??好像是牡丹花的味道,混着泥土、草和花蜜的香味、还有晾晒的衣服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他的耳边莫名响起一些声音?? 「抱歉,我拉错音了。」 邱野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大腿猛地一颤,萨克斯管差点掉下去。 亏的是谭护士反应迅速,衝过来扶住了,不然他这宝贝一样的萨克斯管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天呐,对不起,小谭,我刚才不知怎的——」 好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邱老师,如果让您重新过一遍这辈子,您想怎么过呢?」 有一天,邱野拽着谭护士陪他聊天的时候,后者突然这样问他。 那时刚刚入伏,天儿已经很热了,两人的交谈换了地点,从养老院的花园换到了餐厅里。 邱野的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 「我觉得我这辈子已经很好了,我重新过一遍就可以」。 这原本是他想说出的答案。 当他张开嘴时,脱口而出地却是另外一个。 「说起来,我这辈子最显而易见的,没做过的事,就是结婚生子了吧? 小谭,我这个人,嘴很笨,年轻的时候完全不会讨女孩欢心。 我记得那时候我有个好哥们儿,是个特别万人迷的傢伙,我的桃花运都被他抢走啦。 」他乐呵呵地说,「如果年轻的时候,能遇上让我死去活来一把的爱情,也不失为一种乐事。 」 话音落下,瞥见谭护士难看的脸色,邱野立刻觉得不妥,赶忙补充道,「我一个老头子乱讲呢,你别介意。 」 谭护士的脸却依旧煞白。 邱野心慌,不知道是哪句话又戳中了这女人的雷区,又继续说:「小谭,你也没结婚呢吧? 不过你还年轻,机会还多呢——」 糟啦,好像效果更差了。 邱野真是恨自己这张笨嘴。 他这辈子,就是折在这张嘴上了。 谭护士花了一阵子才似是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低着头,沉默了有好一会儿,闷声道,「没有机会了。 」 女人抬起头来,脸上表情很淡。 「没什么,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天,他才知道,谭护士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恋人。 她上大学的时候,有另外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那个男孩就是其中一个。 只可惜,两人年轻不懂事,性格上各有缺陷,明明做朋友时是那么亲密无间,在一起之后却有了分歧。 后面又因为一些利益相关的事端,四个朋友决裂,然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邱野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活了这七十年,深知世事就是这样无常。「这么多年了,他一定也希望你好好生活吧。」 谭护士的表情很不对劲。 到底是怎样不对劲,邱野也说不上来。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 谭护士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可能,我只希望我能再和曾经的他说说话,哪怕就五分鐘也好。 」她托着腮,目光有些茫然,「我现在虽然这样过得不生不死,但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几个人可能都无法再拥有正常的人生。 」 邱野被她这段话弄得一头雾水,又对她的遭遇即困惑又同情。 他很想说,小谭,别洩气,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活。 可他又担心自己这张嘴坏事,最终,只是带着歉意说道,「小谭,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 谭护士却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您不说起这个,我差点都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我相信,那个男孩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一直开心,对吧?」 邱野还觉得不够,更认真地安慰着女人。 谭护士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看。 那双眼特别亮,圆润极了,双眸像是两颗熟透的葡萄,把睫毛染得黢黑,让邱野猝不及防地紧张起来。 他赶忙移开视线,心想,自己这一把年纪了,这样和人家年轻人眉目传情的,不合适。 只是,他忍不住地想,小谭上大学的时候,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女人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随即又轻叹了口气,「他应该是这么希望的。 」她嘴角稍微翘了翘,「如果我没有好好生活,就不会见到邱老师了。 」 邱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这种无比在意,却又颇不真实的感觉,他倏然觉得似曾相识。 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在他记忆深处的,混着阳光、花香还有刚洗完的衣服的味道。 啊,他想起来了,那是——那是他小时候在奶奶家阳台上闻到过的味道?? 某些他看不清晰的画面在脑海深处跃动着,却又执拗地不曾跳出他浑浊的记忆。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侧脸的轮廓在窗外刺眼的阳光下逐渐模糊不清,而当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邱野壮着胆子偷偷凝视着坐在他对面的这张已经开始有了些岁月痕跡的脸,突然心中一怔。 小谭啊,我原来在哪里见过你吗? 邱野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他们是在人潮之中擦肩而过呢,还是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相逢呢。 他希望能回忆起来哪怕是一毫秒的画面,却发现他生锈的思绪完全做不到。 第二周,谭护士没有出现。 邱野跑去护士台问,却被告知她离职了。 「什么? 离职? 」邱野急出了汗,「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 值班的小护士露出有些烦躁的表情:「说是个人原因,我也不清楚。 」 接替他的是个男护士,瘦高个头,同样不爱说话,办事倒是尽心尽力。 那模样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邱野却依旧觉得实在不是滋味,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和小谭互换了私人联系方式。 如今,她离了职,他们就真的是相忘于江湖了。 接连好些天他都鬱鬱寡欢,茶不思饭不想,最后竟然病倒了。 要知道,他的身子骨甚至比很多年轻人都硬朗,即便是现在这个岁数,连做十个引体向上都不在话下。 每天给他送葯送饭的,从日常的机器变成了护士亲自送,但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舒坦,喘不上来气,不停地吵着要这要那。 护士们都说他是返老还童啦,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呢。 他更不爽了,在房间里扔东西,摔碗,故意把尿尿在马桶外面,扯着嗓子说,小谭呢? 让小谭来,我病就好了,不然我就绝食! 那天,护士长匆匆到他房间里来,手里端着一个盒子。 护士长把盒子递给他说,老邱,你瞅这事儿闹的,我以为我们值班护士把这东西给你了,结果她今天告诉我没有。 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会好受些? 这是子墨离职的时候,特地说要留给你的。 邱野心里彆扭极了。 他想,小谭都是叫我邱老师的。 「邱老师」,多么动听啊! 像百灵鸟儿。 你们其他人都喊我「老邱」,好像我没几天就要死了似的! 他嘴上继续耍无赖,却还是颤巍巍地接过了盒子。 老实说,饿了这么几天,他确实有点吃不消了。 护士长又赶忙把打好的饭端过来,放到桌上,说,老邱,赶快吃点,这几天饿坏了吧,情绪起伏这么大,对身体不好,咱们还是健康最重要,对吧? 见他不再吱声,几人生怕哪个瞬间他火气又上来了,都急急忙忙退出去,门砰地关上,房间内彻底静下来。 邱野自知胡闹够了,亦步亦趋地走到桌边坐下,米饭和小炒肉的香气扑上来,他立刻扒了好几口。 胃里踏实了,他便端详起那盒子来。 盒子没什么特别,是个看上去曾经用来装糖果的史努比铁盒。 他花了些功夫将盖子抠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哆嗦起来。 邱野嘴里嘀咕着,一边骂自己,一边看向里面的内容物。 盒子里东西很少。 一条吊坠项鍊,还有一部古早手机。 他困惑而滑稽地只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项鍊将它拎到半空,好像它是什么感染物品,仔细地打量着。 那是一条样式很普通的项鍊,吊坠不大,比大拇指指甲大一点点,是个没有五官的男孩形状。 男孩抬着手,拿着一条电影胶片把玩。 这吊坠所描绘的画面看着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邱野立刻以为自己已经想起来是关于什么,结果,想法到了嘴边,就是吐不出来。 他很着急,可越是着急,那个想法就溜走得越快。 它就像是顺着湍急的河流游泳的鱼,他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最后还是想不起来,只得作罢,他继而看向那部如今早已被淘汰的手机。 他记得那是他还年轻时的款式,大概是他三四十岁的时候。 现在,这类手机只会在一些二手中古店才能淘到,在一些小眾收藏圈子里还算流行。 直到他拿起手机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年头的手机比较沉,拿在手里大概有两三百克左右,好像里面凝聚了很多的沉甸甸的感情。 他尝试着触碰了一下萤幕,竟发现这手机还能使用,它似乎是被充好了电,即便在盒子里待机了几天,目前还有一半左右的电量。 邱野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那款叫做「星尘」的软体的,点开来,聊天页面空空如也。 他滑动着萤幕,凭着记忆操作连结上网路,刚想要按下home键回到主页,就听到手机「嗡」地短促地响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来一看,一条对话框显示在软体的聊天页面上。 「您的好友t.z.发起对话」。 邱野的心脏突然狂跳了起来,搞得他有点呼吸不畅,差点就背过气去。 一股医院里浓重的清洁剂的味道在他鼻腔内刺痛着。 他彷彿躺在床上,床边靠着一个驼背的年轻人,闷着头打游戏,双手啪嗒啪嗒地按着游戏机的按键。 他当然记得那个情景。 陪在他床边的是他大学的舍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叫梁宇晨。 那时候,他们两个像连体婴儿似的,关係好得不得了。 他们大学毕业后联系了一段时间,只是梁宇晨留在台北工作,而他却移居到了菲律宾,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渐渐地,两人沦为朋友圈动态的点讚之交。 那傢伙混得不错,这一点理所当然。 他在读书的时候就拥有那种能让人们不由自主追随他的特质,邱野记得他那时很不解,为什么这样光鲜亮丽的傢伙每天乐意和他廝混在一起。 这样想的时候,他手中的手机叮咚作响,声音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少年时期的老旧拇指机铃声那样硬朗而復古。 他低下头,看到页面上闪动着对方的资讯。 「邱野,我必须得离开了。」 「我没办法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 喂,这是在讲什么奇怪的话嘛?? ——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手机又响了一声,邱野低下头,看到聊天页面上的信息,双手开始颤抖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向阳台走去,在半途中小脚趾撞在桌脚上,痛得他几乎憋出了些眼泪。 不知为什么,他却没有停下来,磕磕绊绊鑽到阳台上,打开窗户,俯身朝外张望着,却一时间忘记了他的房间有五层高,刹那间,遥远的地面向他袭来。 邱野慌张地抓紧了窗框边缘。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混浊的星空刺痛了他的眼睛。 「看得到我吗?」 那聊天软体里又蹦出了消息提示。 我怎么会看得到你呢? 我在养老院的房间里,这里仅自己一个人。 「我看得到你,邱野。」 你又怎么会看得到我呢? 从我这里望出去,对面的楼群离我有那么远??你在哪一栋楼里吗? 拿着天文望远镜只为了看养老院里的一个乾瘪老头子? 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 邱野突然觉得有点累了,额角的神经突突得疼。 他莫名觉得自己一定认识这个人,无论是谁,是这个叫做「t.z.」 的,是那个给自己起了如此诡异名字的「孤影の泪」,还是这个在「星尘」软体中与他对话的人。 他的手机每响一次,邱野的心跳就随着那上面的消息加快一分,他抬起手指揉了揉眼睛,竟发现自己已经老泪纵横。 「邱野,『我』没有活下来,但我很确信,这个世界的你和我,都有在好好活着。」 邱野完全搞不清状况,却夸张地流下了更多莫名其妙的泪水。 那些泪水衰老而酸涩,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沟壑中滑落下来,让他气短憋闷的泪意喷涌在他的胸口之内,仿彿是因为猛烈的撞击而留下来的剧痛在折磨着他一样,让他几乎喘不上起来。 「邱野。」 手机在掌心震动着他脆弱的脉搏。 邱野揉了揉眼睛,视野却还是模糊不清,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屋内,在茶几上找到他的老花镜带上。 「这一世我们缘分未到,待下一世再相遇吧。」 那聊天页面上写着。 邱野更慌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邱野的思绪被这些重重疑惑纠缠着,他回到阳台上,向外望去,目光所能及的范围之内,都被暗紫色的夜空所笼罩在他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里。 「邱野,你度过了如此安稳的一生。 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 「t.z.」 —— 「tan zimo」。 邱野紧握着手机,佝僂着背靠在在阳台的一角,瓷砖地被仲夏的月色照耀得熠熠生辉。 那地面上的花纹斑驳地跃动着,上面彷彿闪烁着一点点晶莹的亮光,就像邱野上大学的时候,在夏天的夜晚,校园的池塘边见到的飞舞的萤火虫,好像是遗落的星星。 那时候,他和梁宇晨站在那里,往池塘里扔麵包屑,保佑期末考试能低空飞过。 很多、很多画面在他脆弱的大脑里震动,好像是被点燃了的鞭炮。 他们噼里啪啦地来回乱窜,搅动着他的脑浆直至沸腾。 那些记忆??不,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真实的记忆,哪些又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他只觉得那些画面尽数混在一起。 他回到了十九岁,气胸痊癒出院之后,在人满为患的地铁列车里被人撞到,而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短发女孩,那双綺丽的圆眼睛好像黑色的珍珠泡在水里,热切地凝望着他。 他和梁宇晨坐在冒着烟的烧烤摊外面,秋风把香喷喷的肉串味道送过来,而他们的桌上还有另外两个没有脸的人,他们四个在如此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那两个人是谁? 他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画面? 偶尔有些画面是他熟悉的,譬如他和小谭在养老院找到一个空间的房间然后一起合奏萨克斯管和小提琴。 可很快,那画面又变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偌大的、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他依旧拿着萨克斯管,只是,视野里的自己的手是如此的年轻,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没有凸起的血管。 小谭也变了模样——她变得不多,因为他猜,小谭本来就是个足够年轻的姑娘??但她更年轻了,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 她脖子上带着一条亮晶晶的,反射着强劲阳光的吊坠项鍊。 然后,她意气风发地端着小提琴,朝他露出了这世界上最最美丽的笑容??风从窗外吹进来,浅蓝色的窗帘盖住小谭的脸,好像婚纱。 一切的一切,几乎塞满了他的脑子,就要撑爆他的头骨。 他想不通那些画面是怎么来的,只是一味地流泪。 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邱野从被泪水迷住的双眼的缝隙中望去,聊天页面上再没有了新的消息,只有一条系统提示在过亮萤幕上闪烁着。 「您的好友t.z.已离开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