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明月》 第1章 [古装迷情] 《生明月》作者:风吹雷同【完结】 文案: 不重生,不穿越,只想向你讲述一个“身如萤火”却依旧“心向皓月”的故事。 * 五月,一块天石落进秀秀家的田里。 与此同时,她有了秘密。 秀秀揣着这秘密逃到皇京。 认干娘、拜师父,安安分分做起小厨娘。 本想岁月静好,却屡屡撞见锅坊那位姓周的。 此人眉冷话少且无礼,目光还总追在她身上。 秀秀心里发毛,眼波一横,只想躲得远远的。 奈何世间事,怕什么便来什么。 一纸皇命砸下来,偏把他俩塞进了“天润号”船上。 月黑风高夜,浪急船摇时。 天石的秘密泄露,她的秘密也守不住了。 泪珠子啪嗒往下掉,她心想,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烛光一晃,却见周允揩净手上血污,冲她一笑: “谁说的?秀秀,我们天生一对啊。” * 周允十二岁那年,进了自家冶铸坊学艺。 一不留神,他挨了记狠的。 通红的火钳直直砸上他脊背。 他愣是没吭声,瞒着师父,接着打铁。 一抡锤,皮肉绽开,血汗交融,洇湿了衣裳。 师父问起,他闭口不言。 反正克六亲的孤煞命,还在乎这一道伤么? 从此他背上落了条疤。 除了贴身小厮,没人见过这疤。 他自己也厌弃,想必丑陋不堪。 直到后来某日,一双手抚上他后背。 指尖顺着那道疤从头滑到尾,激起一阵痒。 他嗓音发紧:“是不是很骇人?” 身后之人却忽然笑了。 秀秀不答,缓缓贴近,在那浅淡疤痕上落下一吻: “周允,你这疤……可真丑!” 1、【扮猪吃虎俏厨娘x腹黑痴汉铸锅匠】,身心1v1。 2、正文是感情、剧情交织,偏慢热,前几章男女主互动不多。 3、女主到皇京改名钊柔,但正文主要用“秀秀”称呼。 4、架空,部分细节参考明代,有私设,勿深究。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正剧 腹黑 救赎 主角:秀秀/钊柔 周允 其它:航海,不简单 一句话简介:天石和她,都有秘密。 立意:身如萤火,心向皓月。 第一卷 第1章 小荷尖尖,蜻蜓立脚。 ◎误入前堂闹剧,巧救掌柜钊虹。◎ 腊月十八午后,黑云压城。 御街上风头如刀面如割,雪沫子转眼已成鹅毛之势,街头小贩无不瑟缩,叫卖也懒了力气,偶有行人裹紧衣裳,行色匆匆。 而此时,这条御街中央,皇京第一酒楼金鼎轩却是笙歌鼎沸,宾客如云。 后厨角门边,秀秀正偷偷啃了一口炊饼,扭头一看,里头早就炸了锅。 二十口灶眼同时喷火,猪肋骨在砧板上咔咔咧开,新来的小厮看着比她小,正哼哧抬着蒸笼,最上面一层端得费力。 她将最后一口饼猛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掌饼屑。 “死丫头又躲懒,摸鱼摸到翡翠湖去了?”李厨头抻着脖子吼过来,从秀秀后领子提溜出一根芫荽。 秀秀慌忙将饼囫囵吞下,梗着脖子说:“给您尝尝咸淡呢!白酒放多了,烩鹅掌发苦......” 老头拧着眉头扑向炝锅那边,秀秀忙不迭扎进蒸腾白雾里。 洗菜池边上水芹高高一摞等着择,她蹲下掐烂叶,没一会儿指甲盖便泛起青汁。抬眼四顾,众人皆忙得热火朝天,她顺手把半筐黄叶埋进堆肥桶底下。 正磨蹭着,门帘外探进半个身子。 管事婆子嚷:“再加道醒酒羹,要快!” 话刚说完,婆子眼珠子嘟噜一圈,一把攥住秀秀胳膊:“跟我来!” 秀秀一个趔趄,已被拽出厨房。 按规矩,她是后厨打杂丫头,不得踏入前堂,可眼下雅座里不知哪家的贵人闹起来,菜肴杯盏落了一地,正缺人手收拾。 桌上的银吊子眼看就要歪到地上,里头的高汤咕嘟咕嘟骂爹,秀秀在心里也咕嘟咕嘟骂爹。 只可惜,前堂不比后厨,这里不是李厨头的地盘,她只得在旁人的怒火里,老老实实地蹲下拾掇。 “今儿个是演的哪一出戏啊?” 未见其人,便闻其声。一道含笑问候自身后传来,让堂内倏然一静。 秀秀偷眼望去,眼见掌柜的正过来,领口一圈油光水亮的玄狐锋毛上,一张脸面如满月。 皇城根下无人不知,这金鼎轩掌柜的钊虹看着和气,实则是个利落泼辣的主儿,平日最不顺眼的便是有人在酒楼找不痛快。上月在酒楼闹事的那位纨绔,至今还被拦在门外。 这会儿又吵起来,见老板娘风风火火出面,不少人都围上来,等着看好戏。 “周坊主,您这是?”钊虹两手一抱,扭着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朝旁边的中年男子看去,掺了几分探究。 只见这中年男子一脸铁青,朝身旁低声怒斥:“逆子!还不快给你蒋伯伯赔罪?” 秀秀在打扫间隙悄悄抬眼,最后确认了那位“逆子”是何许人也。 这“逆子”静立着,身形颀长,苍青色锦袍衬得人舒展如松,不似旁人那般紧绷。 往上瞧去,他模样生得好,却半敛着眸,不言不笑,一副任人斥骂的姿态,偏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意。 秀秀不由多看两眼,但见他骤然扫过来,眼底一阵精光一闪而过。 她脸蛋一红,紧忙低下头拾起地上的杂碎。 “晚辈周允,给您赔罪了。” 散漫的声嗓响起,说是赔礼道歉,却如何也听不出歉意。 “周允!你——”对面那驼背年轻男子气得面皮涨红,抬手指来,话音未落,手已被周允轻飘飘拂落。 周允懒懒一睨,转身便走。 刹那间,那驼背男子仿佛被他激怒,“站住!”他暴喝一声,一把抄起桌上的银吊子,带着一股狠劲,朝周允的后背掷过去。 银吊子带着滚烫的汤汁,在半空中划过,惊呼四起。 周允却只闲闲侧身,衣袂轻扬,那沉甸甸的物什便擦着他的衣角飞了出去。 可银吊子去势未减,因周允的闪躲,竟直直朝钊虹的面门飞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纤细身影猛地冲出来。 秀秀疾步上前,猛地一推,钊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上栏杆。 “哐当”一声脆响,银吊子砸落在地,汤汁四溅,钊虹身上的宝蓝织金马面裙摆湿了一片。 堂内一片沉寂。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 钊虹扶着栏杆,抚上胸口定了定神,看向身边,见是个面生的丫头,她怔了怔,随即急问:“烫着没有?伤着哪儿了?” 秀秀因用力过猛,自己也险些摔倒,一阵后怕,听见钊虹如此发问,她低眉顺目,摇了摇头。 到底是酒楼掌柜,钊虹很快便稳下心神,敛了神色,一挥湿透的厚实裙摆,行走间窸窣有声,自带气势。 她攥着手绢走到罪魁祸首面前,耳上一对赤金小圈耳坠随着动作轻晃,钊虹脸上仍端着笑,开口道: “蒋坊主,蒋公子,金鼎轩的规矩,二位想必清楚。今日之事众目睽睽,损坏的器物、糟蹋的吃食,账房稍后清算清楚,自会奉上账帖。人既未伤着,我便不追究了。” 她顿了顿,脸色冷下来:“二位,恕不远送。 ” 蒋氏父子脸色青白交加,在满堂注目下,只好灰头土脸走出酒楼。 周允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只剩那位周坊主连连作揖赔礼,钊虹客客气气送走,这才回身朝四下道:“散了散了,诸位继续......” 待众人各归其位,钊虹这才得空把秀秀拉到一旁,又细细端详。 秀秀身子瘦伶伶的,大冬天的还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脸倒是白净俊俏,一双杏眼清亮亮,和会说话似的,现下这眼里带着些未散的惊惶。 钊虹心下一软,声音放柔许多:“你是后厨的丫头?” 秀秀点头称是。 “哪家的?叫什么?多大了?” 秀秀稍加思索,避重就轻一一作答:“回掌柜的,小女名叫王秀秀,过了年十七……家里就自个儿了。” 钊虹轻叹一声,自己的亲闺女若是长大成人,也该这般大了。一时间她心里如有坠石,对秀秀又多了几分温和:“今日多亏你机警,我瞧你是个妥当的,明日将你调到前堂来,你可愿意?” “掌柜的,您的好意秀秀心领了,只是我无父无母,无人教导,也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只怕哪天冲撞了客人可就坏了。” 听完这一番话,钊虹反生怜爱,便拉起秀秀的手腕,一摸又瘦又冰,她不由蹙眉,又问:“平日住在后院?” 第2章 金鼎轩的生意红火,常常卡着宵禁时间打烊,故而店里的杂役大多吃住都在酒楼后院。秀秀这般无家可归的人更是如此,从老家逃出来,能有这样的差事已经十分不易。 见秀秀点头,钊虹沉吟道:“今儿个晚些,我与后厨知会一声,你随我回府上用饭。” 秀秀一愣,连忙低头:“这如何使得……” “使得!”钊虹笑了笑,“救命之恩,一顿饭还轻了呢!莫不是,你连这面子也不肯给我了?” 秀秀自然是要给这面子。 暮色四合,李府各处早已掌灯。正堂后的花厅,桌上餐食已经撤下,厅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冬日的寒风。 钊虹慵懒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秀秀闲话家常。 问起她的身世,秀秀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好似随时要哭出来。 于是钊虹便不再深问,直起身子,剥了颗花生放进她掌心:“尝尝,庄子上新收的。” 花生还带着暖意。 秀秀怔怔握着,抬眼看向榻上人。 钊虹已卸了白日那副精明掌柜的模样,墨发松松绾着,家常的藕荷色袄子衬得眉眼柔和。此刻正笑盈盈望着她,甚是关爱。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丫鬟掀帘进来,笑吟吟禀道:“夫人,老爷让小厮回话,说今夜要在书院赶批课业,不回来了,少爷也跟着在那儿呢。” 钊虹“嗯”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纷扬大雪:“把前儿晒好的那床绒毯让人捎去,再带些点心。” 黄鹂抿嘴笑:“夫人真是,一刻也惦记着老爷。” “好你个黄鹂,真真牙尖嘴利,没有你接不上的话!” 钊虹作势要打,黄鹂早已笑着仓忙躲了出去。 秀秀看着,也忍不住弯了眼角。她早听说钊掌柜泼辣能干,却不知她家中这般和睦温馨。 钊虹似有读心术,她笑道:“他是咱们这的教书先生,你可听说过?” 秀秀稍一思忖,恍然大悟,说:“城南书院的李先生?同我住一屋的婆子还念叨,想把她家孙儿往李先生的书院送呢。” 钊虹眉眼舒展:“老学究,今晚又在学堂住下了,做起学问来连家也不回了,不提他也罢。”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窗外雪声渐紧。 秀秀瞥一眼窗外,天色已暗,起身道:“掌柜的,今日宵禁将至,秀秀先告辞一步,还望掌柜的莫怪罪。” 钊虹顺水推舟:“雪这么大,留下住一宿罢。客房都备好了,明日再回不迟。” 沉默中,转眼间雪花已经成群涌出,窗外风声呼呼响了起来。秀秀推辞不过,终是应下。 暮鼓声起,她随着丫鬟黄鹂来到后院一间客房。 “姑娘,床上是夫人让备的厚衣裳,虽是夫人旧衣,可都已浆洗过了,夫人说赶明儿再带姑娘裁新的。热水已经在房里备好,您自便歇下罢。” 秀秀应着,送走丫鬟便进了门。 厚实的被褥和酒楼后院那硬邦邦的通铺大不相同,屋里的窗户密实不透风,她这才知道原来皇京的冬天是暖和的。 待夜色渐沉,大雪已呈铺天盖地之势,秀秀坠进梦里,泫然欲泣。 第2章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孤行闻孤星,溪流见细柳。◎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秀秀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前方蜿蜒的商队。 自五月从胡家逃出来,这两月风餐露宿,血汗淋漓,鞋底都磨薄了三层,总算在七月遇见了一支往皇京走的商队。 起初,她只远远跟着,人多,总归能唬退一些野匪。可商队的人见她衣衫褴褛,屡次呵斥驱赶,秀秀也不恼,只悄悄缩在队伍后头,从不伸手跟商队讨一口水、一碗饭。 直到那日,她饿得眼冒金星,步子越走越慢,最终支撑不住,拖着身子瘫坐在路边。 商队从她眼前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她望着那背影,一双眼里全是不甘。 她以为自己再也跟不上了。 忽然,一块炊饼从队伍末尾抛来,滚落在她脚边。 于是她又跟上了商队。 秀秀知道,到了皇京只能是更大的挑战,她常常竖着耳朵听商队的人讲闲话。 “周家这批铁锅可真抢手!”前头络腮胡大汉灌了口水,抹嘴道,“听说北边鞑子都指名要他家的锅,也难怪几个冶坊都看不惯他。” 旁边瘦高个嗤笑:“可惜啊,周四海挣下金山银山,偏生了个天煞孤星的独苗。” “不是听说取名压住了吗,要不哪能活到及冠?十岁都喘!” “呵,那都是算命先生糊弄银子的说法……” 秀秀默默听着,目光垂落在自己脚尖,她不信命里带煞这一说。 商队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快到饭点了。 “嗨,不说他了。等这趟货交完,老子非要去金鼎轩搓一顿不可!”那络腮胡咂咂嘴,掏出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他家的金蹄髈,炖得那叫一个糯!” 瘦高个接话:“那道鸳鸯鲈鱼才是鲜,半边清蒸半边红烧,浇汁的时候能听见滋滋响!” 秀秀吞了吞口水,继续听。 另一个小伙子插嘴:“要我说,人家在皇京里排这个,不是没说头。”说道此处,小伙子竖起大拇指。 “我表兄便在那儿打杂,”小伙子一脸骄傲,似乎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光管吃住,连伙计成亲都管!杂役和跑堂的看对眼,钊掌柜还给腾出间临街的厢房当新房哩!” 众人哄笑。秀秀却是心中一动。 皇京的大酒楼金鼎轩,管吃管住!她自小在家干活,做饭也不在话下,没准能去金鼎轩试试。 想到这些,秀秀总算有了盼头,日子一天天过,她离皇京也愈来愈近,在八月,她终于见到了皇京的大门。 城墙巍峨,守城的兵士穿着鲜亮的号坎,眼神锐利。 秀秀一身破烂,定然不能进城。她两眼一转,蜷在商队一侧,借一骑马的高大男子遮掩,弯腰溜了进去。 金鼎轩,金鼎轩,她目标明确,可当她真站在金鼎轩的门口时,她双脚好似被地面拽着,一步也动不了。 一路逃亡她未曾怕过,饿得奄奄一息时也未退缩,可当她走上这般热闹的街,亲眼看见这般气派的酒楼,她忽地怯了。 青石板路平整通衢,车马粼粼,路过的马蹄声“嘚嘚”,车夫喊着小心避让;卖货郎大声叫卖,担子里的秋梨、石榴和柿子色彩缤纷;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引来满堂喝彩。 她仰头一瞧,大好秋阳下,两旁的店铺幌子迎风招展,金鼎轩的锦衣食客们凭栏远眺,在镂空雕花的窗户里谈笑风生。 她低头看了看磨烂的布鞋和灰扑扑的自己,闻到粗布衣裳里的汗腥气。 秀秀咬了咬唇。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寒酸狼狈得很! 至少……得洗净这张脸,得把头发梳拢整齐。 可举目四望,皇京之大,哪里都显得那么敞亮,让她无处遁形。 秀秀沿着城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绕到了护城河边,她顺水流往深处去,越走越偏,竟在一片野林后发现一条溪流。 日头正盛,溪水被树林环抱,叶绿未央,林间光影斑驳,四野空无一人,只远处一匹马正悠闲吃草。 她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水面泛着光,溪底鹅卵石清晰可辨,秀秀伸手一淌,这溪水被晒得温热。 说干就干,她褪下外衫,浸入水中仔仔细细搓洗。走的时候在胡家,穿的虽说不华丽,但还算合身得体,洗干净了也是件体面衣裳。 洗净衣衫,摊晾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她便又掬水,擦身浣发。待忙完这些,衣服也快干了。 秀秀正欲穿衣,身后却蓦然传来一声冷喝:“谁?!” 她惊得低呼一声,连忙蹲身掩住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窝进水里。湿发在水面浮动,日光照下,后背和发梢都带上了流光。 环顾四周,只见身后猛然出现一道高大挺阔的背影。 那男子仍束着发,身下仅着一条泅裤,浑身闪着水光,细看后背上横着一道细柳般的疤痕。 秀秀红着脸忙伸一手捂住眼,又透过指缝眯起眼看去。 只见他微俯下身,扬手一展,石头上的袍子便在空中鼓了起来,披在肩头,水渍立马把布料打湿,显出星星点点的水痕来。 他边走边穿,并未回头,一路走向林间马匹,策骑而去。 秀秀这才慌忙出水,匆匆晾晒,穿好了衣裳。 肚子空空,又在水中泡得久了,刚站起,她便觉出一阵眩晕。 幸好溪边便是梨树林,离得远也能看见一颗颗秋梨,当下季节,果实累累竟无人摘取。 她无暇顾及梨树是否有主,偷偷摘了几个充饥,梨汁清甜,稍稍恢复力气。 第3章 日头西斜时,她已重新辫好头发,再次往金鼎轩赶去。 她略带局促地走到酒楼门口,看了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鼓足了气问门口小厮:“这里可招工?” 小厮睨她一眼,不耐挥手,一心只顾揽客。 秀秀退到一旁,一时间十分落寞,片刻,她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她望见后院侧门有泔水车推出,心下一动,悄悄挨过去,闪身潜入。 她顺着侧门摸进去,找到了后厨,抓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便说:“这里招工吗?我打杂做饭都能做,给口饭吃就行。” 老头睇她半晌,秀秀又急忙道:“先让我试两天罢,不成我便走,不要工钱。” “会刮鱼鳞么?” “会!” 秀秀连忙点头,跟着老头进了后厨,留了下来。 这个领她走进厨房的老头便是李厨头了,老头不怒自威,可秀秀也逐渐摸出点门道,李厨头只是看着凶,实则没脾气,心地软得很。 酒楼后院有三间大通铺,杂役分住。 秀秀挨着一个婆子睡,婆子打鼾,总在半夜吵醒她;婆子话多,时常跟她讲闲话;婆子心眼更多,要拉秀秀给她做儿媳。 秀秀一眨巴眼便开始冒水儿:“不是我不领情,大娘,实在是……”羽睫轻扇,泪珠子掉下来,她抽抽搭搭说,“打小就有人说我命带孤煞,专克六亲,我这名儿都是改过的,不然十岁都活不到。” 婆子闻言色变,只好作罢,看着这双水汪汪的眼,只当秀秀也是个可怜人,从此再不提此事。 秀秀如此安顿下来,心却未足。她瞄上了学厨,厨子工钱厚,况且手艺傍身,比银子更牢靠,在哪儿都能安身立命。 于是她总偷懒看厨子炒菜,悄悄跟着偷师学艺,偶尔李厨头心情好,她就讨巧问两句。 腊月,她脸颊丰润了些,脸色白回去了,身量也抽条。攒下几枚铜板时,她便开始想起老家的爹和两个幼弟。 娘走得早,爹嗜赌败家,卖女求财,想之可恨;可弟弟们尚小,无人看顾,怕是难活。 念头仅一闪而过。 她自己尚且如浮萍,又有何力顾及他人? 秀秀这么想着,来到到了腊月十九,再一睁眼,是在暖和安静的房间。 她晨起穿衣,看了眼钊虹为她备的几件锦袄绣裙,她摸了摸那细软布料,终是穿上自己的旧衣。 梳洗妥当,叠好被褥,便轻手轻脚出门去。 钊虹未起,该等她醒了道一声再走,于是她便转去厨房。 一水的丫鬟婆子正在忙活早饭,几人见秀秀进来,都不由一愣。 “我帮着做些罢。”秀秀率先开口。 一个昨日见过她的丫鬟急急拦住:“姑娘,这可使不得。” 秀秀含笑:“不碍事,我在金鼎轩也是待在后厨的。” 说罢,她便挽袖净手,不顾几人阻拦,陪大家干了起来。 钊虹起身后,寻至厨房,见她仍是一身旧衣裳,不由把人带出厨房发问。 “给你新衣怎不穿?莫非嫌我眼光陈旧?” 秀秀连忙摆手:“掌柜的赐衣,我欢喜还来不及,只是后厨活杂,怕糟蹋了金贵料子。本想等您醒便告辞……” 钊虹佯恼:“今日太老爷、老爷和少爷回府用饭,你穿这身,岂不丢我的脸?” 秀秀哑然,只得回房更换。 鹅黄棉袄,淡粉比甲,领口一圈雪白兔毛衬得脖颈纤秀。暗花缎马面裙虽略宽大,行走间暗纹流转,竟将她一身灰土气洗得干干净净。 铜镜里,少女目如点漆,颊染浅绯,辫子乌黑,一笑眉眼微弯,透出几分娇憨贵气。 钊虹抚掌笑叹:“这般模样,哪输那些闺阁千金。” 此时,院外已传来人语脚步声,钊虹转身吩咐:“摆饭罢。” 第3章 草木无意,荣枯有时。 ◎一餐旧识新交,一日天翻地覆。◎ 辰时二刻,天色灰蒙蒙发青,窗外残雪寒光,窗内满室松香暖意。 紫檀木圆桌上已经布好晨食。 一盅冰糖炖燕窝冒着袅袅热气,四碟芝麻酥饼炸得金黄,另有热腾腾的羊肉包子并几碟小菜,配一壶热茶。碗盏皆白瓷,净雅宜人。 桌旁,秀秀仍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神,手还顿着,面前一双筷箸正夹来包子,轻落进她碟中。 抬眼正对上钊虹含笑的目光:“傻了?” “噗——” 对面传来半声笑,又急急收住。秀秀闻声望去,那少年埋头喝起燕窝,耳根微微泛红。 这便是李聿了,年方十四,乳名寅生。晨起时钊虹已细细说过,平日他在书院随父读书,正是跳脱年纪。 “寅生,不可失礼。” 说话的是钊虹身旁的男子,李府老爷李守常。他一身墨青夹棉长衫,文范端方,此刻眉宇微凝看向儿子。 钊虹轻嗔:“秀秀还在呢,你又板着脸训孩子。” 李守常正欲开口解释,却被桌上太老爷打断。而他,才是真正让秀秀震惊的人。 这太老爷不是旁人,正是金鼎轩后厨的李厨头李三一。 李三一不理桌上暗涌,只看向秀秀,眼尾笑纹颇深:“丫头,听闻昨日是你,护了掌柜的周全?” 桌上安静下来。秀秀唇间轻抿,若早知李厨头是掌柜的公爹,她当初断不敢在后厨那般偷懒学艺…… 可眼下她只得端正身姿:“算不得相护,只是当时情急,我给掌柜的提个醒罢了。” 钊虹遂将昨日险况细细道来,几人听完,神色各异。 话音落时,李守常已搁下汤匙,声线微紧:“可伤着了?” “你瞧我像伤着的样子?”钊虹失笑。 李聿抬眼问道:“当时……不然兄也在场么?” “你现下该专心备考明岁院试,切不可再与往日一般松懈。”李守常看向儿子,“周家那边,少去些。” “……知道了。”李聿垂眸应着。 李三一摆了摆手:“好了。无论如何,秀秀于我家有恩,这份情该记着。”他目光转向钊虹,“你今早急请我回府,不只为用饭罢?” 钊虹眼光流转,扫过众人:“正是。昨日我便想定了——”她握住秀秀的手,“想认秀秀作义女。这孩子父母早逝,偏生得聪慧灵巧。我与观复若第一个孩儿平安生下,也该这般大了。昨日之事,想来是天赐的缘分。” 李三一沉吟片刻,看向儿子:“观复以为如何?” 李守常面色温煦:“夫人既深思熟虑,我自是欢喜。不过,”他转向秀秀,目光恳切,“还需问过姑娘心意才是。” 所有视线骤然聚来。 秀秀心口如沸水翻腾,本以为掌柜的只为答谢,怎料竟是认亲,破天富贵直落眼前…… 钊虹见她迟疑,朗声一笑:“秀秀莫慌,且慢慢思量。本想昨夜告知与你,又怕你夜里难眠,今日一家人都在,这才道出这番心思,你若是不愿,我绝不强求,横竖我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不是?” 钊虹言辞恳切,秀秀既惊又喜:“能得掌柜的这般抬爱,已是秀秀三生有幸,怎会不愿?只是......”话至此处,她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钊虹轻拍上她手背,道:“莫急,有什么话,饭后咱们好好说,届时再做思量也好。” 饭后,李氏父子重返学堂,李三一自回房歇息。 秀秀这才从钊虹口中知晓,金鼎轩原是钊家产业,当年太老爷在楼中掌厨,也正因这层关系,彼时已是举人的李守常,结识了初掌酒楼的钊虹。 二人成婚后,李先生却未入仕途,而是办起书院教书,闲暇时便著书。 他们第一个孩子是个丫头,未出世便胎死腹中,后来得了李聿,李守常再不肯让妻子冒险,因而二人膝下仅此一子。 全家盼他科举入仕,故而李聿平日则在书院苦读。 而李三一,身子硬朗却闲不住。老夫人去得早,他在厨灶间操劳大半生,也离不得烟火气,所以仍长居金鼎轩,平日单开一间住在酒楼,偶尔才回府上。 秀秀看得分明,这大宅院虽姓李,可主事的还是钊虹。她在桌上说要认义女,无人会反驳。 秀秀捡拾着前尘往事一一道出,言罢惴惴垂首。 却听钊虹声带微哽:“好孩子,竟吃了这许多苦……哪有什么配不配?我只问你心中所想。” 这话惹得秀秀眼眶也红了,她稳了稳心绪,正色道:“我自是愿意。只求掌柜的……应我一事。” “你说便是。” “秀秀别无长处,只在后厨这些时日,才真觉得喜欢烹饪。平日眼观耳闻,偷学了几分皮毛,便想正正经经拜师学艺,还望掌柜的成全。” 钊虹闻言,心下松了大半,却仍怜惜:“我既认你为女,自盼你享清福。琴棋书画哪样不好,偏选这烟熏火燎的活计?你可真想清楚了?” “本领总要苦功来换。我不识字,却也懂得这道理。自幼苦惯了,不觉得庖厨辛劳,学艺的苦,我巴不得吃呢。”秀秀笑意澄明。 第4章 钊虹不禁展颜:“待太老爷醒了,我亲自与他说。他正愁一身厨艺无人可传呢!”又握紧她的手,“至于识字,这家里最不缺的便是书。后日得空,便让寅生先教你认些字也好。” 秀秀自知掌柜的通情达理,却也未曾想如此顺利。心事落地,她不禁面露喜色,连忙道谢。 钊虹佯嗔:“还叫掌柜的?” 秀秀眉眼弯如新月,咧出一口整洁贝齿,脆生生唤道:“谢谢干娘!” “好,好。”钊虹抚掌而笑,忽又想起什么,“按说这话不该提,可你既是我女儿了……是想沿用本姓,还是随我改个新名?闺名仍唤秀秀,但若将来论婚论嫁,有个端正大名总是好的。” 秀秀脸上一热。想来竟就在这一日之间天地翻覆,此刻她只想着留在金鼎轩好生学艺攒钱,于是心一横,点了点头。 钊虹喜不自胜:“待你干爹归家,便让他为你择个好名。往后就住家里,可不能再往酒楼后院跑了。” 秀秀抿嘴笑笑,母女二人执手笑语盈盈,正要再说些体己话,却听门外丫鬟来报: “夫人,周家父子到访了。” 第4章 识东风面,春色满园。 ◎小蜩振翅飞,小雀啄雪徊。◎ 巳初时分,雪后初霁,碧空如洗,清冽寒风飞过李府飞檐,青瓦上厚厚一层素白。后院老槐琼枝玉叶探过屋脊,横到前院。 院中石径已被清扫干净,廊栏上积雪盈寸。 抄手游廊深处,两道人影渐近。 前头是周四海,四十许岁,玄色袍服外罩大氅,双目炯炯,行步间自有气度,乍一看,倒像是吏司指挥。 身侧男子身着深赭色锦衣,正是其子周允。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却又英挺清峻,长身玉立,墨狐裘涌千峰影,公子肃肃如松下风。 二人身后,一小厮正抱着一个暗纹锦匣,低头随行。 钊虹携秀秀起身相迎,刚一照面,周四海拱手深揖:“钊掌柜,今日特带犬子登门告罪,昨日在店中冲撞,还你海涵。” 说罢,周四海侧目低喝:“还不赔礼?” 周允向前一步,微微欠身,声调无波无澜:“昨日冒犯,特来向掌柜的致歉。” 他眼风向身后一乜,小厮忙奉上礼盒。 钊虹含笑让座,吩咐丫鬟看茶。秀秀本在一旁侍立,也被她示意坐下。 “周大哥这话见外了。”钊虹道,“昨日原是蒋家父子找茬儿,与不然何干?值得冒雪走这一趟?” 周四海朗笑:“前些日子,不然托商队带了方砚台给寅生,只是临近年底冶坊忙,这才耽搁了,正巧今日得空送来。” 周允眉峰轻挑,一言不发。 钊虹打开木匣,一块成色极好的洮河石砚静卧其中。 砚体油亮莹润,整体雕作蝉形,蝉翼纹理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正欲振翅而鸣。 “劳烦他大伯兄长挂念,这般稀罕物件儿……”钊虹目光拂过砚身,“怕是花费不少银钱。” “千金难买个心头好。”周四海摆手,“收下便是。” 钊虹将匣盖轻合,交予丫鬟,笑道:“寅生下学见了,怕是又要跟在他不然兄后头讨人嫌。届时定让他亲自给大伯、哥哥答谢。”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何来言谢一说?”周四海豪爽一笑。 一来一回,气氛融洽,秀秀颔首静听,无所事事,目光游离,落在对面的深赭色衣裳上。 平整布料被膝头撑起两个凸起,竟比椅子还高出一截,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腿上,不失 愜然。 她悄然抬眸,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坐姿一丝不苟,倒是端正斯文。 只是…… 那右手食指,正在膝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抬起又落回,似在计数,又似不耐。 周允指尖轻点,心不在焉,带着一丝无聊,隐隐中在等待着什么,他暗自数数:一、二、三、四…… 第六下,她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撞见一双澄澈的眸子,黑睫婉婉,轻颤如翼翅。 秀秀心神一弛,猛地撇开眼,将裙子上的暗纹绣花盯出窟窿来。 “今儿早才认的义女,倒叫你爷俩抢了个先见着面儿了。”钊虹带笑的声音响起,“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朝秀秀道,“往后,这便是你周大伯与不然哥哥了。” 秀秀起身问好,垂着眼不去看他,不敢抑或是不想,自己也不知为何。 一声“不然哥哥”出口,他淡淡应着,声调平直无波。 虽说冷淡却也叫人挑不出错,可她偏从那简短应答里听出些别的,再三思量,秀秀想明白了这股异样又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 这腔调像极了应付小厮丫鬟的问好,好似他对这样的人情往来很不屑,或者说,不在乎。 她在胡家的那些年,听惯了这种应答。无所谓,也算不得什么,她早学会了不放在心上。 钊虹兴起,执意留人用饭:“眼看要晌午了,岂有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几番推让,周氏父子终是起身告辞。 四人沿游廊缓步,前头钊虹与周四海热络寒暄,后面却针落有声。 周允侧目,瞥见尚未及他肩膀的好妹妹,一双瞳仁剪秋水,嘴角含笑,正望着院角出神。 沿之看去,院墙角落一株老梅初绽红蕊,虬枝负雪,如胭似血,为满目清冷点上生机。 而在一根落雪枯枝上,两只小雀儿正蹦蹦跳跳啄着积雪,欢脱快活,好不自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在身侧半抬起右手。 “嗒。” 一声响指,短促清脆。 秀秀肩头轻颤,如梦初醒,恍然回神,仰起了头。 周允早已目视前方,脊背如柏,向前走去。若非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任谁也看不出方才的脆响出自他手。 秀秀柳眉微颦,咽下这份不满。 一个八竿子远的哥哥,日后未必再见,随他作甚,与她何干? 待送客归来,钊虹雷厉风行截下欲往酒楼的李三一。 午饭时分,一家五口围坐,钊虹将取名、学艺和住家之事,一并说清道明。 李家两代男丁都不是庖厨之材,李三一虽不愿子孙再沾油烟,却也想让技艺广为传承,如今凭空得了个颇有天分的干孙女,他心下已肯了七分,可不由心生顾虑,便在秀秀前立威:“若是吃不得苦、受不得训的娇气主儿,我可不收。” 秀秀连忙奉茶:“师父请用茶。” 话音刚落,李三一笑骂:“这会儿倒是勤快了!”说罢,便接过了茶盏。 钊虹眼里漫着笑意,专挑吉祥话说:“公爹喜得高徒,秀秀拜得名师,看来今天日子旺得很!” 李聿眸光一闪,接口道:“爹娘膝下添金,我今朝有长姊,要我说,正是良辰美景亲相伴,赏心悦事李家院。” 连素来端严的李守常亦展露笑意,一时间桌上其乐融融。 饭后,李聿端着砚台蹭到钊虹面前讨巧:“娘,不然兄赠此厚礼,于情于理都是该登门道谢才是。” 钊虹正指挥丫鬟为秀秀量体裁衣,闻言头也不回,只道:“问你爹去。” 李聿步如曳牛,来到书房,只见李守常正端坐于桌前展纸,闻声抬头瞧了一眼,便又提笔。 李聿吞吞吐吐复述请求,静默片刻,李守常淡声道:“去罢,下半日的功课,也落不得。” 告假得请实属意外之喜,李聿眼睛一亮,把蝉砚轻放案头:“有劳爹暂管这只小虫。” 话音未落,少年郎已雀跃出笼,亲自化蝉飞至周家。 周府距李府不过两条街巷,李聿将马匹交给门房,便轻车熟路踏进朱漆小门,穿越缦回廊腰、高啄檐牙,行至东院“息心园”。 园子东南隅有一六角小亭,檐角冰晶似箭如锥,亭额“息心”二字覆着薄雪,亭周玉尘一片,不见人迹鸟痕,唯有几块怪石,偎着半月形小池,池水凘凝。 偶有风过,墙角松柏簌簌坠下些许雪粒,园子里才总算有了片刻动静。 复行数十步,门口小厮低声问好。李聿径直推门而入,只见周允正欹卧在榻上,书卷半掩着脸。 “不然兄!”李聿快步上前作揖,毫不掩饰欣喜之意,“寅生特来谢兄赠砚之情。” 周允将书一扔,起身朝窗外唤了声“来兴”,又睇一眼李聿,闲闲一笑:“拿腔作势。” “听我娘说,那小蜩是商队带回的,兄长如此挂念,小弟感念在心。”李聿一边笑道,一边坐下。 其实,那砚台实是周四海托人几经辗转才购得,不过安在周允名下,把功劳全都送到他身上。 其中曲折,周允懒得分说,李聿答谢,他应着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允往小几上一靠,随口问道:“今天非休沐,你爹竟许你出来?” “家里添了位姐姐,人人欢喜,我才钻了空子。”李聿边说边看向门口。 第5章 这时,来兴端着棋盘进门,在小桌上放好,布好茶盏,这才悄声退下。 “今早去我家,可见着她了?”李聿执黑,先行座子。 周允指尖白子微顿,眼前浮现一双慌怯明眸。 “见了。”他淡然落子。 “现下一家人心思都在她身上,我这得溜出来松快。” 周允不再接话茬,话题至此而止,二人心神渐入棋局。 自上回腊八对弈,至今十日已过。李聿虽不过舞勺之年,却是个十足的棋痴,平日弈友仅周允一人,得闲便要缠着他来上几局。 十岁时他是“常败将军”,如今已能偶胜一二,便得了下棋的趣,二人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 只是来年四月院试在即,李守常不愿他沉湎棋弈,所以这一年唯有休沐日,他方能偷闲半日。到了下半年,便是休沐日也要挑着来了。 李聿手痒久矣,这盘棋走得气势汹汹。 棋盘之上,黑子如铁骑雄鹰,左冲右突,尽显少年锐气,降魔舞剑,力战群英。 反观白子,却如浩渺烟波,静水深流,已悄然成势,暗藏机锋。 李聿时而凝神苦思,时而蹙眉沉吟,恰似盘上之黑蛟,锋芒毕露;周允托腮观棋,宛若盘上之白龙,绵里藏针。 弈至收官,周允指尖轻落一子,乾坤既定。 数子毕,终局点勘,李聿皱着眉头,撸起袖子嚷道:“再来!” 第二局厮杀更酣,又至咽喉要地,周允垂眼一顿,落子无悔。 李聿眸光锐利,一子定江山,扬眉吐气:“承让!” 鏖战正炽,来兴隔窗低语:“少爷,老爷回来了,正问起您呢。” 再一抬头,滴漏箭标已指向酉时。 恰是一局结束,李聿掀袍起身告辞:“不然兄,你我改日再战!下次定要打你个落花流水!” 周允起身道:“说大话当心咬了舌头。” “岂是大话?”二人一齐出门,李聿大言不惭,“待我考完院试,就是那堂堂指尖神手也迟早要做我手下败将。” 周允在身后悄然捻指,不再言语。待李聿消失在月洞门外,他往前院走去。 饭菜已经布好,净手入席后,周四海问:“这半日怎没出门?” “陪寅生下了几局棋。” “寅生也要十四了罢?”不等周允应话,周四海顺势引话,“你既已及冠,也该有副大人模样了……依我看,园中该添两房伺候的人。” 周允夹菜的动作未停:“爹趁早歇了这心思。” “难道你真要看我周家绝后?!”周四海陡然扬声。 周允放下筷箸,不以为意:“算命的说我克妻绝嗣,爹忘了?克死她们还不够,还要再去耽误旁人?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我早已搁下这红尘念想。” “你这不肖子!”周四海咳起来,小厮忙上前捋气递水,周允却对批驳置若罔闻,继续吃饭。 待咳声稍平,周四海再次开口:“江湖术士单管胡说白道,你倒是当真了?正妻不娶,通房也不纳,她们在天之灵能安宁?此事你不必再说,人我已挑好,都是好人家的清白姑娘,明日送到你园子里去。你半截身子入土,我这周家还要后继有人!” 周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付之一笑:“您尽管送来便是。” 言罢,周允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李聿的话化用汤显祖《牡丹亭》第十出《惊梦》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第5章 周公王莽,一生真伪。 ◎东墙桃夭破墙出,周家公子字不然。◎ 周允三岁那年的春天,周府来了一个蹊跷老道长。 此人看上去已年逾花甲,霜色长发用一枝枯藤随意挽着,眼角纹理如沟似壑,胡须飘逸,一双眼亮得惊人,如有洞世之术。 虽形容消瘦,行动间却不失矫健,步履轻巧,正路过周府朱门。 春深,正是桃花压枝低的时节,周府东边一枝桃花出墙来,空中袅袅一纸鸢。 老道略作思忖,青衫广袖扣上铜环,他捋捋胡须:“老夫只讨一碗水。” 小周允正随母亲叶青岚在院中玩耍,指挥小厮扯着风筝线,稚声稚气喊道:“再高些。” 叶青岚瞧见来人,差丫鬟舀了满满一瓢梅子汤,又将老道长的水葫芦灌满。 周允也被乍然出现的老爷爷抢了心思,不再管天上的纸鸢,静静盯着看,只见老道长饮罢长叹:“夫人心善,甜水沁煞,欠您一因果,夫人若是不嫌弃,可容老夫为周府卜上一卦?” 叶青岚颔首一笑,悉听其便,把道长往亭子里请,静候一旁。 老道从袖中取出两枚锃亮铜钱,正要占上一占,却见身下跑来一童子,软糯小手正牢牢攥着青衫一角。 道长低头,周允中气十足地说道:“老爷爷,给我看看可好?” 叶青岚上前阻拦:“允儿,来娘亲这儿,切莫打搅道长。” 老道长却是哈哈一笑,道一句“无碍”,顺势把小团子抱至石凳,却无意中瞥见了周允颈后的那枚朱砂胎记,不禁面色一冷。 道长继续占算,铜钱竟在石桌之上跃动而起,生生裂成两半,他倒吸一口凉气,神情郑重:“夫人,不足为外人道也,还请携令郎引至私密处,在下一一奉告。” 叶青岚一脸狐疑,却也还是照做,邀人进了屋里,落座后又清退下人,只见道长紧眉捋须,便问道:“莫不是凶兆?” 道长看着坐在娘亲怀中的小团子,忡忡开口:“这孩子,可是向那碧霞元君求来的,生辰在除夕?” 叶青岚一听,此事竟被说中,更不必提与周允相干,顿时急张拘诸,忙问:“与这孩子有关?” 道长长长吁叹:“元君垂慈,袖漏仙桃一枝,童子乘爆竹惊雷而生,容止出众,聪颖非凡,奈何暮春三月,东墙桃夭破墙而出,耳冷心灰百不闻,命薄如纸,刑克六亲,十岁必夭!” 此话一出,叶青岚面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一不留神,周允从其怀中滑至地面,仰头道:“娘亲,我想去放纸鸢。” 叶青岚手抖身颤,摸摸周允的头顶,柔声细语:“去吧,当心些……仔细莫要摔倒。” 说罢,周允便跑出门去,这纸鸢一飘就飘到了傍晚。 日落西山,周四海从铺子回来了。 “胡吣!”周四海竖眉冷喝,自带一股肃杀之气,“哪里来的江湖骗子,竟连这等胡话也敢乱说?造口业事小,也不怕反噬!” “贫道分文不取,谈何行骗!”老者慨叹,“可怜这可爱小人,明明有法子活下去,唉!愚昧啊!” 叶青岚连忙上前,语气哽咽,眼里还带着下晌哭过的痕迹,说道:“还望道长老前辈指点迷津。” 道长细细说道:“即日起,四时八节烧纸人替灾,不过生辰,不入红尘,若熬过及冠,取字‘不然’,或有一线生机。” 于是,这周府便开始了年复一年的祈愿。 春分彩衣人,夏至青纸婢,秋分金箔影,冬至水墨仆。 于是周允便在这纸灰飞扬中,顺利长至六岁。 谁知这一年噩耗接连而至,祖母病故,胞妹夭折,娘亲难产而亡。 “天煞孤星”之名不胫而走,街邻四方都知道了周允克六亲,扫把星,孤煞童子命。 周四海听见这些话会发火,会告诉周允你不是。 周允问:“那为何还要烧纸人?” 周四海不说话了,对周允而言,他爹的沉默比纸人还可怕。 他在流言蜚语中默然度日,竟安然度过了十岁生死关。 一眨眼,周允及冠了,正式成为“不然”,周不然背负着三条至亲性命,走到了二十岁,贤达五年的腊月二十。 这日,周四海果真将两个模样清秀的姑娘送到息心园。 周允不抬一眼,只唤一句“来兴”。 来兴哭脸到他跟前,唯唯诺诺开口:“少爷,老爷特地说了,要是还像之前那样,便把我扔出周家……” 周允指尖衔着一黑一白的棋子轻转,道:“谁是你主子?” “奴才自小跟着少爷,”来兴五官皱作一团,看起来像是没了法子,快要哭出来,“在府上长大,也离不开少爷了!” 周允放下手中棋子,起身走向厅中。 两个姑娘都垂首屏息,含羞带怯。 “走罢。”他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口,“银钱少不了你们的。” 说罢,二人纹丝不动。 周允拧眉,驻足片刻,便径直出了门。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他在冶铸坊待了四日,和冶坊兄弟们吃一样的饭,住回他住了四年的小屋子。 十二岁那年,周允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学堂,李先生三度登门劝学,周四海气得抄起笤帚打他,最后笤帚在手里举了半天,还是没落在他身上。 从那时,他一头扎进了自家的冶铸坊,这一待就是四年。 第6章 平日多待在坊里,至十六岁才彻底搬回了府上,却没再念书,而是子承父业,铸起了铁锅。 十八岁时,他铸的锅已经声名鹊起,相熟之人见了周四海都要说一句:“少坊主青出于蓝胜于蓝,周坊主该放手喽。” 如今又住回作坊,周允很快便适应,反觉自在。 周氏冶铸坊踞于京郊,占地广阔,背倚漕河。整个作坊被高大砖土墙围着,十座坚炉组成的高炉群,由巨大砖石砌成,形似巨塔。 数个烟囱吐着浓烟,数名鼓风匠和牲畜正拉着木风箱,把空气压进炉内。另一些炉工正踩着脚手架,从炉顶投料。尽管身处寒冬,可在炉光照映下,棚屋热气腾腾,工人汗水淋漓。 炉前,老师傅一声令下,浇手们用长铁钎捅开出铁口,炽热白亮的铁水泄出,流进耐火泥塘,热浪滚滚,最终汇进泥范内部的锅具模型。 稍待冷却,清砂匠们小心敲碎已被烤干的泥范,露出暗红的铁锅毛坯,另一些工匠,便迅速用锤子和凿子清毛刺。 一时间,煤烟和金属灼烧味混作一团,云雾缭绕,人声风声、锤击声水流声,声声入耳。 场院一角,铁矿石、煤炭、木炭、石灰石等堆积如山,另一侧,准备出货的成品铁锅叠放整齐,正等着被装上货车。 而在场院东南边的的小棚屋下,有一男子正俯身锻坯。 墨色坎肩已显汗渍,软牛皮围裙溅满火星,男子额头已是汗涔涔,他神情专注,正围着铁砧。铁锤起落间韵律铿锵,丁丁笃笃。 来兴又来喊人:“老爷已经遣了那两个姑娘,少爷,您就回罢!” 周允抽出空来,侧身说道:“明日便回。” 来兴得了准信,乐呵呵离去。 周允放下锤头,又解下围裙套袖,拿起汗巾,拭去额头上的汗,转身走向账房。 “少坊主。”账房先生起身让座。 周允摆手,边说边在另一张桌前坐下,取过手边的账册翻阅起来。 厚厚一沓,记着作坊这一年的收支货量。 这几日过来,他已经粗阅一遍,今日复阅,看得细致。 半晌过后,天色沉沉,屋外响起饭哨。 周允阖上账册,眉头微蹙,搓了搓右手掌心的老茧,出了门。 他未用饭,径直往马厩而去。 迎面过来一匠人,和蔼可亲,周允驻步行礼:“师父。” 叶丛笑问:“这便要走?那口锅还差些火候。” “劳师父收尾。”周允牵过马缰,“铺子年末事忙,我去看看。” “珠儿前日还念叨呢。”叶丛摆手,“快去罢。” 快马踏着薄薄暮色,至铺子时,店已打烊,他推门直入后院账房。 叶文珠正埋首理账,见周允过来,粲然一笑,两个酒窝甜似蜜:“表哥。” 周允点头示意,要出这大半年的账册看起来。 烛光幽幽,算盘珠子滑动,账本翻页,二人互不打扰,各干各的。 这时,叶文珠突然开口:“表哥,今日李厨头来订锅,指明要你铸,你可知道了?” “李聿的祖父?”周允目光未离账本。 “正是呢。”珠算声响暂歇,叶文珠甜甜笑道,“李厨头近日收了个女徒弟,听说是钊掌柜新认的义女。又是做师父又是做祖父的,自然要备份见面礼。” “他说什么日子要用?” “只说愈快愈好,旁的倒没说什么。” 室内静了片刻,叶文珠又拨起算珠:“今日我见那钊姑娘,果真人如其名,钊柔钊柔,伶俐又可人。听说原在金鼎轩做厨役,能得钊掌柜青眼,必有过人之处。”她笑了笑,“改日我可要好好问问李聿,他这大姐姐究竟是何来头……” “说起李聿,怎好些日子不见他了?他找你下过棋?” 周允默而不语。 “表哥?你怎地总不答话?” 叶文珠正欲再次开口,只见周允轻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搁下账本起身道:“账目明日再核。” 【作者有话说】 冶铸作坊以及制锅工艺的参考文献:宋应星《天工开物.冶铸篇》、潘吉星《天工开物校注及研究》。 第6章 日生残夜,春入旧年。 ◎钊柔上战场,秀秀入锦园。◎ 腊月廿四,秀秀有了堂堂正正的、新的名字。 虽只是义女,但李守常仍郑重拟了数个名字备选,最后钊虹捡出“柔”字递到她手心:“刚柔并济,以柔克刚。这名儿衬你。” 秀秀听得一知半解,却知是极好的话,从此她与胡家再无瓜葛,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钊柔”。 待她再踏入金鼎轩的后厨时,连管事婆子也要挤着假笑称一句“姑娘”。 偌大的后厨,在这短短几日里,竟只有李三一仍扯着嗓子喊一声“丫头”了。 老头端锅几十年,早被油烟浸透,近几年渐渐放手,对厨艺的苛求却有增无减。 “厨房里先学挨骂,再学拿刀。” “厨房不是闺房,是战场!灶就是将军,锅就是盾牌,勺就是士兵,半点马虎不得!” “今日我勉强让你碰刀,丝儿要细得能穿针,片儿要薄得能透光。练去罢!” 秀秀盯着满筐萝卜,低声嘀咕:“若切坏了……岂不糟蹋?” 李三一斜睨她:“切坏的全咽进肚子里,算哪门子糟蹋?” 秀秀只得埋头苦练。 连吃两日萝卜后,她悄悄试探:“师父,何时能学掌勺?” 李三一冷笑:“切菜便想切菜的事,整日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当心越吃越瘦!” 秀秀暗忖,老头怎比从前还凶还严,心里犯怂,讷讷道:“若换些菜色练,兴许练得更好。” 李三一瞥一眼她肩膀,命小厮取来猪肉与黄瓜:“猪肉切片切丝,黄瓜切蓑衣。混着练。” 秀秀一双眼弯成月牙泉,连忙道谢:“谢谢师父!” 李三一负手而去,方才那小厮便凑过来,低声问起秀秀:“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入了掌柜的的法眼?” 秀秀睇他,这小厮正是不久前新来的,那日见他端笼屉都不稳。 “你这下倒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何苦还要来做这灶下养的?”小厮不依不饶。 秀秀拈起一根切坏的黄瓜,看了看又放下,轻叹道:“今日掌柜的看我喜欢,明日的事谁又说得准?” “哟,当了小姐果然不同。”小厮抄手,嗤笑一声,“你可知道,多少人想学李厨头的手艺呢?我连着求了几日,他连个正眼都不给我,小姐一来,倒是直接开上小灶了……” 话音刚落,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吼:“又偷懒!这些活儿是想留着孝敬老娘呐?” 管事婆子正欲拧上小厮耳朵,却是连耳朵边儿都没碰上,就让他瑟缩溜了。 婆子乜着正在练习刀工的秀秀,一开口,嗓音拐出九曲十八弯:“姑娘可真是勤快人,放着小姐不做,来做起帮厨了。” 秀秀手上放慢了速度,抬脸甜笑:“做人不能忘本不是?如今我拜师学艺,日后总要在这后厨扎根,在外头您唤我一声姑娘小姐,在这儿还得我敬您一声大娘,秀秀也稀罕您的照应呢。” 婆子听了这话,脸肉堆起谄媚的笑:“我这老货,指不准何时便入土了,得姑娘这般抬举,我倒真是羞红了脸。” “大娘这是哪里的话。”秀秀嘴角一咧,“还得劳请您别再说什么姑娘了,咱们之间又何曾这般疏远生分了?在这儿我就是秀秀呀。” 婆子从板子上拾起一根黄瓜丝放进嘴里,嗔笑道:“就属你嘴甜!忙着罢,我去外头瞅瞅。” 秀秀“哎”一声,待人走远,她才舒了口气。 不多时,又切了一根完好的蓑衣黄瓜,她将成品和败作分开码好,回身望去,后厨依旧如火如荼,而刚才那小厮正在费劲扛着笼屉。 金鼎轩过了最热闹的时辰,这会儿食客们渐渐少了,秀秀在后厨用过饭,便收拾回府。 李三一照旧留宿金鼎轩,这几日皆是如此,今日也不例外,只秀秀一人回家。 当初钊虹说给她备轿,秀秀连连拒绝,酒楼与李家府邸离得不远,走回去也轻松。 钊虹又说派个小厮丫鬟迎送,秀秀笑道:“皇城根下,还能被人掳了去不成?” 于是每夜归途,成了她一日最自在的时光。 前几日大雪,阴面墙角的雪半化不化,到了傍晚便上冻,此时月光泼到雪块上,澄澈清皎。 秀秀不紧不慢走着,深呼吸一口凛冽空气,面前白汽糊了一脸,她却悠然自得。 行至一暗巷口,她脚上不自觉加快,走到明亮处,又暗暗松心。 进府后,她总先到偏屋小廊厅待些时候,搓搓手捂捂脸,待面上冻红褪去,身上寒气散尽,她才进到正屋去。 这几日,钊虹都在前院待着,修修花枝儿或是看些话本子,待秀秀回来,娘俩说点儿闲话,才又回后院。 第7章 待这边散了,李聿也被李守常考校完功课,姐弟二人便又聚到前院书房习字。 这夜,秀秀踏入书房时,李聿正蔫头耷脑坐在案前。 “这是怎了?” 李聿丧丧开口:“文章没不好,挨训了。” 秀秀想起自己在厨房的遭遇,抿唇宽慰:“严师出高徒。” 李聿叹口气,兴致不高:“往日教的,可还记得?” 秀秀提笔蘸墨,一笔一画,一家人的名字便出现在纸上,字虽稚拙,却还算规整端正。 “今夜学什么呢......”李聿挠头咕哝,忽然灵光一现,“有了!教你识些旁人的名字罢!横竖日后总要往来。” 当他字正腔圆念出“叶文珠”三字时,秀秀噗嗤笑了,问:“这又是谁家的好姑娘?” “她是周家铁锅铺子的账房,与我同岁。” 听他一说,秀秀对上号,问:“可是脸上两个酒窝的姑娘?” “姐姐见过她?”李聿眼睛亮起来,一扫方才的阴霾。 秀秀微微一笑:“昨日师父带我去周家铺子选锅,同叶妹妹说了两句话呢。” “她还是不然兄的表妹呢,十二便到铺子帮着管账了。”李聿语气里带着钦佩。 “不然兄……是周允?” “正是。” “你与周允很是相熟?”秀秀比着葫芦画瓢,李聿写一笔,她跟着写一笔,姐弟俩边说话边写。 “我们是弈友。”李聿随口答。 秀秀手上一顿,笔尖吸饱的墨汁在纸上重重洇开,她立即提腕,问:“弈友?” “就是棋友,”李聿解释,“我们俩常在一处下棋。” 秀秀重新在蝉砚里蘸墨,道:“原是我没见识了。” “这算哪门子没见识,如今不就知道了?”李聿朗声道,“下棋而已,改日我带你去他府上观棋,一看便知。” 秀秀但笑不语,又问:“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李聿手上微滞,含糊其辞:“......住得近,自然便熟悉了。” 秀秀应声,最后一笔落下,除了方才那点洇开的墨渍,字迹已算工整。 她端详纸页,眼前当即浮现出酒窝姑娘的笑靥,扭头看李聿一眼,秀秀会心一笑。 可旋即,深赭色长袍上一双修长白净的手竟毫无征兆地撞进脑中思绪,恍惚间,耳畔好似也响起一声惹人厌的响指。 暮鼓声透过窗子传来,李聿又教她写了几遍,见秀秀已记熟,这才肯放人回房。 秀秀的园子挨着李府的小花园,题名“锦心园”,虽不阔绰,却十分精巧,凉亭小池,怪石花草,一应俱全。 只是寒冬时节,花草萎靡,多亏几枝梅花添香添色,园中才稍带“锦色”。 秀秀不习惯使人伺候,加之多在酒楼,园子后院只拨了两个贴身丫鬟,一个叫翠鸾,一个叫红莺,原都是跟着黄鹂,在钊虹身边伺候的。 这会儿,姐俩已经备好热水候着,见秀秀回来,翠鸾迎上前:“小姐——啊不,姑娘,热水已经备着了,可要沐浴?” 秀秀失笑:“说过多少回,你俩在我前头不必如此拘谨,我本也是穷苦出身,不惯被人伺候,你俩来这园子,就当与我作伴,私下里,咱们姐妹相称便是。” “这如何使得!”翠鸾、红莺二人异口同声。 翠鸾慌忙道:“姑娘莫折煞我俩了。” 秀秀眨了眨眼,看向二人,秀眉微蹙,语气也低沉下来:“那这园子里,我岂不是连说体己话的人都没了?我真心待你们如姐妹,你们却只当我是主子,真叫人寒心。” 二人咬唇踌躇片刻,互相对视一眼,终是松口。 “姑娘这么说……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您不拿我们当仆人,还要拿我们当姐妹,我与红莺自是高兴,只是...该尽的职分,绝不能怠慢了。” 秀秀见二人松口,其余的便也不再勉强,只展颜握住两人的手:“两个好姐姐,沐浴的事便让我自己来罢,叫人瞧光了身子,我可羞死了。” 三人相视一笑,翠鸾红莺双双退下,秀秀自己宽衣,坐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溢过肩颈,一日的疲乏都被解得干净。人也犯起困来,她阖眼浸在水中,昏昏欲睡间,指尖在水面划过“叶文珠”三个字的笔顺。 迷蒙中又想,明晚应该要学“周允”二字如何写了。 第7章 平地风波,地狭风疾。 ◎锅坏出其不意,上马措手不及。◎ 廿九,当秀秀放下菜刀,转而抻起一条完整的黄瓜蓑衣时,李三一说:“无刀不成厨,切一根蓑衣简单,难的是又快又准,每回都能切出来。” 秀秀低头看看手上的水泡,老实应着,却未曾想,翌日上午,老头竟一声不吭地拎来一口铁锅。 “师父!”秀秀掩不住欣喜,拿在手里颠了又颠,垂在肩头的发辫跟着她的动作弹跳起来,连忙道谢,眼睛却没离开过锅。 李三一慢悠悠道:“给你锅,也不是让你今日用的。刀工过了关,还得学掌火,要想做好菜,你得让火听你的话。” 说罢,李三一将人领到灶前:“这两日你先跟着四勺学看火,添减柴薪都有门道,多看多学,待来年你再上手也不迟。” “师妹。”一个脑袋大、脖子粗的汉子系着围裙笑呵呵迎上来,他把手背围着灶转了一圈,“来,伸手试试。” 秀秀依言伸手探向灶壁,暖烘烘的,稍一耽搁便觉烫手。 四勺带着她的手掌贴壁转了一圈:“咱们厨子辨火温,头一桩便是用手试。你记着,掌心离壁约莫三寸,若能停留五息,是文火;一息便忍不住缩手,那是武火。” 秀秀点头,见师兄教得仔细,心里那些旁的好奇,也只得暂且按下。 四勺又细细分说,如何用耳朵听出汤汁在不同火候下沸腾的声响,武火是哗哗,文火是咕嘟;又该如何用鼻子嗅出食材在不同温度下的气味,油热七分青烟香,全热便带焦糊味。 一席话毕,四勺挠挠头问:“师妹可还有想问的?” 秀秀安静片刻,凑过去小声问:“师兄真名就叫四勺?” 四勺一怔,笑道:“我本名苏胜,四勺是后厨大伙儿给我起的诨名罢了。” “那为何叫这名儿?” 提起这个,四勺赧然:“因为我做菜时都是三勺定味,本叫‘三勺’,但为了避师父名讳,添了一勺。” 秀秀暗暗咋舌,果真人不可貌相。她又心虚问:“师父收过许多徒弟?” “不多不多,”四勺压低嗓门,“大师兄早些年病故,还有一个二师兄......另立门户去了,眼下只你我二人,我也是三年前才拜的师。” 秀秀展颜一笑:“往后还要师兄多多指点。” 四勺搓搓鼻尖:“年后得了空,你若是不敢问师父,来寻我也成。其实师父面凶心软,待徒弟极好。” 正说着,灶膛里的火苗活泼跃动,“噼啪”高窜。 秀秀弯腰看去,火光钻进清亮眸子, 乌黑瞳仁里燃起了两簇小小太阳,她被火苗映红了脸,便直起身,小心翼翼取来了那口新锅。 将一块肥猪肉沿着锅壁擦拭,黑铁渐渐泛出油亮,“好锅呀……”她喃喃自语,喜上眉梢。 有这样厉害的师父师兄,配上皇京顶尖的锅,来年春天,或许她真能颠勺,独挡一面了。 手中肥肉块“滋啦”一声滑过,锅面腾起一缕细白长烟,她转动锅身,让每个角落都均匀涂上油脂。 以前在胡家,她也开过锅,本不慌张,可这是师父赠的锅,又是周家名品,手下不免紧张。 片刻,秀秀额角便沁出了汗,她也顾不得了。 开锅是顶顶紧要的事,买锅那日师父再三嘱咐过:锅开好了,往后炒菜不粘不糊。周家铁锅质地佳,能用几十年也不在话下,有些老师傅一口锅伴一辈子。 灶火更旺,熏得她双颊绯粉,手中铁锅油光水亮,她不觉摇着脑袋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 四勺路过笑问:“开个锅也这般欢喜?” 秀秀笑笑,抿嘴止了声,将最后一点猪油抹在锅沿,正欲锅举锅细看—— 一个小小的凹陷,在锅底格外突兀。 笑脸霎时冻住。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个凹陷,又因高温猛地缩回手,急急捏住耳垂降温。 扭头四顾,李三一不在后厨。 这时四勺折返,再次路过,见她脸色发白,多问一句:“怎了?” 两根辫子耷拉在肩头,她咬了咬唇:“劳烦师兄替我向师父告个假,我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说罢秀秀便褪下围裙,端着锅急忙奔了出去。 待她气喘吁吁赶到周氏锅铺时,门前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秀秀拎着锅,从人缝里挤进去,人头攒动中,尚未看清情形,先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铺子何时亏待过你?忘八端的无耻小人腌臜货,竟敢在账上做手脚!若非少东家与文珠小姐明察,年底官府核税,真能叫你这白眼狼给摆一道。今日诸位街坊做个见证,说,是谁指使你的?” 第8章 秀秀踮脚望去,便瞧见了买锅时见过的几人。 老掌柜怒气冲冲竖眉瞪眼,地上伙计抱头瑟缩,叶文珠静静立在旁侧。 周允则负手站在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仿佛神思已飘到别处。 伙计吞吞吐吐不肯言,又被老掌柜给踹了一脚,这才含混道:“是……是蒋氏锅铺。”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阵哗然。 秀秀这些日子也听闻,皇京锅业以周家为首,蒋家居次。前番两家在金鼎轩闹得难看,正是因为生意上的龃龉。 老掌柜再喝:“蒋家许了你什么好处?指使你作何勾当?!一五一十给我吐干净!” 在伙计断断续续的供述里,秀秀拼凑出实情。 前几日,蒋家得了消息,来年宫中要遣船队出海,船上铁具是笔大生意。可历来官民合作的铁器,从农具到弓箭,皆由周家承办。 他蒋氏想分一杯羹,只好从周氏下手。那日在金鼎轩宴请周家父子,便正是意图与周家联手,不料遭拒,两家当场撕破脸皮。 于是蒋家索性下黑手来清敌,花钱买通了周家铺子里的收银伙计,小半年里不知有多少交易买卖不入账。 “好一招‘飞过海’!见钱眼开的狗东西!”老掌柜朝伙计啐了一口,又转身朝周允长揖,“少东家,这孽障是老夫当年领进门的,今日之过,老夫已无颜再留,恳请少东家另请高明!” 众人朝周允看去,他却只淡淡唤了声:“文珠。” 叶文珠被点了卯,上前扶起掌柜的:“郭老为铺子操劳十数年,生意日益红火,从未有过差池,实是锅铺的贵人。如今小人作恶,踢出去便是,与您又有何干系?您若因此离去,那便是明摆着要让锅铺把贵人请出去,岂不是正中了蒋家下怀?” 叶文珠说罢,又看向周允。 他眼风掠过,声线无波:“文珠言之有理,此次作罢,下不为例。” 掌柜哽咽谢过,转身对众人言辞振振:“周氏锅铺向来行得正、立得直,瞧不上蒋氏下三滥的路子,更行不出作奸犯科之事!周家的锅,历来清清白白,绝无掺假!” 言罢,满堂喝彩。待周允与叶文珠转身进铺,人群渐渐散开。 绝无掺假?秀秀垂眸看向手中铁锅。 她拎锅踏进铺子,忙拦住掌柜:“掌柜的,方才您说周氏锅铺的锅绝不掺假,可您瞧我这锅,今儿个才用,便成这般模样了。”她指上把锅底的凹陷。 “钊姐姐!”叶文珠闻言回头,眸中一亮,快步迎来。 秀秀莞尔,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身影,温声解释:“今日师父将锅交与我,开锅时却发现锅底变了形,这才来铺子问问。” 叶文珠蹙起秀眉:“表哥铸的锅……不该呀。”她扭身喊道,“表哥,你快来瞧瞧!” 周允走至几人面前。 掌柜的细验锅柄上清晰的周家印鉴,对秀秀赔笑道:“姑娘,这锅我们收回,您另挑一口,铺子给您换新的?” 秀秀神色匆匆:“事发紧急,掌柜的,铺里可有现成一模一样的?” 掌柜的犯了难:“少东家铸的锅多是定制,现下铺子里还真没有。” 周允接过锅细看几眼,问掌柜的:“这锅经谁手卖给李厨头的?” 掌柜思索片刻,猛地拍上脑门,往门外看去,那伙计早已不见踪影。 “就是那孽障!定是他捣鬼!”掌柜咬牙忿忿,“这是想借金鼎轩,再坑铺子一顿呢!” “罢了。”周允抬眼看向秀秀,说道,“这锅非是我所铸。” 秀秀低声言语:“这般大的锅……总不能赖账罢。” 周允唇角勾起冷笑。 叶文珠连忙解释:“钊姐姐放心,锅柄上烙着周家的印呢,李厨头当日买的分明是表哥铸的锅,银钱俱清,铺子定会管到底。”她转向周允,“对罢,表哥?” “急着用?”周允问。 秀秀点头,眉蹙春山,眸中尽是焦灼之意,她抬头看过去,直直望着他。 周允沉吟片刻,唤来伙计:“去冶坊取锅。” 那伙计嗫嚅:“少东家,小的不会骑马。” 周允稍显不耐,静默一息,转身朝后院去,“跟我来。” 秀秀朝掌柜和叶文珠微一颔首,小跑跟上。 只见周允已牵马而立,见她来,利落翻身上马。 秀秀怔在原地。 “过来。” 待她走近,他在马上伸出手。 一手摊开,指节硬拓修长,掌心却覆着粗砺薄茧。 秀秀抿唇不动。 周允索性俯身,向前单手一捞。 天旋地转间,秀秀已被揽上马背,被他稳稳按在身前。 “登徒子!”秀秀惊斥,“放我下去!” 话音未落,一顶纱帽扣上她发顶,面纱垂落,眼前迷蒙一片,她当即凝了声。 身后之人一言不发,双臂将她环住。 秀秀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马已“嘚嘚”跑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蒋氏父子就是第一章 里那爷俩 第8章 秤头半斤,秤尾八两。 ◎授受不亲?无稽之谈。◎ 午后行人稀疏,长街寂寂,马蹄声零碎如珠,萧萧风声里,唯闻彼此轻浅呼吸。 眼前轻纱被朔风吹得翻飞,时而贴上脸颊,时而扬向身后。 秀秀身子绷得僵直,尚未从初次骑马的颠簸中缓过神,不敢稍卸力道,生怕瞬息未察便再次撞进身后胸膛。 沿途屋舍渐疏,景致愈荒,她心头蓦地一紧,声若蚊蚋:“这真是去冶铸坊的路?” 风声呼啸,周允反问:“什么?” 秀秀扭过头去,未等她开口,身后传来一声隐忍的抽气,她察觉到周允身子一晃。 “别乱动。”他语气烦躁。 秀秀不解,再度回首。这回却不是抽气,而是一声“啧”,更短促,更不耐烦。 下一瞬,纱帽被摘下,又被掷进她怀里。 她一把抓住帽子,微微偏头,抬高声调问:“怎么瞧着越走越偏了,这究竟是不是去冶坊的路?” 她没得到回答。 心神暂怠,秀秀正欲再问,一声“驾”骤然响起。 她整个人如叶子般向后仰去,一股滚烫热意席卷全身,从额头烧到耳根脖颈,她慌忙直起身。 紧跟着,清冽北风携着磁沉嗓音掠过耳畔,他说:“不是。” 秀秀身子倏然收紧,顿时拧眉回头,杏眼圆睁,挣扎着要他停下来。 周允单臂将人箍紧,低斥一句:“不要命了?” 秀秀憋着气,磨牙嚯嚯,转念想到,自己如今是钊虹义女,周李两家交好,周允又是李聿的弈友,她笃定,此人断不能真做什么出格之事。 想到这些,她慢慢稳下心神,抬眼见不远处烟囱林立,冶铸坊轮廓已现,心中更加笃定,这周允绝非正人君子! 无论冶铸坊乍然出现女子,还是少坊主身侧出现女子,都足以让工匠们侧目。 途径处,道道目光扫来,此时秀秀不禁庆幸,多亏有这顶纱帽遮掩,但转念又恼,若不是他家铺子出了纰漏,她又何须跑这一趟,何须受这番窘迫? 秀秀正腹谤,马已行至小棚屋前,绕过各式铸锅器具,二人在一间房外停下。 周允开门而入,待她跟进来,淡淡道:“你挑罢。” 入眼的架子上,有足足三层,整整齐齐摞着铁锅。 秀秀端起眼前的一口锅端详,确实要比之前那口更为精巧轻盈,锅身线条流畅,恰如满月。 她在手里掂了几下。 “这是前几日的新锅,冷处理是我师父的手笔,他的功夫比我深。” 秀秀点头:“就要这口。” 周允当即转身,幽幽开口:“走了。” 从下马,到进房,再到挑定,她估摸着,统共不过一刻钟。 速战有速战的好,尽快回去,尽快离此人远些! 她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回去”这般蠢话,可方才被人捞上马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于是脚上便不由自主慢了。 沉香色织锦长衣渐行渐远,那人已大步流星回到马前,“诶!”秀秀盯着袍子一角喊道。 周允转身抱臂,面色不善。 她磨蹭到马下,声气轻飘:“可有……上马凳?” 周允目光在她脸上巡睃一遭,转而落向她的辫子,迟迟疑疑的,憨气逼人。 促狭心起,他唇角微勾,静立不语。 良久无声,秀秀又问一遍。 他语气倒是淡定得很:“钊掌柜的义女,素来这般称呼兄长?” 秀秀一时凝噎,隔着面纱直勾勾瞪他,半晌才拗着脖颈说道:“不然哥哥,可有上马凳?” “哥哥”二字,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格外沉重,满是愤愤。 周允懒洋洋一句:“没有。” 顷刻,翻身上马,再度伸出一只手。 第9章 秀秀去踩马镫,索性搭上他的小臂,头顶传来一声无奈轻叹:“锅给我。” 她落脚抬手,将锅递过去,转眼便又被捞上马鞍。 秀秀觉出来了,此人分明是故意的。老奸巨猾。 忍无可忍,她在马背上侧头问他:“你究竟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周坊主的公子,素来这般对待外家妹妹?!” 帽檐又一次撞上他下颌。 周允一手控住缰绳,一手将她肩膀摆正,轻嗤道:“在我这儿,女子与男子毫无二致,男子同牲畜也半斤八两,皆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我不过拉你上马,授受不亲?无稽之谈。” 秀秀声音清脆,也含着一点愤怒,她问:“既如此,伦理纲常入不了你的眼,你又凭何而谈辈分礼数,来摆这个兄长的谱?” 周允陡然策马。 秀秀一时失神,再次跌进他怀里,只听身后淡声:“就凭这个。” 她嘟囔:“我早知道,那日在李府,你是装的。” 周允垂眼:“五十步笑百步。” 气氛骤冷,一时诡谲,秀秀如芒在背,老老实实绷紧身子,端坐于前。 其实她也并不全是装的,乖巧温顺虽非本性,但感念的心意却是真的。只是有些时候,一根浮萍,哪有资格说不? 她装作听不懂,面色平静如常,心口却怦然如擂鼓。 反观身后之人,从容按辔,泰然自若,方才的言语,对他如秋风过耳。 秀秀再不见牙尖嘴利的模样,紧紧闭上了口。 将人堵得哑口无言,周允不甚在意,也是惯常的冷淡,只是他察觉到,怀中之人萎靡了。 马匹一路向城中跑去。 寒冬腊月,黄昏来得早,这时路上行人渐密,周允在一偏僻巷口收辔勒马:“就送到这儿。” 待秀秀下马落地,他将锅从鞍袋里取下,递给她。 随后,骏马轻蹄,衣袂飘飘,周允又策马奔进夕阳里。 秀秀踩着马蹄后尘回到金鼎轩,重新开锅。 李三一问起下午去向,她心思还在锅上,边打量锅底边答:“今儿个下午,周氏锅铺差人来,说是锅被伙计掉包了,唤我过去另挑一口,偏偏少坊主做的锅都在冶坊,现又差人去取,这才耽误了些时候。” “莫不是那蒋氏搞的鬼?” “您也听说了?” “城中都传开了,今下晌,蒋登去周家铺子好一番闹,可周四海也不是个善茬,最后把人撵走不说,蒋家名声算是臭了。” 秀秀不懂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却也知道偷逃税款非同小可,暗叹蒋氏手段阴险之余,更觉这皇京风光下,不知帮了多少玄机败絮。往后不论在李府还是在外头,行事谨慎仔细些总归没有坏处,而这个周允,她更该减少来往交集。 晚饭后,李三一给她放了节假:“明日除夕,按学院规范,是该放到十五,你便随寅生一道歇着。刀工火候不可荒废,每日都该进厨房练手才是,十六再来,我一一检查。” 秀秀很是欢欣,尽管她并不打算真的休到上元节,但还是连忙道谢,师父这份体贴令人心暖。 可待回到李府她才想起,不学艺不做工,这些日子她该做些什么呢? 夜间,书房烛光明亮,果不其然,李聿提出要教授“周允”二字。 秀秀眸光流转,微笑说道:“今日师父赠与我一口新锅,过年这些时日,我琢磨着学些菜谱,不如便从菜名教起?也正用得上呢。” 李聿也觉得不无道理,便把“周允”抛之脑后,教着秀秀认了些菜名儿,提笔之间,他随意问起:“姐姐,祖父允了你几日节假?” “托你的福,师父让我随着书院开工。”秀秀笑道,“明日便能歇息了。” 李聿一听这话,兴致勃勃道:“这下可好了,好姐姐,明日你可否帮我一忙?” 秀秀奇怪地睇他一眼,道:“寅生何时与我这般生分了?我这做姐姐的若是能帮上忙,还能拒绝你不成?” 李聿咧嘴一笑:“明日是不然兄的生辰,我既在家,哪有不去的道理......” 说罢李聿垂头,伸手挠了挠。 秀秀手上一停,把话说得明白:“你想去周府下棋,又怕你爹不准?” 李聿搁下笔,耷肩伏腰:“好姐姐,就帮我这一回,四月便要院试,过了年,棋子儿怕是都摸不着了!” “你同李先生明说,考试前最后一回去周府,他还能不准你么?” 李聿垂头丧气,一声不吭。 秀秀见他这副模样,暗自觉得好笑,便问:“我又能帮你做甚?” 李聿眸光忽亮,将自己的盘算一一道来:“前些日子,我听闻文珠要在周府过年,你们既相识,那姐姐带上弟弟上门拜访,姊妹间说些体己话,总不算逾矩,是不是?” 他眼中星光点点地望过来,秀秀抿唇轻笑:“文珠?你何时与人家这般亲近了?究竟是想去下棋,还是想见文珠?” “好姐姐,莫再打趣我了!”李聿俊脸泛红,又问,“你只说答不答应?” 秀秀咬唇沉吟,片刻后,她说道:“你教了我这些日子,我哪有不应的道理?明日我试上一试,就当你教我写字的回礼罢!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成败难料,你莫抱太大希望。” 李聿朗声一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秀秀也跟着笑,眉眼弯如新月,那明晃晃的笑容里瞧不出半分勉强。 她又问:“既是兄长生辰,贺礼可备好了?” 李聿扯了扯嘴角:“不然兄从不过生辰,早年我送过生礼,他不收。” “为何?” “此事我只与你一人说道,你切莫在他人面前提起。”李聿放低音调,“据说,童子煞忌过生辰。” 秀秀一怔:“他命里带煞?” “其实我也摸不准。”李聿挠挠头,“但他及冠之年,身边却是连个丫鬟都没有,除了文珠,我也从未见过他与旁的女子说话,外头都说不能过生辰,也不能娶妻生子。” 言毕又急急补道:“这都是些闲言碎语,姐姐当个笑话听罢!不然兄虽常常冷着脸,可心地却是好得很,否则爹娘也不会允我与他来往,我娘还常给周家介绍生意呢!” 秀秀暗忖,心地好么,她怎觉得此人蔫儿坏? 李聿接着开口,正色道:“秀秀姐姐,今日这话你可万万不能说与他人。” 秀秀点头:“今日我什么也没听见。” 第9章 黄裙逐雪,松子落地。 ◎雪纷飞,心荡漾。◎ 除夕这日,钊虹一清早便带着黄鹂踏进锦心园。 “前些日子给你做的尽是些方便下厨的利索衣裳,过节哪能穿这些?”钊虹笑吟吟指使黄鹂将衣裳捧来,“又赶着做了几套鲜亮的,紧赶慢赶,总算在年前送来了。” 她将秀秀拉到身旁:“你平日忙,我便照着自个儿眼光挑了些花色,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秀秀一时无以言表。 自从娘亲过世,她的衣裳都是在年关时扯块布缝补,补丁叠补丁,一穿就是好些年。后来进了胡家,便捡胡家姊妹们倒下来旧衣裳。唯一一身新的,便是那件婚服,只是还未上过身,她便逃了出来。 杏眼沁珠,秀秀霎时红了眼,慌忙垂首:“干娘……” “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秀秀从中拣出一套,蜜合色棉袄罩水红牡丹缎地比甲,下系葱黄色马面裙。 衣衫上身,娉婷袅娜,衬得桃腮粉靥,她自己对镜也觉惊喜。 钊虹绕着她看了一圈,唤翠鸾红莺来梳头,说着便将脑后那根赤金点翠簪取下,放进秀秀手中。 “衣裳已经够贵重,我怎好再收这般金贵的簪子?” “姑娘家怎能没几件首饰?”钊虹按住她手,“先收着,年后我再托珠翠铺子给你打套头面。” 推辞不得,秀秀只好道谢。 待头发梳完,金簪斜插,镜中人虽未施粉黛,却也明艳如三月桃李。 钊虹满意颔首:“这才是个小姐模样。” 心情颇佳,娘俩挽手往前院去,途中秀秀提起新识的小姊妹。 “哪家的?”钊虹饶有兴致。 “周氏锅铺的账房,叶文珠。” 钊虹略一思忖,笑道:“也是朵伶俐迎春花。” “听闻她在周府过年。”秀秀抿唇一笑,“今儿个除夕得闲,我又得了这般好的衣裳,便想着去周府走动走动。” “小马车正闲着,你去便是。” 秀秀迟疑片刻,犹豫开口:“带上寅生可好?” 钊虹的目光锐利射过来,刺得秀秀心里发毛。 随即,钊虹却笑了:“那小子央你来的?” 秀秀垂眸,默不作声。姜还是老的辣。 “去罢。”钊虹爽快应下。 “李先生那边......” “我答应的事儿,何时轮到他说话了?” 第10章 话音未落,李聿不知从何处突然钻出来,喜气洋洋朝钊虹作揖道谢,拉起秀秀,便兴冲冲去了周府。 等他见到来兴,却发现扑了个空。 来兴垂首迎客:“李公子,少爷嘱咐过,去去便回,棋盘已经备好。” 昨日周允虽收到李聿的口信,但今日仍在一大早去了周家龛堂,给众牌位敬了今日头香。 线香青烟袅袅,长明灯焰摇曳,映得最前头的三个牌位忽明忽暗,直至香燃过半,龛堂终于有了动静。 周四海过来了。 周允起身离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四海又从龛堂出来。 父子二人难得并肩而行。 “今日我外出,你切记把红寿吃了。”周四海道。 “吃了便能长命百岁?” “你娘当年千叮万嘱……”周四海顿住,“总归是为你好。” 周允缄默不语。 待他回到息心园时,耳廓已被冻得通红,而李聿,已经在棋秤前静候已久。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捭阖,恍若九天揽月,弹指一挥间,已是午初时分。 此番李聿占得上风,意气风发辞别,道下晌再战。 周允难得留人用饭,李聿支支吾吾:“我与姐姐尚未拜见周大伯,说来实在失礼……” 周允一顿,门外来兴禀报:“少爷,小姐派人过来传话,要留钊姑娘用饭。” 周允看向李聿:“无碍。” 二人遂往前院去。 叶文珠正和秀秀执手谈笑,见他们来,互相见礼后便一同入席。 布菜小厮端着食案走到到周允跟前,言语间迟疑不决:“少爷,这是今年的……红寿。” 周允“嗯”一声,小厮当即松缓下来,连忙将一只碧青瓷盅轻放到他面前。 众人看向瓷盅,周允却按兵不动:“开席罢。” 叶文珠热情似火,拿起膳著给秀秀夹了一片水晶肴肉:“钊姐姐尝尝这个。” 秀秀含笑接过,姊妹俩往来之间,俨然手足。 李聿见状打趣:“倒显得我这个弟弟像外人了。” 叶文珠扬眉:“今日才知与钊姐姐这般对脾气,若真是亲姊妹,我定要去庙里烧高香谢谢菩萨。” 秀秀莞尔:“你我同在皇京,相见一面还不容易么?和亲姊妹又有何区别?” 周允眉峰一挑,不吭不响。 岂料叶文珠语出惊人:“是呢,皇京虽说大,可也不大,消息倒是传得飞快。” 她掩唇轻笑:“昨日姨丈还问我,表哥带去冶铸坊的女子是哪家的姑娘,我说姨丈真是千里眼顺风耳,下午事儿晚上便知道了。”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席间骤然鸦雀无声。 只剩叶文珠不明所以,茫然四顾:“你们这是怎了?” 周允轻咳一声:“文珠,食不言。” “表哥何时讲究这些了?”叶文珠歪头。 李聿笑着开口:“文珠真是烂漫可爱!” 叶文珠霎时颊飞红霞,两个酒窝隐没不知去处,只顾垂首小口吃饭。 秀秀浅笑着睇李聿一眼,只见他这才发觉失言,也低下了头,端起茶盏连饮两口。 眸光流转间,碧青瓷盅盖子被修长手指掀开,盅内是一枚荔色红鸡蛋。 腕骨清峻,青脉隐现。指节轻叩盅沿,蛋壳应声绽开细纹,恰似瓷盅上的冰裂。 他徐徐剥落红壳,些许热气绕着指尖缠绵未尽,红屑零星沾在指腹,轻捻几下,顿时,手上干干净净。 秀秀抬眸,正撞上他的视线。 手的主人正目不转睛地看来,而后索性将蛋举至眼前,直直盯着瞧。 她睫羽轻扇,错开了视线。 宴席之间,言语全消,男男女女,各有各的七窍玲珑。 宴毕,秀秀随叶文珠回到内宅园子歇晌。可在金鼎轩哪有歇晌一说,如今硬生生歇下反倒不习惯,于是她只得在客房里等着耗着。 午后细雪悄然降临,秀秀透过琉璃窗看漫天纷飞的雪光,自言自语道:“瑞雪兆丰年,来年庄稼收成准不赖。” 言罢,暖炉里煨着的栗子爆开一颗,声响格外清晰,惊得她回头去看。 以前娘亲总要在秋收时节存些栗子,湿沙和栗子分层埋进地沟,覆一层干草,再掩上沙土,最后在土堆上插一束秸秆,秋天的栗子便能越冬。 但娘总在年关前便刨出,家里的做法是蒸煮,与皇京的烘炒不同,蒸煮过的栗子绵密甘甜,水分盈润。 弟弟尚幼,不能吃,所以一笼屉的栗子,有大半都进了她嘴里。 念及此,秀秀悄悄出了门。 降雪的午后,没有寒风,甚至透着轻微暖意。雪花瘦且薄,落到身上转瞬融化,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周府的花园。 园中寂寥,冷清至极,一切喧嚣被新雪吞没,目光所至,万物皆覆上薄如蝉翼的白,唯有几棵松柏傲然挺立。 秀秀踩雪行至树下,拾了几枚松果,便捧着到亭子里坐下。 片刻,隔壁院墙内传来人语:“少爷,当心着凉,回屋歇着罢。” 周允语气平常,不徐不疾:“你回去罢。” 话音落下,刹那,万籁俱寂。 枯寂深园里,黄裙红袄的少女坐在亭下,不惧风霜落雪,随意闲适,正颔首剥着松子。 一颗一颗从鳞瓣中扣出,指尖被硌红了不在意,染了污渍也无妨,剥出来不能吃也不要紧。 一刻钟后,她终于抬起头来。 在不远处的游廊下,有人静立如松。 周允不知已站了多久,眼底沉静如水,似出神,似凝视。 四目相对,他索性冒着风雪走来。 安宁被骤然打破,此刻的寂静反令人心悸。 秀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寅生在何处?” 周允走到亭下,默然看她。 秀秀眉头微皱,起身欲离开。 周允却坦然落座,缓声道:“不过一盘棋便已倦得睁不开眼,在园子里歇下了。” 她脚上一顿,转瞬踏入茫茫雪幕。 行色匆匆,却又因路滑,不得不拎着裙摆,又急又缓地小心挪步,手脚间尽显慌乱,髻上步摇比雪花晃得更急。 周允的视线回落至石桌。 六枚松果旁,干瘪的松子堆成小小山丘。他拈起一粒。 片刻,他朝风雪中的黄裙抬高了声量:“你的松子。” 雪落进脖颈,乍凉,黄裙站直身子停下,手上仍揪着裙摆,她头也不回地喊:“送你了!” 申初二刻,风停雪驻,日头西偏,暮鸦归巢。李聿在酣睡的懊悔中与秀秀离去。 周允回到息心圆,仰面卧在榻上闭目养神。 屋中暖香四溢,街上炮竹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来兴在次间禀报:“少爷,老爷回了。” 周允未应,缓缓睁开眼,怔忡一息后坐起,行至书案前。 桌上宣纸平铺,墨迹干涸,纸上字迹风樯阵马。 走近一看,短短一句—— 黄裙逐雪,残粒冻指锁孤锋。 周允垂睫眄睐,不痛不痒地挪开镇纸,随意掀起纸页,不觉桌角一粒松子滚落在地,悄无声息。 第10章 小试牛刀,大显身手。 ◎道煞星谁是煞星,遭暗算终破暗算。◎ 年节下的皇京,比往日更添十分热闹。 清早,洗银胡同对过,六抬食盒源源不断抬进高门大户,裹礼盘的红绸艳得刺眼,连蜷在风口的小贩面色都映出几分红光。 忽闻一阵马蹄踏碎市井繁华,两匹高头大马开道,百姓们慌忙避让。 卖灶饭的小贩急着后退,一碗灶饭摔落在地,饭上插着的纸折金元宝登时被压瘪。 小贩弯腰拾捡,因着经年冻伤,手上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一不留神,风卷着金纸扑上青呢车帘,轿中贵客浑然不觉,金纸已经又飘进西北风里。 秀秀拾起墙角的金纸,盯着那小贩看了又看,终是上前买了一碗灶饭。 小贩嘴角咧到耳根,点头哈腰道:“贵人新年吉祥嘞!” 秀秀面上略微不自在,扯了扯嘴角,端着灶饭碗往李府大门走。 身后忽有冷风吹过,她回眸,看见熟悉的墨狐裘和他绯色长袍的一角,正纵马疾驰奔往城西。 未作停留,她进了李府前堂,陪着钊虹应酬整日,再出来时,已是日沉西山。 府邸门前灯笼初上,院里仆从往来穿梭,钊虹回了后院歇息,秀秀换了衣裳,走进厨房。 厨房里蒸汽朦胧,两个婆子正往笼屉里码年糕,小丫鬟蹲在灶口添柴,其他人各自忙活着。 见她进来,众人道声“姑娘”。张婆子劝道:“姑娘昨儿忙年夜饭,今儿又陪夫人招待了一日客人,快去歇着罢。” 秀秀走到水池边净手,道:“陪着吃饭比平日清闲多了,在厨房帮手,也能跟着大伙儿学到好些呢!” 第11章 另一婆子笑说:“姑娘这般勤快好学,照我看,要不了多少日子,咱们皇京怕是要出个响当当的厨娘了。” “如今连锅都没端熟,离掌勺做菜还早哩。”秀秀边打荷边笑,“若真有那一日,咱们厨房里的各位大娘姊妹,可都有功劳。” 众人说说笑笑,窗外炮竹声一片,震得屋檐冰锥往下砸,噼里啪啦,一时间气氛融洽。 这时,王婆子却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可听说了?周家锅铺那位煞星,今早又出事了!” 秀秀切红薯的刀一顿,一片红薯被切歪,她随手搁到案板边,继续下刀。 张婆子神神道道地问:“莫不是......又克着人了?” “打小跟着他的那小厮,今早好端端地突然呕绿水儿!”王婆子凑近,“郎中都说预备后事喽,偏这少东家不信邪,大清早纵马闯出城去——” 话音未落,外头炮竹声乍响,王婆子一哆嗦,张婆子接茬:“去云雾寺找那和尚?昨儿才落雪,那盘山道可不得都是冰凌子?” 小丫鬟怯生生问婆子:“那......来兴哥让和尚给救活了?” “有卖柴的瞧得真真儿!”王婆子悄么声说,“周家少爷驮人下山时,狐裘大氅上都结冰碴了,可邪门的是,来兴脸色红扑扑,倒比病前还精神!” 小丫鬟暗自松了口气,另一个婆子叹:“这年头,哪儿还有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该说不说,周家少东家倒真是个体面人!” 王婆子轻哼:“指不准就是他克的呢,你们说是不是?” 小丫鬟没吭声,把剥好的蒜米洗净,放到案板前。 “秀秀姑娘。”小丫鬟轻唤,见没动静,又唤一声,“秀秀姑娘?” 秀秀蓦然回神。 小丫鬟看了眼案板上那摞切坏的红薯片,小声说:“我来切罢,外头天暗了,屋里光线不好。” 秀秀脸上一热,将菜刀交出去,往灶膛瞥一眼,火势正旺,她走到王 婆子跟前。 王婆子正说得起劲,被秀秀一拍肩,猛地回头。 秀秀弯起眼,笑眯眯道:“大娘,光顾着说话差点儿忘了,该掀锅了罢?” “哎哟!”王婆子一拍大腿,掀开锅盖仍心有余悸,“多亏姑娘记性好,这年糕真是差点儿坨了!” 待婆子端下笼屉时,秀秀已经出了厨房。 晚饭桌上,菜品琳琅,她独独盯着碗里的一小块年糕愣了神。 “新年吃糕,步步高升。”钊虹的声音响起。 秀秀跟着举筷,将年糕夹进嘴里。 黄糕面柔软细密,蜜枣甜得发腻,她忽然想起,小弟弟爱吃枣,却每回都要把最大的枣往她手里塞,那么小的人儿,踉踉跄跄跑到她跟前,小手一伸:“给姐姐的。” 小的一伸手,大的便过来抢,一抢不要紧,小的接着哭,大的忙还回来:“我不抢姐的!逗你玩儿呢!” 虽说娘亲早逝,爹不成器,可姐弟之间却未曾有过隔阂。只是如今,哥俩是死是活? 饭后,锦心园已经掌灯,屋里隐隐透出光来,秀秀推门而进,凭窗坐下,拿起绣棚,闲闲拨弄手绢上的丝线,绣面上有个“虫”字,歪歪扭扭。 翠鸾端着脚盆进来:“姑娘,时候不早了,该洗脚了。” 秀秀木愣愣坐好,时不时撩水搓一搓,翠鸾悄声问:“姑娘可有心事?” 秀秀甩甩手,直起身来摇头:“没事儿。” 洗完脚又坐到铜镜前通发,头发理了百八十遍,翠鸾轻唤:“姑娘。”这才把人从镜子里叫醒。 翠鸾退下时,秀秀忽叫住她。 “姑娘可还有吩咐?” 秀秀欲言又止,抿了抿唇,倚在床头,终是未语。 待她躺回床上,已是二更天。 春节便这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全城迎来贤达六年。 此后几日,钊虹有意带秀秀结识商户,每日无外乎拜访待客,直至初六,李府总算恢复了宁静。 而两条街外的周府,却在接到一张神秘牌票后,席不暇暖。 周家骤然忙了起来,父子俩每日早出晚归,所为何事,无人知晓——除了几位皇京的铁矿石老板。 这日,秀秀回到金鼎轩,正专注随四勺学习调味,从盐糖比例,到投放香料的时辰,四勺知无不言。 突然,前堂管事的匆忙掀帘而入,声音都有些变调:“四勺,不好了!铁矿的钱老板闹起来了,说咱们的佛跳墙咸得发苦,指明找厨师要个说法!” 四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手里的汤勺险些脱手:“这菜我做过千百遍,怎会咸?” 秀秀心下一沉,此菜原是师父掌勺,后来交给四勺师兄,招牌菜若出了纰漏,干系重大。 管事的急道:“快随我来!” 秀秀心下担忧,便跟着四勺一块出了后厨。 来到雅间,只见主位一男子,约莫四十岁,面沉如水。 而旁边作陪的,正是周允,他倒是平静,端起茶盏轻啜,沉默旁观。 主位男子朝着桌上的佛跳墙一指,怒道:“这便是金鼎轩的水平?” 管事的腆着脸上前解释:“钱老板您息怒,主厨已给您请来了,这就让他给您赔罪。这菜做起来费时,您不着急,给您重上一份,若是着急,待下回,金鼎轩赠您一盅……” “今日之事不解决,你还想有下次?”钱正面色极冷。 四勺作揖上前,舀起一勺高汤,在鼻下嗅了嗅,又倒进个干净瓷碗尝了尝。 他随即说道:“这咸味分布不均,入口极咸,而底下汤汁却正,若是失手放多了盐,理应味道一体,这分明有人陷害!” “陷害?”钱正拍案,“你的意思,倒成我故意找茬了?” 管事的急忙上前拉住四勺:“钱老板你可招惹不起!快赔罪!” 僵持之际,秀秀目光扫过桌面,那盅盖被随意放置一旁,盅沿内侧和盖子内侧似乎比通常更加湿润,凝结着一些格外粗大的盐粒,不像细腻的烹饪用盐。 一个念头闪过:这盐不是在炖煮时搁进去的,而是上桌前有人将粗盐直接撒在了汤汁表面,所以味道分布不均且齁咸刺喉! 秀秀上前一步,对座上二人欠:“诸位贵客,请恕小女子冒昧,此事确是后厨疏忽,惊扰各位雅兴,我有一法,或可弥补,又不劳烦二位等待诸久,请准我一试?” 众人目光聚焦于她身上,周允瞥一眼,靠到了椅背上。 秀秀对管事的低语几句。 片刻,伙计端来一罐温热的乳白色高汤、一些新鲜的萝卜片,以及一套小火炉与小锅。 她在客人面前,将过咸的佛跳墙舀入小锅之中,置于火炉之上,徐徐添入淡高汤稀释,文火慢煨,再用萝卜吸附多余盐分。 动作从容,宛如进行一场烹饪示演。 “家传土法,萝卜吸咸,慢火融味,原汤精华仍在,只是冲淡咸味,更能凸显本味醇厚。”她边做边解释。 不多时,小锅沸腾,她将汤汁舀回盅内,为钱正和周允奉上一小碗:“请再品。” 钱正将信将疑尝了一口,脸色稍霁。 此时,周四海出恭归来,见秀秀在侧,一脸狐疑。听由管事的解释后,便亲自尝了尝汤,道:“鲜味犹在,反倒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钱正总算松口:“罢了罢了,今日之事我看在周兄份上,不再追究。” 管事的连连道谢,带着秀秀和四勺离开,只见周允面色自始至终都淡然冷漠,直到这会儿才抬起眼来,心道这少东家真是个怪人。 宴席尾声,钱正心满意足。 旧日的生意伙伴蒋家一落千丈,过年这些天他辗转难眠,如今天降大单,于是便兴致勃勃邀周家父子二人去听曲儿。 周允先行告退,径直往门口走去,伙计高亢道一句:“客官您慢走嘞!” 出了金鼎轩,路过后院角门,恰见一名小厮哭嚷着被逐了出来。 他无心看热闹,可那小厮朝门口大声啐了句什么。 脚步微顿,周允眉峰轻动,回眸瞥了一眼,终究离去,没入街巷。 第11章 仙娥望月,傩面藏情。 ◎仙山之下是仙娥,仙娥之后有神傩。◎ 自从上次接了宫里来的牌票,周家便再无一日清闲。 前些时日,父子俩四处奔走,联络各个铁矿的老板,这几日,周允索性在冶坊待着。 朝廷下旨,在今年二月要征用周氏冶铸坊的场地、匠人与器具,冶铸一口直径三丈、锅深将近丈五的巨型铁锅,以备九月远洋船队之需。 届时一旦开工,不仅有宦官坐记,更有锦衣卫校于工场,所有民夫工匠一体拘管,事毕之前不得与外界交通,足以见此事干系之重。 于是周允便提前操练着坊中匠人,拣选出些活好的壮实汉子,整饬修缮棚里的器具,而其余棚屋的农具、炊具生产仍需照常运转,半分耽误不得。 周四海为此已有数日茶饭不思。 第12章 此事不同于船上供应,事成之后是皇权恩宠,可一旦出了任何差池,后果可想而知。 周允对此漠然置之,君有命,一介商贾不得不从。只是近日令他头疼的,是匠头一职。 周四海心意已决,要么亲掌全局,要么由叶丛担纲。 周允岂会不懂父亲深意,爷俩未此争执数回,争来争去,暂且搁置了此事。 前几日商定了大半的铁矿石供料,钱正虽不知真正用途,可观那数额惊人的订单,人便极易接受所有说辞。 周四海口中没有一句实话,周允嘴里没有一句话,钱正不深究,只当周家接了官家的大买卖,便也不去在意其他,早早打点起码头各项事宜,只待河开通航,好顺顺当当做成这笔生意。 正月十五这日,周府上下依旧各忙各的。 天未亮透,周允在便带着来兴去了冶铸坊。清晨寒风肆虐,周允快马加鞭,来兴跟得吃力,二人一路疾驰。 周四海先去了铺子,今日上元节,生意冷落,店里留下两个当值伙计,其余便全给了假,随后他也前往冶坊。 周家唯一清闲的,莫属叶文珠了。 按理说,姨母过世,她这个外甥女是如何也不该住在没有女眷的姨丈府上的。 叶青岚过世当年,只怕周允一人孤单,便嘱托好周四海,待她走后,近远亲戚莫断了往来,周允姨母家的孩子也多联络着,好给周允做个伴儿。那时叶文珠还在娘亲肚子里,尚未知晓是个丫头还是小子。 于是叶文珠十二岁那年,便被周四海接来铺子,随着账房先生学算盘,大多时候宿在店铺后院。 今年因着姨母过世十五整年,她在周府过了年。 本是好热闹的性子,头一回在姨丈家,原盼着有些不同于郊边老家的新鲜人事,可除了认识钊柔这个姐姐,反倒只觉闷得慌。早在几日前,她便邀秀秀元夜同游。 从正月十三开始,皇京有五日暂弛宵禁。 上元之夜,月色尤美,京华如昼。东安门外开辟出绵延数里的灯市,士女倾城,笙歌笑语,灿烂之景,不可名状。 三两丫鬟小厮陪同身侧,叶文珠挽着秀秀衣袖,遥指巍然矗立于御街广场的巨型灯棚,惊叹道:“山灯倒是一年精致过一年!” 秀秀顺着叶文珠所指望去,只见山灯以竹木为骨,以彩绸为肤,层叠垒建,共有三层,精美绝伦。 下层八仙异兽,各显神通;中层神佛塑像,惟妙惟肖;上层仿照仙山景致,峰回路转,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远远观之,果真如同一座如梦似幻的仙山。 秀秀携着叶文珠往人稍稀处走了几步,避开喷火的杂耍人,问道:“为何叫鳌山?” 叶文珠娓娓道来:“相传在那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之地,有一无底深渊,名为‘归墟’,四极八荒之水终归于此,水位却未曾改变。归墟之中漂浮着五座无根仙山,住满长生不老的仙人,玉堂金马,奇珍异兽,灵芝仙草数不胜数。” “莫不是那极乐世界?” “本是极乐,却有一桩烦恼。”叶文珠话锋一转,“无根仙山随波逐流,飘摇不定,仙人们时常觉得动荡不安,于是上报天帝。天帝便命那北海之神禺强驱使十五只顶天立地的巨龟驮住了五座仙山,六万年轮换一次,自此仙山安定下来,仙人们才又继续逍遥自在。” 秀秀听得入了神,仿佛眼前喧嚣浮华化作浩渺归墟,她呐呐道:“它这般亮,这般稳,倒真像是被巨龟驮着的仙山,从海上漂到了皇京。” “陛下命人造此鳌山,正是图个盛世稳固的好兆头,”叶文珠笑,“将仙境搬至百姓眼前,与民同乐!” “真好......”秀秀轻叹。 正当其愣神之际,叶文珠笑意盈盈朝远处招手。 秀秀抬头看去,只见周允偕同李聿前来。 原来李聿本与好友同游,却正巧遇见从冶坊归来的周允,于是便同行。 细瞧二人身后,来兴牵着两匹马,正差人送回周府。 待与人交接好,来兴上前道:“少爷,马匹都托付好了。” 周允淡声道:“去罢。” “谢谢少爷!”来兴眉开眼笑,接着便一溜烟儿跑了。 秀秀沉默睇一眼来兴的背影,总觉得这对主仆之间实在稀奇,仆从不怕主子,主子也没把仆从当下人。 可转念思及,她同翠鸾红莺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时,李聿开口:“如此之巧,倒不如同游?” 周允依旧无言,脸上云淡风轻,并不表态,或许游与不游,与谁同游,于他而言,大抵无甚差别。 叶文珠悄悄扯秀秀的斗篷,秀秀嫣然笑答:“一起罢。” 北地深冬,本应寒气砭人肌骨,今夜却炙热如沸。御街官道两旁,俱是灯火相映,人影摩肩接踵。 四人朝广场走去。 叶文珠与秀秀裹着斗篷,由丫鬟小厮紧紧跟着,挤在人堆里凑热闹,见了圈场表演的百戏便驻足片刻,叶文珠一一解释,猴戏、吞刀、唱曲、魔术、喷火......秀秀看花了眼。 李聿偶尔与周允搭话,只是周允心思仍不知飘在何处,偶尔应一声,我行我素地走着。 渐渐地,李聿凑到了叶文珠身边,加入姊妹俩的谈笑。 周允不紧不慢跟在三人身后,说起来,这还是他六岁后头一回游灯会,旧日记忆早已远去,如今在冷夜寒风中,倒勾起几分儿时的趣。 街边卖吃食的摊子,灶火兴旺,热气腾腾。卖元宵的汉子嗓门嘹亮:“刚出锅的浮元子哎——又甜又香、皮薄馅大的浮元子哎!” 白生生的圆子在锅里翻着个儿,三人凑过去要了两碗分食,热气瞬间驱散寒意。 李聿看向身后,端着碗到了周允面前。 周允垂眸一瞥,语带轻嗤:“孩童之食。” 话音方落,秀秀在摊前唤“寅生”,将李聿叫到跟前,一双杏眼却把周允瞪了囫囵个儿。 待食完元宵,在灯火稍暗的一隅,三人又在面具摊子前站定。 秀秀拿起一个纸糊青面小鬼举到脸前,叶文珠一乐,给她换成了仙娥面具,约莫半盏茶后,三人仍在摊前挑挑选选。 周允慢悠悠晃到小摊前头,拾起一张凶神傩面,青面獠牙,突眼怒目。 这时身侧传来李聿的打趣:“这面具倒是适合你。” 周允一瞟:“何以见得?” “能把人唬得跑出去三丈远!”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就连卖面具的小贩也凑趣:“傩神开路驱邪,是顶顶好的寓意,公子气度不凡,自是相宜!” “就这个了。”周允不见怒气恼色,捏着面具戴上,又一并给众人结了账,便昂然向前走去。 不多时,李聿与叶文珠二人便又被灯谜摊给吸引了去。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对着花灯下的纸条苦思冥想,李聿上前作揖:“一钩残月带三星,谜底可是‘心’字?” 灯主回礼:“公子探骊得珠!” 李聿接过花灯道谢,灯杆在手里牢牢攥着,直至秀秀后退一步,他索性将灯交到叶文珠手里。 二人遂在灯谜摊前站稳了脚。 秀秀跟着听了片刻,懵懵懂懂,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同二人打过招呼,又嘱咐好丫鬟小厮,便带着翠鸾红莺往旁处去了。 傩神静立人潮外沿,见仙娥,迟疑一瞬,信步游走到长街中央,不知不觉中,随人行至鳌山灯下。 鳌山灯上千灯竞彩,料丝灯澄澈如冰,羊角灯温润似玉,走马灯里的剪纸人马影影绰绰、循环不休。 山灯下人海如潮涌,秀秀仰头望着最大的一盏走马灯,瞳里映着流转光影,映着灯中恍若灵界的月轮。 人流涌动,推拥之间,仙娥正与丫鬟说笑逗乐,行至灯火阑珊处,却全然不知傩神的靠近。 周允抬手摆正面具,指节利落,手掌如蒲,与狰狞鬼面格格不入,袖口扫过身前之人,前人回头,接着又回过头去。 惊鸿一瞥。 傩神面具下,长睫轻颤,指尖在身侧轻点。 随即,他便被人结结实实踩了一脚。 瞧见秀秀拉着丫鬟走出人群,又往灯谜摊子走去,周允索性再度跟上。 灯谜摊前人影渐疏,未几,四人兵分两路,各自打道回府。 云薄风轻,月光澹澹。 近处光声热浪,士庶尽染欢颜;远处巍峨皇城,静默璀璨之外。 叶文珠拎着兔子灯一路上啾喳不止,周允兀自下了马车,便独行拐入另一条街巷。烦嚣顿洗,胸中豁然开朗。 进了息心园,待更衣解履,他方才瞧见鞋面上的秀气脚印。 【作者有话说】 【1】归墟传说源自《列子·汤问》,番外会提到仙山。 【2】灯谜出自秦观《南歌子·玉漏迢迢尽》中的“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第12章 拂衣远遁,怅望凉风。 第13章 ◎纸易碎,意难平。◎ 元宵一过,年节便算尽了。 偌大皇京又恢复了往日光景,钊虹摇着扇子在金鼎轩迎来送往,李守常从家宅换到书院继续著书,李聿终日之乎者也。 而李三一,则像是铁了心要把小徒弟的舌头变成最精密的秤。 这两日,秀秀已尝遍了死咸、齁甜、巨酸和爆辣。 对此,李三一自有说法:“尝过极味,知了边界,舌头才能有数。” 秀秀有苦难言,只听四勺摸摸鼻子说道:“师妹莫慌,都是这么过来的。” 终于,在第三日,李三一准许她跟案。 这是绝佳的偷师路子,一整日下来,眼看耳听,心记脑思,待金鼎轩兴阑人散,身心俱疲,总算熬到放饭时分。 后厨的喧嚷被一道布帘隔开,里间小桌上,三碗饭,几碟清淡小菜。 秀秀捧着碗,专心剃着鱼刺,李三一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四月,京里要办厨艺大赛。”李三一呷口茶水,语气平平,问向二人,“可听说了?” 四勺当即点点头,眼里燃起一簇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劲头。 秀秀抬起头来,筷箸尖上的鱼肉啪嗒掉回碗里。 李三一目光扫过两个徒弟,在秀秀疑惑的脸上略一停顿,道:“这回,你们俩都去。” “我也去?”秀秀脱口而出,声音因诧异而变得尖细,“师父,我才刚学会切出匀称的萝卜花,调味都还拿不准......” “谁指望你拿名次了?”李三一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哼笑,“是让你去瞧瞧,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去看看别人锅里的火,别人刀下的工,一直缩在后厨,能学到什么真见识?” 这番话压下秀秀些许慌乱,她悄悄松了口气。 桌上安静一息,李三一忽然问:“前几日,故意给佛跳墙撒盐的那小厮......今儿个午后,我在后院又见着他了。” 四勺和秀秀皆是脸色一沉,秀秀记得那个小厮,估摸着在年前打探她拜师之事时,便已不安好心。 “我正巧出门,见他跪在那儿,求管事的给条生路。”李三一继续道,“管事的没松口,他也就走了,咬牙切齿的,怕是恨上了。” 里间安静下来,李三一神色严肃,目光在徒弟身上睃了一圈。 “他若踏实肯干,未必混不上一口饭,可心思歪了,路走斜了,金鼎轩不敢用的人,哪家正经厨房还敢用?”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你们都给我记牢喽,学做菜,得先学做人,品性不正不稳,灶王爷早晚得算到你头上!” 音量渐高,说到激动处,他轻咳起来,饮一口茶水,又继续道:“大赛比的可不只是厨艺,更是你们站在锅灶前的身子直不直,正不正!” 秀秀垂眼,心底渐渐被另一股情绪取代,她捏紧手中的筷子,只见四勺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年画娃娃似的脸也庄重起来。 前堂一阵阵喧闹传来,几人用晚饭后,秀秀便也照往常一般收拾好灶台,利索回府。 一路上,她心思都在师父那一番话上,骤然对厨艺大赛生出一丝期待,虽不为名利,却也不能给师门丢人,得尽早上手才是。 正思及此,便又行至那条暗巷,心里莫名发慌。 她探头一瞧,只见两人正对着一人跪地求饶,嘴里哭着喊着什么,她当即打了拐,绕道而行。 昏暗逼仄的巷子里,周允神情冷峻,周遭被一层寒气包裹,任谁走近都要打个寒颤。 唯独那截筋骨毕现的手腕,一片灼红,头层皮肤已经面目全非。 方才他赶着宵禁时辰从冶坊回来,路遇二人鬼鬼祟祟,定睛一瞧,竟是那日朝着金鼎轩后院大骂的小厮。 那日这小厮骂的不是别人,正是每回见了他都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俩窟窿的钊柔。 周允心中不免疑惑,他下了马跟踪至此暗巷,才得知原来二人竟谋划着对钊柔行不轨之事。 这时,他低头看一眼手腕,又瞥一眼滚落在地的火把,神色自若走到二人跟前,狠狠踹上去,势劲力疾。 小厮打了个冷颤,忍着骨折的痛,跪地求饶:“大老爷您行行好!放小的一条生路罢,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允垂睫眄去。 另一个小厮爬到他脚下,连磕几个响头,接着直起身来朝旁边一指:“都是他指使的,跟我无关,都是他逼我的!” “你——”那小厮愤愤道,“好你个狗剩,亏我还拿你当兄弟!” 周允朝地下的身影睨一眼,眉目凛凛,二人顿时息声。 他终于开口,一句话说得简洁明了:“不若你们二人比试一番,谁赢了,我便饶了谁。” 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愣,接着便撕扯扭打起来。 周允观战片刻,见二人脸上都挂了彩,脸色狰狞,气喘吁吁开始互骂。 他呵斥道:“谁叫你们停的?”语气凌厉狠辣,叫人震骇,不敢不从。 困兽之斗,悍戾狞恶。 周允闲散离去,待他翻身上马,巡夜兵马司正闻声赶到巷口。 暮鼓声响起,息心园凉意浸人,周允悠悠走到廊下,来兴忙迎上前:“少爷,水都备好了。” 霍地看见他猩红僵硬、触目惊心的手腕,来兴一惊:“少爷!您这是怎了?!” 周允抬手拧一圈他肩膀,将人转了个儿,语音平淡无奇:“拿药去。” 走进屋里,周允将就着自己脱了衣裳,一条轻浅的疤横亘在背部,快要与背上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坐进浴桶,手腕随意搭在桶边,闭眼歇息的空当,来兴在门外道:“少爷。” “进来。”他没动。 来兴在浴桶边小心翼翼上给他上药,问道:“这是被锅炉烫着了?” 周允懒懒“嗯”一声。 来兴一顿,反应过来:“怎没戴那牛皮手套?” 周允掀起眼皮看他,来兴闭了嘴,低头默默上药包扎。 直到来兴告退时,周允才又开口:“此事不必声张。” 来兴点头,手指在嘴边一拉,出了卧房。 他对周允的脾气再了解不过,十二岁那年,少爷在冶坊被长钳砸到后背,衣裳刚脱下来,背上一条痕迹就成了绛紫。 可他却是一声不吭趴在床上,让来兴给他上药,来兴怯怯说合该告诉老爷和叶师傅,周允那时的神情,和今晚一模一样。 窗外脚步声渐远,屋里暖炉熏香,死寂般的温暖。 周允只着一件素绫寝衣,领口微敞,斜倚在床,身下锦衾被长腿压出凌乱褶皱。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股清苦凛冽的药味透过纱布散出来,目光落至一圈刺眼白色,他凝神愣了好半晌。 眼神渐渐涣散,又被他执拗地聚拢起来。他心中一跳,本能地感受到不妙。 索性下了床,走到鞋柜,一双双翻看,无一例外,每双都仅鞋底轻微磨损,鞋面挺阔整洁。 柜门轻合,长久的静默后,他又快步走至桌侧画缸,抽出除夕那日的字。 展纸,端详。 雪中飞舞的黄裙摆历历在目,愈是遏制,愈是挥之不去。 沉吟良久,迷惘已去,心中却是莫名的慌乱难挡,心跳铿锵有力,混乱不堪,声响之急促,像是心要跳出胸膛,躁得令人坐立难安。 烦躁在他坚如磐石的心里横冲直撞。 他霎时蹙起了眉,遂将纸页揉为一丸,扔进了字纸篓。 夜半,又从床上爬起来,找出这纸抻平,撕了个粉碎。 一夜难眠。 可次日一早,他便又照常投身到冶坊中去了。 下个月初,工部要派人到冶铸坊巡察工场、检视工匠,所以自从那日手腕被烫,直到正月底,周允便在坊里住下。 平日他待在冶铸坊监工,周四海在铁矿和高炉户间周旋,父子俩各司其职,他也免一遭唠叨。 这些时日,周允一直都把心思都放在冶坊的主棚屋,这是坊里最大的场地,经年累月损耗最为厉害,每年春夏淡季,都少不了一番培修补葺,这回借着官府拨款出资,爷俩叫上叶丛商量一番,索性大张旗鼓地修整。 最近坊中旁的小棚屋,正紧急赶制一批锄头镰刀、铁盆秤砣之类,还有周氏冶坊最盛名的铁锅炊具。 周四海算盘打得响,虽说接下了官家的活,可自家的私活也不能落下,二月底商队西行贸易,又是一笔生意。 酉时天黑,饭后加火班。 待天黑透了,日工便挨个到账房去领工钱,这个空当,周允回了房,刚换下脏衣裳,门被敲响了。 “师父。”周允开门,门外寒气混着铁炭气味扑面而来。 叶丛走到锅架子前坐下,瞧一眼书桌上的图样,语气温厚问道:“还在琢磨图纸?” 周允应声,烛光在他眉眼间跳动,他带着惯有的冷峭和决绝开口:“您不必再劝。” 第14章 叶丛不接话茬,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摊开,里头是几块边缘圆润的铁片。 他缓缓开口:“你十二那年来到坊里学打铁,没几天手上就磨起水泡,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我就用这些边角料给你打了只小铁雀儿。” 他拿起一块,指尖摩挲着铁片,继续说:“你看,再硬的铁,找对了法子,也能生出灵性。这口锅是难,难如上青天......” “正因为难,才更不能让您冒险。”周允顿了顿,“匠头之位是火山口,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您和我爹去做。” “不然,你技艺惊绝,青出于蓝,但这把刀太烈,容易断!”叶丛声音依旧平稳,却厚重有力,“冶锅可不单是冶铁,更是经验,是分寸。师父教过你,火候早一刻则生,晚一刻则脆,这些道理,用图纸算不出来。” 他再次开口,语重心长:“周氏冶坊不能没有坊主,更不能没有少坊主,我叶丛炼了大半辈子锅,这次,让师父用这点老经验,扛扛这风头。” 周允下颌紧绷,仍不松口:“我还不知何时就要……谈何未来?这匠头只能我来做。” 叶丛陡然变了脸色:“胡说!” 争执的声音低了下去,房间里充斥着压抑的沉默。 叶丛深深叹了口气:“连师父也不信了?此事我已与坊主、二师傅商议过,你也不必再争,成功了,那也是一辈子的荣耀,师父早就把你当成自家孩子,珠儿也还在铺子......” 叶丛并未把话说全,话里藏着更深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如幼时那般拍了拍周允的肩膀,便离开了。 房门合上,将那抹宽厚背影关在门外。 周允仍坐在原地,脸色阴沉,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一块沉重冰冷的铁。 第13章 蓬山无路,青鸟探看。 ◎情海漂流,登陆无望。◎ 进了二月,春寒料峭,璇波河冰面未开,城东运河码头上搭起了临时的芦苇棚,漕运衙门的官员与几名小吏裹着羊皮袄,揣着手炉,立于岸边监督全局,身旁随从手持令旗,不时朝着河面高声传达指令。 河面上,成百的民夫被临时征调,在监工的号令下,如蚁群般展开作业。 最前头的壮汉们带着破旧手套抡起冰镩,喊着号子砸向冰面,冰屑四溅,溅到脸上旋即化开。 后头的人用铁杆耙子将大块浮冰撬起,要么用绳索拖拽至岸边,要么直接撂到旁侧冰面。 白色汗气从民夫头顶蒸腾而起,一团团白雾缭绕,飘到岸边的告示牌上,上书一个大大的“漕”字。 此举正是要在宽阔冰河上开辟出一条仅容漕船通行的水道,这些船上载着南方过来的粮食,还有生铁。 告示牌一里外,同样白雾四起。 三座露天厨灶临时搭起,上面各架一口能容纳半头猪的铁锅,锅里正滚着浓稠杂粮粥,掺着碎白菜和零星豆腐丁。 破冰是苦役,官府每日管两顿厚粥。早在几日前,牙行便要给码头招厨子,秀秀软磨硬泡找李三一告了假,混进这群粗使帮工里。 此时,她正蒙着一块蓝头巾,在锅前忙活得利索干净,任谁瞧都是一个能干的打杂。 只是她的目光,总忍不住飘向那些被冻在码头上的商船船帆。 不多时,开饭的号子响了。 河面上的汉子们蜂拥而至,“轮换着来,莫要挤!”旁边的小厮用勺子敲了敲锅沿。 秀秀麻利帮忙舀粥,尽量给每个人都舀得扎实些。 两个汉子搓着手凑到了锅前,口音带着明显的平城腔:“妹子,给舀碗粥,暖暖身子。”年长的伙计陪着笑。 秀秀呼吸一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未语人先笑,手下格外大方,将他们的碗盛得满满当当,几乎快溢出来。 “两位大哥是西边来的?”她声音放得轻柔朴实,试探地问。 “多谢妹子,这粥厚实!”年长伙计端着碗,“听你口音,莫不是老乡?” 秀秀给另一个伙计舀粥,趁机问道:“你们二位,也是平城人?” 年轻伙计眼里一亮:“是啊!” 秀秀心中一喜,匆匆跟婆子打了招呼,便随着叔侄二人去了一旁。 原来这二人是当年平城闹饥荒时逃到皇京的,秀秀听娘提起过,闹饥荒那年,她尚未出生,饿殍遍野,流民四散。 兄弟俩流窜至皇京后,机缘下留在商队。商队常年西行,途径平城时尚能回乡看看。下半年天寒,入了冬商队便没了活计,弟兄俩四处做点日工,挣几个辛苦钱。 秀秀随即带上了哭腔:“叔父、大哥,不瞒你们说,我也是逃过来的,刚到十三岁,我就被爹给卖了,不知道吃了多少板子,实在受不住,我这才逃了出来。” 说到这儿秀秀用袖子抹了抹眼,鼻尖眼尾通红,一双圆溜溜的眼里汪着一包水儿:“讨了一路饭,跟着一支商队才到了这皇京。日子虽说不好过,可怎么也比挨骂吃打强。” “这世道!”老伙计长叹一声。 秀秀抽抽搭搭地说:“就是心里挂念着两个兄弟,大的那个才九岁,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那个爹给打死了。” 两个伙计互看一眼,老伙计道:“别哭了,妹子,二月底商队又要通路了,你且将老家告知与我,路过平城地界儿,我俩替你打听打听!” 秀秀按捺住心潮,面上又惊又喜,一滴泪珠子直淌下来, 她用手一抹,就要给二人跪下,被年轻伙计连忙拉住。 “秀秀在这儿谢过二位!我老家在平城西边的河津王家沟。大的叫王铁柱,九岁了,小的叫王水生,刚六岁。待您二位回来,到那金鼎轩后厨通口信儿便是。劳烦您们!”说罢,秀秀再次擦了擦泪,心里搁下半块石头。 这悲切的一幕,恰被旁边几个老民夫看见。 盛世年景,老百姓家破人亡却也是常有的事,能吃上饭已经是万幸,他们除了叹口气,又能如何呢? 然而这时,身后一句响动,让秀秀又彻底花容失色。 “少坊主,刚才报信的说约莫下午,漕船就到了。” 随后周允的声音响了起来:“嗯,知道了。” 待话音停下,脚步声起,她缓缓回过头去,不巧,反倒跟那姓周的来了个对视! 秀秀眼里的泪还有余富,此时却因一阵莫名的心虚而凝在了眼框里。 只见周允神色如常,仿佛听了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无动于衷地转身离去。 待众人用完饭,锅灶撤去,秀秀心不在焉地帮着拾掇,心思都在远处那人身上。 愣神之际,她忽然想,该去解释一二。 此时,周四海、周允正随着钱正等几位铁矿老板立在岸上,一同等候即将靠岸的漕船。 船队泊稳,几人散开,各回马车。 唯剩周允一人,冒风而立,眼神虚虚地搁在工人背着的货上,那身影,甚是萧索。 秀秀摸准时机跑了过去。 周允瞥见风中那方蓝头巾,不由皱起了眉,待人到了跟前,他垂眼。 头巾蓝得扎眼。俗,不衬她。 她绵软嗓音里带着哽咽:“不然...哥哥,今日之事,实是秀秀的无奈之举,还请你莫要外传……” 紧跟着,一旁传来她怯怯的抽泣。她抬起头来,眼里蓄满了哀和愁,睫毛颤颤的,沾着湿意。 不知何时,就连周允自己也尚未察觉,他的脸色缓缓舒展开来。 他眯着眼,下巴微抬,低声道:“你在求我?” 秀秀愣怔一瞬,将眼神敛起,最后咬着牙低下了头。 片刻后,他轻声笑了。 秀秀闻声一顿,再抬头时,他已经走进风里,再无人知晓芙蓉面上的窘迫菜色。 一刹那,她懊悔不已! 既早已知晓他的为人,又何故来他面前丢这个脸? 他若是想说,她多这一嘴又有何用?叫一声“不然哥哥”就能堵住他的嘴么? 真是关心则乱! 秀秀这厢正不知所措,周允那处已忙了起来。 待工人卸下货,他又挨个验过,这批生铁才又被连夜转运至城郊的冶铸坊,他盯着每批铁入库,中途小工添了一回灯油。 直到最后一批安置好后,天已漆黑,周允脚步沉沉回到卧房。 翌日,他伴着晨钟离坊,到家时,天尚未大亮。 这些日子,来兴仍住在府上,不时跑去冶坊给周允送些换洗衣物。周允行至门前时,来兴正在他卧房打点着东西,瞧见来人,不自觉搓了搓眼睛,看清了是谁后,伶伶打了个冷战,虚声问道:“少爷?” 周允没理,径直在桌前坐下。 来兴速去端来一茶壶,给周允斟一盏:“本打算今日便去给您送衣裳。” 周允呷一口,茶盏托在掌心摩挲半晌,最后一饮而尽,兀自道:“你跑一趟茶楼,找兄弟俩帮我查个人。” 得知少爷回来,息心园的小厨房久违燃起炊烟,用过早饭后,周允歇息片刻,又独自出了门。 第15章 清晨,码头已全然不见昨日繁忙之景,河面再次上冻,阳光斜照一河坚冰,璇波河恰如其名,颇有几分月辉星照的意味。 周允沿河策马,大氅裹着修长身形,一路衣袍颠颠,悠哉悠哉行至一片荒无人烟之地。 冬晨雾气未散,缠在林立树干之间如薄纱,空枝冷寂,几个鸟窝悬在桠间,已经破败。 周允牵马踏过林间冻土,三两下蹬上一棵老梨树,斜倚虬枝。 这林子是他五岁那年,叶青岚亲手拉着他种下的。 那是一个春日,爹娘都在身边,娘亲握着他的手将树苗栽进土里。 “梨树好啊,栽了梨树,永不分离。”叶青岚柔声细语。 那时候他问,为什么要栽梨树,为什么要“永不分离”? 叶青岚摸摸他脑袋:“等结了果,允儿就有甜梨吃了。” 后来他知道了为什么,他想问他娘,既然他不是天煞孤星,又何苦做这些? 但他没有人可问了。 记忆模糊久远,如今梨树已可合抱,娘亲的坟头草枯荣了十余载,他手心的土顺着指缝溜走,到头来只剩掌心一道被粗糙树皮磨出的红痕。 说起来,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吃过梨了。 倏而一阵风萧萧而过,残雪簌簌落了满肩。他没拂,仍半躺着,闭上了眼,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同什么较劲。 近来总是如此,一触凉意,零星旧事,或者是薄薄的痛感,就能勾出些许滞闷。 这回的滞闷里,搅着一点明眸里的盈盈秋水。 正烦着,另一桩陈年旧事却鬼使神差浮上心头。 也是这片林子。七年前的盛夏,他又溜出来泅水,才褪下外衫,便听见细碎哭声。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正蹲在溪畔哭得肩头直颤,锦衣都被荆棘勾得又乱又破。 那哭声叫他心烦,“喂。”他不耐烦地朝那孩童喊。 孩童抬起头来,一张清秀俊面上全是泪痕汗渍,带着些怯懦看他。 他皱眉轻叹,最后还是把这个迷路孩子送到了金鼎轩门口。 那时无人愿意靠近他,除了李聿。 小小的人跟在他屁股后头,有模有样躬身唤他“不然兄”,怎么也赶不走。 后来这小子学了下棋,打遍书院再也找不到对手,最后寻到他府上,二人交手一局,下到了今日。 姐姐弟弟怎都这般会哭?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眉峰如刃,微蹙着,又缓缓舒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溪面上。 这是璇波河的分支,一条清瘦且冰封的小溪,溪边石头都显得刺骨。 林子里骤然静得可怕,树枝亦把人硌得生疼,掌心的茧子被冻得发痒,他索性垫到脑后,又闭上了眼。 直到纤长睫毛微微泛霜,肩头落雪打湿了领口皮毛,他方睁眼。 在洒满阳光的上午,周允沾了一身寒气,又回到了冶铸坊,回到了这个令人应接不暇、心无旁骛的地方。 第14章 人前芍药,人后荆棘。 ◎锦心园外探锦色,道诡茶楼道诡事。◎ 二月中旬,偌大的李府,正全然沉浸在一片喜气之中。今日,是钊虹生辰。 朱红大门前,车辙马印接连不断,仆役们脚步匆匆迎候引路,锦衣玉服的客人行礼问好,威风凛凛的金鼎轩东家容光焕发,连那衣裳上的北紫并蒂莲都黯然落寞了三分。 李府外院最大花厅恰如阳春,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花厅中央一架十二扇紫檀木屏风隔开两方天地,岁寒三友在琉璃屏上迤逦舒展,透光不透影。 屏风之外,李守常一袭藏青长袍坐在主位,气质温文,言谈举止间书卷气满溢。 李守常虽是读书人,却不似寻常文人清高;虽不善应酬,却待人诚挚真切,因此,席间无论学士骚客还是商界友朋,皆对他存几分敬重。 酒过三巡,一乡绅打趣道:“李先生这般人物,怎就降住了钊掌柜那匹胭脂马?” 李守常闻言面色微赧,举杯谦和道:“说来惭愧,全仗内子辛劳,李某唯愿不负圣贤之道罢了。” 话音刚落,忽见钊虹从屏风缝隙探出半张美面,朝乡绅敬酒,笑道:“且不说妾身何德何能比作胭脂马,那关老爷是何等人物,观复在您老眼里,竟是这般权威了?” 顿时满座善意哄笑,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一屏之隔,香气馥郁,钗环玎珰,女眷这边亦是言笑晏晏。 钊虹笑盈盈给一旁的老妇人添菜:“姑母,这蟹粉豆腐最养人!”待筷箸轻碰瓷碟,她陪笑一番,又去搂上酱坊的千金,“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大十八变,上回见你还是七八岁的小丫头,如今出落成这般美人了!” 秀秀瞧着钊虹在席间八面玲珑、如鱼得水,一时有些神伤。她低头小口吃着饭,尽量不引人注目。 登时,一双赤金虾须镯忽然搭上她肩头。 钊虹顺势拉起她的手,朝席间众人说道:“各位夫人小姐,今日借着生辰,还要向大家宣布桩喜事,我钊虹也是有女儿的人了!”她轻抚秀秀手背,“年前刚认的义女钊柔,往后还得指望咱娘们儿姊妹间多多关照,就当是给我钊虹一个面子,可好?” 席上不知哪家夫人忙道:“小姐一看就是个聪慧乖巧的,今日真该祝姐姐双喜临门了!” 众人纷纷朝秀秀看来,她面颊染上一层绯红,端起丫鬟刚斟的果子酒:“钊柔在这儿见过各位夫人小姐。” 席上举杯同贺,欢声笑语恰如珠落玉盘。 声音传进隔壁周允耳中,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而神色如常饮下一口清酒。 宴后,男宾们继续饮茶听曲,周允索性借口出了外厅。 微薄脑胀感在冷空气里消散,他信步行至李府花园,冷冷清清,安安静静,游走一圈,在无知无觉中,走到了锦心园的月洞门前。 洞门小巧,整座园子藏在这隐秘之处。红泥墙四周围着水痕白石,石上砌的蝶恋花图案精巧细致。 一目了然,这是一座女子闺苑。 他站在门前数步之远,长身玉立,再不逾越一步,可视线却不受控地往门里探去。 园子曲径通幽,看不真切内貌,独独门口几丛芍药的枯败干枝入了他的眼。 “人前芍药,人后荆棘。”他嘴角抬起浅浅弧度,自言自语,“倒是对得上。” 神思飘忽之际,身后欣喜一声唤醒他醉意。 “不然兄!” 李聿掀袍下阶,快步走来,笑说:“可算寻着你了,我已命小厮摆好棋局,只待一战。” 二人行至书房落座,李聿这才问道:“今日文珠为何不来?” “今日休沐,归家去了。” 李聿道一句“原来如此”,转而又问:“棋坛切磋大会,你可参加?” “不去。”周允气定神闲。 李聿不解,抬头看他,见周允并不解释,他便又问:“为何?” 周允掀起眼皮,略带困倦:“下棋最忌讳三心二意。” 李聿噤声,书房转瞬只剩落子清响。 忽地,门外一声急促“哎呀”打破宁静。 李聿抬头往窗外瞧,被周允一个棋子敲打回来。 李聿讷讷:“好像是秀秀姐姐。” 周允手上一顿,匆匆之间,竟落得下风。 棋局已定,李聿清盘欲再战,周允婉拒:“改日罢。” 李聿垮下肩,兴致索然,转瞬又直起身往窗外一瞧,已经没了人影。 他索性仰躺下去,兀自问道:“你又为何不去会会那指尖神手?依我看,你早该夺魁,挫一挫他的锐气。” “前些日子,是谁立下雄心壮志,说要赢他?” 李聿面庞微热:“我……我那日我不过随口一说。”接着又道,“据传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此神神道道,书院还有人说,此人是朝廷要犯,怕被人认出,又舍不下虚名,这才戴面具、披斗篷也要来下棋。” 周允单手扶额,板着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起身,信步至书案,随意取本书来翻看。 一低头,却瞧见几张不甚美观的字,写得尽是些五谷蔬菜之类。 李聿闻声坐起,见周允正举着秀秀临摹的字帖,走近笑道:“姐姐每日都要随我习字,若是我爹瞧见她的‘杰作’,那戒尺可要派上用场了。” 周允放下手中纸,见“秀秀”二字倒是写得还算规整,漫不经心地问:“听来你们姐弟很是熟络。” 李聿点点头:“住进我家,总归是我姐姐。她投我木桃,我自当报她琼瑶才是。” 周允饶有兴味,眉梢轻抬:“何来木桃?” 李聿从书架晕出一本书,得意递过来。 周允接过一看,是一本棋谱。 他拿在手里翻阅,书中布局不过窠臼之作,净是些老套子、庸俗下法,照李聿如今的棋艺来看,对其毫无助益。 第16章 他看得索然无味,漠然道:“俗手汇编。” 李聿从其手中夺回:“礼轻情意重。” 周允默然不语。 随后,李聿又问:“今年的棋坛大会可还在茶楼?” “不知。” 所谓茶楼,正是皇京大名鼎鼎的“道诡茶楼”。 何为“道诡”?只因店中说书先生。 既不说那演义小说,也不讲那英雄传奇,公案世情不足一提,才子佳人稍逊风骚,一张嘴唯独“道尽人间奇诡之事”。 也正因此,道诡茶楼在皇京一炮而红,一时间,皇京城内的文人商贾、仕宦平民,无一不在得闲之时来饮一盏茶。 自然而然,茶楼便不仅“道尽诡事”,更是“言尽天下事”,新的旧的,宫里的民间的,总能在此打探一二。 茶楼和金鼎轩在同一条御街上,掌柜的姓高,洛阳人士,个头不高,笑起来一脸褶子,眼里都泛着精光。 可再精明也只是个外地人,能在皇京如此好的地段上开铺子,背后定有金主。 茶楼终日人来人往,店里客人更是鱼龙混杂,偏偏掌柜的嘴上了封条,任谁也没法从他那儿套出话来,后来也就无人自讨没趣了,众人只当茶楼老板是哪位达官显贵。 掌柜的最引以为傲的有两件,其一是茶楼整日红火的生意,其二便是他那一对双生儿子。 兄弟俩今年十八,老大叫高定,老二叫高胜,众人都唤阿定阿胜,图个吉利,定胜兄弟嘛! 俩兄弟相貌十分相像,性情却是大相径庭,不过倒是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模样端正,不随他爹的身貌,一看就是干活当家的好手。 老大阿定平时在镖局里做镖师,老二阿胜在茶楼说书。 钊虹生日这天,适逢休沐日,兄弟二人用过午饭便都早早来了茶楼,静待贵客。 后院角门一阵声响,二人隔空朝掌柜的打了个眼色,前后脚出了门。 茶楼二楼最靠里的雅间外,来兴正来回踱步守着门。 房里正是周允与定胜兄弟。 阿定严肃不苟,向周允一一禀报: “王秀秀,年十七,山西平城河津县王家沟人,娘因病早逝,有个好赌的爹叫王二。三年前,王秀秀便被王二卖进胡家做了童养媳,后来大婚之日她凭空消失,不见踪迹。” 周允问:“这胡家是什么人?” “胡家祖上是县里的阴阳生,后来开起绸缎铺子,到这辈已家道跌落,全凭长子胡伯光勉强维持。王秀秀所嫁之人叫胡仲赉,是胡家正房的次子,年三十又三,平日背着家里在外头帮/嫖/贴食,早年间染了花柳病,前几年不大好了,家里买了童养媳冲喜,年前没熬过冬天,刚进了腊月就死了。” “王秀秀还有两个兄弟?”周允又问。 阿胜在一旁嘻嘻开口: “这个我都问清楚了,据说年前春天,王家沟的天色那是变了又变,霎时黑咕隆咚,顷刻之间,那是狂风骤雨,天边大响,最让人纳闷儿的是火光连天!”说到这儿,阿胜一顿,神神秘秘地问,“您猜怎么着?” 周允掀起眼皮乜他一眼,阿胜登时不好意思地扣头皮:“平日说书说惯了……” 他正色继续:“一块天石好巧不巧掉进王二家的地里,据王二所言,他老王家可是冒青烟了,官府要从他手里买走这块石头,足足给了十块金饼!” 周允又看过去,连一旁的阿定也看向弟弟。 阿胜咧嘴笑笑:“我捡着紧要的说,紧要的说。”他轻咳几声,“王二便又去赌,赌输了被人找上门,家里却是连金渣渣都看不见,这王二也真不是个东西,又把两个儿子给卖了!” 周允眉头一紧,又听阿胜道:“所幸俩孩子命好,听说是又被贵人给买走了,送去了阳城做小厮。” “什么人买的?” “就等您问这话呢!”阿胜嘿嘿笑,“正是那金鼎轩掌柜的,钊虹。要我说,王秀秀真该给钊掌柜磕两个响头,这是姐弟仨的贵人啊!” 周允手指在膝上敲了起来,沉吟半晌。 阿定见他起身,连忙又问:“五月棋会局戏,一切照旧?” 周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阴阳生,又称天文生或风水先生。 第15章 咬定青山,立根破岩。 ◎金丝雀,胭脂马,风雨霓虹。◎ 待钊虹生辰宴酒阑人散,李聿方才知晓,白日里秀秀那声“哎呀”是缘何而起。 今日宴后,女眷们都去了内院,坐在一块儿吃凉果说闲话。小丫鬟添茶时一时疏忽,将热茶沏在了秀秀身上。秀秀温言解了围,便回园子更衣。 谁料路过书房檐下,一听图雪白的影子蹑手蹑脚偎在了她脚边,是一只瘦伶伶的小白猫,毛色污脏,唯有一双碧眼澄明无限,怯生生望着她。 秀秀心口一软,她思量一番,便将这小东西抱回了锦心园。待给它洗过擦净,才抱着猫来寻李聿。 姐弟俩并头蹲着,看那猫小口小口地舔食稀粥。李聿伸手轻抚它背脊,喜欢得紧。 秀秀趁机问:“它既寻到家里来,我觉着是缘分,寅生,咱们留下它可好?” 李聿闻言抬头,眼睛一转:“姐姐所言极是,雪猫临门是吉兆,人家上门来给娘祝寿,咱们岂有把祥瑞赶出去的道理?” 言罢,姐弟俩笑作一团,搭着伙胆气顿生,便把这小生灵留了下来。 “该给它取个名儿。”李聿道,“姐姐可有心思?” 秀秀摇摇头:“你读书多,你来取罢。” “取个名儿又跟读书有多少干系?”李聿直言,“俗气名儿才好养活!文绉绉的名字,叫起来舌头都打结。依我看,‘庆喜’这名儿就不错!” 此话一出,秀秀当即笑出来:“后厨婆子家的孙儿就叫庆喜!还是换个罢。”她稍作思忖,“这猫是个公的……不如唤它‘庆哥儿’?” “庆哥儿甚好!” 于是,名字便这般定下。随后李聿要去温习功课,秀秀便带着庆哥儿又回了园子。 此时,在她卧房的桌上,正搁着一个大红包袱。 秀秀踌躇片刻,还是将其解开。 里面正窝着一个缎面绣花荞麦枕。 枕面上绣着一架七彩虹霓,针脚细密,色彩鲜亮,仔细看,在角落还缀了个小小的“虹”字,字形虽稍显稚拙,谈不上技艺绝伦,可一笔一画却极认真,打眼一瞧,便知道做枕头的必定费了辛勤。 这是枕头是秀秀亲手做的,枕面刺绣是她每日得闲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从后厨杂役嘴里嘀咕过,格物的学士们认为“虹”是淫/征,所以那群碎嘴子便借此暗讽干娘,可这群人,还要仰仗钊虹才能吃上饭。 她从来不觉得虹是什么邪晦之物,在学钊虹的名字时,李聿便同她讲过,虹是日光影射雨气才能看见的自然景致,明晃晃挂在天地间,何秽之有? 那些人,不过是忌妒罢了。 秀秀自然明白,旁人的善心好意不是理所当然,逢场作戏也好,临时起意也罢,钊虹予她再造之恩如山似海,即便日后分道扬镳,这份情她也得牢牢刻在心里。 可这只是一只普通枕头。 她觉得最能拿出手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只枕头。 秀秀皱着眉头看了很久,翠鸾进来,见状上前道:“姑娘挑了这些日子的夜灯,难不成要白费了那些灯油?夫人什么珍奇没见过,图的就是这份心,这般用心的枕头,她不知道该多欢喜!” 秀秀无力抿了抿嘴,重新系好包袱,犹豫半晌,终究挎着包袱去了钊虹院里。 “年前您提起总落枕,我记着了,便去买了几斤荞麦壳。这填馅我淘洗又晒过好几遍,就是绣工粗些……”她声音渐低,“绣得比不上外头买的,您别嫌弃……” 话音未落,钊虹已取出枕头端详,那虹绣得鲜亮热闹,指尖抚过,她静了片刻,才将枕头放下,半揽上秀秀手臂,眼里笑意温润。 “都说闺女是贴身袄,我这闺女,活脱脱是个手炉,暖到心里头去了。”她又问,“这绣花,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罢?给我瞧瞧你的手。” 一只手伸到秀秀手边,她垂眼道:“我打小没学过女红,以前都是缝缝补补,绣花这事儿离不了翠鸾红莺教我,还有字,也是寅生教着写的,多亏了他们,总算提前做好了。” 她的手不好看,在王家沟常年帮着爹娘干农活,去了胡家更是从未歇过一天,自打认了干娘,方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可学艺的手,无论如何也和细嫩柔荑沾不上边。 钊虹看见指尖几个新旧针眼交错,捂上这双瘦削的手,颇为欣慰地开口:“受累了,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贵重。” 秀秀闻言展颜,悬着的心倏然落下,一双眼睛又弯起来,不见累倦愁容,只余欢欣喜意。 不料,钊虹再次开口,却令她僵在了原地。 第17章 “前些日子,我瞒着你,派人去打听了你老家的爹和兄弟。” 秀秀脸上笑容凝滞,从那日在码头见过周允,至今已十日有余,虽一个字也未曾泄露,可她不免终日惶惶,既担心被钊虹发现,又怕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可如今,干娘竟说她早就去打听过了? “你爹赌债欠得深,被讨债的打个半死,又把两个孩子都卖了。”钊虹缓声道,“我便托人赎过来,都安置在了阳城一户富贵人家做小厮,小的那个岁数浅,是苦些,可兄弟俩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阳城地远,也免得你爹再去寻麻烦。” 她顿了顿:“至于你这个爹……我也不曾打算帮衬什么,活不活得过这个冬天,看他造化。” 秀秀一时怔忪,既庆幸,又感动,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干娘何曾不允她打听过老家的事?甚至如今还帮她安置好了兄弟。 “你这丫头,怎动不动便要掉泪珠子?”钊虹抽出帕子给她拭泪,“是嫌我安排不周,还是心疼你爹?” 秀秀匆匆摇头:“干娘恩情,我……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这不是已经报了?”钊虹笑笑,拍拍膝上枕头,“这谢礼我极称心!” 见秀秀仍抽搭不停,她忙扯开话头:“跟我说说,今日席上,有哪家公子可入了我们家秀秀的眼?” 秀秀呼吸一滞,脸上的感激顿时化作一抹局促,安置好她兄弟,是要把她嫁出去吗? 秀秀咬了咬唇,没开口。 钊虹都看在眼里:“干娘也是娘,做娘的自该尊重你的心意,有什么话,大胆告与我便是,娘俩之间,不兴藏着掖着。” 秀秀抬起泪眼,望进钊虹温煦的眸子里,像是给自己打气般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开口: “自打进了胡家,我便知道,婚事对于那不能独自安身立命的女子,说是吃人的妖怪也不为过。干娘,我从逃出来那日,便下了决心,绝不做依附他人的金丝雀,更不做被人驯服的胭脂马,进了金鼎轩又拜了师父,我是要做和您一样的风雨霓虹啊!” “古往今来,多少人教唆女子找个靠山,可手心朝上的日子哪是好过的?”她眼中渐起光华,“见了您我才知道,女子也是半边天,女子便能做自己的靠山。只有自己有了本领,那名利、敬重,才是实打实的,更别提给自己做主的机会了,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干娘,”她忽然起身,深深一福,“秀秀在这儿求您成全,待我学成之后,若能有寸进,绝不辱没您的名声;您不能……我也绝不拖累您!” 言至于此,秀秀一脸决绝,铿锵有力,这是她的心里话,如今一股脑儿倒出来,松快不少,可又不免慌乱。 她信钊虹绝非迂腐短浅之人,可若是钊虹不接受,她也认了。 谁料钊虹却是眼中一亮:“好孩子,这才是个像样儿的!你能这样想,我只有欢喜的份。”她握紧秀秀的手,“只要我这片屋檐还撑得一日,那定是要让自家闺女成才。” 心头又一巨石落地,娘俩儿说了好一番体己话,如遇知音,相见恨晚,直至月色满窗,秀秀再去书房习字。 外头小厮来报:“少爷,周公子遣人送来两副函套,说是给您的。” 李聿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册书,一本棋谱,一本《千字文》。 棋谱他明白,不然兄送的定是精妙局谱。 可这《千字文》……他早开蒙多年,何用此物? 惑然之际,灵光一现。 他将这本《千字文》递到秀秀手里:“这书正适合蒙学识字,姐姐你且收着看,不懂的便问我,对你识字定大有增益。” 秀秀接过,只见函套里的小书颇为风雅,心中欢喜,小心将书搁置一旁。 待回到锦心园,又去偏屋逗弄了一番庆哥儿,她这才回房歇下。 入夜,秀秀端坐镜前,翻开书一看,十不识一,略为懊恼,翻至中页,方才知晓,原来这单薄小书内藏乾坤。 书中夹着厚厚一叠笺纸,展开来,竟是绘着图的小字注解,明白如话,浅显易懂,她一时看入了神。 翠鸾见她这般专注,轻手轻脚近前,小声提醒:“姑娘,该沐浴了。” 秀秀答应着,却仍是垂首。 翠鸾瞟过去一眼,笑道:“少爷真是个有心的,这图解得费不少工夫。” 秀秀身子恍然定住,想起这是谁送来的本子,又不便对翠鸾说她猜错,只微微一笑,默而不答。随后便麻利合起书,将之收进匣子里,快步沐浴去了。 翠鸾和红莺皆不明白,为何今夜姑娘沐浴时间格外长,也不知为何翌日晨起时,姑娘眼下一片淡淡青影,同她说话,她也总心不在焉似的。 【作者有话说】 对“虹”的恶性解释是古代人的狭隘看法,可考证,并非作者捏造,并非作者给女性角色造谣,只是体现一种女性处境,勿喷。具体参考文献如下: 刘洪君.彩虹为淫征、能饮水?明清人士“怒喷”朱熹、沈括.中国科学报. 第16章 步步为营,下岭无难。 ◎云雾山上无云雾,哥哥背上呛哥哥。◎ 云雾山在一望无际的皇京城西拔地而起,山上草木葱茏,每逢春秋,奔往城西的马车络绎不绝,欣赏山色固是一乐,可游人更是为了山顶上的那座小寺而来。 这寺名为云雾寺,除去严寒酷暑,终年烟火袅袅。 传言在一千二百年前,一药师在上山采药,途中遇雨,慌乱中躲进一旁山洞,却恰巧遇见正在修炼的山神。 此时山神还是一只小老虎,正修炼幻化成人形,却不料走火入魔,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药师只当它是这山间的生灵,于心不忍便为山神医治。 后山神苏醒,为报答药师善心,便大手一挥在山顶落了这座寺,专为往来路人休憩留宿。 又过了五百年,彼时正在四方云游的了因大师来到此地,便居留在寺,修缮、扩殿、通路,方成今日云雾寺。至今,大师舍利仍供奉寺中。 寺中三进殿,从前至后,分别是天王殿,大雄宝殿,月王殿。 皇京无人不知,大师的舍利塔前的月王殿,殿内供奉着哪路的神仙娘娘,灵验非常。 寺中一老僧,名为长岄,尤擅医术。周允幼时体弱,周四海带他来寺中寻医问诊已是家长便饭。春节那日,来兴也是得此人相救。 如今已是二月下旬,寒冬的顽雪无影无踪,璇波河冰层渐薄,微风悠悠拂面,天色都多了几分柔和。 这日,钊虹念着不足两月后李聿便要参加院试,又兼自己生辰方过,便携秀秀一同前往云雾寺烧香礼佛。 娘俩带上丫鬟,便乘着轿子往城西而去。 山不高,可上山仅一条石阶路通行,轿马只得停在山脚,二人下车,缓步而上。 云雾寺名不虚传,上山途中已见人影憧憧。塔下殿前,烟霞缭绕,善男信女,闭目合十。 秀秀一抬头,月王殿里供奉的神仙娘娘眉清目秀,正朝她笑。 她浑身一颤,面露讶异,恍然想起王家沟的那座娘娘庙。 古往今来,无人知晓是谁修建的那座庙,亦不知娘娘真姓名,村里百姓都唤她“月娘娘”。 庙宇经年失修,可庙里的娘娘塑像却十分完好,谁家孩童病吓,谁家妇女难产滑胎,来寻月娘娘一诉,不出两日准好。 还有桩奇事,谁家堕了女胎,谁家卖了闺女,谁家打了妻女,不出两日必倒大霉。村里都说是月娘娘护着,心思不正的都得遭报应。 秀秀不懂这些因果仙法,只知月娘娘是个好神仙。 她记不清是几岁时,她在庙中发现娘娘座下有根狗尾巴草,这根草也是石泥塑的,就在娘娘脚边,很不起眼。 她觉得稀奇好玩,不自觉伸手去摸,碰到香灰才想起来,村里老人都说,菩萨神仙的塑身碰不得,那是大不敬。 吓得她当即屏住了气,朝娘娘拜了又拜,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当夜便发了病,全身滚烫,稀里糊涂哭嚷着“神仙无情无义”,药也不肯喝,村里出马仙说是叫脏东西上了身,后来是她娘晚上偷着给她灌药汤,这才退了烧。 但病愈以后,她也总是担惊受怕,月娘娘是不是还要找上门来? 想着想着,就被卖进了胡家,她想,月娘娘给的报应终于来了。 可后来,她又逃了出来,直到十七岁这年,她明白了,月娘娘才没那么小气,这是在帮她呢。 本以为来到皇京,再无缘见得月娘娘了,可如今,岂料云雾寺的神仙娘娘,竟与月娘娘生得一个模样! 秀秀一时愣了神,钊虹在一旁连唤数声,方才将人叫过来。 “一 人三柱香,亲自去长明烛点上,这才心诚。”钊虹递过来三支线香。 秀秀接过,最后懵懵懂懂地去上了香,刚将香插进香炉,“哐当”一声,她在丫鬟的惊呼中晕了过去。 第18章 再睁眼,她正躺在一间朴素清净的寮房里,浑身酸软,头昏脑涨,钊虹正在桌前坐着,黄鹂、翠鸾皆在一旁。 随后,她见钊虹快步走来,问道:“可还难受?” 她躺在床上微弱地眨了眨眼,想摇摇头,发现稍微一动,便又晕眩。 钊虹解释道:“这回多亏了寺里的长岄长老,你可知自己闻不得浓香?” 秀秀眉头一动,疑惑不已。 “闻了信香浓烈之气,便会头晕目眩,胸闷气短,严重了还要反胃呕吐。长老说这叫‘香敏症’,脾肺虚弱,不耐香燥。” 想来是方才在香炉前靠得烟雾太近,这才一时天旋地转晕了过去。秀秀闻见此时房中仍有一阵淡淡的香云之气,她轻声问:“这是在寺里?什么时辰了?” 钊虹一一作答:“正是寺内寮房,你已昏睡大半个时辰,现下未时,刚过正午,日头还早呢。” “我既已醒,香也上过,咱们回去罢。”秀秀说罢欲起身,被钊虹紧紧摁下。 “你且老实躺好,心里挂念着多少都先抛出去,再怎么紧要的事儿,也得排在身子后头不是?”钊虹柔声道,“先吃完药,歇息歇息再说其它。” 秀秀正欲开口,门外响起红莺的声音:“夫人,周公子已经把药送来了。” 周公子? 秀秀尚未来得及疑惑,钊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翠鸾开门把药端至床前,伺候秀秀服药。 数十颗极小的黑褐色药丸,分次随水服用。 钊虹开口,语气里尽是满意:“说来也是巧,今儿所幸不然正在寺里,否则还真不知如何是好。这孩子也是个靠得住的,长岄长老问了诊,他二话不说便下山取药,这才多久,便姜药给送到跟前。”说到此处,她笑道,“秀秀,这声‘哥哥’你可真是没叫错!” 话音刚落,秀秀“噗”地从嘴里喷出一口水,止不住地咳起来,翠鸾连忙上前轻拍她后背。 “好端端地,怎还呛着了?”钊虹掏出帕子给她。 秀秀又咳了一阵,朝翠鸾摆摆手,勉强开口道:“喝得急了,没顺过气儿来。” 窗外,周允正人高马大站在墙角,悄然挑起眉稍。 适逢午后,阳光明媚,他从山下一路奔上来,浑身仍散着热气,脸上也带着几分往日少见的和煦。 他今日过来,是为了他的“纸人替班”,每月十五,他须得来寺里给他的童子替班们上香。 他对此烦躁不堪,也不甚在意,但他的命不全是自己的。 往日,他定是上完香便速速离去,可今日,谁料又遇见她? 人倒在他面前,总不能见死不救,四下都是女子,抱她进房也实在是无奈之举。来兴生病,尚且要背他上山,何况这是寅生的姐姐,也算是他妹妹。 至于下山取药…… 仆夫驾车回城,定是要比他骑马慢得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云雾寺做了这等好事,就当是他积德行善罢。 除此以外,再无其它。他周允对天对地对神佛发誓。 周允在窗边墙角凝立不动,琢磨一番缘由,心下稍安,又听见窗内已然安静无声,这才转身走开。 待秀秀服下药又歇了半晌,香客渐稀。 钊虹一行人预备回府。 几人又犯了难,一路石阶下行,秀秀走两步便又觉头晕气闷,咬牙被两个丫鬟搀着,在路边石凳上坐下。 钊虹在一旁隐隐担忧:“在寺里多住几日,把身子养好再回去也不迟。” 秀秀坐在石凳上道:“无妨,山不高,这就到了。” “叫驾车仆夫背你下去?” 秀秀犹豫之间,身后一阵清冷低沉的男音响起:“婶母。” 钊虹一惊:“不然,还以为你早早下山去了。今日之事,多亏你跑一趟。” 周允轻描淡写:“举手之劳。”他顿了顿,“方才与长老多下了两盘棋,便迟了些。” 钊虹眼睛骤然亮起:“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好帮手?不然,秀秀现下身体不适,你背她下山可好?” 周允心中一滞,并未应答。 见秀秀默不作声,面带踌躇之意,钊虹只当她碍于礼数规矩,低声相劝:“那些三从四德、纲常名教,可都是些作茧自缚的东西,四下无旁人,管他是公子还是仆人,先下山才是正事。” 秀秀抿了抿唇,她哪里是因为劳什子的礼教,她顾忌的,是这个人啊! 无奈之中,她朝钊虹点了点头。 太阳西偏,路上安静无言,钊虹不紧不慢打头阵,小厮开路,丫鬟紧跟其后。 队伍后头,秀秀正趴在周允后背上小声嘟囔:“你究竟要怎的?” 周允气定神闲,呼吸均匀,颠了颠背上的人,引得秀秀牢牢抓住他肩头衣裳。 背上温软不容忽视,他闻见一阵清浅香气在周身萦绕,悠悠道:“给你抓药,背你下山,你说我要做甚?” 秀秀压低嗓音,又贴近他耳畔几分:“我看你就是成心要看我笑话!” 周允稳稳下了几个台阶,待耳畔那股湿润气息散去,他手上动了动,马面裙的料子的触感硬/挺,他寻着一处裙褶,轻轻搓起来。 “任你怎么想,在你眼里,我早就同那歹人毫无二致了罢?” 秀秀针锋相对:“算你知道自己的斤两。” 那股幽幽香气再次飘来,周允喉结轻滚,喝道:“若是歹人,你如今还能这般安好?真是吃饱便骂起厨子来了。” 他话里有话,秀秀冷哼,忽地想起那日在码头,她腆着脸叫他不然哥哥,顿时好不尴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索性闭口不言,瘪起了嘴。 背上没了声响,周允微微侧头,问道:“又晕了?” 秀秀嗔道:“果真不盼我好!你切莫再与我说一句话!” 周允冷笑:“你这般狼心狗肺的,我倒是头一回见。” 秀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独自望向斜前方的夕阳,万道金光倾撒,天边一片橙黄璀璨。余光中,钊虹回过头来睇一眼,接着又继续看顾脚下的路。 傍晚空中仍泛着凉意,可她一路过来竟丝毫不觉。身下脊背温厚踏实,她垂眼一看,周允额尖已经冒汗。 这些日子,她是又重了些,以前手腕都是硌手的骨头,每回端笼屉,婆子总说怕她骨头折了,如今腕上都能捏起肉了。 她开口,声音细不可闻:“喂。” 周允猝不及防,呼吸略重:“嗯?” 她含糊问:“你……要不要揩揩汗?” 周允懒洋洋说话:“我若是哪吒三太子,有那三头六臂,是定要揩汗的。” 秀秀慢吞吞从怀里掏出帕子,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见他道:“收起来罢,帕子岂能随便予外男用?你不是最看重这些个礼数?” 她顿时蹙眉,转而一想,便往前伸出纤纤素手:“三文钱,卖给你,你买我卖,合规合矩。” 周允闻言瞠然一怔,盯着那一缕素白帕子看。 因着下山颠簸,帕子在空中飘飘然,一荡一漾,莫名扫得人心里头都泛起痒。 他闲闲问道:“背人下山,该卖多少银子?” 秀秀一时语塞,瞟他一眼,气鼓鼓拿着帕子在他额上胡撸一把,力道不轻。 擦完她狠狠道:“还说你不是成心的?”又将帕子塞进他交领衣襟里,“沾了登徒子臭汗的帕子,不要也罢!” 周允连扇几下眼睫,不再接她话腔,安稳将人送至山下,随行在一侧,临近城中,才又飒沓离去。 待在前院用过晚饭,秀秀回到了锦心园。 翠鸾红莺正备着沐浴的水,却总是偷着笑。 秀秀正在镜前通发,笑道:“两个好姐姐,什么喜事这般高兴?说出来也让我乐呵乐呵。” 两个人闷着头憋笑,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红莺快嘴道一句:“姑娘和周公子,真是般配呢!” 秀秀当即羞红了脸,却仍坐在凳上,反而扶着脑袋蹙起了眉。 二人急忙上前:“可是又头晕了?” 秀秀眼疾手快抓住二人衣裳,笑着给二人挠痒痒:“叫你们胡说!” 一时间,少女闺房里笑声朗朗,丝丝缕缕,仿佛能传到周府。 周允靠在床头,拎起那条素白罗帕,又握进手中。 布料舒适柔软,轻薄透气,好似掌心的茧子都抹平。揉捏至手帕温热,恍然间一阵暗香浮动,他只当又入了梦境。 【作者有话说】 会在番外写一下云雾山的故事 第17章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文珠好心被虎吃,党参木匣传情意。◎ 冬去春来,惊蛰物候,草木萌动,早花争妍之际,周四海又被满城花粉勾起了老毛病,鼻鼽不止,对冶铸坊的炭火气更是避之不及,也正因此,冶坊和铺子全压到了周允身上。 而自那日叶丛找周允深谈过后,二人默契使然,对匠头之事讳莫如深,周允心中自有定夺,他笃定匠头那位置,只能由他来坐。 第19章 但凡讲究的大型工事,必先收揽师傅们的生辰八字,为的是剔除那些八字不合之人,以防刑冲克耗工程。 这回也不例外,前些时日,坊里的老师傅,包含着周允、周四海二人的八字便全都交了上去。 周允对此胸有成竹,且不说这规程本就是虚应故事,即便当真依照那套法度来选,他也是匠头的最佳人选。 他克死过三个至亲,放眼望去,坊里没有哪个人物比他命硬。 可二月廿二,一纸皇命打碎他心中算盘。 这次的匠头,既不是正被鼻鼽所困的周四海,也非他自认命硬的周允。 而是坊里的二师傅,谢烛。 周氏冶铸坊规模宏大,上下资历等级明确,坊中最老的师傅是周允的祖父,也就是叶丛的师父,如今老人家早已离世。 周老爷子膝下有三个徒弟,大徒弟叶丛,二徒弟谢烛,三徒弟便是周四海。 师兄弟三人自小便在一块学艺长大,故而都留在了老爷子创办的冶铸坊里,现今坊里的大师傅是叶丛,二师父则是谢烛,周四海是东家,若硬要排辈分说,也算得上三师傅。 冶铸坊向来一视同仁,大师傅和二师傅地位相当,周四海每每遇事不决,便惯来先寻二人商议。故而,师兄弟三个多年来感情融洽,兄友弟恭,从未有过内讧不合,周家锅铺也蒸蒸日上。 谢家做香楮奠礼出身,因此周允每年烧的纸人皆出自谢老爷子之手。谢家虽清苦,家风却正派不苟,自谢烛进了冶铸坊,家里日子渐渐好起来。 谢烛之妻正是周允之母叶青岚的手帕交,谢烛膝下育有一女,年十七,随母姓吴,名碧秋,平日多在吴家的生药铺子里帮忙。 周家、叶家、谢家,师徒姻亲,来来往往,愈发亲近。 如今朱批圣旨来报,指明要谢烛做匠头,言其八字最为适宜,而二师傅绝非不堪托付之人,故而众人自无异议。 周允无意让任何人涉险,可他吃了这记闷亏,只盼工事无往不利,别无他法。 贤达六年,二月廿四,流年流日天地合,冶铸坊拉起红绸,点了炮仗,尊天地,事鬼神,全体工匠敬香,侍卫环着冶铸坊昼夜不停地巡逻,冶铸坊即刻围禁,成了工事重地。 连叶丛这般老师傅也不禁犯了嘀咕,从业二十余年,他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匠头只能留一个,故而周允连同叶丛,均被迫离了冶铸坊。 被周允一块带走的,还有他那一屋子铁锅。 今年的厨艺大赛,对于锅铺而言,免不了又是一顿忙碌。 往届比赛用的炊具多是从周家冶坊统一采买,因着这个由头,参赛的厨子们也不差一个铁锅钱,总要在赛前先来周家买口锅练手,自然而然,锅铺生意便多起来。 从冶铸坊出来,周允便携一车炊具先去了铺子。 兄妹二人多日未见,叶文珠挤出两个酒窝迎上:“表哥近日可好?” 掌柜的盯着卸货,周允往后院厅堂走去,随意应着叶文珠的问候。 叶文珠紧跟其后,又问:“姨丈的鼻鼽好些了?” 他依旧是淡淡一句“嗯”。 叶文珠自说自话:“听闻钊姐姐前些时日病了,不如明日表哥与我一同前去探望?” 周允步入厅堂,待身子坐正,才不徐不疾道:“与我何干?”姿态是一贯的的无谓冷淡。 “表哥!”叶文珠嗔恼,快步行至周允面前,颇为不满地撅起嘴,“她是咱们的朋友,做人岂能这般淡漠?你总是如此!” 见他一动未动,依旧不开口,叶文珠又气冲冲回到椅子上坐下,闷声絮叨:“你不去,我自己去,我到要看看,日后除了李聿,谁还肯理你!” 话音刚落,叶文珠自知失言,苦着脸,慢慢将头垂下,双唇紧闭。 周允无甚情绪地望向屋外,眼底深沉莫测,视线落向马厩边。 小厮正扛着铁锅往库房里送,一切有条不紊,唯独一处异样,与往日不大相同。 在木头柱子上挂着的那顶纱帽不见了。 那帽子陈旧,帽檐宽大,垂着一层白纱,似乎是哪个小厮从外头拾的,无人认领,便挂在后院,风吹日晒,沾上不少灰尘。 想必那日他自作主张给人戴上这样一顶没人要的旧纱帽,任谁也要厌烦。可十多年来,他早就受尽人世间的厌与烦,仆佣,同窗,甚至连街上陌路之人,都想离他更远。 比起这些,她的厌烦,实在算不得什么。 安静了半晌,叶文珠小心翼翼唤他:“表哥……” 周允眼眉微跳,而后看过去:“索性准你几日假,你爹也闲下来了,回家看看也好。” 叶文珠闻言松了一口气,脸颊上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嘴角却仍压着,她小声问:“真的么?” 他耷着眼皮眨了眨眼。 叶文珠抿着嘴笑,乖顺道:“明儿我先去给钊姐姐挑个礼。” 周允起身往外走几步,又回转道来:“香敏和花敏想必有些共性,府上还有些药材,现也无人可用,明日我差人送来,你去送了也正合适。” 叶文珠展颜一笑:“多谢表哥,还是表哥想得周全!” 周允摸摸鼻尖,点了点头,又往外走去。 翌日,秀秀临出门前接到来信,得知今日叶文珠要来拜访,便在家候着。 见秀秀脸色大好,不见病气,又是一副厨娘打扮,叶文珠料它是要往金鼎轩去,故而并未久留,只送了礼说了几句话,便欲离去。 秀秀道:“今早听闻你要过来,我便早早去小厨房吊上了汤,正想让你替我尝尝好坏呢。” 叶文珠一听,坐正身子,笑靥如花:“钊姐姐这般信我,这汤我是喝定了!” 秀秀眉眼含笑:“‘钊姐姐’听着真是生分,妹妹不如随着寅生唤我?” 叶文珠上前挽上秀秀手臂,甜甜一句:“秀秀姐姐。”又把木盒从桌上拿起,“这是表哥……是表哥同我一块挑的呢。只是他一男子,上门探望多少不便,便托我将这份心意送到!姐姐莫怪,他其实也挂念得很!” 听闻“表哥”二字,秀秀心里虚晃,可不管这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在叶文珠面前,她面上仍展笑意,又听文珠催她:“快打开看看。” 打开狭长木盒,掀开裹着的红绸,她垂眼看去。 她知道这东西,这是平城的地道药材,叫党参,健脾益肺,虽不及人参名贵,却也价值不菲。如今木匣里装的是真人参,党参里最为名贵的一种,以前在胡家,她去给胡仲赉抓药时,蹭在药铺子听人提起过。 那个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收到旁人送的党参呢? 秀秀忙道:“这药材很是名贵。” 叶文珠再三强调:“你收着便是,对香敏症大有益处!” 秀秀心中甚是温暖,却又止不住地想,文珠的这份人情,或者捎带着周允那份,她不知如何才能偿还。 这时,叶文珠小声趴到她耳畔,替那寡言少语、冷酷无情、不明事理、叫人操心的表哥说好话:“姐姐切莫有负担,你能收下,表哥与我不知多欢喜呢。” 见秀秀皓洁脸庞顿时酡红,叶文珠狐疑问道:“姐姐,你可是又要犯病了么?脸色怎么这般红?” 秀秀摇摇头,手背抚上脸颊,心想幸好翠鸾红莺不在,否则二人今夜又不知该怎么笑她。 正思忖着,却无意瞥见木盒一角,她蓦地惊慌失措,匆匆阖上了盖子,收了起来。 梳妆台的铜镜中,粉颈低垂,她拉开小匣,把党参盒子压在同样沉甸甸的《千字文》上,一抬头,看见镜中娇艳如霞,心跳怦然。 她背对着叶文珠说道:“妹妹费心了!你稍作休息,吃块点心,我去厨房瞧瞧。” 叶文珠当即起身,自然地挽上秀秀胳膊:“我与姐姐一起。” 用过饭后,秀秀从衣橱里取出一顶纱帽递给叶文珠,解释道:“那日取锅路上,我戴了回来,早已洗净,恰逢过年,尚未去锅铺归还,一时忘了,竟拖到现在。今日你过来,反倒提醒了我,劳烦妹妹捎回锅铺,替我跑一趟罢。” 叶文珠接过来,瞧着这顶旧旧的纱帽,心里虽觉古怪,却也并未多想,只答应下,拿着帽子回了锅铺。 送走了文珠,秀秀静悄悄打开木匣,眉蹙春山,指甲在匣上扣了又扣,发出干燥的“嚓吱”声,细微、磨人、刺耳,在这空荡荡的房里,如木头的呻吟一般。 她细细回想过往与周允寥寥数次的接触,一时间又讶异又惧怕,疑惑,沉闷,却也隐隐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指尖掀开红绸,木匣角落里安静躺着除了党参外的另一样物件。 一根红绳串起来的铜板,不多不少,正好三个。 第18章 冷艳欺雪,余香入衣。 ◎清明时节雨淅淅,树下躲雨心依依。◎ 杏花开了又败,桃花粒粒相映,捻指过了数日,梨花已压枝头。 第20章 清明时节,细雨蒙蒙,水雾重重,终日的潮湿闷得人心焦。 这日,雨总算停了,秀秀向李三一告了假,挎着竹篮往郊边走去。 她无处可去,能想到的地方只有初到皇京那日的溪边,荒无人烟,最适合烧纸钱。 娘已经走了数年,这些年她每当受了委屈,总想起来娘说过的话、待她的好,记忆里的脸庞模糊不清,可关于娘的回忆竟越来越深,怎么也忘不了。 秀秀娘的忌日在农历七月,过去三年,她总在忌日和清明往老家方向烧些香烛纸钱。今时不同往日,她总算有机会亲手烧给她。 说不上哀伤,只是到了这空无一人的溪畔,她不由觉出一丝凄凉。 溪石仍泛着潮意,她铺了一层干草垫底,燃起纸钱和零星的纸金条。 暖烘烘火光驱散四周湿气,她用长树枝戳着,拨散层层叠叠的黄纸,张张碾散开,最后掷了树枝,在近旁的石头上抱膝坐下,看黑色碎屑纷飞,眼睛一望无际,不知望到何处。 平日厨房里机灵好学的丫头,亦或是李府明理近人的姑娘,都被拦在在这目光之外,跟此时单薄的身影相距甚远,或者说,没有干系。 她对所有的颠沛流离束手无策,老天给什么,她就接着,一步步走到今日,秀秀也不甚明白,命和运是如何将她推至此处的,但她一直深深念着娘的那句话:只要还有口气儿,就有成千上万的活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从平城到皇京的路上,免不了遇上几个狂风骤雨天,白日里跟着商队避雨,尚且能撑住,夜里的雨才难熬,那时候,她就是靠这句话吊着。 一路跌宕,如今有了新的娘,有了新的弟弟,有了新的家,还有了师父、师兄和朋友,甚至学了手艺,又识了字,更得好好活着才对。她坚信,日子是越过越好的。 若娘亲看见她今日这般模样,大抵要欣慰地笑了。 天地寂寥,秀秀把头埋进膝间,心里空荡宁静,异常踏实,未来的日子正在她紧闭的双眼中徐徐展开。 殊不知远处,一男子正迎着漫天黑纸灰,从满树雪白梨花间,缓缓走来。 周允不喜雨天,最不喜清明的雨。 多年前的清明,雨没日没夜地下,夜里他为叶青岚守灵,地上的软垫都是潮的,哩哩啦啦的雨声好似哭丧,他跪在棺前冷得浑身发颤,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湿冷才抖。 彼时周四海拍着他的肩,说以后这个家再不会住进旁的女人,他们爷俩相依为命,也很好。 可十二岁那年,他分明偷听到,有人想让周四海续弦,周四海把话说得漂亮,没明着答应,可也没明着拒绝。 他说,外头那话传得难听,谁还愿意嫁进来? 从那时,周允再也不去书院,而是跑进冶坊住下。 他给了周四海机会,可他的继母却迟迟未来。后来他听文珠说,周府空得叫人害怕,他翻来覆去几个晚上,才跟师父说冶坊地偏无聊,他想搬回家。 周四海笑着不戳穿,只说,息心园一直都有人打扫着,回来便能住。 搬回息心园的这些年,清明总要下雨,他对万事万物都不曾上心,却独独在这时,偏要来梨树林里截几根花枝带回去,插进龛堂的花瓶。 今日雨停,他策马扬鞭,一路畅快淋漓,又至梨树林。 可刚下马,便瞧见天上飞舞的黑灰,他皱着眉穿进林子。 一步一步走来,看见溪边石头上的瘦弱身影。 又是她。 她蜷在石头上,瘦成另一块石头。 周允静静伫立在她身后,定定端详,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仍抱膝不语。长久的寂静后,烟灰缓缓落地,他终于率先开口。 “林边烧纸,你胆子倒是不小。” 秀秀闻声抬起头,眯着眼循声看过去,眼睛尚未适应天光,只见他垂眼看来。 清隽面庞逆着光,他脸上无甚表情,冷静得如同他身上那袭月白长袍,浑身的潮湿水汽氤氲到她周遭,他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秀秀看得愣怔,这般无双公子,怎会心悦她?她足够自作多情。 想到这儿,她心里反倒轻松起来,情不自禁地轻弯起唇角,似是在笑话之前的荒唐念头。还好,还好。 他撇开眼,轻咳一声,居高临下地问她:“不怕林子着火?” 秀秀坐直身子说:“溪里有水。” 周允一时无语,站定片刻,微微倾身,他又问:“病好了么?” 秀秀蹲下清扫石头上的灰烬,轻声道:“那党参我不能要,改日让寅生还给你。” 周允不明不白:“为何?”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秀秀沾了满手灰,她拍了拍手掌,头也不抬地回答他,黑漆漆的石头姜她的手背和腕子衬得雪白。 周允盯着石头沉默片刻,声线缥缈:“是文珠送你的,与我没有干系。” 秀秀看过来,觉得他莫名其妙,她未再理会,到溪水里洗净手,挎上篮子便要走,又被他一把拦住。 周允把人留下,却仍沉默不语。 二人一前一后僵持片刻,秀秀想起什么,说道:“我的帕子,你也该还我。” 周允大言不惭:“我买的。” 秀秀语气很是平淡:“那我把钱一并退你。” 只见周允一顿,淡若云烟:“帕子早就被我扔了。” 言尽于此,她和赖皮鬼没什么好说的,一条帕子,送出去便送出去,三文钱到手,她不亏。 秀秀无意逗留,正欲抬步,天公却不作美,一阵绵绵春雨从天而降。 她举起篮子挡雨,朝周允乜一眼,便兀自往树下跑去。 周允顿了顿,三两步追上。 一时间,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共栖树下。雨落如花,秀秀只盼雨停,暗搓搓往外挪着脚步,两人隔着两尺远,空篮子在两尺之间晃来晃去,忽被旁侧大掌一把抓住。 “借你篮子一用。”说罢,他从她手中夺过篮子,步入细雨之中。 秀秀转身望去。 密林里漾着湿气,雾蒙蒙一片,只见他抻着手臂,在梨树上折取花枝,折了几枝,他扭头看过来。 秀秀忙不迭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却总觉得他笑了。 随后,不远处传来清爽又朦胧的声音:“林子是我的,折了也无妨。” 她猛然想起,初到皇京时,偷吃了这里的梨,脸上乍白乍红,但见他偏偏不再折枝,朝她走来,他的嗓音再度响起:“是我娘带我栽的,秋天会结出梨来,每年都吃不完,要糟蹋许多。” 秀秀咬紧牙关,指尖扣着手心琢磨不透。 她不知周允为何与她说这些,莫非他知道了她偷吃梨子?不可能,除非……那日泅水的男子是他。可那时他们根本不认识。 他为何要告与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随他怎么想。 她垂眼一顿,一篮子梨花映入眼帘,花瓣沾雨,颤颤巍巍,好似担不起雨珠的重量,纯洁清新,却又带上几分脆弱,格外惹人怜惜。 忽然,头顶传来轻飘飘的触感。 不似雨滴。 她抬头,猛不丁触上他的视线。周允指尖捏着薄薄一片黑灰,伸至她眼前:“烟灰。” 秀秀轻叹。 见雨势渐小,她重新仰头看去,神色严肃道:“你不准动手动脚!” 周允不说话,只盯着她的眼角一滴小水珠看,看它凝在粉肤上晶莹剔透,看它倒映出一树梨白,看它倔强地不肯滑下...... 秀秀霎时别开泛红的脸,生了几分嗔怒,语带摇波:“你听到没有?” 终于,随着她的动作,小水珠游曳至腮边耳畔。 周允滑动了下喉结,浅浅发出一声“嗯”,他心思仍在那水珠上,水珠却转瞬消失不见。 秀秀僵着脸落荒而逃。 他扬起唇角,扬声朝那背影喊:“你去哪儿?” 秀秀头也不回,她抛下一句:“与你无关!” 话说急了,带出点山西乡音,自己也觉羞赧,她加快了步伐,隐没进薄雾淡雨之中。 出了林子,复行数十步,身后传来缓和平稳的马蹄声,秀秀微微偏头一扫,余光里闪现出周允的鞋靴。 渐渐地,雨停了。 两人不远不近地走着,谁也不再言语。 他不问她为何来烧纸钱,她也不问他为何来折梨花;他不问她为何要躲,她也不问他为何要追。 两个人心里都各自揣着星星点点的疑问,一前一后,缓缓而行。 不多时,秀秀察觉到身后的长腿愈来愈近,背上莫名生出一股压迫感。 她快走几步,近乎小跑,可身后的马蹄声也跟着紧促起来。她登时止步停下,身后的声响也当即停下。 秀秀扭头瞪一眼,随即再次向前走去。 不多时,那阵叫人心烦意乱的脚步声总算渐行渐远,她只觉雨后空气清新。 第21章 周允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只当闲散遛马,他偏头看一眼马背上的梨花,抬头看一眼前方的背影,低头瞧一眼她的脚印,再重重踏上。 不知不觉中,清明的雨似乎并不那般恼人了。 第19章 金风玉露,倾盖如故。 ◎浮沉随浪,坦荡,慌张?◎ 数日阴雨,叶青岚生前为周允备下的纸人,全都受了潮。终于等到天晴,来兴差人将纸人从周府库房里搬出晾晒。 往日周允绝不踏足库房一步,他不愿见到这些纸偶。四时八节避不开,可每年清明后也总免不了要见上一面。 这日,他正往大门走去,见下人将东西搬出来,视线不自觉落到一沓沓纸上。 四种纸人身着鲜衣,面容清峻锋利,乍一看,与周允的模样有七分相似,俊逸不凡,却又因那一双眼而异常可怖。 细细的眼皮如涟漪,这般好看的桃花眼,放在人世间,定能勾走几个多情种的心魄。 可瞳仁却是空的,眼睛独独一个形状,里头没有眼珠。 纸人不能点睛,这是老辈子传下的规矩,据说一旦点睛,纸人便活了,不肯安稳做替身。 周允幼时初见纸人,当夜便噩梦连连,大病一场。这些年,他有心避开那双空洞眼窝,倒也平安无事地过来了。今日却不知为何,不受控地去寻那双眼睛,目光扫过,他仍被骇得汗毛四竖。 年已二十有一,竟被几张纸唬成这样,说出来真是招笑。 直至出门上了马,他方才稳下心神。 这些日子任凭心意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竟险些忘了,自己是克六亲、刑妻儿的孤煞童子命。 他面沉如水,行至吴家药铺附近,念曹操,曹操便到,又看见她。 只是秀秀似乎并未注意马上之人,她脚步轻快进了药铺。 早在清明前,她已经开始学着吊汤。四勺对此颇有见解,从奶汤、白汤到素高汤,知无不言,又讲起食性间的相生相克与食材疗效,秀秀灵光一现:药材入汤,岂不是一石二鸟? 四勺笑:“药食同源,老祖宗早这么做了。” 秀秀底气不足地问:“若是在大赛上煲汤……会叫人笑话么?” “师妹莫有压力,”四勺道,“厨艺大赛本就是百花齐放,大家都是厨子,不兴文人相轻的那一套,做得好吃,比什么都强。能把汤炖好可不容易,更何况,咱们为了长见识的,管他人笑不笑话作甚?” 秀秀霎时增了些自信,挺直腰板,问四勺的意见:“如今以我的厨艺,做那些山珍海味定是痴心妄想,不如用药膳高汤参赛,师兄,你看如何?” 四勺重重点头,下巴被挤出三层肉来,他提醒秀秀:“四月便要开赛,该着手备着了。” 于是这些时日,秀秀总往生药铺子跑。 最近的,也是最有名气的,当属吴家广济堂。广济堂与别的铺子并无二致,要说不同,大抵是吴家的坐堂郎中,有足足十位之多。 前几日,秀秀来买些药材煲汤,前脚进了门,后脚便注意到店内一角,一女子正给病人把脉。 她还从未见过女大夫。 秀秀拿出一张方子,交给店里 伙计,低声问道:“那姑娘,也是店里的郎中?” 伙计正比着纸上写的方子抓药,闻声头也不回,笑道:“你是刚到皇京罢?” 秀秀正疑惑,伙计接着道:“但凡久居皇京城内的,无人不知我家小姐。” “为何?” 伙计回过头来,一脸骄傲:“我家小姐可是皇京有名的‘大夫西施’,不仅医术高明,模样更是赛貂蝉、胜西施。” 秀秀又往那处看去,只见这美人大夫正提笔写字,一举一动轻巧大方,她身着一袭素雅碧衣,神态专注,容貌尤为秀丽。 她问伙计:“你家小姐叫什么?” “吴碧秋,我们都唤她碧秋小姐。” 吴碧秋似是听见声响,抬头望来,朝秀秀微微颔首一笑。 秀秀一时无措,手捏上辫稍,回以浅笑。见病人起身离开,她上前搭起了话。 碧秋,碧秋,当真人如其名。 说起话来温声细语,让人如在碧空之下沐浴秋风,秀秀多问几句病理知识,吴碧秋不厌其烦,微笑着一一解释。 秀秀对她一见如故,许是因为二人同岁,又或者是活了这些年,再无旁人对她这般温柔,她也从未见过这般脱俗的美人。 吴碧秋生性文静。游船赏花,逛铺子买脂粉,统统与她不相干,她平日多在药铺出诊,极少与旁的小姐们打交道,自然而然便生疏了。若说闺中密友,思来想去不过叶文珠一人,可文珠年纪稍轻,天真烂漫,她一直将文珠当作小妹妹。 如今吴碧秋瞧着秀秀极有眼缘,特别是那一双明澈的眼睛,纯朴美丽,笑起来如月牙池塘,里头小鱼儿往来翕忽,似催着人去信她、去喜欢她。 故而,两人投机至极。 此后秀秀又来吴家药铺一回,便已经与这位貌美的碧秋大夫十分亲好。后来说起闲话,秀秀方才知晓周家与叶、吴、谢三家的渊源关系。 倏忽数日,秀秀再次前来,这回不是为了买药,而是为了庆哥儿。 昨日庆哥儿不知为何,吃饭时总要喵喵叫,走起路来也不稳当,秀秀瞧着反常,担心庆哥儿莫不是得了什么病,今日一早便带着来了药铺。 吴碧秋把庆哥儿抱进怀里,轻轻顺毛,笑道:“自我十岁出诊,还是头一回见主子带猫来看病。” 秀秀脸上一红:“碧秋,你医术高明,人身上的疑难杂症你都能治好,想必给一只小猫看病,你也不再话下。” 吴碧秋在庆哥儿身上摸索了个遍,凭着给人看病的经验,问了秀秀好些问题,最后慎重地开口:“小家伙儿,不像是病了。”她揉揉小猫下巴,“看着像是...撒娇。” 秀秀被这话惊掉下巴,撒娇?猫不是最不亲人吗? 吴碧秋抱着庆哥儿放回秀秀怀中:“它喜欢你呀,想与你玩儿。” 秀秀了然,手上用力将庆哥儿举起来,声音清脆娇嫩:“你这呆猫!” 吴碧秋笑:“它可不呆,我瞧着精得很!” 二人正与庆哥儿玩耍,外头一阵喧嚷纷杳而至。 往外一看,药铺墙边骤然围了一团人,叽叽喳喳,好不安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官兵正在墙上张贴告示。 原是官府明令:今年八月,皇家远洋船队出使大离国,往来贸易,以扬国威,故征集远洋船员。皇京城中凡身康体健、尚未嫁娶者,男子十八至二十一,女子十五至十八,生辰八字、祖籍姓氏、手艺本领,毋论阶层职业,皆须上报。 姊妹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回了铺子。 迎面过来一高大男子,秀秀估摸此人同周允一般高,只是这男子体貌却比周允更为魁梧。若说周允神情总是冷淡,这人便是严肃,叫人望而生畏。 “小姐。”那人嗓音低沉。 秀秀闻声回神,恨恨地在心里撇嘴:嗨呀!与周允作的哪门子比较! 吴碧秋眉眼温和,柔声问道:“做什么去?” 那男子毕恭毕敬,如实回答:“回小姐,码头到了一批药材,铺子人手不够,我去搭把手。” 听了这话,吴碧秋顿时轻颦,却并未多言,只淡淡说道:“去罢。”随后,她便将秀秀引至药铺书房。 店铺共三进,一进问诊拿药,二进做药房,三进供小厮守店、郎中歇息。 吴碧秋平日住在吴家,离铺子不远,故而并未在药铺安排房间,只留一间书房,内置一张美人靠,供中午歇晌。大多时候她用不上,铺子经年人来人往,少有今日这般清闲。 二人坐在靠上,谈起方才的告示,又说了些体己话。 官府发号施令,一旦归来,赏金不说,噱头足够响。大牟历来轻商,商贾人士定有急头白脸想上船的,自然,也定有不愿去海上飘摇冒险的。 皇京男女成千上万,选中与否不全是运气。上下交会,环节众多,层层盘剥,有人的地方便有可乘之机,免不了贿赂通融、顶替作假,个中弯弯绕绕,不知又要多少人从中赚得盆丰钵满。 吴碧秋想上船,她常年在药铺坐诊,手头攒下些银子,若使钱打点,未必不可行。只可惜吴家长辈素来强势,父亲谢烛如今又在冶坊任匠头,天高皇帝远。 自己何去何从,吴碧秋难以逆料,浮沉随浪,她心有不甘,不禁悲从中来。 上船与否,秀秀并不强求,也强求不来,她无厚银上供,更不愿让钊虹为难。不上船,那便安安稳稳在后厨学艺,上了船,也是要伺候人,不过,去见识一番也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不知吴碧秋为何想上船,但对方不开口,秀秀也绝不会问。空泛泛地宽慰,不过是来回几句无用之话,她索性闭口不谈,与碧秋一起逗弄庆哥儿。 不多时,已近晌午,吴碧秋留人用饭,秀秀心里还挂念着药膳一事,便辞了她的好意。两人一同往铺子走,约着改日一同出游。 第22章 正巧那男子回来,正从侧门走近,三人又是一个照面。 那人躬身一句“小姐”。 吴碧秋不应,掏出一方帕子递去。 秀秀猛然顿住,抬眼在二人身上流转,这才瞧见男子额尖已是汗涔涔,他垂着眼凝立不动,不言语,也不接帕子。 秀秀暗忖,这仆从也忒大胆了。 这时,吴碧秋淡淡一句:“还要我亲自来么?” 秀秀又是一怔,朝吴碧秋看去,只见她神色如常,接过她的视线,浅笑安然,优雅沉敛。 秀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当即又朝那男子看去,他下颌紧绷,接过帕子忙道:“小的不敢。” 气氛旋即诡谲离奇,正当秀秀踌躇不决之时,庆哥儿蹭上她的鞋。 她连忙抱起猫,率先开口:“碧秋你且留步,不必再送,我取了药便走。” 见吴碧秋颔首,秀秀独自往铺子走去,身后传来浅浅交谈声。 吴碧秋问那人:“今日是谁指使你去的?” “无人指使。” “是你自己要去帮忙的?” “是,请小姐责罚。” 吴碧秋依旧轻声细语,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怨气:“我罚你作甚?横竖不过一年,我便要嫁人,维持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难不成因这小事给坏了?” 秀秀踏进铺子,取了药,又抱着庆哥儿往李府走,临近府上,胳膊已然乏力,她放下猫歇息片刻,忽而身边一阵风疾驰而过,她抬眼望去。 呵,是抢她帕子那个姓周的。 秀秀心中蓦地一亮,刹那间全都明白了,碧秋不想上船,碧秋的仆从...... 不对,不对。 第20章 莲子苦心,芍药抱香。 ◎莲子苦心清心火,芍药抱香掩旧痕。◎ 暮春午后,饭时已过,金鼎轩后厨喧声稍息,角落灶台四周弥漫着醇厚药香,混杂着老火慢炖的骨汤气息。 秀秀挽着袖子,正对一杆小铜秤蹙眉。 秤盘里堆着淡黄色茯苓片,她拈起一片轻嗅,药香扑鼻,又俯身察看汤色,总觉得还缺些什么。 院试在即,过后两日便是厨艺大赛,四月将尽,正值春夏之交,湿气渐盛,她选的这道四神汤,虽适应节气,又能健脾渗湿,可实在中规中矩。 “若是再添些干货......”她喃喃自语,指尖敲着紫砂药罐。 窗外飘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湿润清晰:“现摘的芍药、牡丹——” 正思忖间,后厨门帘被人掀起。 跑堂小哥满脸带笑:“姑娘,周家锅铺的叶小姐托人带话来了!” 秀秀放下袖子,跟着出去,只见一个锅铺伙计递来一张花笺。展开一看,她对着清一色的簪花小楷犯了难。 有好些字她都不认得。 锅铺伙计及时开口:“文珠小姐说了,明日休沐,特请您去城南翡翠湖游船。小姐得了一筐莲蓬,邀您前去品尝新鲜莲子。若是李公子得空,明日一齐去便是。” 当夜,秀秀把花笺拿给李聿看,他细细扫过笺上字迹,笑道:“好姐姐,这花笺就留给我罢。” 秀秀促狭心起:“咦,李先生既已准你考试前松散松散,你还留这信笺作何?” 李聿挠了挠头皮:“我......我是看文珠的字实在好看。” “只为文珠的字?” 李聿忙不迭道:“那是自然!” 秀秀点头称是:“难怪,我险些就要误会,还当你爱屋及乌。” 李聿霎时羞红了脸,“爱屋及乌”这词还是他教的。 他支支吾吾扯开话头:“姐姐不若先替我想想,带什么礼去才好......” 见他羞涩垂首,秀秀暗自笑笑,接上他的话道:“你想送给文珠的礼,怕是早就叠成小山了,还需要我这姐姐出主意?” 被人猜中心思,李聿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只憋出一句:“姐姐!” “姐姐!” 翌日清晨,秀秀正与翠鸾、红莺正在锦心园门前剪几枝芍药,便听见李聿一声招呼。 少年神采奕奕看来,面露不解:“这是作甚?” 只见丫鬟一手拢着数枝粉白芍药,一手持着一根锦带,将芍药茎秆齐整缠起。 秀秀解释道:“芍药开得正艳,我折几枝带给文珠赏玩,图个好看。” 说罢,秀秀又从脚边拎起一小食盒,食盒里是她一早起来做的槐花糕。 昨晚,钊虹派人给园子送来好些莲子和藕带,皆用荷叶仔细包着。秀秀整日在金鼎轩用饭,钊虹念她吃不上,便交给小厨房,好让她随吃随做。 她多嘴问了句:“干娘是怎么得了这新鲜玩意儿?” 小丫鬟回:“冶坊周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船队从南边运来的新货。” 此话不问倒好,一问便又是半夜的辗转。夜里她躺在床上,明明闭着眼,可一人却在眼前挥之不去。 瞬息未察,一慢一快的梆锣声再次响起,紧随其后,是更夫悠长的吆喝:“三更天,平安无事——” 秀秀翻来覆去,本想着明日煲一锅汤带去给众人尝尝,现下有鲜莲子,莲子百合瘦肉汤最合适不过,可再三思虑,最后还是换成了槐花糕。 思绪纷飞,入睡之际,已不知天地何时。 今日马车内,她精神萎靡不济,姐弟俩说了几句院试之事便不再做声。 李聿从一轻巧精致的薄木匣中取出一书,兀自翻阅。 厚重的青呢帘挡已被撤下,窗外微风拂起帘角,车身轻晃,秀秀身侧的芍药随之轻曳,人与花俱是昏昏欲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她在惺忪中听见轿外车夫低语:“少爷,姑娘,翡翠湖到了。” 翡翠湖坐落在皇京南,是一片清幽之地。湖周竹林环绕,更显幽奇,因其湖水青绿如翡,故得此名。 正逢天清气朗,阳光透过新绿枝叶倾洒,湖水通透见底,波光潋滟。 “碧秋姐姐!秀秀姐姐!”叶文珠欢快的嗓音跃动而起。 原来三家马车竟在路上遇见,此时一路同行至此。 秀秀看去,身边同时响起李聿的声音:“不然兄!” 意料之中。 她带笑朝文珠走去。 今日秀秀身着妃色竖领长衫,下配象牙白暗花云纹裙,明眸皓齿,亭亭玉立,倏而几月,已与年前模样大相径庭。从头至尾打量一圈,这才注意到她手中那束淡粉芍药。 人比花娇。 周允不动声色地错开眼,与众人行礼寒暄,一同往湖边行去。 周家几个仆从已在湖边候着,引众人上船。 枣木雕花食盒被小厮层层打开,碟中盛着蜜渍蕃柿、杏仁酥等各色茶点吃食,几支嫩绿莲蓬被摆进盘中,清新可人。小厮又为每人沏了茶,空中溢开清淡的茉莉香气。 几人落座,三姊妹挨着,周允对着文珠,李聿对着秀秀坐,仆从退至船面,船舱唯余五人,霎时空荡。 船慢慢地、轻轻地往湖心淌去。 吴碧秋带了一坛桃花酿,置于小风炉上温着。叶文珠解开芍药,嚷着要给两个姐姐簪花。 秀秀也拿出自己做的槐花糕,给众人分食一圈,最后才轮到周允,只见他倚靠在窗边悠然自得,没有要接的意思。 秀秀没好气。 四目一触,她坐下,拿起一块槐花糕,小口吃起来。 钊府有棵老槐,这个季节的槐花尚是嫩芽,不如盛放之时喷香,却极适合做吃食。 小小一块洁白,掺着几粒花萼的绿,清香微甜,一船人皆赞叹秀秀手艺,独独一人没吃上。 周允朝对面斜睨,若无其事地唤文珠分莲蓬。 面前整个莲蓬在桌上摇晃不定,他仍一副懒洋洋做派,目视前方,穿过桃腮粉颈、珠翠钗环,赏对面的湖光、春色、颤巍巍的芍药,或者别的什么。 剥莲子如同剥松子,讲究闲情逸致的趣味。 从莲蓬里抠出一粒,剥开柔绿外衣,玉白莲子显露。拇指轻掰,揪出其中绿色苦芯,剩下的送进莹润红唇。脆生生的果仁在齿间徜徉。 秀秀轻嚼莲子,一刹那神游天外。 耳畔文珠的笑语如银铃,她慢慢回神,抬眼睇见李聿欢乐的神情,转而悄悄侧眸一瞥。 周允察觉到她转瞬即逝的目光,垂眼一定,长臂一伸,到秀秀面前小碟上取了一块槐花糕。 他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迟疑,一切自然得仿若本该如此。 船舱之中,除了秀秀外,无人注意。 秀秀继续低头剥莲子,一旁欢声笑语仍在继续,另一旁的吴碧秋却十分安静。 这个时节,极鲜嫩的莲蓬,从江南沿着运河来到皇京,不是谁都能吃到。 昨日,吴府也收到一筐莲蓬和一筐嫩藕带,皆是掌管皇京民营漕帮的张家送来的。 是来年六月吴碧秋便要嫁过去的张家。 吴碧秋往船面上望去。 那人背对船舱,面朝湖水,站得挺直,不知在想什么。 第23章 这时,周允蓦地开口,声线清晰可辨,他问:“莲子好吃么?”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周允睇一眼秀秀,又问:“文珠,碧秋,莲子好吃么?” 叶文珠觉得古怪,点点头:“好吃呀。” 周允不作声了。 吴碧秋提出:“外头船面上清风徐徐,不似蓬窗之间不透风,叫人憋屈,你们坐,我出去瞧瞧。” 众人应着,吴碧秋独自出舱,婷婷袅袅走到那人身后,轻唤一句“杨钦”。 那人回头,她将几颗剥好的莲子放进他手心。 一阵湖波荡漾,吴碧秋软了脚,杨钦稳稳将人拉进怀里,又紧忙松开。他低着头,手中莲子却是一颗也未掉。 秀秀收回在船面二人身上的视线。 叶文珠却起身,也要去外头瞧瞧,秀秀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抓住。 叶文珠看过来,秀秀却不知如何开口,一时语塞,迟迟疑疑。 “这是何物?”周允忽然开口,问向李聿。 李聿从身后掏出一函套,秀秀认出来了,这是他在轿中看的那本话本子。 李聿脸色一红,神秘兮兮朝叶文珠招手,二人便往另一侧的船面去了。 两头皆被人占据,哪边也去不得,秀秀只得牺牲自己,与周允共处一室。 一言不发,她侧过身往窗外看去。 不多时,她又回过头来,气闷道:“不许再偷看我!” 周允双手抱臂,重重往后一靠,眉眼微压:“你若不看我,又怎知我看你?” 秀秀当即起身,往船头一瞧,言笑晏晏意绵绵;往船尾一探,剪不断理还乱。 她憋了口气,又坐下。 周允突然间心情大好,他幽幽问道:“莲子好吃么?” 秀秀不应,又侧过身去,轻轻推窗,开一道缝。 湖上春风溜进来,船舱里顿时通透舒畅,她将窗开得更大,发间芍药也被吹得更颤了。 身后不依不饶,音调平静:“藕带呢,好吃么?” 秀秀想一头扎进湖里,离他远远的才好。但她不能。 她回头,惺惺作态,笑得甜美可人:“不好吃,可称得上难吃。” 牙尖嘴利。 周允点头:“妹妹嘴刁。” 秀秀脸颊被衣裳映成妃色,粉里透红。她说:“不许叫我.......那二字。” 周允明知故问:“哪二字?嘴刁还不许人说了?” 秀秀咬牙:“我可不是你妹妹。” “你不唤我哥哥,还不准我唤妹妹么?妹妹未免太过霸道。” 说到“妹妹”二字,他刻意加重语气,大抵是要时刻提醒自己什么。 但在秀秀看来,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她义正辞严:“你不是我哥哥。” 瞧她脸色不对,周允忽而英雄气短。 他轻叹一声,莫名柔和起来,正色道:“好,你不愿意,我不唤便是。” 见她仍闷闷,周允又是长臂一挥,去够她面前的槐花糕。 “嗯?”对面一巴掌拍上他手腕,他手在半空顿住,低声自语,“不仅嘴刁,还小气。” 说罢,他索性将碟子都端了过来。 秀秀刺他一眼,又端回来。 彼此视线交汇,周允勾勾嘴角,秀秀没忍住,偏过头去牢牢压住笑意。 一来一回之间,此时心情已与方才迥然不同。她端起杯盏饮茶,茉莉花香在唇中漫开。 周允照做,浅呷一口,霎时心旷神怡。 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游船款款摇曳,竹林郁郁青葱,湖波柔柔清澈。 旖旎动人的好春光呀。 二人难得平和,忽地,一阵清悠歌声从远处传来。 第21章 好戏连台,道长且慢。 ◎易斥铜门难斥魂,易拂云霭难拂尘。◎ 女子歌声清丽悠扬,泠泠淌至耳中,秀秀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艘朱漆画舫缓缓驶来。船头立着一白衣女子,正启唇轻唱。广袖随风曳动,弱质纤纤,婀娜似三月新柳。 船面之上,几位锦服儒袍的公子围立笑谈,那船正朝这边驶来。 歌声愈近愈清,却又戛然而止,取之以模糊不清的交谈。 原来对面一行人中,竟有李聿在书院的旧识。 周允阖目靠在窗边,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散模样;秀秀按兵不动,只竖起耳朵细听外头动静。 谁料片刻后,船头骤起一阵哄堂大笑,夹杂着刻意拔高的尖刻讥讽。 “......李聿那小子,果真来了!” 秀秀眉头微蹙,稍作思忖,起身欲出船舱看个究竟,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周允不知何时已睁开眼,不情不愿站起身,将她拉至身后。 恰此时,舱帘掀起,吴碧秋与杨钦一同进来,正欲探看。 四人前后出了船舱,湖面迎风吹来一串笑语。 只见对面船上为首的蓝衫书生用折扇遥指李聿,对同伴朗声道: “商贾之家,锱铢必较,满身铜臭,竟也敢来考取功名?莫不是想着银子能买通学政大人?可笑!太祖年间,商人可是连读书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李聿面红耳赤,在袖中攥紧了拳头。叶文珠在一旁气得跺脚:“你们休要胡说!” 船上另一位驼背的年青男子见周允出来,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喊道: “我当是谁撑腰,原来是周少东家,怎么,今日是要联合金鼎轩,把生意做进考棚里了?”他故意拖长语调,摸着下巴,“外人面前装不熟,谁知道你们两家背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忽地压低声音,刺耳狞笑:“莫不是......她钊虹也给你烧纸人续命?” 言罢,对面船上爆出一阵肆意的哄笑。 秀秀顿时横眉,杏眼圆睁瞪向对面。她气冲冲扭头看向周允,却见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做派,仿佛那些污言秽语只是过耳之风,心思不知在何处飘荡。 怪人。活脱脱的怪人。 旁人都指着鼻子骂到脸前了! 闻得此言,叶文珠再也按捺不住,柳眉倒竖叱道:“蒋文!你家生意比不过周家,净使些腌臜手段,便以为旁人都同你一般下流了?” 秀秀心头一跳,蒋文?原来此人正是年前与周家结怨的蒋氏之子。 理智在耳边低语,她是钊虹义女,一言一行都系着干娘颜面,更该谨言慎行。可对着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谨慎有何用?污言泼在干娘身上,谤语脏了金鼎轩门楣,她岂能袖手旁观! 她上前一步,将叶文珠和李聿护在身后,目光清亮,利刃出鞘,直直刺向对面一船人。 “各位公子,我弟弟是正正经经读书考试,一不偷二不抢,碍着诸位何事?倒是你们......”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对面船上的华服玉冠,唇带讥诮: “左一个‘商贾’,右一个‘铜臭’,怎地,你们身上的绸衫、头上的玉簪,可有一件不是经商所得?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说罢,秀秀转身面向蒋文,神色肃然。 “蒋公子,莫非你蒋家开的不是铺子,是善堂?莫说金鼎轩与周家行事光明磊落,便是真有什么,也轮不到你来嚼舌。有人自家心思不正、生意也不中用,便跑去文人堆里伏低做小。” 她刻意顿了顿,意味深长:“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便骂爷,我看你这书,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音落水,湖面一时寂然。 她秀秀嗓音不卑不亢,语速平稳,字字像刀子,剐得蒋文脸色恰似被冻坏的青皮萝卜。 周允依旧淡定立在舱门前,袍角被湖风轻轻拂动。他眼神在她身上几经流转,从紧绷的肩颈到紧抿的朱唇,最后在她微红脸颊上凝定,眼底深不可测。 蒋文被当众揭了底,羞恼交加。 蒋家世代为商,到了他这辈,其父蒋登砸下重金请师攀情,一心盼儿入仕、改换门庭,只可惜他蒋文并非读书的料子,只得日日混在这群书生堆里赔笑脸。平日被暗讽几句便罢了,如今竟被一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丫头当众戳破,他顿时恼羞成怒,指着秀秀厉喝: “哪里来的泼妇,这般毫无教养,也配在此饶舌?” 李聿一下子恼了,将秀秀拦在身后,朝对面斥道:“蒋文!你知不知廉耻?!如此公然讥讽、搬弄是非,可是圣人所教?” 对面船上众人皆作壁上观,只等着看好戏。 叶文珠气极,一眼瞥见舷墙边正搁着一只她方才拿出来的莲蓬,她想也未想,抄起便砸。 “咚”的一闷声,莲蓬正砸在蒋文脚背上。 “好你个丫头片子!”蒋文跳脚大骂,环视四周想找东西还击,却见手边空空,正欲唤小厮,倏然空中一声锐利鸟鸣。 众人抬头,但见一只白鹭悠然展翅掠过。 一滩新鲜、温热、黏糊之物,不偏不倚,正落在蒋文刚刚抬起的额上。 第24章 蒋文下意识伸手一抹,触手黏湿,低头定睛一瞧,掌心一团污浊。 “啊——”他顿时哀嚎出声,哭丧着脸忙唤小厮,“水!快拿水来!!” 小厮忙去端水,蒋文闭眼伸手乱转,引得众人纷纷掩鼻退避,对面船上顿时乱成一团,推搡惊呼此起彼伏。 这边叶文珠已笑得弯下腰去,吴碧秋亦忍俊不禁,肩头轻颤,笑着笑着,神色微动。 她这才发觉,方才还立在身侧的杨钦,不知何时已不在船面。 周允转身进舱,面不改色:“来兴,开船。” 画舫缓缓调转方向,驶离这片喧嚣。 众人随他回舱,舱门帘幕隔开对面狼狈景象,刚一坐定,身后却突然传来更大的惊呼与慌乱。 “船、船怎么在转?!” “快稳住舵!” 透过窗子望去,只见那艘大船竟在原地打起转来,船身歪歪扭扭,恰似白衣歌姬的腰肢,船身愈发倾斜,竟有摇摇欲坠之势。 众人面面相觑,周允只闲闲靠窗品茶,一言不发。 一直沉默的杨钦这时方低声开口,三言两语道出原委。 原来方才对峙间隙,周允早已与他低语吩咐,趁众人不备,杨钦悄无声息地去了对面船上,用铁楔卡死了船上的平衡舵。 好一个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微风送来隔壁船上气急败坏的叫骂,这边众人相视一笑,心头那股郁郁之气顿消,畅快不已。 秀秀几不可察地瞥了周允一眼。 未料他恰在此时抬眸,四目相触,他直勾勾看过来,目光坦然得理直气壮,方才那番暗地手脚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尘。 秀秀忽闪眼睫数下,眼珠上掠,扔过去一个白眼,飞快偏开了头,颊边薄红却磨磨蹭蹭不肯散去。 待她心跳渐平,再将视线回正时,船已经靠岸停稳。 周允率先起身,众人随之下船。 来兴引路在前,笑道:“小姐在拂云观提早备了素斋,就等各位入席了。” 叶文珠笑道:“还得多亏表哥差人打点,我可不能抢了功劳。” 秀秀却有些踌躇,道观之中,怕是免不了香烟缭绕。 正犹豫间,叶文珠取出一瓷瓶,倒出几粒蜜饯似的物事:“碧秋姐姐特意备下的,用药汁腌渍过的金桔蜜饯,专防香敏症,入口甘甜,不似药丸苦涩,服用一粒,便能保两个时辰无虞。” 吴碧秋微笑颔首:“我添了几味安神药材,效用应当更稳些。” 秀秀心头一暖,接过蜜饯含入口中,果然清甜中隐有药香,她戴好面纱,不禁感叹:“碧秋,你真是心思玲珑。” 吴碧秋柔柔一笑,未语,只往前头看了一眼。 秀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但见周允走在最前。 春阳翠羽之中,他的背影挺拔如修竹,步履间自带一段潇然之意。 一行人沿竹林小径徐行,风声簌簌如细雨,入目皆翠。 约莫走了一盏茶工夫,前方竹影深处露出一角灰瓦飞檐。 “到了。”来兴指向前方。 只见一座道观静静伫立竹海之中,观门匾额上书“拂云观”三字,笔力苍劲,颇有出尘之意境。 拂云观虽名“拂云”,却未踞山巅,反匿于竹林深处。隔绝世间纷扰,拂去尘世烦恼,倒也合了“拂云”的寓意。 周允在观前石阶下驻足,转身等待后面几人。 恰在此时,“嗖——”,忽闻破空声骤起! 一根青竹棍竟似活了一般,疾射而出,势劲力急,直冲周允面门而来。 “小心!”杨钦一声叱喝,身形如电快步上前,腰间长剑已然出鞘,他提剑格挡。 周允正欲斜身闪避,眼见众人已行至跟前,若他避开,那竹棍必伤及旁人。 电光石火间,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衣袂飞扬间,右臂急挥,五指凌空抓向竹棍。 竹棍入手,仍带着一股凶悍之劲,向前射出数尺,呲呲有声。棍身巨震,几乎脱手。 杨钦剑光已至,一剑竖劈,“锵!”竹棍应声裂开,截断处木刺狰狞,在空中震颤不休。 哐当两声,断棍落地。 一切于瞬息之间平息。 待众人回神,周允缓缓松开右手,掌心一道深红擦痕,幸而厚茧密布,毫发无伤。 “少爷!”来兴脸面发白,慌忙上前。 周允摆摆手,目光投向道观。 这时,一位老道从观内疾步而出。 此人长须垂胸,霜发用一根枯枝束起,仙风道骨,一双眸子却清亮如星,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只是,此刻他手中竟拎着个垂头丧气的小童,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满脸涨红,手脚扑腾。 老道面露赧色,抬手便拍在小童臀上,斥道:“顽劣不堪!让你莫要偷练御物之术!” 又转身对周允等人连连作揖:“贫道管教无方,顽童偷学御棍飞行,道行浅薄,飞棍惊扰诸位。” 叶文珠惊魂甫定,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她素来最喜那些仙侠志怪的话本子,当即脱口:“道长,御剑飞行小女略有耳闻,这御棍飞行倒是头一回听。” 老道苦笑:“让姑娘见笑了,孩童尚小,无剑可御,只得以棍代之。”说罢,便又拎起小童,“还不快快行礼赔罪?” 小童嘴巴开合却只发出“呜呜”之声,急得眼泪打转,双脚乱蹬。 老道无奈,朝周允再揖:“这孩子先天有缺,口不能言,平日娇纵惯了,往后贫道必定严加管教!” 周允示意无妨,目光却凝在了老道沟壑纵横的脸上。 风波已定,老道放下小童,执礼告辞,二人转身欲去。 “道长且慢。”周允横步拦住去路。 老道身形微顿,缓缓回身。 周允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上前问道: “道长可曾记得,十七年前皇京城中,周府之内,为一三岁孩童批命,留下‘不然’之名?” 老道捋须道:“贫道云游至此,对皇京旧事烟云,一概不知。” 周允眼底疑云未散,终究侧身让路。 老道携小童转身步入竹海深处,灰白道袍渐渐隐没在苍翠间,再不见踪迹。 周允立在原地,掌心那道擦痕隐隐作痛。 来兴小心翼翼上前:“少爷,该进观用斋了......” 周允收回视线,面上又恢复如常淡然:“走罢。” 他转身,率先踏上石阶。 【作者有话说】 蒋家与周家的恩怨,第1章 ,第7章。 第22章 藕断丝连,梦醒人空。 ◎心意如藕情如丝,种子发芽砂壶碎。◎ 皇京厨艺大赛三年一届,因国丧停办三载,直至新帝即位,方由光禄寺重开此典。名义上是为中秋大典遴选御厨,实则更是新朝彰显“与民同乐”的盛举。 大赛分 官赛和民赛两道。 官赛者,是来自光禄寺、翰林院和各地藩王府的庖厨;民赛者,则是皇京各大酒楼饭庄推举的名厨。 四勺此番便是代表金鼎轩出战,自然,也少不了五湖四海的独行高手,以及秀秀这般想开眼界的散人。 新皇登基后广开言路,垂青市井,故民赛不计门第出身,只凭技艺真章。 若能拔得头筹,便可入宫为皇家大典掌勺,这般机遇,天下庖厨谁不心动? 然而,参赛绝非易事。 自太祖年间始,厨艺大赛规制已臻于成熟:初赛,复赛,决赛,层层筛汰,最终三人行御赛,由圣上亲品,定下一二三甲。 初赛这日,日头升得老高,御街广场上人声鼎沸。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看客,中间空出偌大一片场地,四周拦着朱红围绳,数十名带刀侍卫神情肃穆、沿绳而立。 场中,三十口灶台排成三列,灶火熊熊,锅铲叮当,油烟香气霸道地往鼻腔里钻。偶有爆/炒的大厨颠起铁锅,火舌“呼”地窜起半尺高,赢得一片喝彩。 角落灶台前,秀秀正俯身察看火候,额角沁出细汗。 面前的紫砂锅里正咕嘟冒泡,药香从盖沿缝隙丝丝缕缕飘出,在这五味杂陈地赛场上,竟自成一股清流。 “还剩一刻钟!”监考官声音洪亮,敲着锣从她身边经过。 秀秀伸手将煲盖掀开一道缝,眯眼看了看汤色,一股荷叶的清芬之气扑面而来。 她这道“荷叶莲藕四神汤”颇费心思。 将茯苓、芡实、山药和鲜莲子四味药材剁碎,填入藕带细孔中,以鲜荷叶包裹,再以竹箬绳扎紧,加入软骨完整的猪小排,隔水慢炖,取其清气,去其浊质,是为“荷香引药归经”。 锣声再响,时辰到。众厨熄火,菜品经太监验毒后一一呈上。 “钊柔,荷叶莲藕四神汤”上菜太监报名,秀秀不觉捏紧了围裙边。 初赛规制严苛,先是基本功,首重刀工。秀秀捧出一盘雕好的萝卜花,玲珑剔透,瓣瓣分明,当初那些没日没夜切的萝卜,终究没有白费。这一项,便筛去近半凑热闹的。 第25章 再考核原创菜式,现场烹制,由几位致使老膳正共审,决定复赛资格。 秀秀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心中不免局促,最初,她只求不给师门蒙羞,可后来听四勺说,师父曾经摘得三届民赛桂冠,后来为了让新人出头才不再参赛,上届魁首正是二师兄。 几座大山压在身上,她有了去复赛瞧瞧的心思。 当下时节,北地荷塘尚一片沉寂,她原也舍不得拿这般金贵的食材参赛。可是,若不拿出这些,恐怕她毫无胜算。 说来......还得谢谢那人。 平心而论,其实莲子好吃,莲藕也好吃...... 四个瓷盅被呈上评审席。 评审席老膳正从中舀起一勺,只见汤色清澈见底,入口层次分明。药味柔和,不掩食材本味;荷香清爽,化解排骨腻滞。 几位老膳正微微颔首,商讨一番,在纸上写下评语。 片刻,但闻太监禀道:“钊柔,荷叶莲藕四神汤,古方新制,不违食理,颇合时令,可入复赛。” 话音刚落,场外传来一声雀跃呼唤:“秀秀姐姐,我就知道你可以!” 秀秀接了评语,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这才小跑过去。 叶文珠的颊边酒窝深深,李聿在一旁咧嘴笑,李三一点头悠悠道:“还算没给我丢人”,四勺笑着拱手:“恭喜师妹。” 这一刹那,秀秀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不是欢喜,不是欣慰,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埋在土里多年的种子,连自己都忘了何时种下,却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悄然破土,探出嫩绿芽尖。 十七载跌宕,她再一次摸到“希望”的形状。 原来希望也可以是低头耕耘时掌心慢慢攒积的温度,也可以是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曾经不敢奢求也未曾追寻的东西,竟就这样在喧闹中,透过评审席上赞赏的目光,透过同伴真挚的笑脸,透过自己仍在抽搐的心,真切照到她身上。 种子何以发芽?无人知晓。 她只管播种、浇灌、等待。剩下的,是光阴的事。 若是种子不发芽呢?秀秀想起王家沟的田垄地头,想起胡家后厨冰凉的洗菜水,想起逃亡路上的血泪。 她种过太多没等来春天的种子,枯死,霉烂,虫害...... 那又如何? 再换一颗种子便是。 希望的种子,原就是取之不尽的。只要秀秀肯弯腰,肯撒种,肯在荒芜里重新开始,她便能把希望种满脚下的路。 太阳晒得人眯起眼,额角的汗还未干,围裙沾着油渍,周身乱糟糟一团。秀秀就在这半昏半醒的恍惚中,被众人拥簇着往金鼎轩去。 人潮人海中,周允望着远去的身影,久久站定。 他身处熙熙攘攘的御街广场上,却仿若沉在溪底泅水屏息。 往日他在水底偷得半日安宁,在濒临窒息时暂避命运的追缉;今时他在人群中藏匿,厄运依旧寻不到他,心事放肆游荡穿梭,要多大胆有多大胆。 他从眼底射出一剑,不,是一线,剑太锐,他不愿再多刺痛一人。一根线从他眼里悄无声息地伸出,又将他紧紧缠住。熟悉的窒息感再度袭来,他竟在其中寻到一丝诡秘的安全感。 这线在空中游曳,和他的心事赛跑似的,追着远去的身影,最终轻飘飘拴住秀秀发梢。 荷叶莲藕四神汤的清气顺着线脉回溯,翡翠湖的微风又拂过面颊。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线没拴牢,软塌塌垂到地上,最后唯剩一句话在他耳畔回响。 “不好吃,可以称得上难吃。” 深嗅,再深嗅。梦醒人空。 他抬腿往药铺走去,对抓药的小学徒说:“四神汤的药材,有多少,我要多少。” 翌日,复赛考核已换了菜式,息心园上上下下却仍弥漫着荷叶莲藕四神汤的气息。 谁也摸不清头脑,少爷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 自昨日起,他命小厨房连煲此汤,早中晚各一顿,间隙还要添火,自己喝罢,又赏给园中仆从,最后索性让周府上下都喝上了这般稀奇的汤。 周四海收到儿子差人送来的汤盅时,险些老泪纵横。舀一勺入口,药材清香熨帖肺腑,他喟然长叹:允儿一直是个孝顺孩子。 只是苦了息心园众人,小厨房的灶眼日夜不歇,药材包堆成小山,纵是来兴这不挑食的,对着第五顿四神汤也苦了脸。 唯独周允安然若素,连饮五顿,他竟真觉出些奇效,心头那团躁动的火渐渐平息,神思清明如空山灵雨。 心意既定,他今日不会再踏入御街广场半步,便折身进了道诡茶楼。 京中有此盛事,茶楼自是热闹非凡。大堂里几个茶客正高声谈论上午的赛事。 二楼雅座临窗,恰好将楼下喧嚷尽收耳中。 周允独坐斟饮,一袭晴山岚色长衫衬得人澄明俊逸,悠悠之风姿,流泻出一缕闲云野鹤的风致。 路过的姑娘小姐不免偷眼瞧,这般品貌气度,确堪入画。 只是公子当真这般温润潇洒?不知。皮囊下的心思,谁又看得透。 青瓷茶盏在他指间徐徐转动,龙井的清香水汽袅袅升起,他心思虚落在楼下的谈笑里。 “您可没瞧见!”一灰衣茶客说得兴起,“四勺那手‘翡翠龙凤丝’正要装盘,旁侧一个厨子假意路过,袖口往灶台这么一拂!”他故意拖长音调,“竟把花椒罐扫进了炒锅!那可是花椒面!” 周允垂眸,盏中茶汤微晃。 “说时迟那时快,四勺铲尖一挑,将沾了花椒面的菜心悉数剔除,反手捞起备用的豆腐——” 茶客比划着,仿佛身临其境:“但见刀光一闪,豆腐切成发丝细,沸水里一焯,活脱脱一朵豆腐菊花!最后浇上汁儿,光禄寺卿尝罢知道一个‘鲜’字!最后不论其菜式偏差,破格晋级!” 满堂喝彩中,话题转到了李三一身上:“四勺也是个能耐的,李厨头后继有人。” “可知道李厨头那小徒弟?年前认的那个......钊柔?连复赛都没过!”另一人双手拍掌咂嘴。 周允浅呷一口茶。 邻座褐衣男子却道:“要我说,钊柔姑娘虽败犹荣,且不说能进复赛的女子独她一人,单那一盅四神汤便有说头,广济堂那般大的药栈,昨日茯苓、芡实都卖了个精光!” 正巧茶博士来蓄水,笑着接话:“莫说干莲子,东市药铺今早连山药都断货了!掌柜的说开铺三十年,头回见四神汤的药材卖空。” 周允指腹摩挲着盏壁,盏中叶芽一旗一枪,起起伏伏,定不下来。 一股隐秘的得意浮上来,转瞬又沉下去。 楼下的议论仍在继续:“女子能入李厨头门下,定有过人之处。” 话音将落,靠窗处传来嗤笑:“诸位真当李厨头看中的是天赋?她钊柔还不是仗着钊掌柜的势?再说那四神汤,若非用了鲜藕鲜莲投机取巧,哪能入老膳正的眼?依我看,不过是个依托干娘的纸老虎唷!” “能在这时节寻到鲜货,本就是本事。刘大,你兄弟被金鼎轩赶出,又没进复赛,莫不是嫉妒人家?” “呵,我堂堂七尺男儿,嫉妒她?可笑!” 周允闻声,不动声色地拎起桌上的紫砂壶。 此壶平日收在锦盒,唯他来时,掌柜的才取出此壶让它见见天光。 宜兴的紫砂泥烧制,胎体温润质朴,砂质感丰,出水爽利成柱状,断水利落,是难得的好器。 他起身缓步移至窗边,垂眸下望,那人正倚靠窗侃谈,一截手臂大剌剌搭在窗沿,嘴上仍不干净。 聒噪得很。 “哗啦——” 周允折腕注水,茶叶在壶中疯狂旋舞,他斟得快,清亮水声骤时截断污言秽语。 “嘶!”那人猛地缩回手,勃然大怒,探头大骂,“哪个不长眼的?!” 正对上一双幽寒若深井的眼眸。 那目光冷过冰,刘大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未等看清,一把饱满贯通的紫砂壶自二楼直坠而下。 “砰”的一声,砸到他头上,壶身迸裂,摔了个稀碎。 【作者有话说】 刘大兄弟,也是第一章 端笼屉都费劲的小厮,前情恩怨可回顾第6章,第10章,第12章。 第23章 蛇口难伸,佛心易动。 ◎午后遇阎罗,恰逢故人来。◎ 厨艺大赛的余烬尚温,秀秀虽止步复赛,可四勺一鸣惊人,最终拔得头筹,为金鼎轩挣足了颜面。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唯独李三一,嘴角虽扬着,眉间却郁郁。 散席后四勺偷摸说,往他锅里撒胡椒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师父昔日最得意的门生,他们的二师兄。 秀秀顿时了然,默默回到后厨,该洗的洗,该擦的擦,谁料李三一摆摆手:“都散了罢,下晌放半日假。” 午后,秀秀拎着刚买的针线往府上走着。 第26章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她贴着墙根薄如纸的影子,踩在檐下凉斑上,脚尖轻踢一枚小石子,嘴也未闲下,小声背着《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啊——!” 一身凄厉惨叫突兀而起。 她脚步一顿,鞋尖小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沟渠里。 “什么声音?”秀秀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没了。 蹙眉四望,长街上寥寥几个过客,临街茶楼的幌子蔫蔫垂着,再无其他。 “许是听错了。”她摇摇头,继续前行。 可刚迈出两步—— “哎哟!爷爷饶命!饶命啊......” 这次听得真切,是个男子的哀嚎,连带着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从她身后的窄巷渗出来。 秀秀捏紧了手中的针线包,鬼使神差地,她蹭到巷口。 探头往里一瞧,巷子大张着嘴,甚为幽深,里头空荡荡。 可那声音又来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得人心慌。 秀秀咬了咬唇,循着声往里挪,蹑手蹑脚行至茶楼后巷口,她脚步慢下来,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张脸。 巷子深处,两个黑衣蒙面男子正将一个汉子堵住。 那人在墙角缩成一团抹布模样,鼻青脸肿,抱头止不住地讨饶,挣扎着问来者何人。 一蒙面男子压着嗓子笑:“见了你黑白无常爷爷,还不下跪行礼?本爷爷收你来了!” 另一男子更干脆,二话不说便拧住这汉子的胳膊反手一别,此人就势歪了半个身子,转了个儿,疼得嘴里直咧咧。 “哎呦我的亲爷爷,认错人啦!小的本本分分,不曾招惹过谁啊!” “黑白无常勾魂,还管认不认人” 墙角男子抱头鼠窜,瑟瑟发抖,衣裳破了,露出的皮肉姹紫嫣红。 秀秀心头咯噔一下,报官!念头刚冒出来,脚底却像粘了浆糊,这些地痞流氓最是难缠,若是被他们记恨上...... 她再次攥紧了针线包,粗布被掌心薄汗浸得微潮,脚下有些发软,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此时,她眼角瞥见巷子更深处,还有一人。 一袭墨青衣衫,闲闲负手而立,日光在他身后肩头斜倚,却照不清面容,他静静瞧着脚边翻滚求饶的汉子,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一出皮影戏。 地上之人哆嗦着抬头,刚一动弹,又被蒙面人一脚踹在腰眼,整个人摔回去,挣扎着爬起,又哭嚷起来。可每一声呜咽,迎来的皆是劲道更足的踢打。 秀秀的心跟着那踢踏声往下沉,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走罢!别惹祸上身!” “可他被打死怎么办?”另一个声音细若游丝。 她心如擂鼓,进退不得,就在这时,墙角那汉子却认命般安静下来,只余喉咙里“嗬嗬”抽气声。 一片寂然中,墨青男子动了。 他缓缓上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子渗人的凛然之威:“你们兄弟俩——” 这声音! 秀秀如遭雷击,瞬间拧紧了眉毛。 她一声低呼,倒抽一口冷气,又慌忙捂住嘴,手一抖,针线包滑落,啪嗒掉地。 巷子里的人被她惊动,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周允微侧过脸,视线掠过巷口,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情绪,看不真切。 四目相对的刹那,秀秀像是遇狼的兔子,仓皇转身,提起裙摆便头也不回地往御街跑去。 周允站在原地,望着那抹消失在巷口的身影,脸上无甚表情,半晌,才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不像笑。 刘大趁机发足欲跑,被阿定一只脚蹬回墙角,闷哼一声,不动了。 周允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蹲下身,伸出一手,露出的手腕上一道清浅疤痕,他一把捏住刘大的脖颈,迫他低头。 “回去告诉你兄弟,”他声音冷若冰霜,“再敢对钊柔打一分一毫的坏主意......莫怪拳脚刀剑不长眼。” 另一手指尖在他红肿的颧骨上轻轻一点。 “流血事小,怕得是,血流不止。” 刘大浑身住不住地抖起来,牙齿相击,发出答答声响。 周允起身,不再看他,朝巷口走去,到秀秀方才站的地方停了脚。 地上一个粗布针线包静静躺在那儿,被人捏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很久,弯腰拾起,指腹仔细抻平那些褶皱,扑打一番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妥帖揣进怀里,沉沉离去。 衣角拂过巷口青苔,影子很短,很寂寞。 秀秀一路奔回金鼎轩后院,进了门,扶着门框喘得厉害,心中久久不能平复。 井边淘米的丫头被她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怎地刚走又接着回来了?” 秀秀眼神空空,喃喃:“我刚走?” “是啊,”打杂丫头茫然,“李厨头不是给了您半日假么?” “是么?” “是啊。”打杂丫头愈发纳闷。 秀秀这才想起,自己本是想回李府练习绣工。 在打杂丫头不解的目光中,她定了定神,嘴角僵硬,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我忘了点东西,这就走。” 她胡乱去灶台边翻了翻,什么也没拿,又转身走了。 再次踏上回府的路,她的脚步沉如重石。 茶楼的幌子还在摇摆,巷口空着,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在迟疑,左右忖测,最后脑中只剩一个人影在打转。 她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谁料正行至巷口,一个鼻青脸肿的人踉跄着从里头晃出来。 二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是那个被打的汉子,他一只胳膊软软垂着,抬眼看见秀秀,浑身一抖,像撞了鬼。 秀秀不知他是何人,只是瞧着对方凄惨模样,莫名心头一悸,生出几分愧怍之色,低头想绕开。 衣袖却被一把拽住。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只见此人竟扑通跪地,带着哭腔说道,“我们兄弟知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您高抬贵手......” 秀秀面露惊异之色,慌忙从他手里扯出袖子,愕然道:“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没认错,厨艺大赛上我见过!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秀秀正不知所措,这时,茶楼走出一人。 阿定一身靛蓝布衣走了出来,见这情景,他眉头一皱,朝刘大叱喝道:“哪来的破皮?” 刘大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见人走远,阿定看向秀秀,面色稍缓,拱手:“姑娘受惊了。” 秀秀惊魂未定,福了福身:“多谢大哥解围。” 阿定朝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随即转身进了茶楼。 秀秀却盯着那道晃动的门帘,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她这辈子也忘不了的背影。 第24章 人心如镜,灵犀如兰。 ◎纱帘隔身不隔心,花园真情真姐妹。◎ 七月里,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官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成粉,热浪蒸蒸,糊在脸上又脏又黏。 商队在大太阳下赶路,秀秀不敢松懈,紧紧跟着。 腿早不是自个儿的了,灌了铁水,每抬一步都往下坠。喉咙冒火,眼前一阵发黑,胃已经饿过劲,瘪下去,只剩阵阵绞痛。商队的驼铃声、马蹄声,都仿佛隔了一面土墙,愈来愈远,不再清晰。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在心里哀鸣,眼睁睁看着商队模糊的影子一点点向前挪动,自己却被钉在滚烫的土地上。 绝望漫上心头,冲散了一切心气儿。秀秀心想,怕是要留在这儿了,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白骨。 意识渐渐涣散,就在即将要散尽之时,破空声来。 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落在她脚边的尘土里。 是个炊饼。 饿极了的身子比脑子快,秀秀不多想,几乎扑过去,一把抓起来便往嘴里塞。 干硬饼渣刮着喉咙,生疼,她却觉不出来,嚼着明明没滋味,可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回味的炊饼。 狼吞虎咽了两口,噎得直抻脖子,那点子活气刚回来,她猛地想起一事。 谁扔过来的? 她慌忙抬头看去,队伍末尾,一个宽阔背影骑在马上,融进刺眼的光晕和飞扬的尘土里。 那人没回头,仿佛刚才不是为救人命,而是随手掉了块饼屑,无关紧要。 可那个背影,深深烙在了秀秀心里。 她小口小口啃,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又跌跌撞撞地,跟上了商队的影子。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回了头! 秀秀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拼命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可那张脸却模糊不清,任凭她努力睁大眼睛,都像隔着层水雾,怎么也瞧不出。 她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嘶哑的嗓子喊:“恩人!恩人!” 第27章 声音脱口而出的瞬间,秀秀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光已亮,麻雀在枝头啾鸣,她怔怔摸了摸身下柔软的垫被,指尖冰凉。 梦里那种濒死的绝望和得救的惊喜仍清晰得骇人。 她慢慢坐正,长长舒了口气。那日下午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从茶楼出来的那名男子...... “太像了......”她无意识地自语,“真是一个人?” 心里七上八下,念头却扎了根,越扎越深。改日,定要去那茶楼探一探。 再无睡意,她索性起身,用凉水净了脸,取木梳刮过头皮,泛起微微的疼,这才将她从梦中拽回人世间。 今天是李府的大日子。 李聿过了院试,进了学,成了生员。秀秀又被选中上了船,李府可谓双喜临门,一派喜气洋洋,张灯结彩。钊虹和李守常早早散了帖子,今日在府上大宴宾客。 秀秀出了房门,独自走进锦心园的小厨房。 今日婆子都去了大厨房张罗,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唯有空气里浮动着厚厚的槐花香。 这些天,院里那棵老槐又成熟了些,香气比前些日子更为浓烈,秀秀提早差人挑着嫩的摘下,今日一早便来厨房做起糕点。 昨日夜里,她照例去书房找李聿认字,问起他想要什么贺礼。李聿撑着下巴想了半晌,眼睛倏而一亮:“槐花糕!” 接着便絮絮叨叨抱怨,说上回游船剩下的的槐花糕,都让周允包园儿拎走了,一块也没给他留。 秀秀笑着应下:“明日专给你做新的,一块也不给别人。” 此刻,她撸起袖子,将糯米粉筛进瓦盆,细白如雪。新鲜槐花洗净,还带着湿气,掺进去细细搅拌。 想到周允,她动作不自觉慢下来。 面粉的细腻手感仿佛变成了昨日深巷里的拳头,带着骇人的力道。 侠客?还是修罗? 欺小凌弱?还是路见不平? 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同时搅和进面糊里,她心烦意乱地揉着面,心想,到底该不该告诉李聿,让他离周允远一些? 直至李聿神采奕奕地接了食盒,迫不及待吞下第一块槐花糕,秀秀也没开这个口。 话语在舌尖溜了一圈,只一转眼,客人一波接一波地上门,宴席开了。 前院花厅里,笑语喧天。钊虹穿一身绛红褙子在席间穿针引线,妙语连珠,逗得满堂喝彩。 秀秀陪坐在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着应景的吉祥话,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飘远。 飘过院墙,飘进那条幽暗窄巷,飘到那个青衣冷言的身影旁,待宴席结束,才将将飘回李府。 宴毕,众人移步转去大花园听戏。 时值农历五月初,青天白日里已有了几分暑气的毒。园中搭了凉棚,男女宾客分坐两区,中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鲛绡纱帘。 台上锣鼓铿锵,演绎着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旦角水袖甩出去,缱绻缠绵。 秀秀的心思,却总被帘子另一侧勾了去。 微风拂过,纱帘轻扬,弧度里都带着一半苦恼、一半踌躇。帘角掀起的间隙,一道灼灼目光从男宾席穿透过来,毫不避讳。 她状若无意地斜斜睨一眼,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不是周允是谁? 难不成......因她撞破了他的事,他记恨上了? 秀秀顿时如坐针毡。 脸颊耳根都烧起来,不知是午后日头太毒,还是那目光太过烫。手里的团扇越扇越快,风却是热的,台上的戏文咿咿呀呀的,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行至钊虹身边,低声告退:“干娘,日头有些晒,我愈发头晕起来,想出去透透气。” 没承想,邻座的叶文珠和吴碧秋也款款起身:“正好我们陪你一道回去歇歇。” 三人莲步轻移,说说笑笑,绕到了锦心园前头的小花园。 这里绿树成荫,一池碧水畔有座六角凉亭,四面通风,比别处更为清幽。 三人在亭中落座,有小丫鬟很快摆上清茶和几样细点。 叶文珠呷了一口茶,用团扇抵着下巴,望着池水出神,一反常态地安静,往日颊边那对俏皮的酒窝也似被心事填平,不见了踪影。 吴碧秋用柳木签子插了块甜瓜递到她眼前,晃了晃:“喏,再皱眉头,可要变老太太了。” 叶文珠没接,反而长长叹了口气,蔫蔫地伏在青石桌面上,没精打采:“烦煞人了……” 秀秀放下扇子,与碧秋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伸手,轻轻捋了捋叶文珠有些散乱的鬓发:“是为上船的事?” 叶文珠肩膀动了动,算是默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抬起脸,眼角有些耷拉: “昨日名单下来,我回去一宿没睡安稳。一会儿梦见巨船入海,风光得要命;一会儿又梦见……梦见回来时,李府门口张灯结彩,在给李聿娶新妇。”她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又羞又恼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没出息!光是想想便这般模样!” 吴碧秋挪近些,揽住她的肩,声音放软了,带着些嗔怪:“傻话。梦里的事哪能作准?你就是心思重,两头都想要,两头又都怕。” “我能不想吗?”叶文珠抓住吴碧秋的手,像是抓住浮木,“碧秋姐姐,你是打定主意要去的,家里拦不住你,秀秀姐姐也有了着落。可我……我当初真是凑热闹填的名帖呀!如今真选上了,还是账房这等要紧差事,我爹娘脸上有光,自是满口答应。可我心里……却像破了两个大洞,呼呼地灌风。” 她转向秀秀,眼神惶惑:“秀秀姐姐,你说,寻常女子求的不就是一份安稳么?这难道不好?我若去了,海上海下,一年半载,这变化谁又说的准?可若不去……”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甘,“我这心里,又痒得很。皇京就这么大,账本子就那么厚,我一辈子都能望到头似的。” 秀秀没有立刻回答。她拈起一块绿豆糕,又放下。想起自己茫然跟着商队差点饿死的从前,想起后厨里日复一日的烟火。 “文珠,”她终于开口,声调笃笃:“‘福分’这东西,若得像守着灶火怕它熄似的,一刻不敢挪眼才能保住……那它真是你的‘福分’么?” 叶文珠怔住。 吴碧秋接着道,语气里多了些平日罕见的锐利:“父家、夫家、儿女家……女子这一生,仿佛总得‘依’着个什么才算稳当。可‘依’久了,自己的骨头就软了,影子就淡了。船上日子自然苦,风险也有,可那是你叶文珠自己走出去的路,踩下的脚印子,风吹雨打都冲不掉的。” 她顿了顿,缓和了语气:“至于寅生……他若真是你的良人,分开几月便移了性情,那这‘良人’,不要也罢。你如今舍不得放不下的,或许只是‘皇京安稳’这个念想,未必就是他李聿这个人。” 秀秀点头,握了握叶文珠手指:“眼下的难,是怕选错。可长远看,选哪条路日后不会后悔?是后悔没去闯荡见识,守着一段或许经不起风雨的情谊;还是后悔没留下,错过了或许能携手一生的人?”她微微苦笑,“没人能替你答。但我想,选那个让你夜里想起,心口会发烫,而不是发慌的。即便错了,也错在自己手里,不是旁人替你定的命。” 亭子里静下来,远处隐约飘来戏曲声。 叶文珠不再说话,只呆呆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良久,她抬起手,抹了抹眼角,又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来时,声音虽还带着鼻音,却稳了许多: “你们说得对。名单已定,船总是要上的。是福是祸……我总得自己过了那海,才能知道。” 她没再说一些孩子话,脸上犹有泪痕,眼神却清亮又坚定。那是一种认清烦恼,却依旧决定带着烦恼前行的神色。 第25章 抽刀断水,举杯消愁。 ◎飘零身长吁短叹,惆怅客低斟浅酌。◎ 三人一时静默下来,亭外风吹竹叶,沙沙地响,像谁叹气,老槐树的香气隔着墙溢过来,令人憋闷。 又过了片刻,前头大花园里,最后一折子少年郎苦读中状元的戏也歇了锣鼓。 戏子们领了赏钱,正收拾箱笼,众宾客三三两两寒暄道别,方才的热闹与喧嚣被暮色吃干抹净,仆役们撤下杯盘,懒懒地拾掇残局。 秀秀送走吴碧秋和叶文珠后,并未立刻回房。 劝好了文珠,她自个儿心里却是堵着一团浊气,脚步不听使唤,一拐,便沿着鹅卵石小径,又踱回了大花园。 她避开人影,走向戏台边上那片假山。 假山倚墙垒建,不高,却堆叠得奇巧,里头藏着不少幽深洞壑。 她提着裙角,漫无目的地攀了几阶,便寻了处平坦的大石坐下。 此时太阳正西沉,浑圆一颗,如同磕开流心的鸭蛋黄,将半边天际染成橘红,温暖和煦却并不似午间那般暴晒,也给花园之中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镶上金边。 第28章 可这般美景,半分也进不了她的眼,更驱不散她心头的滞闷。 她独坐石上,反复思量。 寅生和周允相交甚笃,干娘与周家亦是旧识,两家还有生意上的往来,若周允当真那般不堪,以干娘的精细和李家的家风,怎会依旧与他走动?还是……他藏得够深,骗过了所有人? 自已初来乍到,虽说是义女,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借居于此的“外人”罢了,若在不明前因后果的情形之下,贸然去说周允的不是,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成了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担忧和戒备,便显得格外自作多情。 可周允,真的如同那日所见般暴戾? 罢了…… 往后自个儿留心,离他远一些便是。为了这样一个不甚相干之人,耗费许多心神,实在不该。 夕阳暖光映在她脸上,长睫投下薄薄的影子,她抬眼迎上日光,长吁一口气,将心中郁结吐个干净。 这时,身后石阶上传来一阵悠闲脚步声,打破这一隅宁静。 秀秀 被这动静惊扰,回头望去,眼神一触,她的心短暂一滞,旋即快跳出来。 余晖恰好将来人的轮廓清晰勾勒出来,肩宽,臂长,一身锦缎长袍,列松如翠,行走间显露出几分落拓不羁。 一张脸实为俊俏——偏偏长在周允身上。 真是念曹操,曹操便到! 方才在心里已将此人翻来覆去地掂量、千百般猜忌,此刻真人骤然出现在眼前,秀秀只觉得脸上热意升腾而起,她心虚得厉害,仿佛那些见不得光的揣测都被他看了去。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逃离,立刻起身,低垂着眸,侧身快步下山去。 然而,方寸已乱,脚步也难免仓促,一不留神,裙裾又被那山石棱角绊住,身子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地! 秀秀倒吸一口凉气,“啊”一声,吓得闭上了眼。 岂料,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跌进了一个带着皂角气息的怀里,坚实又温热,那是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周允本是眼疾手快,伸手一揽,手臂却恰好环住了秀秀的腰肢,另一只手稳住她肩膀,将她的力道全然承接。 少女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隔着轻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发间的清香,混合着她身上自然的甜暖之气,猛地窜进他的鼻息。 手上触感如此清晰,与在云雾山那日的后背触感重叠,把周允撞得僵在了原地。 温香软玉盈了满怀,不敢妄动,他一时竟忘了松手,呆呆地低头看去。 看着怀中之人变成胭脂。 秀秀又羞又急,脑中一片空白,虽说那日山中周允背过她,可这般面对面的亲密,她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感受到手臂的力道和片刻的凝滞后,她更是臊得无地自容。 她用力一挣,从他怀里脱身,连退两步,脊背靠上冰凉的假山石,稍有清醒,再也不看周允一眼,快足欲跑。 周允眼更疾、手更快,长臂一伸,轻而易举抓住她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指骨分明,掌间带着长年打铁磨出来的茧子,有隐约粗糙感,带着力量,牢牢攥住她。 纤腕被握住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轻颤了一下。 “跑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又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悦,“回回见了我便跑,我是洪水猛兽,会吃了你不成?” 秀秀想抽回手,却挣脱不开,一时间羞愤难当,方才的窘迫,连日的猜疑,一股脑化作怒气冲上头顶。 她昂起头来,横眉冷对:“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没头没尾,像赌气,又像指控。 周允却听懂了。 手上力道稍微松了些,依旧没放开她。 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可一看见她粉面含威的模样,再多的解释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周允喉间滚动,将心中所有翻腾压下去,他顿了顿,眼神依旧牢牢锁住她,目光扫过她微微凌乱的发丝,终究是松开了手。 手腕上那灼人的温度骤然消失,留下一圈淡淡的热意,秀秀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下了假山。 山下,隐隐传来一声焦急呼唤:“姑娘?姑娘!可算找着你了……” 那道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周允站在原地,许久微动,手上还残存着那细腻温软的触感,他眉头微皱,眼底情绪复杂难明。 良久,他松开紧咬的牙关,背着暮云霞光,也下山而去。 秀秀一路仓皇,逃也似地回到锦心园,心还在怦怦跳,“喵呜”软糯叫声拉回她的思绪。 庆哥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正翘着尾巴,亲昵蹭着她的裙角。 秀秀当即蹲下身,将庆哥儿抱进怀中,行至美人榻坐下,指尖轻抚小猫柔软温暖的皮毛,心绪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把庆哥儿稍稍举高,用额头抵着它毛茸茸的脑袋,闭上眼,像是问它,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还好他不上船。” 庆哥儿无法回应,只是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尾巴尖儿愉快摆着。 一人一猫,温暖静谧,彼此依偎在渐临的夜色里。 秀秀仿佛歇下千斤担,长长舒了口气,殊不知,周允下山后,并未独自离开。 日头已沉下大半,周府息心园的竹帘半卷,桌上已摆开棋盘,黑白子错落间,战局初开。 与平日闲散对弈不同,这回周允落子极快,气势汹汹,分毫不让,两刻钟,便将李聿杀得片甲不留。 难得李聿输了棋却没丧脸,进学的喜悦尚未全然消退,看什么都顺眼。 他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兀自笑道:“不然兄今日好生厉害,我竟毫无还手之力。” 周允不语,只将手中一枚棋子投入棋罐,清脆一声。 晚风适时拂过庭院,送来清新草木气息。卷帘被小厮放下,李聿兴致愈高:“如此良辰美景,最宜把酒言欢!” 周允默不作声,瞥他一眼,意思很明白:没兴致。 李聿浑不在意,眉梢都带着轻快,凑近道:“赢了棋还不请吃酒,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未免太不近人情!” 周允静默片刻,终是吩咐来兴洗院:“把息心亭收拾出来。” 来兴应了声,刚要退下,忽又想起什么,躬身请示:“少爷,荷叶已经用完了,您看今晚的汤……” 周允微微一顿,眸光略沉,只淡淡道:“不必了。” 来兴心下明了,不再多言,自去安排。 不多时,息心亭中的石桌上便摆开几样精致却并不铺张的菜肴:一碟酱汁牛肉,一尾豉油蒸鲜鱼,一盘清炒豌豆苗,另有一盅火腿菌子汤,一碟油炸蚕豆小食。 梨花白被烫得温热,倒入白瓷盏中,酒液清澈。 最后一丝天光将尽未尽,天边一弯极细月牙已悄然升起,清辉淡淡。 二人对坐,李聿先是品评了一番方才惨败的棋局,又说了些近日京中趣闻,周允一言不发。 两杯温酒下肚,李聿白皙面皮泛起红晕,说话愈发没了拘束。他忽然倾身,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压低声音问:“不然兄,我瞧出来了,你对秀秀姐姐……可不一般。” 周允执杯的手,在半空蓦地滞住。 他低垂眼睫,看向杯中晃动的月影,新月纤细清瘦,一弯银钩冷冷清清,像她蹙起的眉。 周允没有应声承认,也并未出言否认,他轻晃手中杯盏,透明的酒面泛起涟漪,将那月影搅得扭动、破碎。 李聿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倒是笃定七八分,乘胜追击:“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便是喜欢,有何不敢承认的?” 周允倏地将手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嗤笑一声:“滚滚红尘,还缺我这个扫把星去凑甚热闹?” “呸!”李聿闻言,酒意上头,竟是难得板起了脸,声音也跟着拔高,“什么扫把孤星!周祖母是寿终正寝,伯母是产后体虚久病难医,仪妹妹是急症夭折,哪一桩,哪一件,跟你扯得上干系?外头混账胡说八道,你岂能也往自己身上揽?” 亭中霎时安静,话音落地有声,片刻,唯听得池边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李聿说完,见周允脸色在灯笼下显得过分严肃,眼神沉静漠然,他当即便醒了大半酒意,懊悔不迭。 他抬手一拍脑门,急道:“不然兄,我、我真是喝多了,满嘴胡吣,这张臭嘴真该撕了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自罚三杯!” 周允却置若罔闻,自顾自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李聿各斟满一盏。 他端起自己那杯,平静得很:“陈芝麻烂谷子,我还跟你讨这个理么?”说罢,他仰头饮净杯中酒,辛辣入喉,浮在胸口一丝暖意。 李聿见他如此,心下稍安,却更觉愧疚,连忙转移话题,又绕回原地,追问他:“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姐姐,好歹给句痛快话!” 第29章 周允此时略有昏沉之意,眼中景物轻摇,他抬起有些迷蒙的眼,看了看天上的月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听清的喟叹。 “……嗯。” 几乎要被蛙鸣掩盖。 李聿顿时了然,拖长了调子:“这话,我姐姐可没听见。” 周允索性不再搭理他,只闷头斟酒。 李聿笑过后,看着周允的侧影,不知怎的,情绪又低落下来。 他一手托腮,一手用筷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碟里的蚕豆,嘟囔道:“文珠要上船……这一去,山高水远的,她喜欢上别人了,可怎么办?” 周允听在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他何尝不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浅斟低酌不解忧。 不多时,李聿已现醉态,最终支撑不住,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来兴适时地端上来两碗醒酒汤,周允接过,一口喝干。迷迷糊糊的李聿,也喝下大半碗。 夜风渐凉,吹散酒气,明月高悬,月光铺地,院子被照得冷亮澄明,院中石灯散出融融暖光。 周允吩咐来兴:“差人稳妥送他回府。” 马车载着李聿离去,周允却独自站在寂静的院中仰头望天,肆无忌惮地,想把那枚月亮据为己有。 良久,夜露渐重,寒意侵身。 他转身回房,沐浴后,神思恢复了些清明,可当他在床榻歇下时,竟又觉酒劲上涌,浑身乏得动弹不得,燥热得厉害。 息心园如同名字一般,时时刻刻都是静的。周允向来喜静,如今却觉得这静谧太过空旷阴森。 那些刻意遗忘的,轮番浮现。 万籁阒寂中,正思及此,耳畔却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声娇娇悄悄的“不然”。 第26章 祥瑞之相,开云见日。 ◎入梦祥瑞化飞蛾,寻恩地痞成侠客。◎ 周允闻声一怔,歪着身子坐了起来,眼皮沉重掀开一隙,只见床边立着一纤细人影。 朦朦胧胧,如梦似幻,他掀开床帏,骤然失序。 但见女子身着水红色绫罗衫子,正颔首低眉,乌黑发髻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颈间,她羞赧得不敢看他。 红衣灿若云霞,薄如蝉翼,借着窗外的稀薄月光,冰肌玉骨一览无遗。 周允愣愣看着,手里的床帏越攥越紧,如何也放不下了。 他嘴上干涩:“你是何人?” 红衣女子的脖颈耳畔皆是桃红一片,仍低垂着粉颈,她声音细细的,含着蜜:“不然,是我呀。” 说罢,女子缓缓拉上他的手,仍不看他,侧脸柔美,愈发楚楚动人,她催促:“随我来。” 声音娇柔不失清脆,听得周允汗毛倒竖,手心沁出汗,握着的手也愈发无骨,他走了神。 女子笑盈盈地拉他一把,周允六神无主,竟被那力道带着,恍恍惚惚下床,随她而去。 出了房门,外头竟是阳春午后。 二人踏上一条开满梨花的小径,落英缤纷,飘至红衣女子肩头发间,红的似火,白的似雪,艳得动魄惊心。 丽日当空,把他的骨头缝都照酥了。 这时远处传来潺潺水声,清越动人,路至尽头,原是一条溪流。 二人行至溪畔站定,周允看着眼前背对他的倩影,熟悉感与不安一同攀升,他哑声问:“来此处做甚?” 女子不语,慢慢转过身来,去牵他的腰带。 周允猛地攥住她作乱的腕子,“你……”他气息急促起来,抬起手想去碰她的脸,“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红衣女子并不照做,双手环上他的腰身,整个人贴靠过来。 刹那间,香风拂拂,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旁的什么,周允只觉心旌摇动,溪水从他身体里淌过。 异常宁静的午后,阳光在他身上爬动,颤抖着,试探着,他抚上她的腰肢。 盈盈一握,是一种更熟悉的感觉,他却如何也记不得这感觉来自何处。 灼烫掌心又抚上她的脊背,隔着绫罗缓缓摩挲,他轻轻开口:“莫要唤我不然。” 红衣女子不解地问:“为何?” 他的手比阳光还热,他的声音里带着恒久的寂寞:“我不喜欢。” “周允。” 红衣女子的声音飘飘而来,他抚上她颈间的脉搏。 “我是不祥之人,你走罢。” 周允语气骤然冰冷,试图推开这令人沉溺的温暖与诱惑,可他的手掌成了心神的叛徒,已游走至她的锁骨。 “你不是。”女子声音清晰而沉着。 话音刚落,周允猛地一激灵,又闻缱绻细语绕进耳膜:“你分明是祥瑞之相……” 乱涌思潮轰然逝去,残留一丝不甘,蛊惑他做一只飞蛾。 他抚上娇艳如花的唇,指尖轻触,接着,他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 在无边春意里,周允把她的红衫褪下肩头,心神俱醉间,眼前面容不甚真切。 唯有一双翦水秋瞳,欲语还休,比溪水还清还亮,眸光流转间,里头似有一条小鱼在游。 他痴痴地望着,泥足深陷。 然而,就在这意乱情迷的瞬间,那双眼眸忽然定定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她眸中水光褪去,取之以惶惑羞恼。 周允大惊失色,踉跄急退数步,整个人跌坐进溪水之中,浑身湿透。 他猛然睁开眼,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心跳快过战鼓,寝衣早已被汗水浸湿,他眉头紧锁,闭上眼又大口大口喘息,倏忽间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低头看向身下,身体骤然僵住。 半晌,他脸色愈发难看,低咒一声,掀被下床,扯下寝衣胡乱擦了擦,又迅速换了衣裳。 赤足踏在冰凉地板,微薄凉意解不了旺火,他大步行至窗边,一把推开窗子。 清冷夜风灌入,吹散一室暧昧气息。 天边,月亮依旧高挂,事不关己,飘进云里。只留人间惆怅客,狼狈落寞。 翌日清晨。 翡翠湖上仍一片浩渺烟波,拂云观的青石阶上还沾着露水,两个小道士正打着哈欠洒扫庭院。 后头三进偏房中,茶已三巡。周允与掌观的清虚道长对坐,已有时辰。 “施主怕是记错了。”清虚道长缓缓摇头,“敝观乃清修之地,数十年来从未收留过游方术士,更不曾有过孩童寄居。” 周允面色无波无澜,浅浅抬一下嘴角,袖中手收拢,取出一锭足色银元宝,放置桌上:“您再仔细想想?” 清虚道长目光在那银锭上一扫,脸色陡然一沉,肃声说道:“施主若无他事,便请回罢。” 桌上的银元宝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回周允手中。 他垂眸看那灿白银锭,慢条斯理的摩挲一番,再次抬眼看向道长,深不可测。 道长已然起身,严肃送客:“施主,请。” 周允顺意出门,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静室。 行至前院功德箱,他手腕一翻,“咚”,那锭银子便掉了进去。 他在院中古松下静立了片刻,晨风吹动松针,吹不动眉眼之间的深深寒意。 就在抬步欲离之时,他却忽然笑了。 当年的游方道士断定他是天煞孤星,可昨日夜里,有人说他“祥瑞之相”啊。 “……祥瑞?” 道诡茶楼里,说书人阿胜醒木一拍,只听此人嗓音醇厚,不疾不徐,“话说这城南翡翠湖畔,果真有两祥瑞!” 堂下茶客们渐渐聚精会神。 阿胜轻摇折扇,娓娓道来:“诸位皆知,城南翡翠湖,湖水碧透如玉,湖周翠竹环抱,是个好去处!可您知道么?就在那竹林深处,掩映着一座道观,名曰‘拂云观’。”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 有茶客喊了一嗓子:“阿胜,这道观谁没去过两回?香火是不错,可也没见甚稀奇,莫要吊人胃口啦!” 阿胜嘿嘿一笑,折扇“唰”地一收,继续道来:“寻常香客,自然只见寻常景致,可有那缘法深厚之人呐,便有可能得见观中一位真正的老仙翁!” “哦?”众人来了兴趣。 “这老仙翁,道号玉辛子,那可真是一奇人!有香客曾亲眼所见,道长腾云驾雾,历经数十载风霜,身貌却未曾改变!更奇的是——”他故意停下。 “快说快说!”台下催促。 阿胜见众人急切,满意点头,这才扬起声音:“更奇的是,老仙翁长年有两只通体雪白的灵猫伴其左右,形影不离。据说,这老仙翁,正是那得了道的陆地神仙!两只白猫便是随他从那九天而来的祥瑞,一个司天,一个管雨,若是失了这祥瑞庇佑,那怕是要遭殃喽!” 席间另有茶客高声笑道:“阿胜莫不是唬人?我也去过那拂云观几回,可从未听说过什么玉辛子老道,更别提什么通体雪白的祥瑞灵猫!” 阿胜倒也不恼,露出高深一笑:“问得好!仙人踪迹,岂是我等肉眼凡胎可以轻易窥见的?” 第30章 他摇头晃脑道:“正所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须得缘分到了,道长方肯显露真容,点化有缘人呐!” 阿胜又将那老道的神异之处渲染几分,直到吊足了众人胃口,这才再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意犹未尽,众说纷纭,一时玄奇。 秀秀坐在角落,一直耐心听着,待说书暂歇,茶客们散开,她才瞅准时机,连忙起身,快步走至台前,对着阿胜福了福身。 见阿胜看过来,她开口道:“小女子钊柔,冒昧打扰。” 阿胜抬头,仔仔细细把秀秀瞅了个遍,笑着问:“姑娘何事?” 秀秀被他盯得不自在,定了定神,问:“先生可还还记得去岁夏日,从西边来的那支商队?” “商队往来不绝,不知姑娘问的是哪一支?” “是路过山西那支……昔日幸得商队一位义士相助,这才随商队来到此处,方才观先生容貌与那位恩人极为相似,不知,是否就是您,当初给了我一个炊饼?” 阿胜闻言朗声一笑:“姑娘,你怕是认错人喽。救你的,想必是我家兄长,我二人是孪生兄弟,相貌确实一般无二,外人乍然认错也是常有之事。” 秀秀一怔,她忙问:“令兄今日可在茶楼?” 阿胜摇头,语气寻常:“姑娘来得不巧,他今日不在楼中,不过……端阳之后,咱们茶楼有棋会,届时他必定前来,姑娘若想确认,那时再来便是。” 秀秀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打探恩人消息,虽未寻到本人,但得了准信,便稍微放下心来。 日头尚早,离金鼎轩忙碌时辰还有些空闲。 这些日子,她食宿皆有着落,衣衫鞋袜也有干娘惦记添置,除了前些日子备赛买了些药材,平日几乎花不着工钱,如此一来,每月发的铜钱银角子,倒是让她攒下不少。 今日进了曾觉遥不可及的茶楼里,再无往日窘迫,便生出几分难得的闲情,她目光在那水牌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杏仁茶”上。 这茶听来便香甜可口,可一瞧价钱,她却是又犹豫了,此茶比大多茶水都贵。 她暗自咬了咬唇,想起想起今日也算有了收获,终是狠了狠心,走到柜台对伙计道:“劳驾,要一盏杏仁茶。” 随后,她在楼梯旁的偏僻位子坐下,瓷盏捧在手中,小口啜饮着,淡淡甜香在舌尖化开,当真极好喝。 她安顿下来,不多时,邻桌几个茶客的高谈阔论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听说了吗?厨艺大赛那日,刘大让人给收拾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压着嗓子说道,却难幸灾乐祸之意。 旁边的人立刻凑趣:“呦,还有这事?谁这么替天行道?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山羊胡男子接着笑说:“那倒不知,问起来,刘大吓傻了似的,翻来覆去念叨是黑白无常来素命了!” 话音刚落,众人哄笑。 另一人冷笑一声,插话进来:“叫他平日嘴贱,编排这个,说道那个。钊掌柜平日里对人和和气气,真当人家没脾气,忍气吞声?” 秀秀一惊,此事还与干娘有关?她凝神听下去。 只闻此人又道:“刘大他兄弟刘小,当初在金鼎轩手脚不干净,被管事的抓住,教训一顿踢了出来,估摸那时候便恨上了。又见钊掌柜义女都进复赛了,刘小却是连初赛都过不了,他兄弟俩心里指不定多少邪火呢!编排人家钊姑娘,我看打一顿也是他该的!” 旁边人揶揄问:“你又是怎地知道得这版般清楚,刘大欠你钱了?” 那人冷哼道:“兄弟俩,一坏坏一窝!刘小更不是个东西,年初我小舅弟与他一道被打,是谁打的也问不出来,药费还是我付的!现在还老说腿疼!” 秀秀不理会旁人恩怨,却是被一番话惊得呆在了原地。 原来那日在茶楼后巷里,周允竟是替她出气么?! 她既震惊又愧怍,一丝温暖在心中不可抑制地盘桓。 十数载漂泊辗转,谁又这般不动声色地维护过她?她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 这份维护或许并非独独为她,但不论初衷是为了谁,如今看来,都是她的不是了。 她倒好,狗咬吕洞宾,误会人家不说,还在假山上那般冷言冷语!真是错得离谱! 她开始盘算,要如何给周允赔不是才好,既不能逾距失了分寸,又能明了歉意让他知晓。 眉心轻蹙,陷入沉思。 心不在焉地,秀秀未曾注意到,一道身影正从门外进来。 待那人走至近前,轻咳两声,她才似有所觉,茫然抬起眼来。 周允! 人骤然出现在面前,却唯有难为情,她正琢磨如何开口。 岂料周允耳根通红,脚步近乎仓促地从她身边绕过,冷冷上了二楼。 秀秀愕然无措,周允被她气得脸都红了么? 唉……也罢。换谁谁也生气,谁叫她不识好人心,还给他脸色看…… 她闷闷饮尽那盏杏仁茶,却是再也尝不出香甜。 付了茶钱,秀秀空落落回了金鼎轩,前脚刚踏进后院,便见几个仆役正忙得热火朝天,来回搬着东西。 “大娘,这是做什么呢?”秀秀顺手扶了一把差点从萝筐里掉出来的青翠叶片,好奇问道。 婆子系着粗布围裙,正指挥着众人,闻声回头,见是她,笑道:“后日便是端阳节,这些都是刚送来的新鲜粽叶和备下的粽子馅儿,这两日,咱们后厨有的忙了。” 她说着,掀起旁边一个木桶盖子:“喏,这是糯米,都泡好了,这边是红枣、豆沙,那边是腌好的猪肉和咸蛋黄。” “猪肉和蛋黄?”秀秀狐疑。 “姑娘有所不知,掌柜的吩咐了,南方粽子都是咸的,风味独特,今年咱们金鼎轩也得做点新花样,尝尝南方口味。这皇京城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可不少,指不定就好这一口呢。” 秀秀点点头,看着院中场面,嗅着空气里箬竹叶的清新之气,倏而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个灵动明朗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阳奉阴违,明推暗就。 ◎粽子非歉礼,不要五色缕。◎ 端阳节前一日,午后的金鼎轩后厨依旧云山雾罩,宛若仙境。 几口深口大锅冒着白茫茫蒸汽,浓郁的粽叶清香混着糯米、枣子、肉块的气味,几乎将整个后院都拢进端阳暖香里。 秀秀忙活了一整日,洗叶、煮叶、调馅、包扎,手指都被粽叶染上草青色,手腕因反复缠绕棉线而酸软,可看着一个个饱满结实的粽子在手中成型,心中满是欢喜。 待粽子煮熟,晾到温凉不烫手时,她特地寻了管事婆子,软声告了假,仔细从竹笸箩里挑拣起来,专挑那些捆扎得紧实、模样最周正的,用干净湿布拭去水汽,再用早备好的油纸,仔细包了三份。 一份给吴碧秋,两份给叶文珠。 她盘算得妥当,将给周允的赔礼交予文珠,请她替李聿转交给周允。既全了礼数,又不显刻意,彼此都留些余地。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她一脚踏进锅铺门槛,抬眼便瞧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周允背对着门立在柜前,不知与掌柜的在说些什么。 秀秀顿时钉在原地,进退两难,手中粽子仿佛成了烫手山芋,藏不住,也递不出去。 “秀秀姐姐,你可来了!”叶文珠眼尖,已经看见她,欢快迎上,见她手中拎着物什,定睛一瞧便惊喜道,“还带了粽子!” 秀秀笑得眼睛弯弯,顺势将两份粽子交出去:“明儿个端阳节,金鼎轩包了好些粽子,今年还有些南边的咸口花样,我各样都挑了些,刚煮好,带过来给你……和家里人尝尝鲜。” 叶文珠接过,活泼笑道:“还是姐姐想着我,我最爱这些软糯吃食,你送这许多来,我怕是吃得要积食,走不动道儿啦!” 秀秀眼角余光往柜台一瞥,原本想好的说辞在舌头转了又转,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轻咳一声,掩饰些许慌乱:“不多,你……你家里人多,分一分,每人尝个新鲜,便少了。” 言罢,她忍不住再次往柜台瞥去一眼,恰恰触上他的目光。 周允不知何时已偏头,正静静看过来。方才那点细微的交谈,他分明早已察觉。 他不言不笑,轻眨眼皮,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继续跟掌柜的说话。 秀秀有些无措,竟在他扭头的刹那瞧见他轻挑的眉梢,她几乎能断定,这眉梢与此人一般,不怀好意。 她咬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敢多待,匆匆又与叶文珠说了两句节庆的吉祥话,便落荒而逃。一口气走出很远,人迹愈发杳然,她停下脚,瞧见不甚熟悉的街景,这才发觉走反了方向,只好恨恨折返,默默嘀咕几句,没一句好话。 无精打采地行至一僻静巷口,她正待拐弯—— 第31章 “哒、哒、哒。” 却见周允正闲闲骑马,慢悠悠行来。马鞍旁赫然挂着一提溜粽子。 他勒马轻晃,那马乖巧放缓步子。 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又是那种沉沉灼灼的视线,比阳光还热,笼罩在她身上。 马在她脚边停下,喷了个响鼻。 秀秀装作未见,快步欲去。 马蹄声再次轻响,那匹骏马灵巧横挪了两步,不偏不倚拦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秀秀咬唇,转身欲从另一侧走。 “秀秀。”周允唤住她。 话到嘴边,他将“钊柔”换成“秀秀”,第一次唤她闺名,声音却并不含糊。 她柳眉倒竖,不忿道:“秀秀也是你叫的?” 周允稳坐马背,成功将人留下。 他沉声静气看她,缓缓开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胜券在握,言之凿凿。 见他这模样,秀秀没由来的烦,嘴上不饶人,呛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满口胡言。让开,我要回酒楼。” “听不懂?” “听不懂!”秀秀口不对心,气势坚决。 周允眉峰微动,利落翻身下马,动作干净,落地无声。 他抬手拍了拍马颈,而后不紧不慢地解开鞍旁的油纸包。 包裹周正妥帖,被他轻松拎下,隔着一臂距离,他将粽子举到秀秀面前。 接着,他对着油纸包的腹部弹了一指。 “嗒”,心照不宣的声音。 秀秀骤然溃不成军,她不再开口,长叹一气,知道今日逃不过了。 周允并不催促,只静静举着那包粽子,耐心等待。 如同每年等待溪畔梨花盛开,今日他等秀秀主动跟他说话。 巷口偶有行人经过,朝静峙的二人投来好奇眼色,随即又匆匆远去。 良久,二人之间终于响起一声短平快的哼唧。 “……对不起。”她认命般弃甲曳兵,声音细若蚊蚋。 周允微倾下身,又贴近她一分,他轻声细语地低吟:“你说什么?没听清。” 语气之柔和,让秀秀一时怔怔,恍惚以为听错了。 “嗯?”他追问。 秀秀轰然回神,鼓足一口气,近乎悲壮地抬起头,却一眼也不给他,只盯着他身后某处,木着一张脸,语调生硬如背书: “茶楼后巷那事,是我不识好歹,被猪油蒙了心,误会了您的一片侠义之心,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糊涂人一般见识!” 周允听完这毫无歉意的赔罪,“嗯”一声,明知故问:“你这粽子……是何用意?” 秀秀在心里啐他,面上皮笑肉不笑,干巴巴说:“微薄歉礼,小女的一番心意,还请您海涵。” 周允点头,嘴角微翘:“你亲手包的?” 秀秀快忍不下去了,没好气嘟囔:“不是。”过了片刻,像是觉得不解气,破罐子破摔,“爱吃不吃,不吃还我。” 话虽如此,自己终究理亏在先,也只是动动嘴皮子,过过干瘾。 周允不应声,目光游移至她脸上,专注看她蹙起的眉,看了又看。 他脚下忽然动了。 他缓慢地往一侧挪动,渐渐地,刺目阳光全被高大身影拦在身后。 眼前骤然舒适,秀秀微微一愣,轻扇了几下眼睫,眉毛缓缓舒展开来。 一时无言,二人僵持立在巷口,周身愈发安静,循着一股清冽草药气息,只见巷口小杂货铺门外,有一大捆艾草和菖蒲靠在墙根。 对面巷口,也有两个零散摊子,一个摆着几坛自家酿的雄黄酒,泥封犹新;另一个卖的则是五色缕、钟馗像和五毒符袋,颜色跳脱鲜亮,丝光流转,隔着一条街却也直往人眼里钻。 秀秀兀自抛下一人一马,行至小摊前驻足,俯身仔细挑选起来。指尖轻轻拨弄,正拿起两股丝线比较。 身边光影骤暗。 跟屁虫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他忽然开口,既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秀秀听,语气难掩低落: “五色绳……倒是多年不曾系过了。” 秀秀手上动作微顿,古怪睇他一眼。 只见周允目光放空,仿佛陷入某种遥远回忆,唇角牵起一丝落寞弧度:“以前每逢端阳,我娘总会亲手编一条给我系在腕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很多年前了。” 旁边小贩耳朵灵光,立刻抓住话头,满脸堆笑,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凑过来: “公子一看便是念旧重情之人,既想起 令堂手艺,何不买些丝线回去?咱们这五色缕可是上好的杭纺,颜色正,不易褪色,您瞧瞧这光泽!” 小贩说着,还特意挑了几束最鲜亮的推到周允面前。 周允像是才从回忆中醒来,略显仓促地敛起神色,恢复往日疏离,朝小贩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回避:“不必了。” 这般姿态,任谁看都是触景伤情,不愿重提旧事。 小贩何等机灵,方才在对面巷口,这公子与这姑娘之间的情形,他可是瞧了个大概,此刻眼珠一转,立刻朝向秀秀,笑容可掬: “这位姑娘一瞧便是心灵手巧的,公子何不请姑娘代劳编上一缕?既是念想,又是心意,岂不两全?” 秀秀一时语塞。 若他真想要,什么样的五色绳买不到?周府针线上的仆从,外头手艺精巧的绣娘,哪个不能编?他追忆亡母,与她何干?请她代劳?她娘还走了呢,她又该请谁代劳? 她置若罔闻,低头继续挑着自己要买的线。 周允见状,再次轻叹,声音更为低沉,是一种极为了然的克制与退让:“此等微末之事,怎好叨扰?” 秀秀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反倒迟疑,可她又不是活菩萨,看见谁可怜,便要帮一把么?怎地没人看她可怜? 她心里决绝摇头。 片刻,周允又微微颔首,无端透出一股被拒绝后的失落和识趣:“罢了。” 说完,竟不再多言,也不等秀秀反应,转身便走。 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却莫名孤寂冷清,无端有股萧索感,仿佛独自承揽所有悲伤离去。 小贩在一旁看着,不由啧啧两声,叹道:“唉,这位公子,想必是想起伤心事了,瞧着怪可怜的!” 秀秀看他干脆利落离开,蓦然一怔。听见小贩的话,心中却是奇诡得很。 这才道了歉,转眼……好像又将人惹得不快。 她抿抿唇,暗啐周允实在矫情,手中捻着那光滑冰凉的丝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又多挑了几束。 周允拎着粽子回到府上,径直入了息心园。 来兴迎上,见他手中之物,有些意外,连忙接过:“少爷,这粽子,是给老爷送去,还是往龛堂供上?” “不必。” “那……”来兴捧着粽子,有些茫然。少爷自幼便不喜元宵、粽子一类的糯食,平日连点心都少碰,今日这是? “你去把粽子热上。”周允坐下沏了盏茶,语气寻常,“今晚我在园子用饭。” 来兴更觉意外,却不敢多问,只应道:“是。”可他不免左右忖度,又是游船剩的槐花糕,又是这来历不明的粽子……看来得嘱咐厨房一声,少爷口味怕是变了。 他挠挠头,赶紧拎着粽子去了小厨房。 饭时,布菜小厮又端着粽子出来。 餐桌旁,几个油润发亮的粽子摆在青花瓷碟中,袅袅热气里带着一阵清香。 周允净了手,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粽子上,静默片刻,才伸出手。 修长手指勾起棉线,一拉一扯,绕着棕身旋转解套,粽子失去束缚,绽开一道缝隙。 不急不躁,叶片被掀开一角,莹白剔透的糯米显露出来,紧紧抱作一团。 内馅仍无从得知,须沉得住气,温柔地再往里探去,将那箬叶彻底分离。 从叶尖到指尖,哪个也别想逃过,如胶似漆。好一番细致流连,好一番耐心纠缠,总算见到真容。 红枣与世无争,坠到粽子尖尖上,又被一口咬下。 糯米红枣黏黏稠稠,唇齿连忙迎上细细品咂,心甘情愿与之纠葛不清。箬叶的清香若隐若现,满满一口甜和软。 原来粽子并非记忆里那般难吃。 红枣,豆沙,猪肉,蛋黄,他每样都要尝尝…… 是夜,天已彻底黑了,春夜溶溶,美妙苍茫,星子疏淡,弯月如钩。 息心园后院角落,一架草人木楞站着,头顶干草已被剑气削去大半,稀落不成模样。 夜中人影绰绰,一柄亮剑划破空气,圈了半轮冷月。 周允手持长剑,在空中连挽数朵剑花,霍霍白光闪进他饥渴的眼中,眼底是一种野心勃勃的快乐。 剑法飘逸无定,似蛇灵游走,衣袂飘扬,龙飞凤舞。一阵簌簌声后,他收剑而立,额头也已渗出细密的汗。 第32章 这套剑法,是他幼时体弱,周四海特意聘请师父所授。初衷只为强身健体,故而招式华丽飘逸,观赏有余,实战不足。 多年来,挥剑疏郁泄恨已成习惯,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草人换了无数,一招一式早已被他烂熟于心。 今夜舞剑,动作潇洒依旧,只是那缘由,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作者有话说】 少坊主月下舞剑不会是吃积食了吧?好难猜啊…… 第28章 五彩纷呈,六神无主。 ◎红黄蓝白黑,周允心里美。◎ 端阳节傍晚,日头向西坠,天际一片灿烂云霞,街市未散,货郎担着没卖完的五毒饼和倒灾葫芦,吆喝声依旧嘹亮,只是多了些一日将近的急切,只求归家前再多做两笔生意。 富贵人家的马车辘辘驶回城中,珠帘绣幕,佩环叮咚,唯有一辆马车,拖着渐长的影子,逆流向城郊驶去。 马车后架上,五花大绑着一只半旧樟木箱笼。 车辙碾过逐渐冷静的土石路,最终在一处寻常院落前停下。 院门朴素,却被收拾得极干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旧匾,上书三个颜体字,“慈幼堂”。 隔着院墙望去,里院屋瓦上几个瓦匠正修修补补。 周允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袖,迈步走进去。 来兴紧随其后,指使两个随行小厮卸下箱笼。 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闻声迎出,面容慈和,眼角唇边刻着操劳纹路。此人便是慈幼堂的堂主,堂主孤身一人,终身未嫁,半生心血尽付于此。 “不然。”堂主笑道。 周允颔首作揖,随她步入院中。 堂主引着路,话语间满是欣喜感激:“前些日子你派人送来的那笔银子,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坊间都说今年雨水怕是要多,我这心里正愁着屋顶墙面经不住。” 她说着,指了指屋檐上忙碌的瓦匠:“这下好了,正好能赶在雨季前修葺妥当,孩子们也能睡个安稳觉。” 周允扫过过院子里略显陈旧却处处整洁的屋舍,语气平淡:“堂主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二人往堂屋走去,恰逢课堂放课。 雀鸟出笼,一群年纪不一的孩子们瞬间填满小小庭院,喧闹声乍起,又在见到周允的刹那安静一瞬。 孩子们齐齐望向他,眼中好奇又畏怯,想靠近,可一双双小脚却不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怯生生不敢上前。 周允脚步微顿,心中莫名皱巴巴的,目光所及,正对上角落里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娃娃。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肥嘟嘟,正攥着小拳头偷偷瞧他。 堂主见状笑着走过去,弯腰将那女娃娃抱过来,慈爱问道:“阿屏,你不是念叨着要给大哥哥系五色绳?绳子可编好了?” 名叫阿屏的女孩点点头,摊开紧握的小手,掌心里有一根编得歪歪扭扭的五色绳。 她怯怯看向周允,被堂主放下后,迈着小短腿,一步步挪到他跟前。 她想去拉周允垂在身侧的手,然而,不经意间却瞥见他袖口下,手腕上已然系着一条精巧的五色绳。 阿屏扯着他的袖子,小脸露出一丝茫然,她仰头看看周允,又求助般看向堂主,不知所措。 周允垂眸瞧了一眼自己腕上那抹鲜亮,不知想到什么,难得扬了扬嘴角,然后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他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腕自然地伸到阿屏面前。 阿屏眼睛倏然一亮,一扫失落迷茫一扫,小心将五色绳给他缠上,笨拙打结,末了还用力拽了拽,确认系好了,才咧嘴一笑,稚声宣布:“好啦!” 说完便又害羞起来,扭头钻回堂主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瞧着周允。 这举动像打破了某种屏障,周围孩子们胆子顿时大起来,便又团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慈幼堂日子简单,孩子们来来回回说的无非是谁被领养走啦,谁又住进来啦,谁吃饭掉了颗门牙。 但今日,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挤到前面,大声说:“大哥哥前几日送来的四神汤真好喝!我夜里都不踢被子了!” 周允面上发热。 往慈幼堂送药材过来,原是府里药材堆积,不如送来给孩子们调理身体。 来兴在身后憋着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声提醒:“少爷,时辰不早了,是不是先把箱笼里的东西给孩子们分一分?” 周允当即点头。 箱笼被抬到院子中央打开。 “哇——!” 孩子们整齐发出一阵惊叹,小圈子瞬间瓦解,呼啦飞到箱笼边,一个个探头往里瞧,小麻雀似的。 只见箱笼里满满当当,是各式各样小玩意儿。铁环,铁鸟,薄铁风车,还有两个小铁桶…… 这都是周允闲暇时在息心园后院做的,自冶铸坊被朝廷征用,他除了锅铺无处可去,赋闲在家,对着铁砧炉火,便信手敲打出这些无用有趣的小物件。日积月累,竟就攒了这许多。今日一时兴起,便全收拾了送来。 来兴和两个小厮笑着将一件件耍货分到孩子们手中,院里顿时沸腾起来,方才那点拘谨生疏荡然无存。 堂主看着这热闹景象,诚意挽留周允用饭。 周允却摆摆手,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周全:“此番前来,为的便是送下这些玩物,顺道看看您和孩子们,今日见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天色已晚,便不多叨扰,还望堂主见谅。” 堂主闻言愣了神,不由受宠若惊。 这家慈幼堂是周允三岁时,其母叶青岚为其积福而捐建。叶青岚去世后,周四海延续这善举,时常派人来散些银钱,近几年这事都由周允来办。他每年会来几回,放下银钱或东西,通常略坐片刻便走,何曾如此客气地解释过?更未曾一口气说过这些话。 堂主心下诧异,却也并未多问,只连连道:“既如此,那边不多留你了。路上千万小心。” 周允应声起身出门。 于他而言,来此处说不上积德行善,只是每年例行过来,习惯成自然。每回小坐,却总免不了都要听堂主感念追忆母亲一番,勾起些他并不愿多想的旧事。 今日不留,一是不愿再听堂主那些陈年悼词;二是因今日确有要事。 马车驶离慈幼堂,在渐浓暮色中拐上大路,却并未径直回府,而是驶向叶文珠家。 叶家本是小门小户,后来因着周家冶铸坊做大,叶丛也渐渐攒下家业,置办了这座三进宅院。平日叶文珠多在锅铺,宅子难免冷清。 今日端阳节,一家人团聚,门楣上新鲜的艾草、蒲剑,墙上新帖的钟馗像,都给这宅院添了几分热乎人气。 周允推开叶府书房的门,周四海与叶丛已在此多时。 房内气氛,却是与门外节庆温馨大相径庭,二人面色都沉肃异常。 “不然来了,坐。”叶丛指了指一旁的空椅。 周允行礼落座,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切入正题:“师父,可探出什么了?” 叶丛轻摇着头:“冶坊如今,规矩大得异乎寻常,内外消息隔绝,我依计花钱打点,可无论是管事还是老师傅,口径出奇地一致,只说坊内事务井井有条,未出现差错。” 周允见二人神色,心中疑窦更深。 “蹊跷就蹊跷在这儿。”叶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两日,别说进冶坊大门,距离冶坊十里开外的地方,便已有护卫设卡拦路,盘查往来人等,那些护卫都是吃官家饭,更是难撬话,从他们嘴里问不出半句。” 周允蹙眉沉声道:“十里之外就设防,绝非寻常工坊防务……” 书房内陷入一片安静,良久,周四海抬起眼,扫过叶丛和周允,开口道:“到此为止,日后不必再探。” 叶丛点头称是,周允却仍凝眉沉思着。 周四海起身,上前拍了拍周允肩膀:“该用饭了,莫让你姨母和文珠久等。” 周允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起身。 因着端阳节,又许久未曾团聚,叶家这段晚宴准备得格外丰盛,自然少不了应节的雄黄酒。 席间,周四海与叶丛似乎有意抛开烦忧,只谈家常,把酒言欢。 周允并不多语,面上看不出心情,只陪着长辈多饮了几盏。 宴罢告辞,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回周府。 回至息心园,周允酒意微醺,褪去白日端肃,松松垮垮靠在榻上。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随意伸着,半躺半坐,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来兴拧了热毛巾递上,又小心提醒道:“少爷,您多年不戴五色绳,我都差点儿忘了老规矩。按习俗,这五色绳是该戴到今晚就该剪下来,明儿一早丢进河里顺水冲走,这才算把病痛灾厄都送走了。” 周允闻言,目光落在自己手腕。 年初收拾刘小那厮时,不慎被火星烫伤的皮肤早已愈合,新生出的皮泛着淡粉色,只留下轻轻浅浅的痕迹,而就在这片新生的肌肤之上,正系着一根五色绳。 第33章 今夜席上,叶文珠眼尖,好奇问他腕上怎系了两根五色绳,又问他是谁送的,他当时只含糊回答:“慈幼堂的孩子编的。” 可这根绳子丝线质地极好,红黄蓝白黑,五种色泽交织,编织得紧密匀称,明显出自一双灵巧耐心的手,与他腕上另一根童稚之作对比鲜明,特别得不容辨错。 这根绳子戴了还不足半日。 今日午后,李聿那小子硬拉他出门踏百草“躲午”。护城河畔的高地上人潮如织,几人被人流推搡着前进,就在一转角处,他身侧突然有人挨近。 秀秀趁无人留意,鬼鬼祟祟地,飞快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物件。 触手温软,一瞬即分。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已退出两步,装作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却又在转身刹那,带着点恼意瞥他一眼,声音又快又低:“扯平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扭身钻进熙攘人潮,眨眼间便连影子都摸不着了。 他摊开手心,正是这根五色绳。 思及此,周允嘴角难以自控地弯起,借着这点酒意,再也无需掩饰,丝缕笑意攀上眉梢,迟迟不肯散去。 那无声的笑正落进来兴眼里,惊得他手里水瓢差点掉地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上次少爷笑得这么开心是何时。 来兴试探着唤了两声:“少爷,少爷?” 周允这才回神,缓缓敛起笑意,声音飘忽:“今年不剪了,好好收着。” 来兴愣了愣,连忙应着,心里犯起嘀咕,看来少爷醉得不轻,他慌忙又去小厨房催了一遍醒酒汤。 待醒酒汤熬好,暮鼓声已歇,皇京夜色虚浮,城门大闭,不闻人声,不见灯火。 周允摩挲着五色绳沉沉睡去,滑入另一个绮梦。 他全然不知,此时御街上却有一辆华贵马车正徐徐而行。 红漆的车板无比鲜艳,青色车篷坠着一圈金色流苏,十二扇红帘将车内景象罩得严严实实,在寂静的夜中,这些堪比五色绳的鲜亮色彩,都显得黑沉诡秘。 车前骏马英姿飒爽,两个仆夫衣着规整,各坐一头,神色肃穆,正借着头顶上悬挂的两盏油灯赶路。 车马周身,十个带刀侍卫环绕,所及之处,只剩马蹄哒哒与盔甲相碰之声。 最终,马车在冶铸坊停了下来。 漆黑天幕下,忽然,一片通明火光自冶坊高墙之内窜起,映红了近处的天,浓烟滚滚升腾,周遭一片迷离。 第29章 爪牙之士,涸辙之鲋。 ◎红袖相偎烛影深,碧楸唯有黄芩簇。◎ 端阳节夜里,吴碧秋做了一场噩梦,惊醒后便发了烧。如今已两日有余,仍高热不退,反反复复。 这晚,她开始烧得说胡话。贴身丫鬟银花守夜,想给她擦擦身子降温,可一近身,吴碧秋便嘟囔着不让,银花见小姐唇色发白,浑身却烫得骇人,她急得团团转,心知靠不上吴家,思来想去,一咬牙,干脆跑到前院去。 这是吴府最僻的小院子,坐南朝北,终年少见阳光,路径冷清,平日除了院里几个下人,鲜少有旁人往来。 二进院,一明两暗,吴碧秋平日住在内院,丫鬟小厮住在前院次间。而杨钦,名义上是护院,住在前院入口处一小间。 银花知道,在她来服侍小姐前,杨钦便在了,他是小姐在府上唯一靠得住的人。 银花匆匆跑到杨钦房外,也顾不得规矩,急急拍门:“杨钦,不好了,小姐烧得更厉害了!” 啷当一响,手中水盆被他撂下,水花四溅,刚在地上留下痕迹,屋里已经没了人。 杨钦大步朝内院走,沉声道:“你去歇着,今夜我来守。” 银花脚步一顿,有些踌躇。 “药呢?”杨钦问。 银花被他气势所慑,磕磕巴巴答:“先前喂下去的,小姐全给吐了个干净……刚、刚熬了一碗,在桌上晾着。” “知道了。”杨钦几步越过她,径直往卧房里走去。 银花看着他坚决的背影,心头忐忑稍平,终究没跟上,只退去卧房旁边的侧厦守着。 院里寂静无声,杨钦推门的动静格外清晰。 房内溢着清苦药味,一点昏黄油灯比床上的人更荏弱,勉强照出幽幽的光。杨钦走过,光带着影子落在薄纱帷幔上慢慢移动。 这帐子是后来换的,原来的那顶被杨钦踩坏了。 老式雕花木床上,吴碧秋正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并不安详,她紧紧锁着眉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滴漏声在寂静中无限延长,床帏帐幔上的人影变成鬼魅,浑身的酸软疼痛逼得人精神涣散,散进在吴家的这些年岁里,仿佛挨了一顿暴打。 泪在紧闭的眼帘下拥挤,倔强不肯落下,太阳穴突突跳着,执意要把滚烫的泪逼到脸颊。 就在这浮沉存亡之际,一双冰凉的手落至额上,成了唯一救赎。 “阿钦……”吴碧秋喃喃自语。 久违的称呼响起,身侧男人一怔,眉间拧出一道凹陷,里面盛满她的泪。 杨钦吞了口空气,他绷着脸又出门。 不多时,一股清冽尖锐的酒气劈开满屋药味,清醒刺激。 吴碧秋仍紧闭着眼,长睫不安地颤着,她模糊感觉身上被子被掀开一角,接着是她的寝衣。 滚烫皮肤骤然暴露,不由轻微打颤。男人的身躯靠得很近,挡了大半烛光,将她护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吴碧秋缓缓睁开眼,眼前雾蒙蒙看不真切,只有一道熟悉轮廓,她轻轻问:“阿钦?” 杨钦顿住,发出嘶哑的声音,努力放得轻柔:“是我,别怕。” 吴碧秋不再说话,又闭上眼,任由他把衣裳脱下。 随即,一块湿凉细棉布在她肩颈上动起来,接着是胸口、侧腰,一股奇异的暖意在他手下扩散,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杨钦小心翼翼,动作比那布巾还要轻柔几分。 可他的呼吸声很重。帷帐之中,清晰可辨。 正面擦拭完毕,她被他轻易拉了起来,翻了个身,趴伏在床。 湿漉漉的布巾再次落下,从后颈开始,沿着脊背上的沟壑,一路向下,虔诚又而质朴,连指尖也不放过。 一遍擦拭下来,吴碧秋被凉意浸透,从火炉短暂逃离出来。 杨钦给她掖好被角,转身欲走,被她连忙拉住。全然的依赖和挽留。 杨钦停下,回过头看,只见吴碧秋烧得迷蒙,却仍旧固执望着他,他安抚道:“我不走,我去给你端药。” 拉住他衣角的手指只送了一息,又攥紧。柔柔拉扯,依依不舍。 杨钦静立片刻,又坐回床沿,反握住她的手放进被中。 “今夜我守着你,不走。”他重复了一遍,轻声问,“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总算去端药,试了试温,他又将人揽进怀里一勺一勺地喂。 大半碗药最后剩下几口,吴碧秋扭开头,眉头紧紧蹙着,说什么也不肯再喝。 杨钦半哄半逼:“不喝药身子怎么好?看你难受,我也跟着你难受。” 片刻,吴碧秋听话照做,药汁一滴不剩,杨钦仔细替她擦拭过嘴角,将她放平至床上。 终于安顿下来,可那双楚楚莹眸却不肯阖上,只静静看他,大抵是担忧,或者是眷恋。 杨钦不厌其烦,郑重如诺:“我何时骗过你?我不走,睡罢。” 在他注视下,吴碧秋迟迟闭上了眼。 被子里,一大一小的手牢牢牵在一块,往事密丛丛冒出来。 她曾教这双手握笔写字,写的第一个词是“黄芩”。她的字是在医书药典上学的,与“钦”同音的药材她只知这一个。隐秘的心思藏在药里,“碧楸”和“黄芩”,两味药材也算登对。 她曾在这双手上练习针灸,合谷穴、劳宫穴、鱼际穴……杨钦什么都不懂,两只手上由着她扎满银针,她问:“有感觉吗?”他脸上别扭,半晌憋出一句:“有点痒。” 后来,也是这双手,悄悄触上她脸颊。被她抓个现形,杨钦脸色煞白,千言万语化作重重一跪,“杨钦该死,请小姐责罚!”她却只是看他,然后在他惊骇的目光中仰头吻上去,吓得杨钦一着急,猛地往后倒退,慌乱中一脚踩塌帐幔,害得她瞒着旁人偷偷买了新的帐子。小丫鬟个子不够高,她光明正大又让杨钦来给她换上。 再后来……吴府给她定了亲,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拉过这双手。这双手,也再也没碰过她的。 暮色四合转为浓郁的黑,杨钦极轻缓地抽出手来,见她并未惊醒,这才起身就着盆中残余酒液,拧了布巾又为她擦拭一遍身子。 坐回床畔,他在衣襟上擦了擦微凉的手,随后再次静悄悄伸进被子里,两只手又牢牢握在一起。 杨钦在脚踏上坐了一夜,好似泥俑或石像,几乎不动。 第34章 天色由青转白,他伸手抚上她额头,松了一口气,目光流连在她脸上,鬼使神差再次伸手碰她面颊,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烛台上一夜泪千行,化作一滩凄怆,唯剩一缕袅袅白烟,升到半空,最后烟消云散。他也随着白烟悄无声息地离去。 天大亮,吴碧秋高热已退,身上仍有些乏力,脑中却已清明。她正靠在引枕上,小口啜饮着银花递来的白粥。 门帘轻响,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昂贵头油香气悄然盈室。 吴碧秋抬眸,只见母亲吴萱娘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步走了进来。 “我的儿……”未语先哽咽,吴萱娘几步上前,在床沿坐下,一把握住吴碧秋微凉的手,“可算是见你轻省些了!昨夜里听得你犯了热症,为娘的心就像在油锅里煎似的,一宿不曾合眼,在佛前替你诵经祈福,只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 她说着,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怜爱地拂过吴碧秋清瘦脸颊,腕上翡翠镯子水头极足,衬得这张脸苍白。 吴碧秋心头一热。终究是养了她这些年的母亲,她鼻尖微酸,低低唤了一声:“娘,让您担心了。” 吴萱娘嗔怪:“傻孩子,说的什么话!”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的背,“你爹如今整日忙于冶铸事务,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一面,你舅父虽说也是亲人,可终究隔着一层,这偌大的吴家,真正相依为命的,不就只有咱们娘俩吗?你若是有个好歹,叫为娘的可怎么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一旁的银花都暗想从前莫不是误会夫人了?毕竟跟小姐是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再狠再冷,又能狠到哪里去? 吴碧秋依偎在母亲怀里,被她身上的熏香熏得头晕,心里却觉得温暖,不愿离开。 吴萱娘忽然皱鼻子嗅嗅,嘀咕道:“哪里来的酒味?” 吴碧秋微笑解释:“昨日夜里不退烧,银花便拿了烈酒给我擦身子散热,还未来得及沐浴,让娘闻着了。” 吴萱娘点点头,并不多疑,只叮嘱道:“虽是土法子,有用便好,只是酒气伤身,既退了热,回头好好沐浴一番才是。”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吴萱娘细细问了病情,吃了什么药,睡得可安稳,殷殷叮嘱银花如何照料,室内气氛竟是难得的温馨和睦。 接着,吴萱娘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愁苦: “秋儿,你这次病得厉害,可知为娘吓坏了?我一想到你日后还要去那海上漂泊,风高浪急,缺医少药,若再有个头疼脑热,身边儿连个丫鬟都没有,娘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吴碧秋身体僵住,她没有接话,沉默听着,方才那暖意淡了下去。 吴萱娘见状,只当她听进去了,心中暗喜,她挥挥手差了下人出去。待到室内只剩母女二人,她更加推心置腹,她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秋儿啊,听娘一句劝,那远洋的船,咱就不上了,家里已经使了银子替你打点通融,总能想到法子让你留下,你一个女儿家,何苦去受那份罪?” 吴萱娘拿起娟帕,拭了拭并无泪痕的眼角,继续道:“那张家的婚事,多好的归宿,张家管着皇京民营漕运,家大业大,张绪那孩子你也亲自相看过,人物齐整,行事稳重,年纪轻轻已能独挡一面,是个极有前程本事的。你嫁过去,便是嫡长媳,将来必要执掌中馈的。” 说道此处,吴萱娘俨然已经变了音调,方才那般憔悴与心疼无影无踪,她句句“恳切”,字字为女儿着想,描绘着诱人前景。 吴碧秋缓缓直起身子,她听着吴萱娘仔细梳理个中好处,一时间胸口闷塞,被那熏香熏得气喘难当。 “到那时候,咱两家的生意往来,岂不是更上一层楼?张绪对你有情有义,你安安稳稳留在皇京,嫁入高门,过那受人尊敬的日子,和和美美,岂不胜过在海上颠簸千百倍?” 吴萱娘见她依旧不答,耐心耗尽,不免焦躁,神色也越发淡漠,带上几分逼迫:“秋儿,你倒是说句话呀!娘这都是为了谁?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由着你性子胡来!这桩婚事,于你,于吴家,都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她盯着吴碧秋的脸,等了几息,室内静得令人悚然。 “好,好得很!”她从鼻中哼出冷笑,剜了吴碧秋一眼,“你如今是翅膀硬了,主意大了,连娘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说完,她不再等吴碧秋搭话,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华丽裙摆带起一阵浮尘,阳光照进来,空气也显得肮脏。 吴碧秋坐在床上,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脸上不悲不喜,片刻,她照旧晨起。 仔细沐浴一番,酒味和喷香的头油味被悉数洗尽。她不顾银花劝阻,径直去了广济堂。 药堂里是再熟悉不过的草药清苦气息,总算叫那纷乱心绪平静些许。 心中郁郁难舒,正对着医案出神之际,两声清脆呼唤传来。 “碧秋姐姐!” “碧秋!” 门帘被高高掀起,两道窈窕身影涌入。 叶文珠身着鹅黄衣裙,如黄莺出谷般抢先开口:“姐姐可好些了?听说你今儿个便来坐堂,我与秀秀姐姐一刻也坐不住,非得亲眼来瞧瞧你,这颗心才能放回肚子里!” 秀秀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水绿短衣,好似雨后新荷。她献宝似的拎起一陶壶,放桌上一放,笑道: “瞧着气色倒是清透多了,只是还需好好将养,莫要再劳神!我炖了这百合陈皮老鸭汤,最是清润补虚,火候足着呢,快尝尝。” 吴碧秋看着眼前满是关切真挚的眼眸,什么也没说,笑着颔首,将两人引至后院自己休憩的小间。 三人围坐,秀秀拿出碗勺,给每人盛上满满一碗汤。汤色清亮,鸭肉软烂,百合晶莹,陈皮香气若隐若现。 叶文珠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连连称赞秀秀的手艺。 吴碧秋小口喝着,热汤入喉,心头滞闷散了不少,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笑意,打趣道:“你这馋猫,怕是打着看我的旗号,想来打牙祭了罢?”声音虽微哑,语气却是轻快,全然不见了晨间那股郁闷之情。 叶文珠急忙狡辩,三人笑作一团,闲话几句,一碗热汤喝完,吴碧秋觉得这病好了大半,心中甚是明晰通畅。 待送走二人,吴碧秋便提笔给张绪写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碧秋和杨钦的故事会单开一篇,明月两部曲的另一篇,感兴趣的可以去作者专栏点个收藏呀[接] 第30章 结草衔环,分外眼红。 ◎一口一个阿定,叫得亲切自然。◎ 因四勺在御赛夺得桂冠,李三一畅快给俩徒弟放了一日假,又恰逢休沐,秀秀难得两日清闲。 这日,艳阳高照,道诡茶楼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秀秀跟着李聿挪进门槛,她踮着脚尖,才勉强从攒动人头里,瞧见大厅中央搭起的高台。 上面摆着一张光润的棋盘,两侧设了软垫座位。高台侧后是一扇屏风,一旁有一竖宽大红纸墙,纸上已画好一个硕大棋盘。 秀秀不由惊叹,如此棋坛切磋大会,好大的阵仗! 忽听得“镗——”的一声锣响,满堂喧嚷被压下七八分。 只见茶楼高掌柜正站在高脚板凳上,一手提着铜锣,一手握着锣槌,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诸位雅客,诸位棋友,今日‘道诡棋坛大会’,承蒙各位捧场,小店蓬荜生辉!” 众人纷纷叫好,气氛愈发高涨,秀秀留意到,掌柜的身旁,一左一右,似门神般立着两个男子,身姿皆挺拔,面容竟别无二致。 定睛一瞧,这不正是定胜兄弟俩?右边这个乐呵呵的,想必就是茶楼的说书 先生阿胜,那左边这个平眉淡目的,不就是她恩人? 秀秀心中猛地一喜,便欲拨开人群上前,嘴角笑意刚漾开,掌柜的却是又开口了,声调兴奋高昂,叫人跃跃欲试:“为显公平,今日这对弈顺序,全凭缘分天定!咱们这就抽签定先后!” 话音刚落,李聿便往高台走去,秀秀瞧了眼阿定,又快步跟上。 高台桌上放着一个两尺高的青花瓷筒,里面插满了竹签。掌柜的声音洪亮如钟:“有请对弈者,依次上前抽取签号!号为一者,即为首位,以此类推!”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秀秀随李聿排队站定,最后排到一根漆红柱子边,她问道:“怎只定先后,不定对手?” 李聿靠上柱子,眼神扫过全场,左右瞧着谁去抽签,闻言他头也不回,说道:“早在端阳节前,茶楼已举办多轮比试,胜者才有机会参加决赛呢!今日由上届大会魁首,也就是传闻中的指尖神手来守擂,旁人攻打擂台,直到最后选出赢家。” 指尖神手的大号早已被李聿说过数次,如今要见到大名鼎鼎的神手,秀秀愈发好奇跟期待。 二人一步步随着队伍往前走动,秀秀环顾一周,问:“这指尖神手究竟是何人?” 第35章 李聿笑笑,卖了个关子:“待会儿你便知晓!” 最后,李聿在二十余人中排号第七个,暂且安下心来,姐弟俩在观席寻了处靠前位置坐下,等待开场。 人群稍松散了些,秀秀觑准时机,和李聿招呼一声,便从人缝中钻过,来到了高台侧后方。 阿定依旧站立不动,目光在全场巡视。 秀秀深呼吸一口,先走到了阿胜前头,问:“先生可还记得我?” 阿胜一顿,当即反应过来,把她引至阿定面前。 秀秀仰起脸,难掩激动地问:“恩人?” 阿定闻声低头看去。他早已听阿胜提起过,有个姑娘来茶楼寻他,可岂料,昔日小乞丐竟是秀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你叫我阿定便是。”阿定声音不高,只说这么一句。 秀秀见他认出自己,连忙道谢:“阿定,那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我叫钊柔,大家都叫我秀秀,怎么唤我随你心意。” 她心中欢喜,一时话也多起来:“如今我在金鼎轩后厨学艺哩!好在离得不远,竟这般巧,还能与你相见,阿定,往后我还要多来叨扰,多谢你的恩情!” 秀秀语气诚挚,情真意切,一口一个阿定,叫得亲切自然。 阿定不善言辞,静静听着,阿胜正欲替大哥开口寒暄一二,这时,他身后那面绘着青山绿水的屏风上,传来了三声敲击。 “叩、叩、叩。” 屏风厚实,后头的人被挡得严严实实,但敲击的声音却又很轻,几乎被现场的熙攘掩盖,好在几人离得近,听得清晰。 阿胜闻声往屏风后走去,不多时便又出来,给了阿定一个眼神。 阿定朝秀秀颔首,随即迅捷转身,去了屏风之后,很快,就看见阿定的身影在屏风外一晃,他快步出了茶楼。 秀秀微怔,一旁的阿胜笑嘻嘻开口:“姑娘别介意,我大哥就是这性子,话少,腿脚快。”他拍了拍胸脯,“往后你尽管来这茶楼,我做主,你来我多送你一盘香瓜子!” 秀秀被其爽朗感染,正要笑着道谢,却见掌柜的走了过来。 方才在台上,掌柜的还是一团和气,此刻他盯着秀秀看,却带上几分审视,面带假笑,语气却是没有转圜余地:“这位姑娘,方才忙着没瞧真切,这会儿才看清楚,实在对不住,咱们这大会,女子不得来观赛,扰乱现场。” 阿胜当场拆亲爹的台:“何时有的这规矩,我怎么不知?” 掌柜的朝阿胜“啧”一声。 秀秀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一时应也不是,辩也不是,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那扇屏风上,再次传来三声敲击。 侍立一旁的阿胜反应极快,朝秀秀快速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便闪入屏风之后,不过片刻功夫,又钻了出来。 他脸上依旧喜气洋洋,随后道:“爹,您怕是记岔了,咱们道诡茶楼以棋会友,开门迎客,可不分男女之别,现场女子,棋艺胜于男子的可不在少数,哪有女子不得观赛的道理?” 接着,他又朝秀秀咧嘴说道:“钊姑娘尽管安心留下,观席位置随意挑!” 这话一出,掌柜的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又堆起笑来,点头说:“瞧我这脑子,真是老糊涂了,姑娘莫怪,请自便!”他一边说着,一边躬身快步离开,操忙开赛事宜去了。 秀秀道谢,回到观席,心思却全然放在了屏风之后,屏风后头的人,究竟是谁? 她回到席上,刚一坐下,只见阿胜登上高台,茶楼内的喧嚣顿时沉寂。 “指尖神手原来是茶楼的说书先生?!”秀秀大惊,压低声音问李聿。 李聿低语解释:“不,他并非神手本人,只是神手的‘替手’。” 秀秀愈发不解:“替手?” “嗯,”李聿微微颔首,视线似有若无扫过那扇厚重的屏风,“指尖神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只在屏风后静坐观棋,再由专人传出他的落子指令,由此仁兄代为执子。” 秀秀恍然大悟,她不禁脱口而出:“如今那屏风后头,坐的便是指尖神手本人?难怪方才兄弟二人对他言听计从,莫非...他就是这茶楼的东家?” 李聿笑道:“众人皆做此猜测,可掌柜的说了,指尖神手每年都来参赛,技艺超绝,神秘莫测,不知为这茶楼吸引了多少看客,带来了多少生意,说是活招牌也不足为奇,掌柜的奉之为上宾,对他礼遇有加,也是理所应当。” 原来如此。秀秀了然,重新看向高台,但见替手阿胜已在棋盘一侧安然落座,他的对手,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也已坐定。 掌柜的亲自上前,唱喏一声:“棋坛大会,首局对弈,开始!” 一旁的红纸墙上,也有两位茶楼伙计,一人执白笔,一人执墨笔,将棋局走势实时画出来,以供棋客观棋。 秀秀看不懂,无聊乏味,不多时便萎了神,最有意思的莫过台下众人的反应。 她虽不懂对弈,却也能看出指尖神手搏杀凌厉,她频频能听见周身之人克制的惊叹。神手落子,尽在要害,能少走一步绝不多下一子,不多时便已将几人清扫干净。 阿胜仍在对面稳坐,很快,李聿也下场了,甘拜下风。 今年是他第一年参加,等到真的与指尖神手过了招,见识了这山外青山,方才觉出自己昔日想法有多招笑,如今看来,要让神手成为他的手下败将,简直天方夜谭。甚至周允,也未必能压其风头。 输给此人,并不丢人,李聿对指尖神手的崇敬再添几分,他抓紧又把心思放回棋局,全然不知身旁之人已快嘶嘶睡着。 秀秀打着瞌睡,头刚刚垂下,又猛地抬起来,醒醒神,只见四周均全神贯注在纸上棋局。 她随意打量起茶楼来,最后视线在屏风上流连不止。 她与李聿正坐在观席第一排,目光畅通无阻,将屏风看得清清楚楚。好一幅高山流水图,清丽淡雅,与这纷扰昏热的茶楼相去甚远。 她目不转睛,不知是看山还是看水,更像是要透过厚实屏风去探究其后的神秘人,想要洞悉一切。恍惚间,秀秀越发觉得那规律的敲击声似曾相识。 霎时,席间一片唏嘘,秀秀思绪回转,原来是指尖神手一时疏忽,行差踏错,竟落在对方虎口,白白搭上一子,棋筋被吃,局势大变。 阿胜对面的女子仍不敢松懈,紧紧盯着棋盘,眉宇间尽是沉肃与专注,几个来回后,岂料局势虽变,却并未扭转,指尖神手起死回生,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再次完胜。 棋局终了,满场寂然。此女子却并未懊恼不甘,她凝视棋盘片刻,随即嘴角上扬,竟绽开一个酣畅淋漓的笑。 “妙!实在是妙极!”她抚掌轻叹,“在下输得心服口服,此番对弈,受益良多,痛快至极!” 这般豁达的风度,瞬间感染在场众人。短暂寂静后,众人纷纷鼓掌叫好,秀秀在人群中,跟着鼓起掌来,不由自主看向屏风,心中风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秀秀:见到阿定,分外眼青![爆哭] 指尖神手:见到阿定,分外眼红![问号] 第31章 松风水月,仙露明珠。 ◎出现两个她,分不清真与假,◎ 这几日,城里有一传闻,去岁秋闱的新晋举人,许家酱坊的许鸣公子,如何眼界奇特,竟瞧上了钊掌柜的义女钊柔。 秀秀坐在前往许府的马车上,神色平静如水,自打参加了厨艺大赛,钊柔这个名字,变成了坊间佐餐的闲话,听的多了,耳朵也生出厚茧。 许鸣是李守常的学生,皇京百年来最年轻的举人,他的婚事仿佛比他的功名更有看头,一时众说纷纭。 马车在许府侧门前停稳。天气渐热,白日里外头坐不住人,今日许母邀来众人夜赏新荷。 秀秀随着一家人下车,抬眼便见许府门楣,因着许鸣中举,门前的灯笼似乎都比别家更光亮了。 绕过影壁,许鸣已候在庭院花架下,身穿一身白青色直裰,面容清俊,斯文谦卑,从头到脚俱是书卷气。 他一一向众人行礼,言辞恳切,举止得体,转向秀秀时,许鸣含笑作揖,声音比以往更温润几分:“秀秀姑娘。” 秀秀身着荼白衫子和一条樱桃红裙,身姿亭亭,眉目如画,说不出的生动俏丽,看得许鸣一时心头忽跳,却又见秀秀盈盈一笑,朝他敛衽行礼,言行皆是客客气气,将两人距离划得清晰,他微笑不再言语。 今日赴宴之人皆是商贾人家,多为许家生意上的贵客好友。宴席摆了四桌酒,都设在许府水榭,男宾女客隔着一湾池塘,错落分布,桌桌皆能赏荷观景。 几方寒暄,秀秀随着女眷们走来,目光掠过池塘对岸,只见周允身着一袭松烟色,人高马大,姿态从容,在一众男宾之间,颇是显眼。 头一回见他穿灰扑扑的颜色,倒是别有风味,削了几分傲气,添了一缕闲适——若是不看那张臭脸的话。 第36章 当下正是荷花含苞初绽的好时节,微风徐徐,月色初升,池面粼粼,夜荷更显清雅。席面酒菜已备齐,众人纷纷落座。 许夫人穿着一身簇新鲜亮的衣裳,喜笑颜开,满眼精明干练,说几句吉祥话便开席,满园言笑晏晏。 宴至酣处,许鸣沿着九曲回廊缓步而来。 他先到女客主桌向长辈们郑重敬酒,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又不失新科举人的清贵,引得夫人们连连称赞。 待转到小姐们这桌,席间气氛便微妙起来。许鸣敬完酒后,却不急着走,状似随意地停在秀秀身侧,自己斟了一杯梅子酒,正思索该如何开口,忽闻对岸传来杯盏破碎声。 众人惊望,只见周允脚边碎瓷片溅了一地,下人连忙过去打扫,他起身朝女席间胡乱拱了拱手,扬声道:“一时手滑,惊扰诸位。” 言罢,他隔着池塘横扫一圈,视线落在秀秀和许鸣身上,最后死死钉住她。 今夜周允脸色一直都太臭,以至于旁人倒看不出异样。但秀秀看得出来,周允快吃人了。 她心里一激灵,许鸣主动说话:“我先去对岸看看,待会再过来。” 桌上小姐们都笑,有打趣的问:“许公子这话是对我们说的,还是只对一人说的?” 许鸣面上微红,顾左右而言他,三言两语辞别,又匆匆回男席察看问慰,面面俱到。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笑着端上数个玉瓷碗,来到秀秀身边,朝席上笑道:“这是夫人特意让厨房做的甜食果子,给小姐们醒醒酒。” 话虽这么说,一个个碗却是全落在了秀秀周边。 桌上一时无言,秀秀亦不接话茬,只接婆子刚为她盛上的冰酪浆,刚要舀进嘴里,身旁传来一声轻哼。 此女子正是漕运张家的二小姐张纭,碧秋未来的小姑子。张纭与文珠交好,秀秀早日里便听文珠提起过,二人一般大,还都是小姑娘哩! 只见她一身石榴红,打扮鲜妍,粉面含春,青春可爱,可又似乎面带不悦,朱唇撅得老高,手上的扇子也扇得飞快。 秀秀心里有了谱,她抿抿唇,给张纭盛上一碗冰酪浆,笑道:“妹妹尝尝这个。” 张纭一时凝滞,她轻咬唇瓣,支吾其辞:“谁是你妹妹……” 秀秀见她不接,把碗放至手边,小意温柔:“文珠是我妹妹,那你不也是我妹妹?” 言罢,她未等张纭回答,一歪头往她耳旁一靠,惊得张纭一躲,她笑笑,悄么声地说:“放心吧,我可不抢你的好哥哥。” 心思被人看透,张纭桃腮霎红,瞪了秀秀一眼,见秀秀仍笑着看她,自个儿愈发不好意思,兀自低下头,端过那碗冰酪浆,慢慢吃起来,吃了两口,才又好似想起什么,朝秀秀嘀咕:“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秀秀忍不住要笑,她压低声音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纭朝她点点头。对岸男宾席纷纷扰扰传来一阵喧腾,身后长辈席上,许老太太忽然拄着拐杖笑起来:“小子们闹酒,倒让我想起年轻时跟姊妹们划拳拼酒!” 秀秀往对岸望去。 月色漫过池塘,廊下灯火相映。年轻公子们抛了拘谨,许鸣被三四个醉醺醺的同伴围着,那些莫忘贫贱交的奉承话一句接一句往他脸上扑。 “要我说...”绸缎庄的王公子突然指向李聿的空位子,大着舌头说,“许兄若取得李弟的义姐,岂不是...厨艺配文曲,酱香混墨香?” 满桌哄笑中,许鸣说道:“王兄说笑了,八字没一撇的事,还是莫要开玩笑才是。” 周允脸色沉如锅底,他突然起身,将酒壶往桌心一蹾:“王兄,光吃酒有什么趣?不如行飞花令?” 烛芯炸开灯花,噼啪作响,灯笼被风吹动,摇摇欲坠。 王公子蹙眉欲拒,却被众人起哄应战,几轮“月”“花”“春”字令过后,王公子跟不上了,连罚三杯。 不多时,一桌人酒盏歪斜倒在桌沿,许鸣扶着桌沿起身,前襟撒了一片深色酒渍,向周允抱拳:“周兄...好酒量。” 周允脸色如常,看不出情绪,眼前却已天旋地转,他强撑着朝池塘看去。 喧嚷被瞬间隔绝,月牙轻摇,水与天难解难分,荷叶上滚珠连连,月光洒下,水珠比珍珠还要莹润。 沿着荷叶往上瞧,出现两个她,晃来晃去,如同天与水,分不清真与假。她托腮不知在想什么,红扑扑的脸,粉艳胜新荷。 好一会儿,两人才摇摇晃晃地看到一处。 睫毛忽闪,荷叶上的珍珠又成了两颗眼珠,水汪汪,从池塘那头一下子就滑了过来,带着一阵清幽荷香,把酒气横扫。 又见她和哪家小姐一起坐到了池边,掬水月在手,仙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仙娥也似醉了,分不清天与水,本该飞天,怎带着玩伴一块跳进水里去了? 他笑笑,只觉困倦不已。 霎时,一阵慌乱和喧闹乍响,扑腾的水花把荷叶打进水里。四下大乱。 许鸣等人也清醒过来,晃晃悠悠站起,未等看清状况,身侧一道黑影飞进水里。 李聿慌忙从后头赶来,方才出恭时迷了路,遇上一健谈小厮,耽搁些时候,回来竟遇上姐姐落水,他寻着周允身影,才发现是两个人落水,索性也跳进去。 许鸣不会泅水,站在岸上干着急,连忙催促小厮下水:“快!” 对岸许母快步走到池边,安慰着众人,眼观六路,迫切又着急,等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再多叫几个小厮下去救人。 水里的两个人却是越扑腾越远,到了池中央。 三两下,周允捞住一人,水里黑,看不清是谁,可这人却怎么也不像女子,被他抓住后又挣脱几下,周允一时泄力,刚拉住便又脱了手。 忙乱中,他探出头来看一眼,按下心中疑惑,快速朝二人游去。 好一番折腾,周允抓住了张纭,李聿托着秀秀也上了岸。 几人浑身湿透,许母连忙差人送来干净巾帕,丫鬟小厮服侍着几人擦干,秀秀被水呛得咳个不停,张纭几乎要哭出来:“我瞧着池塘里的荷花晃晃悠悠的,甚是动人,便拉着姐姐去池边赏荷玩水,突然就……” 秀秀打断她,边咳边说:“一个没注意,我被裙子绊倒,妹妹为了拉我一把,也被我给拖进水里了。” 张纭正欲反驳,被张母拉到身边,也闭了声。 许鸣紧张地问:“哪里可伤到了?” 几人皆摇头。 许母紧声附和:“人没事就好!是该给池子加上围栏,改日我便请人上门架上!” 周允瞧了许母和许老太太一眼,没吭声,又看向秀秀。 她垂着头,发梢还在滴水,连同李聿,二人一块被钊虹冷着脸拉过去。 夜色渐深,风波平息,仆役们提着灯笼来引客,几个公子被小厮架着送上马车,众人卡着宵禁散去。 周允刻意放缓步子,脊背挺得愈发笔直。身侧马车旁传来丫鬟的提醒:“夫人、姑娘小心台阶。” 周允听得真切,脚下却化作波浪,蹬车时膝头一软,整个人直往车辕栽去! 幸得来兴候在车旁,张开双臂稳稳把人扶住,急忙呼道:“少爷当心!” 仓皇间周允急急扭头,恰撞见秀秀正与钊虹登上马车,钊虹脸上还怒着,但见秀秀闷头一笑,掀着车帘进了车。 车内秀秀换了衣裳,钊虹冷哼一声:“这个许氏,自己想着攀高枝儿,管不住儿子,竟敢把主意打到我闺女头上了?!” 钊虹给秀秀抻了抻肩膀上的褶皱,怒道:“莫说你不愿意,就是他许鸣真来提亲,我也要将人赶出去!看我金鼎轩往后还与他许家做不做生意!” 秀秀也未曾料到,池塘里会埋伏着人,拽她裙子不说,明摆着是要把她拉下水底。若不是张纭也被她拉进塘里,这锅可就是张纭来背了,一石二鸟,真是好算计。 如今想来,特意把李聿绊在外头,也不过是知晓李聿水性好,以防着李聿下水救人。 秀秀觉得讽刺,被他许家看上,自己未曾做甚么,竟就遭此一劫。 可又觉得十分感动,许家虽是商贾起家,可身份已大不相同,钊虹眼明心亮,一眼便知许氏勾当,面上不好发作,私底下大怒,想必日后定不会再与许家深交,更不必提李聿,一个干弟弟,想都不想就下水救她。 上次这般维护她的,似乎还是...他今晚也跳下池塘了...醉得上马车都不稳,还要逞这个英雄,笨得很! 越想越远,秀秀清扫思绪,朝钊虹说道:“干娘莫气,以后我多避着许鸣就是,经这一事,许母心知肚明,想来我们也不会再有交集。” 钊虹怒气稍息,语重心长:“秀秀,以后记住,可切莫受委屈,旁人的错,揽自个儿身上作何?” 秀秀笑笑,挽上钊虹手臂,靠着她说道:“张家二小姐心地不坏,跟文珠又是好朋友,我把错揽过来,不疼不痒,张夫人该念咱们家个好嘞,再说,我这不是还有干娘给我撑腰?” 第37章 暂且不提张家会不会念她们的好,单听见秀秀说“咱们家”,钊虹心头当即舒展开来,伸出手指,点了点秀秀额头,笑道:“你这个丫头,当初真是小瞧你!” 秀秀扬眉:“有其母必有其女。” 母女俩笑作一团,笑声传到后头马车,李聿掀开车帘往前瞧,心里纳闷,又回转身来,对李守常说:“爹,我想去前头马车。” 李守常瞥他一眼,继续闭目养神:“人家母女情深,你且老实待着。功课做得如何?把前两日学的背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掬水月在手”引自唐代诗人于良史《春山夜月》。 第32章 春风化雪,天赐良机。 ◎年十七的不行,眼睛水灵灵的也不行。◎ 周允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逼醒的。 睁眼时,帐顶花纹让他怔了怔,昨夜记忆随着头疼汹涌而来,他抬手正欲搓搓额尖,手中异样触感不容忽视。 他侧眼看去,一方素帕正窝在手心。 喉咙又是一阵发紧,他起身下床倒茶,攥着帕子,刚提起紫砂壶,次间竹帘响起,来兴守夜,听见动静连忙端了盆热水赶进来。 来兴放下铜盆:“少爷醒了?”。 他接过茶壶倒茶,瞧见周允手中的帕子,来兴又笑了笑,不知死活地说:“昨夜刚把您架到床上,您嘴里便嘟囔着非要什么帕子,寻了一圈,竟是在您枕头底下找着的。” 周允忙将帕子往袖中一塞,来兴自顾自开口:“真是想不到,钊姑娘还会用这样的素帕,我还以为小姐们都要用丝缎的手绢呢。” 周允大惊失色,耳根唰一下通红,他强壮镇定又喝了两盏茶,方才反应过来,眯着眼问来兴:“谁告诉你这是她的?” 来兴挠挠头,红着脸说:“您一晚上喊了数不清的...” 周允:“什么?” 来兴讷讷:“秀秀。” 周允乜他一眼,轻咳开口:“你何时话这么多?” 来兴闭嘴,忍着笑退下。 房内安静下来,周允在床沿坐下,静坐片刻,头痛不缓反重,他又轻阖上眼,一手紧紧攥着手帕,放到鼻下深嗅,渐渐蹙起眉,另一只手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仰起头来,胸口剧烈起伏,想起昨夜荷叶上的珠子,肩膀微微一颤,随后捏着帕子坐了良久,呼吸缓缓平稳下来。 直至窗外晨光投到脸上,留下一阵暖意,他抬起眼,神色平静地走到铜盆前,把帕子仔细清洗干净,又晾上,这才走进净房清理自己。 天大亮,周允正对着铜镜系腰带,院子里响起匆忙脚步声。小厮来报,冶铸坊派人来了。 待他行至前院,周四海已在堂屋。冶坊管事的是个精瘦汉子,身上还穿着在冶坊的衣裳,说话时喉结急促滑动:“坊主,少坊主,二师傅的老毛病又犯了,上头说要换匠头,派我来请少坊主。” 周四海眉头拧成死结:“二师傅身子不好?” “是啊,坊里来回跑动不少,这几日天阴,二师傅脚痹得厉害,连靴子都套不进去,活儿又正咬在尾巴尖上,督造的一日催三遍。” 管事的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声音发苦:“上头着急,索性换个年轻力壮的顶上去,您看...” 周允截断话头:“下午我便过去。” 管事的如蒙大赦:“哎!我这就回去报信,您那屋提早给您清扫着。” 管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周四海神情严肃起来,思索片刻,他朝周允说道:“做匠头可不是逛庙会。” 周允自然知道,匠头是名正言顺登船的职位。天降大任,索性顺水推舟,他怡然自得。 话音刚落,院里又来了人。一个丫头挎着一个朱漆食盒朝小厮问道:“你家公子可在?” 未等小厮回答,周四海眼睛一亮,忙不迭来到院子,身后跟着周允。 小厮朝二人躬身:“老爷,少爷。” 对面小丫鬟福了福身,垂下头来,待周四海发话:“哪家的?” 小丫鬟这才开口:“回周老爷,漕帮张家的。我家二小姐感念周公子昨夜池塘相救,今日特地亲手做了枣泥核桃酥派我送来,小姐说,若非公子矫健英勇...” 小丫鬟话未说完,周允看也不看,语气闲闲:“原样带回。” 周四海朝小厮使眼色,让他收下食盒。 周允却对小厮说道:“把东西还回去。” 小厮愣住了,捧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求助似的看向周四海。 周四海气得吹胡子瞪眼:“礼数都吃进肚子了?!” 周允笑道:“怎么?我救了她,还得承她这点心的人情?” 他大步上前,从小厮手里夺过食盒,直接塞回小丫鬟怀里,斩钉截铁道:“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点心就罢了。” 小丫鬟抱着食盒进退两难,周四海呵斥:“孽障!” 周允抱臂靠上门,目光灼灼:“我就在这等着,看她把东西拿回去。” 日头渐渐升高,小丫头额尖冒起一层汗,最后又朝二人福了一礼,气冲冲地跑了。 周四海转身怒吼:“混账东西!你这不是打张家的脸?张家小姐对你有意,那是你福气!” 周允迈着长腿往大门走,边走边说:“这福气您自己留着罢。”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周四海气得发抖,望着周允的背影,长长地接连叹气,沉思片刻,又去了书房。 书房里,周四海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轻轻敲打扶手。 小厮在门外通报:“老爷,来兴来了。” 周四海整了整衣袖,说道:“让他进来。” 来兴低着头走进来,心里忐忑。 “来兴啊,”周四海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随口一问,“少爷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来兴咽了口唾沫:“回老爷,少爷这些时日...在寻当年的老道士。” 周四海挑眉,茶盏停在半空:“寻他作何?” “小的也不清楚...”来兴声音越来越低。 “找着了?” “这些日子把皇京内外的道观都寻遍了,”来兴摇摇头,“还是没找着。” “还继续找?” “少爷说,先不找了。” 周四海若有所思地抿了口茶,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滴漏声,良久,周四海忽然转了话头,目光如炬看向来兴:“张家的二小姐,最近跟少爷常来往着?” 来兴急声否认:“没有的事!” 周四海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少爷近来可曾与哪家小姐往来走动?” “这个...小的也不知...” 周四海挪开眼,思索一番,又问:“来兴,你可认识钊掌柜家的那个丫头?” 来兴慎重点了点头。 “少爷跟她...”说到此处,周四海一顿,换了个问法,“少爷又找过她?” 来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汗珠,扑通跪下:“老爷恕罪,小的真不知道!” 见状,周四海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起来吧。知道你对少爷忠心,可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多说。” 待来兴战战兢兢退下,周四海走到窗前,一抹笑意浮上嘴角。阴了数日的天彻底放晴,碧空如洗,院子里阳光明媚,天朗气清。 周允从府上离开后,去了趟茶楼,叫阿定替他找个游方术士,不要真的、道术高明的,偏要那弄虚作假的、招摇撞骗的。 阿定想了想说:“我去把阿胜叫来。” 周允拦住他,态度坚决:“就找你。” 阿定不解,却仍听着,渐渐听出来一些不一样的意味。 周允的意思是,找一个假道士到许府,告诉许家,多多行善,许鸣定大展宏图,可若是犯了糊涂,行不轨勾当,许鸣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除此以外,还要提点许家,许鸣不能找家西边的小姐娶亲,名里带金的不行,家里做生意的更不行,年十七的不行,眼睛水灵灵的也不行。若是找了这样的亲家,许鸣恐有性命之忧。 阿定试探问:“有弟弟的不行,整日挥铲端锅进庖厨的也不行?” 周允满意称是。看来阿定一点就通。 阿定轻咳两声,问:“会不会太明显了?” 周允反问:“明显吗?” 阿定连忙点头,心里发虚。 周允思索片刻,松口道:“那就捡着紧要的说。” 阿定汗颜离开,去找阿胜拿主意,却见一个模样俊秀的小丫鬟揣着食盒气冲冲路过茶楼,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正骂着什么。 小丫鬟咬牙切齿骂了周允一路,替自家小姐不值,回到了府上,换了副嘴脸:“小姐,周公子不好吃这些,让我拿回来。” 张纭顿时皱起了眉,问:“你说这是我亲手做的?” 小丫鬟点头,低声说:“说了...” 张纭纳闷,虽说这糕点并非出自她手,可那也是家里手艺最好的婆子做的,怎么会不喜欢?依她看,这周允分明就是不想要! 第38章 她当即垮了肩,心中一时懊悔,应该先问问文珠才是! 张夫人在一旁开口:“我说什么来着。天煞孤星另说,就这无心又无礼的模样,旁人避之不及,偏偏你眼光独到!昨日还喜欢许鸣,今个儿又看上周允,明个儿你又要看上谁家公子?真是该趁早给你找户好人家嫁了,好叫我安心!” 张纭嘴硬:“他只是不爱吃这个...再说,哥哥还未把嫂嫂娶过门,哪有我嫁人的道理?娘,话我说前头,我可不嫁!” “兄妹两个,没有一个叫人省心的,”张夫人面露无奈,轻叹道,“你们倒是善解人意,人家在乎你们几分?过起日子来,得挑心疼你、在乎你的才是。” 张纭打开食盒,拿起一块这枣泥核桃酥,尝了一口,闷闷问:“哥哥又怎么了?” 张夫人差退下人,瞧一眼张纭天真无邪的模样,愁绪更上心头,说道:“碧秋被选中上船,人家信里寥寥几句,你哥亲自上门替未来媳妇说话!说什么和吴家商量婚事不着急,等碧秋下了船,再重新看日子便是。” “呵,他倒是把我的话记心里了,可着劲心疼媳妇。可那吴家哪是担心这个?人家是看中咱家的生意了!你哥赶着往火坑里跳!吴碧秋又何曾心疼过你哥?你哥这个糊涂蛋!” 张纭咽下一口糕点,嘟嘟嘴说:“别说我哥,那嫂嫂我也喜欢,人美不说,医术那般高超 ,虽说在吴家不受重视,可皇京城谁不知道大夫西施,何况,生意跟谁做不是做,娶了人家,我哥可不亏。” “但愿是你的好嫂嫂罢。”张夫人心中滞闷,总觉不安,低声道,“上了船,你可得好生看着你嫂嫂。” “娘,嫂嫂是船上的郎中,我是巫祝,八竿子打不着。大活人还能从船上跑了不成?还得我看着?”张纭对此不以为意。 张夫人似是自言自语:“人跑不了,就怕心跑了...” 【作者有话说】 巫祝:通鬼神、掌占卜的人。 第33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找相熟的大夫开两副药,定定神。◎ 自打周允进了冶铸坊,暑气一天大过一天,坊里整日炉火轰轰,蒸得人燥热难安。 这日午后,周允在坊里巡视一圈,依旧没发现任何异常,径直来到小棚屋,选了一块上好的镔铁,叮铃哐啷打磨起来。 汗水顺着鼻梁滴下,落在铁器上,“呲”地一声化作一小缕白烟,锤起锤落,锉刀来回,腾不出手擦汗,一滴汗淌进眼里,激得他紧闭双眼,甩了甩头。 直到夕阳西斜,他手里的活儿才算收尾,放下锉刀,周允举起来一柄形制流畅的菜刀。逆着夕阳,菜刀上的寒光隐现。 周允满意地把菜刀放下,一旁正晾着一口小巧铁锅,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完成后,他舒了口气,将工具归置整齐,方才走到墙角的水盆边,捧起已被烘得温热的清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水珠滚落至脖颈,没进衣裳里,转瞬即逝。 “少坊主,开饭了!”管事的在棚外高声招呼,紧跟着,开饭的号子响起来。 周允应了一声,用布巾随意擦了擦脸,便走向用饭的敞棚。 棚子宽敞,靠外是坊里的工匠们吃饭的地方,里头隔出一间,垂着半旧竹帘,隐约可见督造的官员和几位工部当差的身影。 外间粗木长条桌上摆着大盆炖菜,杂面馒头高高摞起,气氛热烈粗犷。 见周允过来,工匠们的喧闹声不减,纷纷跟他打招呼。 周允在冶坊里待了数年,坊里不少人是看着他长大的,大伙儿看他年轻,虽说熟稔,也甚是佩服他,却不免少了些敬重。周允平日板着一张脸,跟谁都不亲近,却并不拿腔拿调,便朝众人点点头。 他寻了个空位子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随意开口,声音混在谈笑声中:“说起来,我接手这几日,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得劲,想起二师傅手艺确实老道,他告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旁边一个年级稍长的工匠咽下一口馒头,叹了口气:“端阳节前那会儿,二师傅腿脚就不利索了,说是风湿脚痹,可谁成想,过了端阳也不见好,竟连房门都出不了了。” 说到此处,工匠朝里间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道:“就这么被送出去养病了。” 周允顿了顿,问:“里头派人送的?” 工匠点了点头:“连夜就回家去了,想来也是疼得厉害了。” 饭后,周允回到房中,洗去一身煤灰汗气,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往督造宦官的值房走去。 值房里,王公公正捧着个甜白瓷的盖碗,慢悠悠呷茶。见周允进来,眼皮略抬了抬,没吭声。 周允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下首,将冶铸的进度、明日的安排等事项一一上报。最后说道:“照眼下进度,若后头顺利,再有六七日,赶在雨季头一场大雨前完工,当无问题。” 王公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依旧拨弄茶碗盖,没有多余的话。 按常理,周允便该告退,可今日他脚下却是生了根,略一迟疑,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大人。” 王公公闻言一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见周允仍不高退,朝一旁扇风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待小太监退下,周允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双手奉上:“大人连日督工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打点酒水喝。” 银票面额不小,足够寻常人家数年嚼用。王公公睃一眼银票,却未伸手,反而仔细打量周允一番,尖细嗓音带点玩味:“周匠头,这是何意啊?咱家可是按规矩办事的人。” 周允如实回答:“不敢瞒大人,小的想明日出去一趟。” “出去?”王公公拖长声调,将茶碗往桌上一搁,“周匠头,你也该知道规矩,工期内,一应匠人不得随意出入,这可是上头定的铁律,咱家可没这个胆子破例。” 周允稍作停顿,便又摸出一张同样面额的银票,与先前那张叠在一起,再次奉上,腰弯得更低了些:“公公通融,属实是有点私事,不得不办。” 王公公盯着周允,慢条斯理地问:“哦?什么私事,这么要紧?非得赶在这时候出去?” 周允垂下眼,扯了扯嘴角:“不瞒您,是犯了心病,难受得紧,一日都等不得了,便想着出去,找相熟的大夫开两副药,定定神。” 说罢,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公公一眼。 “心病?”王公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心知肚明、近乎猥琐的笑容,了然地点了点头,拖长的尾音里带着戏谑,“嗬,年轻人还真是火气旺。” 他这才伸手,将周允手里的两张银票拈了起来,袖袍一拂,便不见了踪影。 “罢了,看你实在难熬,咱家就破例一回。”他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巧木质通符,递给周允,“天黑前必定回来,若是误了工,或是惹了什么麻烦,仔细你的皮!” 周允连忙接过通符,连声道谢,这才躬身退了出来。 一出值房,走到无人处,他脸上那点温顺瞬间消失不见,平静行至宿处,关上门,他便拿起一块软布,将菜刀和铁锅擦拭一遍,又用厚实粗布包好,打了个结实的包袱。 次日一早,天光尚且大亮,周允便顺利出了冶坊,快马直奔金鼎轩而去,一路上,晨风吹散多日憋闷之气,周允心似飞箭。 然而,刚拐进御街,他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勒马。 只见金鼎轩气派的大门前,竟蜿蜒曲折地排起长龙。此时时辰尚早,许多铺面刚刚卸下面板,酒楼前却已人头攒动。 更奇的是,酒楼两侧不知何时搭起了宽敞遮阳棚,棚下摆着长条凳,不少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正在棚下摇着扇子闲谈,一边引颈望向酒楼门口。 周允心下愕然,牵马快走几步,随意拍了拍队伍末尾一个男子的肩,问道:“这位兄台,今日是有什么大喜事,怎地这般早就排起队来?” 那人正等得焦躁,见有人搭话,立刻转过身来,上下瞅周允一眼,见他虽穿着普通,举止气度却不似寻常百姓,便打开话匣子:“听您这口音,是皇京人啊,公子这些时日未曾出门?” 他不等周允回答,便带着几分炫耀的口气说:“您还不知道吧,这都是为了金鼎轩的‘甜冰蜜雪’来的!” “甜冰蜜雪?” 那人当即神采奕奕:“那可是钊掌柜的义女,钊柔姑娘独创的神仙吃食!据说用了上好的牛乳、蜂蜜,混了甜冰屑子,入口即化,冰凉沁甜,这大热天里吃上一碗,嘿!绝了!” 他又带着点神秘继续说道:“关键是,这宝贝玩意儿,只送不卖!是钊姑娘立下的规矩,只有来金鼎轩用饭的桌席,才送上一碗。旁的酒楼眼红,学着做,也不知金鼎轩用了什么秘方,他们就是做不出那个味儿!” 此人说着,指了指前头望不到头的队伍:“您瞧见没,今日恰逢休沐,大伙儿排队等着开门占座呢,来晚了,怕是连座位都捞不着。” 第39章 周允跟着看一眼队伍,泛起一丝笑来,略一思忖,他背着包袱,牵马往前走去。 绕行至金鼎轩后院门前,他把马系好,直接进去。 不出他所料,一个杂役从门里闪了出来:“客官,这是后院,闲人免进,正门在外头呢。” 周允停下脚步,颔首道:“我不是客官,是钊姑娘吩咐的,让我今早过来,说是后厨正缺使唤的人手,我来做几日小工。” “钊姑娘让你来的?”杂役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周允。 周允心念急转,将一直拎在手里的包袱放在地上,三两下解开,露出里面那口小铁锅和菜刀,他说道:“家伙什都备着了。” 杂役一瞧,疑虑顿时消了大半,她脸色和缓下来,侧身让开,朝院里角门一指:“那你快进去罢,顺着这廊子直走,右手边最大的那间屋子便是厨房,姑娘一早就过来了,这会儿正忙着呢!” 周允点点头,重新包好包袱,快步朝后厨走去。 穿过一段窄廊,便闻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厨役们的吆喝。 周允放慢脚步,走到角门外,悄悄向内望去。偌大厨房里,他一眼看见草绿色的襦裙。 为了行动方便,秀秀把裙角稍稍提起来,掖进腰间,行动间衣裳翻飞,辫子跟着甩起来,倒像后厨里的一只小蜜蜂。 中间案上一块大冰,几个小厮正往下砌碎冰屑,秀秀站在侧边,面前摆着好几个陶罐,用一把小银勺,从锅里舀出现熬的浓稠蜜汁来,分别抹到罐子里。 突然,她转了个身,回头取物件儿,背便朝向了门口。周允这才瞧见,她后背的布料已然被汗水洇湿了一片,那一块的绿色格外深。 他静静在门口站着,迟迟不进去,方才的杂役路过,问道:“怎还在这儿愣着?” 周允一言不发,转身走了,杂役朝他喊两声,没把人叫住,便钻进门里,问起秀秀。 “招工不是管事的说了算?我没招小工呀...”秀秀手里还在忙活。 杂役放下心来:“那人说是您叫他来的,方才却是门也没进就走了,我还当他要跑。” 秀秀心里纳闷,随口问:“那人长什么样?” 小杂役一边回想一边说:“特别高,长得也俊俏,瞧着不像寻常的粗使杂役,可他又随身带着锅和刀,我便放他进来了。” 秀秀稍作思忖,咬了咬唇,随后如常说道:“知道了,不碍事,你忙去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原本不计划更新,但是为了感谢“岁岁荔荔”投的地雷,更新一章。 谢谢你,这对我是莫大的鼓励。最近几天正在卡文,愁得不行,如今又有动力了[爆哭][红心] 第34章 维士与女,采兰赠药。 ◎我就为看你一眼,行不行?◎ 周允离了金鼎轩那条喧闹街巷,转头走进一家铺子,不多时,径直回了周府。 刚踏进堂屋,却见周四海正捧着一卷册子,眼神飘忽,显然心思并未在书上。 见周允回来,周四海讶异,随即放下手中册子,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坊里事务都妥当了?” 周允坐下,接过小厮奉上的茶,不紧不慢饮了一口,这才开口:“晚上便走。” 周四海问:“坊里出事了?” 周允反问:“不出事我便不能回来了?” 周四海对周允的态度置若罔闻,冷哼道:“说罢,何事?” 周允迟迟不开口。 周四海看过来,听见周允的话后,却不由惊讶,他的好儿子、他的允儿竟然说:“有些...放心不下家里,几日未归,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回来看看。” 周允这话说得含糊,却是正好搔到周四海心尖尖上,儿子十二岁跑到冶坊,老子上门又哄又打,却是怎么也叫不回来,如今,儿子竟说挂念家里? 一刹那,周四海被一股巨大的欣慰之情包裹住。他看着周允那张日渐沉稳的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泛起湿意。 他连忙端起自己的茶盏,借着茶水热气掩饰失态,连声音都带上一丝哽咽,却仍嘴硬道:“能有什么事?家里一切都好,抓紧回去,莫耽误正事!” 屋里一时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温情,周允自觉愧怍,心虚地端起茶盏又饮一口,才提起:“我进坊这些日子,您可去探望二师傅了?” 提起谢烛,周四海脸色慢慢从感动中恢复过来:“我正欲与你提起此事。”他降下声来,带着一丝困惑,“就在你入坊接手的那日午后,我心中记挂,便与大师傅一起前去探望。”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语气愈发沉凝:“谁知到了他家门口,却被家仆拦在了门外,仆从只说二师傅病体沉重,怕过了病气给外人,执意谢绝见客,连门都没让我们进!” 周四海声音里掺着一丝难以置信:“你二师傅跟着咱家十几年,我们师兄弟何曾有过这般闭门不见的情形?往日他都是迎进送出的,如今这般生疏见外,甚是反常。” 周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父亲亲自上门都被拒之门外,这绝非二师傅平素的为人,二师傅恰好在这收官的紧要处病重离开,他入坊探查却也未见异常……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虑,却是谁也未再开口。 午后时分,周府庭院深深,蝉鸣唧/唧,一派宁和。与之相比,几条街外的金鼎轩仍熙熙攘攘,正午的喧嚣鼎沸不止。 后厨里,秀秀刚匆匆扒了几口饭,回到后院那件临时收拾出的小厢房里,换下已被汗水反复浸湿的草绿裙子。 拿湿的巾帕简单擦一擦,后背黏腻感稍减,再换上另一套干爽的衣裳,光绿色瞧着便清爽鲜亮,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虽是又累又热,四肢酸软,但心底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和喜悦在涌动。 这“甜冰蜜雪”引得食客们趋之若鹜,属实是意料之外。 本是因天气炎热,李厨头体恤后厨杂役辛苦,吩咐熬些绿豆水给大家解暑,她心中一动,忽地想起在平城时,她娘用山中野果熬制蜜酱,兑上井水后那酸甜沁爽的滋味。 秀秀琢磨着,天气炎热,何不做一道这样的解暑冰食?她随口向师父一提,李厨头竟当即拍板,让她去试,岂料成就如今这般火爆场面。 这些时日,金鼎轩生意红火,钊虹竟也宣布要给后厨涨工钱,大伙儿都干劲十足,秀秀也跟着卯足了劲儿。 她略作整理,便又打起精神,准备返回战场般的后厨。 “甜冰蜜雪”的关键便在果酱,那是她娘教给她的土方子,火候极有讲究,如今在皇京,她找不着老家的野果,便自个儿又改了配料,熬出的酱汁色泽清亮,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是别家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正走到后院西角门,余光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定睛一看,原来是周允身边的小厮来兴。 来兴一见秀秀瞧见他,立刻蹿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双手奉上一个包袱:“钊姑娘!” 秀秀面露不解,下意识接过包袱,入手颇有些分量,只听来兴笑着说道:“还有一匹蝶绡料子,已经派人送往李府了。” 秀秀摸不着头脑,问:“这是作何?” 来兴连忙笑着解释:“是文珠小姐送您的...少爷、哦不,小姐、小姐还说了,最近天儿热,那蝶绡料子最是透气轻便,特意送给姐姐做身衣裳,给姐姐消消暑气。” 说着来兴又指指包袱:“这包袱里的,是少——小姐顺便让捎来的,”他差点又说漏嘴,连忙改口,“小姐说是坊里新打的菜刀和小铁锅,样子精巧,讨姐姐个欢心。” 秀秀抿唇,来兴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拆开包袱一看,那铁锅比师父送的那口更小,也更精致,菜刀更是轻巧顺手,这般上乘的炊具,一眼便知出自何人手笔,但上头却没有周氏锅铺的烙印。 她不动声色把包袱包好,对来兴说:“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替我多谢文珠妹妹费心。” 来兴见她收下,任务完成,笑嘻嘻地就要告辞。 秀秀急忙叫住他:“来兴,你等等!” 来兴脚上停住,回过头问道:“姑娘还有要吩咐的?” 秀秀却是一时语塞,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踌躇之意,她看见来兴满头大汗,她带着一丝局促,声音柔和说道:“这会儿日头正毒,你跑来一趟也辛苦,不如到廊下稍坐,歇歇脚再走?” 来兴受宠若惊,连声道:“姑娘的好意小的心领了,小的不敢当。” 但见秀秀已率先走向廊下阴凉处的石凳,他也只好跟了过去。 秀秀让他稍候,自己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她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绿澄澄的绿豆水。 “给,解解暑。”秀秀将碗递到来兴面前。 来兴正觉口干舌燥,见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双手接过:“哎呦,谢谢钊姑娘!” 第40章 接着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冰凉汤汁带走一身燥热,他满足地叹气:“真好喝!” 秀秀唇角弯弯,笑不及眼。 来兴几口喝完了绿豆汤,用袖子抹了抹嘴,再次道谢:“多谢钊姑娘,小的这就要回去了,少、小姐还等着回话呢。” 眼看他要走,秀秀又把人拦住:“哎...你...再稍等片刻!” 说完,不待来兴反应,她再次转身,脚步匆匆折返后厨。 来兴纳闷,却只得在廊下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又见秀秀从后厨角门出来。 这一次,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出来,那食盒外层还凝结着细细水珠。 秀秀将食盒递给来兴:“这个你带回去,交给你家小姐,也替我谢谢妹妹...就说,”秀秀垂眸,接着笑道,“就说是姐姐的一点心意,望能讨妹妹欢心。” “她真是这么说的?”周允半躺在榻上翻着棋谱,闻言把书放下,坐了起来。 来兴拍着胸脯保证:“一字不差!”说完便把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 但见里面稳稳当当放着一碗冰,正是当今大名鼎鼎的“甜冰蜜雪”。 乳白奶浆衬着嫣红果酱,碎冰晶莹剔透,丝丝凉气缭绕升腾,叫人顿觉暑气全消。 来兴机灵地递上小勺,周允拿起,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舌尖一抹冰凉,酸甜缠喉,他想起那只草绿色小蜜蜂,细细品味这一勺。 来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又夸赞起来:“钊姑娘真是心灵手巧,人美心善!那么忙,临走还特意给我盛了一大碗绿豆水歇脚,啧啧啧,那滋味,真是好喝。” 周允动作一顿,抬起头,睇一眼来兴那张回味无穷的脸,无波无澜问:“多好喝?” 来兴浑然未觉榻上的视线,咂咂嘴,由衷感叹:“比咱们府上的可好喝多了!冰冰凉,还甜丝丝的...” 周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垂下眼睫继续品尝,不以为意:“不就是一碗绿豆水?” “那可真不一样!”来兴急于证明,“府上的是温热的,钊姑娘给的是冰镇过的,甜味也恰到好处,爽口,不腻。” 周允慢条斯理吃完一口冰,放下勺,拿布巾擦擦嘴角,抬眼看向来兴,眼神令人捉摸不透:“既如此好喝,那你再去一趟金鼎轩。” 来兴一愣,看了一眼桌上吃了一半的“甜冰蜜雪”:“少爷有何吩咐?”” “去买一碗金鼎轩的绿豆水回来。”周允指了指食盒,“顺便把食盒还回去。” 来兴眼睛瞪得溜圆,又看了看桌上,心里犯嘀咕,少爷连碗绿豆水的茬儿都找? 可面上却不敢显露,他苦脸应着:“是,少爷...”又拎着食盒,丧丧出门。 周允把剩的“甜冰蜜雪”三两口吃完,不自觉眯眼,牙根被冰得发酸,果酱流进心里,神清气爽。 时间紧张,不多耽误,他很快又出了门。 本是要去西边的广济堂,身下红鬃马却被太阳晒得迷糊,竟驮着主子来了东边的金鼎轩。 临近酒楼,来兴以为自己花了眼,掐了掐手,疼得呲牙,呆呆看向马上之人。 周允神色如常,冷着脸要过食盒,对来兴说:“你回去罢。” 他又策马离去,只剩来兴在墙边阴影里不明所以。 阳光正烈,周允绕到了酒楼后院,刚在门边站定,便瞧见秀秀端着一个空木盆从厨房出来,额发濡湿,脸颊绯红,显然是刚忙了一阵。 “秀秀。”他低声音唤了一句。 秀秀闻声抬头,见是他,随即飞快瞥了眼四周,这才放下木盆,快步走到门口。 周允把食盒递过去,秀秀接过来,两人隔着门槛,一时无话。 好一会儿后,秀秀终于忍不住:“我得回后厨了。” 秀秀被他滚烫的目光箍住,转身欲走,忽然,手腕也被轻轻箍住。 她脚上一顿,却没挣脱,背对着他,听见他极低的嗓音,好似耳语,只有两人听得见:“我是偷着从坊里出来的,不能让旁人知道,下午就得回去。” 秀秀微微侧头,露出小半张脸,问:“那你怎么还来这儿?” 周允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沉沉,语调轻柔:“甜冰蜜雪,回味无穷,得当面谢谢‘姐姐’才是。” 秀秀的脸“轰”地一下红了,耳根都漫上粉色,猛地抽回手,低声啐道:“满嘴的油,一碗冰都堵不上是不是!” 周允低低地笑起来,见好就收:“坊里的活,再有六七日便能完工。” 秀秀不应。 他继续说:“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秀秀心里有点不可抑制的抽搐,撇撇嘴,小声问:“来找我做甚?” 周允慢慢牵上她袖角,一本正经答她:“非得是为了什么吗?我就为看你一眼,行不行?” 他话音未落,秀秀再也待不住,又羞又急,这周允真是讨厌! 她像是怕被抓住似的,头也不回地逃了。 周允站在原地望定她,眼里带着非同寻常的光彩,见她仓皇的背影。头 半晌是草绿色小蜜蜂,下半晌是光绿的蜻蜓,晚上呢? 秀秀一路小跑到廊檐下,脚步才稍稍放慢,鬼使神差地,她回头朝院子角门望了一眼,只见周允身长玉立,挺拔英姿站在太阳下,眯着眼炯炯看过来。 一颗心儿扑扑跳,她慌忙掀开厨房的帘子,钻了进去。 第35章 溪云初起,山雨欲来。 ◎祭祀总得有点荤腥。◎ 周允离了金鼎轩,脸上的柔和被敛得干干净净,眉目凛凛,他径直往西边的广济堂而去。 广济堂药栈内,药香四溢。吴碧秋正拈起一小撮药,放鼻下一嗅,又提起笔来写下几字,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周允,甚是意外。 “周大哥?”她放下笔,从药栈里款步出来。 周允颔首,不疾不徐,开门见山:“我来找杨钦。” 吴碧秋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找杨钦?可是有什么事?” 周允开口解释,语气平静无波:“府上换了护院,不知底子,我恰逢路过此处,便来寻杨钦过去比试一二。” 吴碧秋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差伙计去后院把杨钦唤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广济堂,交谈一二,翻身上马,却是朝着谢家府邸疾驰而去。 谢家坐落在城郊的安静街巷,与叶家比起来,要简朴得多,宅院是在原有谢家老宅上重建的,青砖灰瓦,门庭不显,伺候的也仅有一个看家老仆夫和两三洒扫炊事的小厮,显得格外冷清。 可这清冷十数年的老宅,这些日子却热闹起来。 周允和杨钦二人并未直接上前扣门,而是一拉缰绳,绕着谢府的外墙,远远扫视。 一圈转完,两人的眼神便凝重起来。 院子表面看起来与往常无异,风平浪静,但在几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有几人看似闲散路过,实则极其隐蔽地观察着谢府。 眼见谢府内松外紧,明哨暗桩交替巡视,硬闯或扣门都绝非良策。 周允与杨钦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先后离开,退到更远的巷弄中,晃晃悠悠来到仅与谢家一墙之隔的邻家院落。 “我去引开他们视线。”杨钦低声道,声音短促有力。 周允点头:“一炷香后,毋论成否,此地汇合。” 计划既定,杨钦不再犹豫,他故意从藏身处走去,脚步略带仓促地朝着谢府走去,不经意地朝紧闭的大门张望,一脸焦急。 果不其然,他霎时吸引了几个眼线的注意,几道目光直勾勾射过来。 趁此间隙,周允悄无声息绕到邻家后院,院墙不高,他深吸一口气,足下发力如猫般在墙头探视一番,这户人家似在前堂待客,他利落翻身而过,落地时仅发出轻微一声。 屏息凝神,确认未被察觉,他这才再次翻越,终于踏进谢家的后院。 脚刚落地,便觉一股荒凉之气正在院中缥缈四散。 院里静得可怕,远处花木被晒得万念俱灰;脚下杂草软弱无能,刚刚被清理过;周身浮沉虽难掩跋扈,但青砖地却是齐整洁净。 周允嘴唇抿得紧紧,脸上愈发宁静,一时揣摩不定,心中警惕更甚,他猫着腰,借着廊柱和树木遮挡,快速探查了后院。 整个庭院,因不速之客的来访而惶恐起来,却并无异样。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凑近后院的主屋。门扉紧闭,周允蹲在窗棂下,向内窥探。 此时天色尚明,屋内景象依稀可辨,只见谢烛靠卧榻上,正背对窗户,一只脚正搭在矮板凳上。 周允正思忖间,前院传来动静。他当即警觉,矮下身子,警觉退至侧厦阴影之中,隐去身形。 只见谢家那位老仆夫,正端着端盘,上头是一只冒着热气的药碗。仆夫走到卧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向里头禀报几句。 门内随即想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一两声低沉沙哑的回应。 第41章 周允紧绷的心弦霎时松了下来。 待老仆夫彻底消失在后院,周允思索一番,快步走至门前,屈指轻叩起房门。 “还有何事?”里面立刻传来谢烛声音。 周允答:“二师傅,是我,周允。” 屋内静默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进来罢。” 周允推门而入,只见谢烛依旧靠坐在榻上,手边搁着一碗汤药,他的脸色稍显苍白,疑惑问:“你是如何进来的?” 他掩上门,走到榻前几步远,拱手开口,语带歉意:“二师傅,冒昧打扰,听闻您拒不见客,父亲与我甚是挂碍,今日我来,又见门外不太安宁,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翻墙进来。” 谢烛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原来是为此事。劳你们挂心,也让你费心跑这一趟,从坊里出来可不容易吧?” 周允默不作声,微微颔首。 谢烛继续说道:“不瞒你说,自那日离了冶坊,督造的便特意警告,命我不得与外人往来,以免泄露工事。外头那些人,想必是盯着我的。我谢绝见客,也省得给旁人惹麻烦。”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周允点点头,又问起,“您这嗓音,怎会这般沙哑?” 谢烛笑笑:“嗨,整日不出门,竟还染上了风寒,有些日子了,估摸着快好了。” 谢烛伸手探了探药碗壁,似是还太烫,便又放下手来,话锋一转:“你既来了,我也正好嘱咐一二,坊里后续的收尾工序,尤其是锅耳的加固、锅身最后一遍淬火,务必要盯紧......身为匠头,莫与那些当官的争一二,有何事,听他们的便是。” 周允再次点头,心中不安渐渐被捋平。 又寒暄几句,周允不敢久留,便躬身一礼,转身欲走,忽而颈间一痒。 伸手一探,是一只蚂蚁,手指头刚碰上,蚂蚁已然被他的力道碾死,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甚在意地将其甩到地上,转眼,黑靴又踩上那只蚂蚁,挫骨扬灰。 周允循着原路行至院墙下,却又听得隔壁院中一阵交谈。 “眼看娘的忌日到了,祭祀总得有点荤腥。”一男子声音响起,带着点商量,“我看杀只鸡//罢,意思到了便是。” “鸡?”一女子的声音立刻扬起,透着不赞同,“年年都是鸡,祖宗也该吃腻了,杀鱼吧,图个吉利,保佑咱家年年有余。” “鱼?那多费事...”男子似乎有些犹豫。 “费什么事?你知不知现下一只鸡能买几条鱼?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就杀鱼。”女子态度坚决。 墙内沉默一瞬,男子语带妥协:“行行行,听你的,杀鱼,年年有余,这下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女子缓和下来,二人声音越传越远。 直至声音消失不见,周允才又返回去,回到约定地点。 二人在巷子碰头,话不多说便离开此地,到了远处一僻静地头,周允率先勒马,杨钦紧跟其后停下。 周允看一眼下山的太阳,谨慎朝杨钦说:“无事。” 杨钦一脸威武,面色肃然,点了点头。 二人互相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分道扬镳。 暮色徐徐展开,周允很快便消失在血色残阳中,堪堪赶在晚饭前回到冶铸坊。 匆匆用过晚饭,他回房换了身衣裳,朝着督造值房走去。 他在门外整了整神色,提高声音向着门内禀报:“王大人,周允求见。” 里面静默片刻,门被拉开一道缝,小太监探头出来,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周允一眼。 周允将通符奉上:“劳烦公公。” 小太监接过通符,看也没看,便要关门,周允急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公且慢,小的还有要事,需当面禀报王大人。”说着往小太监手里塞了一块银锭子。 小太监打量他一下,尖声尖语:“等着。” 不多时,小太监退到次间,周允进了值房。 王公公歪在榻上,见周允进来,眼皮都未抬,慵懒问:“何事啊?” 周允躬身行礼,默不作声掏出两张叠好的银票,放在王公公手边的矮几上。 王公公扫一眼周允,慢慢坐起来,似笑非笑:“看来周匠头这 ‘心病’,是彻底治好了?” 周允谦卑扬一下嘴角:“全仗大人开恩,给了小的方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公公不置可否轻哼一声,用指尖把银票拨弄到一旁,悠悠开口:“说罢,又有何事?咱家可提醒你,有些方便,可一不可再。” “小的此番前来,不敢再求方便。”周允如常开口,“实不相瞒,今日外出,小的得知前匠头竟已病至无法见人,谢师傅在坊里数年,小的心中挂碍,不知大人可知...前匠头在坊里,莫不是遭了什么变故?” 王公公猛地一声轻笑,瘆得人汗毛四竖,他倏地坐直身子,打断周允未说完的话:“看你是个聪明人,怎的这会儿蠢笨起来?若是朝廷的工事都能有变故,那这天下岂不是没有太平了?” 周允缓缓抬起头来,忽而露出一个笑:“大人指点的是,瞧我这脑子,真是被热得糊涂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和小的一般见识。” 王公公盯着他看了半晌,重新靠回榻上,挥了挥手,淡漠说道:“退下罢。” 房门在身后关上,一切步入正轨。 许是上天觉得这口巨型铁锅承载着扬威异域的使命,整个工期竟是异乎寻常的顺利,连大型铁锅极易出现的砂眼、裂纹都未曾出现。 终于,在连绵雨季拉开序幕前,巨锅彻底完工。 它静静矗立在大棚屋下,形制古朴大气,锅壁厚薄匀称,刚刚上完防锈膏,锅身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其上錾刻的云海纹路精美绝伦,远远望去,便自带一股摄人气势。 完工当日,天地昏昏然。 工匠们合理将铁锅运入库房,而这库房内外,早已由侍卫队伍接管,戒备森严,寻常人再难靠近半步,就连周允,也不再有库房的钥匙。 巨锅安然入库,库门缓缓合拢,落下重锁。一刹那,天际被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割开,无声之处,惊雷巨响。 豆大的雨点跌下来,从天上跌到地上,痛快地跌到地上。冶坊里卷起一阵狂风,吹散一切烟尘和燥热。 按照惯例,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们都拿了丰厚的工钱,即日起放假数日,直至坊里另有安排。 工匠们松了口气,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喜悦,站在檐下,望着倾盆大雨,各个面露庆幸之色。 “真是老天爷赏脸呐!” “可不是嘛,正好赶在大雨前头完工,一点儿不耽误!” 欢呼声、感叹声,混着雨声,哗啦啦,不遗余力地哗啦啦。 督造的官员们也纷纷收拾行装,登上马车,冒雨离去。 热闹了数月的冶铸坊,霎时人去镂空,只剩雨水冲刷着空荡的场地。炉窑偃旗息鼓,死气沉沉。 一切只余寂静,冶铸坊进入了淡季。 第36章 瑞珠触柱,宝珠守灵。 ◎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挥舞一整夜,在风中急泻飞扬,转至清晨,天上仍沉沉一色,人间雨声满地。 几个小厮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踢踢踏踏,在雨中急促奔跑。 李府的大门被叩响。秀秀正坐在镜前梳发,心里默背《千字文》,正背到“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翠鸾在次间探头来报:“姑娘,不好了!碧秋小姐来信,说是谢师傅走了!” 翠鸾的声音飘进来时,已被雨声击打零碎,秀秀愣了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走了就是没了、死了。 不多时,一辆马车从李府侧门驶出,长街空旷,马匹踏破雨幕,扬起一片白茫茫水雾。 谢家院内,更添几分荒凉,廊下几个仆从往来穿梭,前堂传来隐隐啜泣,秀秀快步走入,只见吴碧秋瘫坐椅中,一双眼睛肿得厉害。 叶文珠在一旁揽着她的肩膀,眼圈亦是红的;杨钦与一小厮正默默将一副谢烛遗像悬挂上墙,动作稳重。 另一边,秀秀见有一陌生面孔,想来便是叶文珠之父叶丛,他正与周四海、周允,将一老仆夫围在中间问话。 老仆夫惊魂未定,断断续续地回想这些时日:“...前日老奴告假回家。昨日下晌回来...就看见后院那块青砖地...焦黑一片。” 说着说着,仆夫声音愈发颤抖起来:“老爷、老爷他、他就在那儿...把自个儿烧死了!那场大雨下来...什么都没留下啊!我便赶在宵禁前头,连忙给小姐送了信...” 这话霎时刺得秀秀后背发寒,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只觉得这说辞太过荒谬。 吴碧秋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这...这是刘叔在父亲房里找到的,父亲的亲笔信……” “吾与吴氏萱娘,缘分早尽,昔日指腹之约,自此作废,自此以后,婚嫁各不耽误。 第42章 “家中资财,尽数归于吾女碧秋,由其自行支配,旁人不得干涉。 “冶铸坊内一应事务,全权交由坊主周四海处置,吾再无挂碍。 “吾之离世,不过命数使然,如尘随风,尔等不必挂念,亦无需伤怀。 “碧秋不必为吾守孝,婚事一切照旧,觅得良人,平安喜乐,便是对吾最大之告慰。” 寥寥数语,谢烛将后事安排妥当,不拖不欠。 吴碧秋不禁掩面落泪,语不成声。 自两岁那年她在慈幼堂握住谢烛的手指,半路父女虽非血亲,亦算不得亲密无间,可相处数年,谢烛给予她的,也算是独一份的关爱和亲情。 今年春,自谢烛入坊后,父女多日未见,岂料天人永隔,一封亲笔遗书竟成了最后的话语。 看完这封信,在场几人无一不为之悲怆,秀秀是唯一的外人,她轻抚上碧秋的后背,亦是红了眼。 紧跟着,院中所有人都忙了起来,操办一场葬礼。 大门被迫对开,正大敞着,悬挂上刺目的白幡,很快又被风雨吹打潮湿。 前堂外搭了灵堂,设了灵位,那幅遗像挂在正中,谢烛沉默的面容在香烛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眼神平静,注视着众人,仿佛置身事外。 因尸骨无存,省去诸多繁文缛节。棺椁中只放置了他平日穿的几件旧衣冠,空荡单薄,反倒不必担心天气炎热而腐尸。 陆续开始有人来吊唁。 多是冶铸坊里受其指点的小徒,亦或是与他共事过的匠人,他们穿着素服,面色沉重,在灵前恭敬上香,低声惋惜,议论着二师傅手艺如何了得,为人如何质朴。 周四海和叶丛主持大局,迎来送往。吴碧秋作为唯一亲人,穿着重服,跪在灵旁答礼,人和魂都枯干,和潮湿的天气格格不入。 秀秀和叶文珠陪同其侧,时不时安慰着,递上些温水。 周允身着缟素,安排事宜,待前堂里短暂安静下来,他半秉着呼吸,缓慢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秀秀见他转身往门外走去,来兴递上一把伞,他没接,兀自出了门。 临近晌午,前来吊唁的宾客渐多,人声低语,显得愈发忙乱。 秀秀瞧着前堂,她暂且插不进手,便转去厨房,看看席面准备的如何。 刚踏进厨房门槛,但闻匆忙瓢盆碰撞声。三两小厮正手忙脚乱对付着一桌菜蔬和肉块,还有一个在灶前被呛得直咳嗽。 白事席面虽不求精致,但也要体面、充足,眼下这般光景,怕是难以应付。 秀秀立刻出了厨房,找到老仆夫,轻声说道:“老伯,劳您快去附近多寻几个有经验的婆子来帮厨,工钱从优,务必快些。” 老仆夫闻言往厨房里一瞧,连忙应下,转身小跑着去了。 吩咐完,秀秀自己也挽起袖子,净了手,主动加入进去。她虽在金鼎轩见惯了宴席场面,但白事的席面自有其规矩,她心中没底,只给小厮们打着下手,等着婆子们过来。 厨房里热气蒸腾升起,秀秀心思沉坠而下。 谢烛的突然离世,碧秋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还有弥漫在谢府上下的凄凉之情,让她心头压抑。 年初码头寻的两位商队大哥,不知他们如今是否已过平城,不知兄弟俩在主子家里过得如何,不知是不是还都安生活着…… 她手上择着菜叶,朝厨房门外望了一眼。庭院深深,雨声淡了,吹进来的风湿且凉。 秀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一旁空闲的小灶前,寻来几块老姜,仔细洗净切片,又舀了清水注入锅中,默默点了灶火。 火苗舔着锅底,很快,姜片在水中翻滚起来。一个小厮闻见一股辛辣的味儿,问:“姑娘这是做甚么?” 秀秀又去择菜,时不时过来看看汤色,又往里头加了块红糖,边回答小厮:“这雨下个不停,风里雨里跑来跑去,换衣裳不及时,免不了要受寒,我先煮上一锅姜汤,给大伙儿备着。” 小厮连连点头:“姑娘考虑得细致,我们几个男人大老粗,还真想不起这茬儿。” 秀秀表情有些僵硬,不做声。待到婆子们过来,接手了主要的活计,厨房里才算理顺了些,她才将煮好的姜汤盛了几碗,放在木托盘上,端着往前堂走去。 前堂里,哀乐低回,气氛沉重。 周四海正与叶丛低声商议着午后要办的事,一抬眼,仍不见周允身影,环视一圈,他招手唤来兴过来,低声问道:“少爷呢?” 来兴眼神闪躲,嗫嚅道:“回老爷,少爷去...去后院了。” “后院?”周四海眉头一皱,今天一早,几人已早早看过后院的青砖地和卧房,这个节骨眼上,周允去后院...他心中掠过一丝担忧,面上未显。 目光一转,正看见秀秀端着汤走来,周四海心念微动,放缓了语气对秀秀道:“秀秀,有劳你去后院叫允儿一声,就说前面有事寻他。” 秀秀闻言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姜汤交由小厮分发,嘱咐小厮锅里再留一碗,自己则转身撑伞,沿着长廊走去。 越往里走,前院的响闹渐渐远了,只剩细雨敲打瓦檐的声响。 后院寂静得反常,她穿过月洞门,远远地,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允仍未打伞,正蹲坐在主屋檐下,身上半湿不湿,微低着头,呆呆凝望着前头那块青砖地。 秀秀方才知道,他并不总是招人烦。 她的脚步不自觉放轻了,慢慢靠近,在他身侧站定。周允抬起头仰视她。 秀秀轻锁眉头,低低开口说:“周坊主在前院寻你。” “嗯。”周允低下头来,垂下眼睫,轻声应着,一动不动。 秀秀在无知无觉中把声音放软:“我煮了姜汤,去喝一碗罢。” 安静半晌,周允干涩地说:“他们都死在雨天。” 秀秀看向他,视线交汇,正对上一双凄然倦怠的眼,激得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允云淡风轻:“我祖母,我娘,还有我妹妹。她们都是在雨天走的。” 秀秀知道,雨水和死亡没有关系,她娘死在一个艳阳天里,但她听懂了他的话。 风雨潇潇,天色寂寂。周允说,被他“刑克”的人都死在雨天,谢烛师傅亦死在雨天。 她不知所措,表情严峻起来,她又说:“先去喝碗姜汤罢。” 周允一手撑地,站了起来,秀秀随着他仰起头,叫他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的声色不痛不痒:“走罢。” 秀秀惴惴不宁地打伞跟在他身后,抬眼看见前头的背影,他仍不打伞,一个人寂寞地走着,不言不语,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 香烛换了一茬又一茬,日暮四合,冷不提防,雨又密密缝。 偌大灵堂空下来,又恢复了清晨的模样,谢府内外一片冷清。就在此时,一道风尘仆仆的瘦削身影疾步跨入灵堂。 张绪前几日南下,今早未能随家人赶来,此刻方才下船,衣袍未换,便从码头直奔谢家。 他向众人一一郑重行礼道谢,目光转向吴碧秋,眉眼之间满是关切。 天色渐晚,灵堂需人守夜。 张绪主动开口,声音虽疲惫却坚定:“周世伯,叶世伯,您二位劳累一日,且回去歇息吧,今夜由晚辈在此陪伴碧秋。”他目光扫过吴碧秋单薄身影。 但礼法在上,二人虽有婚约,毕竟尚未成亲,于理不合。 一片沉默中,周允上前一步:“我也留下。” 周四海闻言,眉头一蹙,正要说话,却听周允唤了一声,近乎恳求:“爹,二师傅对我照拂有加,我也理应送他一程。” 周四海话到嘴边又顿住,看了周允一眼,挥了挥手:“来兴,你留下,仔细照顾少爷。” 事情就此定下。 秀秀再三叮嘱碧秋节哀,这才也随叶文珠一同离去。 临走回首再望,灵堂里烛火摇曳,映着惨白帷幔,丝丝光亮倒向守灵人,影影绰绰。 风雨漫漫,天色郁郁。周允在棺前跪下,为又一个死在雨天的人守灵。 雨水在地上急流,裙摆湿了,沉坠坠的,她撑着一把伞上了马车,马发出一声沉闷叫声,向城中远去。 帮厨的婆子们领了工钱散去,两个小厮将杂乱碗筷归拢到一旁,熄了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就着水缸里所剩无几的清水,涮洗最后几口锅。 来到一个单独的小灶前,只有一口小锅还静静坐在上头。 小厮有些疑惑,上前掀开锅盖,里头孤零零剩下一碗凉透的姜汤。 “哗啦!”,他连锅端起,把姜汤倒进泔水桶,一滴不剩。 【作者有话说】 如果真的有人在看文追文,欢迎大家评论呀。 第37章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 ◎而这料子,是他送的。◎ 三日倏忽而过,天色却未曾开霁。愁云惨淡的清晨,城郊公坟地里,荒草萋萋。旧坟散落其间,新墓四敞大开,泥与土混作一团,土腥气阴森呛鼻。 第43章 黑黢黢的口子,正等着接纳一具没有尸骨、只余衣冠的棺椁。 送葬队伍不算浩大,逶迤而行,自有一股沉重的哀戚。白幡招引亡魂,开路神面目狰狞,哀乐如泣如诉,纸钱漫天纷飞。 秀秀与谢烛非亲非故,本不必前来,但她还是早早来到谢家,默默站在了送葬人群外围。 目光晃过前头,只见吴碧秋一身重孝,脚步虚浮走在队伍最前;周四海和叶丛等长辈走在稍后,皆是面色沉痛。 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周允身上。 他走在棺椁侧后,微垂着头,轮廓身形比三日前看着更为消瘦,一身丧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 “落——棺——” 知宾管事拖长了音调,声嘶如锈住的刀。一声令下,棺椁被粗大麻绳吊着,缓满落入阴沉墓穴。 哐当一声闷响,吴碧秋凄厉恸哭,秀秀茫然,直到嘴角尝到一丝咸涩。原来她的脸上挂着一行泪。 她是头一回听棺材落地的声响,她娘死的时候没有棺材,是用草席裹着下葬的。 秀秀抬手抹了一把脸,再一抬头,看见周允正朝她看过来。 她回看,却觉得此人熟悉又陌生,一刹那好像不认识他了。 周允脸色苍白,下颌绷得像棺椁的棱角,嘴唇紧闭着,竟比年前在金鼎轩看见他的第一眼还要淡漠。 秀秀眨了眨眼,忽闪几下,他毫不留情地转了头。 视线断了。 众人垂首默立,看着一锹一锹的泥土砸上棺木,最后黄泥垒起一个凸起,插上墓碑,散落在众多旧坟之中,坟头的黄色纸钱鲜亮灿烂,与旧坟区分开来。 人群开始松动,一切寂静得奇怪。 回到谢家,回灵谢孝后,解素宴开席,菜肴虽全素,却也丰盛。 秀秀无心吃饭,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为何心头像是涂上一团浆糊,不透气,闷得让人生气。宴后丧礼便结束,她再也待不住,慌惶想逃。 午后的雨,下得绵密黏腻,白棚布呈银灰色,地上几处青苔也显得深沉暗淡。 秀秀穿一身素净衣裙,站在廊下低声道:“文珠,莫再送了,回去罢。” 见叶文珠点头,她埋首走进雨幕,恰逢周允从外头回来,他脚上不停,什么也没说,仿若无人,走进了连接主屋的昏暗穿堂里。 秀秀凭空生出尴尬,掺上怒气,一丛丛冒出来,却也怨不得谁。 谁叫她把人家的玩笑话当真了呢? 兴味索然,去逗逗鸟,是因为珍重,还是因为好玩? 百无聊赖,去金鼎轩后院找个丫头,说一些含混的、不着边际的话,只是为了“看她一眼”,还是因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掌控感? 她径直上了马车,浑然不知,在她走后,周允很快又从穿堂里钻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看着李府的马车不回头地跑远,溅起来的水花毫无章法,好似脏水全都溅进他心里。憋屈,无可奈何。 叶文珠见他姿态匆匆,一时迷糊,轻唤他:“表哥?” 他听不见,在门下站着,直到雨停,随周四海回家。 息心园的卧房里,周允背对着门,伸手探进枕下,指尖触到柔软,他把帕子抽出来。 指腹重重揉搓,摩挲半晌,他又俯身,从床下摸索着取出小巧木匣。 匣子本身并无甚出奇,做工简单,木质普通,虽置于床底,却不见灰尘,被擦拭得干净。 手指在匣盖上停留片刻,才又拨开小小铜扣。就在匣盖将开未开之际,心神一个恍惚,木匣从他手中滑落,猛地歪倒,掉在地上。 周允手忙脚乱掀开盖子。 匣中一支枯瘦的干芍药被撞得散开,花瓣唰唰从花托上脱落,大半化作细小碎屑,散落在五色绳和一个针线包上,一匣狼藉。 这是游船那日,簪在她头上的那朵。昔日归来时,它被秀秀顺手摘下留在船上,可怜兮兮的,又被他悄悄带回,小心翼翼搁进匣中,藏着,护着,不敢动,不敢碰,花却是一日日地枯萎,最后变成干花,如今一个不注意,芍药粉身碎骨。 这是一个他无法自主的失误,他的木匣本就颤颤巍巍,对芍药的眷顾亦是迷茫的。痴傻亦徒劳。 不过是天煞孤星,竟真敢妄想自己是祥瑞之相?竟真敢痴心与她心心相印?他不怕自己跌到地上,只怕把她也扯进万劫不复的荒唐之中。 周允不遗余力地憎恨自己。 他僵了许久,开始一点点将碎屑残瓣拾起,拾得极慢,动作轻柔,全都放到她的手帕里归拢起来,再包上自己的帕子,放回匣里。 秀秀从匣里拿出《千字文》来,翻了数页,心不在焉,近来总是如此,拿起书来,却是一个字也识不进心里。她又阖上书,郁闷地往窗外望去。 檐角雨珠成线,雨水依旧连绵,密密幽幽,从丧礼淅沥到今日,好似要使出浑身解数来,故意叫人不快。 好在另有要事占据心绪,不多时,她收拾一番,抛下无名烦恼,去往广济堂,跟吴碧秋汇合。 今日是谢烛头七,晚上吴碧秋要为其做七,白日里便约她一同前去慈幼堂,给孩子们问诊送药,秀秀欣然赴约。 “碧秋姐姐来啦!”孩子们正在廊下玩着翻花绳,看见来人,眼里生光,吵吵闹闹围了上来。 吴碧秋一身素服,浅笑着拂去雨珠,有孩子懵懂盯着秀秀看,说:“这位姐姐,嗯...没见过。” 秀秀蹲下跟孩子们说道:“你们可以叫我秀秀姐姐。”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底绣蝶纹的裙子,裙上的柔蓝色蝴蝶在阴雨天里格外清丽,小姑娘捂嘴笑:“是蝴蝶姐姐。” 秀秀笑着,声音自然地温柔了些:“蝴蝶姐姐还会讲蝴蝶仙子的故事呢。” “真的吗?”另一个小丫头伸手想摸她裙摆上的绣蝶,被秀秀拉住小手,放在了裙子上,小丫头伸着手指轻触绣文,吃吃笑着。 “好啦好啦,两个姐姐来给咱们问诊看病,待会儿再玩。”堂主招呼着孩子们排队,时不时扶上腰。 吴碧秋示意杨钦将带来的药材送上,朝着堂主说道:“我先给您诊个脉,最近是不是又腰疼了?” 堂主笑着叹气:“怎么都瞒不过你。” 吴碧秋诊脉间隙,秀秀帮着给孩子在廊下排队,她声音清凌凌的:“咳嗽的站左边,肚子疼、牙疼的的站右边。” 有孩子问:“蝴蝶姐姐,什么都不难受的呢?” 秀秀笑起来,柔声说:“什么都不难受的,站中间。” 话音刚落,堂屋竹帘哗啦一响,周允卷着裤脚走出来,右手还握着通沟的铁钩子,袖口湿了大半,露出的小臂上糊着一点泥浆。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到下颌,显得有些狼狈。 四目相对,俱是一僵。 他当即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裙上,忽觉气血上涌,魂消魄散,他呆住了。 月白底,柔蓝绣,蓝蝴蝶活灵活现,闪着流光,清新又自然。蝴蝶姐姐,如花,似玉。 原来毋论是草绿色蜜蜂,亦或是光绿色蜻蜓,都远远不及柔蓝色雨蝶一毫。 只有轻薄昂贵的蝶绡料子才有这样的奇效,而这料子,是他送的。 秀秀故意侧过身子,把裙子往一旁扯,声音刻意高了些,如珠落玉盘:“堂主,厨房可要帮忙熬姜汤?我瞧着孩子们手都凉得很。” 堂主瞅瞅厨房,回应道:“哎,好,有劳姑娘了。”说完这才看见在门旁愣站着的周允,看见他后背上的泥点斑斑,笑道,“水沟通完了?” 周允点点头,看向不远处振翅欲飞的蝴蝶,又看向一双晶莹冷漠的眼,他冷不丁说:“我再回后头看看。” 秀秀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小巧鼻翼翕动,她撇着嘴,拧身往厨房走去。 掀开厨房竹帘,里头两个婆子正在忙活,除此之外,案前竟还立着一个男子背影,正挽着袖子,将洗好的青菜码放整齐,举止别扭又生涩。 婆子见秀秀进来,笑着招呼,那男子闻声回过头来,眉目清朗,面容温润,正是许鸣。 “秀...钊姑娘?”许鸣丝毫不掩饰惊喜之意,唇角漾开笑意,温声问候,“雨天路滑,你怎也过来了?” 遇见许鸣实属意料之外,秀秀定神,解释道:“陪着碧秋来给孩子们看诊,外头我帮不上忙,过来搭把手。” 她不再多问,许鸣主动开口:“恰逢县衙休沐,我在家闲着无事,来看看孩子们缺不缺什么。” 一婆子抢着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许:“许举人心善,送了好些银子,又钻进厨房帮我们两个老骨头干活!” 许鸣被婆子夸得脸上泛起薄红:“大娘过奖了,不过是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他嘴上谦逊,心里却泛起隐秘涟漪。他来慈幼堂,还有些不可告人之情。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静水深流,暗涌无边。 第44章 ◎姜汤物归原主◎ 前些时日,一位老道士路过许家讨水喝,顺道给卜了一卦,说他许家当多多行善,他许鸣方可大展宏图,于是他才来这慈幼堂,本意是教孩子们读书,却总觉得不足以抵过许母那日对秀秀的恶举,便不顾堂主劝阻,踏进厨房来做些粗活。 毕竟,厨房里再脏的活,也好过通水沟、架雨布。 婆子们知晓这是当今的举人,不好说些什么。 可许鸣头回进这庖厨之地,动作生疏,手上拿纸笔拿惯了,拎着泔水桶都晃晃悠悠,桶里的水洒了出来,全浇到了干柴上。 两个婆子互看一眼,欲言又止。 慈幼堂里女娃娃多,叶青岚在世时,便嘱托过,切莫多招小厮,沿袭至今,多是婆子和小丫鬟在堂里做事。 只偶尔周允过来,会顺道送些耐烧的、劈好的柴火,大多时候,他便安排几个小厮帮忙劈柴,或者是像今日这般,他自己过来,也帮着干些危险粗使的活计。 今年雨水多,这些干柴是前些日子费了劲才攒下来的,平日里尚要仔细着用,这一下子,便白白坏了几日的柴火。 直到许鸣在中途放下桶,叉腰站着歇气,一个婆子终于忍不住了:“许举人,您拿书的人哪能干这活呢,您若是干不惯,且放着罢。” 泔水桶一股腐臭之气,方才他屏息拎得艰难,胳膊已然发酸,可事到如今,进退两难,只好强撑着面子:“无碍,我为的便是帮忙,若是闲着,什么都不干,岂不是白来一趟?” 婆子略一沉吟,随即端着一小盆菜走来,话里话外照顾他的颜面:“您若是想干活,不若洗洗这菜罢,虽看着是个轻巧活,却也不比倒泔水简单呐!” 婆子已将菜盆端至他面前,许鸣稍停顿,便接过来应下。 岂料刚把菜洗净,便见到秀秀进来。 那日老道士还提起一桩事,正是许家不可结交的亲事,当时他听着,想起秀秀,竟全都对得上! 他心头不快,可又无可奈何。岂能为了一介女子而放弃大好前途?万万不可因一时私欲而冒这般风险。他不得不扼腕叹息,二人缘分尚浅。 不过,虽此生无缘,但能在同一屋檐下,闻着同样的烟火气,做着同一件琐事,能多待上一时半刻,也是极好的。 但见秀秀自顾自走到灶台,准备熬姜汤,正寻着红糖罐子,他眼疾手快递了过去。 秀秀颔首接过,依旧不语。 菜已洗好,许鸣无事可做,又将一捆柴火添进灶膛,抬头看见秀秀裙裾,柔蓝蝴蝶随着她的动作将飞未飞,他没话找话:“钊姑娘,这裙子,很是好看,蝴蝶绣得灵动,衬你。” 方才从一两句寒暄里,秀秀听出来,如今许鸣在地方县衙做官。可许鸣在何处高就,做了什么官职,她无心知道,亦不愿客套,故而不多理会他。 偏偏他又搭话,偏偏他说起这蝴蝶。 秀秀眼前猛然浮现出方才周允看她的眼神,一时脸生红云,神游天外,手上一颤,一片姜滑入锅中。 许鸣却只当她因害羞而不开口,暗暗得意地笑,情不自禁抚上秀秀的裙摆。 脚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秀秀低头,见许鸣端详着她的裙子,手上不住地摩挲着一只绣蝶。 没由头地恶心。 她拎起裙子往边上走了走,许鸣站起身来,越过她去拿红糖罐子。骤然间,两人近在咫尺。 一个不注意,秀秀慌乱,手背蹭上锅沿,“嘶”地倒吸一口气。 许鸣道:“当心。”说着就要来拉她的手。 秀秀一转身子,正好避开,她问婆子:“大娘,这罐子里糖不多了,我怕孩子们觉得姜辣,想多放两勺红糖,可还有新的?” 婆子去给她拿新的红糖,她就势跟着,远离灶台。 许鸣再次得意地笑了。 忙活好一阵,姜汤的辛辣甜香与饭菜的热气在堂屋交织,孩子们排队捧着碗,叽叽喳喳像待哺的雏鸟。 众人陆续落座,这时,周允亦从后院收拾妥当,走了出来。他不知去何处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长衫。 这颜色本是因为丧期穿着素净沉稳,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意外显出一股疏朗之气。 他沉默行至桌边,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紧挨着许鸣。 两个婆子端着大陶盆放下,给每个孩子分姜汤,秀秀跟着起身,给大人们分汤。 她动作轻快,给每人舀了一大碗,轮到周允,两个陶盆见了底,还剩零星,给最后的两个孩子各盛一碗,一屋子人面前热气袅袅,唯独周允面前空空如也。 堂主立刻笑着打圆场,将自己面前那碗还未动过的姜汤往周允面前推:“少坊主,来,喝我这碗。你在外头通了一上午的水沟,衣裳都湿了,正该喝点驱驱湿寒。” 周允声音淡如白水:“不必。我身体强健,这点雨不算什么。” 秀秀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许鸣从容端起自己面前的姜汤,面带温和笑意,递向周允:“周兄,你喝我这碗吧,我在厨房灶边忙活半晌,浑身暖烘烘的,正觉燥热,喝不着这汤。” 周允掀起眼皮,看了眼许鸣,伸手端了过来:“多谢。” 秀秀在心里冷笑。她当着一桌人的面,将自己的姜汤递给许鸣:“许公子,我这碗给你。” 许鸣尚未来得及反应,周允已经又把手里的姜汤原封不动放回许鸣面前,从牙里挤出来一句话:“突然记起,我对姜过敏,喝不了这个。” 此话一出,满桌皆静。 一番拉锯,几经辗转,姜汤物归原主。 秀秀低着头,用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汤,一口也喝不下。 一顿饭吃得并不安稳,草草结束,孩子们被婆子领着去午休,大人们也开始收拾碗筷。 秀秀摞起一叠盘子,许鸣见状也过来帮忙清扫,但见她面容清淡地端着盘子往厨房走了,裙角带风。 吴碧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允,朝厨房方向看去,又递给周允一个眼色。 周允身子往前倾了倾,终究站定,从桌上寻到她的碗,盯着里头一点残留的汤底出了神。 直至许鸣伸过手来拾碗,他猛地把碗端起,抬眼看向许鸣,冷冷地眼光扫在他脸上,精光摄人,眼神深不见底。 许鸣被他瞧得心神不安,强笑着去拿他手里的碗。 周允手上施力,一个碗牢牢被他笼在大掌之下,他不给许鸣拿走的机会。 许鸣的笑凝固住,慢慢地,他也不笑了,心里蓦地发寒。 周允乍然松手,将碗放至一叠碗上,当即又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秀秀心里憋着无名火,把盘子重重放在水槽边上,一鼓作气撸起袖子,抓起半旧的丝瓜络,却停了动作,迟迟不动手,最后又把丝瓜络摔到了水里。 带着气性去做事,最容易伤到自己。 啪嗒一声,丝瓜络沉底,水花带着油星崩了出来,她不禁大惊失色,手忙脚乱,连连后退几步,所幸避开,衣裳干干净净。 岂料后背猝不及防撞上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秀秀察觉到此人的身体紧绷起来。 陡然间她精神百倍,回过头去,两人目光相接。距离太近,她斜了周允一眼 ,便去刷碗。 阴魂不散,走路都没声!她心里骂道。 “我来刷罢。”周允终于发出声音。 秀秀火大,抬头看他,自以为面上还能维持住一份沉静,语中不带好气,呛声道:“你到底要干甚么?” “你手上有伤。”周允伸手去夺她手里的丝瓜络,手与手不可避免地擦过,秀秀怔怔地,任由他夺过去。 言罢,可他轻忽的声音仍飘在半空中。 她并非问这个,被他一搅,却也霎时没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思。 秀秀低头看向左手背,有一块不甚显眼的红痕,是方才不小心在锅边烫到的。当时只微微刺痛,过后便忘了。 这痕迹很淡很轻,在金鼎轩随便烫一下,都要比这个严重,除了她,没有人会看见这般普通轻浅的伤,有时候她自己也看不见。 她净了手,放下袖子,兀自往外头走。 头一回见抢着干活的疯子。想刷碗,那成全你呀。 走到门口,见许鸣正端着一摞剩下的碗筷,拿后背顶起帘子。 秀秀连忙掀起门帘,站到一旁给他让路。 许鸣温和一笑,秀秀装作看不见,平静走了出去。 许鸣见周允面带不虞,正弓着背洗刷,他把碗放置一旁,惺惺作态:“有劳周兄。”言罢便跟着秀秀出去。 可他脚步刚动,周允硬邦邦的声音传到他耳边:“你留下。” 许鸣闻声回头,着实不解其意。 周允将手边另一块丝瓜络扔了过来,命令般说道:“我刷盘子,你刷碗。” 许鸣一时语塞,如实相告:“周兄,实不相瞒,这个...我不会。” 第45章 “不会就学。”周允回答得干脆,不容置疑。 许鸣觉得莫名其妙,可看见周允的冷脸却是心生畏惧,现下不敢招惹,他思忖一番,终究没忍住,试探说道:“我虽心悦于钊柔,但定不会娶她。” 周允嗤笑一声。 你想娶,还要看她想不想嫁。你许家也配? 这声嗤笑让许鸣有些怒了,他不再称兄道弟,换了个语气说道:“周允,你我二人了无恩怨,你大可不必对我这般针锋相对,更何况为了一个女人!” 周允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低沉的声音混进水声里:“你娶不娶她,是你的事情,我又何故插手?” “不是我的,亦不可能是你的!”许鸣走近,讥笑道,“要是比量比量,我的胜算倒是略胜一筹。” 周允手上一顿。 但闻许鸣接着说:“嫁给我,好歹不会平白无故搭上性命!可若是嫁给你......”他话说一半,不再继续,只意味深长地连“啧”几声,但想说的话已经十分明了。 周允不理会,拿起一个沾着油污的盘子,娴熟地刷起来,丝瓜络重重按压擦过碟面,油渍不见,往清水里一涮,干净许多。 许鸣见他不接话,却愈发来劲,拍上他肩膀,故作老成,佯装劝慰:“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钊柔可不傻,会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毕竟连你自己也不知何时——” 秀秀又走了进来。 “许公子,这边有事劳烦你过来一趟。”她这么说,朝着许鸣莞尔一笑。 如此笑靥令许鸣胸口发热,他轻笑着,重重拍了拍周允的肩膀,快步随着秀秀出去。 秀秀面带急色:“方才后院茅房突然漏了,杨钦一人忙不过来,我这才快来找帮手。” 见许鸣犹豫,她又说道:“我心想,许公子不仅心灵,亲自来到慈幼堂行善已是官人中的翘楚,更何况手还巧,不是那矫情人,既连庖厨里的杂活都能干,想必清扫修补一类的活计亦是不在话下……” 这番话对许鸣很是受用,他又见秀秀一脸殷切,眉目之中满是忧心焦灼,终究还是咬着牙去了后院茅房。 二人谈话正在门口檐下,周允听得一清二楚。 他攥紧手里的丝瓜络,直到二人走出去很远,才又重新拿起一个盘子。 随着他的动作,一溜水沿着盘子边缘落下,和门外的雨声一起交响,哩哩啦啦,泄泄沓沓,不爽利,亦不痛快。 第39章 翻墨遮山,跳珠入船。 ◎你先穿上衣裳!◎ 从慈幼堂归来,捻指数日而过,谢烛的死讯已相距甚远。 这些时日里,秀秀几乎整日整日泡在金鼎轩后厨。 自打上回厨艺大赛后,她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对烹饪的热情和天赋被彻底激发出来,跟着李三一和四勺学了好些菜式,甚至能帮着后厨炒菜了。 日子忙碌充实起来,她无暇他顾。 这日午后,秀秀刚将新学的小炒肉装盘,正拿起巾子揩汗,一个杂役进来找她:“秀秀姑娘,外头有人找。” 秀秀诧异,一时间说不出话,往角门略一张望,眼皮的褶都多了一层。 她微一沉吟,放下巾子,解下围裙,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抬腿往门外走去。 杂役伸手朝廊下一指,对秀秀说:“就是他。” 她沿之望去。 不是他。 一男子正在石凳上坐着,佝着背,穿着粗布衣裳。仔细一看,此人身形有些眼熟,待他闻声转过身来,秀秀眼睛一亮,竟是年初在码头遇见的同乡大哥。 那时她还不知钊虹早已替她安排好一切,心急两个弟弟,便托了商队的老乡沿途打听一嘴。 去岁她随着商队到八月才回来,本以为今年秋天待商队归来,她已上船,心中正过意不去,谁承想如今才七月初,商队竟提早回来了。 秀秀心里一松,总算没有辜负人家的一番辛苦。何况,她正心心念念兄弟俩的消息。 她快步上前,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大哥,您提早回了?一路辛苦!” 这位大哥点头应着,脸色却并不好看,勉强扯出的笑像枯枝一样干涩。 他声音沙哑地提起:“今年路上不太平,折了个兄弟...商队就提前回来了。” 秀秀莫名紧张,有种不祥的预感,她问起最牵挂的事。 大哥沉默了片刻。 廊下无风,空气凝滞沉重,身上的汗结成一层粘稠的膜,秀秀心想,这雨还会再下起来。 “你那两个弟弟......”大哥缓缓道来,却顿了又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听得秀秀着急。 “听说被卖到阳城去了,在一户富贵人家里做小厮。” 她听到这里,微微点头,松缓一口气,钊虹早就跟她讲了。 然而,大哥接下来的话却令她猝不及防打了个寒颤。 “......你爹,”他的声音沉下去,“你爹他没了。” 她看着大哥的嘴唇,一张一合,叙述着他爹的结局:“被要债的毒打一顿,人就疯了,整日胡言乱语,嚷着家里的天石能换金饼,咒骂‘天家’抢了他的石头,最后竟跑到衙门去讨说法,被抓进大牢里,没几日,自己就撞墙了结了。” 秀秀的耳畔嗡鸣不止,卖女求财的记忆早就将亲情磨蚀殆尽,可此刻亲耳听到他这般不堪的死讯,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身侧不料被她拧得发皱。 她本以为,这已是今日所能承受的极限。好在兄弟俩安安稳稳,有个落脚处。 可大哥看她苍白的脸色,犹豫再三,终究说出了那个足以击垮她的消息。 “后来商队路过阳城,住的驿站正好离那户人家不远,我跟叔父去问了一嘴。”他停顿一下,仿佛接下来的字眼重若千钧,“就在我们到阳城的前两日...你小弟弟,水生,在河边掉了一支鞋,他弯腰去捞,人就...淹死了......” “轰”得一下子,秀秀只觉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有水生的笑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叫水生,是因为娘在水边洗衣裳时有了反应,才把他生出来的。生在水畔,死在了水里。 她浑身剧烈地颤,止不住地抖。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大的那个呢?铁柱..他还...活着?” 同乡大哥总算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了些:“活着,听说那孩子性子闷,但在主家还算安宁。” 秀秀定了定神,压下喉间哽咽,重新打起精神,问道:“怎不见另一个大叔?” 同乡大哥一愣,垂头长叹一气,语中尽是辛酸意:“我叔父他...道上不知怎的,胃疼得要命,两天的功夫,人就没了。” 秀秀哽住,原来前头说的“折了一个兄弟”,死的竟是同乡! 她见两边无人在意,当即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摸出来一个小钱袋,里面是她攒下的一点小碎银子。她将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大哥手里,说道:“这点微末心意,您务必收下,这一路辛苦。” 那大哥像是被烫到,连连推拒,将银子往回推:“这怎么成!本就是顺道帮你打听的事,不费什么功夫,你一个姑娘家,在这皇京城里立足不易,银子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话语里的朴实与关怀,让秀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倔强地又将钱袋子塞了回去,再也难以控制情绪,语气异常坚持:“您就收下罢!雨季来了,商队不出行,平日里的活计也少了。我好歹在金鼎轩,有活儿干,不愁吃喝。您若不收,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秀秀言辞恳切,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那大哥看着她的泛红眼圈和执拗神情,推拒的手慢慢松了,最终叹了口气。 为了安置叔父,这趟西行挣的几个子都花光了,中元节眼看就快到了,给叔父的奠礼也不能少,却还没有着落。 他将那钱袋子攥在手心,声音也有些发堵:“唉,好,大哥收了。”他仔细收好,又郑重道,“往后在这皇京,若再遇到难处,就去朔风镖局寻我!” 秀秀用力点头,强撑着将其送至后院门口,待同乡大哥走远,她却好似断了线的皮影,软软地瘫靠在了墙上。 天依旧阴沉如棺木,角落里传来杂役清洗食材的水声,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已天翻地覆。 秀秀的愤懑甚至多过悲痛。老天,你为何总是这般无情!既给了我,为何又全都夺走!我情愿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缩在墙角,将脸埋进膝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颗心正在撕裂。可院子里大家各忙各的,无人在意这颗心是撕成长条,还是裂成碎块。 忽地,远处高空一阵霹雳,接着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 秀秀抬起头,往天上看去,天空极脏,灰蒙蒙的,脏脏地砸下来无数雨珠子,一颗一颗砸到她脸上,很快就湿了。她呆愣了片刻,眼上眼底都是水,万物迷蒙昏花。 第46章 “死丫头!为了躲懒儿,淋成落汤鸡了!”角门传来浑厚声音。 秀秀闻声望去,角门旁,李三一的面容不甚清晰,声音亦是含混的,却听得出着急。 她未动身,只见李三一竟举着锅盖朝她走来,边走边喊:“淋出病来也得端锅炒菜!” 她起身,朝后厨角门跑过去。 一场急雨过后,难得一日晴空。澄澈蓝天将连日阴雨的沉闷一扫而空,璇波河的水也比往日更为丰沛了。 周允一人一骑,快马跑至溪边。他将缰绳随意拴在一棵梨树上,动作近乎躁动,三两下褪去了外衫里衣,露出精壮躯干,浑身只留一件泅裤,他往小溪走去。 纵身一跃,扎入水底,被清凉溪水包裹住的一瞬,又活了过来。 阳光下,他的手臂有力地划开水边,带起一阵水花,晶晶莹莹。游了半晌,周允不再使力,慢慢呼气。 他任由身子下沉,胸腔里的空气逐渐耗尽,窒息感爬遍全身。他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这种濒死边缘的感觉,换取片刻畅快。 意识逐渐模糊,肺部灼痛难忍,身体却愈来愈放松,向更深处沉去。 刹那间,岸上一声尖锐爆鸣:“周允!!!!”紧接着,一根长长的树枝胡乱戳到他肩膀上。 肩上吃痛,他猛地蹬腿,破水而出,泛起漫天水花,他剧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呼吸,抹去一脸的水,视线还有些眩晕模糊,尚未完全清醒,一眼便看到了岸上的身影。 秀秀正站在水边,脸色煞白,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惶。 她手里的树枝坠地,脚边还有一只打翻的竹篮,里面褐黄色的纸钱撒出来,被溪风吹得抖动。 周允在水中站定,溪水将将没过他的大腿。他一动不动,乏力地喘着气,脚上生了根,目光也生根,都抓得又牢又深。 秀秀双眸灼灼,脸色熏红,却突然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你先穿上衣裳!” 周允这才想起,自己裸露大半,可他一点也没有脸红的意思,好像还未从那声尖锐的“周允”中缓过来。他听话照做,呆呆地涉水走向岸边,往马匹走去。 秀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轻,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周允正背对着她,在梨树下穿衣。阳光落在裸背上,结实、洁净、白皙,除了一条淡淡的疤痕。 她心头一悸,多看两眼。 就在这时,周允仿佛后背长了眼睛,忽地回过头来! 秀秀心虚,立刻扭头,蹲下来捡拾散落的纸钱。她将纸钱重新收拢回篮子里,走到一块平坦大石旁,铺上干草,准备烧纸,心中不由一阵空虚,娘的忌日也快到了。烧不尽的纸钱。 周允却穿戴整齐,牵着马缰,默不作声地从她身后走过来,走到她身边,他说:“以后,不用喊我。”他继续视若无物地走开。 秀秀见他这副鬼样子,无限愤恨涌上心头,她霍地站起身来,朝他怒喝:“周允,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砰!”篮子从秀秀脚边飞到他背上,不重,又滚至他脚边,里面的纸钱仓促散落。 周允僵硬地停下,钉在原地,他不敢回头。 秀秀一步步走近,看着他冷漠的身影,所有的悲痛、委屈、愤怒,汹涌而出,势必要发泄出来。 “我不配。”他终于开口。 怒气霎时跌落,她的语调坠地,凝静如死,令人一阵恶寒:“你觉得自己只配死去,是吗?死不了就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折磨所有担心你的人,你的目的就达成了?” 她绕到周允面前,逼视着他低垂的眼,字字句句抽在他身上:“你娘给你种下那棵树,为你成立慈幼堂,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甚至连文珠,都想着法子跟外人夸你,替你拢人缘!可你呢?你告诉我,你几岁了?距你十岁,已过去多少年了?你还信那鬼话?” 周允看向她,她的眼周猩红,晶晶冷眸,泪光莹然,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不怒不喜,只是心中生出无限悲凉。 秀秀不顾他的视线,声线愈发不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比起慈幼堂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们,你拥有的够多了!爹娘疼爱,家业安稳,你究竟还在自以为是什么?为了旁人一句虚无缥缈的诅咒,就否定了自己的生命,否定了所有关心你的人付出的心血?” 说到此处,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泄了出来,混合着自己的悲伤和无助,秀秀的心也坠落了,她带着哭腔,平静地说:“起码,你还有亲人在身边......” 周允体无完肤。 他僵立,脸上绷得紧,死死看着她。 秀秀黑睫轻眨,泪珠连成了线,沿着她的面颊滚滚落下,可她却仍是倔强不肯出声,抽着鼻子,小声啜泣。 随着她的啜泣,周允觉得心脏也止不住抽痛起来。此刻,她脆弱得像一片叶子,他不敢吹,不敢动,生怕叶子和木匣里的芍药一样碎掉,生怕叶子和一阵风似的飘远了,再也不见踪影。 他垂在腿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在隐忍着,同时也在积蓄某种力量。 终于,他像是耗尽力气,缓缓抬起手臂,抚上她湿润的脸。 她却猛然偏头,狠狠打开他,力道不轻。 周允的手滞在半空,顿了顿,却未收回,再次覆上她的脸,笨拙地、轻柔地用指腹拭去湿痕。 秀秀脸上传来他手心薄茧的粗糙触感,温热的大掌轻易能把她的脸颊覆盖,他的触碰,他的沉默,反而打开了她的泪闸。 她忽然间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溪边回荡,带着痛楚和不甘,她肆无忌惮地叩问:“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想要避开便避开,无所事事了便过来逗弄?” 周允靡知所措,不知道秀秀为何会这样想,他绝无此意,却又因为她这一番话,跟着她埋怨起自己。 他把她的脸捧起来,定定看着,眼睫忽闪,遮掩自己的卑怯。皇京最大锅坊的少坊主,京城里最古怪冷淡的公子,对谁都不在乎的周允,此刻感到了卑怯。 周允把此生的柔情温和都了交出来,悉数奉上。他的声音好似被砂纸磨过:“怎么会......我从未这么想过。” “那你何故要这样对我?” “我...我总不能毁了你的安稳人生。” 秀秀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哭着举起拳头,用尽力气锤上他胸膛:“那你当初又是为了甚么?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为何要送她一件又一件的礼,为何要买她的手帕,为何要替她出气、维护她,为何又要说那些混账话?是为了周家和钊虹的生意,还是因为李聿是他仅有的朋友,而她是李聿的姐姐?或者,是因为他在说谎,他从来只当她是一只小鸟? 周允任由她捶打着,眼里泛起薄雾,他深深地望进她盈满水的眸子,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轻如叹息。 他说:“私心。” 【作者有话说】 钝刀子割肉,不上不下;一口气吊着,甚为疲软。 笔竿子无力,酸文假醋;一只眼装瞎,自欺欺人。 挫败,挫败,哀声长叹。 我写的真那么烂? 第40章 生生不尽,世世无悔。 ◎恳请长老成全!◎ 秀秀乍然停了哭声,拨开他的手,心里翻江倒海,她垂下眼,颤巍巍的睫毛仍湿润着,眼中已经不再有泪流出。 正在一片混沌之中,却见周允弯下腰,一片一片把纸钱收进篮子里。 方才的一切争吵、一切罗愁绮恨都顺水流走了。他问:“今天又是为何烧纸?” 忽然,周允发觉后颈一凉,伸手一摸,湿漉漉的,是她的眼泪。他慢慢起身看过来,秀秀低哑哽咽:“我小弟弟。” 周允愣了好半晌,动了动嘴唇,又俯身去拾纸钱,闷声说:“我陪你烧。” 二人一块走到大石旁,周允把纸钱铺放在了干草上,点了火,橘黄火光跳跃,吞噬着单薄纸张,缕缕青烟散向远方。纸灰飞了满天,扬进溪面上飘着,很快被洇湿,又荡进水里消失不见。 谁也不说话,不知说些什么,抑或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纸钱烧尽,秀秀去溪边洗了把脸,说:“我从此不要见你。以后,你想死便死罢,我亦不再喊你。” 她不逗留,挎着篮子往外围的林子里走去。这次,周允没有拦她。 溪水潺潺,鸟鸣依旧,他在原地看见梨树上的果子,小小的、青青的,还很生涩。 很多年前,他在树下仰着头,吵嚷着要吃梨,周四海无奈,摘下一颗尚未成熟的梨子给他,他咬了一口,又酸又涩,立刻皱着脸吐了出来,逗得周四海哈哈大笑...... 他凝望着秀秀的背影,凝望着一颗颗的梨子,眉头渐渐散开,神情很是温柔。 周允一直待到日落西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到肚子饿得难忍,才回了家。 第47章 这一日晴似乎是老天特地留给人们洗晒的,此日过后,皇京接连几天阴霾,叫人郁郁寡欢。 这日,来兴路过广济堂,正巧遇见李府的一个小厮提溜着几包药从里头出来,边走边与相熟的药堂伙计念叨。 “......可不是嘛,我家主子这病来得蹊跷,都好几日了也不见好,反反复复的。”李府小厮皱着眉,“喝了上好的党参汤才勉强提起精神头,可还是晕沉沉的,身上发热不退,茶饭难进,还起了些红疹子,痒得厉害,大夫只说邪风入体。可是骇人得很!” 旁边一个后生接话:“我说呢,昨个儿我去金鼎轩后厨送菜,就没见着李厨头跟钊姑娘。” 来兴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一个咯噔,不敢耽搁,连忙跑回铺子,也顾不得店里还有旁人在,径直来到货架边上。 周允见他神色慌张,语气急促,生出几分狐疑,放下手中物什,跟着他走到僻静处。 来兴喘了口气,将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知周允:“......少爷,钊姑娘这病,听起来可病得不轻啊!” 周允越听,脸上越是凝重。他不多思量,亦来不及细想,对着店里另一个伙计喝道:“备马!” 正在一旁理账的叶文珠被这动静惊动,放下账本,走过来不解地问:“表哥?出什么事了?” 周允匆匆撂下一句:“云雾寺。”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踏出铺门,伙计恰好牵了马来,他一把夺过缰绳,快马加鞭,便朝着城西云雾山驰去。 山门清寂,香客寥寥,周允气喘吁吁疾奔上山,径直往长岄长老清修之舍,却被小沙弥拦住。 “施主请留步,长老日前已开始闭关静修,吩咐了不见外客。” 周允心中一紧,压下焦灼,拱手道:“小师父,在下有急事求见长老,关乎人命,还请通融一二!” 小沙弥面露难色,坚定摇头:“长老闭关,从不破例,施主请回罢。” 眼看被拒之门外,周允再也按捺不住,他不再与小沙弥多言,侧身绕过他,几步冲到那扇紧闭的朱门前,深吸一气,叩响门环。 他气息未匀,喘息道:“长岄长老,晚辈周允,有急症求救,请长老破例一见!” 竹门之内,寂然无声,仿佛空无一人。 不多时,周允从门前退下,就在小沙弥以为他要离去时,“扑通”一声响起。 只见周允双膝一弯,竟直挺挺跪倒在门前石阶下。 “长老,求您救人!”他不再扣门,只是朝着门内沉声恳求,脊背笔直。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吹过竹叶的声响,和小沙弥无奈的叹息。 周允一动不动,任凭小沙弥如何劝说,他只沉默跪着。 日头一点点西斜,寺内香客渐渐散去,小沙弥转身走了。 半晌,门内终于传来一声长叹,长岄长老的声音透过竹门传来,平静悠长:“痴儿,何苦执着?红尘万丈,人各有命,强求不得,你命如此,他人亦如此。” 周允蓦地抬起头来,他望向门前,犹有话说,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声音决绝而痛苦:“恳请长老成全!” 长久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了。 就当周允一颗心将要沉底之时,竹门从内被拉开一条缝隙,长岄长老站在门处,昏黄灯光下,一张苍老的脸上宁静无波。 “进来罢。” 周允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腿脚因久跪而麻木,他顾不上,连忙跟了进去,将从来兴那里听来的症状详细复述。 长老静静听着,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她家中,近日可曾接触过猫犬一类牲畜?” 周允一愣,摇摇头:“不知。” 长老颔首道:“观此症状,非是寻常时疫,多半是体虚之时,被牲畜渡了病气过身。我开一剂方子,内服外敷,人畜皆可用,清余毒,退邪热,方可平息。”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药方,待墨迹干涸,递给周允。 周允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长老救命之恩,周允没齿难忘,此后定当涌泉相报!” 长老却已闭上双眼,重新入定去了。 周允不再叨扰,小心退出房门,握着救命药方,只想立刻飞驰下山,可脚步刚迈出几步,他却又顿住了。 犹豫片刻,他朝月王殿走去。 暮色已重,殿内烛光昏暗,月娘娘的法相在阴影中尤为慈悲静谧。 周允再次沉重下跪,这一次,他仰望着朦胧法相,一刀一刀剖开真心,无比清晰地默念着: “弟子周允,别无所求,只求月娘娘保佑钊柔,保佑秀秀,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幸福美满。若我……无力抗衡天地,弟子甘愿以此身代她承受一切,无论何种苦难灾祸,生生不尽,世世无悔。” 他俯身,郑重叩首。起身后,他大步流星从云雾寺远去。 与此同时,秀秀正走进李府厨房。 这几日,李聿缠绵病榻,请了几个大夫来看都琢磨不出一个确切缘由,开了些温和调理的方子,见效甚慢。 一家人跟着忧心,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想起叶文珠之前送来的那支品相极好的党参,她一直舍不得用,此时也拿了出来,细细切了,给李聿炖煮膳汤。 李聿服用后,竟真觉精神提振了几分,故秀秀索性不再去金鼎轩,在府上给他做些药膳。 是夜,她把明日要用的药材提早泡上,准备妥当,便往自己卧房走去。 院中寂寥,心头抑抑难舒,秀秀只觉最近时运不济。水生出事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李聿也病重,更别提那个周允。 她想起中元节快到了,娘的忌日也在附近,心里盘算着得找个时间去给娘再多烧些纸钱,告慰一番。在这世上,除了早已故去的娘亲,她也不知还能向谁祈求保佑了。 回到卧房,翠鸾已经备好沐浴的温水。 秀秀心绪不佳,让翠鸾先去歇息,自己则熄了桌案和梳妆台的两盏灯,只留床头一盏,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微茫之中。 她正欲解开衣带,忽听次间传来一阵轻微动静。 秀秀动作一顿,凝神细听,是翠鸾折返回来了?她朝门口走去。 然而,透过门扉上糊着的娟纱和昏暗光线,她竟看到一个男子的影子!此人正在门外鬼鬼祟祟移动着! 锦心园何曾有这样的人?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到她闺房外,意欲何为?! 秀秀的心提到嗓子眼,她被恐惧紧紧攫住,此人就在门外次间,若是大声呼救,恐怕不等来人,自己就先遭了毒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扫视室内,最终看见窗边硬木花架上一盆罗汉松盆景。 她悄无声息挪过去,罗汉松沉甸甸的,好在她整日在后厨颠勺,也颠出些力气,她将盆景牢牢抱在怀里,屏住呼吸,慢慢挪回门口,紧紧盯着外头,计算来人步伐。 那人已经猫下身,只漏出一点头顶的影子。就在那影子移动到门口正中,似乎正要有所动作时—— 秀秀用肩膀猛地撞开房门,不管不顾将怀中沉重的花盆朝那黑影狠狠砸去,尖利大声呼救:“翠鸾!红莺!” “啪——”花盆砸中硬物,一声碎裂巨响,“咚——”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楚的闷哼。 秀秀惊魂未定,借着微弱的光睁眼瞧去,只见散落的泥土和碎裂的陶片七歪八斜,杂乱不堪,而那人亦是捂着头倒在地上,额角一处皮肤已然变色,鲜红血迹渗出。 她颤抖着去推了推他的身子,此人似是泄尽力气一般,就势瘫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周允,秀秀当场呆立,大脑一片空白。 第41章 不速之客,意欲何为? ◎大发慈悲,拖进内间。◎ 天色尚浅,周允悠悠醒来,尚未睁眼,便觉一阵头疼,触手一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阵阵幽香传进鼻中,叫他不由愣了一盏茶的辰光。 脑中火速梳理昨日种种,周允骤然间大惊失色,忙坐起来,在不远处架子上看见女子外衣,又是一惊,低头看,这才松了心弦。他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上面有星星点点的泥土。 环顾四周,布置虽简单却也雅洁,桌上花瓶里正插着一株秋海棠。这是一间女子闺房,不出意外,是秀秀的闺房。 时辰尚早,此时屋内并不十分清明,四下安详无声,只有窗外几声鸟鸣啁啾。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边上是一个浴桶,伸指一触,里面的水已凉透。不知想到什么,他神谋魔道地把沾了水的手指往嘴里送,咂摸了几下,无味,却自有一番清新。 浴桶靠近床边一侧,正摆着一个厚实屏风,看不见对面,他忐忑地走过去,突然间心跳很快。 刚绕过屏风一角,只见一张雕花拔步床上,秀秀正和衣而睡。 她穿着里衣,身上盖了一层薄衾,脑下枕着一个绣花小枕,手臂蜷在一边,正侧身躺着。 第48章 周允慢慢走过去,又轻轻地蹲下来,放肆看她的脸。呼吸平稳,眉目舒展,面目姣好,似是正在好梦之中,尤为乖巧可人。 他情不自禁,拿方才沾水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 秀秀当即感受到异样,眉间轻轻一蹙,周允骤慌,见她在脸上挠了两下,便又翻身继续安眠,他跟着松弛心神。 痛痛快快看了半晌,他这才发觉,秀秀哪里有生病的样子?昨夜那般武勇,那般蛮力,可不是虚弱病人能使出来的。 心中舒了一口气,他不再扰人清梦,起身往外走。 来到梳妆台坐下,周允四处瞧瞧,很是新鲜,最后看向铜镜,额角一道口子甚为显眼,他盯着镜子里被上过药的伤口看了又看,渐渐扬起嘴角,面色柔和下来。 突然之间,榻上传来一声轻哼。 周允忙不迭回到浴桶边,兀自躺在地上。良久,床上再无声响,他索性全身摊开,四敞大开地平躺,长腿一伸便蹬上屏风底座,满满占据距离秀秀最近的一方空间,精神健旺,心情畅快——如果不注意腿间的话。 反复地、深深地呼吸,他想让它下去。往日里,只要不 管它,不多时它便自己低头。 可今日......偏偏她轻浅的呼吸,和清香微甜的气息四处弥漫,全都抢着往他鼻里钻。虽已步入七月中旬,空中却仍燥热,即使躺在冰凉的地上,他也愈发烫到难耐。 默念一遍《大悲咒》,竟毫无起色,他想去洗把脸。 正欲起身,屏风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秀秀醒了。 不多时,她穿好外衣晨起,头发尚且乱着,先来屏风外头看看,见周允正把手臂垫在脑下,侧身弓背仍在睡梦之中,她慢悠悠走过去,拿脚尖顶了顶他的膝盖。 没反应。 她心中一紧,蹲下来,越靠越近,拿手探他鼻息,见他呼吸强劲有力,这才松了口气,不再管他,起身去梳头。 待秀秀梳完头又去了净房,再从净房出来时,他仍在睡,还是那个姿势,头上竟已冒汗。 秀秀多看两眼,心里冷笑一声,蹬了他一脚,依旧没反应,她没好气,又重重踹一脚。 猝不及防,周允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暴露在她面前,脸上滚烫,睡眼却仍惺忪,看见秀秀,他佯装一惊。 只见秀秀面带潮红,杏眼飘忽。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在胡家成婚前,虽说胡光赉已是半具尸体,但婆子仍兴致勃勃地教了她一些床笫之事。 可听婆子说是一回事,看本子上的图画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周允不敢站起来,窝身坐着,冷静克制地问道:“有没有凉水?” 秀秀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说:“有、有的。”说罢,她连忙出了门。 周允等了又等,等来一小厮,把凉水巾栉放在门口便匆匆退下。待他洗漱完,秀秀磨磨蹭蹭进来了。 翠鸾红莺紧跟其后,低着头,默默把浴桶里的水舀走,秀秀正准备和二人一起抬起桶,周允不多思索,抱起浴桶放至净房旁,两个小丫鬟在原地讶然片刻,快步告退。 一时间屋中只剩二人,安静好半晌,秀秀质问:“好端端地,你翻墙进我院子,意欲何为?” “本是想送你这个。”周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她看,“长岄长老开的药方子,谁承想,病的不是你。” 秀秀狐疑接过,展开一看,心中冒起细微愧意,瞧一眼周允脸上的伤,她板着脸道:“方子送下了,你赶紧走!” 过河拆桥。 周允懵了片刻,盯着秀秀说:“我千辛万苦求来的方子,你不道谢也就罢了,把我砸成这样,我刚交出方子,你就要赶我走?” 秀秀气不打一处来,嘴硬道:“哪个正人君子会深更半夜翻姑娘家的院墙?鬼鬼祟祟,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哪门子的黑心药!还要我道谢,我呸!” 她啐了一口,试图用凶悍掩盖心底的一丝慌乱。脸颊因嗔怒而染上一片红晕,却愈发充满生机与神采。 周允看了一会儿,全然放松了身体,走到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水,他带着点儿无赖说:“我头晕,眼花,站不稳,翻不了墙了。” 秀秀柳眉一竖,扣住即将碰到他嘴边的杯盏,去拖拽他胳膊,她拽得吃力,声音里都鼓了劲儿:“那你就从后门走!” 周允却是纹丝不动,眉峰轻挑,促狭心起:“从后门走?要是碰上别人,难道要我告诉人家,我周允在你钊柔屋里睡了一夜?” 秀秀不再用力,松开手,强自镇定:“你睡地上,我睡床上,一清二白。” 周允得寸进尺,问道:“我在次间晕倒,秀秀姑娘却‘大发慈悲’把我拖进内间...”他微一停顿,眯起眼看向秀秀,问,“意欲何为?这话该我问你罢?” 秀秀被他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无耻行径气得冷笑:“死猪一样重,你以为我想拖你?把你放在次间,一大早叫所有人知道周少坊主做的好事?” 说道此处,秀秀冷哼一声,语气变得阴阳怪气:“你一心求死,自然是不在乎这点颜面,可我还想活,我可不想被你毁了这安稳的人生!”她原封不动把话扔回去。 话到此处,空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周允沉默,顷刻间收敛神色,不再与她争口舌之快。他望着她,眼神沉静而又恳切,正色唤她:“秀秀。” “那日在溪边,我没想死。”周允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都是我的不是,你就当我是被水憋得脑子也坏了,说的话,你莫放在心上...更别讨厌我......” 秀秀不理会,绷着脸不看他,只是一味地催促:“我早就说过,再也不要见你!你快走!” 周允忽视她的驱赶,自说自话:“我知道,你绝不是那般很狠心之人,那日不过是气话。” “你怎知是气话?我字字都是心里话!”秀秀扭过头来呛他。 话音刚落,有人进了园子。 秀秀吓得浑身一激灵,与周允对视一眼,当即便用尽全身力气,连推带搡,一把将他塞进屏风后头,压低声音警告他:“别出声!” 她飞快整理了衣衫,往门外走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稳如常:“谁啊?” 一个小丫鬟低眉说道:“秀秀姑娘,是我,厨房的小杏。来问问您,今日给少爷煲的药膳汤,是您亲自去还是我们按方子给您炖上?” 秀秀思绪急转,少刻,她说道:“告诉厨房,不必麻烦了,用过早饭,我亲自过去。” “哎,姑娘,那我先回去了。”小丫鬟渐渐远去。 看着人走出园子,秀秀才呼出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来。她走进屋里,周允却早已从屏风后走出来,正悠哉悠哉坐在桌前喝上了那杯水。 她夺过杯盏,瞪一眼,道:“人走了,你也赶紧走。” 周允忽然开口:“用了早饭我再走,也不迟。” 秀秀闻言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震惊于此人竟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眉头一竖,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周允!” 她大喘一口气,说道:“你不走,那我走,你就继续留在这里,做你的青天白日大梦罢!” 说罢,她便气冲冲往门外走,当真是一刻也不愿与这无赖共处一室了。 见她真要走,周允上前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妥协道:“我走,我走便是,大早上的,何故动这般大的气性。” 周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莫再生气了。”便不再多言,朝门口走去。 门被轻轻拉开,又被悄无声息地阖上,不多时,院子里响起轻巧利落的的声音,秀秀出门去看,院中果真空荡荡,她不禁怔怔,心中怒火也早就烟消云散了。 第42章 荧荧夜灯,憔悴生香。 ◎不可取。◎ 昨日周允火急火燎去了云雾山,却是一整夜未回,来兴在府上守了大半夜,眼皮打架,心里却像揣着老鼠,百爪挠心。 这会儿周允正踏进息心园长廊,来兴悬了一晚上的心总算落进肚子里,他急急冲过去,可这口气还未喘匀,他就瞪大了眼。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来兴见周允额头上的伤,又见他浑身脏兮兮的,刚放下的心便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忙上前问,“您莫不是在山上遇着歹人了?” 周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径直往卧房走去。 来兴亦步亦趋地跟着,不停追问:“少爷!您说句话呀!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这......” 周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睇他一眼,自带压迫感。 来兴被这一眼看得瞬间噤声,讪讪低了头,不再吱声。 周允见他安静了,这才继续往里走,吩咐道:“去挑两棵品相好的党参,给李府送去。” 来兴抬头,问道:“给钊姑娘的?” “给李聿。”周允站在屏风后,自顾自更衣,“还不快去?” 第49章 来兴纳闷,还想多问几句,见他这般着急,便也忙去安排了。 两三日后,这雨又下起来。 众人皆因连绵的雨而懈怠,周允却格外奋勉,日日都去金鼎轩晃荡,数日未曾缺勤。 只是每当走到后院门口,却只在门外待上片刻,压低斗笠,朝里张望一番,再默默离去。 故而金鼎轩后厨有了传闻——他们应是被仇家盯上了! 伙计煞有其事地说:“接连数日,我都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在后院门口晃来晃去的,斗笠戴得极低,一看便不安好心!大家伙儿可上点心罢!” 一时间人心惶惶,钊虹知道了,思量一番,想到秀秀每日独自来往,她实在不放心,便跟李三一商量,给秀秀告了假。 秀秀推辞,钊虹严肃说道:“想干活,锦心园里多少活还不够你忙的?你这孩子,怎么让你歇着你还不乐意了?” 秀秀知道钊虹是担心她,深感温暖,却又无奈,只好应下。 等周允次日再来,便发觉酒楼前后门竟都安排专人值守,个个五大三粗! 他心下一惊,找门口伙计打听发生了何事。 伙计一瞧,上下打量他,不禁摸起下巴来,这大高个子!这低低的斗笠! 就是他! 伙计大喝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个大汉一下便把周允牵制住。 伙计跑进屋里喊人,钊虹和前堂管事的一块急忙赶出来,掀起斗笠一看,差点惊出声,但钊虹好歹也是有些城府和胆量,顷刻间她缓过来,不动声色地问:“不然?” 周允色若死灰,点了点头。 钊虹指使两个护院放人,又差退下人,朝他说道:“来吃饭的?快进来!” 他摆摆手,低声轻咳两声。 钊虹如是说道:“听说这几日不安稳,酒楼自然得先防着。都说那歹人戴着斗笠,这下可好,竟防到你头上了,伙计也是草木皆兵,闹了一场乌龙,你切莫介意!” 周允一看这架势,心中有了猜测,却不好声张,只道:“大抵是误会了。” 钊虹稍微一琢磨,面上露出笑容,朝周允说:“我也是说呢,我钊虹虽容易得罪人,但想来还没有哪家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来金鼎轩作祟。可多上点心也没坏处,你说是不是?”说完她仍笑着,笑意不及眼底,却也无可指摘。 周允点点头,告辞离开。走出几步远,察觉到钊虹尚未动脚,他微一沉吟,一鼓作气,原路返回。 钊虹又笑起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朝钊虹拱手,稳如泰山,直言道:“婶母,我是来寻秀秀的。” 真相大白,虽在钊虹意料之外,可个中缘由却也显而易见。她笑着扶起周允,轻松打趣:“瞧你干得好事!可把大家伙儿吓得不轻。我生怕秀秀遇上‘贼人’,这几日都让她在家待着。” 周允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窘态,不过片刻,他恢复常貌,淡定自若地向钊虹辞别。 他戴上斗笠,又重新走上御街,雨丝细密,青石板路被洗刷得锃亮,街上行人稀疏,各自步履匆匆,少有他这般淡定。 正思绪纷飞,迎面便撞见李聿,只见他撑一把油纸伞,眉宇间带着焦急,正四处张望。身边跟着一个小厮,也伸长了脖子,主仆二人像是在急切地搜寻什么。 周允心中大亮,出声唤道:“寅生?” 李聿闻声抬头,见是周允,脸上焦灼之色未褪,匆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不然兄!” “身子好些了?” “多亏你的党参!府上郎中开了新方子,我喝了两顿便轻快了!”李聿拍拍胸脯,“今日已经全然康复,否则姐姐定不能放我出来。” 周允颔首不语。 李聿仍在扫视街角,顺便问道:“不然兄,你从对面过来,有没有看见一只白猫?” “猫?” “对,一只白猫,”李聿说着收起目光,抬头看向周允,“我姐姐养的。” 周允闻言一怔,捕捉到什么,问:“那猫什么模样?” 李聿解释:“通体雪白,是只公猫,不胖不瘦的,就是胆子小得很,许是被昨夜的雷惊着了,从院里跑了出来。” “你姐姐呢?” 李聿面上浮现笑意,摇摇头说:“我出来找,她在家里再找找。” 周允忽视李聿的笑,说道:“你们在近处仔细找找,我去远处巷口跟河堤看看。”那些地方更僻静,小猫受惊,很可能往那些地方躲。 李聿连忙撑伞作揖,笑着应道:“好,有劳不然兄。若是寻着了,还请务必送回锦心园。” 周允挑起眉峰,看李聿这副做张做智的模样,心想,做儿子的果然随娘。 他朝李聿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府上骑马,肩头已经湿透,他箭步融进雨里。 待李聿回到府上,已快是晚饭时辰。秀秀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李聿把庆哥儿寻到,又怕自己此刻出门与他错过,平白添乱,只好强压下出门的冲动,耐着性子在家里守着。 终于,李聿带着一身潮气进门。然而,他两手空空。 秀秀的心也跟着空了,眼里刚刚燃起一点希冀的火苗,转瞬熄灭。 李聿带着歉意道:“姐姐,对不住,几个小厮把近处巷子都找遍了,没见着。也问了几家铺子的伙计,都说没留意。”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 秀秀看过来,催促问:“不过什么?” 李聿缓缓道来:“下晌的时候,半道遇见不然兄,他说去远处帮忙寻摸寻摸。” 秀秀瞳孔微睁,捋了捋额前碎发,蹙眉“嗯”了一声,带着掩不住的失落和担忧,小声呐呐:“但愿今日能寻到罢。” 夜深了,锦心园四下阒寂,只听得窗外雨水冲刷着树叶花草。秀秀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薄薄锦被皱得不成样子。 后来,这雨竟越下越大,呈瓢泼之势,沙沙声变成哗哗声,一股焦躁在她心口盘旋,越聚越浓,最后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起初,她将这归咎于对庆哥儿的挂念,那雪团子似的小东西,胆子那么小,在这狂风骤雨里,还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瑟瑟发抖,是否挨饿受冻?是否遇到了危险?想到这里,心就揪得更紧。 可渐渐地,另一个声音明晃晃萦绕在床榻之上,甚至盖过了雨声,也盖过了对庆哥儿的忧心。 一念起,百障生。心乱如麻。 秀秀紧闭着眼,逼迫自己快点入睡,可越是抗拒,越是纷至沓来。 终于,她放弃挣扎,坐起身来,在漆黑中摸索着掌灯,昏黄灯光暖乎乎,荧荧亦耿耿,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她的面庞。 既睡不着,那便不睡了。 她走向梳妆台,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千字文》,摊开书页,抑扬顿挫地小声背起来。 清朗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她努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书上,不知不觉间,烦乱的心绪果然平复下来,头疼也似乎缓解了些。 她一路往下背,如今已背到后半部分:“......妾御绩纺,侍巾帷房。”背到这句,后头的便记不得了,她停下来,看向图解。 旁边的图解上画着女子在纺纱和伺候丈夫起居的场景。她又默念了一遍注解,意思是妻妾们日常要在家里操劳纺绩等家务,还要服侍丈夫的起居穿戴。 秀秀摇了摇头,瘪了瘪嘴,心里生出几分不认同来。她想起自己在金鼎轩掌勺时的畅快,想起靠自己双手攒下银钱的踏实,若是女子一生只是困于帷房,侍奉巾栉,那该是何等无趣?她想要的,并非如此。 看来这经典书籍,虽名气颇盛,可实在古老,是老辈子的想法,已经不适用后人了。 她接着往下看,这才看见注解旁还有几个小字,举起书借着烛光仔细一瞧,看见三个字:不可取。 秀秀忍不住笑了,又慢吞吞放下嘴角,无可奈可般轻叹一声,甩了甩头,再次集中精神,看起书来。 慢慢地,慢慢地,天幕竟也透出一点朦胧的青白色。 当悠扬的晨钟穿透润雨、一声接一声地传来时,秀秀恍然惊觉,她竟等了一夜。 不,她竟坐了一夜。 她轻合上书,吹熄即将燃尽的油灯,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依旧阴霾灰暗,细雨纷纷。 红莺端着铜盆温水进来,见秀秀坐在梳妆台前,面带倦色,不禁关切问道:“姑娘昨夜没睡好?脸色怎这般疲倦?” 秀秀对着菱花镜,在镜中看见眼下淡淡青影,勉强一笑,随口道:“心里惦记庆哥儿,没怎么合眼。” 红莺将水放好,又宽慰她:“姑娘别太忧心,庆哥儿机灵,许是躲在哪个屋檐下头避雨呢,等雨停了,说不准就自个儿回来了。” 秀秀心猿意马,应了一声,草草洗漱,连早饭也没胃口,喝了两口粥,终究是坐不住了,拿起门边的伞,对翠鸾红莺说:“我出去走走。” 第50章 清晨的街道,人迹稀罕,一些铺子也显得冷清。她撑伞走着,踽踽凉凉,目光擦过每个街角巷口。她心里猜测,或许昨晚便回了,只是天色已晚,不好送来。 脚步朝周府的方向迈去。 伞沿的雨水汇成细缕,滴滴答答,鞋袜慢慢被水打湿。 就在这时,蹄声急响,由远及近传来,打破空寂。 秀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骑红鬃快马破雨驰来,踏碎满地水光。 马背上的人头戴斗笠,不见真容,真青色衣衫紧贴其身。大抵是已经湿透,再无遮挡的必要,他并未把蓑衣穿在身上,而是单手执马缰,把蓑衣放在怀里抱着。 秀秀定睛一看,如遭雷击般立在原地,那蓑衣里正裹着两团瑟瑟发抖的雪白。 第43章 沛雨甘霖,情浓意长。 ◎其实很渴望被看见罢?◎ 这一眼令秀秀心潮腾涌,如有鹿撞,她只当这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周允的身影愈来愈近,愈发清晰,他一拉缰绳,骏马长嘶,停在她的身侧。 “去那边避雨罢。”周允嗓音暗哑枯涩,他一手牵马,一手抱猫,率先走向路边一处延伸出来的屋檐下。 秀秀撑伞跟上,顾不上那日在溪边嚎啕的羞赧,也忘了自己在卧房里说过的话,随他在檐下站定,两人站得颇近。 周允小心谨慎地将怀里小白猫递向秀秀。 她连忙把庆哥儿接过,触手一片冰凉和轻微颤抖,她心疼地用袖子擦拭小猫身上的水,又看向周允怀里那只,问:“怎是两只?” 两只小猫几乎一模一样,浑身雪白,庆哥儿已被她养的稍胖些,另一只更瘦小,都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玉雪可爱,缩成一团。 周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落在猫身上,语气平淡,却十分温和:“两只都是白的,躲在同一个门檐下,挨在一起发抖,我分不清哪只是你的猫......都怪可怜的,便一齐带回来了。” 秀秀忍不住抬头看他,见他脸色冷白,浓密睫毛上都是水珠,水珠滴在她心尖尖上,极短暂的瘙痒随之而来,忍不住想挠,忍不住想问:“你在哪儿找到的?” “西边靠近河堤的一个巷子里。”他答得简单。 西边河堤?庆哥儿竟跑出去那么远?秀秀心想,他是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找的吗? 她垂下眼,小声说:“猫已找到,你快回去罢。” 周允喉头滑动,开口道:“不急......别赶我走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谁也没有动。 四下无人,小小屋檐下,他们一人怀里抱着一只猫,安宁静谧,仿若与世隔绝的天地。 周允怀里那只小猫似乎缓过些劲儿来,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周允的手腕。 周允顿了顿,蹲下身,将它放至干燥地面上,把手搓热,又轻轻顺着它的毛发,试图给它一些暖意。他低头看向那团小东西,忽然问秀秀:“你的猫,叫什么名儿?” 秀秀好似没有听见。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周允,他低垂的侧脸,和在谢府后院的他重合了。他的头发早已湿透,雨水还在顺着鬓角淌下。 她能清晰闻见一股气息,像是泥土上长满了水淋淋的青草,蹿出来蓬勃的朝气和盎然的生意。不知是他带来的,还是雨带来的。 秀秀很恍惚,周允的眉目清俊,五官生得漂亮不失英气,却又不似周四海那般勇武,应该是随了叶青岚。周允人也长得高大,最开始她堪堪到他肩膀,短短一年她长得快,周允却不长了,可如今却仍要高她大半头。 本是很俊俏、很招人喜欢的模样,可总是淡漠寡言,对谁都一幅冷脸,以至于像个刺猬一样锋利棘手,谁也不敢轻易靠近。真的坚不可破?其实很渴望被看见罢? 她记得以前的周允总是有些不近人情,和现在的模样判若两人,难道她记错了么? 想到这里,秀秀鬼使神差地弯腰伸出了手,她拿手指给他拭去刚刚流到他脸上的一滴雨。 周允猛然停下手上动作,倏地抬头,直勾勾地望向她,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 下一瞬,他温热而潮湿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周允握着她的手腕,缓缓起身。时间静止,雨声、风声、小猫的细微叫声,都消失不见。 他越靠越近,近到秀秀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那阵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更浓烈了,像迷香,逼得她忘了挣脱。 突然之间,“梆!梆梆!”,一声清脆梆子响如冷水泼面,猛地解了这迷香。 一声吆喝随之而来:“最后一块嫩豆腐嘞——”原来是豆腐坊的伙计,即便是雨天,也要走街串巷地叫卖。 秀秀像是被烫到,别开脸往旁边退了几步,周允忙松开她的手。肉眼可见,二人脸颊上的绯红漫到耳根...... 半晌,秀秀才找回自己,说:“庆哥儿。” 周允脑中嗡嗡,断了根弦儿,接了好半天也没接上,愣怔问她:“什么?” “我的猫,”秀秀飞快瞥他一眼,“叫庆哥儿。” 周允了然,垂头看向自己脚边那只小猫,正蹭着秀秀的裙摆,他把小猫抱起来,挠了挠它的下巴,说:“那叫它喜哥儿罢,正好凑一对儿。” 秀秀装作听不懂,只沉默看雨。雨势转小,雨丝变成寥寥雨滴,她说:“我要回去了。”说完便再也没看他一眼,脸上带着粉红,抬足欲去。 这时,周允怀里的喜哥儿却不知怎的,突然探出身子,两只前爪扒拉住秀秀的袖子,不住地喵喵叫,眼睛望着她,竟是一副不肯让她走的架势。 周允眉梢轻挑,尝试着拉回喜哥儿前腿,却并不用力,虚虚地,看起来好像是怕伤到这软乎乎的小东西。那小爪子勾得紧,他手上羽毛般的力气毫无用处。 他微一皱眉,睇一眼喜哥儿,又无奈看向秀秀,道:“它不想让你走。” 秀秀看着喜哥儿执拗又依赖的模样,心头一软,伸着空出的手,轻轻摸着喜哥儿的小脑袋,音里含笑:“它是想跟我走。” 周允不由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懂猫语?” 秀秀是猜的,但她说:“嗯。”说着,她伸手将喜哥儿从周允怀里接了过来。 小猫一到了她怀里,竟立刻老实了,寻了个舒服位置窝着,蹭了蹭她的手臂,果然不再叫唤。 她抱着两只猫,暗自扬扬嘴角,便转身朝李府的方向走去。快到家门,方才想起,伞被她落在了墙边。 回到李府,一颗心总算落回实处,秀秀想起今日李聿休沐,便先抱着猫回了园子洗净喂饱,这才去了李聿院里,好让他也放心。 李聿正在书房,对着棋盘研究一本棋谱,神色甚至悠闲,见秀秀进来,怀里时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雪团子,不由惊讶,站起身上前两步,问道:“姐姐,这是...?” “这只是庆哥儿,这只是它在外头的患难兄弟。”秀秀笑着将其中一只往前递了递,又示意怀里另一只,犹豫片刻,说道,“叫......喜哥儿。” “都是不然兄带回来的?”李聿一边将猫接了过来,一边问道。他语气自然,好似周允能找到猫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秀秀正低头摸着庆哥儿脑袋,“嗯”了一声。 李聿心念微动,抬起眼看向秀秀,声音里带上夸张的讶异和关切:“不然兄他...竟在外头待了一夜?这风雨交加的,得多遭罪啊!” 秀秀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语气尽量平淡:“好好的大活人一个,总能在宵禁前找到地方避雨的罢......” “喵~喵~”两只小猫大约是暖和过来了,开始叫唤起来。 秀秀顺势转了话题,将庆哥儿和喜哥儿抱起来:“应是累坏了,也委屈坏了,我先回园子让它俩好好睡一觉。” 李聿点点头,看她裙摆和袖口均有些潮湿,便吩咐一旁的小厮:“去给姐姐取把伞,你抱着猫,把姐姐送回园子。” 秀秀应了一声,刚走出两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回转道来,眼神稍显飘浮,对着李聿笑道:“我的伞方才落在避雨的墙边了,周公子定是顺手带回家去了。寅生,能否托付你叫小厮跑一趟,帮我取回来?” 李聿闻言,在秀秀脸上看了一圈,言之甚笃:“姐姐放心,等着便是。” 秀秀别扭着回到锦心园,刚吩咐丫鬟去安顿好这两只劫后余生的小家伙,一转身,便瞧见钊虹从门口过来。 “干娘。”秀秀唤了一声,与钊虹一同进了屋。 钊虹神色凝重,拉着秀秀的手坐下,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秀秀,有件事,得告诉你,今天一早,阳城那边传了信儿,你小弟弟......出事了。” 秀秀心中一沉,思前想后,挣扎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告诉钊虹,她其实已经知晓这个噩耗。 钊虹并未察觉其异样,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想着,小的既已没了,更不能让大的一个人在外头,等这雨停了,便派人去阳城,把铁柱接过来,到时候,是留在金鼎轩学个手艺,还是去书院念书,都看他的意思和你这个姐姐的想法,你觉得如何?” 第51章 听着钊虹这般周到又体贴的安排,再想到自己的隐瞒,秀秀更是愧怍不已,她抬起发红的眼圈,哽咽说道:“干娘...我......我其实早已知道了。” 她将商队同乡一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哭腔,强忍住才没落下泪:“我不是故意要瞒着您,只是,只是怕您觉得我自作主张,怕您嫌我多事......” 钊虹先是一愣,随即又是心疼起来,她轻轻握住秀秀的手,语气温和坚定:“傻丫头,我何曾在意这些?你托人打听是人之常情,我倒觉得你这做姐姐的挂念弟弟,是个良善的好孩子,我又怎会怪你?” 她叹了口气:“伤心归伤心,可活着的人更要紧,眼下,咱们得打起精气神儿,才是正经的。” 这番毫无芥蒂、全然为她着想的话语,瞬间冲垮秀秀最后一道防线,她再也按捺不住,像是找到了依靠般,扑进钊虹怀里,抱住了她,喊:“娘!” 滚滚泪水汹涌而来,全然依赖的拥抱突如其来,钊虹鼻头一酸,跟着眼眶也湿润了。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用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着秀秀的后背。 秀秀感受着拍打,哭哭啼啼地说:“秀秀知道您的好意,但……但还是别把铁柱带进皇京了。” 钊虹很是意外:“这是为何?你不想与兄弟团聚?” 秀秀抽搭着鼻子,抬起头来,断断续续道:“我自然是想见,可如今我尚且顾全自己,不多时日便要上船,又怎好让铁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皇京里营生?” 见钊虹踌躇,秀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砸到钊虹手面上,她哽咽着说:“还望您给秀秀这个面子。”说罢便又扑进钊虹怀里,叫了一声“娘”。 钊虹对这一声“娘”很是受用,鼻尖一酸,心想自己鲁莽行事,自以为对秀秀好,却也未曾考虑过她的自尊,不由愧疚,连忙说道:“好,好,那就不接过来,我找人在阳城多照料着。” 秀秀抹抹泪,小幅度点了点头,抿抿嘴,看起来又哭又笑。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呀 第44章 我星君月,夜夜流光。 ◎入赘◎ 今日因着中元节,百姓忙于祭祀,金鼎轩生意难得冷清,如今刚过饭点,大堂里食客已经散尽,只剩几个伙计安静擦拭桌椅,后厨倒是清净。 秀秀正在厢房,收拾一番,欲提早告退,她在床边坐着,手指盘算着祭祀要准备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香烛,纸钱,金银锭,时令果子,莲花灯......”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丫头声音:“秀秀姑娘,有人找。” “哎,来了。”秀秀应了一声,起身整理下衣裙,边往后院走去。心里还琢磨着,这个时辰是谁来找她。 穿过一排屋舍,便见后院角门处,一人正站在那里。来人正是周允,只是他这模样,让秀秀差点没笑出声来。 今日连绵阴雨终于歇止,天色湛蓝,阳光倾泻,周允就这么站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稳稳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 当下太阳是有些毒,可那小巧伞面投下的一小圈阴影将将盖过他肩膀,在他身躯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 秀秀强忍着嘴角,走了过去。 “笑什么?”周允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挑了挑眉,直接问道。 秀秀顿时板起脸,矢口否认,理直气壮:“没笑。我哪儿笑了?” 周允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两个东西可不是摆设。” 被他戳穿,秀秀脸上一热,顿了顿,连忙扯开话题,伸出手来:“好,算你有理。那现在能把伞还我了罢?” 周允看一眼她手心,不 留情面抬手,轻拍下去:“你这没良心的,我帮你寻回了庆哥儿,还搭上一个喜哥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这伞,给我多打两天都不行?” 秀秀抬眼瞧向他头顶的伞,问:“你一男子,打着女子的伞,这么小,你别不别扭?” “想打就打。”周允一脸天经地义,“我倒是觉得大小正合适。” 秀秀看着他这副理所应当的架势,忍不住低啐:“无赖。” 周允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将耍赖进行到底,将伞柄换了个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秀秀拿他没办法,毕竟猫确实是他辛苦寻回来的,便勉强点了点头,带点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依你便是。三天,三天之后必须还我!” “才三天?”周允眉头一皱,“这酬劳未免也太轻了些,我的苦力就这么不值钱么?” 秀秀一声哼笑,双手叉腰:“三天已经是我大发慈悲,格外开恩了!你还想几天?” 周允面不改色,狮子大开口:“三十天。” “三十天?”秀秀惊得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周允,你真是块做生意的好材料!” 周允不恼,像是听到夸奖,欣然点头,应承下来:“多谢。” 秀秀被他的脸皮打败,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不行,最多七天!” “十七天。”周允不退反进。 “你想得美!”秀秀见他这般得寸进尺,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去夺他手中的伞柄。 周允手腕一转,轻松避开,给秀秀使了个眼色,朝廊边一个小杂役瞟一眼,脑袋一歪,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对我这外男动手动脚,这是何意啊?” 秀秀扭头看见那小杂役,一抬头又见他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咬牙切齿说:“我不管,你若是再讨价还价,我一天也不给你用了!” 周允勉为其难退一步,语气带着商量:“那...你我各退一步,十五天?” 秀秀思索片刻,觉得再纠缠下去也没个结果,说不准还要叫他戏弄一番,索性让步,语气坚决:“十天,就十天,不能再多了!” 周允展露笑意,幽暗眼眸闪过一丝光亮,满意点头:“成交!”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脸上那计谋得逞的丑陋嘴脸都藏不住,秀秀后知后觉地顿悟,自己似乎被他算计了...... 她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可,只瞪着他,瞪了几眼,又觉出不对劲来。 这么小的事,怎么一到他跟前,就破功了?一回一回,总是上当,怎就不由自主地信赖他?也该长记性了罢? 不知所以。 她无暇细想,不愿细想。 周允见她神游天外,故技重施,又把手举到她耳边,“嗒”,一声脆响。 他问:“中元节要用的香楮奠礼可都备齐了?” 秀秀恍神,见他忽然说起正事,也收敛起心思,说道:“干娘心细,早早就一块备下了,不用我操心。” 周允点了点头,像是随口提起,也像是刻意告知:“我今日,把那些纸人全都搬出来烧了个干净。” 秀秀闻言,着实楞了一下,不禁问道:“为何?那往后烧什么?” “往后再也不烧了。”周允转回目光,落在她疑惑的脸上,自嘲般说道,“寻不到当年那个信口雌黄的游方老道了,即便寻到,我也不愿再听他的,回头看看,这些年真叫他给骗了,独独让身边人都过得憋屈,不舒坦。听他的那些鬼话,倒不如听你的。” 秀秀惊得往后微仰:“你瞎说什么?你可不能胡乱赖上我!” 周允唇角微微上挑:“想听谁的就听谁的。” 秀秀鼻腔轻哼:“要我说,你最该听的,是你自个儿。” “我听了。”周允从善如流,脸色平静,神情却甚是柔软,“他让我听你的。” 秀秀被他这绕来绕去又绕回原地的歪理塞住嘴,转身就往门外走。 “去哪?”周允忙问。 秀秀头也不回,稍显无奈地嗔怪:“得回家准备祭祀呀!难不成在这儿听你胡说八道到天黑?” 周允在她身后,提高了几分声音问道:“今夜放河灯,你可去?” 秀秀脚步顿住,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周允朗声道:“好,酉时,璇波桥碰头。” 秀秀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回过身子,纳闷道:“哎?我何时答应要与你一起了?” 周允却已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只留一个背影和一句理所当然的话:“我得先去挑些好看的荷花灯,先行告退一步。” 秀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着笑着,那清亮亮的笑容忽然凝住,她站在原地,眼神里有些发直。 待星星怯生生探出来,璇波河两岸已是灯火璀璨、人影憧憧。数不清的花灯被放入河中,顺水飘远,星星点点,天上人间有了两道光带。 秀秀和周允并肩蹲在河边,将带来的花灯一盏盏放入水中。每盏灯上都载了名字,有给她娘的,有给弟弟的,还有一盏,上面赫然写着“秀秀”二字。 “这是为何?”周允问,“给自己放灯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秀秀将这盏贴着自己名儿的灯推进水里,语带惘然:“提早给自己放一盏,要不然,等哪天我也走了,在这世上,连个给我放灯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很惨?” 第52章 周允沉默看着那盏飘远的灯,片刻,他竟笑了笑:“你倒是提醒了我。”说着他便从手边取了一盏灯来,学着秀秀推进河里,说,“那我也得给自己预备一盏。” 周遭是放灯人群的喧闹声,他们两人之间却陷入一种宁静。秀秀抱膝蹲在河岸,盯着河面发呆,新灯残灯明明灭灭,烛焰斜斜歪着,有的在河里孤零零打转。 她偏过头看向周允,他正专注地放花灯,侧脸轮廓在夜色灯影中格外清晰,却又莫名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周允头也没抬,悠悠开口道:“小老鼠,爬灯台,偷油吃,却连灯都不敢看。”他把灯推远,这才抬头看她,扬眉道,“想看我,光明正大地看便是,何故偷偷摸摸?” 秀秀收回视线,呛他道:“周允,你的脸皮真是比那城墙拐角还厚!” 他不反驳,却突然发问:“为何你总唤我周允?” 秀秀暗自甩白眼,肩膀跟着垮下来,好像在说“明知故问”。 周允追问到底,渴求她的答案:“为何不叫表字?” “你不喜欢呗。”秀秀小声嘟囔。 “你是如何得知的?”周允满怀希冀地看她。 秀秀停了片刻,下巴微抬,刻意说道:“偷灯油的时候偷听到的。” 他迟迟不做声,秀秀扭头,却在他眼里看见一股奇妙的光芒,不知是从眼底生出的,还是河灯映的,或者是天上明月照出来的。但毋论何种缘由,这光芒总归是叫她看见了周允生机勃勃的野心和欲望。 他或许想说什么。 秀秀等着他说话,却如何也等不来,只有他眼中的光芒愈发大放异彩。任谁也受不住这样的视线,她索性背过身去。 周允终于开口:“秀秀,你转过身来,我有话要与你讲。” 秀秀梗着脖子,突然不想听了。 周允不再多言,起身绕到她对面,不由分说地拉上她的手:“秀秀,你也是喜欢我的罢?”未等秀秀反应,他再次语出惊人,“不如,你娶了我罢!” 石破天惊。 “什么?”秀秀惊得浑身一抖,心神巨震,猛地想站起来,可脚上发麻,手还被他牢牢牵着,一动作,整个身子竟歪了,险些栽进河里! 周允眼疾手快,手上用力,稳稳将她拉回来,箍在自己身前。 秀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压低声音斥道:“周允!你...你今日吃错药了还是糊涂了?净说些胡话!” 周允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低沉又坚定:“我清醒得很,你我互相喜欢,嫁娶之事虽言之过早,但也是迟早要说的,本是再合理不过,在我面前,你不必害羞。”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若说让我三媒六聘将你娶进门,我承认我心中有悸,怕妨到你。但若是反过来,我嫁你,入赘到你家,那便不同了,如此一来,将来若是我……总归是碍不着你后头的日子,你我都安心些!” 他言之凿凿,说得兴致盎然,眼睛仍发光发亮,仿佛为二人找了一个绝妙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仿佛一切只需要秀秀点头,便万事大吉。 然而,秀秀只瞪大了眼,一脸茫然,并未跟上他的思绪,更不必提被这“锦囊妙计”打动,她木木问道:“你疯了吗,还是痴了?” “我没疯亦没痴,说起来,这么做确实是我的私心,是我自以为是,可……秀秀,最后总归是要看你的意思来拍板,同不同意,还得看你。” “若是我不想娶,也不愿嫁呢?” “依我看,只要你我在一块,若是不成婚,也未尝不可,但我却觉得,你不成婚是你的心思,我若是这么办,倒是不尊重你了。拜了天地,也是个见证。” 秀秀沉默。 她在想,周允是哪天疯的。 见她久久不语,周允满腔热情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停下来,正色问:“还是说,你其实并不喜欢我?” 事发突然,聒噪又骤停下来,秀秀有些晕头转向,分不清他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见他一脸诚恳沉静,更是摸不着头脑,她讷讷问:“你是认真的?” “当然。”周允斩钉截铁。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她心湖。 石头炸得湖水四溅,每一滴水都倒映着那一轮毛茸茸的满月——它什么都知道。一刹那,她愧怍难耐,异常煎熬,再也抵挡不住周允的心与情。 僵持之际,一声娇俏的“允哥哥”穿透到二人耳中。 第45章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不喜欢?◎ 张纭与叶文珠并肩走在璇波河岸,两人家中祖辈皆已离世数年,且身为家中备受宠爱的千金小姐,祭祀放灯这等事宜自有下人与长辈操持,无需她们过度费心。故而今夜,二人只悠闲散步,沿河赏灯闲话。 “纭儿,过几日便要登船了,听说要先南下到浏家港,想起来我这心便扑通扑通地跳。”叶文珠有些担心地说。 “为何?咱们姊妹几个一块,你还担心闷得慌不成?”张纭不解。 叶文珠如实说:“你可会晕船?我从小只坐过画舫船,还是头一回要在船上待这么久。” 张纭娇憨得意地提起:“文珠你大可放心,我幼时随我哥哥乘船南下,是有些不适,头晕得厉害,直犯恶心,不过哥哥有经验,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极灵的药丸,服下后,竟再也没晕过。” 她说着,目光随意扫过沿岸人群与灯火。 忽然,张纭的视线定住了,落在不远处河湾,那里,她见到一抹熟悉身影。她眼中骤然迸发惊喜之意,也顾不得许多,扬声唤:“允哥哥!” 周允闻声侧首,与他一同转头的,还有原本被他半遮着的秀秀。 张纭拉着叶文珠快步走上前:“秀秀姐姐,你也在呀?” 叶文珠与二人打招呼,不由捏一把汗。 张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懊恼说道:“允哥哥,我问了文珠才知道,你向来不喜甜腻点心,都怪我大意了,本是想做些拿手的枣泥核桃酥,好谢谢允哥哥荷塘里出手相助,却没送到你心坎上......” 这番话,虽说是说给周允听的,却也清晰落入秀秀耳中。 原来他不喜欢甜食?这让她有些意外。 这时,只闻周允客套回应:“无妨。” 张纭灵光乍现,期待地问:“不若我绣条手帕送你,如何?” 周允淡淡答:“不必。” 个中敷衍,显而易见,以致气氛一时凝滞。 叶文珠最灵醒,眼波灵巧一转,笑着打圆场,转向问道:“秀秀姐姐也是来放灯祈福的?” 秀秀点头应道:“是呢,给家里人放几盏灯。”她应得温顺,眼风向旁侧轻轻一扫,语气自然地补充道,“正巧碰见周公子也到水边来,没曾想这般巧,转头又遇见两个妹妹,真是热闹了。” 她说着,唇角弯起一个熨帖的笑,福了福身,向众人告辞:“我的灯已放完,河风也有些侵人,我便要先回去了,妹妹们且慢慢逛罢,这会儿灯也多起来,时辰尚早,好景致还在后头呢,你们玩得尽兴些。” 张纭与叶文珠自是顺着她的话,双双点头,张纭心思不在秀秀身上,见她将要没入人流,立刻朝向周允,正欲寻个由头,再欲与他多说几句。 她唇角刚扬起,那声亲昵的“允哥哥”刚溜出舌尖,仍悬在半空—— 却见周允拱手一揖:“时辰不早,周允先行一步。” 他一字也不多说,言罢,竟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转眼间只剩一个背影。 剩下的话便硬生生噎在喉间,张纭愣愣看向身侧,叶文珠讪讪一笑:“表哥...他自幼便不常与人打交道,难免有些无礼行径,纭儿,你莫怪......” 周允大步追上,在人群里锁定那个略显伶仃的身影,直至在通往洗银巷的青石小径上,才追上了她。 巷子很深,隔绝了璇波河的吵闹,此时竟格外寂静。满月高挂,月光盈盈,似水银般泼洒下来,连她发簪上的珍珠都清晰可见。 他不紧不慢赶上,与她并肩走着,气息发紧:“秀秀,你还没回答我先前问你的话,你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 方才在河畔,借着人声的遮掩,秀秀避而不答,如今四下无人,这话被他赤裸裸地提起,竟有几分逼问之意。 秀秀停下脚来,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倏忽而散,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难以置信地问:“莫非,你心里属意的,竟是那许鸣?” 秀秀转过身来,剜他一眼,语中带着一丝恼意:“和那姓许的有何干系?” 周允松了口气,眉头仍紧紧皱着,转瞬,他又忍不住拔高声调,问:“难道是......阿定?!” “你!”秀秀这下瞪圆了眼,像是听见什么极荒唐的话,气急说,“你又在胡吣了!阿定是我恩人,我怎会......” 话说到一半,秀秀反应过来,狐疑问道:“等等,你怎么知道阿定?又怎知他与我相识?” 第53章 她问得突然,周允骤时滞住。月光清澈,秀秀的目光更是锐利,他哪有藏身之地? 周允眼神闪烁,当即胡诌:“那日寅生随口提了一句。” 秀秀半信半疑,却终究没再深究,她别开艳云脸,疏淡说道:“你切莫胡乱忖测了,这些都与你无关。” 周允上前半步,执拗追问道:“怎会不相干?若不是他们,那便是喜欢我罢?秀秀,你告诉我是不是。” 秀秀深吸一口气,褪去所有犹豫,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周允,我不喜欢你。以后...你也莫要再来寻我。” 此话一出,巷子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遥遥的马蹄飞跃之声。 周允好似没听懂,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你再说一遍?” 秀秀心里狠狠抽着,言语如同离箭之弦,已无回转余地,她垂着眼,重复道:“我不喜欢你,你我之间,本就该形同陌路的,所以,别再来招惹我了。” 若她只是一个来皇京安身立命的小小厨娘,只是钊虹的义女,那她定然要盘问周允,为何这般急不可耐地要和她长相厮守,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要深思熟虑他今夜说的这番话,要不躲不藏地叩问自己的心。 但她不是。 她无法接受周允这份情。 从始自终,她不过是沉溺在幻境里的鱼,不舍得从幻境里出来,懵懵懂懂以为可以永远这样,不远不近地承接着大家如潮水般的恩情和爱意。 直到周允说要入赘,明明他的话里全是为她好,可是却把她从幻境里赶了出来,她只好浮出水面,憋着一口气,濒死之际,不上不下。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红着眼匆匆转身,决绝奔向了巷子深处。圆月依旧高悬,清辉遍洒,她发簪上的珍珠晃着他的眼远去。 月色渐浓,直至一袭外衫沾满夜露,周允终于回到府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来兴捧着更换的寝衣和布巾进来,放在屏风旁的矮几上,问:“少爷,热水备好了,现在抬上来?” 周允揉揉眉心,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兀自脱下外衫,在榻上坐下。 来兴手脚麻利地试了试水温,一边往浴桶里添了半瓢热水,一边提起正事:“少爷,今日老爷提起,冶坊那边近日要开工,让您得空去前头定夺具体章程,小的也好跟院子里报备,提早备车马。” 周允眼皮都没抬,道:“知道了。”说完,他起身脱里衣。 来兴见状,上前一步,正欲帮忙,又听见周允说:“下去罢。” 来兴噤声,默默将布巾搭在桶边,又给屋里茶壶添了水,端到桶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周允,他将自己沉进宽大浴桶,水声哗啦轻响,氤氲热气上涌,他向后仰靠,后脑抵上桶壁,半眯着眼眸,望着屋顶的承尘发愣。 不多时,周允气极反笑。“不喜欢?”他喃喃低语,声音闷在喉咙里。 反复反刍,胃部钝痛,但仍细细咀嚼,好似要硬生生嚼出这句话最原本的味道来。 直至浴桶里的水凉了下来,他猛地从水中坐直,脑袋从热气中钻出来,水花溢了一地,眼前清亮至极。 这时,来兴在次间提醒:“少爷,时候不早了,水是不是凉了?” 周允这才察觉身上也凉了起来,他从桶中大步跨出来,草草擦干,换上寝衣,半湿着头发懒得擦拭,便靠在榻边,叫人进来清扫。 两个小厮进来抬水,一个小厮擦地,来兴拾掇他换下的衣衫,顺便偷偷瞧着自家少爷的脸色,心中暗自纳闷。 擦地小厮出了门,来兴抱着那堆换下的锦袍正要退下,却闻榻上传来声音,这乍响的人声在夜里甚是突兀:“来兴,你可知晓,如今的男子,都兴做些什么以表心意?” 来兴闻言手上一抖,险些把衣裳掉下,心中咯噔,随即窃喜,他乐呵呵凑过去,脸上带着兴奋:“少爷,您这算是问对人啦!小的虽没那福分,可见多了,街面巷尾,戏文话本,倒也听过几耳朵......” “少废话。”周允催促。 “哎,是,”来兴清清嗓,如数家珍般给周允介绍,“常见的,便是送些绫罗绸缎、时新玩物,越精巧就越显心意。” 周允摸摸下巴。 “再就是写诗做赋,托人传递,讲究个风雅含蓄。” 周允若有所思。 “或是寻些由头邀约同游,踏青赏花,看灯游湖,趁景儿说些体己话。” 周允不吭声。 “若是人家遇上麻烦了,帮着摆平,那也是极有本事的。” 周允轻挑眉峰。 “对了,再有些胆子大、脸皮厚的,日日到人家跟前去,混个脸熟......” 周允脸上一热,眉头越皱越紧,摇了摇头,打断来兴:“俗套,虚浮,刻意得很。我要的,是实打实能让她开心展颜、从心底觉得欣喜的法子。” 来兴悻悻住了口,转了转眼珠,挠挠脸颊认真思索起来,片刻,他眼中一亮,谨慎开口:“少爷这么说,小的倒是有些拙见,要想人家实打实地的欣喜,便不能单单地投其所好,得是给人家排忧解难,雪中送炭,这可就难了,好比郎中看病,得知道症结在哪儿。” 周允缓缓点头,示意他继续。 来兴说得起劲,一时忘形,张嘴便道:“少爷,您得看人家钊姑娘如今最烦恼的事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这才能...” 话未说完,周允的目光已经甩过来,虽无愠色,却让来兴打了个哆嗦,他立刻抬手拍上自己的嘴,讪笑道:“瞧我这嘴,又瓢了,该打该打。小的的意思是,得看看对方最烦心的、最想要的,咱们才好对症下药不是?” 周允陷入沉思,不知不觉,远处隐约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悠悠荡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过一盏茶的辰光,他蓦然睁开了眼。 第46章 千淘万漉,沙沉金现。 ◎不识庐山面◎ 八月中旬,皇京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意,四处浮动起甜润桂花香。 城里的节庆气氛,总是最先透在舌头尖儿上。 中秋佳节,是除开年节外最隆重的大日子,除了必不可少的肥蟹黄酒,各色时令瓜果,重中之重便是月饼。 皇京城里做月饼的铺子酒楼比落叶还多,街角点心铺子摆上油光光的“自来红”、“自来白”,各色细点模样精巧,馅料新奇。 但一众月饼间,金鼎轩的月饼却是一块金字招牌。这名声,不是凭空吹来的。 金鼎轩的月饼皮是酥是糯,用料几钱几两,火候几分几刻,馅料咸甜浓淡,都有章程。 往年,一进八月,从达官贵人到寻常富户,无论是为了点缀节礼,或是图个家宴上的风光滋味,人人都惦记金鼎轩的月饼,故而早在半月前,月饼订单便已排得密密匝匝。 这几日,酒楼后院比别处都要燥热几分。 院子里数个特制大烤炉持续散着热浪,伙计们忙着搬运面粉和糖,有的还在清洗模具,前堂管事的也调来后头,安排送货的车辆脚力。 后厨里,几个婆子带着丫头小厮,正有序地和面、制酥,调馅,压模...... 秀秀趁着这大好的机会,挽起袖子,系着围裙,正跟着一个擅长白案的点心婆子,学习调制今年新出的“桂花五仁”馅。 核桃、杏仁、瓜子仁等被烤香后碾碎,婆子把这些果料与桂花蜜、糖浆、熟油拌匀,念叨着要领: “果料儿碾磨得须得粗细有度,咱酒楼的五仁馅不放青红丝儿,那东西破坏口感......桂花蜜不能多,多了夺味儿,要的就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勾的人吃了还想吃。” “最后烤出来,皮子酥得掉渣,里头馅还是润的,这才叫上品。”说着婆子用干净小勺蒯了一点刚调好的馅料,递到秀秀面前,“来,姑娘,尝尝看。” 秀秀连忙接过,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果然甜而不齁,果仁香与一缕悠长桂花味萦绕齿间,久久不散。 “大娘,真是好吃极了!”秀秀由衷赞道,“这味道拿出去,肯定大受欢迎!” 婆子得意笑笑,端过一小盆料来,说:“姑娘试试?” 见秀秀操手调起来,有模有样,婆子便去忙下一盆料了。 秀秀正干得全神贯注,忽然被一阵急促杂乱的踢踏脚步声打断,随之夹杂着几声惊慌的喊声:“飘雨星子了!快!遮炉子!” 秀秀手一顿,手中搅勺在馅料里划出一道深深痕迹,又侧耳细听,她连忙放下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角门,掀开蓝布门帘,一股凉飕飕的风便钻了进来。 探头一瞧,东边天上来了云,飘起蒙蒙雨丝,院子地砖上已经洇开深浅不一的水斑。几个伙计正从库房里拖出大卷的桐油雨布和手腕粗的竹竿。 烤炉的火候至关重要,万万不能中途停火,月饼胚子更是不能受潮气,否则一炉心血可就全废了。 第54章 管事的嗓门比平时更高,扬着胳膊指挥:“这边儿!竹竿扎稳当!雨布扯平了盖,快!手脚都给我利索起来!” 眼见人手吃紧,雨有渐大的势头,秀秀回头瞥一眼案前忙碌的师傅和帮厨们,便抬脚过去。 “吴叔,我来搭把手!”她扬声喊道,声音在嘈杂声中显得清亮。 “哎呦,姑娘,您怎么出来了?仔细淋着雨!”管事的百忙中回头,见是她,连忙道。 “不碍事儿,多个人快些。”秀秀说着,已快步走到一个正在拉扯雨布的年轻伙计旁边,帮忙将那沉重的油布在架子上抻平。 临时的雨棚一点点在烤炉上头支棱起来,雨敲在刚铺开的油布上,沙沙作响。 秀秀转到另一侧,踮起脚来,试图将一角垂得不够低的雨布再往下拉一拉,这时,一旁的伙计却脚下打滑,手里固定着的竹竿突然失了力道,猛地一歪! 竹竿顶端勾着的雨布,尚未用麻绳系死,被这力道一带,顿时失了平衡,朝着正下方劈头盖脸地滑下来! 旁边伙计惊呼出声,秀秀头顶骤然一暗,硕大阴影急速压下来,她连忙往后躲闪,脚上一出溜,竟有些踉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斜后身忽地伸出一条手臂,带着干脆的劲力,精准抓住了即将落下的雨布,猛地一扯又一拽! “哗啦!” 油布被强行甩到一旁,擦着秀秀的头发滑开,摔到地上。 秀秀睁开眼,喘息未匀,她预想的黑暗和撞击并未到来,眼前仍是一片光明。顺着此人的手臂望去,石青色袖口已然湿了一大块。 惊魂甫定,秀秀抬头,便对上了周允关切的眼。 “没事罢?”他问。 “毛手毛脚的!还不快把布扯起来!都愣着做菩萨呐?!”管事的粗着嗓子呵斥,伙计们噤若寒蝉,又连忙行动起来,吆喝着固定竹竿,拉扯油布,院子重新陷入忙乱之中。 这喧嚷打破短暂的凝滞,秀秀回神,摇摇头,低声说了句“多谢”,便要转身回去。 她脚步刚挪动,周允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我今日来,是想订些月饼。” 秀秀身形微顿,公事公办地答他:“订月饼得去大堂柜上。” 周允上前小半步,问:“要买你亲手做的,该找谁订?” 秀秀愣怔一瞬,蹙着眉头说道:“不喜欢也要来买,何苦为难自己,又麻烦别人?” 周允面色不变,坦然道:“文珠想吃。” 听他又搬出叶文珠,秀秀语气冷硬了几分:“既是文珠想吃,那便不必预定,稍后我做几个,给她送去便是,不劳你破费,也无需特意来订。” 说完,她再次决意离开。 “......那若是我想吃呢?” 此时雨棚刚搭好,雨布被牢牢拴在竹竿上,秀秀的脚也被他这句话拴住一般,动弹不得。 近一月不见,本以为周允放弃,偏偏他又来发疯,她心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升腾而起。 她擦着雨棚边沿勉强不被淋到,但只需稍稍扫一眼,便能看见他的肩头早就湿了。 她很早便知道,此人是个呆子!但凡他往里挪一挪,都不会湿得这般厉害。 这念头刚冒个头,被她强硬压制。秀秀当即懊恼不已,明知哪里不对,却哑巴吃黄连,只能在心里痛骂自己几句。 过了几息,也许更长,她说:“没有。”声音平的像深秋的潭水,没有丝毫涟漪。 说罢,她匆匆穿过忙碌的人群,朝后厨角门走去。 周允在原地有些紧绷,不明就里。他不过是实话实说,本就是文珠嘴馋,他来替小厮跑一趟,顺便找个缘由跟她说上几句话,一两句,怎就又把人惹得不快? 这些时日,他几度要借着送伞的由头来找她,来兴脑瓜子一转,连忙拦住:“少爷,只要这伞在您手里,那便断不了纠葛,人家正在气头上,您贸然去还伞,倒是择得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彻底割席了。” 周允问:“若是久久不见,那又和割席有何区别?” “人家不让您去找她,您若是去了,一来显得自己不庄重,二来您这不是明着不把人家的话当回儿事?自己的话被人当耳旁风,叫谁谁也不乐意,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顿恼气。切莫轻举妄动啊,少爷!” 见来兴分析得有理有据,周允左右为难,决定先干正事。 从酒楼后院出来,他坚定往道诡茶楼而去,百忍成金,他不差这几天。 来兴说得好,他要“对症下药”,要帮秀秀“排忧解难”,要给她“雪中送炭”,要献上最让她惊喜的心意,要让她在偌大的皇京不再孤单。 一步之遥,只待秀秀生辰。 茶楼二楼最角落的雅间,周允推开雕花木门走进去,只见阿定和一个男童坐在桌边。 男童坐不住,正扭着身子,东张西望,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听见开门声,他跟着阿定站起来。 周允反手带上门,往桌边走。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扫过这个男童。 这孩子与秀秀,可称得上是全无相似之处。 他的眼睛只有秀秀的一半大小,眼里透着一股乡野孩童的质朴,脸蛋还泛着淡淡红褐色,两颊有些粗糙的皴痕,虽已九岁,但那身量看着只七八岁的模样,衣裳还算得体,想来是阿定在路上新买的。 这孩子站得笔直,也不怕生,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周允看,除了几分好奇,还有些懵懂。 周允沉默着,阿定在一旁一声不吭,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隐约的喧闹。 男童忍不住了,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稚嫩却响亮地问周允:“你是谁?” 周允收起视线,撩起衣摆在桌边坐下:“我叫周允。” 小男童“哦”了一声,跟着坐下,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周大哥好,我叫王铁柱。” 周允轻挑了下眉,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铁柱又看向还在站着的阿定,问周允:“阿定大哥是你仆人?” 周允停顿片刻,说:“不是。” “那他怎么不坐下?”铁柱又问。 周允朝阿定使个眼色,阿定会意,这才在另一侧坐下。 三人围坐桌边,却又陷入新一轮的沉默。铁柱挪了下屁股,凳子发出轻微声响,气氛尴尬。 周允总算开口,问铁柱:“你不怕我是坏人?” 铁柱咧嘴说道:“阿定大哥给水生买了好些奠礼,这一路上待我更是关照,他说要带我见我姐姐,他不是坏人,你定然也不是。” 周允暗忖,这小子看着虎头虎脑,不拘小节,但问起话来有条理,这股机灵劲儿倒是像她。想到这里,他脸色不由和缓下来,开口问道:“你很想见你姐姐?” 铁柱用力点点头:“可想啦!自从姐姐去了胡家,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后来胡家的人说她跑了,谁也找不到......”他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原来是来了皇京吗?” 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周允不理会他的疑问,又问:“你姐姐待你很好?” “那当然了!”铁柱挺起小胸脯,语气甚是得意,说着又燃起期待,问,“周大哥,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姐姐啊?” 周允的指尖又在桌面敲起来,他微皱起眉,盯着桌面看了半晌,他停下动作来,又看向铁柱说道:“再过几日,便是你姐姐的生辰,到时候,我带你去见她,可好?” 铁柱眼睛一亮,果断点头,可很快又游移起来,他挠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这些天里,我住在哪儿?” 周允懒懒抬手指了指这间房:“就住这儿。” 铁柱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环顾这间宽敞华丽的雅间,难以置信:“住这儿?这么大的房?” “嗯。”周允颔首,又看看阿定,“你阿定大哥会在这茶楼陪你,你想要什么,尽管告诉他。” 铁柱虽年纪小,可姐姐教过他,天底下没有白掉馅饼的好事,他更困惑了,底气不足地问:“周大哥,阿定大哥,你们...你们为何对我这般好?” 周允嘴角微抬,语气依旧平平:“对你好,自然也不是白对你好,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铁柱新奇又紧张地问他。 周允朝门外唤一声“来兴”。 守在门外的来兴应声而入,怀里抱着一个细长的青布画筒,他到周允跟前,小心拆开画桶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退下罢。” 房间里只剩周允和铁柱二人,周允示意铁柱靠近些,缓缓展开画轴。 画卷上,细雨屋檐下,一位穿着蝶绡襦裙的少女正微微俯身,眉眼弯弯,双瞳剪水,正对面前排成一队的孩童笑着。整幅画笔触细腻,设色雅淡,少女笑靥或是裙摆上的蝴蝶俱是栩栩如生。 铁柱趴在桌边,看得入了神。 周允心中溢出不易察觉的得意,他问:“如何?” 第55章 铁柱赞叹:“真好看,这个姐姐可真好看。”他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满脸疑惑地问,“周大哥,这个姐姐是谁啊?莫不是仙女?” 周允心中一坠。 他自幼不善丹青,这些时日除了忙于冶坊事务,几乎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画上,画得久了,自己看了无数遍,反而“不识庐山面”。 自己看不出好坏,却又不愿叫外人知道,作画时连来兴都避着,今日借着这个机会,周允欲让铁柱看看画得是否有几分神韵。 谁曾想,铁柱竟认不出来?! 周允定了定神,毕竟姐弟俩已经数年未见,孩童记忆本就模糊,而秀秀自打来到皇京,身貌更是大变,铁柱一时认不出,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他指着画,循循善诱:“你再仔细看看?好好想想,这是谁?” 铁柱又凑到画前,几乎要贴上去,对着画中人端详起来,看了又看,眉头愈来愈紧,最后抬头,肯定地对周允说:“周大哥,我真不认识这个姐姐,我没见过她呀!” 数日心血被全盘推翻,周允语中急切:“铁柱,你连自个儿姐姐都认不出了,还说想她?” 铁柱这回是彻底愣了,他看看画,又看看周允,连忙摆手道:“不是,她不是我姐姐。” 他抬起手比划着自己的眼角,解释道:“我姐姐不是这个模样,她的眼睛没有这个姐姐大,而且,我姐姐这个眼角下头有个很深的疤,是她小时候摘枣子摔的,每回我和水生爬树,姐姐总要拿这个吓唬我俩......” 第47章 今宵把釭,犹恐黄粱。 ◎珍珠簪子◎ 鸡鸣又起,远处天边薄雾苍茫,晨光未显,露湿霜重,草木尚在梦中。 金鼎轩后院里,一滴露水从瓦沿儿落到了四勺后脖颈上。 四勺刚从屋里迈出来,身上那件崭新靛蓝衫子浆洗得挺括,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是他娘熬了两晚赶出来的,底子纳得密,踩在地上,一点声儿也没有。 可他这心里头,却是咚咚作响。 李三一跟在后头,一张脸皱得紧,只拍了拍四勺的肩膀:“昨日嘱咐你的,都记牢了。进了宫,也由不得他胡来,万事多个心眼,总不能叫人欺负了。” 四勺攥着衣裳,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哎”,他不再耽搁,对着老太监躬身,踩着脚凳上了车马。 马车轻轻一晃,一路碾过李府门前,又轱辘着向皇宫里的灶台而去。 待天色澄明,秀秀从房里出来,心里念念有词:“鸭子得盯梢刷蜜......” 刚随手带上房门,迎面被钊虹拦住去路。 “这是急着去哪儿?” 钊虹今日打扮得格外讲究,暗红褙子甚是喜庆,她稳当站在那几株肥美蟹爪菊旁,脸上带着明快笑意,朝秀秀问道。 秀秀一愣,平日这个时辰,钊虹多半还在用早饭,二人鲜少见面。 她规规矩矩解释:“干娘,我得去金鼎轩呀,今日师兄进宫去忙中秋宴,后厨缺了大梁,又是中秋,灶上事儿也多,前些时日,为了上船又多学好些菜式,我盘算着正好练练手呢!” 钊虹睇她一眼,嗔笑道:“忙得连自个儿生辰都忘了?寿星姑娘?” 秀秀一时迷离惝恍,怔了半晌,今日中秋,可不就是她生辰?多年不过生,今年竟忘得一干二净。 “你这孩子,”钊虹见她这般模样,语气放得更软和,伸手替她捋了捋耳边碎发,“我已吩咐下去,今日晌午,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为你庆生。金鼎轩那边你莫要操心,少了你一个,还能转不动了?” 说罢,她带着几分亲昵,点了点秀秀的额头:“今日,你什么活计都不许沾,就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做你的寿星!” 一番话轻飘飘落进秀秀耳朵里,她仍杵在原地,钊虹伸过手来推着她往屋里走:“傻闺女,还愣着作甚?快去,换身鲜亮体面的衣裳!今日过节又过生,可不能马虎了!” 秀秀顺从回到房中,坐在镜前,翠鸾重新给她梳头。 平日里,她这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常梳成辫子,什么配饰也不戴,灶前干活最方便。 只有在她偶尔坐席赴宴时,首饰才得以重现天日,除非钊虹格外嘱托,大多时候,再重要的场合她也不过是簪上一支珍珠簪子。 秀秀不好出风头,钊虹年初给她打了一套时兴的珠翠头面,首饰在锦盒里装着,赤金累丝,米珠海棠,样样都足够华美精致,但也显眼得很,故而她只在李聿的庆功宴上戴过一回。 今日拉开最里头的抽屉,秀秀望着最深处的锦盒发愣。 “姑娘今日是寿星,可不能太素净了,仔细夫人又说你。”翠鸾抿嘴一笑,不等秀秀开口,探过身去,摸到锦盒打开,给秀秀点缀发髻。 秀秀下意识想阻拦:“翠鸾,这套首饰太过招摇,今日不戴了罢。” “姑娘习惯习惯就好啦!”红莺正从衣柜里拿出钊虹前几日刚给秀秀做的新衣裳来,语气轻快地朝秀秀说。 翠鸾接话茬:“是呀,姑娘,这样好的首饰,可不能一直蒙尘。” 秀秀抿抿唇,心里也是想戴的,见二人这般劝慰,她不再反驳抵抗,点点头,任由翠鸾给她打扮。 片刻后,翠鸾退后两步,满意端量着:“瞧瞧,姑娘底子好,平日不打扮,看着素了些,今日这一打扮起来,跟画上人儿似的。” 秀秀僵住脖子,对镜自照,抬手碰碰那冰凉珠串,朝着镜中的翠鸾笑笑。 梳妆台靠窗,抬头便见园子里的蟹爪菊正霹雳绽放,齐紫金黄,一簇一簇挤在墨绿叶子里,艳丽张扬。 花映镜影,浓墨重彩。 不多时,三人笑语盈盈换好衣裳。秀秀身着一身藕荷色绣月桂的裙子,合身得体,衬得她愈发娇美婷匀,清新可爱。 红莺笑道:“换了衣裳,哪还是画中人,我瞧着,分明是画中仙!” 弹指已到晌午,花厅窗明几净,秀秀款步而来。 李聿打趣道:“今日姐姐身姿鲜妍,实为光彩照人,怕是跟那月宫仙娥也难分伯仲,难怪姐姐生在中秋,原是沾了仙气儿!” 钊虹笑骂,虚点他:“夫子若是知道你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还这般油嘴滑舌,也得睁开眼瞧瞧你是何方神圣!”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乐起来,小丫鬟在旁边一边布菜,一边低着头笑。 圆桌上摆满丰盛菜肴,正中一道“花好月圆”的攒盘引人注目。中间是蟹粉虾膏和鸡胸脯调制的“圆月”,黄泽莹润,周围摆着焯熟的嫩菜心、雕花的红心水萝卜,别具匠心。 除了这道压桌菜,还有金汤鲍鱼羹、松鼠桂鱼、桂花糯米藕、枸杞麦冬炖老鸽...... 而她面前,竟还有一碗长寿面。鸡汤底浮着嫣红火腿丝和翠绿芹菜丁,中间还窝着一个又滑又透的荷包蛋。 虽说这大半年里秀秀在酒楼见识过不少山珍海味,可在她眼里,这顿饭比酒楼的菜式都要好,样样透着用心。 钊虹在一旁提醒她:“秀秀,这第一口得留给长寿面,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秀秀垂眼夹起面条,往嘴里放,面条入口爽滑,嚼起来带着韧劲儿,她琢磨着应是和面时加了蛋液。 众人见她吞下第一口面条,这才开席。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饭毕,丫鬟撤下碗碟,一家人仍围坐着,给秀秀送礼。 李三一神情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册子,递给秀秀道:“丫头,拿着。” 秀秀双手接过,掀开布,里面是一本册子,纸质已泛黄、边角却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封面上并无题字。 李三一缓缓道:“这是我老头子琢磨了一辈子,记下来的私房菜谱,当年我叫观复据我口述钞写了两本。” 说到此处,他看一眼李守常,又把视线转到秀秀身上:“就连四勺,也是足足跟了我三年,才得了一份。如今你既要走这条路,便传给你另一本,好好看,好好学,莫要辜负了灶王爷赏的这口饭。” 秀秀深知这本册子的分量,心头一热,捧着册子要给李三一跪下磕头,李三一连忙把人拉起来哈哈大笑:“我不差你这个响头,你何时把本事都学到手,出徒了,那才是报答我!” 秀秀面皮一热,站起来点头称是。 又见李守常差小厮拿出一细长条木盒递给秀秀,他清了清嗓子,温和道:“听寅生说,你学字很是用功,如今已会写不少字,可光会写不行,还得写好才是。今日送你这支笔,拿去用罢。” 秀秀道谢,钊虹在一旁轻叹道:“又把学堂里考校学生那套搬回家里来了。”接着又朝秀秀说,“秀秀,莫有压力,干娘写字最是难看,可没碍着我念书识理。” 李守常被她说得有些讪讪,李聿见老爹吃瘪,笑嘻嘻地撺掇秀秀把笔拿出来看看。 盒中是一支以青檀为杆、紫毫为尖的上等湖笔,就连李聿也没有这般成色的笔,他不由感叹一声,秀秀在他一边悄悄说:“寅生,请你来替我开笔如何?” 第56章 李聿连忙点头,钊虹这厢便催促他拿出礼来,李聿转过去问:“娘,得您先送才是!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钊虹故作神秘,摆摆手:“我的礼物,可不能给你们知道。待会儿我得偷偷给秀秀,谁也不能瞧见。” 李聿无法,只好送出自己准备的,是一个光滑的小匣,他献宝似的推到秀秀面前:“姐姐快打开看看!” 秀秀依言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小玩意儿,九连环,鲁班锁,几块软木和一套小巧刻刀,还有几束质地柔软的彩色丝线。 李聿得意洋洋,解释道:“我想着,过不久姐姐就要上船南下,那海上一漂就是好些天,送些解闷儿的,路上无聊了,也好打发时间。” 秀秀会心一笑,前几日,她去锅铺送月饼,叶文珠沉不住气儿,早就兴高采烈给她展露一番,一模一样的东西,不过文珠的匣子里还多了好些话本子。 她展颜,明眸含笑,对李聿真心实意说道:“多谢寅生,这礼物送得很是和我心意,正是时候呢!” 李聿被说得羞涩,众人说笑打趣,又叙了些家常闲话,便各自散了,回房歇晌。 钊虹把秀秀留下,拉着到了内间。 方才钊虹卖了个关子,秀秀亦被吊足胃口,她也想知道,钊虹要送她什么生辰礼。 只见钊虹朝门外微微颔首,贴身大丫鬟黄鹂便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盖着一方锦帕,看不出底下是何物。 钊虹伸手掀开帕子,拿起一个符袋放进秀秀手中。这是一个绛色绸布仔细缝制的小小护身符。整个符袋做工极为精细,边缘用赤缇丝线锁了边,正面用金线绣着一个规整的“安”字,华丽却毫无陈俗之气。 钊虹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说道:“秀秀,这是我前些日子去云雾寺那月王殿前求来的平安符,回来又做了这个符袋装起来。 “眼下离着登船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这心里头就越是没着没落的,慌得厉害。时常想着当初就该拦着你,可眼下说什么也是徒劳。 “海上风波未可知,干娘帮不上你,给你求了这个符,叫月娘娘佑着你。这符,你务必贴身戴着,娘只求此行一帆风顺,逢凶化吉,无论如何,一定得平安归来。” 秀秀握住钊虹的手,语气恳恳:“哎,是,我一定贴身戴着,一刻也不离身。” 第48章 拂墙花影,夜来幽梦。 ◎你也亲亲我罢。◎ 中秋之夜,圆月高挂中天,夜间清爽,小花园的桂树飘香至锦心园,小亭中笑语晏晏。 下晌的时候,钊虹差人送来了几只青壳白肚的大肥蟹,秀秀索性叫上翠鸾红莺洗院,三人在亭子里摆了一小桌酒席。 橙红的肥蟹摆在石桌中央,旁边是几样清爽小菜、金鼎轩的山楂红豆月饼,又烫了一壶酒,三人对饮,边赏月边吃喝。 翠鸾与红莺二人勤快聪慧,当初都是从一众丫头里挑出来的,以往跟着黄莺伺候钊虹,比起府中管束的仆从自是要略高一头。而平日秀秀从不拿大,总是真心真意与之相待,故而三人相处久了,颇似姐妹。 今日是秀秀生辰,又逢佳节,两个小丫鬟兴致高昂,也不再扭捏,便一齐吃喝起来。 往日里,锦心园的后院便只住着三人,偶尔小厮来做些修葺缮补一类的苦力,或是前院丫鬟过来帮忙打理花草、清扫宅院。 今夜,园中依旧,还有庆哥儿与喜哥儿,也来凑凑热闹,三人两猫,逍遥自在。 翠鸾先斟了三杯酒,又朝红莺使个眼色,一齐笑眯眯开口:“姑娘,我们敬您一杯。” 秀秀绽开笑容,举起杯盏,又听二人前后说着吉祥话:“祝姑娘月圆人圆事事圆,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一饮而尽,三人皆是龇牙咧嘴,红莺锁着眉头纳罕:“这黄汤实在辣得很,怎那么多人爱喝?” 翠鸾拿胳膊肘怼她,二人对视一眼,红莺朝秀秀说:“姑娘稍等。”说罢便小跑到一旁的廊子下,挎着一个包袱过来。 她把包袱递到秀秀面前,有些害羞地说:“姑娘,这是我与翠鸾的一番心意。” 秀秀接过包袱打开,里头是两双精巧的绣花鞋。 翠鸾在一旁解释:“我们两个也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思来想去,也就手上这功夫还不赖,又想着姑娘在厨房忙活,整日站着累脚,便纳了两双绣花鞋,可软和了,穿着舒服,不累。” 秀秀心中暖意融融,薄酒见效,情谊更甚。她眼里含光,朝二人道谢。 红莺已拆起蟹壳,将肥美蟹膏剔到秀秀面前的小碟里,一边接口:“姑娘总是让我们二人别跟您见外,可您自个儿怎这般客气起来了?” 两只小馋猫闻见螃蟹味儿,止不住地喵喵叫。 秀秀拿起两只蟹分别摆到二人面前,又给庆哥儿和喜哥儿分了一丁点儿蟹肉,朝红莺笑道:“不日我便要上船了,离别之际,还不准我客气客气么?” “姑娘,您就是出嫁了,我俩和它俩也得跟着您到夫家去,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翠鸾说完便弯腰逗了逗猫。 红莺把手擦干净,促狭心起,失落说道:“就怕周家给姑娘配上新丫鬟,到时候咱姐俩一人带着一只猫被赶出来,那我可要伤心坏了。” 秀秀脸上腾地燃起红云,嗔道:“饮了一杯便开始胡吣,你这小红莺,越说越没边儿!” 秀秀登时伸指往酒杯里点了点,忙不迭甩到红莺脸上,红莺连忙往翠鸾身后躲,嘴上仍大胆揶揄:“怎么那翻墙的坦坦荡荡,您这墙里的人却先怯了?” 翠鸾接话茬:“我看府上的护院是时候换了,且等着罢,就怕往后咱园子的墙头遭不住这绵绵意呀,得隔三差五叫人来补......” 话音刚落,秀秀微微笑着站起来,笑得温柔又无辜,脚上莲步轻移,趁二人不注意,连忙挠上痒痒,佯装薄怒,啐道:“你们两个,再不许胡吣!” 两个小丫鬟笑个不停,一边躲一边求饶:“姑娘饶命!” 三人顿时闹作一团,两只小猫也似乎察觉到热闹,跟着喵呜喵呜的。闹了好半晌,才又继续吃酒说话,待一朵云把月亮轻掩住时,已是主仆俱醉。 秀秀星眸半阖,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酡红的脸,抬头望着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翠鸾趁着还算清明,催秀秀回房歇息。三个人便扔下一桌残茶剩饭,互相搀着,摇摇晃晃地回了卧房。 两只小团子往日住在卧房侧厦,今日趁乱,也大着胆子跟进去,竟是谁也没顾上它们。 秀秀草草漱口净面、拆发解衣,一下子便瘫软在床榻上。 翠鸾红莺灭灯回了厢房,秀秀仍迷瞪不已,她隔着床帏,歪头往窗边看去。 高几上摆着她今日收的生辰礼,丰富珍贵,样样都是好东西。 今日真是幸福极了。幸福得像是一场梦。 还是说,这本就是一场梦? 头晕目眩间,秀秀卒然想起幼时听到的一个故事。 说是前朝有一富家子弟,夜行途中偶遇一座华贵的宅院,彼时庭院内正在设宴,有美人邀他进到宅中一同享受盛筵,此人欣然赴约,与众多美人各尽欢情,饮酒作乐。过了三天,此男子幽幽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古墓柏树林中,正汗流浃背、浑身邪气地躺在一个坟坑之内。 她倏地笑了,这人可真傻,朝为繁华,暮成腐朽,以假作真,执迷不悟,报应虽迟但到。 一切如梦幻泡影,纷然难解。 秀秀霎时觉得十分怅然孤寂,泫然欲泣,在眼泪流出来前,她率先昏昏然闭上了眼。 庆哥儿和喜哥儿慢悠悠走到床边,一只在脚踏上卧下,另一只紧贴着窝起来。 不多时,秀秀也渐渐沉睡,锦心园随之陷入安宁。 而御街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因中秋暂弛宵禁,此时街上仍热火朝天。 周允快步绕过御街,朝着李府东南的院墙走去。 他身上正背着一根细长画筒,还斜挎了一个颇有分量的包袱,包袱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段熟悉的院墙下,这段相对矮一些,他驻足,隔墙倾听,如露亦如电,他轻车熟路地翻过了院墙,双脚轻捷地落在锦心园的草地上。 意料之外,后院的屋里都已熄了灯,园子里只剩几盏灯笼还亮着,月色溶溶,园中小径清晰可辨。 这下周允从容起来,在园中转了一圈,待将布局了然于胸,才又不疾不徐地走到秀秀的卧房。 如入无人之境。 推门而入,浓郁香气在房内肆意游荡,他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桌前,把包袱和画筒放在插着月桂枝的花瓶旁,又小心翼翼走到床边。 月华满室,帷帐之中光影微茫,一派恬静安然,床上之人对他的到来一无所知。 周允伸手,将要掀开床帏,软帷边角扫到了脚凳上,一声细小的哼唧声响起,他停顿,垂眼看向脚边,只见两个白团子睡得慵懒,没有要醒的意思。 第57章 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恢复往日最常见的淡定,又缓缓撩开床帷。 酒香浑搅着桂花香扑鼻而来,她的鼻息轻悠舒缓。 佳人脸上白里透红,皎皎如月,夭夭似花,叫他想起方才跳进院子里时,衣袍蹭到的那株月季,花影逐着月光,灵动自然,不失娇艳。 周允静立着,居高临下地看了会儿,见她蓦然啜泣。 深锁着眉,紧闭着眼,却不可自抑地流下泪来,眼泪把睫毛都打湿,流不尽,又把发梢打湿。楚楚惹人怜。 他蹲下来,任由床帷盖上自己的后背,把他罩进她的地盘。 周允抹去她的泪,又寻到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像是安抚。 秀秀像是握住什么可靠的抓手,逐渐平稳下来,嘴里喃喃:“秀秀......” 周允不显山不露水,轻声细语地问:“秀秀是谁?” “秀秀是我呀……” “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是...我是秀秀...” 她不是秀秀,也不是铁柱的姐姐,她是一个他全然无知的人。 周允又捏她的手,晦暗的眸子对着她望了好久,好像要把她看穿看透。 半晌,他俯身去亲她的手背。 秀秀又开口了,说得含混不清,声若蚊蚋,呜呜哭起来,惊得小猫都翻了个身。 周允侧耳靠近,待听清她说的是什么,纷乱的念头瞬间沉了底。 她说的是:“周允,对不起。” “这就是你说不喜欢我的缘由?”他套问她的心事。 秀秀却再也不答,不停地嘟囔着他的名字。 周允,周允,周允…… 周允不带任何表情,只一味地用掌心的茧子磨她的手,惩罚似的,拿指尖在她手背上接连敲了两下,怨叹道:“梦里都是我,还说不喜欢。” 秀秀在半梦半醒中察觉出手背的不适,想把手抽走,却被他不留情面地紧紧拉住,他告诉她:“不管你是谁,我再也不撒手了。” 秀秀当然听不见他的话,只是依旧发出不同声调的“周允”。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低头再次吻上她的手,轻轻啃咬一下,在她手上低语:“小骗子,骗人又骗心。” 他的唇先是贴上她的肌肤,转而在她的手上厮磨,带着眷恋,仿佛忘了自己是在“趁人之危”。加重力气,纠缠到皮肤和嘴唇双双发热。 手背上的粗糙触感变成一阵古怪的湿热,秀秀思绪仍然混沌着,想掀起眼皮来瞧一眼,到底是没了力气和心神,却还是想把手从他嘴下抽走。周允猝不及防松了嘴。 只见她兀自在被褥上擦擦手,不耐烦地问:“周允,你干嘛......”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想伸手捏她的脸蛋,叫她好好看看他在干什么,可终究舍不得扰她,索性蹲在床畔,伏在床沿,伸出一手拨弄她的头发玩。 越靠越近,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游弋,他低低唤她:“秀秀。” 床上的人并不理睬他。 空中是长久的、异样的沉默。他纹丝不动地望着她,心底陡然生出莫名的恐慌和不安。 “秀秀,你也亲亲我罢。” 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口后,连他自己也不由一愣,闪了下睫毛,面上松缓下来,他轻笑。 不多时,他便抬起床帏,起身要走,岂料秀秀竟在这时吟出一声弱弱的“嗯”。 周允愣愣地僵住,很快便俯下身来,喉结一下下地滑动着,清甜微香的气息令人舒畅不已。他整个人像一层影子,盖住她的面庞和身躯。 帷帐密实实地遮住了所有,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周允心想,有她在的地方是另一片水底。 心中有一只小兽张牙舞爪,总在挑衅他。忍无可忍,他顿时胆子也大起来,伸手扶正她的脑袋,想也不想就吻上去。 第49章 快刀劈麻,连理不断。 ◎朝夕临卿卿。◎ 昨夜大梦,一觉睡得极沉,秀秀睁开眼时天光已亮。思绪尚且一片纷繁,喉间的干涩难以忍耐,她起身去接水。 刚下床便听见动静,只见地上两只小猫回头一瞟,便懒洋洋朝她踱步走来,姿态甚是悠闲惬意,秀秀回忆昨日,全然不知它们是何时进了卧房。 她笑笑,快走两步,弯腰把两只都仔细撸了一把,才又去桌边喝水。 桌上净瓶里斜插着一根月桂枝,一夜过去,金黄桂花落了几颗在桌上,香气不减。 秀秀刚一走近,便瓶旁的东西吸引了视线,连水也忘了喝,她稍一思量,不禁惊诧,心跳得飞快,脸上红得滴血。 画筒有她一臂长,她颤巍巍抽出画轴展开来看,面上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可耳朵根烫得都快掉下来了。 昨天夜里,她与翠鸾红莺多饮了几杯,自从躺到床上便觉脑中嗡鸣不止,稠重似浆糊,亦不知何时昏睡过去。 夜半时分梦见周允,想要睁开眼看看是不是他,却如何也抬不起眼皮,只好阖着眼感受他的气息。 光怪陆离的梦境,不知怎地,热潮扑面,双唇滚烫轻含,两人竟亲到一处去。眼睫动荡不安,奋力抵抗,总算裂开一道缝隙,借着昏暗夜月,她眯眼看梦中人,在他熟悉的脸上看见了陌生的情绪。 秀秀心念乱转,惴惴难宁,却又生出些千奇百怪的甜蜜。 步步紧/逼/的柔情,带着最深处的渴望,笨拙得不着边际。兵荒马乱之间,她一个不注意咬破了他的嘴唇。 醒来发现是梦,先是忸忸怩怩,紧跟着如释重负,而后却是她不肯承认的颓唐与愁肠。 如今一大早看见桌上凭空生出来的这些东西,她如何自持? 画上的人一身蝶绡,惟妙惟肖,甚是生动,她自己都觉得神态面容十分相像,若不是亲近熟悉之人,是绝不能这般精准地拿捏住精髓的。 看一眼落款,果不其然,仅一“允”字。 不是梦。 人不是梦,嘴对嘴也不是梦! 秀秀双腿又绵又软,她不得已坐下,待平复心绪,才又再去看向这幅画。 细看落款上头,是一首小诗: 光矅玉容映, 难洞意万冥。 愿化裳上灵, 朝夕临卿卿。 秀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每个字她都认识,却并非是她学了多少,只因这诗里的每个字,都在《千字文》上原原本本地出现过。 如今她已比对着图解注释把全文背过,又怎会不知诗中意? 脸上仍是烫得厉害,心口比脸更烫,好似灼烧,火辣辣一片,并不舒服,而宿醉后的嘴干喉涩早已被她遗忘。 待庆哥儿和喜哥儿又慢不急不慢地走到她脚下,秀秀终是冷凝下来,一丝不苟地把画轴卷起来放好,又去打开一旁的包袱。 满满一包袱秋梨。 而这梨,她亦是再熟悉不过,初来皇京,她正是靠这梨子才吃了个饱,才有了力气去金鼎轩。 秀秀手里拿起一个梨,个大饱满,她放到鼻下轻嗅,梨子的香甜沁人心脾,混着满室桂花香,梨桂共倚。 她靠在桌畔,黑亮的头发随意垂着,露出一截白嫩的颈,整个人似一棵垂柳。 低头静静看着画轴,又看看一包袱梨,思绪也如同万千丝绦,随风飘扬着。久久无法回神,她头疼得厉害。 她坚信,她是喜欢周允,可如何也到不了许诺一生的地步。她坚信,周允亦是如此。 她与钊虹说的那番话并不假,她的初心从始至终都是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不做金丝雀,不做胭脂马,要做风雨霓虹。可吃饱饭、穿暖衣的日子才过了多久,手艺还没学精,上船还要面对更多未可知,她却已经如此分不清主次,耽于此事,实在糊涂又荒唐! 何况他对她一无所知,若是知道了一切,想来他定会撒手。 她绝不要自寻烦恼,亦不愿一错再错。不如快刀斩乱麻,趁她还能斩断。 用罢早饭,她差人去了一趟周府。 周允今早刚在园子里用罢早饭,尚未来得及去冶坊,便被周四海叫去了书房。 周允敲了两下门,未等门里应答,便已推门而入,兀自坐下,等着周四海开口。 他身材颀长,躯干精壮,即使随意一坐,也颇有气场。只是在老爹面前,周允身上总有些将泻未泻的孩子气。 周四海坐在书案后面,神色如常,显然已是见惯周允这般姿态。 他沉吟片刻,便开门见山地提起了话头:“今日叫你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件要紧事。” 周允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靠上椅背,习以为常,每回周四海找他,无一例外都是正经事、要紧事,就没有不重要的时候。他静静听着。 周四海郑重说道:“过几日,船队便要南下,这一去,少说也要数月,爹想着,在你上船前,我们周家备齐礼数,正式去李府一趟,先将你与秀秀的亲事定下。” 周允正端着茶盏,刚送至嘴边,手上顿住,霍然抬头看向周四海。 第58章 周四海将周允的反应尽收眼底,哼哼一笑,两眼精明,甚是骄傲,正欲开口,却瞧见些不该瞧见的。 “你嘴唇是怎么了?”周四海 问。 周允凝滞片刻,抬手轻触嘴唇,昨夜种种全都涌现,那抹馨甜耐人寻味,他轻咳一声,心不在焉地答:“今早用饭时没注意,咬着了。” 周四海对此不疑,继续方才的话题:“老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怎么?以为你爹老眼昏花,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 周允一时无言以对,他不吭不响放下茶盏,觉得来者不善。 周四海只当他又在顾虑,心中叹息,语气转为开导:“过去的事,该放下就放下,秀秀是个好姑娘,你二人既有意,我们两家也算门当户对,趁早将名分定下,岂不更好?” “爹,二师傅过世不久,此时议亲,于礼不合,再者,海上风浪莫测,前程未卜,等船队归来,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周允低沉开口,他含浑找着理由。 周四海见他并不否认,心神稍稳,但对他的提议表示不赞同:“二师傅为人豁然,我最清楚,他的遗书早已言明,身后事从简,更不必因他耽搁了生者喜事,他若泉下有知,绝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怕还要嫌你迂腐。” 言罢,他又似想起什么,补充道:“何况只是定亲,并非要你们赶着明日成婚,先择个吉日,待碧秋的婚事圆满办妥,你们再完婚,岂不两全其美?” 周允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情绪,垂着眼睫出神。 是他不想吗?是他不愿意吗? 周四海见他默然不语,不由心中起疑,试探着问:“莫不是......你有情,秀秀却无意?” 周允板着脸哽住,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周四海见他这般反应,刚稳住的心神又晃悠起来。 这些时日,他一直以为周允和秀秀是两心相悦,不知有多欣慰,聘礼早已偷摸备好,整日盘算着如何风风光光地操办二人的大事,只是心里多少还是顾虑谢烛丧期,故而一直未提,眼下登船近在眼前,借着这个由头把事情定下,旁人也无可指摘,这才今日早早把周允叫来说清楚。 难道是他会错了意? 难道自家儿子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周四海一时焦急,只怕秀秀是因那“天煞孤星”而对周允有了偏见。转念一想,虽自家不信那鬼话,秀秀亦不像是那听风是雨之人,可这鬼话到底是传开了,人家心里头有疙瘩也是在所难免,或许秀秀正是因为这一点...... 周四海长臂一挥,顿时失了生意场上的老奸巨猾,决定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全力以赴:“秀秀那孩子,我瞧着是聪慧明理的,不如,爹亲自出面,去与她说一说?虽说此事不能强求,可我瞧着她对你也不是一点情分也没有。” 周允冷眼一瞥:“你从哪儿瞧出来的?” 周四海自然不会告诉儿子,他是如何对来兴威逼利诱,又是怎么对文珠旁敲侧击。 他坦然执言:“此事你不必多忧,或许有些话,长辈去说,更能打消她的顾虑。”周四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筹算中。 “爹,”周允揉揉额角,语气重起来,“您别添乱了。” 此话一出,周四海更是笃定的自己的猜测,并不放弃,而是换了个路数:“爹知道,你心里头对爹有怨,我这些年把你拉扯大,虽说尽了心力,可总归少了些关爱。你这孩子,打小就主意正,当初你扎进冶坊不肯回府,你以为爹是想给你找个后娘,所以才躲出去,是想给我们倒腾地方,是不是?” “你嘴上不说,心里怕是已经给爹记了一笔,傻孩子,自你娘她们去后,爹这心里头就你一个了,怎么会找个不相干的人进门,叫你受委屈?” 说到此处,周四海眼中泛起湿意,声音也沙哑了:“爹不图你大富大贵,只盼着你能好好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怕......就怕哪一天我走了,把你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趁爹身子骨还硬朗,还能说上话,给你谋一门好亲事才是啊。” 一番话被周四海说得真情实意,他悄悄抬眼看周允的脸色,见周允垂首不语,神色之间似有触动,像是将他的‘肺腑之言’听进去了,他慢慢放下心来。 然而,下一瞬,周允说:“爹,我要入赘。” 一句话说得又强又硬,不容置喙。 周四海突然觉得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听不清周允在说什么,他们不是在说提亲吗?什么入赘?谁入赘?入谁的赘? 正一头雾水,想再探寻周允是何意味,这时,门外传来轻响,小厮敲敲门禀报:“老爷,少爷,有人给少爷来送信儿。” 周允重新端起茶盏,将方才未喝到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他站起身又对周四海道:“爹,此事我心意已决,只是眼下还有些棘手事要处理,您不必再插手,别瞎操心了。” “‘过去的事,该放下就放下,秀秀是个好姑娘。’爹,你知道的。” 说罢,他抬头看向周四海的眼睛,嘴角抽动两下,往两边抬,嘴唇的伤口又被扯开,细微痛感转瞬即逝。 他终是朝着周四海露出轻松笑意,随后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周四海一人在房内百转千回,他倏然觉得眼前从小养大的孩子变得深沉莫测。 周四海思索良久,又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新坐回椅中。 罢了,罢了。 从长计议也好,上船相处数月,待归来时,说不准秀秀的心结也解开了。至于入赘,说到底不过是换个名头,只要周允不再一味地逃避,只要周允能抛却前尘过得幸福,那他这个做爹的,还有什么不可退让的呢? 【作者有话说】 我哞的一声起来加更!! 看到你们的营养液和霸王票了!!竟然真的有读者在追读,我看专栏还涨了一个收,稳稳的幸福!谢谢你们呀[抱抱] 第50章 阴差阳错,人算天机。 ◎巳时已过,月升中天。◎ 周允刚一出门,小厮弓腰递上一张字条,说道:“少爷,李府来信。” “谁送的?”周允接过来,沉声问。 小厮摇头:“回少爷,是个面生的小子,只说是李府过来的,塞了字条便跑了,没说是谁遣来的。” 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巳时,梨树林一叙。 字迹规整,但行笔谨慎,顿笔刻意,是很粗糙的字。 周允抬头瞟一眼天光,对小厮吩咐道:“备马。” 他往大门走去,刚到门口,侧门处匆匆赶来一人,看装束是冶坊的伙计,神色甚是焦急。 此人连忙快走两步,到了周允跟前,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少坊主,坊里出事了!” 周允眸光一缩:“怎么回事?” “守库房的那群老油子闹起来了,点明要见坊主,您......您昨儿个送进来的那个小子,断了根指头!二师傅赶紧差我来,请您和坊主过去!”伙计额头冒汗,急说,“这一两句也说不清,场面乱得很!您还是快过去看看罢!” 周允脸色骤然一沉,想了想,当即对那伙计道:“你随我一道回去。” 伙计点头称是,见周允出门去,他小跑到侧门,解开方才拴住的瘦马,正欲抬头瞧周允的意思,却见他已疾驰而去。 昨日十五,周允如约去了一趟茶楼,却未带铁柱见他姐姐,而是把人带进冶铸坊。 周允本意是想将铁柱先安顿下来,铺子在城里,难免人多眼杂,铁柱年纪小,涉世不深,只怕有心之人套他话。冶坊正是个好去处,他对外称,铁柱是慈幼堂的孩子,大家伙并不多疑。打铁虽苦,也算是门手艺。 虽然秀秀来历不明,可她特地打听的人,必然是她心里在乎的,不论如何,铁柱也是个可怜孩子。至于其他的,待他们出海归来,一切再做定夺。 可岂料将他送进坊里才不过一日,便出了这等变故。 骏马飞驰,一路颠簸,待周允行至冶坊时,库房前仍乱成浆糊。 见他过来,叶丛连忙把人拉到一旁,解释缘由。 原来今日叶丛叫一个老成伙计阿志带着带铁柱在坊里各处走动观摩,认认门路,熟悉规矩。 铁柱这孩子刚从小地方出来不久,看什么都新鲜,走到库房重地前,只见那黑沉沉的大铁门前立着四个持矛带刀的兵丁,门上一把黄铜大锁,戒备之森严,与坊内别处很是不同,他脚上也不由慢了。 他看看库房门,又去瞟那些兵丁,再往前一挪便又看见了库房侧边的一个小棚子。 这棚子本是堆放杂物的,自打巨型铁锅入了库房,这处便成了几个兵头们的地盘。 往日几人在棚下赌钱,虽说坏了坊里的规矩,可毕竟是军爷,坊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今日却正巧被铁柱给瞧见了。他盯着棚子不挪脚,阿志喊他喊不动,一个没留神,铁柱那瘦小的影子已经直直冲到了小棚子底下,又尖又亮地嚷着不能赌钱。 第59章 几个正在兴头的兵愣了一下,扭头看见是个小毛孩子,登时恼火。 阿志赶紧冲过去,作揖赔笑,要把铁柱拉走。 铁柱却不知哪里来的倔劲儿,甩开阿志的手,带上了哭腔,又是大喊“不能赌钱”,又是大叫“把钱都输光了被要债的打”。 一个连输几把的小头目正窝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铁柱这话戳在他肺管子上,他想也不想,一脚就踹上了铁柱。 阿志脸都白了,连忙拉着铁柱磕头赔罪,小头目哪里还听得进去,一把揪住铁柱的衣领就把他提到跟前。 待叶丛匆匆赶到时,铁柱脸色煞白地蜷在地上,左手滴滴答答渗着鲜血,小拇指已然断了下来。 “手指头还在?”周允问。 叶丛点点头,叹了口气:“坊里的郎中已经过去接指了,能不能长上,看造化。” 这厢话音刚落,库房那头便炸开一声粗喝:“坊主呢?死了不成?再他爷爷的装缩头乌龟,老子砸了你这冶坊!” 围观的工匠都被叶丛赶回棚屋干活,周允绷着脸走过去。 那兵头一脸横肉发红,正不耐烦地抱臂,斜眼睨着来人,见周允甚是年青,他从鼻孔里哼出一股白气:“你当老子瞎?你爹呢!” 周允在他面前站定,略一颔首,声音不高:“家父身体不适,正在家中休养,特派我前来。” 兵头见他这副冷淡的模样,心头火气更旺,他又走近一步,仰着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允脸上:“你坊里没开眼的毛头小子,搅了爷的兴致!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嗯?” 周允目光扫到地上那摊暗红血迹,暗自咬了咬牙,眉头轻微一压,面上仍是波澜不惊,他开口:“军爷息怒,那小子冲撞了您,是该教训。我看,砍他一根指头都是轻的,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合该重罚!” 他顿了顿,睇一眼周遭几个兵头,声调抬高几分:“我这就给您带路,咱们去屋里头,再好好算算账,看看再砍他几根,给您消消气?” 那兵头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重新打量起周允来,二人对视一眼,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朝周允一挥手:“有点意思,走,带路!” 几个兵头看过来,周允不再多言,转身领着兵头往自己住处走去。 进了屋,他反手掩上门,只见兵头大剌剌地坐下,将腰刀哐当一声搁在桌上,打量起这屋子,哼了一声。 周允换了副做派,面容和嗓音俱是冷出冰碴子,他不再耽误,单刀直入:“要多少。” 兵头先是一怔,随即恣肆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允一眼,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晃了晃,也不说话,意思明白不过。 周允缓步走向书案,道:“这些时日,坊里诸事,多亏了几位爷尽心照着,才得以平安,周某心里有数,如今登船在即,万事求稳,却叫这不懂事的小儿捅出篓子,扰了您的雅兴。” 他从伸手掏出一个木匣,从匣子底部抽出一张银票,继续说道:“周某管教不严,在此给您赔礼道歉。” 兵头的眼睛早已死死盯住了银票,喉头滚动一下:“算你识相。” 周允捏着银票,不疾不徐从书案后转过来,他脸上依旧看不出表情,只是眼神深不见底,他朝兵头走来,一边走,一边继续平稳说道: “可是......” 他停在兵头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将拿着银票的手往前一身,兵头下意识伸手去够。 就在此时,周允陡然缩回手,话音令人发寒:“坊里也有坊里的规矩。您动了坊里的伙计,坏了坊里的和气,又大闹这一通,耽搁了我的要事,” 兵头伸到一半的手僵住,愕然抬头。 “这笔账,该如何算?”周允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兵头勃然变脸,瞬间暴怒,“别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把钱拿出来,爷爷饶你一条狗命!”他吼着,另一只手猛地去抓腰刀。 刀刚出鞘半寸,周允便一把扣上兵头的手腕,一手把银票往桌上一扔,力道奇大,死死箍住,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 兵头正欲伸手去抢那银票,周允却已从袖中滑出一柄细窄小刀。 这把小刀是他前些时日锻制的。 钢表铁里,反复锻打,砺石研磨,悬钢开刃,这些都与别的刀没什么不同,唯独一处,他加了点自己的心思,他在淬火时,给刀背覆上了一层黏土。 无心插柳,却做出了他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吹刃试刀,声清越;试削铁皮,应手破。 周允手腕快速一转,便无比精准地割上了兵头的小拇指,先斩后奏,却仍彬彬有礼地与之商量:“依我看,一指换一指,如何?” “噗嗤。” 轻微一响,利刃入肉,筋骨皆断。 兵头的瞳孔骤然一缩,手上再也握不住刀鞘,他张大了嘴,凄厉短促的惨叫冲出喉咙,整个人跌到了地上。 周允甩了甩小刀上的血珠,说:“账算好了,军爷请回罢。” 那兵头毒怨瞪着周允,强忍疼痛爬起来,正欲再起抽出刀,却被周允连拖带拽出了房门,一路到了库房前的小棚子。 另外几个兵头见状不由一惊,都摸刀站起来,一脸警惕地看向周允。 剑拔弩张。 地上那断指的兵头喊:“......快!快把这王八蛋拿下!他...啊——” 话没说完,周允便抬脚照着他手掌踩上去,并未碰到伤口,可也滋出不少血。那兵头闷哼一声,随后再也没发出动静。 棚下几个兵头心头皆是一跳,见周允干脆利落,脸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一时竟有些摸不清深浅。 周允却在这时转头,对着三个兵头拱了拱手: “几位军爷,临近撤兵的紧要关头,好巧不巧,周某撞见此人正拿着些来历不明的银钱,硬拉着我坊里的伙计赌钱!伙计胆小,不敢不从,在下一番探查询问,这才知道,原来此人竟是趁着几位军爷值守的空当,手脚不干净,偷了几位军爷的钱袋子!” 说着,周允从怀里掏出三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子,他走上前,不容分说,将钱袋子一一塞进兵头手里。 “如今,贼赃并获,原物奉还,周某代为致歉,坊里出了这等败类伙计,周某定当严惩。” 他语气一变,隐含提醒:“至于此人,如此胆大包天,该当严惩!奈何周某这小小作坊,也做不了什么主,还指望几位军爷......莫要让这颗毒瘤坏了军纪。”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耐人寻味:“毕竟,输钱事小,若是因聚众设赌,违了朝廷律法,那麻烦可就大了。” 三个兵头互相对视,一个年纪稍大的上前一步,拍了拍周允肩膀:“小兄弟,言重了!倒是我们哥几个,还得多谢小兄弟你替我们揪出这狗东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说着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另外两人跟着点头,附和道:“对,对!” 周允没有温度地抬抬嘴角,再次拱手,客气道:“明日这锅便要装船,如今万事大吉,皆是诸位之功,明日坊里略备薄酒,还请几位务必赏光。” “好说!好说!” 众人一片和气,哈哈笑道,而那断指兵头,却已昏了过去。 周允告辞,抬头看一眼天,便快马加鞭去了溪边梨树林。 巳时已过。 秀秀从溪边离去,她本是鼓足了气,想将周允约出来,把压在心底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可字条送出去了,他却没有赴约。 或许是有急事耽搁了。她在心里想。 回到府上,用了饭,她便收拾起登船的用度。船上有严规,每人只许带一个包袱,只装最贴身的私物,至于衣裳一类,上了船自有统一的规制发放。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件穿惯了、浆洗得柔软的旧内衣、汗巾、鞋垫、一把小巧的木梳等。 想了想,她又将那本《千字文》拿函套装好,放进了包袱。 到了傍晚,周府依旧没有来信。 也好,秀秀默默想,或许是天意。她索性不再等,起身出了门。 恰巧今日李守常和李聿在书院住下,府里格外清净,钊虹想着秀秀明日便要登船远行,心中不舍,便趁机叫秀秀去她未出嫁前居住的旧园子里,娘俩儿挤在一张床上,说说体己话。 如今在钊虹面前,秀秀早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拘谨,娘俩并头躺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帐幔放下,隔出一方私密小天地。 钊虹不厌其烦地将早已叮嘱过数遍的话,又细碎说起来。 “身子最要紧,姑娘家在外,尤其要顾惜自己。若是来了月事腹痛难受,切莫逞强硬撑,能偷懒便偷懒。” “人心隔肚皮,凡事多长个心眼儿,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更是不可无。” ...... 秀秀静静听着,鼻尖萦绕着钊虹身上那阵熟悉的气息,黑暗中,她怔怔盯着床帐上的暗纹出神,心思早就飘到了天边去。 第60章 良久,她打断钊虹,冷不丁地说:“从今往后,我不再叫您干娘了,让我叫您一声娘罢。” 身旁静了一息,随即响起钊虹带着笑的声音:“傻丫头,我早早便是你娘了!” 秀秀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决绝道:“娘,我要和您说一件事......” 她把一切和盘托出,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屏住了呼吸。 说到底,这近一年的日子,她最感谢的,便是眼前之人。若不是遇上这样心善的娘,她何德何能,能有今日这般模样?和钊虹说出实话,是她早就打算好的事情,但钊虹怎么反应,她心中没底。 虽万分忐忑,但无论如何,她不后悔。 半晌,一只温暖柔软的手伸过来,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动作缓慢又怜惜,钊虹告诉她:“我钊虹就一个闺女,就是你啊。” 没有惊诧的追问,亦没有愤怒的指责,甚至没有多余的安慰。 秀秀忍了又忍,心中决堤,豆大的泪珠子滚落,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钊虹侧过身来,摸索着给她擦泪:“这般好看的一双眼,跟着你真是受苦!明儿要是肿成两条缝,叫人看了,岂不是闹笑话?” 秀秀抽噎着,声音渐渐低了。 钊虹语重心长:“如今你来到我跟前,那便是你的命,锦心园永远给你留着,切莫再胡思乱想了。好了好了,快睡罢,明日还要起个早。” 待圆月升到中天,秀秀终于有了睡意。 她不知道,就在此时,在她的锦心园中,在她的闺房里,周允却是如何也没把人等来。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多了这么多点击([问号] 第二卷 第51章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其实得了相思病的人,也不会笑。◎ 次日清晨的运河码头,车马喧腾,人流拥挤,大小船只桅杆如林,挤挤挨挨地泊在晨雾里。 缆绳被抛进水,船工们喊起了号子,船头摩擦着岸石撞出声响,夹杂着高高低低的送别话语,货船和客船先后起航了。 码头的送别之景变得模糊,船只吃水深深,缓缓挪动着,犁开了运河一路南下,往江南浏家港驶去。 此次远洋,筹备数年,船队规模堪称空前。 除了从皇京出发的这支主力,还有从沿海各卫所抽调的精干水手,他们分别再从各地码头出发,最终与皇京船队在闽北太平港汇合。 若此番内河近海的航程一切顺利,等到北风起时,船队方能从太平港正式远航,届时,已是十一月的光景了。 船上的规矩,早在登船前便被反复申明,在到达闽北前,男女分船而居,界限森严。 秀秀一行人是以厨娘、郎中等名目招募上船的,算是有手艺的司职船员,并非最低等的粗使杂役,故而待遇稍好,住四人一间的小舱房。 房间虽也狭窄,仅容四张窄塌,一桌一柜,却比那十数人挤在一块的通铺要好得多。 张家消息灵通,张绪放心不下未过门的媳妇和自家小妹,早早便使了银钱,上下打点。 因此,吴碧秋,张纭,秀秀以及叶文珠,四人便顺理成章分到一间房里住,好歹有个照应。 船上的日子,初时让人紧绷。 管事的是几位从宫里出来的嬷嬷,时常板着脸,宫里的规矩一套接一套,训起话来更是不留情面,个个都瞧不上宫外的人。 每日晨昏定省似的点卯、学习船上的简要规矩、聆听训导,是少不了的。 可出人意料的是,除了这些形式上的拘束,实际的活计,却并不多,甚至可称清闲,似乎招募她们来,也并不是为了打杂干活。 秀秀原以为上了船,要在摇晃的灶台前头应付数百人的饮食,定是忙得团团转,谁知船上厨房分工细,洗切剁砍、烧火刷锅这些粗重活,自有杂役去做。 她连同另外一起从皇京招募过来的厨娘们,被指派的,多是些需要手艺的细活,调酱汁、看火候,或是做些点心。 时日一长,秀秀便也从紧绷中放松下来。 平日里,她总偷闲看看沿河的景致,离了皇京的巍峨城墙和密集屋舍,天地骤然开阔。船队昼夜不停,桨橹咿呀,景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换着。 越往南,水越清,山越多,河道越忙,有时她能看见周允在的那艘船,能看见那艘船上的人,但是看不见他。 秀秀想起出发那日,在人群里,一眼便瞥见了他个高身正的身影,最后四目相撞,一时间好不尴尬,她便匆匆上了船。 她知道,那些未说出口的,或许再也说不出来了。 万事万物讲究一个机缘,有些话只能在特定的时机才能讲,过了村便没店。 若是想再开口,得等,等下一个无可救药的跃动,等下一个前所未有的膨胀,而且须得是两颗心都如此,方能说出那些深深的话语。 这不是由她定的,这些事情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时候,便写在良心里的规矩,世人心照不宣。 她不知这样的机缘在何时何处,只有等。 每当想到这些,她心里犯难,看来看去,再好的景儿,也成了平平无奇的茫茫河水。 于是,秀秀便跟姊妹几个开始变着法儿找些消遣。 不等到九月,话本子便已被翻得起了毛边;九连环也早已解开;船上不稳,绣不了花样,只好打络子玩...... 兴致索然。 唯独张纭,她有的是趣儿可找。 巫祝这身份在船上颇为特殊,平素清闲,只在每月朔望及航行中的重要节气、祭祀时才需主持仪式,故而大多数时候,她都和叶文珠一起,在账房里帮着处理些文书、核对些简单的交易账目。 船行期间,账目往来不多,两人过得最为轻松惬意,常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闺中闲话。 这日夜里,几人已经躺下,尚未睡着,正一言半语地说着闲话,张纭靠在榻上,终于忍不住,撑着胳膊坐起来,瞄向了对面榻上的叶文珠。 “文珠,再讲讲你表哥呗?” 叶文珠耳朵早已被“表哥”二字磨起了茧子,闻言她连眼睛都没睁,嘟囔道:“他有什么好讲的?” “哎呀,说说嘛!”张纭索性起身挪到文珠榻上,蹭着她不撒手,“反正也睡不着,多无聊呀!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日里除了去锅坊铺子,还做些什么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被张纭接连抛了出来,吴碧秋听见了,扭头看一眼秀秀,见她仍阖着眼假寐,便也安静躺着不出声。 叶文珠被缠得头大,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半撅着嘴,问:“纭儿,你一下问这么多,叫我怎么答嘛!” “那就一个一个来!”张纭立刻接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叶文珠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张纭赶回去,又重新躺下,想了想,慢悠悠说起来: “他喜欢下棋,有时候能自己对着棋谱琢磨半天,也不知道看些什么,但是李聿说表哥的棋艺在皇京都排得上号。” “还有呢?”张纭追问。 “还有的话,便是摆弄那些冶铸的玩意儿了。” “听起来果真是无趣,”张纭摇摇头,又问,“那讨厌的呢?” “讨厌的......”叶文珠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讨厌作画,提起来就皱眉。” 秀秀听见这话,腾地睁开了眼。 又闻叶文珠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爹和我说过,表哥少时学丹青,把先生都给气跑了。那可是姨丈头一回打他呢!” 这话勾起了张纭极大的兴致,她立刻问道:“为何?可是画得太差,朽木不可雕?” “差?”叶文珠的笑声更憋不住了,肩膀跟着抖动,“恰恰相反!先生说,表哥丹青天分极好,一点便透,笔触灵气十足。” 秀秀暗自肯定,这话没错,周允是有绘画天分,她也这么觉得。 可下一瞬,叶文珠却说:“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呀!“张纭急得催她。 “可是,他只喜欢画王八!哈哈哈哈......”叶文珠笑出声来,又怕惊扰到隔壁,忙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秀秀愣住了。 叶文珠继续说:“先生教他画山水,他说‘山会塌,水会流’;画花鸟,他说‘花会谢,鸟会飞’;教他画人,他更是一脸嫌弃,说‘人最麻烦,说走便走’。” “先生问他到底想画什么,他提笔就画了一只伸脖子瞪眼的大王八!还说,‘王八好,硬壳长命’,从那以后他便只画王八,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最后先生临走前,还和姨丈说表哥志趣殊异,他教不了!先生一走,姨丈便请了家法!” 言罢,张纭便跟着笑起来,另一旁吴碧秋也忍不住“哧”地一声,接口道: “提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如今慈幼堂挂的那副画正是只王八,还是堂主特地向周大哥请的画呢。” 第61章 “堂主没觉得奇怪?一群孩子的地方,挂一副王八?”张纭眼睛都快笑没了。 吴碧秋笑道:“我也纳闷呢,问堂主怎么画了这个,堂主解释,周大哥说他只会画这个。末了堂主还说,王八好,和少坊主一样,实在。” “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再也忍不住,张纭和叶文珠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沁了出来,连吴碧秋都压低声音笑着,只有秀秀,依旧静静躺在榻上,一声不吭。 她琢磨不透,怎么想怎么别扭。 张纭笑够了,抹着眼泪,一转头瞧见秀秀那处毫无动静,便探着身子问:“秀秀姐姐,你睡着了吗?” 秀秀连忙敛起心神,应道:“没呢。” 张纭奇道:“你竟忍得住不笑?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秀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道,好像也不是很好笑吧...... 她面上却仍是装模作样干笑两声,小声道:“是挺好笑的。” 距她们不远的另一艘船上,同样的一间四人居的小舱房里,周允躺在床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夜里水浪拍打船板的声音愈发响亮,阿胜和四勺睡得昏天黑地,杨钦倒是安静,平日里话极少的人,睡觉也显得克制。一房的人,只剩他翻来覆去。 在这样的环境里,最容易神游天外。 临行的前夜,他在秀秀的园子里待到子时,院中露水都起了一层,他眼看着等不着人,于是便去了她房里,给她留下一封书信,把铁柱抹去,一字不落地解释失约缘由,可终究是又把纸扔掉——他的秀秀,如今大概还识不得那么多字。 周允长叹,最后只好又灰溜溜地翻墙,回了府上。 出发的清晨,他杵在码头,在人山人海里搜罗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眼睛总算锁定了两根长长的辫子,偏偏上船的号子在这时响了,秀秀仅仅朝他瞥了一眼,便速速上了船。 他也紧绷着脸上了船,如今已半月有余,脸却仍没松下来。 四勺在私底下偷偷问阿胜,周大哥和杨大哥是不是都不会笑,阿胜煞有其事地和四勺说起水怪附身的奇闻。 “据说,运河的水底下住着数十头水怪,专等月黑风高的时候,专挑那身量高大的男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附上去,皮囊还是那皮囊,魂儿可就不是了,任爹娘妻儿也瞧不出端倪。若想分辨此人是不是被那水怪上了身,独独一招。” “哪一招?” “水怪不会笑。” 四勺顿时竖起汗毛,胆战心惊地说:“阿胜,你也生得高大......” 阿胜嘿嘿一笑:“这水怪是不会附到相貌英俊之人身上的,我比他们长得要俊得多,水怪自然不会招惹我。” 四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阿胜的脸,又 想了一遍周允和杨钦的模样,觉得水怪这事可能是阿胜唬他的。 这时杨钦路过,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我会笑”便又走了。 被人拆了台,阿胜脸不红心不跳,和四勺说:“好啦好啦,告诉你罢,其实得了相思病的人,也不会笑。” 四勺没想到,周允这已经及冠的人,竟如此恋家!外头都传周允是天煞孤星,亲缘淡薄,可如今看来,人家父子俩关系好得很,儿子想老子都想出病了。 于是四勺开始瞧瞧观察周允。 有时候周允会拿着一把锐利的小刀盯着看,越看脸色越冷,四勺紧张地问他:“周大哥,你想家了?” 周允置若罔闻,撑着脑袋咬牙低语:“真该把那兵头的手剁下来!” 第52章 世嘲我癫,我笑世顽。 ◎相好的◎ 河水流逝,两岸景色变了又变,转眼已至九月下旬,船队终于抵达了江南重镇浏家港。 靠岸休整,并非意味着彻底松懈。规矩依旧,等级分明。 粗使杂役和水手们在岸上搭棚驻扎,有职司的技手则能住进几家指定的客栈,男女分栈,两人一间。 叶文珠与张纭虽平日轻松,可靠岸补给的日子里,担子却重起来。 物资补给、人员调度......千头万绪都得经过账房记录核对,支取银钱。 早在前几日,单据、簿籍便在账房堆了满桌,如今船已靠岸,各项事务正式展开对接,两人更是脚不沾地,被直接安排进一间房里,方便夜里挑灯对账。 至于船舶检修、帆索更换、布防操练、物资采买等活计,便不是这几个姑娘该操心的事了。 如此一来,秀秀和吴碧秋便住到一起。这几日的闲暇,正是领略江南风物的好时候。 江南一带的码头,与皇京大不相同。江海交汇之地的景色,温煦的秋日海风,南腔北调,白墙黛瓦,每一样事物都透着新鲜。 好生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得清爽后,秀秀便与吴碧秋结伴,随着三三两两的船上来人,融入市集的人潮里。 商铺临街敞着门面,小贩见缝插针摆摊,各色没见过的吃食、丝绸绣品,旧书杂货......眼睛不够用。 两人走走停停,被一些奇形怪状的贝壳海物吸引了视线,正在摊前流连,忽地,一阵婉转乐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秀秀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座二层小栈。 小栈二楼悬着一张艳粉色的无字幡布和一盏粉纱灯笼,半开的雕花木窗边露出一角淡绛红的罗衫,窗内有一美人正怀抱琵琶,侧身而坐,垂睫启唇,歌声便随着琵琶的韵律淌了出来。 歌声清婉柔和,却带着一股悲戚之意,与这吵闹繁杂的街市格格不入,秀秀听着望着,与吴碧秋又往前走了几步,驻足聆听。 二人正被吴侬软语牵着心神,不消片刻,楼下却又传来一阵突兀粗鲁的喧闹。 就在这座小楼门口,几个男子正推搡着要往门里走去,而被他们夹在中间的,赫然是周允。 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轻挑说道:“早听闻江南的女子,是水做的骨肉,说话比那鹂鸟声还软!这一路坐船坐得骨头都僵了,今日好不容易靠岸,定要见识见识江南的水到底有多软才是......” 他挤眉弄眼,拖着长音,引得旁边几人立刻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刘兄说的是!小桥流水的风月,想必也别有滋味!” 那姓刘的男子费劲搭上周允的肩膀:“周兄,一块进去开开眼!船上规矩大,到了这岸上,还不松快松快?” 周允不动声色地将肩头那只手拂开,声音不高:“诸位自便。”言罢,便转头要走。 姓刘的见他如此,脸上有些挂不住,径直伸手一拦,语带威胁说道:“周兄,如今青天白日的碰上了,自然是要一道行事,你若是不去,坏了哥几个的兴致不说,岂不是成了叛徒?回头船上说起来,这可不好听啊!” 周允冷冰冰睨一眼,他不再多言,绕过面前的手臂,再次抬足欲去。 脚步刚抬起,岂料几人竟硬生生把他钳住,往门里架去!他猛地挣了下,挣不脱。 拉扯的刹那,他目光无意掠到街上,不远处,秀秀与吴碧秋正无措地看过来。 周允一怔,眉毛重重压下,眉心挤出了一道深深沟壑,他短促呼出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反手摁住了姓刘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子,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刘某手里,语气平平: “诸位高抬贵手,我那相好的脾气急,等久了怕是要恼,这点碎银,权当我周某请诸位吃酒赔罪,今日的兴致,我便不奉陪了。” 周允一边说,一边又朝门外探头望去,只见秀秀转身离去。 话音刚落,四周先是一静,随即发出一阵暧昧恍然的笑声,几人贼兮兮地看向周允,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神情。 那姓刘的更是瞬间理解,往外退了一步,拍了拍周允的肩膀,促狭说道:“周兄,原来如此,早说啊!快去快去,别让美人儿等急了!”说完便嬉笑着推了周允一把。 周允无暇他顾,连忙脱身出来,举目望去,秀秀脚底生风,已经走远。 他心头一紧,拔腿要追,刚迈出两步,侧里一个人影跟了上来。 是杨钦。 两人打了个照面,俱是一愣,颔首对视一眼,周允没心思客套,便又向前追去。 可杨钦竟紧跟其后,周允偏头睇他一眼,杨钦眼神闪烁:“顺路。” 周允不再理会他,提着一口气,避开往来人群,疾追上前,总算在桥头把人追上。 情急之下,他拉住了秀秀的胳膊。 秀秀像被烫到,霎时回头,脖颈绷得紧紧的,甩了甩手,没甩开。 杨钦此时也赶到了近前,看向吴碧秋,欲言又止。 吴碧秋绕到杨钦前面,小声说:“杨钦,你随我来。” 转瞬桥头只剩二人。 秀秀不说话,垂眼看着桥下墨绸般的河水,一个背着襁褓的妇人正蹲在近岸的石阶上浣衣,“梆、梆、梆”,一下又一下,捶打声传得很远。 “那日......我不是有意失约,坊里事发紧急,我脱不开身,一忙便耽搁了时辰。”周允松手,说完顿了顿,见秀秀睫毛都没颤一下,又道,“晚上我去找你,谁知你又不在,入了夜,我总不能去敲丫鬟的房门。” 第62章 秀秀淡淡“嗯”了一声,像是回应,也仿佛敷衍,她目光仍在浣衣妇人身上,只见那妇人捶打几下衣裳,便又直起身,拳头不轻不重地敲打两下后腰。 周允见她应声,声音放得更软:“还生气么?” 这时,浣衣妇人背上的小娃娃突然哇哇大哭,妇人连忙轻轻摇晃身子,手上也加快了动作,嘴里哼起了零碎的小调。 她想起了琵琶女的歌声。 明明是不一样的曲子,可她听出了同一种音律。 她很快从婴孩的啼哭中回过神来,没什么起伏地说:“我生的哪门子气,你快走罢,莫让你那相好的等急了。” 周允一时语塞,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上前半步,问她:“你是故意气我?” 秀秀睇他一眼。 “那些人不过是一群淫棍色鬼,你以为我想搭理他们吗?我若不那么说,还能轻易脱得了身?在你心里,我周允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是场面上的搪塞,你竟也信了?” 他音里带着极细微的抖动,秀秀还从未见他这样过,两人僵持在桥头。一阵风穿过桥洞,掺着娃娃的哭泣,听起来也好似呜咽。 不多时,周允长叹,又问:“我若说那相好的便是你,你信吗?我一下船便想着来寻你,到头来,你却只会气我。” 秀秀终于抬眼看他了,她盯着周允的眼看,秋阳下,他的眸里带着细闪。 她紧紧抿着唇,鼓了鼓腮,意味不明地蹙起细眉,又移开眼,默默瞧着临水景致,只觉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话太过多余。 半晌,周允总算反应过来,紧皱的眉头突然僵住,他半眯眼眸,微微弓背,偏过头去看她的脸色:“你是吃醋了?” “我又不喜欢你,何来的拈酸吃醋一说?”秀秀推开他愈靠愈近的身子,语气不咸不淡。 周允轻抬眉梢,往后退了两步,闲散地在石桥栏上坐了下来,顺手扯了扯秀秀的衣袖:“坐下说。” 秀秀一挣:“该说的都说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走了。” 这时,正巧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货郎“吱呀吱呀”走上桥来,扁担两头的筐里,瓶瓶罐罐磕碰着响,他扬声招呼:“劳驾,借过借过!” 桥面本就不甚宽阔,秀秀被他拉着袖子,又碍着货郎,只得紧紧贴着桥栏站着,险险让出路来。 货郎刚过了桥,周允把她按着坐到自己身边。 “我说完了,你不是还没说?那日你总不能是平白无故地找我,想要与我说什么,今日说也不迟。” 座下青石被阳光照了大半天,带着温润的暖意,一时间身侧身下俱是热气腾腾。秀秀往一旁挪了挪身子,吐出两个字:“迟了。” “只要你想说,何时都不迟。” “我现在却不想说了。” “那便等你你再想说的时候再说,我等着便是。” 两人静了,婴孩亦是止了哭啼,桥下水声潺潺,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仿佛光阴从未在此驻足,一切皆是来时的模样。 一只船从桥洞底下滑过,周允的声音蓦地荡开二人间的沉默:“那幅画,你可瞧了?” 秀秀眼波斜扫,一触即收,想到什么,胭脂色悄上脸颊,又悄然退下,长睫微垂,耳畔响起他的追问:“嗯?” 她轻咬下唇,又很快松开,樱唇微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周允,你为何不喜欢作画?” 这话在周允意料之外,他倏然掀起眼睑,四目相对间,眸光灼灼地凝住她,眼里翻过千层热浪。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便问她:“文珠告诉你的?” “她说你不画人,只画......” “只画想画之人。”周允语调沉稳,“我的笔,只画想画之人。” 秀秀乜了他一眼,恨恨嗔道:“我看你与那群淫棍色鬼也别无二致。” 周允笑了:“每回和你说实话,你反倒生气,那我以后什么都瞒着你,装模作样,专捡着你想听的说,你便开心了?” 秀秀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隔着石桥,她望见对面的斜阳正一点点下沉,身侧之人也静了,二人并肩坐在桥头,两岸喧嚣环绕,她心底却缓缓生出一片安稳的宁静。 待夕阳压过树梢,她方讷讷地开口:“周允,没有人会喜欢隐瞒和欺骗。” “错,大错特错,”周允当即反驳,扭过头去看她,“不论是瞒过来,还是骗过去,归根结底是因为在乎。若是被特别的人瞒着骗着,那即便是往火坑里跳,也甘之如饴。” “不一定是在乎,也可能是——”她戛然而止,气息微微一沉,复又化作一声轻叹,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周允接过话来:“也可能是身不由已,有口难言,不想伤害别人,或者说是自己的秘密。”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人心坏。” “没有人的心是纯善的。” 秀秀愣了半晌,说:“呆子。” 周允却笑了:“古话说得好,‘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秀秀将这话掂量几遍,此话意思简明,可从周允嘴里出来,便半透不透。她琢磨着,浑然不觉周允正挪着身子靠近,直到她的手被他拉起。 “你干什么?”秀秀一惊,眼瞪得溜圆,连忙抽手,终究是力不及他,只能任他抓着,嘴上恶狠狠,“周允,这是在街上!” 周允充耳不闻,只顾着低头细看,中秋那晚他见她手上有个小口子,今日看来伤口已经愈合,他嘱咐:“在厨房做事,最该小心,若是伤到了手,整日还得碰水,岂不是遭罪了。” 秀秀觉得周允说的话一字比一字怪,一句比一句难懂,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她思绪转得艰难。是城门楼子,还是胯骨肘子,他大抵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和说梦话无差。 她抽出手来,稍显茫然地打量他,他却又换了别的梦话,声音淡如秋水:“其实我知道,十五那晚你醒了。” “喂!”秀秀当即大喝,除了大声喝他,她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更做不出别的反应。 夕霞照到身上,脸颊,耳朵,脖颈,入目所见,皆是红红火火,艳丽非凡。 周允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腿边的裙摆,道: “秀秀,我嘴唇疼了好些天。” 【作者有话说】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引自明代唐寅《桃花庵歌》。 第53章 疏可走马,密不容针。 ◎分寸◎ 日光如水飞逝,九月底,海风带上微末凉意,船队沿着近海稳稳向南。 伴着海浪轻响,小小舱房里,少女夜话依旧,只是这次,话头的主角换了人。 张纭平躺在自己的小铺上,望着头顶低矮的舱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两个好姐姐,你们可认识胜哥哥?” “胜哥哥?”秀秀和吴碧秋几乎是异口同声。 躺在另一侧的叶文珠“噗嗤”笑出来,翻了个身,朝着张纭调侃道:“是了是了,旁人叫他阿胜,到了我们纭儿嘴里,可不就是胜哥哥?” 秀秀迟疑问:“莫不是皇京那家道诡茶楼的说书先生?” 她话音刚落,张纭便立即坐了起来,动作快如风,鞋子尚未穿好,便“噔噔噔”跑到秀秀床边,一屁股坐下,两手拉着她问:“秀秀姐姐,你认识他?” 秀秀借着月光,看清张纭眼中的精光,也坐了起来,她点点头:“算是认识......我在茶楼见过他。” 张纭得了肯定的答复,甜甜一笑,索性盘腿坐到秀秀床上,便讲起她与阿胜的的初相识。 原来在登船前一日,张纭与叶文珠总算得了空,溜到街上去玩,走累了,瞧见一家清净茶肆,便进去歇脚喝茶。 正赶上说书,讲的是一个女孩半夜被一女子掳走,后来又认了那女子为师,一番苦练后连成绝技,回到故土,爹娘却都死了。 听到结局,张纭和叶文珠直替故事里的人惋惜。 叶文珠在一旁幽幽插嘴:“可不是么,当时我俩正叹气,便听见旁边茶桌有人低声在说,这故事还有一段隐秘的后文。” 张纭立刻接上话:“就是胜哥哥,他和一个叫四勺的坐在那儿,我们一听还有后续,哪里忍得住?我和文珠便想去问......” “明明是你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凑过去问的,”叶文珠拆穿她,跟着笑起来,“怎还带上我了?纭儿,你这记性怕是被你留在茶肆了。” 张纭理直气壮:“那有什么区别嘛!总之,我们说上话了!胜哥哥说起故事来,比茶肆那先生还有滋味,又懂得好多奇闻异事,他说自己是在道诡茶楼做事的,我一听,更是觉得有缘!” 叶文珠听着,忽地长长“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侧过身,用手支着头笑道:“前些日子是谁,口口声声说心仪我表哥,这才多久,怎么便被那人的几句话给勾走了?” 叶文珠顿了顿,朝张纭看去,揶揄一句:“纭儿,你这心意,比海上的天变得还快呢!” 第63章 “明明是你表哥太无趣,是他没本事留住我,怎地成了我善变?”张纭答得坦坦荡荡,下巴微扬,显出几分娇憨的傲气,“如今想来,我还是喜欢胜哥哥那样,有趣活泛的。” 吴碧秋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温声笑说:“纭儿这般心思透彻,拿得起放得下,倒是给咱们打了个好样呢!” 这话像是说到张纭心坎里,她挺了挺胸,颇为自豪,掷地有声:“正是这个道理,碧秋姐姐最懂我!” 她越说越激动,一字一句噼里啪啦往外蹦: “爱来爱去,情深意长,最后还不是一个人去踏黄泉路?我又不是要抢他们的性命,不过是多喜欢几个男人,多瞧几处风景,又何妨?再说,我也不是那等没眼光的,什么阿猫阿狗都看得上。能被我喜欢,那是他们修来的福分,他们还得偷着乐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房内扫一圈,总结似的道来:“周大哥自然极好,可再好,也不过是万千森林里的一棵树罢了。我可是良民,良民啊,是不会在只一棵树上吊死的!”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将秀秀震得半晌没回神,她细细咀嚼着张纭的话,起初觉得惊世骇俗,可越想,竟越觉得其中自有一番歪理。 神不知鬼不觉,她又想起周允的话来,“女子和男子毫无二致,男子同牲畜也半斤八两,皆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对啊,为何男子可以,女子便不行? 莫非,这“理”本身就是歪的? 秀秀正思索着,这时,但闻叶文珠却笑起来:“这么快便改口叫周大哥了?” 张纭总算觉出一丝赧然,方才那昂扬的气势稍稍弱了下去,她嘿嘿一笑,靠上秀秀的肩膀,说:“那不是......不喜欢了嘛,既不喜欢,自然要有点分寸。” 叶文珠努努嘴,轻轻叹了口气:“纭儿,我真羡慕你,等船再靠岸,你便能见着喜欢的人了......” 她话说一半,张纭立刻从秀秀肩上抬头,反过来安慰她:“你有什么好难受的,你与李聿,这是‘小别胜新婚’,等回了皇京,还不知谁羡慕谁!” 她这话说得直白,顿时大家都笑起来,叶文珠被她臊得又羞又恼,急着下床要打她:“纭儿,你安静会儿没人把你当哑巴!” 张纭见势不妙,一声惊呼,便又跑去隔壁的榻上,叶文珠紧追不舍,两人一个追一个躲。中间隔着试图拉架的吴碧秋。 “文珠!”,“纭儿!”,“快别闹了,别人都要睡了!” 舱房笑闹成一团,秀秀独自蜷在榻上观戏,好一会儿,隔壁床榻总算安静下来,众人归位,各自躺下,她却止不住地回味起张纭的那句话。 既不喜欢,便要有分寸,可什么叫分寸?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 那日在桥头,被周允戳穿,她紧着面皮便跑了,此后连着两日,只要她和碧秋一踏出客栈门槛,便总能见到周允和杨钦杵在对面巷口,像两尊门神,大眼瞪小眼地站着。 吴碧秋总是递给杨钦一个眼色,杨钦便快步过来跟上,像被人架着骨头的皮影似的。 周允也给她一个眼色,她扭头便又回客栈。 这家客栈临河而建,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地方,楼上便是客房。 秀秀与碧秋住在南面,窗户推开,外面便是河水,客栈后墙与河只见,仅有一条窄窄的青石阶。 这日秀秀回了房,刚坐下不多时,窗棂便轻响一声,她没理会,隔了片刻,又是一声,不轻不重,像是有人朝窗户扔石子。 她纳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抓着窗棂探头向下看。 只见在那条石阶上,周允正仰头望上来。他手里还捏着一颗小石子,见她开窗,他便将小石子随意投进河里,咚的一声,河面漾开一圈涟漪。 “秀秀。”他仰着脸叫她。 秀秀左右瞧瞧,见四周的窗户都关着,暗自放下心来,压着嗓子朝下面喊:“你到底要怎样?” “你出来,我告诉你。” “就在这儿说。” 周允倒是不急,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又从脚边捡起一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手腕一扬,石子划了道弧线,扑通没入水里,惊得几条小鱼仓皇摆尾,四散逃开。 “说话呀!”秀秀催他。 他这才抬起头来,直直仰面望着,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映在他眼里,晃了一下秀秀的眼睛。 他说:“你赔我一条帕子,我便不怨你了。” 秀秀一愣,忽然觉得他在桥头是故意说那话,目的便是在此处等着她,只为要一条手帕。 她没好气地问:“不是有一条?” “那条破了。” “破了?好好的怎么会破?” “......” 周允顿了顿,视线飘向别处,才含糊道:“没留意,薄薄的料子,抓两下便破了。”他很快转回视线,直截了当,“你给不给?” “不给。”秀秀偏过脸,“给了你,我用什么?” “到了闽北,我再买新的送你。” “那你自己去买一条便是。”秀秀打定主意不松口。 周允听了,不气不恼,反而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打身上的土,拍干净了,这才又仰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秀秀忽地警铃大作。 “既然你不肯偿我,”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我也不能白白受了疼,帕子可以不要,但这‘债’总得平,你咬了我,我得咬回来,这才公平。”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秀秀合上了窗。 回到房里,她心想,大不了她今日不再出门,横竖不过还剩这一天光景,等明日开了船,隔着海,任他再能耐,难不成还能飞到她跟前?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还未来得及在脑中转完一圈。 下一瞬,周允便从窗户飞进来。 见他站定身形,好整以暇地抬眼看过来,秀秀只觉得眼前乍黑,险些没晕厥过去! 依她看,周允不该下棋,也不该铸锅,最适合他的,分明是做贼! 仗着自己水性好,连这般险的墙也敢攀翻,有如此身手和胆量,什么宝贝他偷不到手?怕是那鼓上蚤时迁也要甘拜下风! 周允不以为意,从窗边步步靠近,边走边问:“给帕子,还是让我咬回来?” 秀秀从方才的惊骇中定下神来,看周允不像是在说顽笑话,她猛转过身,走到桌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罢了! 她伸手进袖袋摸索,触到那方手帕时,犹豫片刻,索性心一横,捏着帕子重重往后一甩。 帕子悠悠飘了过去。 周允刚在凳上坐定,帕子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他脸上。 清淡幽香丝丝缕缕地过来了。 周允眼睫忽闪了一下,帕子顺着他高挺的鼻梁骨缓缓滑落。他把帕子拂进手心,垂眸看了一眼,又将其妥帖折好,放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抬起了眼帘。 秀秀正怒目圆睁地看着他:“周允,有些话我早就说得明白,我不喜欢你,十五那晚......我醉了。如今给了你帕子,你我两不相欠,再无纠葛。” “我知道。”他答得坦然,看不出情绪,却敛容正色,“今日过来寻你,原也不只是为了讨你的赔偿。” 周允就势转了话茬,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本书。 “在旧书摊上瞧见的,”他把书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心想你会喜欢。” 秀秀瞥了眼封皮,是一本《江南食珍录》。 “那本《千字文》已学完了罢?船上日子枯燥,也无甚消遣,你顺便多认些字也好。”他语调平平。 秀秀垂睫多看两眼那书,终究还是撑着面子,又把话茬拉回来:“我不能再收你东西,你也不必再白费心思,给我送这送那。” “我可没说是送你的。”周允眉梢一动,神色自若。 见他这副模样,秀秀只当周允故意逗自己,心中稍有不满,双眉颦蹙,忍不住地想呛他,未等开口,便听见他又说:“秀秀,这书不送你,是赔你的。” 她云里雾里,甚是疑惑,皱着眉头,不禁歪了歪头:“嗯?” 周允却不再解释,躬下身来,秀秀眼前一暗,他的气息横冲直撞地覆下来,转瞬他已伸手抬上她的下颌,接着,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片刻,她的唇被轻轻一咬,随即又被松开。 秀秀梗着脖子,头仍半仰着,身子好似被抽了筋骨,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脸颊被他的拇指摩挲几下,少顷,一片空白的脑中才飘进来他的一句话: “秀秀,十月见。” 待人去房空,秀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忙去窗边,探头往外看。 见他正站在河边,仰头回看,似乎料定她会来看他。眼神轻轻触上,他便要笑不笑地垂下眼帘,转身沿着石阶离去。 河风从窗外灌进来,秀秀额前的碎发随风扬起,在她身后,桌上那本蓝皮书册,也正被风吹翘一角。 第64章 【作者有话说】 时迁:水浒一百单八将之一,神偷,绰号鼓上蚤,擅长飞檐走壁。 周允:秀秀的狂热粉丝之一,猎人,绰号狐狸精,擅长既要又要。 关于阿胜说的故事的后文,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去作者专栏看一下《小黎》,第一人称的小短篇。联动一下。 第54章 外朴内丰,青壳赤心。 ◎素帕,鸭蛋。◎ 船上的生活一如既往,有时闲下来时,秀秀便会翻看那本《江南食珍录》,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去请教吴碧秋。日复一日,她识得的字越来越多。 但她偶尔也会郁闷,因为想起周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这种心情不可告人。 在不知不觉的怅惘里,她盼着船快些走,再快些,快些到岸。 十月中旬,船队终于缓缓驶入太平港。 一时间,人人都忙起来,规矩也比在浏家港时更为严苛,嬷嬷们三令五申,此次休整干系重大,如非必要,所有人一律不得外出,需各司其职,加紧准备。 秀秀被分派了些厨房的杂务,有时也会跟着厨头外出采买食材。她不知周允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十回里倒有七八回,总能在在市集或者货栈见着他。 有时候两人只是隔着人头远远望一眼,有时候能说上几句话。从运货马车旁到酱菜缸、干粮瓮前,两人的间隔从一丈缩到一尺,一回站得比一回近,后来便肩挨着肩了。 湿润的海风吹过来,秀秀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有阳光晒过棉布的气味。 起初,周允只是趁人不留意,往她手里塞点零嘴。有时是一个福橘,有时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粿。 到后来,他不给吃的了,一寻到机会,便理所应当地牵起她的手来看。从腕到指尖,仔仔细细巡过一遍,确认没添新伤,才默默松开。 两个人这般走动得多了,自然躲不过旁人的眼。有同行的厨娘凑过来问秀秀,低声问她那个总来找她的公子是谁。 秀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声气稀松平常:“我哥哥。” “呀,原来是你兄长!”小厨娘信以为真,羡慕道,“你们兄妹俩感情可真好。” 秀秀尚未想好如何接话,小厨娘自己倒先红了脸,小声追问:“秀秀,那你......可已经有嫂嫂了?” 秀秀被她问得一愣,点了点头。 小厨娘脸上露出些许惋惜,随即又活络起来,叽叽喳喳说起了别的。 海风一阵阵掠过,吹得秀秀有些心不在焉。 她觉得,她和周允之间,有些东西早已不同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中元节,或者更早,她理不清,只觉得这变化悄然无声,待察觉时,离魂已流离失所,不知去往何处,徒留一颗心被他啃噬,又被他彻底吞掉。 海风又散去,出发的日子终究是越来越近了。 临近起航,太平港的码头上,桅杆密丛丛一片。 远洋的船队的主力宝船共计二十六艘,核心巨舰是“天和号”。秀秀所在的船叫“天润号”。 除了主力船,还有辅助船只,主要细分为马船、粮船、坐船、战船、以及专门补给淡水的水船等。 按照常例,巨型铁锅本应安置在专门运输物资的马船之上,可上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将这笨重巨锅安排在了“天润号”的底舱。 如此一来,周允这个匠头,便不必去工匠士兵居住的坐船,而是随锅而行,顺理成章地登上“天润号”。 这日午后,“天润号”的船头将船上所有的非军士的随行人员都召集到了甲板上,进行最后的训话和安排。 午后的太阳把人晒得暖烘烘,船头立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喊话,声嗓被海风扯远。 台下乌泱泱一片人都变得蔫头耷脑,秀秀眯眼听着,也觉得脖颈僵得发酸,她偏头活络筋骨,眼风流转,目光无意荡到侧方。 隔着数十人,只见周允在正站得挺拔,视线相撞,他唇角往上扬了一下。 不知熬过多久,船头总算撂下最后一句,众人如蒙大赦般松动起来,但各司其职的船员们还需聚在一处,认个脸。 其实早在前些天,大多已打过照面,一船人多半自皇京而来,算是同乡,零零散散早混了个脸熟,今日不过是走个明面上的章程。 厨房这一摊子人聚在甲板一侧,只见一个身穿干净厨役服的男子上前,朝众人温润一笑,拱手作礼。 他模样清秀,肤色白皙,乍一看倒像白面书生,与周遭那些大多膀大腰圆的厨子们格格不入。 “诸位同僚,在下陈甫,年已及冠,应比厨房里大多数兄弟姊妹都要虚长些许。往后同在一条船上,同在一口锅里讨生活,便是一家人了,陈某虽不才,但大家若是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此番远航,我们同乡之间更该彼此照应才是。” 他话说得漂亮周全,姿态也放得低,顿时引来周围一片应和与好感,大家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自我介绍,气氛热络起来。 唯独四勺,脸色却有些生硬,嘴唇绷得紧紧的,一眼也不看陈甫。 轮到秀秀时,她只报了姓名,话音刚落,陈甫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又化作和煦笑意: “久闻钊姑娘大名,听说姑娘是李三一李厨头的高徒,更是在厨艺大赛一展风采,今日一见,果然,”他顿了顿,“姑娘不仅厨艺了得,人也清新 出众。” 秀秀客气地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不多时,众人便四散开来。 四勺快步走到秀秀身边,脸色依旧不好看,只匆匆低语一句:“秀秀,那陈甫......便是我之前提过的二师兄。”说罢,他也不多解释,便匆匆离去,仿佛不愿再多停留。 秀秀心中了然,先前便听四勺提起过,师父本对陈甫寄予厚望,认为他天分颇高,却又深知其人心高气傲,心思活络却不够踏实,做事喜欢走捷径、耍心眼,因此未将看家本事倾囊相授。 后来陈甫心中不服,便出去自立门户,还在厨艺大赛上给四勺使过绊子。没承想,如今竟在这南下远航的船上,又成了同僚。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望着陈甫与其他人谈笑风生的声影,心头无端蒙上一层阴影。正暗自思忖着,忽觉脑后半垂的辫子被人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一扭头,正对上周允的目光。 他已走到近前,正垂眸看她,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想什么?”声音不高,只落在她耳畔。 秀秀摇摇头,却见周允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叠得方正,淡白的底子,寻不出一处绣纹。 “说话算话。”他把帕子递过来。 秀秀伸手接过,指尖轻轻一捻,这帕子看着素朴,竟是比她以往用的都要软糯细腻几分。 她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周允未收回手,反而就着递帕子的姿势,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眉眼间,问:“怎么了?” 秀秀扬起下颌,眼波透出光来,斜斜一飞,她朝周允道:“方才船头训话,特意说了,禁止男女私通。”尾音悄悄飘起来,藏着隐秘的情绪。 周允仍微俯着身子,静默探寻她的脸色,忽地,他抬起眼,坦率地望进她眸底,声线压得低低的:“你觉得......我们这是在私通?” 秀秀瞥他一眼,鼻间溢出两声哼哼,不去理会他。手往腰间的小荷包摸去,指尖触到一枚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她犹豫了霎,又飞快地将那物掏出来,一把塞进了周允的手心里。 触感微凉、光滑,带着点分量。周允低头一看,是一枚青壳鸭蛋。 他抬眼看她,不言不语,只等着。 好半晌,秀秀总算开口,海风把她的声线吹得断断续续: “这儿的人出海前......都要吃一枚鸭蛋,说是‘压浪’,图个平安的彩头......”她指尖掐着帕子,又补充道,“这可不是特意给你留的,是厨房今日分剩下的。” 周允将鸭蛋在掌心转了一圈,不大不小的鸭蛋窝在手中,胖乎乎的,质朴可爱。 “多谢。”周允轻快说道,手指收拢,将那枚鸭蛋稳稳握在手里。 “不过,”他话锋一转,明知故问,“既是厨房分剩下的,怎么偏偏到了你手里?” 周允心里锃亮,平日里厨房若是有些什么,四勺但凡能拿到,定要往他们舱房里带。如今人马混杂,男船女船早早便一起做事,厨房分派东西,哪里会轻易剩下?即便有剩下的,怎么她能捡到,四勺便两手空空呢? “我顺手拿的,反正也是剩下的,不拿白不拿。”秀秀别开眼,虚虚地说,“你不要便还我。” 周允手往回一缩,回答得干脆,“要,怎么不要?你送的,我当然要。” 甲板上的人已走得七七八八,有水手开始喝着清场,海浪一卷接着一卷,混搅着缆绳摩擦侧板的粗粝声响,衬得他们这一隅格外安静。 第65章 两人默契往栈桥走,沿着船舷,步子慢吞吞的,脚底生胶,越发黏腻起来。海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四散,又缠在一起。 “钊姑娘。” 一声温和的呼唤,打破这份宁静。 两人闻声看去,只见陈甫正从侧后方从容走来。 他看向秀秀,语气温和地问:“怎地还在这儿?”语罢,才将目光不紧不慢转向周允,微微颔首示意,并无开口的打算。 秀秀道:“正要走。” 陈甫笑了笑:“那便一道罢。” 三人遂并肩往岸上去,秀秀夹在二人中间,浑身不再在,陈甫却十分自然地提起旧事。 “方才人多,没能好好说话上几句,想起当年我在师父门下学艺,恍如昨日。虽后来离开,可师父的授业之恩,我从未忘记。说起来,按师门辈分,我该唤你一声小师妹。”他语气感慨,“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可还硬朗?” 秀秀应道:“师父一切都好。” 周允在一旁听着,他极轻地哼出一声气音。 秀秀悄无声息地拿手肘碰了碰他,随即又朝陈甫说:“陈大哥,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陈甫点头:“师妹请便。” 周允掀起眼皮,淡淡扫了陈甫一眼,旋即跟上秀秀。 陈甫停在原地,没有再跟上,他望着一双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温润笑意一寸一寸散尽,唇角慢慢拉平,抿成一条线,唯余厉色。 【作者有话说】 刷到了湖北ip的自来水,谢谢宝贝,你给我写的那么长、那么用心的评价,每个字我都看到了,虽然我没有给你帖子评论,但是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看开头我还以为谁家的天使读者,翻到第二页发现原来是我家的,我当时以为自己眼花魔怔了,手都在抖啊[爆哭] 关于你提到的文案的问题,我也想过现在这个版本是不是有些简陋,但我不是很想剧透,所以经历了百八十遍的修改,最后改成这个鬼样子了,我深知文案的重要性,但目前就是被磨得没有力气了[裂开],后面可能会再改一下,谢谢你的建议。 同时谢谢帖子的评论区里帮我说话、给我灌溉的那位山东ip的宝贝[抱抱]还有其他的读者们,以及我没刷到的另一篇自来水推荐(我说怎么前几天涨了好多点击),多谢啦! 对于评论区的批驳,我想说,读者们在挑选对胃口的小说,但同时,小说也在挑选真正属于它的读者,你们可不要为了那些负面的评论影响心情啊。 《生明月》可能有些慢热,但它能获得你们的有耐心的阅读和包容,已经给我带来很多感动的泪水。在发表这篇的时候,我根本没有信心,所以大家真诚用心地帮我推荐,我相当惊喜和感恩。 写作是我一直热爱的事情,我很开心和大家讲述秀秀的故事,我也在争取讲好这个故事,期待它给你们更多的温暖,或者说能触碰到你们心里的一点柔软。 最后,祝大家事事顺心,能一直找到喜欢的文!也希望《生明月》能被更多人看到、喜欢,梦一个千收万收哈哈[撒花]咱们都越来越好! 第55章 昔日戏言,今朝眼前。 ◎妹妹你坐船头啊,哥哥我岸上走......◎ 冬月初二,晨雾初散,太平港的海面上,千帆待发。 二十六艘宝船居中,旌旗猎猎,威仪赫赫,战船前后护卫,马船粮船分列两翼,船队呈“雁阵”。 秀秀所在的“天润号”,长三十六丈,宽十三丈,七桅九帆,在宝舰中排最后一位。 宝船分四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最底层的舱室里,压舱石稳镇其下,巨锅和水密隔舱依次排布。 二层是船员舱,宽阔的通道两侧,排列着船员舱室,一侧是专职的水手和军籍护卫,另一侧,则是从皇京招募的各色人等,男女分区而居,另有厨房、粮仓、锅炉房和淡水舱,皆在于此。 再往上,三层则清净肃穆许多,通道更宽,舱室更大,陈设讲究,此处是使团官员极其重要随员的居所。 最顶层的官厅区,设议事厅、观景台,用以决议要事,观测星象、辨识航向或是举行典礼仪式。 船上阶阶分明,等级森严,平日里,通往三层和顶层的楼梯口和廊道转角处,总有佩刀护卫把守。 居于三层的最高长官是提督大人,另有几个随行副使。 提督大人和诸位副使的一日三餐,乃是厨房里的头等差事,为此专设主副膳司。 四勺顶着厨艺大赛魁首的名头,这主膳司掌勺的担子自然落到了他肩上,秀秀和其余几位皇京来的厨役皆被拨在他手下听用。 而陈甫,身为厨艺大赛的榜眼,便要负责各位副官的日常膳食。两处各立门户,大多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可在白案上,为了节省时间和用水,总不会分得太细。 秀秀不免生疑,堂堂厨艺大赛的头两名,论理该去“天和号”上伺候总督才是,怎的反倒都留在“天润号”上了? 四勺正片着鱼,他未抬头,应道:“许是上头觉着,咱们都是皇京来的,同出一脉,放在一处做事,彼此照应着方便。” 秀秀眉眼稍微舒展开,颊边露出笑:“有道理,有师兄在,我心里踏实多了。” 四勺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片鱼。 秀秀犹豫片刻,欲言又止,终究是未开口,忙起了手下活计。 用过午饭后,杂役们正懒散收拾着碗碟灶台,秀秀与另外几个厨娘已经开始忙活起提督大人的晚饭。 就在这有条不紊的忙碌中,一个穿着灰绿宦官服侍、面皮白净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年纪不大,身量未足,站在门槛外,并不踏入,只朝厨房里审视一圈,见无人注意到他,他轻咳一声。 厨房里都忙活着,各类声响混杂,竟无人在意这细微动静。 小太监皱了皱眉,又抬高声音,清晰地咳了两声。 厨房里众人皆下意识朝门口看去,一看便如同被捏住了脖颈,霎时息声,慌忙放下手里的家伙什,齐刷刷低下了头。 小太监抻着脖子问:“中午,提督大人的餐食,是谁负责的?” 四勺闻言浑身一颤,强行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公公,是小人负责。” 小太监睨了他一眼,接着又问:“那几样点心,芝麻酥,金丝蜜枣,还有......”他停下想了想,继续说,“还有杏仁糕,是谁做的?” 四勺心中又是一惊,冷汗几乎要冒出来,他战战兢兢不敢回头,点心......是秀秀和另外两个丫头负责的细活。 秀秀和另外两个小厨娘脚步虚浮地从人群里挪出来,在四勺身后一点的位置站定,头垂得更低了。 小太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片刻,不紧不慢说道:“提督大人召见。你们三个,随我来罢。” “公公!” 两声急呼几乎同时响起,陈甫与四勺异口同声喊了出来,但见四勺抢上前一步,挡在秀秀他们面前,慌张道:“小人......小人是掌勺的,餐食若有任何不妥,理该小人承担,还请公公明察!” 这时,陈甫竟也站了出来,朝小太监规矩地颔首作揖:“公公,点心制作,主副司分工协作,若有纰漏,小人身为副膳司主管,亦难辞其咎。” 小太监将二人乜一眼,不再多说,扭身便往走廊走去。 秀秀和四勺对视一眼,又迅速睇一眼陈甫,她安慰身旁两个已经吓得发抖的厨娘:“别怕,副使那边未出问题,想来......不会有大麻烦。” 三个人便匆匆跟上了小太监。 到了通往三层的楼梯口,几人被勒令停下。 两个面容严肃的婆子上前,仔仔细细给三人搜了身,连发髻和鞋袜都未放过,确认没有可疑之物后,才侧身让开。 沿着楼梯向上,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一踏入三层,一阵淡淡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通道宽阔,两侧舱门紧闭,偶有穿着体面的仆役朝小太监微微颔首,又悄声走过,一切与二层仿佛两个天地。 最终,小太监把她们带到一间舱房前,将人交到另一个老太监手里,便退下。 老太监眼神淡漠地看一眼,也不多话,推开了厚重舱门。 舱房内布置得极为讲究,地面上铺着柔软的花纹薄毯,桌椅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铺着锦垫。两扇宽阔舷窗正对无垠海面,室内明亮宽敞,处处透着雅致奢华。 对面一体型肥硕的男子正半靠在一张宽大躺椅上,身上的青金石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极为白净红润,此刻,他正阖着眼假寐,手上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 老太监低声禀报后,提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三个厨娘身上,视线缓缓移动,在每人低垂的脸上都多停留了片刻。 “都起来罢,不必拘礼。”他声音不高,尖细嗓音刻意放缓,“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中午那几样点心,做得甚好,很是合本督的口味。” 第66章 三人稍稍松了口气,但接着便又把心提上来,上位者突如其来的赞赏,总是比斥责更让人心惊胆战。 只见提督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挥了挥肥白的手,屋里伺候的小太监立刻端上一个小漆盘,里面盛着几个金黄饱满的新鲜橘子。 “你们手艺不错,心思也巧,该赏。”提督抬高语调,“一人一个,在这海上,新鲜果子可是稀罕物。” 小太监将漆盘端到三人面前,三人各自拿起一个橘子。 “还不谢谢大人。”老太监提点一声。 “多谢提督大人。”三人齐齐行礼。 “好了,下去罢。”提督似乎对她们的反应甚是满意,又重新阖上了眼,不再看她们。 三个少女直到进了厨房,才又回魂,众人连忙聚上来问东问西。 吵嚷之间,一阵清晰的嘈杂声浪从甲板处传来。 厉声的呵斥,紧追着几声惨叫,穿透了层层舱壁,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厨房里登时安静下来,大家伙面面相觑。不多时,一个刚从外头回来的杂役,脸色发白,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外头出什么事了?”有人忍不住问道,声音压得低。 那人喘了口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咽了口唾沫说:“不得了,抓着了!昨日夜里,船上有一对男女被抓着私通!”他刻意强调了“私通”二字,引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假的?谁啊?” “哪里抓着的?” “怎么没听见消息?” ...... 提督大人的赏赐远不及男女私通来得有趣,七嘴八舌霎时忘了橘子,厨房里没有人再干活了。 “说是就在二层靠尾的杂物舱里!黑灯瞎火的!”那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亲临现场,“听说巡夜的护卫听见动静不对,摸过去一看,好家伙!当场就摁住了,男的是个年轻力壮的水手,女的......” 他故意拖长声音,吊起众人胃口,才神秘兮兮地说:“还真没听说是谁,口风紧得很!审了一夜,今儿个晌午,就在甲板上行杖责!” 船舱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与行刑钝响。 “杖责?那可是要命的打法!” “嘿!方才我正好经过,远远瞧了几眼,没敢细看。一棍子下去,我衣裳都绽开了,回来路上,我听人提了一嘴,说上头有令:打完要是当场断了气,直接裹了沉海喂鱼;要是还剩一口气,直接拖去黑屋子关着,等船队返航后发落。” 他说完又连连咂嘴摇头:“那轮棍子的汉子,胳膊比碗口还粗!最不缺的就是力气!我看,就算当时不死,能不能撑到回去......也难说哟!” 秀秀默默把橘子放到案板上,慢慢低下头,想起什么,瘪了瘪嘴,不寒而栗。 低声的议论嗡嗡挤满了厨房,从下午响到了晚上,直到晚上开饭,厨房里才从沉闷的杖责声里脱身。 待晚饭拾掇停当,灶膛里的余烬也渐渐冷却,秀秀看着几个杂役围着一个大木盆,小心摆弄什么,她上前一看,原来是在发豆芽。 船上新鲜的瓜果蔬菜不易储存,全都供给上层官员,底下大批的船员们累月吃不到绿叶子,便容易患上一种令人无力、牙龈出血、甚至皮肉溃烂的病症。 而这看似不起眼的豆芽,却正能预防此种病症。 如今虽已步入冬月,皇京应是寒风凛冽,可船队一路南下,海上气候温润,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恰恰是发豆芽的好时机。 秀秀看着他们将一些饱满的豆子淘洗干净,均匀铺在了湿润粗布里,再盖上一层湿布,最后洒上清水。 看着豆子都吸饱了水,大家才三三两两地散了,拖着身子回房休息。 秀秀轻步迈出厨房,走廊里已是一片岑寂,她刚走了两三步,正到隔壁的锅炉房前,脚步骤然顿住。 昏光氤氲的廊道里,周允正斜倚在舱壁上,双臂交叠,身影融进暗处,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正一眨不眨地凝着她。 自从上船以来,两人各自被森严的区隔规诫束缚起来,见面的时候屈指可数,数日未见,此刻在这幽暗寂静里乍然相撞,竟也生出一丝的拘谨。 秀秀装作没有看见,加快了脚步。 周允长腿一伸,拦在她身前:“几日不见,便不认识了?” 秀秀猛地止步,抬头看他,语气有些生硬:“做什么?” 周允站直身子,敛着眼皮打量她,声音低了几分:“累不累?” 秀秀摇摇头。 实话实话,在厨房里,有四勺这位亲师兄照拂,日子不算差。此处不比金鼎轩,她不必尽心尽力,偶尔偷偷懒,总归是省着力气做事。 静了一瞬,她反问周允:“你怎在这儿?” “想见你。”他话说得直白。 秀秀撇了撇嘴:“分明是你今晚要在锅炉房值夜。” 周允弯起唇角,向前逼近一步:“看来没少向四勺打听我。” 秀秀站在原地未动,别开了视线。 她的确是从四勺口中得知的。四勺说,周允到了大离国,便要总揽巨锅诸事,但在航程之中,他主要负责修护铁具,兼在茶楼锅炉房轮值。 锅炉房与厨房仅隔着一道厚重的隔热门和一条小廊道,偶尔趁进出时,她曾瞟见他的身影,却也仅限于此。 此刻被他猜中,秀秀有些羞恼,只低声道:“值夜便好生值夜,出来作甚?仔细被人瞧见,又生事端!” 下午的那对男女,可是都被活活杖毙。 话音刚落,未等周允应答,厨房里匆匆跑了出一个小厨娘,口中念念有词,手里还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橘子。 一抬头,正与锅炉房前的二人打了个照面,她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笑道:“秀秀,你兄长又来寻你了?” 秀秀头皮一麻,眼睫倏然颤动不止,唇瓣微启,却觉此刻说什么皆是欲盖弥彰,终究无声,只朝小厨娘笑了笑,问:“晴儿,怎么还未回房歇息去?” 晴儿心思单纯,扬了扬手里的橘子,道:“可不是么!白日里提督大人赏的橘子,我竟忘给落下了,特地赶回来取!” 秀秀心念微动,顺势道:“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看来我也得再折返一趟了。” 晴儿贴心摆手,“快去罢快去罢,我先回房啦。”说罢便揣好橘子,脚步轻快地沿着走廊跑远了。 秀秀目送她消失在拐角,这才悄悄松了肩膀,转身又回厨房。 有人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后。 她推开虚掩的厨房门,清冷月光从舷窗流进来,灶台、案板上皆淌着一层银辉。 “我何时又成你哥哥了?”周允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闭嘴。”秀秀低斥一声,借着月光熟稔地走到靠墙的小橱柜前,并未踮脚去够,反而低头从腰间小包里掏出来一个橘子。 周允见状,眉梢轻挑,走到她跟前,身影几乎将她周身的月光掩尽,他又问:“今日见着提督了?” 秀秀不答,握着橘子快步走到门口,先探出半截身子,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方才阖门回身,将他拉进橱柜后的狭窄角落里。 此处月色不至,她摸黑剥开橘皮。 “嗤”的一声轻响,清新冲鼻的柑橘香气爆裂迸开,将两人拢入其中。 周允再问:“怎还赏了橘子?” 秀秀依旧不语,只是把剥好的一半橘子递给他,虚着声道:“若不想被喂鱼,便安静些!” 周允在黑暗中看她,借着单薄的微光,努力描绘起她的模样,又看向她掌心里的橘子,并未去接。 秀秀等了片刻,又往前伸手送了送。 “我手脏。” “去洗手。” “船上水珍贵,当惜着用。” 秀秀眼珠往上一掠,将那半枚橘子直接递至他唇边。 周允低低一笑,那气息拂过她的手指,然后,他顺从地俯首,就着她的手,将橘子一口含进口中。 指尖擦到他的唇,秀秀倏地缩回手,自己也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口中,嚼了两下,酸甜盈颊。 吃罢橘子,她便抬足欲走,没有留恋,利索地向前迈步。 刚踏出一步,被周允一把扣住。 秀秀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见周允忙伸出一指,竖于唇前,面色肃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了一声。 侧耳细听,舱外走廊里果然有脚步声渐近,被海浪波涛一扰,不甚分明。 是民卫队。 他们司职二层巡防,有权查验各处,肃整秩序。今日被杖毙的两人,正是被民卫队夜巡给拿了个现行。 秀秀骤然心头一紧,轻轻退至橱柜后面,脊背贴上舱壁,一动也不敢动,屏住了呼吸。 周允手臂微微使力,将她往身侧身带了带,一手环过她的肩头,将人揽住,把自己的背转向了门口。 两人在阴影里静静相拥,秀秀被他护在怀中,心如擂鼓,身子仍不敢动弹,生怕做出什么动静。 第67章 直到民卫队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两个人的脸颊却由远及近,几乎要贴到一起,秀秀头往后仰,被他再追上,但闻耳畔落下一句温热含笑的低语: “哥哥在,不用怕。” 第56章 万象横侧,一山障目。 ◎偏袒◎ 今日是冬月十五,恰是出海后迎来的第一个月圆夜,依照船上旧例,须得祭拜海神,祈佑平安。 总厨头一早便吩咐下来,今日所有祭品餐食,务必万分仔细,不得有半点差池。 厨房里因此比往日更忙乱几分,人人脚下生风,手上不停。 秀秀正俯在案前,专心给一排刚捏好的花馒头点红。红豆馅的馒头被捏成了肥嘟嘟的鲤鱼,只待胭脂红的眼睛一点,便可上笼。 忽听身侧晴儿嘟囔起来:“咦?这热水怎地不出了?” 她提着水瓢,对着铜管口敲了敲,又拧了拧阀门,只淌出几缕慢吞吞的水流,全然不够烫面之用。 这热水管,是专为厨房铺设的。 船上忌讳明火,灶台数目有定,没有多余的灶专用来烧水。因厨房和锅炉房紧挨着,便设计了管道连通,引锅炉房的余热供应热水。 正在不远处检视食材的陈甫闻声走了过来,温声问道:“晴儿,怎么了?” 晴儿指着出水口,蹙眉道:“陈大哥,你瞧,好好的不出热水了,我这烫面正急等着用呢!” 陈甫上前察看片刻,随即道:“许是阀门堵了,或是管道有淤,我去隔壁瞧瞧,问问情况。” 说罢,他便转身朝厨房通往锅炉房的那扇小门走去。 秀秀瞥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没言语,只继续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竹筷尖蘸饱了兑好的红曲水,她手上带着细碎的颤动,小心翼翼点在鱼眼处,一眨眼的功夫,那一尖尖的嫣红顿时便活了起来。 晴儿一时闲下来,便碎步挪到秀秀身边,压低嗓子,带着几分雀跃道:“秀秀,你说陈大哥是不是顶好的人?模样生得俊,心地又善,遇上事还这般沉稳有主意。不像某些人......” 她悄悄朝四勺努了努嘴:“整天就晓得围着锅台转,怕是要抱着锅过一辈子哩!” 秀秀手上动作未停,轻盈浅笑,扭头望了一眼。 见四勺正在主灶前,颠着大勺炒菜,不时扯下颈间汗巾抹一把额角。秀秀收回目光,对晴儿道:“我倒觉得,四勺师兄这般尽心尽责,也是极难得的。” 晴儿不以为然,抿嘴笑道:“你呀,自然是帮着亲师兄说话。反正......我更喜欢陈大哥这样的。” “别贫嘴了,来帮我点这边。”秀秀顺手将另一盘馒头推给她。 晴儿一扭身:“我才不呢,点红太精细,我手笨,我去瞧瞧陈大哥那儿要不要搭把手。”话音未落,脚步已轻快地朝门外去了。 秀秀摇摇头,继续埋头干活。将所有花馒头都点完红,再一一摆进笼屉里,盖好盖子,需得先静置发酵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等待的间隙,厨房里依旧热火朝天,各种声响交织混杂,偶有大浪打在船板上,也压不住厨房的喧闹。 她拿起小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案板上的余粉面屑,待收拾停当,晴儿尚未归来。 这丫头,说是去帮忙,又不知去哪儿偷懒了。 秀秀这么想着,欲去净房溜达一圈,透透气,趁机松泛松泛。 刚一扭身,却见前头一个正在墙根刮鱼鳞的杂役,忽地搁下鱼,快步奔了出去。 秀秀纳闷,跟着跨出门槛。 正走到锅炉房和厨房交界的那段走廊,便听见杂役一声惊呼。 秀秀定睛去看,只见陈甫正靠坐在走廊的舱壁下,脸色惨白,眉头紧锁。他左臂的衣袖被燎破了一大片,裸露出的皮肉上,一道又长又宽的烧伤痕迹朝外翻卷着,触目惊心。 “陈厨,这、这是怎么弄的?谁干的?”那杂役蹲在陈甫身边,手足无措。 陈甫似乎疼得厉害,呼吸又急又重,眼睛望向走廊另一头,咬着牙低声说:“是我不该......急着和他理论修水阀的事,他大抵是误会了,我只想快些修好,不耽误厨房用......没想到.......”话未说完,便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秀秀和杂役不约而同地随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背影正朝走廊深处走去,步履未停。 此刻有人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出何事了?方才谁叫的?” 顿时,厨房众人聚拢到了走廊里,看见陈甫臂上惨状,皆是一惊。 “是那小子?”杂役指着背影急问。 陈甫未答,只是闭上眼,眉头皱得更紧,冷汗涔涔。 众人沸沸扬扬地问起来,杂役急于分说,指着已经远去的背影,大声道:“是那小子!陈厨好心和他说热水阀的事,他定是误会了,下了这样的狠手!” 人群里一片哗然。 陈甫强撑着开口:“也是我自个儿不小心。” 他这般忍让姿态,反倒激起大伙儿的不平。喧嚷的动静越来越大,厨头见这乱象,厉声斥责:“挤在这儿吵吵闹闹作甚?是怕锅不糊底,还是嫌今日太清闲?!” 众人霎时噤声,厨头又道:“先去医舱包扎!”那厨杂役搀起陈甫。 秀秀转身随着众人往厨房走,谁知被陈甫叫住:“秀秀......能否劳烦你,陪我去一趟医舱?” 她四下一看,方才扶他的杂役已不知去向。 “上回送你去医舱,见你与吴郎中甚是相熟,有你在,我心里也踏实些。” 秀秀一时难以拒绝,她想起船初入海时,自己眩晕难当,正是陈甫最先察觉,一路稳妥把她送至医舱,平心而论,她对陈甫的援手,心中是存了感激的。 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骇人的伤口,秀秀暗想,权当是还了上回的人情罢。 她点点头,快步回到厨房,将一笼屉花馒头仔细托给旁的厨娘照看,这才重新出来,随他往医舱去。 医舱里,吴碧秋见到陈甫手臂上伤口狰狞,水泡密布,亦是吃了一惊,连忙协助旁的郎中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陈甫额上冷汗不断,却硬是咬紧牙关,只偶尔从齿缝漏出几丝抽气声。 秀秀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好似缠了一团乱麻。 药上好了,陈甫脸色仍旧苍白,却挣扎着要起身。 “陈厨,你伤得不轻,还是先回舱房歇息罢。”吴碧秋劝阻。 陈甫摇摇头,勉强笑了笑:“今日祭祀,厨房里缺不得人,我尚能做些轻省活计,不回去看着些,实在放不下心。” 秀秀稍作思忖,接话道:“碧秋说得是,烧伤最忌出汗劳累。祭祀之事,有厨头和四勺师兄盯着,出不了岔子,你还是先顾好自己身子要紧。” 陈甫抬眼看向秀秀,倏然又笑了笑,声音缓下来:“师妹既是关心我......那我便听师妹的。” 秀秀唇角微动:“那你好好歇着,我便先回厨房了。”说罢,她不再停留,沿着走廊往回走。 海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滞闷。她轻轻叹了口气,无精打采。 那个背影,她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周允。 她不相信周允会如此行事,可陈甫说得明白,若不是周允,那这伤又是从何而来?莫不是他自己...... 可陈甫图什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何苦费尽心思污蔑? 她对陈甫,心中那团疑影愈发浓重了。 且不说陈甫待她如何,单从他在厨房的一言一行,与她所知的二师兄做派,已是处处相去甚远。 前些时日,厨舱里闹虫,可不过几日,已猖獗难制。几个负责清洁的杂役使尽法子,却收效甚微,一时人心惶惶。若是贵人们的饮食沾了半点腌臜,谁也担不起罪责,正束手无策之际,还是陈甫站了出来,去请教了几位老练水手,用皂角热汤解了众人之困。 然而,事后有人提起此事,陈甫却总是将功劳推却:“莫要谢我,这都是那几位老水手指点的法子,也是大伙儿齐心,打扫得仔细,方才奏效,我不过是传个话罢了。” 他言辞恳切,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居功之色。这哪里像是会给四勺使绊子之人? 秀秀心中乱麻尚未理清,仍是一派不安定的景象 。待她昏昏回到厨房,众人七言八语的议论已飘入她耳中: “伤着的还是手臂......得亏是左手,若是右手,可就坏喽!” “下手这么狠!陈厨这是多好的人啊......” “早就听说了,那人命硬,是天煞孤星!这周允,想必为人上确有些不正。” 秀秀听着,一股无名气焰从胸口喷涌,她脱口而出:“有证据说是他干的?” 几人话音一顿,嘀咕道:“大伙儿可都瞧见了......” “你们亲眼看见周允伤人了?”她有些咄咄,步步紧逼。 一帮厨小厮听见这话,猛地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平日陈厨为人如何,咱们厨舱都看在眼里,你如今心思怎就偏到锅炉房那外人身上了?” 第68章 秀秀认出来了,昨日此人错将糖认作盐,生生烩出一锅甜口菜肴,厨头责问起来,还是陈甫替那小厮给挡了下来,淡淡一句“是我未交代清楚”,全揽到了自个儿身上。 此人见秀秀不说话,火气更甚:“莫不是你二人......私下有了什么勾连?你们好大的胆子?!” 四勺一听这话,将铁勺往锅边一搁,站到秀秀前头,带着些怒意朝那人喝道:“口说无凭,这掉脑袋的话你也敢乱说?你莫要血口喷人!” 剑拔弩张,眼看要吵起来。 “我的话在这厨房不作数了是不是?!”厨头又是一声冷斥,浑厚的嗓门比刚才更高。 人丛被瞬间掐了声。 就在此时,忽然间,安静之中传来一道平稳声音: “热水管可通了?” 循声望去,只见周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懒懒恹恹靠在门沿,一半沐在厨房昏黄的光里,另一半隐进影中。面上瞧不出波澜,只有一双眼松散地望进来,仿佛对方才的风波浑然无知。 厨房里霎时更静了,方才还言之凿凿的几张脸都紧绷起来。 晴儿连忙小跑到热水管旁,伸手拧了一把阀门。热水畅快涌出,白气腾腾。 “通了!通了!” 厨头铁青着脸,重重哼了一声:“都给我滚回去好好干活!” 众人窸窸窣窣地散开,再不敢多言,只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瞟向门口。 秀秀也偷偷睇去,一个不留意,跌进他眼泊里,一身的火焰霎时熄了,一阵委屈如浪,翻滚在她眼皮深褶上,下面一双明眸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她着实摸不清头脑,沉沉地嘘出一口气。 这口气却坚固地穿越嘈杂厨房,又柔软地抚上他脸颊,一寸一寸,吹起他的眉梢唇角,近乎顽皮。 第57章 借力打力,转石千仞。 ◎小鬼灵精◎ 翌日寅卯之交,天色尚青,偌大的厨舱里只有零星几人。 四勺顶着两团乌青眼,揉了揉发涩的眼眶,走进舱门,乍一看,好似被灶膛的烟给熏着了。 秀秀正就着铜盆净手,水声泠泠间,瞥见他这副形容,手上动作一顿:“师兄昨夜不曾睡好?” “无妨、无妨。” 四勺被她一问,倒是醒了几分神,他四下张望片刻,见近旁无人,忽地凑近些,刻意压着嗓子道: “师妹......有些话,师兄早该嘱咐你。你莫怕,若是那周允敢有半点不规矩,或是寻着由头纠缠难为于你,你定要告诉我!” 他胸膛一挺,声音变得硬气:“杨钦兄弟在民卫队当差,我自去寻他做主!断不能叫你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平白担了那‘私通’的罪名,被他拖进浑水!” 秀秀一怔,这话茬怎地就转到周允身上去了? 略一思量,她“噗嗤”失笑,手上的水扑扑坠进盆里。 “师兄这话好没道理,昨日众人指证,他‘为难’的分明是那陈甫,你不去嘱咐人家,却叫我提防周允作甚?” “这......” 四勺被她问得语塞,气势顿时蔫了,他挠着脖子支吾半晌,才憋红了脸道: “我昨日瞧得真切,水管既通,他却不走,那双眼......”他抬手比划,“就那般直勾勾定在你身上!” “更有甚者,他还说些不三不四的浑话!此人表面瞧着稳重,谁知肚里揣着什么心思!我气得一夜翻来覆去——” 话至此处,他声音忽又低下来,叹了口气,沉吟半晌,眉间漫上纠结,终究还是诚恳开口: “可......可话说回来,一码归一码,我觉得......周大哥他应当也不是那等会加害陈甫的小人。” 铜盆里的水纹渐渐平息。 秀秀取过布巾,擦干了手,却迟迟没有放下。昨日周允那一眼,在她心头闪过,她抬起眼,眸光清亮:“浑话?他说什么了?” 四勺连连摆手:“浪荡之言,不提也罢!总之,师妹,你且听师兄一句,多防范着些!我既答应了师傅好生照应着你,断不能让你吃了暗亏!” 秀秀看着四勺这副又急又憨的模样,心中微软,又觉有些好笑。 “师兄,我信你。”她放下手中布巾,斟酌片刻,凑近半步,音声轻轻,“那......你可否帮我捎句话?” 当夜,月光透入舍舱内,投到舱壁上,映出四道男子的轮廓。 四勺挺直腰板,显得郑重其事:“周大哥,我师妹让我带话,近日风波不断,请你暂且避嫌,勿要再寻她见面说话,以免再生误会。” 话音落下,舱内静了一瞬。 阿胜不由长长“嗐”了一声,抬手拍上了周允肩头:“要我说,人得看开。古话说得好,有情人难成眷属,这般阴差阳错的事儿,戏文话本里还少么?” 杨钦闻言瞥了阿胜一眼,紧抿着唇,不出一声。 “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么?”四勺纳闷问道。 阿胜睇一眼周允,见他单手支额,盯着灯焰若有所思,不知神游何处,便清了清嗓子,朝四勺道:“这不重要。” 随即,他便兀自摇头晃脑,从梁祝化蝶说到沈园题壁,恨不得把古往今来的苦命鸳鸯都数落一遍。 杨钦的脸色愈来愈黑,轻咳一声,阿胜却浑然不觉,越说越唏嘘。 四勺听得头大,忍不住插嘴:“阿胜,我师妹满心满眼只有灶台之事,和你所说的痴男怨女搭不上半点干系,她心思纯善得很!” 一直沉默着的周允,在听见这句话话后,终于动了。 眼底仍是难测深浅,唇角却噙起淡淡的笑,他自言自语道:“......小鬼灵精。” 与此同时,女子舱房。 “我这葫芦里卖的,正是那‘鬼灵精’药!”秀秀倚在床头,下颌轻抬,眼尾掠向闲谈的叶文珠与张纭,又转向吴碧秋,眸中闪着黠光。 吴碧秋无奈一笑:“知晓啦,这九连环,我明日便给你送到陈甫手中。” 秀秀瞳仁里亮光盈盈,凑得更近些,气音轻软:“他若问起,你便说,我见他养伤烦闷,借给他解闷儿的。” 吴碧秋点头,抬眼细看她,面上浮起三分淡笑,也用气声道:“话能带到,只怕有人要暗自吃味了。” 秀秀不上这当,坦然迎上她的视线。 “登船已是三月有余,这九连环早被咱们摆弄过八百回,如今腻了,我借出去,不过是不愿辜负了寅生当初赠我的心意。这般精巧的物件,若只在包袱里积灰,岂不可惜?” 她眨了眨眼,理直气壮:“任他公理还是婆理,这话也都说得通罢?寅生才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吴碧秋笑意深了,语音里带上揶揄:“寅生自是不小气,真正小气的......怕是另有其人。” 二人目光相碰,心照不宣。 秀秀耳根发热,轻搡她一下:“碧秋,你也学坏了!”说罢便含笑转身,往自个儿铺位走,“我要歇了,不与你缠。” 舱壁上的月光随海浪低徊,秀秀拉高薄衾掩住半截身子,合上眼不多时,不知是谁,起身拉上了小窗前的帘子。 舱里霎时黑尽、静透,待秀秀掀开身上薄衾,已是新的一日。 晌午将近,厨事稍歇。秀秀朝晴儿招手,从橱柜深处端出一小碟红豆沙,两人趁着午饭间隙,躲到角落悄悄分食。 “晴儿,我听碧秋说,陈大哥午时要换药,待会儿得空,我们同去医舱瞧瞧他可好?”秀秀问。 晴儿嘴里正含着一口豆沙,闻言含糊“唔”了一声,急急咽下,悄声道:“秀秀,你是不是要替你兄长去赔不是?” 她努了努嘴:“这事儿,我今日怕是不便......”她眼神飘忽起来,“我下晌前得把那些干货理出来呢,实在抽不开身。” 秀秀心中暗松一口气,面上轻叹:“原是如此,那便罢了。” “秀秀。” “嗯?” 晴儿欲言又止,嘴里抿着一丁点豆沙,声若蚊蚋:“周允......不是你哥哥,对不对?” 秀秀怔了怔,安静良久,慢慢点头。 她又挖起一勺豆沙递到晴儿手边,朝她绽开一个笑。 晴儿接过,勉强弯了弯嘴角回应她:“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罢。” 医舱隔帘后,陈甫正半褪了左臂的衣衫,由着吴碧秋解开包扎的布条。 听见门帘响动,他抬起眼,闪过一丝诧异:“秀秀?” “听闻师兄换药,便想着过来瞧瞧。”秀秀睇了陈甫一眼,视线落到他伤口上,秀眉蹙起,不忍道,“看着便疼得厉害......” 陈甫温然一笑:“皮肉伤,不碍事。” 秀秀息了声,静立一旁,看着吴碧秋给他换药包扎。 待一切妥当,吴碧秋掀起帘子去忙别的,舱内只余二人。 秀秀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落下去:“师兄......前日之事,我原是不信的,可如今,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似真似假蒙上一层雾气。 第69章 “周允他......在皇京时还与我弟弟交好,怎会行事如此......”语至此,意已尽。 陈甫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依旧宽和,怜惜劝慰道:“秀秀,莫要难过,也莫要全然怪他,人心浮动,或许......是他一时心急。” 他叹了口气:“此事就此揭过罢,我未伤到要害,已是万幸,往后莫再提,你也莫要再对人心失望。” 秀秀轻皱着眉,低低“嗯”了声,长长睫毛垂下,遮盖住眼中所有情绪。 说完这些,二人又叙了好些跟着李三一学艺时的琐事,言笑间俱是感慨。 秀秀又稍坐片刻,嘱托陈甫好生将养,这才折回厨房。 船上日子重重叠叠大差不差,每日平静如水,稍起动静便被能炸开一圈水花,被反反复复地提起。 几个帮厨正聚在角落清理箩筐,闲话兜转,又绕到了周允身上。 “平日闷不吭声的,下手倒狠!” “那日我瞧着,他看秀秀的眼神就不对劲,保不齐是见陈厨与秀秀走得近!” “真够小心眼,陈厨待谁不亲近?秀秀也是,还替那人说话......” 几人说得兴起,却见秀秀整了整衣袖,轻盈走至他们跟前,惊得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秀秀无奈地朝几人笑,软绵绵嗔道:“哎呀,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还不准我看走眼了吗?” 众人哄笑,纷纷附和,唯有晴儿,正在一旁默默剥着蒜,却一直不说话。 “晴儿?”秀秀唤她。 晴儿抬起头来,手里的蒜瓣捏了又捏,紧抿着唇。 “你怎么了?” 晴儿摇摇头:“没事。”欲言又止,继续剥起蒜。 “可怜陈厨喽!” “也说不上可怜,正好歇上两天,这叫因祸得福。” “那你赶明儿让周允烫一下?” 几人咯咯笑起来。 便在此时,晴儿却放下手里的蒜,站到了众人面前。 “不是的。”她神色严肃,众人也都停了笑,齐齐看向她。 晴儿道来自己亲眼所见。 晴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是他自己没站稳,撞到了锅炉管子上......周允根本没碰他,你们都冤枉人家了!” “晴儿,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我......我当时吓懵了......没敢说......” 厨房里霎时死寂。 众人愕然,连远处正在洗碗的杂役也顿住,目光都落在晴儿惨白的脸上转了转,又下意识地瞟向门口。 门帘恰在此时一动。 陈甫缓步走了进来。他左臂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姿态却是一贯的温和从容。 众人的视线粘着在他身上,复杂难言。 他平静扫视厨房,最后又看向晴儿,甚至对她笑了笑。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坦荡: “她说得没错。” 他抬起受伤的手臂,带着歉意与懊悔,沉缓道:“那日确是我自己心急,脚下不稳,不慎烫伤。” “连累周允受此污名,实属不该。也怪我当时疼糊涂了,未曾及时澄清,反累大家为我抱不平,生出这许多事端。”他微微颔首,“对不住诸位,更对不住周允兄弟。” 好似一锤定音。 厨房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的义愤激昂只剩下一片尴尬,有人讪讪低头,有人眼神飘忽。 不知是谁,干咳一声,小声嘀咕:“说起来……还是人家帮咱们修好的热水阀。” “上次粮舱闹鼠患,也是他做了几个机巧夹子……” “唉,这么一说,他反倒……反倒帮过不少忙。” “许是打小没人疼,才养成这么个冷性子……” 窃窃私语间,风向悄然而变。 那倾泻向周允的恶意与猜忌,如潮水般涌来,再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化作一丝微妙的同情与歉疚。 只见那日帮陈甫抱不平的帮厨杂役,正埋头用力刷着锅,一眼也不再往这边瞧。 陈甫依旧站在原处,迎着那些变得复杂闪烁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未曾改变。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哎,时候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秀秀清亮唤了一声,厨房重回叮当忙碌的光景。 方才的一切,仿若众人对周允的恶意般,从未发生,不复存在。 第58章 万山连环,一放一拦。 ◎可我只学了她三分像◎ 冬月下旬,海上的日子有了纹路,诸事按部就班,齐齐整整安定下来。 专司船员和普通役工们终于得了许可,能在规限之内走出船舱,规矩虽严,却也能短暂地透一口气。 厨房的闲暇,在一日三餐的缝隙里。除了早午饭后偷得的半个时辰,再就是晚上全都收拾停当后、宵禁未至的功夫。 说来蹊跷,自那晕海的毛病被吴碧秋治好,秀秀反倒恋上这片浩瀚无垠的海。 她最爱晚上去甲板。众人累了一天,都急着回舱歇息,这时候的甲板上最空,也最安静。 立在船舷边看海,与隔着舷窗全然不同。海风吹到身上,腥咸湿凉。 对于自幼看惯了山土的她而言,这是一种从未领略过的、新奇又开阔的气息。 海风霸道地吹来,那遥远的山与土,便都和她没了干系。 因着出舱要去请示厨头,一来二去,秀秀便与厨头熟络几分。 厨头姓钟,五十出头,肤黑声洪,秀秀觉得他像极了李三一,面上凶巴巴,对琐碎闲事不耐烦,对晚辈倒宽和。 他尤其喜欢四勺,秀秀暗想,许是真正的好厨子,都偏爱有天分又肯下苦功的后生。 钟厨头是闽北人,自幼便在海边长大,看大海如同看灶台,对海上事物更是熟悉。 秀秀也是在这时才得知,当初厨舱闹虫,原是厨头安排陈甫,制皂汤杀虫,功劳本就不全在陈甫一人头上。 这几日海上风平,厨房似乎也静了下来。 自陈甫承认是自己不慎烫伤,那场风波似乎就此了结。他依旧亲切、周到,众人见面也依旧说笑、打招呼,都与从前无二。 可私底下,再没人像以前那样聚在一处夸他,甚至有意无意地不再提他。 秀秀瞧着,只觉得大伙忽然都学会了客套,一时间,好似都把陈甫当成了熟悉的陌生人,礼貌周全,但不会交心。 晴儿自然也差觉到了。她每日总要问几遍秀秀:“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你那么恨周允?”秀秀反问。 “怎么会?”晴儿惊诧地睁大眼,“我同他无冤无仇!” “那你若是不站出来,他岂不是要一直蒙受这不白之屈?” 晴儿垂下睫,觉得秀秀说得不无道理。可她既不忍无辜之人蒙冤,又不愿陈甫被众人疏离,更不想相信陈甫真是那般人。 良久,她耷着嘴角深深叹气:“秀秀,那你会不会怪我?瞒了你们,白白害得周允被人嚼了这些日子的舌根......” 秀秀看她懊恼得可怜,不由笑了:“要怪也是他怪你,与我有什么相干?” 晴儿却摇了摇头,闷声道:“可是......他们都喜欢你。” “他们?”秀秀挑眉。 “周允,还有陈大哥。” 秀秀脸上的笑淡了,她看着晴儿躲闪的眼神,忽地问道:“晴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晴儿咬着嘴唇,纠结万分,终是小幅度点了点头。她凑到秀秀耳朵边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罢,她肩头一松,像是卸下包袱,道:“秀秀,我不该一直瞒着你。” 秀秀静了片刻,回应道:“晴儿,有时候隐瞒也可能是身不由已,有口难言,或是怕伤着人,或是......自己的秘密。” 她捏捏晴儿的脸蛋,朝她笑了笑,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最初说这话的人身上。 周允倒是听话得很,她让他莫来,这两日竟真的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瞧见。 她突然有点想他。 但很快,这缕刚刚升起的念想便被人打断。 “秀秀,”陈甫朝二人走来,笑容温煦,“晴儿也在。” 晴儿顿时局促起来,方才的那点松懈瞬间消散,只低低应了一声。 陈甫对晴儿的紧张视若无睹,语气如常:“方才厨头吩咐下来,今日提督的的餐食得多备一份。四勺被叫去清点食材,我便来告知你们一声。” 两人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气氛一时凝滞。 陈甫静立片刻,唇角牵带起涩然笑意,转身欲去。 待他走出两步后,“陈大哥。”秀秀把人叫住。 陈甫顿住,回过身,满脸疑惑,眼中却显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惊喜:“秀秀,可还有旁的事?” “我记得师父曾教过一道汤,”秀秀抬眼看他,目光清澈,“用鲜鱼吊汤,佐以豆腐,最后点几滴山胡椒油去腥提鲜。昨日我试着做,却总觉得差点什么......师兄可还记得?” 第70章 师父?晴儿在一旁听得一愣,看看陈甫,又看看秀秀。 秀秀转向她,解释道:“忘了同你说,我与陈大哥、四勺原是师出同门,只不过,陈大哥出师早,我入门晚,从前并未见过,到了船上才相识。” 陈甫眉间微动,似未料到,秀秀能在外人前头认下他这个师兄,他随即恢复如常,颔首应道:“自然记得。” 说罢便走上前来,将选鱼、火候、调味时机的关窍仔细道来,最后甚至连自己琢磨的小诀窍也未私藏。 “原来如此,”秀秀听完,脸上露出恍然钦佩的笑,“师兄果然厉害,经你这般点拨,我可再也忘不掉了。” 陈甫面色柔和,谦逊地摆手:“算不得什么,比起师父和四勺,我还差得远。” “师兄不必过谦,”秀秀摇摇头,望定他,语气诚恳,“在我瞧来,你的天分不比四勺师兄差,说到底,我不过是运气好些,若是没有那本——” 话音戛然而止,她转而又道:“我何德何能,敢称你们二人一声师兄?” 陈甫语气平淡无波:“哪里的话,师父既肯收你,自是相信你。得此机缘,得好生珍惜才是。” 秀秀颔首,惋惜道:“师兄,我有时常想,若你当初没有离开......该多好。” 陈甫脸上滞了一霎,当即化开,仍是和善模样:“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人各有志,或许我离开,于师门、于我自己,都未必是坏事。” 言罢,他默然片刻,蓦地抬起手,抚了抚秀秀的头顶。 秀秀一怔,待他收回手,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朝他弯了弯嘴角。 不远处,晴儿正蹙眉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杆秤又摇晃起来,她愈来愈觉得自己做错了,可又寻不着证据,也不愿这般揣测。 毕竟在这船上,秀秀是她相识最久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更愿意相信她。 她正烦躁地甩了甩头,秀秀却已走了过来。 晴儿朝她身后一瞧,陈甫已经离开。 “晴儿,”秀秀语气轻松,“我忽然觉着头发腻得慌,想回舍舱洗洗,等会儿再过来。” 晴儿有些意外,眨眨眼,倏然看向她,问:“为何?” “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秀秀回看她,神色认真了些,“但有句话,我得说与你听。晴儿,我必然不喜欢他,而他,也未必真喜欢我。” 晴儿怔了怔,脸颊发热,小声嗫嚅:“我也不是......很喜欢他。” 秀秀笑得眉眼弯弯:“那是你的事,我是真的要去洗头了,若是厨头问起来,劳你替我遮掩一二!” 说罢,她转身便走,带起一阵微风,待到风又起,这一日,慢慢地晚了。 黄昏尽,人声寂。 甲板上的风比白日更烈,星子尚未彻底露头,偌大舱面上,只有瞭望台上的微弱灯光,与天际浅淡的月色。 这本是一日里,秀秀难得的清静时分,但今晚不同,她身侧,还立着另一个人。 二人并肩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深蓝。 “师兄。”秀秀忽然开口,清脆的声音穿透浪涛声。 陈甫扭头看她。 “从前有人同我说,这世上,没有人是纯善的,可我觉着,这话不全,应当还有下半句,也没有人是纯坏的。你怎么看?” 陈甫沉默片刻,像是细细思量过,才缓缓道来:“再良善的人,心底或许也藏着一星半点的阴影,总带着一点黑;再穷凶极恶之徒,平生或许也曾有过一丝半缕的亮光,总剩一点白。” 他的语调平稳,滴水不漏。 秀秀点了点头:“事出必有因,人的所作所为,无论善恶,背后总有个缘由。大家如今疏远你,说到底,不过是看不清时的自保,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船只,陈甫却再次侧首看她,觉得今夜的她,有些不同。 他叹一声,语带感慨:“我自幼长在慈幼堂,无父无母,冷暖自知,还未曾有谁......与我这般谈心,宽慰于我。谢谢你,师妹。” “我爹娘去得也早,”秀秀的声音飘下来,“一路走到今日,吃过苦头,也看够眼色,你的不易,我大抵能明白些。” “秀秀......”陈甫低唤一声,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半步。 秀秀不着痕迹地往旁挪开少许,笑问:“所以师兄,依你看,你是黑中藏着一点白,还是白中掺着一点黑?” 陈甫笑了笑:“我么?大抵是......黑白各占一半罢。” “黑白各一半......”秀秀嚼着这半句话,渐渐敛起笑意,她侧过脸问,“那么,你背后的‘缘由’呢?” 陈甫面露困惑,好似未曾听清,问道:“秀秀,我怎听不懂你的话?” “第一个缘由,”秀秀平静开口,“是你喜欢我,是吗?” 陈甫嘴角轻微抽动一下:“师妹,我知你心向周允,可你若因此便将我想得这般不堪,未免......” “那么,”秀秀截断他的话,眸光如针,盯住他,“第二个缘由,会不会是......师父始终没有给你的那本私房菜谱?” 她的话音刚落,陈甫骤然僵住。 他撇开了视线,却又旋即回转,未反驳,也未承认,只是绷紧了下颌,沉默地看着她。 “初到金鼎轩时,我也只是后厨里最下等的小杂役,”秀秀不再看他,自顾自说下去,“那时,我整日想着偷懒,整日想着凑到灶前偷师、学点儿真本事。可后来,认了师父我才知道,真本事都是从一刀一铲里练来的。” “师父整日教导我们,要身正影直,要对得起灶王爷赏的这口饭,我便日日记着,不敢想岔路,老老实实地钻进后厨里,切菜,看火,心里踏实了,手上的活计也渐渐有了模样。” “时候久了,人人都说我有天分,可我知道,自己那点天分,不过是九牛一毛。”她声音低下去。 “师兄,你本就灵性极高,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天赋,又何须行这般弯路,甚至不惜自伤,就为了一本菜谱......还是别的什么?” 语毕,秀秀收回目光,静待他开口。 陈甫在原地沉默,微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脆弱。 秀秀轻叹了口气。 “其实,若非伤到我头上,那小打小闹、勾心斗角,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我自己好好的,不痛不痒,旁人如何算计,随他们去。” 她话锋一转,声音又低沉几分:“可待周允受了委屈......我才发觉,害到他头上,我心里也莫名不舒服、堵得慌。所以我这眼睛,怎么也闭不上了。” “只不过,他那人,对自己并不十分在乎。你兜了这么大的圈子,我反倒替你庆幸,若是你当初直冲我来,他恐怕......不会这般好说话了。” 秀秀看向陈甫,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清晰的坚定。 风愈发凉了,甲板上人影稀落,舱内传来民卫队巡逻的动静,秀秀约摸着,不多时,宵禁的号子便要响了。 她最后说道: “陈甫,黑多一点,白多一点,都不打紧,要紧的是,黑白须分明,若是浑在一处,那这人岂不是寻不出一点干净地方了?” “我知道,人不会无缘无故摔到锅炉管上,所以,我问你一句。” 她掷地有声:“你那日被晴儿指证,只能揽下自伤的名头时,可曾想过,当初周允被人指摘污蔑,他是什么滋味呢?” 陈甫脸上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却只挤出一声苦笑:“所以......这几日,全是假的?” “不全是。” “剩下那一分,是可怜,还是讥嘲?” “都不是。”她的话散进风里。 “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对谁都周到,出了事总往自己身上揽,最不喜争执,也不愿见旁人冲突,她也曾教我这般待人。” 秀秀笑了笑,眼里却无甚笑意,湿漉漉的:“可我只学了她三分像,装了没多久,便露了馅,被人戳破了。” “在你眼里,我也是这般?”陈甫哑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吸了吸鼻子:“......其实你们也不全像,至少在我看来,寻不出她一点儿黑。” 说完,秀秀吐了口气,眼中闪着水光。或许是被风吹的。 她再次吸了吸发酸的鼻尖,低声道:“晚上风大,快宵禁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陈甫僵在原地,脸上止不住地轻颤,他立在甲板上,像一根枯草,单薄得摇摇欲坠,快要被风吹进汪洋里。 秀秀不再停留,转身往舱门走去。 将至门边,斜刺里却骤然伸出一手,力道准且大,以迅雷之势,一把将她掳走。 “唔——” 惊呼被堵在喉间,秀秀尚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带进一个冷僻无人的角落。 第59章 云散月明,天容海色。 ◎妹妹妹夫两口子,合计八百心眼子。◎ 嘴被人捂着,腰身受人牵制,秀秀心头一骇,本能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胡乱拍打着身后“歹人”。 第71章 趁那人不备,她后背发力猛地向后一撞,将人掼到舱壁上,随即用指甲狠狠扣掐进他手腕皮肉里。 周允吃痛,倒吸一口冷气,手上的力道不由松了,将她放开。 秀秀挣脱,转过身来,待看清是他,难以置信,气息未匀,便已嗔斥:“我看你是做贼做上瘾了!” 她额前一小缕碎发在方才晃落,随喘息微微颤动。 周允伸手,将这缕发丝挽至她耳后,复又抬起带着红痕的手腕,举到她眼前:“你说,到底谁是贼人?” “难不成我被你掳来,还得先道声谢?”秀秀扬手把他手臂拂开。 “那我能如何?”周允往旁侧踱了两步,卸力般倚靠在舱壁上,压低嗓音,怨叹道,“你又不曾说何时才能来寻你,舱里人多眼杂,我除了在此处堵你,还能如何?” 秀秀张口欲问“寻我作甚”,话到唇边又生生咽回去。 她岂会不知周允的脾性,若是问出口,多半又要招来他一番调侃戏谑,她势必不要以肉喂虎。 话未说出口,她将双唇抿得密不透风。 周允亦不言语,只侧首,远远望向天边的一钩弯月,哪怕被船舱遮去一半的视线,但因为心中松快,被一束明朗的光亮充盈着,故而并不在乎这只剩一半的残月,反倒别有意趣,怡然自得。 秀秀不敢看他,忽地眼眶一热,泪珠子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心猿意马,她莫名想着,两个人能不能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走下去? 周允听见她吸气的细响,微微侧身,瞧见她眼中的潋滟水光,他心下一软,将她往自己跟前揽近半步,一边给她抹泪,一边沉声问她: “我们的女诸葛,打的究竟是什么机关算盘?夜里笑着和旁人谈天说地,怎么一见了我,反倒哭上了?” 海风拂过湿润的脸颊,带来一阵凉意,秀秀魂归原位,胡乱抹了抹眼,将方才的怅惘藏起来,闷声闷气道:“要你管。” 说罢,她不轻不重地锤他胸膛一拳,力道绵绵,叫人觉不出一丝恼意。 周允神色温软下来:“我自然要管,许鸣、阿定已经让我措手不及,如今又来一个陈甫,更是危险至极。” 他顺势抓住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紧紧一 握,却又在她挣脱前松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低低喟叹:“秀秀,我真的有些怕了。” 秀秀心神一弛,被他瞧得赧然,干脆牵起他手腕,指尖轻点上被她抓出的深痕,喃喃问:“疼吗?” “疼得很。”周允面不改色,答得毫不犹豫。 秀秀哼轻哼两声,借着微弱光线,凑近细看。 除了新添的红痕,他腕上还有一道颜色稍浅的旧疤。 “这又是如何伤的?”她抬眼问道。 那是年初的事。周允偶然撞见被金鼎轩撵出来的那小厮对秀秀意图不轨,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混乱间被那人用火把燎了一下。 那时,秀秀还只是钊柔,见了他总没好脸色,瞪眼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还要多。 他轻描淡写,不甚在意:“陈年旧事了,若非你今日这般挠我,我大抵再也想不起这伤。” 秀秀默默放下他的手,向后靠到舱壁上,垂首不语。 周允也在她身侧重新靠上去。 “快宵禁了。”秀秀轻声道。 “嗯。”周允应着。 “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秀秀看着他问。 周允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胸膛随之轻微震动。 十五那日,锅炉房里的常驻船员被调度到旁处帮忙,周允便被安排去锅炉房值勤,可陈甫却突然出现了。 “周兄,你我二人打个赌如何?” 周允调着阀门,只斜睨了他一眼,并未搭腔。 他这态度似乎在陈甫的意料之中,陈甫并不恼,依旧气定神闲:“我知你没兴趣,但,若是这个赌,关乎秀秀呢?” 周允动作未停,弯腰拿起一旁火钳,走到锅炉前俯身清理炉膛,头也不抬,声音却很是冷硬:“秀秀也是你能叫的?” 陈甫眉间一动,转身踱至锅炉前,平稳说道:“论起来,我这师兄远比你关系近些,你能叫,我有何不可?” 周允依旧不抬眼:“那便劳烦师兄,待会儿替我照看片刻,容我去趟净房。”说罢,他持着火钳直起身。 陈甫不顾他的胡言乱语,仍在说着赌局:“就赌......秀秀对我有意。如何?”他眸光闪烁,“谁输了,便愿赌服输,再也不得招惹她半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周允掀起眼皮瞥他。 陈甫不为所动:“怎么,不敢,还是......怕输?” “我凭何与你赌?”周允嗤笑一声,“痴人说梦。” “就凭你对她有心。”陈甫语气甚笃,胜券在握。 周允不再理会他,随手将火钳斜插进身旁水桶里,滚烫的火钳进水,“滋啦”一声,白气蒸腾,清脆一响,长柄火钳磕在桶沿。 直到那阵滋啦声平息,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不会心仪你,这赌,毫无必要。” 周允转身走到案桌边,慢条斯理地褪下厚重的手套,两只摞在一块,搁到一旁。 再抬眼时,脸上已无甚表情,眼中却是薄薄的讥诮之意,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自量力的物件。 陈甫暗自咬了咬牙关,面上仍是维系着一丝微笑,举步正欲上前,只是刚迈出一步,便被那火钳斜出来的长柄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着歪倒,左臂恰好撞到锅炉管上,皮肉灼烧,顿时绽开。 这才有了后来的风波。 晴儿当初偶然听见这个赌,只当二人争风吃醋,她自然不知周允的心机,更不知周允心里装着两样无根无绳、不问对错的人物。 一个是自家的冶坊,这是周家三代的血汗。 另一个是秀秀,这是在他十岁后,唯一一个捏住他心尖的女子。 晴儿不知道,但是秀秀知道,所以她来问周允,到底是谁的算盘更响。 周允扯了扯嘴角,满脸无辜:“锅炉房里,火钳放进水桶天经地义,他自己没留神,和我又有何干系?况且,这不正是遂了他的意?他借题发挥,还倒打一耙,我有何办法?” 秀秀嘟囔:“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怪我?” “我可没怪你。”秀秀像是想起什么,落寞道,“可……这样总归是不对的,万一他伤得更重,万一......” “你觉着不好,我以后便不这么做了。”周允打断她,从善如流,他目光锁住她,话锋一转,又问,“和我说说,你是如何猜到的?” 秀秀飞他一眼:“文珠说,你幼时在冶坊被火钳砸过,趴着睡了半月,瞒着师父便去打铁,使力时伤口又裂开,血都从衣裳底下渗出来,后背留下好大一条疤......你最是知晓火器厉害,断不会用它伤人。” “你便信了?” “文珠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信她,还是信我?”周允追问,尾音勾人心弦,“嗯?” 烦人,实在是烦人。 秀秀偏要别开脸,避而不语。 在寻求答案的路上,周允孜孜不倦,片刻,他再度开口:“……那我换个问法。” 他忽地从舱板上直起身,站定在她面前,身影将她笼住:“你方才和陈甫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 二人距离骤然缩短。 海风似乎停了,秀秀觉得一股燥热之气从体内升腾而起,不可收拾。 “你说我受了委屈,你心里也堵得慌,是不是真的?”周允问。 “什么真的假的,”秀秀长睫轻颤,装傻充楞,伸手去推他,“我该回去了。” 说完这话,周允身子轻微一晃,秀秀却是再也没有用力,两手抵在他的胸膛。 依依难别的时刻。 一切都安静极了,唯余波浪清音和彼此的呼吸灌入耳中,一路蜿蜒,直至遍布全身,好似美酒佳酿,麻醉彼此的身躯与神志,令人头晕目眩。 夜色渐浓,周允却觉得她的眉眼愈发分明,里面闪着晶莹的星子。 他看了半晌,抬手摸她脸颊上的那抹红云,慢慢地俯身,又绵又软地贴近她的肩骨。 弯月爬得更高,月光和波影相伴,荡漾,沉沦,斜照到她的粉颈上。 额抵上额,喘息深长,他将要含上她的唇。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呜——”一声长鸣打乱一隅春漪柔波。 宵禁的号子不识趣地响了,甲板上已经看不见人影。 秀秀倏然清醒过来,扇了下眼睫,连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周允闭眼恨恨叹气,拿下唇前的手,后退半步,转而把她从舱板上拉起来,低声道:“走罢。” 神魂乱飞,一路相顾无言,二人好不尴尬。 不知是贪恋这阑珊的良夜,还是真的想要一探究竟,行至分开的走廊,秀秀拽上他的手臂,问:“师兄说,你还说了不三不四的浑话,你与他说什么了?” 第72章 周允脚步一顿,在悠长的号角声余音里,他但笑不语。 秀秀催促:“快点,你到底说什么了,把他气成那样?” “也没什么,我说他以后大抵要唤我一声妹夫。” 秀秀登时脸红得滴血,皱着眉啐一口“呸!”便匆匆往女舱溜去。 周允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眉眼间笑意未敛,却在行近舍舱时,一道人影缓步走来,挡住了去路。 陈甫脸上已无往日温润,只余下冰冷,他盯着周允,缓缓吐出一句话:“我输了,但也并不意味着你赢了。” “我何时与你做赌?”周允语气淡漠,“从始至终,不过是你一人的妄念,你将她的心意打赌,可问过她的意愿?” 周允看着他,周遭都冷凝住:“你从头到尾都想错了,秀秀从来不是任何赌注和证明,陈甫,你从未看见过她,你眼里只有你自己。” “你说的没错,起初,我的确只想要菜谱,”陈甫眼底只剩执拗,忽地低笑起来,“可如今......我改主意了,我想要的更多了。” “这就是你的愿赌服输?” 陈甫轻笑:“你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周允,你不过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有何资格来讽我?” “你低估了她,也高估了你自己。”说罢,周允不再多言,转身没入走廊深处。 陈甫望着周允的背影,自语道:“我们......且看终局。” 【作者有话说】 关于周允手腕的烫伤,时间跨度有点大了,忘记的宝贝可以到第12章 回想一下。后面还会有这种间隔较大的、回扣前文的剧情,我都会在作话提醒一下~ 多谢各位的营养液和评论[抱抱][抱抱]祝大家元旦快乐呀[三花猫头] 第60章 风雨萧萧,金石铮铮。 ◎提督◎ 次日午后,秀秀刚自医舱回来,怀里还揣着吴碧秋指点的几张方子,正垂眸思量着给提督做的药膳。 黄芪百合粥补肺益气,该用粳米,白果煲鸡汤敛肺定喘,只是白果需提前焯水方能去除涩味,至多只能搁十颗。这两样都对哮喘大有益处。 秀秀正踏进厨房,却听见门边响起一声低唤:“师妹。” 她抬眼,见陈甫立在案台旁,眼下泛着青,往常在他脸上少见这般憔悴。 他往前走两步,嗓音苦涩:“师妹,昨夜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是我走了歪路,被猪油蒙了心,竟将师父的教诲都抛下了......做出那般不堪之事。” 他慢慢阖下半帘眼睑,话音陡然收束:“我不求你原谅,只望你知晓,我知道错了,师父的私房菜谱,是该留给心正之人,是我不配。” 待他说完,秀秀面色静若寒潭,平和地开口:“陈甫,你无须向我认错,你最该赔不是的,是四勺师兄。” 陈甫肩头微微一垮,将倾未倾,他点头称是:“你说的是。” 言罢,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另一侧。 四勺正在那儿磨刀霍霍,听见脚步声靠近,他并未分心,手下动作未停。 直至陈甫在他身侧站定,唤了声“师弟”,那霍霍声响才戛然而止。 四勺握刀的手紧了紧,他直起身来,双唇紧合,眼带防备。 “你不必紧张,”陈甫神色郑重,“我来找你,只是想同你道个歉。” 四勺眉头一蹙,憨实大脸盘上露出了些许疑惑与愕然。 “厨艺大赛上那回,我并非存心要毁你一锅菜,”他停顿片刻,似是字斟句酌,“是我把路走窄了,一心只想赢,入了魔怔......师弟,对不住。” 四勺神色变了又变,最后无措瞥了一眼旁边灶上安静的蒸笼,结巴道:“锅、锅好像开了,我、我去瞧瞧。”说罢,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疾走。 秀秀有些难为情地望了陈甫一眼,午饭才过多久,哪来的开锅? 恰在这停滞当口,厨房门口传来两声刻意放重的清咳。 秀秀望去,只见又是上回那位白面无须的小太监。 他将下颌抬起一寸,扬声问道:“今日晌午,提督大人的药膳,是谁的手艺?” 秀秀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回公公,是奴婢。” 这一回,厨房里的气氛与上回截然不同。众人虽仍恭敬垂首,却不再有那种闭口藏舌的紧张。 一则,这药膳从头到尾只经秀秀一人之手,用料火候皆清楚明白;二则,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提督大人,又是赏橘子,又允他们出舱,似乎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可怖。 小太监依旧字字如金,扔下几个不得不说的字:“大人召。” 秀秀应了声“是”,便跟在他身后出了厨房。 正值午后,廊道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秀秀发觉前头小太监的步履似有些异样,不似上回那般轻快稳当。 正暗自疑惑,船身一个摇晃,小太监身形不稳,竟向旁侧歪去。 秀秀不及细想,疾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之处,那臂膀比周允纤细许多,隔着衣料也能觉出几分单薄。 待他站稳,两人皆是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秀秀又连忙松手。 小太监并未多言,只将脚步刻意放得放稳重些。 秀秀默默跟随着,到了提督舱房外,仍是那位年长的大太监接应。 “大人,人带到了。”老太监尖声禀报。 舱房里漫着淡淡药味,雕花窗扉半开,海浪声阵阵可闻。隔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秀秀瞧见提督正欹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提督“嗯”一声,悠悠睁眼。 秀秀连忙垂下视线,听见他黏腻的腔调:“退下罢。” 老太监躬身出了门,秀秀敛衽行礼。 “这些时日的药膳,都是你做的?”提督嗓中带着痰音问道,“抬起头来。” 听见这尖细话音问话,她冷不丁泛起一阵寒栗,缓缓抬头,眼帘却依旧低垂:“回大人,是奴婢。” “上回,你是不是来过?” “是。” “手艺倒是不俗。”提督低笑一声,笑声从肥厚胸腔挤出,“今日,本督这喉肺舒坦不少。” “谢大人夸赞,药膳终究只是辅助,大人玉体安康,全赖对症良药。” “呵,倒是张巧嘴。”提督语气突然和蔼起来,抬手指向塌旁小几“忙了一晌午,也该饿了,来,陪本督再用些果子。” 那绣墩旁的小几上,摆着几碟莹润剔透的凉果。 秀秀不解其意,她连忙跪下,额头重重触地:“大人恩典,奴婢感激涕零!” 她强行让自己声音平稳恭谨:“只是,奴婢身份卑微,粗手笨脚,万万不敢玷污大人清净,更不敢与大人同席。且......厨房里正为大人准备晚间药膳,奴婢恐有差池——” 提督忽地把手上的白玉扳指叩在塌栏上,一声闷响堵住秀秀的嘴。 她伏在地上,隐约觉出榻上的目光正在她后背爬过,她一时不敢动,脊背绷得笔直。 “罢了。”提督最终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先退下罢。” “谢大人恩典,奴婢告退。”秀秀如蒙大赦,小心翼翼躬身倒退着出了舱门。 待那扇门重重闭起,她仍惊疑未定,惊觉手心一片湿冷,心跳得飞快。 安稳日子也过得飞快,自秀秀忐忑地回到厨房,两日匆匆,那小太监又来了。 这回他未在门口轻咳,径直将秀秀叫到厨房与锅炉房之间的廊道口。 两人不过低语几句,小太监便兀自转身离去。秀秀一人在原地站了许久,待那些话音不再真切,不再嗡鸣,她才恍惚着回到厨房。 她踏进门槛,魂儿却丢在了外头。 水瓢拿成漏勺,舀水一场空;刀锋险险擦过指尖,留下一道白印子却不觉疼。直至她懵着把半瓢面粉倒进泔水桶,被晴儿一把拦住。 “秀秀,”晴儿蹙眉打量她,“你怎么了?” 秀秀扭过头,牵动唇角道:“没事,方才走神了。” 晴儿将信将疑:“是不是那小公公说了什么?” “嗐,嘱咐了几句药膳的忌讳。”秀秀皮笑肉不笑,转身去洗手。 晴儿放下心来,可秀秀的心却仍旧悬着,悬在案台,悬在走廊,悬在舍舱。 她坐在床沿,如同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眼中神采散尽。纤密眼睫间或一眨,眼珠却好似被凿进眼眶里,一时叫人不知是不会转,还是不能转,只死死看着一根桌腿,看到地老天荒。 吴碧秋从盥洗室回来,一眼便瞧出异样。她走到秀秀跟前,轻声问道:“秀秀,怎么了?是陈甫又......” 秀秀摇摇头,唇闭着,不肯吐露半个字。 “周允?” 秀秀依旧摇头,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了吴碧秋一眼,提了口气,终究是又尽数咽下。 吴碧秋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更柔:“在这船上,咱们姊妹几个相依为命,你平日是个有主意的,如今这副模样,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说出来,纵使我帮不上忙,好歹也能替你参详参详。” 第73章 或许是手上传来的暖意,或许是吴碧秋毫无伪饰的关切,秀秀脑中那根紧绷的弦蓦地断了。 她喉头哽了哽,好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提督近日夜里总睡不安稳......要寻个细致人陪着安寝......叫我......明儿个晚饭便过去。” 话音落地,吴碧秋满脸骇然。 恰在此时,叶文珠与张纭双双归来。二人听罢缘由,张纭却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叶文珠在一旁拍上她的背,几人连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张纭一边干呕,一边道来:“秀秀姐姐,你一说,我便想起上回十五祭海神时,我远远瞧见过那提督......呕!”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哪是个人嘛?活脱脱一条膘肥体壮的蛆!!呕——” 叶文珠听见这形容,稍稍一想,当即遍体生寒,也“呕”起来。 吴碧秋何尝不起鸡皮疙瘩,她抚着心口定了定神,急道:“快,用拇指按压内关穴,”说着便拉过叶文珠的手臂,教二人寻穴按压。 秀秀听着此起彼伏的干呕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全聚到了眼圈。 她知道,这并非不战自溃的泪水,这是破釜沉舟前,气血上涌的的狠绝。 “大不了,我,我——” “秀秀,”她话音未落,吴碧秋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你切莫冲动!你胆子再大,还能大到杀人?那是自寻死路!咱们再想想,一定有别的法子,横竖......横竖还有周大哥和杨钦他们在!” 秀秀眼神中有刹那的空洞,一股血腥气冷不提防地朝她扑过来,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此时二人叶文珠已经缓过劲,急忙附和:“对!碧秋姐姐说得是!咱们去找表哥和杨大哥!表哥聪明,杨大哥武艺又好,阿胜哥也能帮着出主意,咱们这些人,一定有法子!”末了,她补充道,“姐姐,你可千万莫要冲动啊......” 秀秀思绪艰难地回转,她知道如今不是逞强的时候,可周允又能有何办法,她尚且有机会近那提督的身,他们又当如何近得了?三层舱室戒备森严,只怕未等到提督的舱门前,他们便已被砍成肉泥。 这把火,难道还要胡乱引到旁人身上去烧么?她再也不愿。 “那,那万一……”文珠皱着眉开口,却说不下去了。 秀秀没有应话,只执拗地把心思聚拢到一处,力求脑子转得再快些,力求一个柳暗花明的出路。 这时,一直安静的张纭却霍然起身,她走到小柜前,从自己包袱里摸出一根朱砂笔、一叠黄符纸。 众人怔怔看她把黄符铺到桌上,提起朱笔开始画符,笔走龙蛇,神色狠厉专注。 叶文珠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看着那殷红诡异符文,问:“纭儿,这能有用吗?” “管他有没有用,做了才知道!”张纭头也不抬,笔下不停,语气甚是坚定,“心诚则灵,恶人自有天收!咱们的念想越大,越有用。” 画完一张,她快步走到舷窗边,想也不想便将符纸掷进海里,待那符纸在墨黑海面上打了个旋儿沉下去,她才回身,凝神画第二道。 “秀秀姐姐,你明日想法子将这一道符纸化了水,添进那蛆......”张纭咬牙顿了顿,“添到他的饭食里,叫他暴毙,七窍流血!叫谁也查不出缘由!” 秀秀半疑半信地收下符纸,拿在手中垂头看去,黄纸粗糙,朱砂红得触目惊心。 这时,舷窗外一道惨白闪电乍起,刺破舱房内的昏暗,瞬间照亮这道鲜红如血的符咒。 【作者有话说】 关于陈甫和四勺在厨艺大赛的恩怨,详情看第22章 。 第61章 阴在阳内,不在阳对。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夜雨敲舷,风声如诉,一夜狂风骤雨。 秀秀提着心、吊着胆,终是捱到了今日的晚饭时分。 她解下围裙,就着铜盆里的水净了手,盆中水纹漾开,映出一张压着七分怯、藏着三分静的脸。 水声止息,她将帕子放回案上,和晴儿说道:“今日我先走一步,明日若我不来,劳烦你替我向四勺和厨头告个假。” “可是身体不适?”晴儿问道,她从昨日便觉秀秀不对劲。 秀秀捂着小腹,道:“来了葵水,难受得紧。” 晴儿点点头:“快去歇着才是。” 秀秀笑笑,转身出了厨房的门。 通往三层的楼梯口处,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已垂手候着,身边依旧是那两个木雕似的两个婆子。 这一回的搜身,要比上回细致得多,糙手毫不客气地隔着衣衫按捏一番,连衣襟的缝线处亦被寸寸碾过。 “进屋。”其中一个婆子冷冰冰开口。 随后,秀秀便被引至楼梯旁的一间逼仄暗室。只一扇朝内开的小窗,借得外头廊下一点昏光。 她尚未来得及打量,便听那婆子又道:“小衣也需查验。” 秀秀早料到有此一着,面上未露异色,顺从地解开外衫系带。素白小衣露出,又是一番摸索,里外翻检,她身上并无半点夹带。 婆子眯着眼盯了她半晌,忽地抬手,一把拆散了她的发髻。一把黄杨木梳齿从发顶篦到发尾,油亮青丝垂下,再无他物。 “梳洗净了,莫要耽搁。”婆子撂下话,语气平平。 秀秀面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的笑容,似随口搭话:“大娘,我......可是头一个过来的?” 婆子们恍若未闻,一心指挥门外的小太监抬进来一桶水。 待小太监们退下,秀秀上前两步,凑近些又讨好道:“大娘,咱们说会儿闲话罢?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少些害怕。” 回应她的,却只有婆子们远去的脚步声。秀秀脸上的笑容凉透,她不再徒劳试探。 随后,门被合拢,落锁声轻响。 她在室内扫视一圈。热水备得奢侈,白气袅袅;澡豆香膏,一应俱全。这般手笔,寻常船员一路上也轮不着一回。 秀秀在热气中静立片刻,罢了,不洗白不洗。 待收拾停当,她对镜多看两眼,铜镜昏黄,映出的人脸依旧是怯静交织,唯独一双眸子,在昏暗的房里清亮得骇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这间暗淡小室,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的舱房。 如今再来,她终于敢打量这位提督大人。 那人正歪在榻上,眼皮耷拉着。年岁并不算老,皮肉却浮肿白皙得怪异,像是常年闷在瓮里,才沤出来的苍白。 松石绿锦缎袍子裹着肥硕躯干,腰腹处撑得满当,随着呼吸微微蠕动,竟真如张纭所言,活似一只蛆。 身旁站着一小太监,正是之前到后厨传话的那位,小太监正躬身给他捏肩,见秀秀进来,忙俯到提督耳旁低语。 提督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回应,小太监便去摇了摇榻边的铜铃。 不多时,只见几个太监鱼贯而入,手脚轻悄地布菜,碗碟轻碰,几无声息。 小太监搀着提督行至桌边入座,正欲递上一双银箸,提督摆摆手,下人们尽数退尽。 秀秀仍在门边规矩站着,屏息凝神,好似空气。 提督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过来。” 秀秀依言照做,挪步至桌前,目光扫过桌面,十六道菜肴铺陈开来,狮子头,鹅脯肉,糖醋鱼.....桌边单独一盅白果鸡汤,正是她今日着手的药膳。 目光睃巡至桌边,她心下一震颤。 除了那盅药膳,每样菜式,皆是双份。银箸成对,白瓷碗并立,甚至连两只汤勺都排放着。 她不是头一个过来的。 她早该想到! 厨房里早已被吩咐过几回,要为提督备两份餐食,她只当是这阉人食量惊人...... 一股恨意和寒意陡然窜起。 提督拍了拍身侧的坐凳,意味不言而喻。 小不忍则乱大谋!秀秀几乎将牙关咬碎,才慢慢坐下,臀尖只虚虚挨着凳边。 “听说,”提督拿起瓷勺,声线拖得又细又长,“你叫钊柔?” “是。”秀秀垂眸应道。 “钊,锐也;柔,顺也。”他发出一声哼笑,“倒是个妙名儿。” 秀秀只当未闻,亦不动筷。 提督将瓷勺探入鸡汤,慢慢搅着圈,舀起一勺澄黄汤汁,忽然笑了。 秀秀僵住,抬眼正对上他层层叠叠的下颌,肥肉挤出数道深沟,比四勺的更为臃肿,比他的肚腩更像蛆虫。 “往日里,最喜你炖的这汤,”他笑里藏刀,手腕一转,竟将那勺汤重新倾回盅中,随即推至秀秀面前。 “今日,你也尝尝。” 秀秀抖着舀起一勺汤,张口咽下,温热的汤从喉头冷到胃里,她强行忍住翻滚的胃浪。 提督瞧她,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拿起银箸,朝桌面闲适一点:“吃罢。” 一顿饭吃得如履薄冰,却也相安无事,可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她心若悬鼓,秀秀有些捉摸不透。 第74章 饭毕,提督拭去满嘴油光,从桌上摸起一枚铃铛,轻轻一摇。 铃音未落,方才那几个太监已应声而入,一行人收拾餐桌,一行人低眉顺眼端着红木托盘,另有二人扛着一架竹梯,径自走到舱房中央。 秀秀起初不解其意,直至两个小太监仰首,她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华美舱房的顶上竟缀着十余枚乌金挂钩,幽光闪烁。 竹梯架稳,小太监蹬梯而上,接过一捆绳索,手指翻飞,结成繁复的绳套,逐一稳稳挂上乌金钩。 另外三人掀开托盘上的绸布,将盘中物什一一陈列于侧案。 一条油光发亮的细韧皮鞭、几副形状古怪的镣铐,竟还有数件不可名状的狰狞之物! 秀秀浑身一抖,脊背后颈上霎时爬满了鸡皮疙瘩,沁出一片冷汗。 不消片刻,太监们已将一切布置停当,躬身退下。 舱门开合间,灌入一阵穿堂夜风,将这令人发麻的鸡皮疙瘩簌簌吹落,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提督朝她伸手,五指勾了勾:“来伺候本督更衣。” 秀秀僵在原地,余光里,角落的滴漏正滴滴答答,承水盘上的水珠将坠未坠。 时辰,快到了。 十。 她在心中无声倒数,脚下如灌铅,一步一滞。 九。 “还杵着作甚?”提督语气转厉,不耐地朝她看过来。 八。 她慢腾腾走到榻前,想要更慢。 七。 提督抬了抬胳膊,示意她动作。 灯火将二人影子投在内间那架巨大的紫檀屏风上,一臃肿一纤细,扭曲变形,好似挥鞭的牧羊人与待宰的羔羊。插翅难飞。 六。 秀秀弯腰,艰难地搀扶起一座山。 就在这一瞬,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儿时见过的羊群,远看毛茸茸一团,温顺可爱,凑近了才惊觉,羊的瞳仁是横着长的。 原来羊能环视,能看见身后的景象,在牧羊人抬手施力时,它们早已看见那根将落的鞭子了。 五。 秀秀回神,但见提督坐起身,喘了口气,腰腹的“蛆”也活了过来,一松一紧地蛲动着。 四。 “去屏风后头。”提督发话。 三。 两人缓步移动,踏过绒毯,无声无息,屏风上的身影却愈发清晰,牧羊人渐渐变成一墩石头,羔羊反倒直立起来。 秀秀又想到一个关于羊的传说,老话传道,羊一旦在夜里直立行走,或许会变成魔,或许会变成仙,或许会变成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是那只温良的牲畜。 二。 屏风后置着一张矮榻,榻上整齐叠着寝衣。 秀秀去取衣裳,转身间,她目光掠过舷窗,鼻息霎时凝滞,手里的衣裳险些脱手,她不自觉攥紧。 一。 倒数终了。玉珠坠盘! “咚!” 一声钝响,提督轰然栽倒在地,额头磕在榻沿,他连哼都未哼一声,如同烂泥一般再无动静。 几乎同时,舷窗被“砰”地撞开,一道矫健身影悍然闯入舱中! 烛火剧烈摇晃,四目相对的刹那,万籁阒寂。 第62章 白果除奸,乌鞭驱佞。 ◎猫鼠游戏◎ 窗棂外暮色沉沉,船队号灯星星点点,汪洋海面粼粼澹澹。 遥远的夜风从破损的窗纱中漏进来,又腥又凉,凛凛吹着,吹得烛火乱颤,吹湿了两个人的眼。 周允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挣开身上绳缆,疾步抢到秀秀身前,将她重重拥进怀里。 劫后余生的拥抱滚烫坚实,几乎透不过气。 秀秀尚未回神,便觉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压住心头未散的惊愕。 屏风上的影子换了模样,不多时,两道交叠身影被一阵清风搅乱,杨钦翻窗进来。 他一眼撞见屋内情形,触电般别开眼,望天望地望窗,最后摸了摸鼻子,短促地轻咳一声。 周允臂上的力道这才缓缓松开,他目光如电,已扫向屏风之后。 那架紫檀木屏风底下,隐约露出半个瘫软在地的脑袋。 秀秀快步落上门闩,压低声音道:“待会儿细说,先料理他!” 三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 绕至屏风后,景象更显狼藉。寝衣散落一地,提督整个躯干歪倒在地,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周允蹲下身,瞥见提督面容,眉峰骤然紧锁,有些意外。 他伸手探向其颈侧,感受到微弱脉息后,眉间蹙痕未消,沉声道:“先绑结实。” 话音未落,三人已动了起来。 周允与杨钦一左一右将人从地上拖起,秀秀则踮脚去解那垂挂在金钩上的绳扣。那些韧滑的锦纶绳索,在她手中悉悉滑落。 周允仰头看了看空中摇晃的绳影,忽地轻唤一声:“秀秀。” 秀秀正将拆下的绳子搭在手肘,闻声回头:“嗯?” “给提督大人......”周允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渗着寒意,“玩玩新花样。” 秀秀手上一顿,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紧抿唇,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绳索套上提督的脖颈,缠过臃肿胸腹,最后反绑双臂,打上死结,又扯过一块汗巾团紧,塞入提督口中。 周允冷眼审视一番,仍觉不足,俯身为其扣上脚镣。 杨钦此时也松了手,去寻来更多绳索,三人合力,层层加固,最后,周、杨各执一端,用力向下一拽,提督的肥硕身躯便被五花大绑地吊立起来,双脚仅足尖点地。 室内骤然静下。 三人退至桌边,秀秀先开了口:“我今日在给他做的药膳 汤里,加了过量的白果,这味药性平,常入膳,却自带毒性,银针也验不出异样,可一旦食用过量,轻则昏迷,重则......” 她未说完,顿了顿,眸色冷硬:“你们如何知道的?” 周允闻言绷紧了脸,冷言涩语:“昨日那小太监在廊道里与你嘀咕时,我正在锅炉房通风口旁。” 秀秀心头蓦地一跳,一股没由头的心虚涌上来,竟不敢深想周允的心情。 她快走两步,避开他的视线,凑到窗前探身往外望。 浓稠夜色下,月光将滚滚海浪照得冷亮阴森,船行海上一片寂寥,船舷之上甚是空旷。 “你们......”她收回目光,心头疑惑更甚,止不住地后怕,“是如何翻进来的?” 周允保持缄默。 杨钦看了看他的脸色,言简意赅:“绑上绳子,四勺和阿胜在二层拉着。” 秀秀倏然柳眉倒拧,不敢再朝外看第二眼。 “现下当如何?”杨钦的声音将他从惊悸中拉回。 秀秀看向紧闭的舱门,道:“门外一直有人值守,绝不能走,”她的声音低下来,“况且......我走不了。” 周允终于动了,他脸色沉重,与杨钦对视一眼,斩钉截铁道:“你先走。” 杨钦顿了片刻,似有疑虑,终是抱拳:“小心。”言罢,他不再犹豫,绑好绳索,利落翻身而出,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顷刻,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周允走到提督面前,盯了半晌,又将视线落回秀秀苍白的脸上:“他多久会醒?” “我怕他生疑,只在今晚这顿汤里动了手脚,白果虽过量,毒性却并不算烈,大抵后半夜便会醒。” 她顿了顿,湿漉漉地看了周允一眼。 周允颔首,瞧一眼滴漏,渐渐平息下来。 自昨日在锅炉房听见这消息,他浑身便只余一个念头:要来救她。方才破窗而入,见她无恙,他既万分庆幸,又悄生怨念,只怕自己来得迟了。而此刻,那股怨念已化作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秀秀并不需要他来救。 他走近,拉她到桌边坐下,好似带着诸般抚慰,捏了捏她的手,问:“你原本作何打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秀秀声音放得轻,“即便他死不了,但只要这‘王’在我手,外头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周允眼中掠过赞许,秀秀却突然落寞下来:“可是船总有靠岸的那天,哪怕杀了他,还有一群副使,哪怕逼着船偏航,整个船队也会察觉。” 她抬起眼,幽幽望定他:“我知胜算不大,或者说,败局已定,但我不死心......万一呢?” 言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郁郁:“这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主意了。” “为何没想过让我帮你?”周允问。 “即便你帮我,面对的也是一般的境地。”秀秀眼中有挣扎之意,“人多,胜算未必更大,但风险一定会大。我不能......” 周允打断她:“我不能撒手不管,秀秀,对我而言,你很珍贵。” “你自己便不珍贵了?”秀秀垂眸,问,“你们从外头翻窗,黑天暗海的,万一失手落水怎么办?” “我会泅水,而且命硬,祥瑞之相,大难不死。”周允答得干脆。 第75章 “那杨钦呢?” 周允吃瘪,一时语塞。 房内鸦雀无声,两人各自若有所思。 秀秀到榻边坐下,看看垂头丧脑、不省人事的提督,又看看周允,她轻声打破沉寂:“周允,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周允闻言转身,淡淡笑了,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根乌亮皮鞭,掂了掂分量,又将其抻直。 “秀秀”他压低声线,“先不说以后,起码眼下,咱们可比蚂蚱强多了。” 言罢,他手腕一抖。 “啪!” 皮鞭跟着抖动,划破空气,甩出一声凌厉脆响。 接着又是一下,这鞭子抽在了提督身上。 锦袍应声绽裂,肥厚白肉上乍然出现一道鞭痕,红白相间,刺眼夺目。 秀秀稳稳撑在小几上,扶额看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她了无生机地想,在她之前,还有谁曾被这样吊起,真真切切受过这些鞭子? 周允收鞭,朝她走来,将皮鞭对折握在手里,递至她面前:“这鞭子,该你来。” 秀秀抬眼睇他,眸中不见喜怒:“周允,他还不能死。” “嗯,”周允应了一声,鞭子仍举在她面前,“让你解解气。” 秀秀垂眸看了那鞭子片刻,缓缓摇头。 周允亦不勉强,收回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又是一鞭! 这一鞭更重、更刁钻,一鞭落下,松石绿的衣料上已是渗出血迹。 就在这时,提督猛地睁开了眼! 只见他眼球暴突,布上血丝,鼻腔里发出“吭——吭——”的粗喘,眨眼间,白面已呈猪肝色,被缚的四肢拼力挣扎,脚上的镣铐哗啦乱响,竟是突发哮喘旧疾! 变故突生,秀秀腾地站起,脸色骤变:“药呢?定有随身的药!” 她疾步上前,伸手去抽他口中汗巾,抽到一半,却咬牙又塞了回去。 周允已火速扑到床头小柜,拉开抽屉胡乱翻腾,里头杂七杂八,尽是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终于,他摸到一小药瓶,一把抓起,凑近一嗅,浓重药气冲出。 他两步上前,拔开塞子,将瓶口紧紧抵到提督那不断翕动的鼻下。 时间静止几息,那可怖的“吭吭”声渐缓,紫涨脸色慢慢回转血色,提督虽仍喘得厉害,却已能勉强进气。 又过一盏茶的功夫,提督凝聚起涣散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周允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冷冷开口:“真是巧啊,王公公。” 原来这提督正是昔日在周氏冶铸坊督造巨锅的王公公。 王公公瞳孔骤缩,显然也认出了眼前人。他再次扑腾起来,喉间呜呜作响,却又气喘连连,只得停下,半睁着细长的眼,看向周允。 周允见他缓过气,忽地俯身,一手钳住他下颌,另一手将巾帕往他嘴里狠狠又塞了塞,直抵喉头,噎得王公公翻起白眼。 “我可以饶你不死。” 他松了手,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匕首。 那匕首薄如柳叶,寒气逼人,曾割断了一个兵头的手指。 “但是,”周允将刀刃紧紧贴上王公公的脖颈大脉,他补充道,“人死,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王公公不受控制地抖成了筛子,肥肉波动,先前鞭伤处血肉模糊,更显狼狈凄惨。 周允眉头一皱,抬腿照着他腿侧便是一脚,低喝:“抖什么?!等不及投胎了?” 这一脚力道不轻,王公公痛得闷哼,涕泪糊了一脸,匕首的锋刃在他颈上微微一划,他连忙摇头。 周允静了片刻,慢条斯理地问:“不想死?” 任是在宫里见惯了生死的王公公,此刻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好,”周允略微撤开匕首,拿刀尖虚指要害,“我先留你这条命。不过......”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今往后,只要我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你若是不分东西——” 他沉下手腕,刀尖刺破表皮:“这匕首,也是不分南北的。” 王公公四肢百骸皆战栗不止,喉中发出嘶哑尖利的哀鸣,这声响传到门外值守太监耳中,大抵与往日舱内传出的凄切挣扎声无异。 周允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匕首拿开,却未收起,只在手中把玩。幽冷刀光不时闪过王公公惊惧的眼。 秀秀凝着周允的身影,每当她觉得已经窥见他几分真性情时,周允总要换一副形容。她索性不再思量,毕竟,她连自己都看不清、辨不明,又凭何去探得旁人深浅? 她熄了那盏最亮的荷花主灯。 室内顿时昏暝,只有清白月光趁窗隙而入,屏风上的光影也随之黯淡下来。 她又燃起一盏小小烛台,虽只有豆大的焰苗,可也只有三层官员们才配享有。 两人对坐桌前,一时无话,海浪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如同悠荡的烛光,规律得令人昏眩。 紧绷了一日的身心难以松弛,疲惫感袭来,不多时,秀秀便交叠手臂,在桌上趴下,无精打采。 周允见她蹙着眉尖,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地低哼两句童谣:“小老鼠,上灯台......” 秀秀星眸半张,闷声喃喃:“偷油吃,下不来台!” “其实这话后头,还有两句。” 秀秀仍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哪两句?” “叫老猫,背下来。” 秀秀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缓缓直起身,抬眼望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借着渺小的烛光,二人面对面,在这片温暖橘色中,互相凝视短短一瞬。 许是周允言之凿凿的语气让她心中稍定,秀秀微微阖上了眼帘,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两人几乎是坐了一夜,这晚便极快地消逝而去。 当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秀秀在一阵酸麻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榻上,身上披着周允的外衣。 她立刻侧头看向屏风一侧,王公公仍在吊挂在那儿,不知是昏睡还是晕厥。 逡巡一圈,她才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发现了周允的身影。他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手边小烛将要燃尽。 秀秀轻手轻脚下榻,缓步走去。 周允阖上册子,搓了把脸,吹灭奄奄一息的小烛,眼中尽是疲倦。 “醒了?”见她过来,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秀秀在桌前站定,问:“你一夜未睡?” 周允闻言,嘴角向上扯动,带出一个笑:“心疼了?” 秀秀眼波上翻,很是佩服他眼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看来人不睡觉,确实容易痴傻。” 周允不恼,顺着她的话起身,径自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脸上笑意加深,道:“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又痴又傻,还要仰仗秀秀姑娘赏口饭吃。” 说罢,他整个人向前倾,将大半重量都靠到秀秀肩上,松着肩,弓着身,姿态别扭又赖皮,他俯在她耳畔,含糊说道:“好累,好饿.......我想吃饭。” 秀秀肩膀被压得一沉,伸手去推,奈何他稳如磐石,无奈之下,她只得道:“好歹要让我去唤人准备。” 周允这才像是得了准许,直起身,大步朝着床榻走去,毫不客气地躺倒在王公公那奢华床铺上。 他闭着眼,嘴上却拖长了调子嘟囔:“饿——饿——饿——” 一声声好似催命符。 秀秀被他念得心烦,不耐地扭头走向外间:“知道了!” 行至门边,她定了定神,打开门闩,稍作忖度,走到圆桌旁拿起铜铃,不轻不重地摇了几下,随即迅速退回内间。 少顷,门外传来极轻叩响,接着是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一个年迈的声音响起:“大人,奴才伺候您晨起。” 是老太监。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人。 秀秀瞥一眼床榻,只见周允已隐入厚重帷幔之后,她走到内间门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上几分惶恐道: “公公......大人昨日歇得晚,有些不适,还未起身,吩咐了先将热水用具放下,由我来伺候。” “既如此,奴才告退。” 老太监不疑有他,挥挥手。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轻手轻脚放在外间。 秀秀闻声又补了句:“早膳也备两份,快些送来。” “是。” 老太监的应答将落未落。 “唔——哐啷......哗啦!” 王公公忽然醒来,扭身呜咽,脚下镣铐亦撞出一串杂乱锐响! 在这宁静清晨里,格外刺耳! 秀秀一颗心当即提到嗓子眼,她抬步便要冲过去制止。 床上身影却比她更快! 只见周允自床上一跃而起,眨眼间已至提督身侧,一手死死钳住他的腿,一手捂紧了他的口鼻,侧头朝秀秀递了个眼色。 第76章 外间,老太监的脚步停在原地,迟疑着又往前踏了半步,探询道:“大人可还有吩咐?” 秀秀心一横,对着门缝自说自话:“大人,这镣铐,该解开了!” 话中意不明朗,见仁见智。可伺候了王公公大半辈子的老太监,却十分了然。 他忙不迭领着小太监退下。 最后阖上舱门时,内间又是一响,于是,他们亦不再多想,规矩离去。 出了门,那小太监魂不守舍,憋红了眼框。 老太监低声呵斥一句:“像什么样子!” 小太监把脑袋垂得更低,连自己也不甚清楚,当初净身时都没哭,为何这时鼻尖酸涩难抑。 他抽出怀中巾帕,拭了拭眼。 舱内,周允抽出王公公口中巾帕。 王公公顿时张大了嘴,嗬嗬地吸气,涕泪横流。 周允将那把小匕首在指尖转了一转,掂两下,便又死死盯着这张狼狈的脸。 良久,他问:“我动手,还是你自己来?” 王公公刚缓过一口气,闻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本想拼命一搏,谁料周允反应如此之快!最好的时机已然错过,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他难以克制地抖起来,便又被那巾帕堵住嘴。只好摇着头含糊乞求:“咱家不敢了!” “我怎觉着,”周允凑近了些,音声更寒,“你敢得很?” 王公公更剧烈地摇头,喉中“唔唔”哀道。 周允直起身,径直走向书案,扫视一圈,最终拿起一本暗黄缎面的折子,走回王公公面前。 “想活命,可以。”周允把折子一甩,说,“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折子摔到地上,摊开。 秀秀弯腰拾起,就着晨光翻开,一张绘制精细的针路航线图,赫然呈现在眼前。 她的指尖顺着墨线移动,这是脚下这艘“天润号”宝舰的航海图。按既定行程,航线应向正南驶去,直指此次朝贡的目的地大离国。 然而,她的指尖停住了。 “天润号”的航线,却在中途偏转了方向,划出一道诡异弧线,朝着东南深海而去。 第63章 美人画皮,恶鬼其中。 ◎祭祀的荤腥◎ “笃、笃、笃。” 三声轻叩,打破舱内的安静。 周允几乎是闻声而动,身影如梭,将那把匕首再次斜到王公公颈上。 秀秀朝他微微颔首,随即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进来。” 外间舱门被无声推开,那白面小太监挎着一个红漆食盒,垂首趋步而入。他不敢抬眼乱瞟,只将食盒小心放在圆桌上,手脚麻利地布菜。 熬得浓稠的海鲜粥,白白胖胖的肉包子,金黄焦脆的蛋饼,水煮鸭蛋,佐以几碟凉拌小菜。样样精巧,皆是一式两份。 小太监摆好碗碟,垂手侍立一旁,等候吩咐。就在这时,他鼻翼轻微翕动,似乎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愣怔刹那,眼皮抬起,飞快地扫过内间紧闭的门缝,又迅速垂下,脸色更加苍白。 “退下罢。”秀秀声音平稳,“大人暂不需伺候,告知外头的人,一并退远些,各去干各的,不必在附近候着。” 小太监得了令,倒退几步出了舱房。 待他远远离去,秀秀才又重新落了门闩。她试了试铜盆里的水温,尚有余热,便转头招呼周允:“先吃饭罢。” 从昨日得知秀秀涉险,周允与杨钦几人便谋算了一整日,为此茶饭不思。又是扰攘一夜,滴水未进,方才说饿不是哄骗,此刻闻着饭香,饥饿愈发难耐。 他从内间走出时,秀秀已自顾自用青盐漱起口。 她又掬起清水净面。洗罢,她习惯地伸手去取搭在盆沿的帕子,指尖触到那精美柔滑的料子,动作却顿住了。 她不愿用。 脸上水珠未干,秀秀正想任其自干,却见一旁的周允从里衣斜襟内,揪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秀秀眯着眼接过,待看清,她微微一怔,眨了下眼,长睫上坠下一滴水珠,落到帕子边缘,洇湿一小片。 她又拿手背抹了把脸,才用那帕子吸尽最后一点湿意。 帕子上残存的皂角气味,在鼻尖萦来绕去。 “整日都用这一方帕子?”她开口,声音有些闷,“难怪会破。” 周允正含了口水漱口,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向上弯了弯。 他吐出水才道:“如今就剩这一块完好的,平日才舍不得用。昨夜贴身带着,不过图个心安。” 秀秀挑起眉梢睨他:“既舍不得用,那上一块是如何破的?” “因果倒了。”周允取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嘴角,“正是因为之前的破了,这块才格外舍不得。”他语气里带上微末得意,“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显然在岔开话题。 秀秀轻嗤一声,不再追问,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海鲜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开花,稠滑鲜香;肉包子外皮松软,内馅饱满多汁。 她一口便尝出,这皆是四勺的手艺。想到他们现下安稳,秀秀忧思稍解,松缓一二。 这时,内间却传来王公公的哼唧。 周允咬了一口包子,头也不回,冷声道:“饿了便忍着。” 秀秀斜斜乜了王公公一眼,又低头喝粥,愈发吃得没滋没味。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头往复缠绕,这预感因周允在身边而减轻,却始终阴魂不散,仍如细微的齿,仔仔细细啮着她。 在她第三次舀起粥却迟迟不入口时—— “扑通。” 一枚剥得光滑的水煮鸭蛋,跳进她的粥碗里。 秀秀心头跟着一荡,她抬起眼来。 周允正松开指尖捏着的一丁点儿碎蛋壳,蜷起硬拓的指节,在她碗壁敲了敲,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 “压浪。” 秀秀洞悉一笑,将那枚鸭蛋从混沌糊涂的粥里捞出来,实实地咬了一口。 事已至此,千头万绪,前路未卜。 但,总得先吃饭。 待两人用完早膳,不久,那小太监又来将碗碟撤去。 桌面空荡,方才早饭带来的一点踏实与温热亦随之散去。二人再次一同站到了王公公面前。 秀秀拿起那针路航线图,冷冷看向王公公。 “寻宝……”王公公挤出一个畏缩的笑,“是圣上密旨,命咱家带船去海外,寻一桩前朝遗宝。” 周允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已扫过房内。他抬脚朝外间走去,视线最终落在正对舱门的那面墙上。 墙上悬挂着一柄长剑,剑鞘嵌金镶玉,缀着鲜红穗子。 他板着脸,大步走过去,一脚踏上旁侧的太师椅,伸手将那柄剑取了下来。 “镇宅剑,”周允抽出半截剑身,寒光隐现,“多半是为了驱鬼辟邪。”他转头,目光锐利刺向王公公,“看来王大人,很是怕鬼啊?” 王公公喉咙发紧,磕磕巴巴道:“图、图个心安,图个心安罢了。” “心安?”秀秀上前一步,“说是求心安,骨子里,不过是因为心虚。” 周允一顿,转而看向她,只见秀秀并不理会他,只是盯着王公公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未说实话。” 周允将剑归鞘,总觉得她指桑骂槐,忽然插话道:“说起来,我还未曾给你展示过剑术。” 他手腕闲闲翻转,连鞘带剑挽了个轻巧的花,笑道:“如今宝剑在手,择日不如撞日……” 秀秀先是一愣,随即会意,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公公莫怕,镇宅剑大多不开刃,”她淡淡打量王公公一身膘,“你肉也厚实,想来,应当死不了。” 王公公眼中惶恐更甚。 周允朝秀秀笑了笑,煞有介事地问:“王大人可想看我舞剑?” “不、不!”王公公把头摇成拨浪鼓。 周允却漫不经心地皱起眉头:“可是她想看。” 话音未落,“锃——” 一声清鸣,长剑出鞘。 只见周允身形一动,剑随身走。剑光跃动,婉若游龙,剑锋在王公公周身寸许流转,或撩或削,带起细微风声。 秀秀看那翩然肆意的身影,心下纳闷,本以为剑气当如风雷,可如今看来,怎是软绵绵的?这……真能唬住人? 然而,下一刻便听得“嗤嗤”连响。 内间里顿时白绿纷飞,王公公身上那件本就破损的锦袍,连同里衣,在顷刻间被割裂成无数布条,或狼狈挂身,或习习而下,七零八落,堪堪蔽体。 奇的是,捆缚他身躯的绳索竟完好无损,连绳结都未松动半分。 只是王公公已经如同落水败犬,冷汗涔涔浸湿稀落的布料,淌过鞭伤,疼得他倒抽凉气。 “饶命……饶命!”他哆嗦着讨饶,声音窝囊,“我说,我说实话!不是寻宝,是、是求雨!求天润泽!” 秀秀灵光一闪,‘天润号’原来竟是这含义? 第77章 她疑惑追问:“可大牟今年雨水颇丰,为何还要求雨?” “去年五月,山西平城落了块天石。” 听见“平城”二字,秀秀心头猛地沉下去。 王公公断断续续道:“钦天监卜算,说这是不祥之兆……昭示三年后,我大牟必遭百年不遇之大旱!上达天听,润泽九州,需以……需以至诚生灵为祭,方能感动上苍,降下甘霖……” 他说到最后,声若蚊蚋。 “生灵为祭?!”秀秀讶异,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自压下,“何来生灵?” 王公公目光游移,闭口不言。 周允手腕一抖,剑尖倏地抵上王公公咽喉软肉。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划过,秀秀失声道:“是……这船上的人?” 王公公不敢承认,支吾其词:“咱家、我、我可没说……” “要去何处祭?如何祭?”周允问。 王公公嗫嚅:“大离国周边的一座荒岛。” “我问你,如何祭?” 王公公似还在犹豫。 周允眼中戾气迸发,他不再废话,手臂肌肉绷紧,剑尖又近一寸,嵌进皮肉。 “哎呦!哎呦喂!”王公公面部扭动,再不敢隐瞒,“用铁锅,用铁锅嘛!” 秀秀忽觉舱房中一片荒寒,冷风顺着那扇破损的窗子呼啸而来,令人手足冰凉。 她与周允对视一眼,屏着一口气问:“那口巨锅?” 王公公在剑锋下缓慢点头:“煮熟,再……投海,以通海神,海天相接,雨自然就来了。” 一阵恶心猛地涌上喉头,秀秀瞥向周允,见他呆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似乎连王公公拼命向后仰头,都未曾察觉。 “周允?”秀秀悄声唤他。 周允却仿若未闻,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暴起,一把将王公公拽到眼下,扯住那破烂的领口,近乎低吼:“前任匠头谢烛,中途离坊,是为何?!” 王公公被这气势慑得连咽唾沫:“你……你先松手,松手!” 半晌,周允手劲略松了些许。 秀秀虽不解其意,却感受到他的怒气,平日少见周允这般激烈模样,她惊疑不定,有了一个猜测,不禁心下骇然。 王公公得了喘息,眼珠乱转,竟又生出一丝侥幸:“你把剑放下,咱们好好说。” 周允脸色更难看,漆沉的眸子死死盯着他,片刻,他手上一沉。 镇宅剑蓦地下指,直直对准王公公胯/下! “你、你要作甚?!”王公公有些魂飞魄散。 周允不语,重新将汗巾塞回他口,手腕顺势微动,手法并非致命,却专挑那最屈辱、最令人恐惧的部位,轻划起来。 他侧目道:“秀秀,仔细污了你的眼。” 秀秀慌忙背过身去。 剑气吞吐,残存的布料被彻底挑开。 王公公拼命夹紧双腿,奈何双腿被束,一时只能崩溃闷嚎,几近晕厥。 周允住了手,用剑身摆正他汗淋淋的脑袋,问:“咱们好好说?” 见王公公轻点头颅,他把巾帕抽出。 王公公绝望地呜咽,涕泪俱下,声音尖寒:“打生桩!你是匠人,最是知道罢?!” 秀秀闻声惶慌回头。 大型工事,动土开炉前,有时会将活人生/埋,或是投入熔炉,以求工事顺利,镇压邪祟。 这便是“打生桩”,秀秀很小便知道这回事。 他们把谢烛,投进锅炉了。 周允将剑顶到王公公的胸口,双眼赤红,声音低哑得可怕:“为什么是他?” 王公公瘫软如泥:“上头点明要八字纯阳的锻锅之魂,将天石和这般人一同于端阳日熔入炉火,那锅方能承天地之重,镇得住人祭……” 秀秀恍然。 难怪当初在皇京时招募船员时,还要核验生辰八字!众人争相算计的,竟是一个做祭品的资格! 王公公吐露的每句话,都好似排山倒海般汹汹压来,她险些站不住脚,难以承受这诡秘的黑暗。 “那离坊的‘谢烛’是谁?”周允出奇地平静下来。 “找了个身量模样差不多的,易容顶替起来,倒也容易。”王公公喘着气,“匠头平白死了,总归是说不过去,传出去,也不好听。” “不好听?”秀秀冷笑,心中生出无限凄凉悲愤。 周允不言不笑,只静静看着手中剑,那眼神里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却满是杀意。 这杀意让王公公胆寒发竖,却未让他彻底清醒,他竟挣扎着,拿出最后的筹码:“上头的旨意,你们竟也敢反?!周允,你现在放手,本督亦放你们一条生路!” 轻如鸿毛、贱如草芥的筹码。 周允手中长剑颤动,渐渐偏移至王公公心口。 “秀秀。”他沉声问,“如果我杀了他……” 话未说完,他又艰难地叹气:“把自己撇干净,能做到么?” 秀秀站在一旁,身子拢得紧紧的。弯弯两道新月眉紧皱,一双眼里含着不甚清晰的雨恨云愁,隐约可见星星水光。 她问:“周允,你昨夜带着我送的手帕过来,是不是怕……怕回不去了?” 从她对王公公说出“心虚”二字时,周允便知,他根本躲不过她的眼。 事实上,他确是这般打算,若真有万一,死之前,总要带点最稀罕的念想在身边。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又把话拉回来,好似解释:“不能留他活口了。” 秀秀心里透亮,周允说得对,经此一番拷问折辱,王公公却依旧蠢而不自知,既无眼色,又不愿乖乖听话。留下他,无异于留下大患。 李聿曾告诉她,围棋里有一条要紧的口诀,叫“势孤取和”。 这口诀讲的是,有的场合不能与对方正面死斗,要灵活腾挪,伺机谋活。 但若是对方执意“不和”,那便只剩一条“取和”之路。 舱内一时只剩王公公的不堪重压的粗喘和威胁,以及永不停歇的海浪音。 凝静如死。 周允迟迟未动手,过了不知多久,“啷当”一声,他将镇宅剑摔到地上,转而拔出那把小匕首。 秀秀上前一步,从身后环抱住周允,脸颊贴上他的后背,轻轻蹭了蹭。 “周允。”她的声中带着哽咽。 “嗯。”周允应着,腾出一只手,抚上她手背,轻轻拍了拍。 她吸了吸鼻子,决绝而言:“我杀过人,还是我来动手罢。” 【作者有话说】 落天石,第14章 。 假谢烛,第35章 。 第64章 一昔如玦,昔昔成环。 ◎明月◎ 日影西斜,将王家沟的土坯房被染成一片金红。 一阵不同寻常的轱辘声,惊起几声犬吠,碾碎了村子的宁静。 村中最宽的土路上,一辆半旧马车吱呀行来,这动静,引得各家各户探出许多好奇的眼睛。 上一回有马车进村,还是四年前。村北王大山在外头的砖窑发了迹,风风光光回来接走一家老小,引得全村人羡慕小半年。自那之后,村里便再也没见过马车动静。 车辕上坐着个黝黑汉子,不疾不徐地将马车停在了王大山家的旧院门前。 土路两旁,已三三两两聚拢了不少人。 “可听说了?”有人窃窃私语,“前两年闹饥荒,王大山的砖窑也败了,砖压手里,赔了个底儿掉,这怕是在外头过不下去了,又回来了。” 正议论着,车夫嘹亮地“吁”了一声,勒住缰绳。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马车。 门帘被掀开,先下来一位老太太。脑后挽着利落的髻,一身青布衣裤浆洗得挺括,虽不比绫罗,但在这满目粗布的村里,已是难得的齐整体面。 她站稳脚跟,回身朝车厢内伸手,小心翼翼扶出一位年轻妇人。 那妇人身量纤巧,腹部已见隆起,下车时身子有些笨,车夫忙伸手去搀,神色间尽是呵护。 老太太目光扫过围观乡邻,爽朗一笑,声音响亮:“父老乡亲们,叨扰了!我们一家打西边过来,往后就在村里落脚了,远亲近邻都是缘,咱也互相帮衬照应着!” 话音未落,那车夫已从车上取下一个布包,解开,露出满满的炒花生。 他笑着抓起一把把花生,先散给挤在前头的孩子,又递给近旁的大人:“自家炒的,乡亲们都尝尝!” 王二挤在前面,接过花生一把塞进兜里,眼珠骨碌碌转着,在马车和紧闭的院门之间逡巡,问:“你们是王大山家的亲戚?”说话间,手又探进包袱里,抓了更满一把。 车夫和善一笑,答得含糊:“算是旧识。” 后来,村里人才渐渐知晓,这家人姓明。 老太太叫明莲花,年轻妇人叫明娟,乃是母女。那车夫叫毕安,正是明娟的夫婿。 明莲花早年丧夫,便独自带着女儿走南闯北,做些杂货买卖,攒下些家底。后来年纪大了,将这营生交给女儿和女婿。如今明娟有了身孕,不便奔波,养家的担子,便全落在的毕安身上。 第78章 王家沟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看天吃饭,多是本分又困顿的庄稼人。但世道向来轻贱商贾,即便明家算得上村里的富户,可众人心底,总存着几分轻视。 可这明莲花却非寻常老妪,为人处世滴水不漏,该大方时不吝啬,该计较时也寸步不让。一家子都见过些世面,说话做事通透明白,自知是外来 户,既不刻意巴结谁,却也不吃哑巴亏。 不过数月光景,那些起初想给这家人“下马威”的,都碰了软钉子,讨不着便宜,便也歇了心思。面上总算和和气气,明家便在王家沟扎了根。 然而,好景不长。 八月,毕安照例去了临县进货,去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再回来,却已是一具尸首。 同行的货郎说,是走夜路遭了狼群,尸首被咬得没有好模样。 噩耗传来,明娟当场晕厥,腹中胎儿受了惊,险象环生。 捱到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一声婴啼刺破白事的哀戚。 明娟生下一个女儿。 小丫头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平日恬静,不爱哭闹,可一旦饿了,那哭声却格外洪亮,中气十足。 明娟望着怀里小小的人儿,有了新的希望和盼头。 念及孩子生于中秋,皎皎月明,她低声和小丫头说:“往后,你就叫‘明月’罢,跟月亮一样,明明亮亮地长大,万事皆圆,可好?” 怀中的小人儿竟似听懂了般,忽地咧开小嘴,眼睛弯成月牙,仿佛对这名字甚是满意。 明莲花看着女儿脸上久违的神采,背过身去抹了把眼角。 有了这新生的血脉,娘仨的日子重新转动起来。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九月里,明娟还未出月子,村里不知何时,刮起一阵阴风。有那长舌之人捕风捉影,闲话便传开了。 说明家搬来之前,原是有个三岁的小子的。那年官府修大坝,有段地基如何也打不通,便暗地里寻童男童女去“打生桩”。寻到了明家那孩子,扔下二十两银子,生生将孩子夺了去。明家人怕是觉着晦气,住不下去了,这才搬来王家沟。 流言蜚语越传越邪,传到最后,有人说,这小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未出生便克死了父兄,往后,还不知要克到谁头上。 有些惯爱挑事、看人笑话的,故意溜达到明家院墙外,扯着嗓子聒噪这些混账话。 明莲花抄起烧火棍,“嘭”的砸到墙上,几步冲出院门,厉声骂道:“哪个烂了心肝、黑了肠子的贱/嘴,再敢放/屁/嚼/蛆,咒我孙女,我老婆子今日就豁出这条老命,拉几个垫背的去见阎王!” 她眼神凶狠,浑身悍气,将那几人唬走,从此,再没人敢当着明家人的面说三道四。 只是,明莲花心中何尝不堵? 夜里守着酣睡的小孙女,她越琢磨越不安,终是和明娟商量:“娟啊,‘明月’这名,好是好,就是太亮堂了,太大了,娘这心里,总怕这孩子压不住这名。” 明娟被她一点,心下一沉,她自是中意明月二字,可为人母者,宁可信其有,但凡对孩子好,换个名儿又何妨? 她点了点头:“娘说的是,不若,就改叫‘明秀’罢,小名唤‘秀秀’,咱不求她大富大贵,只盼她平平安安、秀气灵巧地长大。” 于是,小丫头便有了新名字。秀秀这名,渐渐叫开了。 日子总要向前,明莲花和明娟都要强,娘俩儿重拾旧业。 明莲花年岁已高,多在附近村镇走动,明娟则背着襁褓,去些稍远的集市。 秀秀仿佛也懂得娘亲不易,不哭不闹,乖乖伏在娘亲背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这纷扰人间。 货郎的吆喝,铜钱的叮当,集市的喧闹,娘亲捶打腰肩的闷响......秀秀便在这些声音中,悄然长到了一岁。 这年八月十五,明家小院里飘出丰盛的饭菜香,娘仨多做了几道菜,关起门来过节。 秀秀趴在桌边,眼睛黏在了月饼上。趁明娟端菜的功夫,她便扣着月饼馅吃起来。 “哎哟!你这小馋猫!”明娟回头瞧见,哭笑不得,忙走过来轻拍掉她的小手,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一刮,“吃多了肚子疼!” 到嘴的甜头没了,秀秀小嘴一扁,委屈巴巴望向姥姥。 明莲花正摆着碗筷,见状故意板起脸,眼里藏不住笑意:“瞅姥姥也没用,得听你娘的。” 秀秀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哭声已到喉咙口—— “明大娘!救命啊!” 急促的叩门声混着王二的嘶喊,火急火燎地截住了秀秀将落未落的眼泪。 明莲花脸色一肃,放下碗筷,疾步去开门。 门外,王二满头大汗:“小霞要生了!眼见着就要生了!” 不多时,秀秀便懵懵懂懂地被姥姥和娘亲带着出了门。 小霞是王二媳妇,与明娟同岁,两人脾性相投,很是说得上话。她没有公婆帮衬,今夜羊水破得突然,两口子慌了神,她便催着王二赶紧来寻明家母女。 一行人跑进王家院子时,屋里已经传来小霞痛苦的呻吟和稳婆的催促。 秀秀不明所以,被搁到了磨盘旁坐着,心里还惦记着那块月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啼哭。 “出来了!是个丫头!”稳婆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 接着,秀秀便被明娟抱进了屋。 明娟走到炕边,指着一个小娃娃,对秀秀柔声道:“秀秀,你看,这是你小霞姨母刚生的小妹妹,以后啊,你就是姐姐了。” 小霞缓过一口气,感激道:“大娘,娟儿,今日多亏你们,你们见识广,给孩子取个名儿罢?” 恰在此时,王二撩帘进来,看一眼炕上的母女,没什么喜色,咕哝道:“一个丫头,叫啥不行?费那心思。” 明莲花一听,登时便将王二撵了出去,转而对小霞说:“你是孩儿娘,这名字合该你来取。” 小霞想了想,道:“两个丫头是一日生的,这是缘分,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要不,小名便跟着秀秀叫罢,显得亲近。” 三人相视,都觉得这主意甚好。最后也不知如何商量的,定下了“绣绣”这名字。 自此,两家往来便愈发亲近。 明娟时不时要给小霞送些新奇玩意儿,小霞过意不去,便给两个孩子纳一样的虎头鞋,做同花色的小褂子。 两个小丫头穿得如同双生,在村里跑来跑去,大人随便叫哪个,两个都抢着答应,然后咯咯直笑。 姊妹俩一块玩“过家家”,树叶、石子摆了一堆,有旁的孩子过来一脚踢散,指着秀秀说:“扫把星!” 秀秀瞪圆了眼,上前跺上他的脚:“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 那小子愣住,涨红了脸,“哇”地哭了起来。 秀秀拉起绣绣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老远,绣绣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也抽噎起来。 秀秀用袖子胡乱给她揩泪,小大人似的哄道:“哭啥?我跟他们闹着玩儿哩!” 两人还曾一块去村里的娘娘庙。绣绣眼尖,说月娘娘脚下有根狗尾巴草,秀秀跟着摸上那根石塑的草,冷不提防被香灰烫到,回了家便生病说胡话。 明娟整夜守着,待秀秀病愈,特意领着姊妹俩去给月娘娘赔不是,此后严令她们不许再独自去庙里玩。 去不了庙里,也玩腻了地上的,秀秀又打起院里枣树的主意。两人开始笨拙地爬树摘枣子,有回绣绣一个没站稳,从树上跌下来,眼角磕到碎石子上,顿时破皮见了血,疼得她哇哇哭。 明娟将秀秀好一顿训,秀秀又愧疚又委屈,绷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绣绣去拉明娟的衣袖,仰着脸急急地说:“姨母莫要再训姐姐了,是我自个儿没留意摔的,不怪姐姐!” 小孩忘性大,这事很快便翻篇,两人依旧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姊妹。 某年盛夏,小霞送来半篮子野果。明娟手巧,把野果去核,加了冰糖,在小泥炉上慢慢熬成酱。 果酱酸甜清香,诱得两个小不点儿围着锅台不肯走,最后还是小霞将这手艺学了去,才把自家那个小不点儿抱回家。 果酱吃了一年又一年,秀秀长到了六岁。 那年秋天,明家小院里开始泛起药味,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一天到头难得歇火。 明娟的气色,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药汤里,一点点褪去光泽。 白日里精神稍好,明娟会拉着秀秀,跟她絮絮地说话。 “秀秀,你记着,这人啊,只要还有口气儿,便有成千上万的活法。摔倒了,就爬起来;路没了,就再踩一条出来。怕就怕,那口气儿散了,气儿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秀秀似懂非懂,只觉得娘的手很凉,眼窝也更深了。 明娟问她:“记住了没有?” 秀秀点点头,把这话囫囵记在心里。 第79章 到了夜里,明娟却常常陷入昏沉,便开始断断续续说起梦话,一连数日,她都反复唤着两个名字。 秀秀吓得蜷进姥姥怀里,小声问:“姥姥,娘在叫谁?” 明莲花搂紧孙女,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爹,和你哥哥。” 秀秀这才朦朦胧胧地明白,原来堂屋里每月要上香的乌木牌位,除了姥爷的,另外两块写的是毕安和毕云青。 这药气弥漫到了秀秀七岁。七月,在淋漓的雨中,家里的牌位变成四个。 新的那个,上面刻着的名字是明娟。 秀秀嚎啕大哭,在刚刚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的年纪,她眼看着娘亲咽了气。 从此这个家,便只剩一老一小。 明莲花变得更加坚硬,时常带着秀秀去卖货。 她永远把自己和秀秀收拾得干干净净,给她讲外头的新鲜事,给她买最鲜亮的红头绳,教她怎么看看秤认斤两、怎么跟人打交道。 “秀秀,咱不求天,不靠地,就靠这双手,和脑子里的活泛劲。”明莲花的声音总是斩钉截铁。 秀秀用力点头,她学得快,小小年纪,已经多了几分同龄孩子没有的韧劲和机敏。 只是她也知道,姥姥有时候会独自在堂屋里,对着四块牌位望很久,这样的凝望,从她七岁,一直望到她九岁。 一个寻常的夜里,秀秀像往常一样,钻进被窝,挨着姥姥躺下,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微亮,姥姥却还未醒,她迷糊着去搂她,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僵硬。 姥姥一动不动。 姥姥也走了。 小霞大着肚子把秀秀接到家里,摸着她的头说:“不怕,秀秀,以后我就是你的娘。” 绣绣紧紧攥着她的手:“姐姐,以后我家便是你家。” 她在王家的炕角缩了几日,王二的眉头越皱越紧,对小霞唉声叹气:“肚子里还有一个,这又添一张嘴!咱家是开善堂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秀秀默默听着,第二天,她走到王二面前:“王叔,我不白吃家里的。我......我有钱,也能干活。” 王二眼睛倏地亮了:“什么钱?” 小霞立刻把秀秀拉到身后:“王二,你想干什么?别打孩子的主意!” 王二却一把拽过秀秀的胳膊:“走,带叔去看看!” 秀秀被他拽着回到空荡荡的小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二。 王二急不可耐地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铜板,他掂了掂,神色黯淡下来:“就这么点儿?你姥姥就给你留了这点儿家底?” 秀秀垂下眼,声音很低:“给娘看病......花了不少。” 王二骂骂咧咧,把钱揣进怀里,扭头便走,再没多看秀秀一眼,也没提让她回去的话。 秀秀站在原地,看王二消失在院门口,随即跑到墙角,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砖下,有一个更小更旧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更好的银子。秀秀把它们藏得更深,这才跑回王家。 不久后,铁柱出生了。 小霞奶水不够,铁柱饿得哭,王二便拿秀秀给的那笔钱,去邻村牧羊人那里,买了头正下奶的母羊。靠着羊奶,铁柱果然一日日壮实起来,比旁的孩子更显虎头虎脑。 家里添了男丁,王二喜上眉梢,对秀秀的脸色也好看了些,不再整日冷言冷语。 秀秀很是勤快,帮着带铁柱、烧火做饭,什么都干。绣绣总跟她一起,两个女孩同吃同住,感情好得像亲姐妹。 只是到了年关,王二会再当着秀秀的面,重重叹气。 这时候,小霞便叫上两人,拿上小铲,去屋后刨出秋天存下的栗子。她把栗子蒸熟,分给孩子们吃。 日子在热乎乎、甜糯糯的栗子香味里走过。 八、九岁的年纪,身量抽条,秀秀以往的衣裳,很快便不合身。小霞给她缝缝补补,补了一年,秀秀十岁了。 这年,王二染上了赌。 家里光景急转直下,债主不时上门,王二整日阴着脸,咒天骂地。 秀秀看见小霞姨母偷着哭,她想起姥姥留下的那些银子。可若是这时候拿出来,王二定然都去赌得一个子儿也留不下。 她想了又想,终于咬牙下了决心,她要离开王家,用那笔银钱做本,也卖货去,等赚了钱再来贴补小霞姨母和弟弟妹妹。 可她还未来得及动身,王二那边先动了手。他背着所有人,把秀秀卖给了牙行,又将明家的桌椅箱柜一并变卖了个干净。 不幸中的万幸,秀秀带上了那些银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秀秀被关在牙行潮湿的后院,和几个同样被卖的孩子挤在一起。每到夜里总想哭,她便死死抓着娘亲告诉她的“一口气”。 几经辗转,她在十四岁那年,被卖到阳城一户姓胡的商贾之家。 签的是死契,名义上是做厨役,实则生死都由主家,一辈子都是胡家的奴。 初到胡家,日子艰难,管事婆子动辄打骂。胡家高墙深院,看管虽不算严,但对签了死契的下人,门户却守得紧,她探过几回,根本无路可逃。 秀秀初来乍到,常被指派最累最脏的活,但她记着姥姥的教诲,嘴甜活泛。 慢慢地,她竟和管采买的张婆子处得不错。张婆子觉得她机灵,人也可怜,偶尔会让她少干点重活,歇口气。 没多久,胡家二爷胡仲赉得了花柳病,需要专人抓药、煎药,这活计怕出错,还容易沾染病气,旁人都不愿意接,秀秀却主动请缨,她盘算着,找个独处的机会,或许能寻到空子逃了。 直到那一日。 胡家二爷病体沉疴,胡家不知听了谁的话,要冲喜,便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一个童养媳。 猝不及防,两姊妹在阳城胡家重逢了。 绣绣霎时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年家里的变故,水生出生后,小霞也死了,王二欠债太多,把她也卖了。 秀秀听着,紧紧抿着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掉下来。 她拉着绣绣躲到灶台后头,用烧火棍在灶膛里扒拉几下,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 吹掉灰,擦了擦,竟是一枚烤熟了的鹌鹑蛋。 她把鹌鹑蛋剥开,捻着蛋壳递给绣绣,红着眼努力挤出一个笑:“没见过罢?灶膛煨的,可香了。吃罢。” 绣绣愣愣接过,把鹌鹑蛋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递到秀秀嘴边。 秀秀笑着把半枚蛋含下,小声说:“不管多难,都得好好活着,哪天,咱们逃出去!” 绣绣含泪点头,像小时候那样,无条件听她的话。 从此,两个姑娘,在胡家深宅里,有了唯一的依靠。 名义上,绣绣是童养媳,算胡家的“准女儿”,未圆/房前,她得对着大她十六岁的胡仲赉喊一声“哥哥”。 说得光鲜,进门便做主子,实则绣绣和普通丫鬟差不多,一样要做许多杂活,要看人脸色。 也正因此,她才能有机会和秀秀说上几句话。 绣绣偶尔能得到一些胡家小姐们倒下来的旧衣裳,她便偷着把厚实的里衣塞给秀秀。 秀秀在厨房,有时能捡到些主子们吃剩的点心边角,也总给绣绣留一口。 两人都留意、观察着,压抑着,也期待着。一年又一年。 直到某日,绣绣红着脸,扭捏找到秀秀,支吾半天才说出口:“姐姐......今日,赵婆子把我叫去,说了好些......床/笫之间的事,还给我看了好些......图。” 秀秀身子一顿。 她们不能再等了。 五月,绣绣出嫁的日子,天色漆黑,残月苍白,胡家挂起红布绸。 前后院里,下人们脚步匆忙,穿梭着搬运桌椅、清扫庭院,一派混乱的忙碌。 二人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袱,混在几个往外运送垃圾杂物的小厮身后,一步,一步,心如擂鼓。 穿过月洞门,绕过西厢房,眼看角门就在前方。 “你!你们两个,磨蹭什么!”身后一个婆子忽然扬声道。 秀秀头皮一麻,忽地拽上绣绣,两人非但没停,反而加快脚步,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她们不敢回头,趁乱沿着巷子狂奔,一鼓作气逃离这哗闹之地,不知跑了多久,二人眼前出现了一片宁静的树林,远方晨光熹微。 两人一头扎进林子里,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一棵大树停下,满喉满嘴铁绣味,心脏战栗不止,双腿比棉花更软,她们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 气儿还未捋顺,秀秀抬起头,看向一脸狼狈的绣绣。 相视一眼,二人心有灵犀地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四迸,最后也不知是笑还是哭。 稍作歇息,便继续上路。她们迎着太阳,一路向东。 天,渐渐亮了。 第80章 秀秀不敢多用保命的银子,只拿那笔钱买干粮充饥,绝不住店。夜里,两人便寻破庙、荒屋,或者干脆在田埂草垛下将就一晚。 起初,她们只挑着僻静路走,待出了阳城,便走官道,虽人多眼杂,却也安全些。 但两个年轻姑娘,即使衣着破旧、灰头土脸,那些许的稚嫩还是容易引人注目。 走出了山西地界,一切都更加陌生。有时为了避开关卡盘查,她们不得不再走僻径。 这一日,天色将晚,二人迫不得已,走上一条荒凉山路。两旁是陡崖和杂树,前后不见人影,四周静得令人发毛。 “绣绣,我们走快些,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忽然闪出两个汉子,一胖一瘦,面色不善,堵住了去路。 “两位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啊?”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抱臂狞笑。 秀秀暗叫不妙,拉上绣绣的手,强作镇定:“路过,借个道,请二位行个方便。” “借道?可以啊。”另一个更瘦的汉子搓着手,逼近二人,“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就放你们过去!” “我们逃难的,没钱。”秀秀试图周旋。 “有钱没钱,我搜搜看便知!” 横肉脸不耐烦,一把将包袱扯了过去,打开发现只有两件旧衣裳和几个火烧,他啐了一口,将包袱扔在地上。 接着,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瘦的那个淫/笑道:“钱没有,人可是现成的!” 说着,二人便分别扑向秀秀和绣绣! 秀秀惊恐万分,急中生智,她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怼上瘦汉子裤/裆! “嗷”的一声惨叫,瘦汉子瞬间松了手,双手捂着要害滚倒在地。 “绣绣,踹他!”秀秀转身便去锤上横肉脸汉子的后背。 只是那横肉脸当即反应过来,未等绣绣动作,便已使劲制住了她的腿。 绣绣被逼得没了法子,眼看着瘦汉子已经稍稍缓过劲,她不知那儿来的勇气,摸出从一根珍珠簪子,想也不想,朝眼前的胸口刺上去! 这是她从胡家顺出来的,她成婚当日要戴的簪子,并不十分锋利,竟也刺破了衣裳,扎进了皮肉。 横肉脸吃痛,动作一滞,秀秀便又把那簪子用力拔出,岂料一股温热的血呲出来,溅到她脸上。 血腥气四溢,那横肉脸当即暴怒!剧痛之下,他凶性大发,反手便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小刀,朝着秀秀捅了过去! “绣绣!”秀秀的嗓音变了调。 绣绣一颤,低头看去,只见那把小刀已经没入了自己胸口,只留一个刀柄在外。她张了张嘴,软软地向后倒去。 这时,地上那瘦汉子也爬了起来,见同伴杀了人,不禁惊慌,又见秀秀目眦欲裂的模样,一时竟吓得不敢上前。 横肉脸扔下绣绣,伸手捂住自己胸口,正欲扭头,便被一股力量直直推向崖边! 一番撕扯扭打,秀秀怀里的银钱掉了地上,瘦汉子忙不迭佝着腰去捡。 横肉脸本就伤得不轻,又被这拼命一推,竟踉跄着倒退几步,一脚踩空,坠进山崖! “啊!!!” 悠长的惨叫在山谷回荡,越来越远。 待那惨叫被寂静彻底吞没,秀秀双腿打软,晃晃悠悠回过身去看,只见那瘦汉子已无影无踪,只有绣绣,瘫倒在土坯上。 她扑过去,哭得一脸泥泞:“绣绣,绣绣你别吓我,我带你去找大夫,咱们还有钱!你撑住!” 她手抖得厉害,又怕碰到伤口,最后只拽着绣绣的衣裳,想要去堵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绣绣的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她动了动嘴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姐...姐姐......替我......好好活......” 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化作一声叹息。绣绣的手无力垂落,手里的珍珠簪子掉到地上。 “绣绣!!”秀秀撕心裂肺,好似在喊自己,她紧紧抱住尚且温软的身体,哭得抽搐。 空旷的山崖裂着偌大的口子,像坟坑。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悲鸣。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疼痛难忍,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儿高高挂。 渐浓的夜色里,绣绣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簪子上,米大的珍珠闪着微弱的光。 秀秀慢慢松开手,拾起那根簪子,用袖子极其仔细地擦去上面的土和血。 然后,她抬手,将这枚珍珠簪子簪到了自己的发间。 “不能让你躺在这里.......”秀秀喃喃自语。 她寻到一处松软的山坡,用手,开始刨土。 指甲很快渗出血,但一抔一抔的土从未止歇。 她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将绣绣拖进去,为她理好衣衫、擦净脸庞,又从那包袱里扯出一件衣裳,轻轻盖到她身上。 最后,那土又纷纷落下,变成了一个小土坡。 秀秀跪在坟前,额头抵到地面,磕了三个头。 如同七岁那年,和姥姥跪在娘亲灵前。 如同九岁那年,和小霞姨母跪在姥姥坟前。 可这一年,她已经十七岁,她只剩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前文中,秀秀关于过往的所有,基本全都在本章回扣,秀秀曾提及的“娘”既是明娟也是小霞,提到的东西既有她自己的经历也有绣绣的转述,只是我的讲述用了一些“障眼法”。 因为比较琐碎且庞杂,涉及章节众多,所以不再一一列举。 记不记得住都没所谓,看得舒服就行。或许在将来的某天,你因为某个契机,再次翻起这本小说,你会在阅读前文时恍然,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第65章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狸猫”换“太子”◎ 船身随波轻摇,二人在桌边相对而坐,周允一字一句听完她十七年间的激荡。 到最后,秀秀眼睫湿重,几乎语不成声。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梨花和烟灰混在一起的东西,周允辨不分明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蓦然惊觉,或许在那个空濛的清明,在纸灰与梨花齐飞的林子里,他已经窥见了那个曾叫明月的秀秀。 他未置一词,只默默斟了一盏茶,轻轻推至她面前,又将那块潮湿的帕子放到她手心。 直至午时将近,帕子湿了个透,那盏茶纹丝未动。 良久,秀秀终于抬起婆娑泪眼,隐忍着啜泣:“周允,我骗了你......我骗了你们所有人。过去这一年,不是我的命数......是我从她手里,偷来的。” 周允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绞,他双手叠在桌上,微塌着背望向她,感到心口嘶嘶地刺痛,难以遏制。 他很想告诉她,被她骗,他心甘情愿。若她不愿揭开这血淋淋的过往,那他便宁愿被骗一辈子。 但他知道,秀秀不吃这套。 “既如此,”他向前倾身,声音平缓,却带着近乎耍赖的温柔,“你打算如何赔我?” 秀秀红肿着眼,困惑地蹙眉,不解其意。 “你瞒我这样久,莫以为如今告诉我,这账便能揭过去了。” 周允单手托腮,语气故作闲散,可心头那阵因她而起的颠动搐缩,却是未减半分。一下一下,只多不少。 “我要歉礼。”他坦荡地趁火打劫。 秀秀眼帘低垂,瓮声瓮气地回绝:“没有。” “没有便先欠着。”周允从善如流。 “周允,这一切......原不该是我的。”秀秀的嗓音缥缈四散。 “但周允是你的。”他坐直了身子,褪去方才的散漫,字句清晰昂扬,“本该就是。” 他凝视她,更肃然地补上一句,如同誓言:“周允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秀秀声音涩然:“我们并非同路人。” 周允在心底叹息。 “怎不是同路人?”他微泄不满,“昨夜才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才几个时辰,你便把过命的交情忘个干净?” 言罢,他将身下木凳拖得离她更近,木腿与地板相擦,发出刺啦声响,尖锐刺耳,转瞬,两人膝头几乎相触。 “周允,”秀秀挪开腿,低声道,“我身上......背着人命。” “你不推他,他也未必能活,如何算你杀的?你不动手,死的便是你!”周允循循善诱。 秀秀不声不响地咬住颌骨。 周允见状,心中痛楚更甚,面上却佯装恼怒,恶狠狠地开口:“好!我不管你是钊柔,还是什么明秀,如今我既捏了你这把柄,你便休想再撇开我!”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秀秀默然,安静半晌,她肩头微微一塌,有些无奈地睇他一眼,几分认命般颓然败下阵来。 周允给予的这笨拙的捆绑,抑或是宣告,于她而言是沉坠坠的生死契,她担不起,更不愿担。娘千叮万嘱的“一口气”被她抓了这些年,她是想好好活着,但若是这口气要别人拿命渡给她,那她便不抓了。 第81章 片刻,她拂开他的手,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短匕。 周允眼风一扫,一弯腰便抢了先,刀柄抵进手心。 “周允!”秀秀蹙眉低喝,一时感到气闷。 “我将自个儿的把柄往你手里送,你都不要么?!”周允将匕首往身后藏,语气里带上埋怨。 “你松手。”秀秀有些急迫,还有一些被看穿的羞恼。 “绝无可能。”周允斩钉截铁,另一只手按上她肩,将她稳住。他近乎乞求地说,“秀秀,给我个机会。” 他随即起身,转向内间,只见王公公气息奄奄,似又陷入昏沉之中,这正是下手了结的绝佳时机。 他拔出匕首,锋刃寒光凛冽。 额上沁出了汗,他攥紧刀柄,朝那垂死之人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秀秀在他身后唤他,颤巍巍地喊:“周允。” 周允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音调发干:“怎的” “我从很早就喜欢你了。”秀秀抬脚朝他紧绷的后背走去。 一切生死关头的言语皆自带千钧之力。周允笑了,唇角轻扬,握刀的手却更紧,他死死盯着王公公,低语如叹:“有多早?定然不及我早。” “周允。”秀秀又唤了一声,望着他越来越近的背影。 这一次,周允却没有回答,他在王公公面前顿住了脚,手臂高悬,刀尖微颤,却迟迟没落下。 秀秀已无声欺近,在他凝滞的瞬间,轻轻松松,便将那把匕首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周允未动,目光久久落在王公公身上。 见势色不对,秀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王公公双目紧闭,口鼻间再无一丝气息起伏。 秀秀轻轻踢他一脚,了无反应。 她不由屏息,指尖去探他手腕。脉息断绝,一片死寂。 匕首险些脱手,被周允眼疾手快地接过,又稳稳归入鞘中。 方才二人讨价还价了好半晌,谁也没留意,内间这个半生半死的人就这般悄然没了动静。 秀秀脸色煞白,怔立良久,才沉沉嘘出一口气。 始料未及的死亡,却带来一丝不可告人的庆幸。她不必再举刀,他亦不必。 随即,她便被温热的身体缠住,潮湿的汗意贴着她脖颈,耳畔是他蓬勃的呼吸和心跳。他的手臂环得很紧,勒得她有些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惊魂甫定,秀秀在他怀中微仰起头,额头抵上他硬朗的下颌,声音闷在他衣襟里:“......他是被吓死的么?” 周允将手臂收得更紧,下颌轻轻蹭上她的发顶,不漏痕迹地平复下来,他沉默一瞬,淡淡道:“不重要。” 是的,王公公如何死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 话音刚落,船身忽地一倾,似是撞上一个大浪,王公公的尸首一晃,带起脚镣阵阵细碎声响。 秀秀身形不稳,连忙抓住周允臂膀,颠簸的空当,她正巧瞥见王公公手上的白玉扳指。 待船身稍稳,她将那扳指褪下,托在掌心端详,若有所思。 莹白的扳指光滑温润,这是近在咫尺的权柄与身份。 末了,她与周允目光相接,眼神渐渐凝聚,心中微动。 船舰如今已经日渐偏离船队,朝着孤岛驶去,若想护住这一船性命,绝不能再让副使成为新的提督。 背着“小老鼠”下灯台的“老猫”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连她自己都不由惊了。但环顾这死局,他们无路可走了。怕吗?她当然怕。但她更怕,身边之人,再因她独自涉险。 秀秀心中有了决定,她将那枚扳指举到二人中间,声嗓很轻,淡若云烟:“我可以是 王绣绣,能不能......也试着做一回王大人?” 周允早早便默认这千斤重担理应由他一人扛起,如同昔日巨锅的匠头,他从未想过会落到旁人肩上。如今听见她的话,他自然不愿她冒这个险。 秀秀说出心中所想:“提督大人不能独独是我,也不能独独是你,得是我们。” 她把那枚扳指放进他手里。 周允摩挲着扳指,垂首细看,良久,又把扳指放进袖间,再抬眼时,他不由笑了:“果真是......女诸葛。” 秀秀抬眸看他,眼底再无彷徨,她沉静地说道:“周允,我想你帮帮我。” 她终于开口,她总算需要他。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允爽快答应,却又向前逼近半步,旧话重提,追讨因由:“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随后,秀秀听见他低低哑哑的笑,方才聚起的一腔孤勇与决绝,乍然七零八落。 怎有人能在这尸身未寒的舱房里,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面不改色地问出这种话? 她无语地瞪他,随即垂垂曳曳地网罗住所有的云情月意,径自去解王公公身上的绳索。 当初将人捆得死紧,解起来并不容易,秀秀乜他一眼:“愣着作甚?你解另一边。” 周允低低叹了一声,正欲俯身去解另一端,尚未触及绳结,舱门忽又被叩响。 又是那个白面小太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敛目的小太监,挎着食盒,进来布菜。 秀秀眸光一闪,朝周允使了个眼色。 周允会意,身形迅捷退至屏风后。 秀秀定了定神,推门而出。 几个小太监见她现身,俱是一愣,接连躬身。 秀秀颔首,行至桌边款款坐下,眼神掠过众人,落到那白面小太监身上。 见他正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碟细点,袖中滑出一截瘦可见骨的手腕,上面横着一道暗红淤痕。 小太监像是感受到她的注视,连忙将袖子往下扯。耳根泛起一丝窘迫的红。 秀秀垂下眼帘,心中计较已定。 待菜肴布齐,碗碟妥当,几人告退,她却独独将那白面小太监留下。 秀秀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舱外动静,随后将舱门闩落下。 她回身,对那惶然的小太监盈盈一笑:“莫怕,大人不在,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贸然留你。” 小太监一怔,偷眼觑了觑紧闭的内间房门,半信半疑,仍不敢落座。 秀秀笑吟吟道:“你若不信,自己进去瞧瞧便知。” 小太监飞快摇头:“奴才不敢!” “那便坐下罢,”秀秀指了指对面的圆凳,“一时半刻,他回不来。还是说......你不愿意陪我说话解解闷?” 小太监扑通跪伏到地上:“奴才该死!” 秀秀起身,走到他面前,停顿了一下,而后将他从地上拉起,按在凳上,自己也坐下,声音放得格外柔缓: “我有个弟弟,年岁与你相仿,看见你,便好像看见了他,心里觉得亲切,这才想跟你说会儿闲话,你怎的吓成这样?” 小太监不敢言,心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他忽地想起先前去厨房传话时,只是想显得威风些,却趾高气昂的模样,后悔莫及。 秀秀只当他仍是害怕,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海子。” 秀秀莞尔:“我是问你的本名,你家里人为你取的何名儿?” 小太监呆了呆,像是努力地回忆那个蒙尘的称谓,半晌才讷讷开口:“安顺海。” “安顺海,”秀秀轻声复念,笑意更深,“很吉祥的名字。我叫秀秀,应是比你年长几岁,不若......以后,我唤你小海如何?” 安顺海浑身一颤,倏然抬头,那两个字戳上他眼睛,引得他眼眶发热。 已经多久没人这般叫过他了? 他匆匆低头,用力眨着眼,生怕泄露了情绪。 秀秀将他这副情态尽收眼底,微笑着又问:“可好?小海。” “姑娘折煞奴才了。” 秀秀不再纠缠于此,转了话头,语气闲聊般随意:“小海,你是从小便被选到提督身边伺候的?” 安顺海摇头:“奴才是这两年才过来当差的。” “哦?”秀秀眉梢微挑,似随口问,“那定是那位年长些的公公引荐你来,预备着接班的?” 安顺海脸色一变,急忙否认:“......奴才跟他并无干系!” 秀秀见他瞬间的抗拒,心中了然,面上却低落下来:“原来如此......我原以为......”话说一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舱内陷入沉默,令安顺海坐立难安,他瞥一眼滴漏,愈发焦急:“大人想必要回来了,奴才千万得告退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 秀秀连忙拉住他手臂,拽上他的衣袖,抬高音量唤道:“小海!” 内间房门应声而开,一直在内间侧耳细听的周允疾步而出! 安顺海的惊呼尚未溢出喉咙,后颈便遭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他双眼一瞪,顷刻间,身子便瘫软倒地。 第66章 远交近攻,合纵连横。 第82章 ◎红脸白脸,天生一对。◎ 安顺海幽幽转醒,后颈钝痛未散。 他垂目一看,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太师椅上,原本瘦削凹陷的两腮也被塞得鼓/胀,显出几分滑稽的圆润。 他不可置信地抬眼,只见周允稳若磐石地立在他正对面,他需得费力仰颈,方能对上那不咸不淡的眼神。 周允居高临下地睨来,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静水无痕的做派,仿佛他只是在旁观一出好戏。 安顺海警惕地向椅背瑟缩,却无意间瞥见内间光景。 随着船身间或轻摇,一道悬着的肥硕人影悠悠打转,那刚触地的脚尖儿,正一下下点着舱板地面。 待看清那青灰色的人脸,他胃里一抽,一浪接一浪的惊诧自心头滚过,脸上青白交加,安顺海暗骂自己掉以轻心,竟在秀秀这儿栽了跟头。 “对不住,小兄弟,”秀秀坐在一旁,温声道,“如你所见,提督已经死了……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死”字入耳,安顺海狭长的眼骤然瞪得溜圆,喉间发出闷哼,身子在椅子上剧烈蛄蛹起来。 “你莫要误会!”秀秀倾身按上椅子把手,急急解释,“并非我们所为,是他自个儿……没撑过去。” 安顺海哪肯相信,在椅子上挣扎得更凶烈,眼中尽是惶恐与怀疑。 周允蹙了下眉,他懒得多费口舌,拉过一把椅子,在安顺海面前坐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抱臂看他,古井无波,却自带一股摄人气势。 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安顺海的挣动渐渐无力,终是蔫下来。 秀秀见状,语气更缓,推心置腹地安抚:“信不信由你,但你我一无冤二无仇,我们何苦伤你性命?” 安顺海一双眼珠不甘地转动。 “退一万步讲,即便提督真是我们杀的,难道他死得冤?”秀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反问道,“小海,那鞭子抽在身上有多疼,留下的印子有多深,你定然能猜到,是不是?” 安顺海身子一僵,他垂下眼睑,紧绷着嘴角偏过头,愤愤盯着地面看,呼吸却乱了。 秀秀知他听进去了,便继续将利害铺开:“今日提督房里只我一人,他却在房内暴毙,此事若传出去,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稍作停顿,望着安顺海低垂的侧脸,徐徐道来:“我的意思倒也简单,我必要瞒下此事,可这船上,又不可一日无主……”她轻声问,“你愿不愿意同我们一起,搏一条生路?” 片刻,秀秀伸手取出他口中塞的布团。 布团离口,安顺海喘了几口气,压着嗓子道:“他死与我何干,我凭何要与你们为伍?你们这是、这是谋逆!” 周允闻言,挑起眉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眼神分明在问:你还有得选? 话一脱口,安顺海也当即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如同瓮中之鳖,生死皆在对方一念之间,若他不点头,也不过是手起刀落的功夫。 想到这些,他气鼓鼓地瞪了周允一眼,旋即又有些泄气。 秀秀并不急于逼他表态,她取出那张航行图指给他看,将前因后果、是非缘由细细解释给他听。 听到那句“你我皆是祭品”,安顺海倏地想起在冶坊督造时,王公公说的那句“那是他谢烛的造化”。 他抬眼看向秀秀。 “你若不愿,我现在便放你走。你去禀告大太监,去上报副使,继续安安稳稳做你的小公公。” 秀秀迎上他的目光,望进他眼底:“可是那样的日子……你还愿意过么?方才瞧你神色,想必大太监待你并不慈和。不若咱们赌一把,赢了,便是自由身。” 安顺海彻底安静下来。 自被大太监“引荐”给王公公,这两年间,他何尝有过一日像人的日子?做奴才的,受训挨骂倒说不得什么,他忍得。可除了要受着当奴才的委屈,还要时时被那老太监勒索揩油,稍不如意便是变本加厉的折辱,更遑论王公公的那毫无人性的暴虐折磨…… 多少次夜里,他满身带伤,裸悬在那绳索上时,他含着舌头想过想一了百了,可每每念及家中爹娘,那牙关便又松了。说实在的,王公公死了,若是让他继续在大太监手底下做事,他也宁可做祭品。 秀秀见他神情松动,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伸手给他解开绳索。 少年的肩骨瘦得硌手,她动作放得更轻,低声道:“怎瘦成这样……平日里,大太监连饭都不让你好好吃么?” 安顺海抿唇不语。 上头不差他这口饭食,只是他自个儿不争气,很多时候,饭到了嘴里,喉咙却似堵着块石头,如何也咽不下去。仿佛这副身子也不愿叫他活着,有时候他想,若饿死了,倒也算解脱。 解到手臂绳子时,秀秀看见他袖下斑驳的伤,默不作声替他向下扯了扯袖子。 身上绳索尽去,安顺海就势活动酸麻的肩臂,并不十分难受。他早已习惯了捆绑,此刻却品出些不同,这二人虽声势浩大,将他从头绑到尾,可绳结处处留了余地,未用死力。 秀秀见他活动筋骨,朝他笑了笑:“饿了罢?今日咱们也尝尝提督平日吃些什么好东西。” 她语气温和有度,虽以礼相待,却也并不过分热情殷切。 说罢,秀秀便拽上周允的衣袖,引着他往桌边走。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周允脸上依旧深藏不露,眼中却心领神会,隐隐带上些笑意,又被秀秀瞪回去。 徒留安顺海一人在太师椅中,进退维谷。 “小海,”秀秀在桌边坐下,侧首笑盈盈招呼他,声音清脆动听,“来用饭啊。” 安顺海抬眸看去,入目所及便是秀秀温静的眉眼,她嘴角噙着笑,那笑意真诚而关切,竟真似家中姐姐唤幼弟用饭一般,莫名亲昵。 安顺海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出声,只是傻乎乎地待在原地。 他虽年岁不大,到底也在吃人的宦官堆里入世浸/淫数载,见惯了绵里藏针、口蜜腹剑,凡事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今日被绑已是罕有的疏忽。 可方才秀秀那番话,利害剖析得明白,话里话外挑不出大错,他虽不肯当即言听计从,却也多少放下三分戒备。 将他打晕、捆绑、威慑,却又亲手释放,温声细语地解释,乃至此刻邀他同席而食…… 打一巴掌揉三揉,安顺海被秀秀揉得晕头转向,悠悠忽忽,心中那点愤懑惊惧,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身心防线已悄然迷离。 秀秀执勺轻搅热汤,饭菜香气飘来,他腹中忽然一阵轻鸣。 终于,他挪动脚尖,站起身来朝桌边走去。 周允脸上瞧不出喜怒,只径自将面前的碗筷推了过去。 安顺海垂头一看,桌上只有两套碗箸,周允递来的,正是他自个儿要用的。 见他怔忡不动,周允失了耐性,索性将筷箸往他面前一搁,转而随手取过一把瓷勺。 安顺海这才慢慢慢慢坐下,动作有些生硬。 秀秀眉眼弯弯,周到地往他碗里夹菜,口中关怀:“多吃些,瞧你瘦的。” 周允在一旁皱眉去舀一根青菜。 瓷勺溜滑,菜叶绵软,好不容易舀起,他却故意斜过勺柄,任菜叶滑落下去,再舀,再落。 瓷勺轻磕在瓷盘上,有细微清响,他乐此不疲。 秀秀眼角余光瞥见这顽劣的把戏,不动声色地伸出筷箸,稳稳夹住那根菜叶,放入周允面前的骨碟里。 周允轻抬了下眉尖,悠悠然将菜送进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之后再用勺时虽仍显笨拙,却总算能自行进食。只是偶尔还需秀秀相助,夹一筷子鱼肉,夹一筷子青菜——凡是方才安顺海碗里有的,他的骨碟里也需得有一份。 安顺海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额角,低头默默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吃了两口,他忽想起什么,迟疑问道:“那……尸首如何处置?” 尸首,自然要沉海。沉海,自然不能在青天白日之下。 天色便在几人紧锣密鼓的算计中,彻底暗沉了下来。 舷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淹进海中,甲板上人声渐杳。 周允起身走向内间,他不让秀秀沾手,执意要亲自料理这禽兽。 绳索摩擦,解开的刹那,尸身向下沉坠,他闷哼一声,憋着一口气,将尸身半扛上肩头。 纵然身量高大,体格强健,但扛起王公公的死尸,仍是件吃力的活计。 他瞥向站在一旁束手束脚的安顺海,喘着气,哑声命令道:“你,过来搭把手。” 安顺海一个激灵,看向那具曾带给他无尽痛苦的躯壳。多少回他恨不能将王公公亲手刃了,如今尸体就在眼前,任他摆布。 上了贼船,便再无回头路。 恨意和恐惧交织,他咬了咬牙,上前抬起尸体的双脚。 入手冰凉僵硬,那触感竟让他产生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意,连身体都痛快地发抖。 第83章 周允扛得艰难,见安顺海瘦弱的腕子,叹了口气,暗自加把劲,将尸身半推上舷窗。 “一、二、三!”周允低声数数,二人同时用力。 “扑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转瞬即逝,海面炸开白浪水花和数圈涟漪,顷刻便又恢复深不见底的幽暗。 周允双手撑在窗沿,半弓着身喘息。 良久,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脚步重重迈向秀秀,在她面前站定。 身影带着温热的气息,重重裹下来。 秀秀默默无言,仰头看他。 眼前昏暗,只有丝缕烛火光亮在空中浮动,映着他的面容,她朦朦胧胧地看见他咧开了嘴角。 “秀秀,这下,我也背上人命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得意: “咱们谁也不高攀,天生一对。” 第67章 舟缘百载,枕契千年。 ◎同船渡,共枕眠。◎ 把王公公交付深海后,海雾渐浓,夜渐深了。 安顺海做事仔细,命人抬热水时,特地选了两个眼生的粗使,压低嗓音叮嘱道:“手脚都轻着些,莫要扰了提督清净。” 末了,他对着那垂落的的锦缎床帏躬身禀报:“大人,热水已备好了。” 床帷将内里景象遮得密不透风,秀秀抱膝坐在床沿,与周允大眼瞪着小眼,听见舱门合上的声响,才双双松了口气。 秀秀悄悄掀起帷幔一角,探头望了望,确认无人,这才轻手轻脚下床。 舱内一应器物俱已换过新的,床褥厚厚一摞叠在榻边,内间水雾氤氲,这刚死过人的屋子,竟也被拾掇出了几分活气。 秀秀理了理微皱的衣裳,欲回至二层。 行至内间门旁,周允横臂拦在她身前:“提督沐浴,身边竟无人伺候,说得过去么?” “让小海进来便是。” “如今你在此处,他须得在外头露面,否则更惹人生疑。”周允见她面带踌躇,语气忽然软下来,“何况,这屋子刚死过人,我一人待着,心里发毛。” 秀秀抬眼瞧他,见他眸底那点怯意不似作伪,不由好笑:“堂堂七尺男儿,会怕这个?” “七尺男儿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周允答得坦然,“实在怕得很。” 秀秀心道,事已至此,多留一夜少留一夜,似乎也无甚差别。 二人默然相对半晌,周允蓦地后退半步,侧身让开:“你洗罢,我去外间守着。”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秀秀脱口唤住他。 这舱房宽敞,却因白日之事显得格外空旷,屏风后热水袅袅蒸着白气,更添阴森。要她一人独处其间,她何尝不怕? 周允驻足回眸,怔了一瞬,问道:“你想一起洗?”他唇角隐有微妙笑意,“这恐怕不合礼数......” 秀秀眉心一蹙,二话不说推着他往外间去,门“砰”地关上,毫不留情地隔开内外两界。 “房里静得吓人,秀秀,你与我说说话。”外间传来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我才不与登徒子说话!”她隔着门嗔道。 “分明是你唤住我,到头来全成我的不是。” 周允低声嘟囔,絮絮抱怨声却真让她不那般怕了。 秀秀褪去衣衫,裸身踩进水里,水波柔柔将她托起,连日的惊心动魄席卷而来,此刻全化成沉甸甸睡意。 她不敢阖眼,强打精神,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目光游移,落在屏风的绣画上。 孤峰嶙峋,天地苍茫,唯独一双蛱蝶蹁跹作伴,穿往山林幽处。 她不觉多瞧了几眼,掬起一捧水,任其从肩颈滚落。 “周允,”她蓦然开口,声音被水汽打湿,细软温润,“你为何,不喜作画?”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是他轻淡的笑声:“喜欢一事,本不讲道理。不喜欢,倒需要寻个缘由?” 秀秀闭上眼,将头靠在桶沿上,她问:“是因为......纸人都是画的吗” 外间里那阵窸窣声响,戛然而止。 秀秀知道,她猜中了。 平城或阳城,都没有烧纸人的习俗,她想象不出那纸人是何模样,但也能猜出一二,大抵是诡异恐怖的,或许会画得与他有几分相似,或许全然不像,但总归是要做他的替身,去赴那场灰飞烟灭的火。当他眼睁睁瞧着纸人在焰中蜷曲、化作青烟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眼前浮现了周允的脸。 随即,那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复又开口,换了话头:“那你喜欢哪个?舞剑,打铁,还是下棋?” “都不喜欢。”这回他答得果断,语气平平。 “不喜欢的事,也能做得那般出色?”秀秀觉得不可思议。 “若想夸我,直说便是,何必兜这一圈。” “嗯?”秀秀倏地睁眼。 周允闷闷低笑:“我喜欢泅水。” 秀秀心念微动,想到郊野那条清澈溪流,眼睛一眨,她唇角不由弯起:“周允,我偷过你的东西。” 话茬跳得突兀,周允见招拆招,忙着手中活计,道:“这颗心,即便你不偷,我也是要送你的。” 他这话毫无预兆,直白热烈,破开门板,穿过屏风,冲撞进她怀里。 秀秀脸上霹雳绽放起一朵红云,她抚上胸口,抚上他送来的心,摩挲着,酥酥麻麻,一桶水霎时变成蜜浆,腻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摆摆头,轻拍两下脸颊,才把自个儿从中捞出来。 最后,她磨磨蹭蹭地开口:“我来皇京那日,去溪边清洗,又累又饿,见四下无人看守,便去林子里摘了两颗梨......我不知是你的。” 外间忽地静了。 周允好似在竭力追赶那段快要溜走的记忆,过了许久,他问:“那日......是你?” “什么?” “去岁秋天,我好端端在溪中泅水,水里平白多出来一个人。原来是你?” “明明是你从水里猛地冒出来,吓煞人了!”秀秀笑出声,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浴桶中水波轻漾。 “偷梨的倒先告状。”他轻哼一声,便不说话了。 顷刻间,房内只余零星撩水声,和几句她的闲话,周允靠在窗边,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她。 他幽幽念及秀秀孤身来京的仓皇,又忆起自己旧日种种,再想到一门之隔的温情暖意,竟觉得今夜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哪怕明日生死难料,但能有此刻,已是足够。 过了不知多久,内间响起潺潺水声。 一头小鹿在林间迷途受惊,终于寻到一处暖洋洋的溪潭,试探着浸入水中躲藏起自己,待危险散去,才肯从水面露出脑袋。乌黑长发吸饱了水,水珠连串滚落,沿着光洁脊背,轻盈滴答进溪水里,叮咚轻响,如鸣珮环。 秀秀推开门时,周允正背对着她,立在窗边凝望浓夜。 他闻声回头,见她披着半湿的头发,不由发愣,眸色渐深。 “洗好了?”他嗓音有些低哑。 “嗯。”秀秀抓着布巾擦拭发尾,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追随着那缕俏皮的发梢,看它如何润湿她的衣裳,缓缓上移,是她白皙的颈。 周允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视线就此停住,不再往上。 秀秀却偏要他看个清楚。 她走上前,看了看已经被他修补好的破窗,眼眸莹亮,惊喜地仰脸,望着他笑。 她身上那股湿热清新的水汽,毫无章法地朝他扑来。 周允瞥见她红润柔软的唇,当即别开脸,俯身吹灭一旁的灯。 “不早了。”他低声说,抬脚便朝内间走去。 “你去哪儿?”秀秀讶异。 “沐浴。”他已走到屏风边上,手指搭上了衣带。 “那水我用过了!”她急道。 “无妨。”外衫已被他脱下。 “水早凉了!” “正好。” 身影忽闪,内间门被他顺手一带,“嗒”一声轻叩,严丝合缝地关上。 外间,秀秀等了又等,只闻隐约水声,再无他言。 她拿布巾慢吞吞绞着头发,良久,困意上涌,终是伏在桌边,任由半干的发丝披了满背,安然睡去。 这一夜,梦里总算不再是眼泪和慌张,只有秋日溪畔,那个高大挺阔的背影。 海天静好,长夜未央,窗外惊涛巨浪打上舱板,门外侍卫打着哈欠在廊间值夜,无人知晓,有人在这“一派祥和”的提督舱房之中,偷得一宿安眠。 次日天光微明,堪堪破晓,晨光从舷窗缝隙照进来。 秀秀半蜷着身子在床上醒来,周身暖意融融。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床上被褥已被尽数换新,周允侧卧在旁,手臂虚虚拢在她身侧,平日总带疏离的眉宇,此刻透出几分柔和。 昨日冒险,恍若幻虚之境,唯有此刻身侧之人,真实可触。 第84章 在这静谧的梦醒时分,她只盼太阳升起得再晚些。 然而,太阳照常升起。 秀秀静悄悄抬起他的手臂,试图起身。那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她圈得更牢。 迷蒙混沌的时刻,水到渠成地贴近、相拥、气息交融。欲壑难填,得寸进尺,唇瓣迟缓地相触,虽轻浅飘忽,却足够让人记起昨夜的释放,周允猛地掀起身上薄衾,径直下榻,咬着牙关,头也不回地去了净房。 秀秀躺在原处,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暗啐周允乌龟看青天,缩头缩脑。 半晌,她起身,关上内间的门,抬手摇铃。 大太监应声而至,身后跟着垂首敛目的安顺海。 “提督今早旧疾发作,又动了大气,呕了血。”秀秀眼中带上倦影,声音低弱,“大人严令,三日内,任何人若无指令,不得打扰,只叫小海子与我近身伺候着。” 说罢,她落寞地垂下了头,肩颈紧绷,似是心力交瘁。 大太监眉头拧了起来,显然没料到提督病症竟凶险至此,他狐疑地看向内间的门。 恰在此时。 “咳!咳咳咳.....” 门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嘶哑沉重,仿佛连肺腑都要咳出来,其间还夹杂着一声粗重的喘气声。 秀秀像是被这骇人动静惊到,她肩膀一颤,嘴角向下撇着,连眼神都空洞几分。 大太监见状,心头那点疑虑被压下去,忙不迭对安顺海低声道:“小海子,好生伺候着,大人若有任何吩咐,速来报我。” 安顺海连声应着,躬身送大太监离去。 出了舱门,在空旷的走廊上,大太监的眉毛却未舒展。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提督身子不适,这阎王脾气发作起来,自己凑上去,岂不是正撞在刀口上触霉头? 海上湿气重,老风湿这几日正蠢蠢欲动,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他巴不得能歇息,如今有这“严令”挡着,正好借此由头避开上峰,躲个两三日清闲,正是美哉。 几番掂量,大太监心下窃喜,脸上却依旧堆着忧心忡忡的神色,脚步不自觉拖沓起来,慢悠悠踱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周允不喜作画,第51、52章。 二人溪畔之缘,第2章 。 还有朋友在看吗?哈哈哈自言自语发点牢骚,最近现生好瘪,通宵写文,有种燃尽了的感觉,对自己好失望但是依旧要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再加油! 第68章 姜气醋心,蝶影画屏。 ◎周允,你又犯疯病了。◎ 一大清早,秀秀踩着提督房中的旧尘,从三层拾级而下,刚迈进厨舱的门槛,便被扑面的白雾糊了眼。 她立在门前缓了缓神,待雾气稍散,这才看清里头光景。 人影憧憧,刀勺碰撞,灶火噼啪,这熟悉的方寸之地叫人暂时魂归原处。 晴儿正俯身在水缸边舀水,见秀秀进来,关切问道:“身子好些了?小腹可还疼得厉害?” “好多了,不打紧。”秀秀浅浅一笑,回身取下门边木/钩上那件蓝布围裙,抖开,围腰,系好。 一旁灶前,四勺正握着长勺搅粥,铁勺刮着锅底,心不在焉。他听见动静侧目瞥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举棋不定,欲说还休。 前日夜里,杨钦已将提督舱房中的惊变说了大概,可其中关节、往后路数,他一概不知。四勺素来实心眼,哪里遇上过这等离经叛道之事?一整日惶惶不安,此刻见秀秀这般若无其事地回来,心落了地,却又更添忐忑。可厨房里人多眼杂,他纵有满腹疑问,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先忍着。 另一头的案板前,陈甫正低头料理一道精致的橙皮黄金鲍,无意中听见秀秀和晴儿的交谈,他搁下手中银刀。 少顷,他洗净手,走向墙边小灶。 灶上孤零零坐着一只小炉,他掀开盖子的刹那,一股子辛辣甜香涌出来,里头咕嘟咕嘟煮着稠红的红糖姜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昨日听闻秀秀月事不适,他一大早便过来煮上了这汤。 陈甫盛了满满一碗,稳稳端到秀秀面前,温声道:“趁热喝。海上湿寒,这汤最是暖身驱寒。” 秀秀垂眸望着面前的汤,姜味窜进鼻中,她静了一瞬,想起一个雨天,转而对陈甫微笑,话说得明白:“劳你你费心,只是......我自幼碰不得姜,沾一点便要起疹子,怕是要辜负这番好意了。” 陈甫脸色一滞,旋即笑笑:“原是我疏忽了,无妨,分给大伙儿祛祛湿气也好。” 他转身将碗放回灶台,那姜汤的气息,却在这一角固执地缭绕,直至早膳过后,仍未散尽。 待将早膳厨余收拾停当,厨房里众人陆续寻了空当去甲板上透气。 这时,舱门外头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约莫和安顺海同岁,脸庞显稚嫩,声音不高不低:“副使周大人传陈甫问话。” 秀秀抬眼看去,只见陈甫神色平静,什么也没说,朝那小太监点点头,转身便随他去了。 舱内几个厨役交换着眼色,晴儿挨到秀秀身边,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袖。 “昨儿你不在,已经传过一回了。”晴儿凑至她耳畔,低声道,“也是这个小公公来传的话。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怎忽然入了副使大人的眼?” 秀秀看着舱门,琢磨不透。 正思忖间,舱门处又是光影一暗。 这一回,进来的是安顺海。 今日他换了身太监服,料子好似比之前的都要挺括,衬得人愈发精神。 进门时,他目不斜视,下颌微微抬起,仍是往日那副昂昂不动的模样。他径直踏进两步,站定后清了清嗓子。 秀秀忍住笑意,随着众人垂首而立,听他有模有样地扬声道:“提督大人昨夜旧疾复发,需得静养,身边离不得细心人伺候。” “大人先前瞧着钊姑娘心细妥帖,做事稳当,从今日起,便调姑娘至三层,专司近身照料,一应起居琐事,皆由姑娘经手。” 他顿了顿,目光一转,看向秀秀,遥遥躬了下身,姿态做得十足。 厨舱当即陷入寂静,仅剩的几人面面相觑,又愣愣看向秀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姑娘下晌便过去罢。”安顺海说罢,也不多留,转身便事不关己般拂袖离去。 他前脚刚走,窃窃私语便如潮水漫布厨舱。 “欺人太甚!”晴儿脸色煞白,一把抓住秀秀,“这、这不是明摆着将你往火坑里推么?” “原以为提督对底下人宽厚,怎的竟做出这等事......” “你们可小声些!”另一人劝道,眼神瞟向舱门,“当心隔墙有耳!” 秀秀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周遭或愤慨或同情的低语将她围在中央。 她不合时宜地觉着荒谬——这场戏,是她与周允今晨敲定好的,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局,她吃不到实亏。 只是,戏是假的,担忧是真的。 她反握住晴儿的手,望进她焦急的眸子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咱们又能如何呢?”她声音轻轻的,“晴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四勺从一旁看过来,秀秀回望一眼,极 轻极快地朝他眨了眨眼。 下晌时分,秀秀随着安顺海再次来到提督舱房门外。 吴碧秋正拎着一只藤编药箱从里头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半躬着身,仔细听她嘱咐什么。 吴碧秋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抬头,正对上秀秀的目光。 二人隔空相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视线传达着。 秀秀也朝她眨眨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转瞬如常。 安顺海轻叩舱门,朝里头禀报:“大人,姑娘到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响起一声“进”。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倒真像病中之人。 秀秀推门进去。 海风从半开的窗扉漏进来,吹得案上散乱的书页白花花一片。 周允正坐在书案前,那柄镇宅剑又被他挂回身后墙上。他脚边,一只小箱笼敞着口,里头码着各式文书、印信,还有几卷卷宗。 周允抬起眼,见她只挎着一个轻巧的包袱,眉梢轻挑:“没收拾用度?” “提督有命,小小厨娘哪敢耽搁?”秀秀将包袱搁下,走到案前,“莫非大人是个十足的铁公鸡,连个被褥枕头也不给备着?” 周允身子往后一靠,懒懒靠上椅背,望着她答非所问,慢悠悠道:“一船伙伴皆惊忙,不知提督是厨娘。” “也不知,锅匠不是小绵羊。” 四目相对,周允一脸波澜不惊,眼中饱含深深笑意,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瞧瞧这个。” 秀秀接过细看,上头多是祭祀的人事安排、物资调配一类,再往后翻,便是几页拓着朱红印章的文书。 祭祀的时辰、地点、仪程,一一列明,与王公公先前所说倒是都对得上,她一行行看下去,直至看见某一行小字,忽然顿住。 第85章 “祭祀之日,竟是除夕?” “钦天监算的日子,想不到,生日忌日险些要一块过了。” 秀秀见他甚是云淡风轻,道:“转眼便到冬至,若是除夕祭祀,那......不出一月便要到岸了。” 周允颔首。 “你可有主意了?” 周允抬眼,却不做声。 秀秀眼中浮起懵懂,清澈眸光望向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急了些。 周允望着她这般神情,不由多看了几眼,稍稍勾起唇,朝她伸手,嗓音低柔下来:“过来。” 秀秀狐疑,脚下却依言走近。 他轻轻一拉,便将人带到跟前。 秀秀站着垂眸,见他仰头看来,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下,喉结带着一根青筋颤动,这角度让她有些不自在。 下一瞬,他却忽然凑近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很重,三分入肺,七分藏魂,叫人猜不透是何用意。 灼热的呼吸激起战栗,秀秀惊慌一推,手抵在他肩上:“周允,你又犯疯病了。” “嗯。”周允知而不争,理直气壮,由着她推,却又将脑袋靠在她身上,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身上有姜味。” 秀秀闻言一愣,抬手闻了闻。果然,袖口染着一阵淡淡的姜气。 久远的记忆再度追上,一个雨天,周允在慈幼堂咬着牙说自己对姜过敏。 “你到底是不是对姜过敏?”她直言问道。 “什么?” 秀秀皱了皱眉,一字一句道:“你就装罢。” 周允抬眼与她对视,静了片刻,他喉间闷出低笑。 “我是真的对姜过敏。”他伸手拂过她蹙起的眉,“小时候偷喝祖母的姜茶,浑身上下起了三日的红疹,皮都被挠破了。” 秀秀拍开他的手:“那还要抢别人的姜汤,你真够讨厌的。” “我喝不上的姜汤,”周允眸光微沉,“他许鸣凭何能喝上?” “......毒蛇吐信,疯狗撒泼!” “我可不是对谁都吐信,对谁都撒泼。”周允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那意思不言而喻。 秀秀眼珠儿朝上瞥,刻意板起脸,将手抽回:“你若是再不说正事,天就要黑了。” 周允笑:“长夜漫漫,还差这一时半刻?” 他说着,手上忽然微微用力,将她拉近。秀秀失了重心,轻呼一声,几乎伏到他身上。 舱外海浪声声,一层层、一叠叠,永无止息地打上舱板,掩住舱内悱恻缠绵。 不远处,内间那架绣屏上,一双蛱蝶正翩然振翅,不露痕迹地探着路,从无限澄明的白日,悄然飞入漆漆暮色。 夜深,秀秀站在那架屏风前,指尖拂过上头细绣的蝶翼。 轻薄丝线在烛火下闪动着,蝶须星星落落,宛若“裳上灵”。 她转过身,朝榻边招了招手:“这屏风得挪到榻前。” 周允正倚在榻边翻看一册文书,闻声抬眸,不紧不慢地问:“防谁呢?” “防谁谁心里清楚。”秀秀正色道,语中自带几分恼意。嘴唇现在还隐隐作疼,她想到今日下晌他那些放肆举动,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他一眼。 周允有些心虚地起身,走至屏风旁,双手稳住沉实的紫檀木框,稍一用力,便将整架屏风稳稳抬起。 他一边挪动,一边闲闲开口:“一架屏风,防得住什么?若是——” “你敢!” 秀秀哼哼两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将床上被褥展开铺好,想了想,终是抱起一床余富的锦被,走到榻边随手扔下,便一言不发地回到床上,麻利躺下。 她脸朝外侧躺,稍一偏眸,但见屏风上影影绰绰,那蛱蝶正对着她,翅膀张着,活活要向她扑过来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紧紧闭上眼。 舱内针落有声,只余海浪澹澹轻摇,与护城河的水声全然不同。 她忽地想起皇京的安稳日子。金鼎轩,锦心园,庆哥儿,喜哥儿......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良久,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轻轻刺破房内静止的空气。 “笃、笃、笃。” 屏风那头,忽地传来三声轻叩声,很轻,指节敲在屏风上,闷沉沉的。 秀秀闭眼不应,忽觉这动静格外熟悉,仿佛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敲过屏风。 是谁呢? 正分神间,屏风又被敲了三下。 “笃、笃、笃。” 又是一串,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 秀秀仍是不应,蹙着眉在记忆里仔细搜寻,轻纱笼在脑雾之中,只差一毫厘,便要掀开这真面目。 静了片刻,屏风那头传来周允低低的问询:“睡着了?” 话音落地,秀秀倏然睁大了眼。 一缕心神飘回那个昏热乏闷的午后,羞羞答答。 她想起来了。 “你是谁?”秀秀撑起身,望向屏风,缓缓地呼吸。 周允双手叠在脑后,因为腿长,脚只得搭在榻栏,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听见她这么问,他戏谑反问:“你说我是谁?” “指尖神手......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姜汤,第36、38章。 屏风与指尖神手,第30章 。 对追读的朋友们(如果有的话)道个歉,不好意思更新晚了。因为今年发生意外,好几个月没法正常行动,目前在很关键的康复期,这几天身体状况不太好,写得也很慢,不好意思qaq 第69章 枕上绸缪,被中恩爱。 ◎神手无神通,棋客隐棋踪。◎ 这世上再天衣无缝的伪装,也抵不过明察秋毫的心思。 更何况,他们如今这“阴阳提督”的戏码,细究起来何尝不是破绽百出?归根结底,若能瞒天过海,并非藏得多深、演得多真,只是看客们各怀心思,从未真正识进心里去。 这道理,周允多年前便懂了。也正因此,“指尖神手”名动皇京却又诡秘莫测,多少人想验明屏风后的正身,却始终无人谙熟其中蹊跷。 苦思冥想竹篮打水,权谋术智画蛇添足,献媚工妍徒劳无功,锹锄破土白费气力。只要她问,周允便倾筐倒箧,和盘托出。 屏风那头传来他的低语:“寅生至今不知的事情,倒叫你这从未与我下过棋的姐姐先知道了。” 秀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百思不得其解,周允的秘密,怎地比她还多? “当真是你!”她压下声调,却压不住话里的嘲意,“下个棋还要这般藏着掖着,故弄玄虚。” “除了寅生,谁还愿意与天煞孤星对弈?”周允语气甚是洒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秀秀一时语塞,她想起小时候,除了绣绣也无人愿意与她玩耍,这种滋味她懂,话里话外沾染上旁的情绪: “既不喜下棋,还要自找难堪,放眼全天下,你这等怪人也是少见。若是换作我,索性停了这劳什子的棋坛大赛。” “此事又岂是我一人能作主的?” “此话怎讲?”秀秀坐直了身子。 “猜猜看。” 黑暗里,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世人皆说茶楼背后有贵人扶持,才得以在御街立足。那贵人不是你?还是说……”秀秀蹙眉沉思,“指尖神手另有其人?” 她盘腿坐在床上,试图顺着这细小的线头,捋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思潮起伏间,未曾察觉屏风那侧的呼吸声近了。 待她反应过来时,周允已立在床前。 素白中衣松松挂在身上,领口微敞,漏出一块嶙峋的骨。他正抬手解帷帐的系带。 秀秀抬眼睇他:“你做什么?” 下一瞬,帷帐落下,如雪似瀑。 周允整个人压了下来。 “周允!!!” 秀秀身子一晃,锦被翻卷,被他扑倒在床,她压着嗓子吼他,手抵上他胸膛,触摸到他的心跳。 周允在她身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闭上眼,长臂一揽,将她圈在怀中:“且听我与你讲讲茶楼的来历。” “你在榻上讲不得么?!”秀秀冷冷地斜视,疾言厉色,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若嫌弃,我回榻上便是。”他笑眯眯说,呼吸拂过她耳畔,“只是榻上伸不开腿,难受得紧,我这嘴,怕是也懒得张了。” 秀秀气不过,抡起拳头锤他胸口,似雨水滴在石头上,不痛不痒。见他仍是不为所动,便扯过那床锦被,横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绵软屏障。 黑暗之中,她胡拨乱弄,忙碌折腾乱了床铺、寝衣和帐内原本清冷的空气。 方才还微凉的身子,不知何时热了。 周允任由她抖落不满,待微响止息,才伸手去寻她的手腕。闭着眼左摸右索,指尖掠过滑腻肌肤,却是如何也抓不住,最后,他听见她得意的轻哼。 他停了手,安静躺着,等待她的下一步。 第86章 秀秀见他这般任人宰割的模样,心里那点刁蛮的坏水儿又冒了出来,暗思如何能奏效地应付他,好压一压这姓周的气焰——最近他很是嚣张! 眼波斜飞,她瞥见帷帐上垂落的月白绸带。 一个念头闪过。 片刻后,周允双手被缚于身前,月白绸带在腕间绕了几圈,系成一个紧紧的结。 他仰面躺着,坦然听侯发落。 “说罢。”秀秀抱臂站在床上睨他,下巴微扬。 “原来你喜欢这样?”周允挑眉,闲躺床上仰视她,将全身都交付出去,那姿态竟有几分虔诚,好似献祭。 “啪”的一声,秀秀轻踹上他大腿:“你说不说?” 周允仍不开口,只望着她,黑暗之下,意念放肆膨胀。 秀秀又蹬一脚,力道重了些。 周允这才垂眉落眼,声音在账内低缓地荡开,带着几分沙哑。 故事要从数年前说起。 彼时周允尚未出世,周四海跟着周家的标船南下,途径洛阳时,结识了如今的茶楼掌柜。二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在码头酒肆喝过几回酒,便成了朋友。 又过几年,掌柜成婚生子,却因族人之过连坐,家道中落,难以维持,遂带着一家北上皇京谋生,说来也巧,竟到了周家冶坊讨生计。 故人重逢,周四海念其为人精明圆滑,在冶坊做活实是大材小用,便帮扶他在御街附近开了间小茶馆。 周允十六岁那年,从冶坊搬回周府。周四海一高兴,便将这茶馆交给他,说是“练练手”。 起初只是间寻常茶馆,周允偶尔在店里翻看棋谱,掌柜的便与之合计着,添了几副棋秤。原想着供茶客消遣,谁知下棋的人愈来愈多,茶馆日渐热闹。后来阿胜开始说书,生意愈发红火。 店中棋痴聚集,掌柜的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何不办个棋坛大赛来招揽更多生意? 直到某日,一个神秘人找到掌柜。 那人穿着寻常布衣,一言一行却不似家用小厮。他说自家老爷愿意出钱出力,将茶馆搬到御街上最热闹的地段,做大做强。别无他求,只希望保留棋坛大赛的传统,并要办得声势浩大,招引天下棋坛英才。 掌柜的问:“不知贵府老爷如何称呼?” 那小厮含笑拱手,言辞恭敬疏离:“称一声‘宁棋客’便是。” 周允本意拒绝。达官显贵的青眼是福气,可福祸相依,谁知道背后藏着什么心思?水太深,他不愿蹚。 可又见那掌柜的乐不可支、千恩万谢的模样,想到他对茶馆的尽心尽力……再过几年,待自己接手冶坊,这茶馆必然改姓高,周允终究不忍拂了掌柜的念想。 他让那小厮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双方画了押,周允这才应下,由着掌柜的去张罗。 “宁棋客?”秀秀心中有惑,“你见过此人?” 周允躺在床上摇头:“从未。此人神秘得很,也对茶楼下了严令,但凡透露半点风声,后果自负。” “那你又是如何得了神手这称号?” “有年大赛前数月,此人便派人过来,希望掌柜的找些真正的高手。”周允扯了扯嘴角,“掌柜的愁得几日没睡好,最后求到我头上。” “所以你是被赶鸭子上架,去参赛,结果年年守擂?”秀秀站得累了,在他身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他腕间的绸结。 周允点头。 “如此看来,此人是个棋痴,正想找对手呢。”秀秀沉吟,“……他定然早早调查过茶楼,会不会也早早便知‘指尖神手’真面目?” “不知。”周允不是没想过,对方或许知晓屏风后头是他,或许不知,但知与不知似乎并不要紧,指尖神手守擂数年,从无一人找到他周允门上。 秀秀不语,牵上那根绸带,缠到指上绕来绕去。柔软的布料摩挲着皮肤,带起细微的痒。 周允陡然坐了起来。 他垂下头,却并不抬手,反而弓腰曲背,凑得很近,呼吸喷洒在她手背,唇边便是她的手指。 未等秀秀反应,他已无师自通地用牙齿咬开结扣,轻轻一扯。 系带从他腕间滑落,松松垮垮垂在她指尖。 下一瞬,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她虎口处。 秀秀有些迷茫,猝不及防地,整个人跌进他的臂弯。 周允按捺不住,一发不可收拾地贴近,寻着她的发丝,学着她的模样缠在手上,绕指成结。 秀秀不自觉地想要挣扎,可躺下却忽觉枕着他的手臂竟十分舒服,一时并未发现二人之间的被子早已形同虚设。 她方才徒劳的努力,此刻反而成了穷极狎昵的春色,账内空气愈加粘稠。 “明日锅炉房需得值勤,我便要走了。”他讨巧呢喃,唇贴着她耳廓。 秀秀静了片刻,往他怀里靠。她忽地心中迷惘,轻声道:“周允,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除夕人祭,像悬在头上的铡刀,一日日地逼近。 周允深呼吸一口气,扯过被子将两人裹住。 他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别担心,睡罢。” 丑时三刻,海上风起,天沉在一片化不开的柏油中,星月俱隐。 周允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起身,见秀秀睡得正沉,又将被角仔细掖到她肩头。 不多耽搁,他迅速穿好衣裳便行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探身向外望去。 船蜿蜒着划开稠墨海面,舰首犁出幽幽白浪,他凝神看了片刻,抬起手指抵在唇边。 一声短促的口哨,刚出口,便被风吞没大半。 不多时,斜下方二层一扇舷窗里,悄无声息探出个脑袋。 杨钦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朝他点了点头。 一盏茶的工夫,绳索垂下,周允滑入黑暗,窗子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舱内重归寂静,只余秀秀均匀的呼吸,和海浪轻泣。 天将明未明时,周允穿过长长的廊道,往锅炉房去。 廊道里光影模糊,壁上一盏将要熬尽的油灯萎靡散着光亮,人行其中,也似徘徊的鬼。 路上他听见三两船员飘话。 “听说了么?提督犯了急症!” “何止听说,医舱那边消息都传开了,说是风邪入髓,脸生恶疮,畏光畏风,连人都不见了!” “啧啧,昨儿不是还召了个厨娘去近身伺候?可怜见的,那一脸恶疮......想想都瘆人。” “哪有什么法子嘛?人家是提督,要谁伺候,还能说不去?就是要咱脖子上这东西,那也是一句话的事。” “也是……” 周允骤然绷紧下颌。明明是计,是盾,是从吴碧秋那里亲手放出的烟球,可从这些人口中嚼出来,每个字都像裹了痰。 有人抬眼看他,张了张嘴,似是想搭话,可见他脸色沉如水,便又悻悻噤了声。 他走进锅炉房时,仍铁青着脸。 刚值完夜的交班伙计正倚墙打着哈欠,见他进来,无精打采地点点头,递过一铁锹:“周兄,交给你了。”说罢,揉着熬红的眼睛走了。 锅炉房里,大炉膛烧得正旺,热水通过管道输往厨舱,铜管里响起沸水的嗡鸣喘息。 周允挽起袖子抬锹,铲煤,添火,煤块投入炉膛的刹那爆出火星,劈啪作响,好似有人在暗处咬牙。 待到午后交班,周允洗净手脸,便往隔壁厨房去寻四勺。 可未至门口,便被人拦住了。 陈甫背光立在门外的阴影中,见周允过来,他缓缓踱出半步,恰好站在廊道最窄处,嘴角噙笑,道: “她昨日才被抬举,你今日便能在锅炉房安心添火?周兄这份‘稳如泰山’,当着叫人佩服。” 廊道狭窄,两人衣角几乎相擦。 周允停下脚步,眼皮都未抬,慢条斯理扑了扑袖口煤灰:“陈厨消息灵通,”他的声调平平,“莫非……你已有了救她出火坑的法子,特来指教?” 陈甫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周允,试图从那双古井的眼中找出慌乱、愤怒,哪怕是一丝假意的痛苦。 可是没有,只有一片沉冷幽深。 半晌,他讥诮:“你当真……不在乎?” 周允终于抬眼,目光剐割过陈甫,不再开口。他侧身,肩头撞开那点孱弱的阻拦。 陈甫被他撞得踉跄半步,待站稳时,周允已走向廊道深处。 而此时,三层提督舱房中,秀秀正托着腮,坐在窗边发呆。 海面浮光跃金,晃得人眼花,船队似一串影子般有条不紊地行进着。 可她看的不是海,不是光,更不是船。 她在想,今日上午,为何会在三层的走廊里见到陈甫。 【作者有话说】 道诡茶楼,第14章 。 烟球:烟雾弹。 第70章 一箭双雕,一石三鸟。 ◎周允设计入虎口,秀秀片叶不沾身。◎ 是夜,提督房内水汽浮动,腻腻地贴着人。 第87章 秀秀刚沐过身,只着寝衣坐在榻沿,执一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篦过半湿发尾,空蒙蒙望住远处一点烛火出神。 烛光猛地一歪,不是风。 几乎同时,窗棂子极轻地“咔”了一声,似被夜鸟轻啄。 她倏而回神,抬眼望去。 正见周允翻身而入,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落地时衣角猎猎一振,扑得近处烛焰乱颤。他反手阖窗,这才垂首解开腰间盘绕的绳索。 秀秀放下木梳,走了过去,离得近了,她目光一垂,手已先于念头,攥住他手腕。 小臂外侧,赫然横着一道寸许长刮痕,新鲜猩红。 周允抬眼,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 “方才在舷板上没留神,蹭的。”他轻描淡写,腕子在她掌心动了动,试图将手抽回,力道却是虚的。 秀秀没松手,声音压得低:“那老公公眼下不在跟前伺候,我与小海尚能应付,你不必夜夜过来涉险。” “得来。”周允不再挣扎,由她握着,凉沁沁的触感从手腕一路爬上来,酥酥麻麻。另一只却手三两下将解下的绳子挽好,顺手抛到角落。 她松开手,将湿发拢到肩侧,走回榻边,抬眸看他:“为何?” 周允走到桌边,拎起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这才慢悠悠开口:“你自己睡在这房中,不害怕?” 秀秀闻言,眉梢轻轻一扬:“自个儿睡了两日,非但不怕,反倒自在舒坦。好大一张床,”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弧度,“我能在上头翻筋斗。” “是吗?”周允放下茶盏,朝她走近两步,“那今夜我得亲眼瞧瞧,看这床,究竟滚不滚得开一个筋斗。” “随你怎么滚,”秀秀指尖绕着发梢,话头滑溜一摆,“天不亮便要走,杨钦夜夜守着给你掩护,实为辛苦。” 闻得此言,周允脚步顿住。 “你是不愿见我?还是心疼他?”他眯起眼,目光带着危险气息。 秀秀歪头,迎上他视线,下巴微抬,不退不让:“有何区别?” 周允眉心拧起一道浅痕,低哼一声,一步步走近。靴底踏在毯上,几无声息,压迫感却有增无减。 “若你不想我来,那我今夜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若是因为心疼他......” “如何?” 周允在她面前站定,二人之间不过咫尺,他垂下眼。 她的发丝曲曲折折搭在肩头,湿答答的,隐着一点唯他可见的娇姿柔态,那双眸中倦懒与放恣交织盛放,并不羞怯,甚至闪动着挑衅。 周允望了好一会儿,将她白净的脸望到绯红,这才回答,一句话裹了蜜又掺了毒: “那我现在便回去砍了他。” 秀秀当即清越一笑,声音也跟着轻快:“好一个狗咬吕洞宾,砍了他,到时候谁帮你翻窗?你也不怕......” 话未说完,她猛然刹住,脸色微变,连忙朝地上虚啐三下:“呸呸呸!”随即抿了抿唇,将后半句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砍了他,碧秋最先饶不了你。” 说罢,她长睫低垂,遮住一闪而过的懊恼,视野之中,一双玄色靴履稳稳定在她脚尖前,不动,亦无声。 静谧骤然在房中晕开。 她伸出鞋尖,不轻不重地怼了怼他的靴头。 仍旧纹丝不动。 默峙良久,周允伸出一根手指去勾她脸颊旁垂落的头发,秀秀总算抬起眼帘,索性将头发尽数撩到身后。 就在这一刹那,周允却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他的身影慢慢将她倾盖,他的脸庞愈来愈近,俊挺的鼻梁,眉骨的阴影,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秀秀长睫慌乱地扑闪数下,紧紧闭上了眼。 呼吸屏住,一息,两息。 他靠近了,温热的气息更甚,转瞬却又离开,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 她疑惑地裂开一条眼缝,随即完全睁开,却见周允已直起身,手中多了一条浴巾。 他捏着巾子一角,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 “我只是拿你身后的浴巾,”周允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闭眼作甚?” 腾地一下,秀秀的脸颊烧了起来:“我睁眼闭眼,你管得着吗?我眼睛累了,歇歇不行?” 周允眉梢微挑,不再答话,而后竟旁若无人地开始解自己外衫。 “喂,你——”秀秀倏地站起身。 “嗯?”他手上未停,外衫已经褪下一半,露出里面紧束的深灰劲装。 “你脱衣裳作甚?” “沐浴自然要脱衣裳。”周允边解边道,已将外衣完全脱下,随手挂在榻栏,指尖又搭上了里衣的衣带。 秀秀一怔,又添愕然。 周允抬眸瞥她:“你想看?”他顿住动作,似是认真考量,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也可以。” 秀秀转身,疾步走向雕花门扇,铁面无私地扣上了门,一个眼神也没再给他。 依她看,周允这疯病好不了了。 滤过门板,里间传来他的声音:“若你今日不看,以后也有的是机会,提督这房,我睡定了。” 周允言出必行。 翌日,二层的工匠舱区,船头正被七八个匠人围着。 周允也在其中,他面前摊开一张舱位图,手指点在某块阴影上,声线沉稳:“龙骨与肋板结合处的异响断续不止,昨夜风浪稍大,响得更频,依我看,怕是铆钉或卯榫有松脱,需得尽快全面检视,尤其是底舱。” 船头眉头挤成了疙瘩,盯着底舱的复杂线条,正欲开口,这时,一道尖细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周匠头。” 众人回首看去,只见安顺海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朝周允颔首一笑。 他踱步上前,平静开口:“大人近日,很是怀念与周匠头在冶坊时,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故而特请周匠头,移步三层舱室,小住几日,以便时时叙话。” 一席话毕,众人皆是一愣,顷刻间,种种神色飞快流转,有人悄悄看向周允,又偷眼去觑小太监那微妙的笑意,最后不约而同垂下了头。 周允反应略显冷静,他只微微躬身:“遵大人命。” 安顺海满意一笑,侧身让路:“周匠头,请罢。您的物什,随后咱家让人给您送上去。” 周允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注视中,随安顺海而去。 然而,这消息却并未散去,反倒如同冰水入热油,不到晌午,油点子已经溅满船舱。 “听说了么?提督大人,好那个!”一个钳工在廊道挤眉弄眼。 “哪个?”旁边人懵懂。 “啧!”钳工咂嘴,“龙阳之好!要不怎会将个年轻力壮的匠头单独叫上去‘小住’?还‘时时叙话’?” “怪不得!头晌我便听着公公说话那调调不对劲,这下可全说通了!” 船舰孤悬海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枯燥航程掀起波澜,这桩突如其来的“香艳秘闻”迅速压过其他琐事。 消息传到厨舱时,气氛却有些不同。 晴儿先松了口气:“这么说,秀秀是不是就安全了?” “想来也是!阿弥陀佛!”四勺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若是提督真好那口......只是苦了周大哥。” 话音落下,众人再提及此事时,已无人在意秀秀这个“近身伺候”的厨娘,反倒对那位被请去小住的周匠头,生出了更多暧昧的探究揣测。 到了下晌,提督房内,别有光景。 周允坐在椅上,长腿随意伸展着,他看着秀秀那副想笑又强忍、忍得嘴角抽搐的模样,无奈道:“有那么好笑?” 秀秀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粗起喉咙,挺直腰板,学着船头粗豪又带点尴尬的关切姿态,几步走至周允面前。 她抬手拍了拍周允肩膀,语重心长道:“周兄弟,想开些,眼睛一闭,随他罢!终究是命要紧!” 这番话,正是周允随安顺海离开工匠舱时,船头匆匆嘱咐的,却不料被耳尖的安顺海听了个正着,回来后,便绘声绘色、连比带划地和秀秀学舌。 此刻秀秀学完,自己先绷不住,伏在桌沿笑起来。 周允瞧着她,正欲说些什么,这时,舱门外陡然响起安顺海拔高的声音。 “大人,周副使有要事求见。” 秀秀闻声,心下一凛,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看一眼周允,伸手将他往内间推。 待内间门板掩上,她深吸一口气,略略垂首,这才去打开舱门。 门外站着一位女子,在她身后半步,安顺海垂手恭立。 昔日安顺海曾提及,天润号上两位副使,一位是女子,姓周;另一位则是宦官,姓徐,却并无太多实权,多为制衡。 眼前这位,正是那位女副使,周大人。 虽早有准备,但见到真人,秀秀仍是不由暗自一惊。 这位周副使瞧着不过三十许人,墨青常服,腰束革带,通身无多余装饰。面庞清瘦,眉眼沉肃,自有威仪。 第88章 秀秀屈膝行了一礼,引她入内,垂眼道:“大人,提督肺疾未愈,今日开口尚且沙哑不清,已吩咐下来,若有事务,由小海子代为传话。” 安顺海心领神会,上前半步,朝周副使躬身。 副使并未多言,只拱手:“有劳公公。” 秀秀奉上清茶,便退至门外,舱门虚掩,留一道细缝,她贴门而立,里头的动静虽不甚清晰,也足够捕捉个七七八八。 副使朝内间禀告,公事公办:“禀大人,头晌船头与匠作头目联名上报,言及底舱龙骨结合部有异响反复,疑是结构有损,事关航行安危,非同小可,恳请大人下令,对全船进行彻底检修。报呈的文书,下官已带来。” 不多时,安顺海的腔调传出:“大人有言,此事已知晓,然船上机关要地,岂可因些许异响便轻言翻检?且这声响,风浪大时亦有,许是货物移位、浪涛拍击所致,谨慎固然是好,但也不可草木皆兵,徒耗人力,扰了船上安宁。” 周副使似乎对此回答并不意外,但语中忧虑未减:“大人明鉴,海上行船,安危系于一线,龙骨乃宝船根本,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虽只是异响,若不查明根由,恐酿大祸。” 她微一沉吟:“且眼下已进腊月,海路迢迢,若延误检修,船行半途损毁,不仅我等性命堪忧,误了朝廷要事,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舱内静了许久,仿佛提督正在慎重权衡。 良久,安顺海的声音再度响起,放缓了些:“周副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便依副使所请,准予检修,由周副使总揽,所需人手物资,可酌情调配。” 说到此处,安顺海顿了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唯有近前方能体会的语调:“周副使,你是 明白人,此番你能以公直言,本督心中有数。” 门外,秀秀屏息听着,心道这番安顺海应对自如,并无花花肠子,当下看来,此人可用。 言罢,舱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屋内,周副使身子一定。片刻,她稳住心神,对着内间深深一揖,领命离去:“谢大人信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督饬检修。” “去罢。”安顺海恢复平淡。 待周副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秀秀才送离安顺海,阖紧舱门,长长舒一口气。 内间房门一动,周允闪身而出,在书案上铺展开一张舱图。 二人并肩而立,垂眸凝视着其中一处被朱笔圈出的区域。 而在舱头所持舱图上,此处是一片空白。 第71章 双镜互照,棋局相持。 ◎冬至大如年,阴尽阳生。◎ 转眼间,冬至到了。 依照旧例,此日皇帝需祭天,民间亦祭祖,告慰宗庙,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在海上,便得祭海。 这日,碧海之上的天色不似北地那般沉郁灰暗,穹窿高远,风中亦带着潮气,给人几分暮春之感。 祭海大典便在这诡异的暖意中开场了。 宽阔的主甲板上人头攒动,各类船员依着品级与司职站了黑压压一片,因天气暖和,众人衣衫不必裹得严实,可当祭台上的三牲六畜摆定、檀香点燃时,那股祭典的肃穆仍然弥漫满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声不响地投向高处。 顶层观星台上,数面锦绣屏风与围毡隔出一方天地,阻隔了海风和众人视线。 屏内只隐约见得一个宽大的官袍轮廓端坐其中,纹丝不动,静若泥胎木偶。 下首左右,分站着周、徐两位副使。侧边则侍立着那位年老内侍与安顺海。 钦天监的老头在祭台前踏着繁复罡步,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声带韵律。他微眯着眼,神色异常庄重,那股敬畏无形无质,却扼得众人只敢细细呼吸。 然而,真正的戏码,在那几个身着玄色巫袍的巫祝身上。 她们,才是今日通神的喉舌。 仪式冗长,献牲、奠酒、焚帛......祭祀循古礼进行。 日头渐高,暖意更盛,终于,主祭的老监正退至一旁,香灰尚未落定,轮到巫祝们通神问卜。 几名巫祝各自垂首默祷,手中持龟甲、捧蓍草,船上鸦雀无声。 片刻,为首的张纭却骤然抬起了头。 她眉目间笼着浓重阴翳,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攫住,在众人瞩目下,她手中那枚被火灼出裂纹的龟甲颤抖起来,她的嗓音也跟着发颤: “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汹涌。” 众人不由抬头看去,张纭似是竭力而语,抬高了声音:“卦象晦涩不明,吉凶难辨,皆因船行之意......与祭海之诚相悖,神明/慧眼如炬,岂容阳奉阴违?此船所图,恐非明面所示之坦途,神意不明,故有异响如鲠在喉,恐连提督大人贵体迟迟不愈,亦是......亦是警示!” 这一番话落地,砸碎了甲板上的平静。众人眼风交错间,絮语声嗡然响起。 昨日,民卫队及一众奉命检修底舱的船员,偶然发现了一间密室,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成箱的军械刀弓,更蹊跷的是,连船头所持的通用舱位图上,根本没有这兵器库的影子! 此事早已在船员中传开,好好的使船,既有专门的马船、战船护航,何须自藏诸多兵器? 何况,近来这些时日,稍通航海的水手都隐隐察觉,天润号的航向正在悄然偏离船队的主航道,向着更东南的未知海域滑去,这并非错觉,观测日星的船员私底下早已议论纷纷。 这一桩桩本就流转的疑窦,都在张纭的“神谕”之语下沸腾起来。莫非,这船真的另有目的? 无数道目光再次看向顶层。 “放肆!” 一声尖利呵斥倏然截断了甲板上越演愈烈的骚动。 徐副使一步踏前,眼睛死盯着张纭。 “仗着几分卜筮之术,竟敢在大典上装神弄鬼,妄揣天机,污蔑朝廷使命,更敢诅咒朝廷命官?!”他袖袍一甩,“来人!将这惑乱人心、大逆不道的狂徒给本使绑了,押下去!” 几名官卫队的侍卫应声而上,直扑祭台。 张纭面色苍白,手指不由轻颤,身子似乎要瘫软下去,却强撑着站住,等候提督发落。 “徐副使且慢。” 清冽女声平稳响起,气氛却并未和缓。 周副使神色平静地扫了徐副使一眼,随即转身,朝屏风拱手道: “大人,此人言辞确有失当冒犯之处,然祭祀通神,卜者所言吉凶征兆,无论是否中听,此乃其本职。此刻若因言问罪,立加严惩,恐怕非但不能平息疑虑,反坐实了神明不悦之言,徒乱人心,于航行百害无益。” 她略顿了顿:“依下官之见,不若先将此人带下,讯后再行斟酌。眼下祭祀不可中断,当虔心完成,以安海神,亦安人心。” 最后四个字落下,连甲板上的窃窃私语也停了。 徐副使面色不悦,正待开口驳斥,就在此时,围屏之内却传来三声轻叩。 不紧不慢,敲在看不见的木质扶手上,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徐副使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 侍立一侧的安顺海与老太监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只见那朦胧的身影朝安顺海所立方向略一点指。 老太监见状眼皮一跳,睇了安顺海一眼,终是躬身,默然退至一旁。 不多时,安顺海面朝甲板,扬声传话: “大人有谕,周副使所言在理,巫祝胡言,动摇视听,本应重处。然值此祭海吉时,不宜骤动刑责,恐更触神忌,暂将其带下看管,容后详查。” 他抬高嗓音:“祭祀,照常进行!” 香火不断,祷声再起,一切如常。 可甲板上的暗涌,并未因此消散。 周大人垂眸立在原地,长睫掩映之下,那眸光锐利非凡,她再次不着痕迹地掠向锦屏后那道臃肿身影。 眼波回转,良久,礼成人散。 提督在太监们的簇拥退入内舱,两位副使紧随其后,甲板上紧绷的气氛略略一松,众船员带着满腹心思与议论,亦纷纷散去。 只是离去时,不少人仍忍不住回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道通往三层舱室的楼梯。 周允正沿梯而上,回到提督舱房。 室内寂静,周允却没有丝毫放松,他贴在门边,屏息静听。 良久,门外廊道上终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讨好的语气,正是那位老太监开口:“大人,祭典劳神,奴才伺候您更衣歇息罢?” 片刻窸窣后,安顺海客气道:“公公有心了,只是大人这些时日玉体违和,起居习惯略有变更,近来皆由小的近身伺候,大人有言,这里有小的在便是,不劳公公辛苦。” 半晌,才听得老太监恭敬低语:“是,奴才遵命。” 接着,安顺海又对其余内侍吩咐:“屏挡都撤下罢,大人要静养,莫在附近走动喧哗。” 第89章 不多时,舱门被打开一道缝隙,一道身着厚重官袍,头戴垂纱梁冠的身影迅速进门,反手落闩。 “提督”一把抬手摘下帽子,随意搁在桌上,露出一头乌黑发髻,随即便急切地去解身上那件官服。 “热煞人了!”秀秀清亮的嗓音带着燥意与解脱,她一边费力褪下最外层的官袍,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这南边的冬至日,当真邪门,暖和得不像话!穿这身行头在日头下待半晌,里头还缠着......” 周允上前帮她解开后背系带,肥大的官服滑落,漏出里头令人瞠目的景象。 秀秀在自己的衣物外又缠了层棉被,生生撑出提督那肥肿的轮廓,此时她的衣裳已微潮。 二人最初商议时,本属意周允来扮,毕竟同为男子,他更易伪装些,奈何周允身量高出王公公不少,若由他扮,只怕叫人一眼生疑。权衡过后,只得由秀秀顶上。 “厨房那边没起疑罢?”周允将棉被剥开,团到一旁。 “应是没有。”秀秀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几缕鬓发贴在颊旁。 今日祭典,除各舱室需留一个轮值的船员,船上所有人皆需到场观礼。这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谁也不愿错过。 秀秀便主动找到厨头,说自己这些时日在三层躲了好些懒,心里过意不去,主动请缨留下值守,这才得以从厨房脱身来演这场“幽灵提督”的大戏。 “张纭那边,是如何处置的?”周允递过一盏茶。 “自然是放了。”秀秀接过,一口气饮下,“方才关押询问后,照我们商定的,她咬死说是‘龟甲显示,不敢不言’,之后便以‘查无实据,念起初犯’为由给放了,只罚了一月的俸禄,并下令日后不得再参与祭祀通神之事。” 她搁下茶盏,撇嘴道:“那徐副使,真是难缠的紧,一副非要置纭儿于死地的架势,好在周副使是个明事理的。” 秀秀将方才的审讯细节一一说给周允听,她讲得仔细,周允越听,脸色却愈发沉凝,不见半分轻松。 “怎么了?”秀秀察觉他神色不对,“可是有何破绽?” 周允缓缓摇头,手指叩上桌面,低声道:“太顺利了,反倒叫人不安。” 秀秀一怔。 他微蹙起眉头,眸色深晦:“这位周副使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她对提督的反应,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并非全然被动接招,似乎......有所期待,也有所观察。” 秀秀也收起了方才的放松,神情凝重起来:“你是说,她可能看出什么了?” “不确定。”周允沉吟道,“或许她本就与徐副使不和,乐见其吃瘪。但此人......绝非面上这般简单。” 秀秀回想起周副使的所言所行,心头也蒙上一层阴影,若被这样敏锐之人盯上,恐怕...... 周允已走至门边,抬手摇响铜铃。 不多时,安顺海推门而入。 “小海,”周允示意他坐下,“你对这两位副使,知道多少?尤其是这位周副使,她与徐副使、提督关系如何?” 安顺海挠挠头,脸上稍露为难:“以前听旁人私下嘀咕,说周副使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女官,有些本事,船上日常庶务调度多经她手,就是不太买徐副使的账。至于大人们之间的弯弯绕绕,我这点斤两,哪能知道啊。” 安顺海有些担心,犹豫一下,面带忧色地开口:“周大哥,咱们是不是......要露馅了?” “为何这般想?”秀秀温声问他。 “大抵是心虚罢......”安顺海摇摇头,声音渐低。 “怕什么?”秀秀挑眉,眼中却无甚底气,“小海,记住,只要我们不自己先慌了阵脚,他们纵有疑心,也自会替我们圆谎。”她睇一眼周允,“更何况,天塌下来,不是还有个高的顶着?” 安顺海望着二人,心中虽仍惴惴,可秀秀这话或多或少也起了些安抚作用,他应了一声,并未再多说什么,退出门外。 舱门一阖,室内重归宁静,日光照进来,温暖虚幻。 “周允。”秀秀忽然开口,有些迷离。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若有所思,声线缥缈,“这位周副使,有些面熟?” 周允回望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周副使的面庞,摇了摇头:“并无印象。” “我总瞧着她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秀秀蹙着眉,努力搜寻记忆,“尤其是她垂眸侧首听人说话时的模样......总觉得,在何处见过。” “可想起是谁?” “想不起,一点头绪也无。” 秀秀想了又想,终是难以追究下去,她有些懊恼地摇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许是连日紧张,记岔了罢。我一个厨娘,哪能识得那云端上的人物。” 第72章 淈泥扬波,浑水摸鱼。 ◎火候将近添把柴,宁输数子勿失先。◎ 昨日夜里“提督”大人似乎安睡稍好,晨起便传下话来,口中寡淡,甚觉无味,命厨下重新调整近日膳食,尤要精研几道温和滋补的药膳,特意指明,让秀秀回厨房亲自把关。 秀秀得了这由头,便往厨舱而去。 可奇怪的是,当她跨进油腻腻的门槛,系上围裙,又净了手,耳边却仍然只有锅碗瓢盆的单调声响。 昨夜那些私议细语,竟一丝不闻。 “怪了。”她心下纳闷,不动声色走到晴儿身边,顺手拾起一把豆荚,指尖一掐,帮着剥起豆子。 “晴儿,是我耳朵不好使了么,发生那事,怎地大家还这般安静?” 晴儿手一松,豆子噗嗤落进盆里,她左右瞟了瞟,才凑近说:“可不敢再讲了,厨头一早便撂下话,上头有严令,若是谁再传谣,议论船务,扰乱船纪,一律杖责,沉海伺候!” “这般狠厉?”秀秀垂下眼,继续掐着豆荚,随口问,“是哪位大人的意思?” “那哪儿知道……”晴儿嘴上应着,手上慢下来,憋了又憋,终究按捺不住,虚着嗓音问:“秀秀,你离提督近,没听见什么风声?” 机会来了。 秀秀将剥好的青豆拢到一处,轻叹一声,无奈又谨慎:“我就是个端茶送水的,哪能听到什么?里外有公公,他们把得紧。” 说到此处,她停下来,似乎迟疑不决,最终却抵不过晴儿的探询,斟酌道:“不过……前几日送茶时,我倒是瞥见过一眼提督书案上的东西。” 晴儿倏地瞪大了眼:“什么东西?” “航行图,”秀秀声音更低了些,“咱们的船,根本不是往大离国开的。” 晴儿忙不迭掩住口:“那是去何处的?!” 秀秀抿唇,缓缓摇头:“看不清,我也不敢细看。” “嘀嘀咕咕什么呢?”另一个厨娘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鱼鳞,人已竖起耳朵,“是不是说祭典上的事?” 晴儿猛摇头。 那厨娘从鼻腔里哼一声:“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到八分。”她忽地又神秘兮兮地开口,“昨儿傍黑,甲板上的事,听说了没?” “何事?” “就是皇京那家道诡茶楼的说书先生!” 秀秀闻言心中微动,面上只作好奇:“他怎了?” 厨娘立刻来了兴致,低声道:“当时他正在甲板上跟人唠嗑呢,好端端的,忽然眼珠子一翻,便栽到地上,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想死’、‘你们要遭天谴’……哎哟哟,那模样,跟撞了煞似的。” “啊?真有这事儿?”晴儿搓了搓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什么天谴?” 话匣子一开,比蒸笼还烫,闲言碎语似热气一般四散开。 旁边几个耳尖的帮厨也渐渐围拢上来。 人一多,沉海的恐惧似乎也被分担了,话茬从阿胜昏迷跳到了偏航,甚至提起那些讳莫如深的兵器。 秀秀置身事外,作壁上观。 “陈厨,”一个胆大的愣头青朝陈甫开口,“您近来常往三层跑,副使大人那边,没漏过什么口风?咱们这船……到底是要往哪个阎王殿里闯啊?” 陈甫正执刀雕着一朵鱼花,闻言他抬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你问我?倒不如去问船头,他掌着舵,看着星,不比我更清楚?” “船头?那老泥鳅,滑不溜秋,问他三句,能哼出一句囫囵话都算造化,什么‘听上头安排’、‘少打听’,这不明摆着心里有鬼么” 陈甫又将目光落回鱼身上,刀刃继续贴着灿白鱼肚流畅游走,鱼肉在他手中层层舒展,一切游刃有余。 他笑意未减:“怎地?上头不让船头说,你便来坑我这个厨子?” “呃……”那帮厨噎住,眼睛滴溜溜转。 “副使大人吃腻了旧花样,我不过是琢磨些新鲜菜式,讨个巧,一个颠勺的厨子,偶尔得几句夸赞,难不成便摇身一变,便成了副使心腹了?” 他手腕一抖,雕完最后一下,将将一朵栩栩如生的鱼花浸入水碗,那花遇水,舒张绽放,甚是好看。 第90章 “周允兄弟或许有那等本事,我陈甫,可不行。” 他取一块布巾揩了揩手,这才重新抬眼,瞧向众人,侃侃而言: “海上风云变幻,航道随风向海流调整,再寻常不过。至于那兵器家伙……偌大一艘宝船,远涉重洋,备些防范之物,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真等海盗水寇到了眼皮子底下,再指望马船护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有些准备,我看,未必是坏事。” “提督、副使,哪位贵人不是同在这条船上?真有要命的勾当,他们能跑得了?若船沉了,大家一样喂鱼。”他声音放沉,语带劝诫,“横竖已在海中央,是福是祸,往前看便是,妄自猜测,也是徒增烦恼,倒不如放宽心,既来之,则安之。” 这话听起来入情入理,又带几分淡泊,原本惶惶的众人面面相看,有人点头附和:“陈厨说得是。” 正当这紧绷的氛围稍稍松散时,一嗓子在门口乍响。 “都围在儿这孵蛋呐?”厨头叉腰看着聚成一团的众人,“手里的活都干利索了?一个个闲得腚疼是不是?” 人群一哄而散,瞬间各归各位,叮当再起,比之前更急促了。 然而,就在这恢复如常的当口,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压过所有喧嚣。 所有人骇然回头。 只见四勺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双眼紧闭,手里的大铁勺脱手,滚出老远,在地上打着转。 “四勺?!” 一时间,厨房里惊呼四起,众人慌惶围了上去。 就在这时,四勺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颤动,断断续续吐出胡话:“逃…快逃啊……这船要载着我们去送死,都要死!” 零碎音节虚渺不定,却足以叫人目瞪口呆。众人皆戛然止步,不敢贸然上前。 厨头脸色有异,在纷乱中稳定局面:“赶紧搭把手,先抬去医舱!快!” 陈甫立刻上前,与两个吓懵的小厮一起架着四勺往医舱去。 四勺身子瘫软,嘴中却仍不停地嘟囔着那些渗人的话。 秀秀心念急转,快步跟上:“我同去!” 一行人七手八脚、踉踉跄跄地将四勺送至医舱,舱门一开,里面竟是人影憧憧。 吴碧秋正站在两张榻前,秀秀细看,一张榻上躺的正是叶文珠,隔壁躺的是安顺海。 “大夫,这、这边也倒了一个!”搀着四勺的小厮慌张地喊。 另一位大夫急忙赶来,指着角落一张空榻:“先放下。” 搭脉,翻眼皮,看舌苔,不多时,大夫收回手,与吴碧秋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凝重。 “大夫,他这是如何?”陈甫问道。 大夫眉头拧成麻花,缓缓摇头:“奇哉怪也,脉象虽略疾,但强劲有力,不似急症,体肤无疹无肿,瞳仁、舌苔未见异常,体征无碍。” “无碍?!”两个小厮异口同声。 众人看看四勺,又看看隔壁榻上的二人,脸上惊疑不定,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好似这医舱的空气里都透着邪性。 唯独陈甫,他的目光被四勺围裙上的油渍粘连,久久不动,连眉头都被糊到一处。 下晌,秀秀穿过三层走廊时,一路人祭杳然,却再次见到了陈甫。 他正从周副使的房中出来。 二人目光撞个正着,陈甫一改头晌的面貌,面挂浅笑,十分有礼,朝秀秀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碰面。 秀秀脚步未停,行至提督房内。 周允正独坐榻上,听到动静,他抬头:“回来了?” 秀秀走近,注意到小几上摆着一副精巧的香榧棋盘,棋盘正中央是那枚白玉扳指。 “哪儿来的棋盘?” “房里搜的,王公公的私货,倒是看不出,他还有这雅兴。” 周允指尖正摩挲着一枚墨玉棋子,抬眼问:“二层的水,搅得够浑了?” “人心是慌了,可嘴都被铁浆焊死了,都不敢多说。”秀秀在他对面坐下,拾起一枚白子,“我回来时,在走廊见到了了陈甫。” 周允手一顿:“他在三层?” “嗯,在周副使舱室拐角,看情形是刚出来,近来他往三层跑得勤,很得那位副使青眼。” 白子在手中转了又转,秀秀愈瞧愈觉得这白子似人的眼白,黑子活脱脱是人眼珠子,她默默将白子放回去,眉间恹恹,心中不安正辗转。 周允沉吟片刻:“看来,火候差不多了,是该添把柴了。” 秀秀心下一紧:“现在?会不会太急了?两个副使跟门神似的,我们连他们究竟知道多少,各自打的什么算盘都还没摸清。” “宁输数子,勿失一先。” 周允将那黑眼珠落在天元位,恰是那枚扳指中间,间不容发。 “他们看起来可不是善茬……”秀秀有些急了。 周允支着额,仔仔细细看了看她,忽然问:“怕了?” 秀秀肩膀垮下来,伏到棋盘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周允笑:“劝小海时,道理一套接一套,轮到自个儿头上,怎又缩成老鼠了?” “那可不一样,”秀秀囿于惴惴之中难以动弹,“小海那是自己吓自己,我们这次是要去摸老虎屁股,万一有什么差池……” “万一有差池,”周允接过她的话,语气悠然,漫不经心道,“那我争取在咽气前,帮你把路障扫得干净些。” “周允。”秀秀猛地坐直身子,面露不悦,“不许瞎说!” 因为有了情,所以在乎。亘古不变的道理。 周允假作追问:“你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我?” 秀秀硬邦邦怼他:“你以为旁人心眼都和你一样小么?我担心碧秋,担心文珠,担心纭儿,担心这一船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不行?” 说罢,周允只点头,表情微妙。 秀秀也觉得这话有些虚张声势,复又趴回桌上,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发顶,如同枯干盆草。 过了片刻,她刚一发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周允横抱起来。 “哎,你这是作甚?”盆草强自抖擞,她手臂慌乱攀上他的脖颈。 “歇晌。”周允言简意赅,抱着她往床上走。 “这都什么时辰了?”秀秀瞥一眼角落的滴漏,“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周允脚步不停,走到床边,俯身将她放下,单手撑在她身侧,淡淡道:“累了还要看着时辰歇息?” 秀秀撇开脸冷哼:“你倒是想得开。” “那继续坐着发愁,愁到天黑,愁到靠岸,还是说,女诸葛神机妙算,能让那两个副使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秀秀不说话了。 她知道周允说得对,忧虑叠肩而来,麻烦却不会掉臂而去。 老鼠不威风,老虎便会尸横灯影?未必。 她只转过头看他,一眨不眨地,望了好半晌,望到眼睛发酸,发现他眼里的爱怜。 秀秀沉敛轻眨睫毛,抬头凑上去,亲他脸颊。 就在这玄妙轻缓的时刻,轰然一下,天黑了。 周允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眸。 骤然视不见物,只有周允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温和有力:“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秀秀得逞地笑:“怎地心跳这般快?” 睫毛在他掌心轻扫,被周允又加两分力气压住。 她索性闭眼屏息,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短暂的守护中,不问世事。 时间一息一息地溜走。二人集中精神,却又不知心在何处。 然而,这静谧的守护并未持续下去。 外间舱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安顺海的声音清晰传来: “大人,周副使求见。“ 第73章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一勒一勒复一勒,白绸自裁帕子破。◎ 当夜,周副使独坐舱房中,未更衣,亦未唤人伺候,唯有案头一盏孤灯相伴,火苗瘦瘦跳着,如同人影细长孤峭。 她在复盘着这趟航程。 起初奉旨登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不容有失的差事。 她深知这船终要驶往何处,亦知众人残酷终局,但官海沉浮这些年,声色皆能藏进官袍之中,她本应片叶不沾身,只需端着副使威仪,待事成之后回到大牟,升官得赏,将这旅程彻底封存。 直到那日,她认出那个年轻厨子陈甫,正是她幼时失散的胞弟。 那一刻,这趟航程陡然增添了些温度和分量。护住这仅存的血亲平安回到大牟,是她最后的底线。 原本,这并不难。以她副使之权,只需一个适当时机,找个由头将一名厨子从祭祀名单中悄然撤下,易如反掌。 可偏偏,自提督抱恙深居后,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偏航。 王公公那老阉货,与她素来明争暗斗,昔日冶坊督造一事便多有龃龉,登船后的掣肘更是从未少过。何以此次抱病后,态度反倒透出些异常的温和和倚重?祭海大典上张纭那几乎戳破窗户纸的谶言,依照王公公往日调性,定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张纭即便不死也该被打入囚室,何以最终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第91章 今日晌午,陈甫前来,将连日观察的疑虑和盘托出:船上怪事频发,船员一个接一个地昏倒,从阿胜到叶文珠,个个症状离奇,倒真似海神惩罚,可细细想来,这些人似乎都与周允脱不了干系。 而周允,却像个看客,正在三层旁观这场愈演愈烈的戏…… 周宁听罢,心中那根弦绷到极限。 她当机立断,这才有了下晌那场看似闲情的“手谈之请”。 她必要亲自去探探,那屏风后,究竟是病骨支离的王公公,还是什么旁的魑魅魍魉。 果不其然,“提督”依旧无法见人。 一番言语推拉,二人终是隔着屏风,借秀秀这“替手”,完成了一局云山雾罩的棋。 此刻,她垂眸,正看着这凭记忆复刻出来的棋局走势图。 那白子看似松散随意,实则内蕴章法。 她对着棋局沉吟良久,脸色愈来愈沉。 这不是王公公的棋。 沉吟良久,一个愈发笃定的轮廓在她心中浮现。她不再犹豫,伸手摇了一下案头铜铃。 不多时,提督门前,一小太监手中正捧着一只锦盒,对着应门的秀秀细声开口,恭敬有加:“周副使惦念大人,特命小的送来一盒鲜亮果子,给大人润润喉。” 秀秀警铃微作,她面上却静,淡淡道:“有劳周大人费心。”她并未立刻去接,往后退了半步,“你打开罢。” 小太监略一迟疑,抬眼觑她神色,但见秀秀面容古井无波,不容置疑。 他心下惴惴,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依言,小心掀开盒盖。 岂料鲜亮果子并未出现。 盒内,空空如也。 只有光滑的白缎子内衬,在廊灯暗光下,恰似一匹待人自缢的白绫。 小太监脸上血色骤消,扑通跪地,将锦盒举到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不知,这盒子送来时便是如此,小的万万不敢……” 秀秀置若罔闻,她盯着盒内那刺目的白,看了许久,久到小太监快要将伏地的身子压成薄薄一片。 半晌,她移开视线,伸手接过锦盒,平静开口:“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提督已经收着了。” 话音未落,舱门已闭。 秀秀转身,迎上周允的目光。两人都未开口,只一同行至桌边,盯着那只诡异的空锦盒,眉心阴郁不散。 今日下晌,她与周副使相对而坐,无声交锋。秀秀虽是‘替手’,心思却全然不在那纵横十九道上。 她时不时看向对面。 周副使执子时神情专注,眉眼低垂,那轮廓,那神态……她愈看,愈觉得一定见过。不是船上,是更早。 深埋的记忆呼之欲出,思绪渐渐飘远…… 昔日茶楼棋坛大赛上,周允曾险胜一女子,那女子棋力超群,气度不凡,虽惜败指尖神手,却引得众人喝彩。秀秀对其风姿印象尤深。 彼时,正思及此,副使清冽的嗓音传来。 “替手姑娘?”周副使道,“该你落子了。” 秀秀悚然惊醒,后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位女棋手,不是正在她面前? 更令她轰然巨震的,是她猛地想起,这位副使,好巧不巧,姓周名宁。 宁棋客,难道并不姓“宁”? 下晌送走副使后,秀秀心中曾掠过一丝侥幸,若是旧识,或许,这位副使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对方可能会因这层渊源,行事稍有顾忌? 可此刻,一闪而过的侥幸被这空盒彻底清扫了个干净,干净得像这盒内白缎。 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周宁远比她想的心更狠、手更辣,也更难以捉摸。 这哪里是送“果子”。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采什么,采那项上人头?抑或是,请君自裁? 船舱内静得可怕,秀秀听见咚咚闷响,过了几息,才后知后觉,原是自己的心跳。沉重撞击,如同困兽撞笼。 周允揉了揉额角,看向她。 她的脸色近乎透明,紧抿着唇,满脸严肃僵硬。 他伸手,用手背蹭了蹭她脸颊,冰凉。 “怎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扯出一点笑意,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活像被讨了陈年旧债。” 秀秀没笑,嘴角一动未动。 可不就是被讨债么?讨命债。 二人对视良久,空气冷硬不堪,周允脸上那点勉强拼凑的笑意,也被冰得凝结,而后消散。 “周允。”秀秀涩然开口。 “嗯。”周允应着。 “今晚……”她望进他眼底,“你别睡榻了,陪我睡床罢。” 周允怔忪刹那,随即,刚刚消失的笑意再次浮现,比起方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又或许是被烛光照耀的暖意。 夜色浓稠,房内烛光尽熄,暖意却在二人之间,久久不散。 周允将秀秀环住,贴得近,体温透过衣裳传递。他毫无睡意,也不许她睡,兀自说着话,来填满一室寂静。 “秀秀,”他轻唤。 她应得模糊。 “你还有何心愿?” 秀秀在他怀里动了动 ,道:“希望咱们都好好活着,活到靠岸。” 不求活到看见大牟码头熙攘人烟,不求活到重现天日后的任何未来,只求活到靠岸。 “还有呢?”周允又问,想要将她心底的念想掏得一滴不剩。 秀秀想了想,更小声地说:“希望铁柱也好好活着。”提起铁柱,她愧怍难耐。 周允闻言,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沉默了良久,他复又开口:“秀秀,铁柱他现在一定很好。” 秀秀“嗯”了声,兴致不高,甚至落寞,显然并未当真。 “我说的是真的。”周允补充道,语气坚定。 秀秀仍旧低低的“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周允见状,拍了拍她的后背,下定决心般道:“我有件事我瞒了你。” “嗯?” “……上船前,铁柱被我送进了冶坊。” 秀秀猛地从他怀里坐起。 “签的是正经学徒契,有师父在,学门手艺,总比在阳城做小厮强得多。” 房内窗扉只留一角,泻进些许银白月色,扑在秀秀脸上,她一时有些茫然,似乎在认真思索周允是不是骗她。 少顷,那双漂亮的眼睛怔怔望向周允,看见他认真的神色。 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的泪在她脸上连成了线,在月光里亮晶晶地滚下。 周允慌了。 他忙用手去拭,指腹抹过脸颊,如何也擦不尽,他心里咒骂一句自己多嘴,干脆翻身下床,取了条干净帕子,坐回床边,轻轻托起她脸颊,有些笨拙地给她擦拭满脸泪痕。 好半晌,眼泪是止住了,可秀秀脸却耷拉得更厉害,唇角向下撇着,受了天大的委屈,比刚才还可怜。 周允捏捏她脸颊,声音不自觉放柔:“这是怎了?待我们回了皇京,便能见着铁柱,该高兴才是。” 秀秀皱眉,一把打开他手,一记眼刀飞过来,剜得周允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不解气,她忽然伸出脚踹他:“你回榻上去。” 周允眉头拧起,不明所以,握住她脚腕,半逼半哄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你从前不也瞒我许多?咱俩这算扯平了,行不行?我不跟你要赔礼了。” 他以为秀秀气他这个。 大错特错。 “谁跟你扯平。”秀秀鼓着脸,声中带着哭过的鼻音,更显娇蛮,“还我帕子!” 周允更困惑,看看手中帕子,又看看她:“为何?脏了,我明日再洗便是。” “恶心!”秀秀嗔怒,“两家帕子混着用,你也不怕脏了脸!” 周允失笑,觉得她这气生得毫无道理:“你家我家,早晚是一家,何必分得那么清?”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秀秀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方才的那些心虚一扫而空,她当即便要下床穿鞋。 奈何周允并不松手。 她气鼓鼓道:“你既已拿了我的手帕,还拿别人的做甚?你知不知羞耻?” 周允这下听出些不对劲,被她这没头没脑的指控弄得心生疑窦,只觉莫名其妙:“这又是在说什么?我何时拿了别人的帕子?” “你当真是装傻充愣的好手!”秀秀冷哼,“那三文钱我还给你,你瞧不上我那素帕,去用绣星星绣月亮的绸帕便是。” 电光石火间,周允这才恍然大悟,垂眼落在方才的帕子上。 他拎着帕子送到秀秀眼前晃了晃:“你说这个?” 秀秀瞥了一眼那绸帕上清晰的纹样,一弯银线绣月,旁缀三粒小星,任谁瞧都是女子的手帕。 她本以为和周允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甚至方才还在忧心他们的安危,思虑着如何应对那空盒,岂料周允竟早有二心,随身藏着别家小姐的贴身之物。 第92章 再瞧一眼这星月纹样,她竟觉得,和空盒里的白缎一样刺眼。 别开脸,不想再看。 却听见周允喉间闷笑。 “上船前,文珠捣鼓出这条帕子,本想送给寅生,可自己左看右看都不甚满意,觉得针脚粗了,又觉得星星绣歪了,也不舍得扔,便塞到我这儿。我随手收了,平日当块寻常布巾杂用,方才着急,顺手便扯了这条。” 他一字一句解释,凑近,借着淡淡月光看她侧脸,慢悠悠开口:“怎么,又被你当成哪家小姐送的了?文珠那丫头若是知道,要笑掉大牙。” 秀秀一怔,脸上有红似白,有些挂不住面子,强撑着蹙眉嘴硬:“嘴长在你身上,你说这是天上王母娘娘赏的、东海龙王赐的,也没人知道。” 周允被气得有些想笑。 他抻开帕子,将那纹样摆在她眼前,指着说道:“你再仔细瞧瞧,一钩残月带三星,谜底是一‘心’字,上元节那晚,你只顾着踩我,连你弟弟猜中的彩头都忘了?” 那时…… 秀秀陷入回忆,彼时她尚未开蒙,哪里听得懂这字谜?如今听周允一说,她这才想起,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她脸上红得愈发厉害,羞臊交加。 周允不依不饶:“记起来了?你当时那一脚,结结实实,踩得我现在还难受。” “胡吣,你哪里难受了?我看你走得稳稳当当。” 周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哪里都难受。” 秀秀不敢继续纠缠这个,她慌忙推他,问:“那我的帕子呢?你放哪儿了,还我。” 语气虽硬,却已是强弩之末,周允见好便收,不再穷追猛打。 他下床去翻自己包袱,不多时,他将两条帕子递到秀秀面前。 月光朦胧,足够看得清,两条帕子俱被洗得干净,叠得整齐。只是一条完好,另一条却是破了个大洞。 秀秀拈起那条破了的帕子,摩挲着洞口毛糙边线,势必要从方才落得的下风中赢回来。 她开口诘问,发难于他:“口口声声说爱惜,这般大的口子,可不像爱惜的模样。你倒是说说,如何‘爱惜’成这样的?” 周允身形一定。 他目光闪烁,喉结跟着滚动一下,垂下眼,声音也低沉下去:“你真想知道?” 秀秀睇他一眼,端起架势:“爱说不说,不说便是心里有鬼。” 周允似乎有些赧然,也有些气短,含糊道:“……想你的时候用的呗。” 秀秀狐疑眯眼,又盯着他看,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怀疑。 周允招架不住,破罐子破摔,闲闲低喃:“一勒一勒复一勒,岂料帕子竟分离……” 秀秀起初听不明白,待脑子慢半拍地将那几个字连起来,脸上轰地爆炸,简直要冒烟。她张了张嘴,羞得连自个儿都过意不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这混账,他怎么能…… 她不要和这登徒子一床!一刻也不! 二话不说,秀秀将破帕子往他怀里一丢,下床欲跑。 周允早有防备,长臂一伸,轻松将人拉回,禁锢在身前:“跑什么?” “你说跑什么?” 安静半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紧密交织。 周允声中有了一种克制的暗哑:“今日下晌之事,还能不能续上?” 秀秀不如他愿,梗着脖子道:“不能。” 周允并不急,讨价还价,步步为营:“晚饭早早便传过了,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也不能?” 秀秀迟迟不语。 “秀秀,”周允看她微颤的羽毛,不容拒绝地低语,“再亲亲我。”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耳唇,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也可以,”秀秀松口,谈条件,“那你先把我松开。” 缓兵之计。 “不行,松了你便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 秀秀有些恼:“我往哪跑?总归是跑不出这间房。” 周允想了想,觉得在理。你追我赶,他也乐意奉陪。 “那说好了?”他手上力道微松。 秀秀点头。 得了自由,她却并未立刻动作,抬眼看他,颊染飞霞,她要求:“你闭上眼。” 周允挑眉看她。 “你睁着眼,我不好意思。”秀秀声若蚊蚋,显然一副忸怩羞涩的姿态。 周允照做,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 静了片刻,却没有等来她的唇。 “啪”。 脸上落下软绵绵的一巴掌,接着听见她无法自抑的笑。十分挑衅。 周允睁眼,只见她登时便往榻边跑去,跑得急了,半趿拉着的鞋子掉了一支,顾不上捡,便赤着一只白生生的脚。 纤巧脚踝一提,足尖点地,轻盈欲舞,足跟泛红,脚背有纤细青筋纹路,若隐若现。 周允的眼眸追随着那些淡青色纹路,脑中闪过许多。他想起梨树抽出的头茬嫩枝桠,想起党参的根须,想起芍药的尖刺,想起莲蓬的茎杆,想起锅炉里的细长火舌,最后,想起她在溪畔戳他后背的那根树枝。 他想衔住这些脉络,种进自己身体里。 周允等了等,待她钻到榻上,他才三两步追上,两人扭打起来,笑语盈盈,气喘吁吁,最后,都静了下来。 长夜孤舟,深海前路,和久违的欢愉一同漂浮在空中,并不落地。 良久,秀秀眼中水光潋滟。 周允缓缓贴上她的眼,想把她的泪水全都吻干。 【作者有话说】 棋坛大赛上与周允对弈的女子,第30章 。 上元灯谜,第11章 。 三文钱,第16、17章。 铁柱进京,第46章 。 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前两天做了个小手术,所以更的时间不固定,拖了两天。今天回来一看,我的读者们怎么都跑了[爆哭]宝贝们快回来啊[爆哭] 第74章 寻踪觅迹,匿影藏形。 ◎半床余温半床空,一帘幽影一帘风。◎ 周允从一场无梦深眠中醒来。 舱内静得反常,缺了熟悉气息,骤然凸显空寂,好似被掏空了。 他如往常一般,一睁眼便侧头往床上瞥去。 锦被半掀,枕上还留着浅浅凹陷,几缕属于她的气息将尽未尽,只是,人却空了。 心口没由来的窒闷,昨夜零碎画面撞进脑海,他赖着秀秀不撒手,本是想驱散她眉间忧色,便提起那入赘的旧话。 秀秀轻斥:“都什么时候了,周允,火烧眉毛了,你还在想这些不着边际的?” 听见她说“不着边际”,他当即拧起了眉,口不择言:“当真怕我克到你?” 秀秀霎时冷了脸,她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床上躺下,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任他后来如何说好话,她一言不发,最后竟摸到床下的鞋,头也不回地朝他掷来。 鞋底擦着他的衣角落下,他默默捡起,端端正正将鞋摆回脚踏,所有辩解堵在喉间,最后只得悻悻回到榻上,在一片沉闷黑暗中,不知熬了多久才勉强合眼。 此刻醒来,天已大亮,那点争吵的余烬却仍烧着。 他坐起身,动作是平日刻进骨子里的条理,系带着靴,漱口净面。 不多时,铜盆里水纹平复如镜,映出一双眉头紧锁、眼下泛青的脸。 他盯着水中倒影看了片刻,忽地伸手,哗啦一声将水面搅得稀碎。 水花溅湿袖口,水中人影溃散成模糊光斑。 许是去厨房了,许是心里还憋着气,或是出去有何紧要事。他对自己说。 这般想着,他去书案前坐下,一抬眼瞧见昨日那空盒正冷冷搁在案头,他支手揉了揉额角,闭眼轻叹一声。 片刻,眼角露出端倪,那余光像钩子,一遍又一遍去刮那扇紧闭的舱门。 辰时已过,她尚未回来。 巳初的滴漏似被粘稠之物拖住,滴得格外吃力。 他猛地起身,唤来安顺海:“秀秀呢?” 安顺海怔了怔,一张脸微微皱着,不明不白:“早起……未曾见过她啊。许是闷了,去厨房了?” 周允没看他,也未应声,只挥手屏退。 门刚合拢,他脚步便动了,脚步先还是稳的,出了舱门,踏入走廊,步伐便不由自主地紧了起来,一步快过一步,笔直往厨舱撞去。 厨房里正是忙乱时候,四勺正指挥着帮厨小厮搬弄食材,见周允突兀出现,吓了一跳:“周、周大哥,你怎地来了?” 听周允沉声问起秀秀,四勺用肩头汗巾胡乱抹了把脸,一脸懵:“秀秀?她不是一直在三层么?” 周允眉头骤然锁死,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通往各处的廊道幽深狭长,两侧舱门密密麻麻,好似无数只眼。他沉沉走过,先前的紧促消失了,步子间隔拉得格外悠长。 他细细与每只“眼睛”对视,医舱,账房…… 第93章 皆无她的身影。 回到提督房内,那空盒仍在案头,他本已走过,却又折返,一把掀开盖子。 里头依旧只有白生生的绸底,光滑冰冷,空无一物。他心口那点不安忽地膨胀。 不再迟疑,他霍然转身,推开房门,门外小太监立刻挺直脊梁。 周允冷声吩咐:“传提督令,昨夜三层值守侍卫,无论班次,即刻前来,一个不许少。” 命令出口的刹那,他已旋身退回房内,隐回屏风后头,复又做起深不可测的“提督大人”。 很快,官卫队巡夜侍卫们被安顺海带入,列队站成一排,个个盔甲鲜明,却屏息静气,不发一言。 舱房里窗扉大开,天光与海光一同涌入,亮堂得令人无处遁形,而“提督”背光在屏风后头,只剩一道轮廓剪影。 初问之下,几人口径一致,回答整齐得近乎刻板:“回大人,昨夜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指节敲击木头的声响。 安顺海依着屏风后的指示,点向一个脸色灰白的年轻侍卫:“左边第三个,你再说一遍。昨夜子时至今日寅时,三层廊道,有谁经过?” 侍卫的脸色从白转青,喉结剧烈滚动着,嘴唇抿得紧紧。 安顺海上前一步,尖细嗓音猛地收紧:“把心肝肺都掏出来,想清楚再回话。”说完似是觉得力道不足,他挺直腰板,语气又阴冷几分,“若有一字虚言,你可知,这海上多一具尸首喂鱼,少一个人喘气……可都不是稀罕事。” 年轻侍卫膝盖一软,脊背跟着佝下去,勉强自立:“大、大人,丑时三刻,好像瞧见一女子……廊灯正暗,小的只当看花了眼,不敢确定……” “女子?”安顺海紧逼,“往何处去了?” “往、往西边去了……一晃,便没了影……” 西边。 三层西边,是徐副使的地盘。 屏风后,周允不语,细听窗外海鸥叫得正欢,十足的聒噪。 安顺海在一旁等得心慌,正欲开口请示,却见他抬了抬手,道了四字,轻如叹息。 安顺海惊怖之余,将这四字全封不动吐出去:“大人有令,值守不力,全部投海。” “大人饶命!”扑通跪地声响接二连三响起,另有几人以头抢地,急汗直流。 一人脸上肌肉微颤,忽地向前匍匐几步,惶慌道:“大人明鉴!冤枉啊!昨夜并非我等玩忽职守!是遭了暗算,不知何处来的迷香,兄弟们全都不省人事,只有他……”他颤抖指向那年轻侍卫,“只有他昨夜闹肚子,躲过一劫,这才出了纰漏啊!” “求大人开恩!”几人齐齐叩首,声中恐惧滔天,恭顺亦卑微到地底。 周允许久未动,隔着屏风阴沉扫视几人,见众侍卫们瘫软在地,连求饶也隐忍着,再无半分勇武之态。 良久,他终是又摆了摆手。 安顺海会意,厉声道:“都滚下去,听候发落!” 侍卫们心中如有鹿撞,匆匆逃出,舱门合拢,舱内陡然凝静如死。 安顺海偷觑一眼,瞧见周允神思似有飘忽。他屏着胸膛,一丝一丝地呼吸。 恰在此时,门被叩响。 “大人,徐副使求见。” 徐副使进来时,面带忧色,礼仪周全:“下官参见大人。” “徐大人有何要事?” 徐副使直起身,沉重叹了一息,煞有介事道:“大人,祭典之上,那巫祝妖言惑众,自礼成后,船上接二连三有人昏厥诡言……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若不加以遏制,恐生大变。” 他顿了顿,观察屏风后的动静,见无反应,便愈加推心置腹:“下官深知大人仁厚,然则为震慑宵小,安定人心,肃清这妖言之风,下官辗转反侧,斗胆前来献上一策。” “徐副使但说无妨。” 得了许可,徐副使声音陡然抬高: “恳请大人即刻下令,将昨日胡言乱语、搅乱视听者,一律拿下,当众施以重刑,以儆效尤!若其真为邪祟所侵,正可借此驱邪镇煞;若系心怀叵测,蓄意装神弄鬼,更应严惩不贷!唯有如此,方可止谤定疑,显我朝廷使船之威,护佑航程平安。此乃快刀乱麻之策,望大人明断!” 话音落地,余音中的“忠直”之气似乎仍在空中飘荡。 周允在屏风后缓缓抬眸。 好一个毒辣周全的阳谋。 若应了,则是提督昏聩残暴,失了人心,为其让路。 若拒了,则是提督软弱可欺,便可立刻质疑:大人如此心软,如何震慑妖言? 徐副使垂首,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加深。至此,他几乎稳操胜券,无论这位“病弱提督”作何选择,都已尽入彀中。 他耐心等着,甚至已想好如何进一步逼出破绽,如何将那老太监透露的关于提督的疑点,一点点抛出来……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句全然意外的问话,仿若闲谈: “徐副使,昨夜丑时三刻,你在何处?” 徐副使脸上那忧国忧民的神色骤然僵住,一丝茫然错愕在其眼中转瞬即逝。 他拱手道:“回大人,彼时夜已深沉,下官正在房中安歇。” “本督身边一名近侍,昨夜于此时失踪,有人见她朝西边舱室去了。”安顺海顿了顿,放缓音调,“徐副使可否给个解释?” 徐副使只觉一股寒气,方才献上的毒计之刃尚未落下,刀柄已猝然调转,森然刃尖正在对准他的咽喉。 他吞咽一口唾沫,道:“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恶意构陷,意图混淆视听!下官对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舱外亦有亲随可证下官整夜未出,还望大人明察,还下官一个清——” “退下。” 安顺海两个字落下,齐根截断他未说出口的话。 徐副使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终是躬身退出。 舱内蓦地恢复寂然。 周允精目如灼,死死盯住屏风上的一双蛱蝶。蝶翼蹁跹,似要破帛而出。屏前独坐影成双,谁解其中藏玄机? “周大哥?”安顺海极轻地唤了一声。 周允蓦然回神,未置一语,倏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子夜,他从外面回来,阖上舱门,忽觉头皮被彻骨海风吹得生疼。 今夜他潜至徐副使舱外,伏在窗外舱壁,探了良久。窗内景象模糊,只见烛影摇曳,人声低语,却唯独不见秀秀半分踪迹。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在榻边坐下,搓着掌心厚茧,牙关不知何时再也松不开,酸胀痛楚直逼头顶。 颓然间,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锦缎。 指尖一顿。 枕畔,一抹鲜妍的绛红色跳进他眼帘。 是个从未见过的符袋,鼓鼓囊囊,用的是上好的绛红锦缎,上面绣着一个工整的“安”字。 他蹙眉拾起细看,放至鼻下深嗅,一阵熟悉的气息传来。 攥着符袋的指节瞬间发白,他的手难以自制地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平安符,第47章 。 第75章 孤蓬万里,生死茫茫。 ◎徒劳弦上音,难解其中意。◎ 翌日一早,海天交界处正泛起一线惨淡青灰,晨光吝啬,舱内景物影影绰绰。床帏红流苏垂落进周允眼里,变成密匝匝的红血丝。 他混乱地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泼了把脸,便欲出门。 就在这时,舱门被猛地撞开。 安顺海跌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喘气说话也皱巴巴的:“周、周大哥,出事了!今日一早,有人……有人在廊里发现了这个!” 周允劈手接过,纸页被他粗暴展平。 上面是一行匆忙写就的字迹,墨色潦草,笔画甚至有些歪斜: 此去凶险,未必能归,然你我皆知,此局非破不可。莫寻,亦莫悲。 末了,“秀秀绝笔”四个小字蜷在角落,细小得可怜,却足以堵住周允呼吸。 他仓皇转身,扑到书案后头那口青瓷画缸前。 指尖止不住打颤,在里面胡乱翻检,他足足抽了三回,才将一张秀秀往日练字的纸抽出来。 两相对照。 起笔落笔、转折顿挫,都与眼前这封“绝笔信”的字迹严丝合缝。 他不敢承认,却又无从否认,手撑着桌沿勉强站住。 昨夜他不落门闩,和衣而躺,甚至未曾阖眼,等了她一整夜,等着她回来呛他一句笨到连一个大活人都找不到,等着她回来讲平安符的来历,等着她回来得意宣布她只是吓唬吓唬他。 可他等到的只有眼前这张纸。纸上的字忽然冷笑连连,朝他寻衅叫阵。 “周大哥……”安顺海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声调都紧张起来。 忽地,那信纸被周允横暴揉成一丸,发出狰狞怪调,最后又被他摔落在地。 周允没再看一眼,当即转身而去,直奔周宁舱房。 第94章 果然,周宁门外如临大敌,一个侍卫身形如山,沉默不语,一个小太监则缩在一旁,见周允杀气腾腾而来,尖着嗓子抢先道:“大人有令,今日身体不适,拒不待客。” “让开。”周允言简意赅。 侍卫脚步一挪,彻底挡住了门。 周允再无废话,一记毫无章法的掌刀砍过去,抬手欲战。他因经年打铁,力气胜过常人,但与练家子相搏,并不占上风。 二人很快在狭窄走廊里角斗,拳脚撞在舱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周允只攻不守,状若疯虎。 一旁小太监认得周允是提督邀上来的人物,却也吓得远远躲开劝架:“使不得,使不得啊!惊扰了大人!” 安顺海心急火燎地追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惊心动魄的场面。 混乱中,那侍卫一记扎实重拳砸在周允后心。 周允闷哼一声,被巨力掼到墙上,却觉不出痛,用脊背死死抵着墙,嘶哑吼道:“周宁,把人交出来!” 动静愈来愈大,西边舱室的门里也裂开缝隙,有人探头探脑往这儿窥。 可周宁房门后,依旧是一片心寒死寂。 很快,一行侍卫闻声赶来,两个高壮侍卫合力,终于钳住周允。 周允如落入狼窝的兔子,犹自挣扎不休,却毫无还手之地,被拖离那片区域。 侍卫将他扔回提督房前,正如不久前他随手扔下那纸团,弃如敝履。 提督门前轮值的小太监垂着眼,对此情景司空见惯,心早木了,一丝讶异怜悯都吝惜。 周允站稳,喘息未匀,他转头看向走廊尽头,脸上杂乱缤纷,瞳仁空空,只剩血丝蛛网爬满眼白,在一刹那,他变成曾经最怕的纸人。 安顺海踏着碎步追回来,脚掌尚未着地,周允却抬起了脚。 他又一次朝着廊道那头的副使舱房而去,一步一步,空瞳什么也看不见。 不顾侍卫阻拦,径直行至门前,他积蓄全身力量撞了上去。 “砰!!!” 他整个人撞到门上,震得舱壁灯盏颤儿哆嗦,守门小太监也惊跳开,皱眉看他撞了一次又一次。 追兵转瞬即至,这一次,是四个侍卫。 他们更轻易架他离开,因为这男人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尽。 周允彻底安静下来,被侍卫、被秀秀、被一双藏在暗处的手再次丢下,一败涂地。 他只是艰难喘气,任由安顺海遣散值守的小太监,独自在门前凝视着远去的侍卫,看了很久,久到安顺海不敢出声。 过了好半晌,他转身进了舱房。 行至书案前,垂眼瞧见被他扔掉的纸团,认命般弯腰拾起,展开复看,只是看,却骤然发觉墨迹被一片蠕动黑虫取代,难解其中意。 他抻平每个纸褶,想要放至那空锦盒下压平,可端着锦盒的手在半空顿了许久,那份强忍的平静终于崩塌。 他狠狠一抡! 盒子砸到地板,一声巨响,空盒四分五裂,白绸挣破,盒盖迸到墙边才停下。 安顺海听见动静匆匆进门,压着嗓子道:“周大哥,莫冲动!现下多少眼睛盯着,你若是乱了阵脚……” 他的话戛然而止。 抬眼看去,安顺海被周允此刻的模样所慑,冷不提防打了个寒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直到他的目光也落到案头那封绝笔信上,他霎时忍不住了,带着哭腔:“秀秀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她那般聪明,一定有办法——” “滚。”周允音嗓低哑。 安顺海泣音生生噎在喉咙里。 “滚出去。” 周允语调带上奇异的平静,可安顺海从中听出可怕的暴怒。他不敢再触霉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着退下。 下晌,“提督”的舱房传出命令,借着徐副使先前献计的由头,命官卫队全船搜检,“肃清邪秽,查找可疑”。 令发后约莫一个时辰,徐副使的脚步声停在了提督舱房外。 “徐大人。”安顺海绷紧脸挡在门口,“提督大人方才处置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此刻正在气头上,严令谁也不见。还请您……暂且回罢。” 徐副使细长的眼眯了眯,狐疑打量着安顺海:“哦?不知是哪些不长眼的,竟惹得大人如此动怒?” “……无关紧要之人,头晌好一番闹腾,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安顺海含糊道,“提督大人今日吩咐了,任谁也不见,若再有人叨扰,便要一并罚了,徐大人,您……体谅则个。” 徐副使盯着他来回扫视,久到安顺海将要撑不住那姿态。 终于,他挂上一个虚伪笑容,随口问起:“本官怎记得,先前在提督身前伺候的,是位老公公?近日……似乎不大见了?” 安顺海警铃大作,头垂得更低:“提督大人体恤公公年事已高,来到海上关节不爽利,便让公公多在房中歇着,侍奉琐事,暂由小的顶着。” 徐副使点点头:“倒是你,伶俐得很,能得大人青眼。” “大人谬赞,小的……惶恐。”安顺海把应对得已是极限。 徐副使不再多问,又瞥了一眼紧闭的舱门,那后面静悄悄的,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 脚步声渐渐远去。 舱房内,周允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可他毫无反应,直挺挺坐在那把宽大紫檀木椅里,从阳光满室到月色铺地,他似乎连姿势都未曾改变,额上的伤口已凝成厚厚血痂。 夜色稍深,他终于动了,沿着熟悉路径,潜行至周宁舱房舷窗外。 如今,“天润号”已彻底脱离庞大的船队,只一艘马船与一艘淡水船随行。海天之间见,只有三艘船灯的光芒在飘摇,微弱如萤。 他在黑暗中借着月光向房内窥探。 外间两星烛光不明不暗,周宁端坐于棋秤之前,悠悠然独自对弈,侧脸平静无波,仿若置身外界纷扰之外。 内间窗棂掩着帘子,依稀辨得里头一丝动静也无。 一个大活人若被绑,怎会在船上毫无痕迹? 他心如死灰。 周允不再停留,悄声滑回二层杂物舱。他刚在堆积的帆索中站住,杨钦便从一堆备用帆具后闪出。 两人在昏暗中目光相触。没有言语,周允只是摇了摇头。 他疲惫靠上舱壁,闭上了眼。桐油和海腥气一股脑涌进鼻腔,几欲作呕。 片刻,悠长的宵禁号子传来。 “你回去罢。”周允睁开眼,声音干涩。 杨钦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最终也只是对周允微微颔首,不再说什么,出了舱。 待号音即将消散,周允才拖着沉重步伐,踏入稍亮一些的走廊。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怒气的低喝迎面撞来。 “周允!” 陈甫似是恰巧路过,也似是等候多时。他疾步上前,眼中涌动着熊熊怒火,一拳朝周允挥过去。 拳头挟着风声,稳稳捣在周允颧骨上。 周允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颊迅速发红,他没有还手,只是迟缓地站直身子,默然抬眼。 陈甫见他这副模样,怒火更炽,挥拳又要打来。 这一次,拳头在半空中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截住。 杨钦不知何时折返,他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捏得陈甫腕骨生疼,再难前进分毫。 “够了。”杨钦的声音低沉冰冷,自带压制力,“民卫队开始巡夜了。” 陈甫挣了几下,反而被杨钦向前一带,又向后一推,踉跄着松开了力道。 他喘着粗气瞪视周允,最终,恶狠狠啐出一句:“扫把星。” 留下这三个字,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带着一身戾气很快消失在昏暗走廊的拐角。 走廊里重归寂静,唯余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杨钦目光复杂地落在周允身上,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周允绕开杨钦,一步一步朝着那间如同坟墓的舱房走去。 回到房中,他坐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符袋,指尖在“安”字上捻得发烫。 直至丑时三刻,万籁俱寂。他忽然明白,在他搬去冶坊那几年里,为何文珠总念叨周府空得叫人害怕。 他起身,行至床边,和衣躺下。 这张床,往日他要上来,总得费点心思,软磨硬泡。秀秀有时嗔怒制止,有时无奈默许,最多也只允他半边位置不到。像如今这般大剌剌独占整张床,甚至外衣都不脱就和衣而卧,是绝无可能的事。 如今没了她用被子精心隔出的楚河汉界,也没了她的体温和呼吸,床竟比海还宽。 他翻来覆去,最终一把将秀秀的枕头抓来,又将脸埋进去。因为太想留住这正在消散的气味,连拥抱也带上怨念与恐慌。手臂逐渐勒紧,仿佛枕头被他禁锢着,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屋中的滴漏声无比清晰地响着,一点一滴穿透长夜。 第95章 船行海上,风起浪涌时,船身随之轻晃,铜壶滴漏时常不准 ,船员会用沙漏计时,而提督房中博古架上蹲着一座西洋钟。 据安顺海说,这西洋钟是徐副使从一船头戴白巾的商船手里重金购得,转手献给王公公把玩。 在地上,这是天子才能有的稀罕物,在海上,天子威仪淡如云烟,谁都想做天子,谁都能做天子。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钟壳铜鎏金百年不褪色,表盘指针永远不停歇,辰光孜孜不倦地转着圈离去。 可他却脆弱地发觉,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大抵是身心俱已倦极,夜半时分,他坠进一片昏沉之中,嗅见最渴望的气息。 迷蒙中,有指尖拂过他脸上的伤,触感冰凉虚幻,他急急想去握住,却只抓住一缕空茫,焦灼在梦中蔓延,他皱紧了眉,想点头,想承诺,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头一回在梦里想哭。 【作者有话说】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引自汤显祖《牡丹亭·虏谍》。 第76章 转战三千,一剑百万。 ◎合刃清君侧,魂归夜雨色。◎ 次日,周允站在周宁舱房外,要把那扇门盯穿。 没等他敲,舱门无声开启,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来。 他走进去,笔直插进房间中央。 “把人交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嗓音哑得好似被海风吹干。 周宁踱至窗边,背对着他开口,气定神闲:“什么人?周公子此话何意?” 周允并未接茬,一双眼盯在她后背,眼神甚是锋利。 周宁等不到回答,这才慢慢转过身,恍然似的:“哦——昨日听闻船上有人凭空消失,周公子指的莫不是此人?底下人倒是传了些闲话……说是徐副使那头,把人处理了?” 她瞧着周允脸色愈发冷峻,却依旧字字如刀往他身上砍,每砍一刀,便要停顿一下,待疼痛浮现,才再落下一刀:“若是被投了海……啧啧,那可真是尸骨无存,连个念想都留不下了。” “我知道她在你这儿。”周允打断她。 “周允,留下她,或者留下你,对我有何益处?” “我可以跟你合作,”他执拗坚持,“但你要保证,秀秀一根汗毛也不能少。” 周宁不再言语,闲闲坐于桌边,斟了一盏茶,轻轻转动。 沉默阻得周允喘不动气。 “活要见人,”他再次开口,决绝嗓音中有强抑的颤抖,又被他死死咬住,“死了……我也要见到全尸。” 周宁终于肯正眼看他,她打量着他下颌上新生的胡茬,眼下的青黑,以及衣裳上的七皱八褶,看了半晌,她轻嗤一声。 “你是说,”她放下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要让我和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来合作?” 周允腮帮子咬得死紧,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掌心,上面是那枚白玉扳指。 “提督私印,”周允似是破釜沉舟,“这个够不够?” 周宁毫不在乎他话中潜在的威胁,视线在那扳指上稍作停留,沿之看见周允战栗的指尖,她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惬然:“原来在这儿。” 她未去拿那枚扳指,而是不慌不忙又斟了一盏茶。 “你我都姓周,”她将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周允手边桌沿,“说不准五百年前是一口锅里吃饭的,何必闹得这般紧张?” 周允垂眼看她。 周宁敛起松散,淡淡道:“周允,让你深陷如此境地的,并不是我。” 不论是谁推他进来的,确凿的是他早已在如此境地之中泥足难拔,若非心中还吊着一口时散时聚的气儿、念着一个无法保护的人,他宁愿就此沉沦,一了百了。 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不甘,便得挣扎。 局由此始。 自打这日后,“提督”不再深居简出,连日召见徐副使,倚重与敲打一样不落,更在几次交谈中,透出对周宁“揽权过甚”、“行事愈发独断”的不满。 安顺海“笨”得恰是时候,一会儿说漏嘴,一会手脚不灵醒,屏风后头的“提督”声音身形全都露出马脚。 昔日那被提督体恤的老太监期盼着重得主子赏识,无意间对着徐副使猛吹耳旁风,呼呼作响。 不过几日,徐副使眼底精光大变,疑心饲养野心,垂涎已久的权柄似乎唾手可得,压抑不住的觊觎已被彻底点燃,烧成一片赤裸裸的炽热。 他暗中撤清巡夜护卫,将自己的人安插在提督舱房要道,磨刀利剑,只待换顶官帽戴戴。 一日后,海风呼啸,深夜终于降临。 徐副使率领十余名亲卫,大摇大摆地直扑提督舱房。 “提督急召,有逆党欲行不轨!” 亲卫上前,肩膀抵住那扇紧闭的门。 就在这一刹那,一阵金铁交鸣自身后而起。 徐副使惊然回首。 只见原本昏暗的廊角深处,数盏风灯被补火,亮光最盛之地,周允赫然而立,脸色极寒。 他身后,黑压压的侍卫填满走廊空隙,封死所有退路。 定睛一瞧,民卫队的侍卫中竟混着不少官卫队的面孔。 徐副使的心瞬间沉底。 “徐副使,”周允领着众卫走近,“深夜率众,利刃逼宫,你这是要谋逆?!” 徐副使强自抖擞:“胡言乱语!哪里来的狂徒,胆敢私自调兵?!我要见提督!” “见提督?”周允将其上下扫视,嘴角噙着讥诮冷笑,“便是面圣,也没有你这般持凶破门之礼!徐纪,你今夜所作所为,众目睽睽,还想抵赖?” 他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挥剑清喝:“提督有令,徐纪及其党羽,图谋弑上,罪证确凿,即可拿下,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埋伏已久的侍卫一拥而上,怒吼,撞击,闷响,惨嚎,刀光剑影间,徐纪亲卫终究寡不敌众,迅速溃败。 不过半盏茶工夫。 徐纪被两名侍卫反拧着胳膊按跪在地,刀架脖颈,他发髻散乱,官帽早已不知滚落至何处。 与此同时,提督舱门开了。 安顺海心里打鼓,手抠上门框站稳,对外面颤声高呼:“大、大人受惊了。幸得周匠头警觉,护卫有功,逆贼……逆贼已然伏法!” 徐副使闻言瘫软,戴上另一顶无法摘下的、名为谋逆的铁冠。 次日,中层官员齐聚议事舱内。 提督因“受惊过度”,暂不视事,但一道加盖提督私印的手谕被送至所有官员面前。 周宁立于上首,展开手谕代为传话。 她平淡宣读:“提督谕:徐纪身受国恩,罔顾法纪,竟怀豺狼之心,行大逆之事,本督心痛如绞。然国法船规,岂容亵渎?着即严查余党,肃清毒流,以正视听!” 话音落,她放下手谕,视线落到一张张脸上,将各人反应尽收眼底。 “徐副使为官数年,在船上勤勉行事。”她语气惋惜,“奈何权欲熏心,听信谗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与航程安危,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她略一停顿,有意无意地看向几个平素与徐副使亲近的官员,问道:“诸位,对此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 昨夜事情闹得大,今晨徐副使极其亲信被严密看管的消息已传遍,雷霆手段与铁腕宣言是最好的震慑,再无人敢在这个时候为徐副使发声。 “既无异议,”周宁颔首,“便请各位在这手令附录上签署,以为凭证,待我呈报提督大人。” 手令传下,每个人都看清了那枚鲜红的私印印痕。笔尖落下,别无选择。 清洗,旋即展开。 周允“临危受命”,以“配合调查,厘清关系”为名目,与周宁“协同办理”。 徐纪的核心亲信、心腹侍卫被一个个单独召来,旧账被翻出,小错被放大,言语间的疏漏闪烁成铁证,或干脆一句“涉嫌同谋,暂行拘押”堵上所有口舌。 雷厉风行,不容置辩。 不过两日光景,徐纪在船上经营的势力网络被连根拔起,党羽皆被囚于禁室。 最终,一道措辞严厉的新命令传递全船。 “即日起,全船戒严。一应兵卫调度、岗哨布置、巡逻查验,概由本督统管,全员配合后续调查,无本督亲笔手令或明确口谕,任何人不得擅动兵械,不得私自调兵。违令者,视同逆党,严惩不贷!” 命令下达时,周宁正独身立于四层观星台之上,她俯瞰甲板上肃立听令的众人,面不改色。 海天苍茫依旧,孤船破浪前行,新的秩序无声建立。尘埃,似乎落定了。 甲板上众人散去,观星台上阳光耀眼,周宁正欲离去,脚步却顿住。 周允挡住去路。 不过几日,他整个人脱了相,脸上疲态尽显,仿佛骤然被抽走十年精气。唯独那双眼睛,里头熊熊烈火不灭。 第96章 “徐纪已除,你的障碍清了。”他死死盯着周宁,“现在,把人还给我。” “没记错的话,今日是她头七罢?老话说,魂认识路,自己便会找回来。”周宁看着他,底气十足,“你找我作甚?” 周允步步紧逼,目不转睛死盯着她。 “我并不知道她在何处。”周宁并不畏惧,迎上他的目光,坚决残忍。 可一股杀伐之气在周允四周聚集,魂不守舍,理智在边缘摇摆,从东窜到西,难以把握。他绷紧下颌,拳头在身侧攥成石头。 “不信?”周宁语气不变,沉静如海,“我的地盘,随你去搜。” 直至夜幕初垂,他什么也没搜到,什么也没问到。 遍寻不获。 他退出舱房,脚步虚浮地往下层走去,路过二层拐角,与几人迎面撞上。 是吴碧秋,叶文珠以及张纭等人。四勺手里挎着一食盒,阿胜则抱着一个火盆,里面是些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纸钱香烛。 叶文珠一见周允那模样,嘴一扁,鼻尖发酸,梗着嗓子喊:“……表哥。” 张纭也红了眼,垂下头,声音哽咽:“周大哥,是真的吗?我们都不相信……” 周允喉结滚了又滚,说不出话,他接过四勺和阿胜手中的东西。 “回去。”他哑声道,“都回去。” 言罢,他不再看他们,只留下一个背影,往甲板走去。 甲板之上,夜色并非纯净的黑,浑浊天幕中几颗星子要死不活,连海都是暗澹铁青色。 海上风大,瞬息未察,怀中纸钱被卷走数张,艳黄色打着旋儿在甲板上飘,众人瞧见了都远远散开。 终于寻了个避风角落,他将东西摆好,试图点燃火折子,几次都对不准火绒,正欲再点,一滴冰凉落在他脸颊上。 他慢慢抬起头,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在他印象里,海上几乎没下过雨。今日怎的下雨了呢? 他怔怔立在原地,不多时,甲板上的人全都散了。 雨丝飞扬,渐渐密成网,捕住七零八落的供品、纸钱和他。 天边一道闪电险些劈到船上,雨愈发狂暴,将全身都浇了个透,他在这狂风骤雨中陡然失了呼吸,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僵立在这窒息中等她“回魂”。 此时,某扇舱门的阴影里,有人望着甲板上的身影咋舌。 “你不要命啦?!”她扯着嗓子喊。 一句话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她不再多想,一跺脚,纤瘦身影撞开雨帘,朝船尾那人奔去。 第77章 情苗欲种,易放难收。 ◎人鬼情未了,灵肉契长交。◎ 雨水霹雳,几乎吞没一切声响,秀秀踏着霏霏雨雾跑至他身后,一声轻斥。 “雨这么大,你傻呀!” 她双手徒劳举在额前挡雨,浅荔色的船服顷刻被雨洇深,紧贴在身上。 她正皱眉瞅他,却见周允极为迟钝地回头,脸上水痕纵横,双眼空洞望来,不吭不响。 秀秀无语,又掺带着密密匝匝的心疼,她抬脚踹上周允小腿:“走啦!回舱去!” 周允吃痛,却只张了张嘴,喉中没有一点声音,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水渍揩去,目光仍黏在她脸上,静静望了许久。 “不用猜了,”秀秀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拽他手臂,试图将人往舱里拉,“我是鬼,新鲜着呢。” 她拽了一下,没拽动,反而下一秒被一股力量从背后箍住。 周允手臂环过她腰身上,几乎要将她铸进自己怀里,他将脸埋进她颈窝,整个人罩住她。 霎时间,风停雨消。潮气在二人紧贴的缝隙中漫开,氤氲出不可思议的暖意。 “你身上,”周允闷闷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怎是热的?” 秀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呃,刚做鬼,魂儿还不稳,阳气没散尽呢,是会热一些,过两天就凉透了。” 圈着她的手臂更紧了。 “你一会儿会走吗?”他问。 “这个……”她吞吞吐吐,拖长尾音。 “别走了。”周允打断她,低语哀求,“行吗?” 秀秀沉默了片刻,感觉到颈侧湿意更重了些,不仅仅是雨。 她终于撑不住,嘴角向上弯,又赶紧抿住,放松了身子偎进他怀中。 “本来呢,我一会儿就得走。”她故作无奈,悄悄勾上腰前的手指,“但是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本鬼差大人,今夜就为你徇个私,暂且不走了。” 他蹭了蹭她脸颊,贪恋那熟悉的呼吸:“那晚你一声不吭便走,是生我气了?” “谁让你说那混账话。”秀秀哼一声。 “我再也不说了。”他立刻接口,斩钉截铁,“再也不说了。” 颈边湿意温热,这一回,绝不是雨水。 秀秀心一软,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片刻,终是噗嗤笑了出来,侧过脸斜睨肩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呆子。” 周允维持着这个坚如磐石的拥抱,含屈道:“又骗我。” 秀秀反手去摸他脸,触手湿滑,还有微微胡茬刺痛掌心,她笑问:“你哭什么?我都回来了。” 周允抬起头来,双手握着她肩膀转了个,二人终于面对面,浸泡在漫天大雨中。 秀秀摸着他的脸笑出声来,星眸弯弯,卷翘睫毛蓄着水珠,压得眼睛张不开,眼前之人也变得迷离惝恍,她想要擦拭,手甫一离开周允面庞,他的手已在她颊上落下,指尖轻扫,水珠被拨开,秀秀眼前骤然清晰,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周允脸上的伤尚未完全愈合,被雨水冲刷成鲜艳的红,青黑眼圈看着有些傻气,偏偏那双眉眼清朗,只虔诚地、一瞬不瞬地望来。 莫不是这疯病会过人?要不她怎么会傻成这样,陪他淋成落汤鸡! 这个念头还没转过来,霎时已天旋地转。 她被周允扛上了肩。 视线颠倒,惊魂未定,一声惊呼卡在喉间,两根辫子却率先坠下来,尾梢垂滴着雨水,随着他的步伐在她眼前晃荡。 “周允,”秀秀倒挂着,又羞又恼,本能地窥见危险气息,连连放柔声音讨饶,“我错了,我不敢了,你放我下来好不好?这样头好晕……” 周允充耳不闻,迈开步子踏着积水走向船舱入口。 宵禁的号子歇了,巡逻的民卫队尚未转到此处,空旷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紧绷着下颌,不言不笑,神色比俑还要坚毅,只闷着头往前走。 软的不吃?秀秀眯了眯眼。 好话不听,那就别怪她先礼后兵。 她在他肩上不安分地扭动,两条腿和辫子一样胡乱踢蹬。 “啪!” 一声响,伴随着臀部传来的拍击,秀秀僵住了。 周允敢打她屁股??! 精神溃散一瞬,随之巨大的羞恼和奇异的战栗席卷而来。她忘了挣扎,脑袋耷下去,耳根通红。 然而下一刻,报复心烈烈燃起,她心里窝火,咬牙使出全身力气,一巴掌回敬周允屁股,报仇雪恨。 周允脚步猛地停下。 走廊里一时安静,远远地能隐约听见民卫队巡夜的脚步,近处却只有周允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秀秀趴在他肩上,心中那点报复的快感迅速被些许不安取代。 “周允……”她小声唤她,气势弱了一大截。 岂料并未等来他的反击。 片刻后,两下轻拍落在方才相同的位置,力道却截然不同,轻柔得近乎抚摸,软乎乎好似安抚。 一瞬间,湿透紧贴衣衫形同虚设,他掌心的温热阵阵不散…… 秀秀自暴自弃地想,她一定是淋雨发烧了。 全身的力气倏然卸了个干净,她不再动弹,挂在他肩上萎靡不振,只有两根不听话的辫子依旧活泼地荡来荡去,露出一丝未尽的雀跃。 偃旗息鼓,秀秀无聊垂着眼,盯着地板看他走过的地方。 脚后水痕一路蜿蜒爬上楼梯,直达三层。人迹杳然,连侍卫的影子都不见一个。 周允在提督房门前驻足。 秀秀见他不动,微微扬头,只闻他低声开口:“屋里死过人,不想在这里,但现下也没有好去处。” 言罢,他单手推门而入,走进去反脚将门踢上,又将她卸下,放在地上。 秀秀脚底发软,扶着他站稳,面皮犹自涨红滚烫,还未完全回神,抬眼便见周允已自顾自褪着衣裳。 她圆睁秀目。 外衫被他随意扔在地上,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眨眼间,数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又迅速退下。 “我先洗!”秀秀一个箭步抢到浴桶前,张开双臂拦他。 周允点点头,手上动作却未停,他解开里衣系带,露出精壮上身,然后从怀中贴身处取出那枚平安符放至案上。 第97章 接着,他手指搭在了里裤的腰带上。 “周允!”秀秀一慌,“我有话同你讲!” “待会儿再讲。”他声音哑下去。 “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但不是现在。” “是关于陈甫的!”秀秀使出杀手锏。 此时周允已褪得浑身只剩一条单薄亵裤,湿漉漉贴在身上,线条贲张。 他方寸不乱,掀起薄薄眼皮睇她,目光幽幽,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确定要在这时候提他?” 话音未落,他长臂一伸,将秀秀拉到自己身前。 二人之间只剩寸许距离,他垂着头,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他的瞳比秀秀的更亮,秀秀看见里头闪动着明目张胆的欲望。 他抬手捧上粉颊红腮,指腹缓缓碾过朱唇,忽地,吻了上去。 秀秀羽睫轻扇,屏住呼吸闭上了眼。不躲不藏,不推不拒,她指甲扣上他肩膀。 急切的吻断断续续,却又紧密相连,很快便勾起了别的东西。周允隔着湿透的衣物摸上她的腰,一路向上游移。 海上即便下雨也温暖,可秀秀身子却发起抖来,她抬眸斜他一眼,潋滟生波,尽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风情。 “秀秀,”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周允循循善诱,“今日我不想用帕子了。” 秀秀惊觉空气骤然变得稀薄,她有点眩晕,不自觉想后退,却被他牢牢禁锢,只得伸手去捂他粗重的呼吸。 未几,手心一点湿热。 是周允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倏地想起家里的两只小猫,撒娇讨食时也会这般舔她。 心念方动,身下异样感不容忽视,又见周允额上的汗,自知他忍得刺痛艰难。 她佯怒,轻拍他唇以示惩罚:“比猫还坏。”嘴上说着刻薄话,可一双盈盈含春目早已将心中紧张与期待诉说得清楚明白。 “这就让你看看我有多坏。” 周允当即将人横抱,引得怀中人惊呼一声。他有些飘飘然,咬着她的唇往内间走。 浴桶如船,足够容纳两人,只是压不住狂涛巨浪,水一股一股地溢出,地板湿淋淋一片,恰如暴雨横流的甲板。 船内烛火灯光旖旎,船外风情月意交织,海棠着雨,郎伴花眠。 雷雨在天边翻滚,乱雨敲窗,船舰行至混沌浪潮处,周允伏在她耳畔软语,将神魂都交予她。 今夜,秀秀体会到了一种新奇的快乐。 待桶里的水转至温凉,二人头发已经半干。 她通身粉绯,眸瞳泛着剔透水光,好似一块莹润阗玉,被另一个赤条条的身躯从水中捞出,打横抱起。 干燥布巾从头擦拭到脚,擦过何处便吻过何处,确认、标记。最后他草草将自己身上的水珠擦去,又将她塞进被褥里。 秀秀蜷在被子下只露半张脸,目光落在他后背的伤,轻声问:“还疼吗?” 周允半摇头,顿住,又点点头。 “药箧在那边矮柜里。”她指了指方向。 周允“嗯”一声,当即转身,不着寸缕下床去取。 秀秀看得瞠目结舌,连忙将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周允寻来药箧,却她却整个人都藏进被中,只露出一缕潮湿发梢。 他伸手去扯她被子:“出来,上药。” “不。”秀秀瓮声瓮气反抗。 奈何力气不敌,还是被他强拉起来,不容拒绝。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只肯露出一点肩膀和手臂,不去瞧他,垂着眼睫,却好死不死看见他腿间更碍眼的东西。 她随手在床边一抓,看也不看便朝他扔去,一松手,飘下来的却是方才被周允扔到床上的肚兜。 周允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低声笑了,两指拈花般拈开肚兜,背对她坐好。 秀秀这才抬眼,忽然在他后颈下面瞧见一枚桃花状的胎记。她不由多看两眼,迟迟不动。 周允忽道:“是不是很骇人?” 他以为秀秀看的是背上那道旧疤。 那疤细长,细柳似的斜横在他背上,已经很淡,只余下光洁的淡粉,与“骇人”二字毫无干系。 秀秀没答,她伸出一指,沿着疤痕从头滑到尾,激得他后背颤栗。 她无声笑了,缓缓倾身贴近,在那疤上落下一吻。 “周允,”她贴着他的肌肤,语带笑意,“你这疤……可真丑。” 周允微微偏头,挑眉道:“不怕?” “我胆子大。”秀秀一边应着一边挖出药膏,点涂在新伤上。 周宁找来的那护卫下手没轻没重,她指尖触到肿起的皮肉时,心中一阵愧疚。 周允对此浑然不觉,安静坐着,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师父说,铁匠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炉里的火不听使唤,二是心不静。”他声音更低沉,“遇见你之后,这两样我都怕了,火怕伤了自己,叫你跟着担忧,心更是早就静不下来了。” 秀秀涂着药膏手上一顿,没有应声。 他回头,锲而不舍地追求一个答案:“秀秀,娶了我罢。” 秀秀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药膏仔细摸匀:“娶与不娶,有何差别?横竖……你也没吃亏。”说完,她将手中药放回药箧,又往被中缩了缩。 周允闻言皱眉,转过身对着她:“提上裤子便不认人?你这人也忒不讲道理了!” “周允!”秀秀瞪他。 “嗯?” “你知不知羞?” 周允凑近她,有几分无赖:“说出来觉得羞,做的时候怎不想着羞?好歹我卖了这么久的力气,你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知羞又有何用?” 秀秀冷哼道:“若论这胡搅蛮缠、讨价还价的本事,你认了第二,这船上怕是没人敢称第一。” “你少扯些劳什子的无用之话。”周允不接招。 “肚兜让你给揭了,都光溜溜睡到一个被窝里啦,你还要如何?!”秀秀越说脸越红。 周允眼底暗光闪过,忽然翻进被中,将人搂住,肌肤相贴,他以身相逼。 “我要的多了。”他盯着秀秀眼睛,一字一句说,“我要你只让我揭肚兜,只和我光溜溜地睡一个被窝,只爱我一个,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我。” “闭嘴呀!”秀秀别开脸,心慌意乱,头疼得很。 “我偏要说。”周允在被中纠缠。 “别……药!刚上的药都蹭掉了!” “明日你再帮我重新上。” “你想得美。” 周允闷笑,吻上那双怒气冲冲的眼眸:“不上药那便成婚,行不行?” 良久过后,秀秀终是苦于体罚,骨酥意懒,在他灼热气息中,昏昏沉沉点了头。 急雨不知何时停了,夜深了,云层散了,圆圆的月冷冷挂在天边。 这几日的生死博弈、那些关于陈甫的秘密……今夜她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去说了。 第78章 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手段叠手段,机心换机心。◎ 次日,腊月十五。 海上的日子过久了便全靠船上那些死规矩掐出刻度。今日原是朔望祭祀之期,天未亮,香烛牲礼便该备好,但昨日“上头”提早传下话来,祭典取消。 这话传得低调,可满船的人谁心里不门儿清?自打冬至那日张纭在祭海大典上闹了那一出,如今徐副使又被清算,谶言好似显灵一般,全船上下,官员也好,水手也罢,再经不起风吹草动。 寂寞横洋,恨水茫茫,众人心绪难安。 船头看向水面,掌舵的手不敢颤,眼不敢斜,心底惶惑却是更甚,他也不知这是何处了,海图上的标识愈发陌生,星辰方位日日偏移,风中暖意都尤为黏腻。 可“天润号”依旧从容,顺风张帆,在汪洋海面上,全力奔赴那个讳莫如深的目的地。 碧海狂涛间,白日愈长,日头愈烈。 经过昨夜骤风急雨洗礼,待到寅卯交替之际,破晓天光划开澄明一道。 提督舱房不临主舷,光线薄薄一层。 秀秀被热醒了。 她半睁开眼,睫毛一忽闪,脑中仍是将醒未醒的迷蒙,她抬手拨了拨黏在额上的发丝,偏头望向身侧。 周允正仰面躺着,胸膛平稳起伏,睡得四平八稳,随意得好似在自己家里。 她有些不平。自个儿浑身酸疼,他倒好,睡得这般踏实,不知在梦里捡了什么便宜。 她伸出手,避开他额角薄汗,轻抚他颧骨上那道淡红的伤。 心里虽抱怨,下手却轻柔,指尖游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在他唇上。 轻点一下。他呼吸平稳,毫无所觉。 秀秀忍不住微微一笑。 再点一下。 周允忽然微微张开嘴,舌头卷过,含住了她手指。 秀秀一惊,瑟缩着想收回手,却被他抓住手腕。 周允闭着眼,将她手按在自己心口,又将她往身边又拉了拉。 第98章 “热……”秀秀掣着他胳膊猛摇两下。 周允并未松手,他阖着眼,声音有些粗哑:“找不到你的时候,这里被掏空了。” 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如同窗外潮汐。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呢?” “现在被填满了。” 秀秀垂眼弯了弯嘴角:“我那日夜里出去,不是存心要吓你。” “我知道。” “她不让我走。” 周允闻言睁开了眼,片刻后,他问:“周宁?” “嗯。” 他不再说话,只是抬手缓缓摩挲她头发,手指通顺那些纠缠的发丝,顺着脊背滑下,他用力将她揽进怀中,想要抱住七日前那个独自消失的单薄身影。 七日前深夜,海上风平浪静,秀秀独自叩响了周宁的房门。 她身子立在舱房中,像飘摇的芦苇。 彼时周宁坐在桌边,淡漠道:“如今只要你们不露马脚,脱身易如反掌,自救不过吹灰之力,何须来寻我?” “若只求我们二人苟活,确实不难。”秀秀声音很稳,“但周允想救的,不止我们两个。” 静待片刻,她继续道:“他想救的,是这一船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周宁终于肯睇她一眼:“你怎知,我就不想救这一船的人?” 秀秀没说话,径自在她对面坐下。 未几,周宁轻嗤一声:“缓兵之计?” “不。”秀秀摇头,坦然道,“是投诚,也是合作。我不会像周允一样,我需要你这个盟友。” “我凭何冒这个险?”周宁质疑。 秀秀有备而来,不慌不忙说出心中思量:“此番出海,众船舰副使归京叙职,朝廷必有赏赐安抚。可我想,真正紧要的应是回京后的考功。提拔之人有数,而这‘天润号’上,徐副使手握卫队调遣权,又是内官出身,与皇京礼监那头千丝万缕,他一心想要独占头功,若是被他发现,你想从祭祀名单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掏出一个人来……” 她没往下说,留了半句,悬而未落。 “你既看得这般透彻,大可去找那姓徐的。”周宁的嗓音冷得快要冻结成冰。 “实在不想和那老阉货打交道。” 秀秀叹了口气,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厌倦,她认真道:“女子和女子之间,总归是不一样的。即便立场不同,所求各异,但你,一定是比徐副使更好的选择。” 周宁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听不大出意味:“不一样?你以为我会因同为女子便与你惺惺相惜?看来你比周允还要傻。”她慢悠悠问,“再者,我又凭何信你?” 秀秀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全然敞开,毫不设防。 “凭现在,凭我独身一人,将性命送至你手上。若是不信,你大可现在便叫侍卫。”秀秀稍作停顿,直直望着周宁,“又或者,你亲自动手。” 周宁冷冷盯着那双发光乌黑的眼珠,并未探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定然不能全盘相信,但眼下一个如此“听话”的提督送上门来,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 心中左右权衡,她点了头。 但她要秀秀留下。 “所以这七日,你都在她那里。”周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秀秀靠上他肩窝。 她独自去找周宁谈判并非一时冲动,只因太了解周允。 周宁不会让他们空手套白狼,而在周宁面前,他们最大的筹码不过是自己这条命。 依照周允性子,断然不会让她留下做质,可两人比起来,她才是最适合留下的那个。周允有些拳脚武力,在外头行事总归比她更方便,何况,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她留在周宁这里,做“提督质子”,反而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自保。 个中缘由干干净净。 难两全。 那便义无反顾斩断旁的岔路,把接下来要走的路扫得干净些。 她素来不信平安符当真能保平安,可那夜躺在周宁舱房的榻上,她却突然明白了钊 虹的心意。她宁愿相信留给周允那枚符袋真的有奇效。 剩下的她不敢多想,只是很想知道,周允一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会如何呢? 此时此刻,这个与她重新相拥的人,正一字一句告诉她:“以后别再抛下我。” 秀秀有些心虚,她深深地将头埋下去。 当初周允去周宁房外要人时,她正在房中坐着,门外动静那般大,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倒不是她故意不出去,而是周宁死死盯着不许她动。周宁要的便将周允逼至悬崖边上,怎会轻易将手里最紧要的饵放手? 直到徐副使及其爪牙全部被拿下,周宁仍不放她走。 那一刻秀秀才明白,周宁从未相信过她。隔岸观火,借刀杀人,坐享其成,周宁只不过是在等,等周允落子,等这局棋走到终盘。 于是她又做了抵押,这回押的是周允。 那时周宁问:“重要吗?” 秀秀笃定不疑。对于周宁而言,周允确实不重要,但对于宁棋客而言,指尖神手很重要。 周允听到此处,忽然低低地笑了:“你比我会讨价还价。” 言罢,见秀秀眉毛仍聚着,他问:“怎了?” 秀秀没应声,从床上坐起身。秀发滑落,铺了满背,她随手拢了一把,开口道:“周允,陈甫——”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 只见周允四敞大开躺在床上,闻言懒懒一掀眼皮,眉梢微动,视线从秀秀的脸向下移。 他目不转睛,喉结滚动。 “周允?”秀秀唤她。 他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秀秀懵懂,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青丝拂过锁骨,几点深冬腊梅若隐若现,正从被角探出头来。 她腾地红了脸。 秀秀往上扯了扯被子,牢牢攥着被角挡在胸前,然后一寸一寸往床沿挪去,欲寻一处清明,好似离这浪徒愈远,便愈能和他撇清干系。 一头长发散落,掩不住满面桃花。 周允往后靠了靠,自觉曲起长腿,为她让出一条去路。 秀秀坐到床沿,一掀帷帐,湿答答的衣鞋凌乱扔了满地,处处诉说昨日,无一处可下脚。 她垂眼寻鞋,瞥见脚踏旁。 那处,一件绣着折枝兰的藕色缎面肚兜正委屈窝着,上头的兰花活似被风雨打落。细看绣花周围有细密针脚,那处固定了一个内袋,平时里头搁着那枚平安符。 可此时,这内袋上却蒙着一团干涸的、糨糊似的污渍。 她怔了好半晌,嫣红从脸颊漫遍身子。回视周允,她脸上满不高兴,不肯再有旁的神情。 周允不明所以,撑着身子爬起,垂眸的瞬间,也不由滞了一瞬,眼中浮上讪讪之色。 他挠挠耳根,随即利落掀被下床,赤着脚走至柜边,翻出一叠干净衣裳递来。 他主动开口,将话头拉回正轨:“陈甫怎了?” 秀秀一把扯过衣裳,帷帐轻飘飘而落,将他的视线连同那张脸一起挡在外面。 布料窸窣声中,她淡言淡语:“他是周宁的弟弟。 帷帐外转瞬静了。 少顷,帘子被掀开一角。 周允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他未再往里进,只偏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好似没听清。 “……谁?”他问。 秀秀系好衣带,将他脑袋重重推出去,这才又重复了一遍:“陈甫。他是周宁失散多年的胞弟。” 第79章 一念离心,一念还源。 ◎一念之间,神魔交错。◎ 下晌日头懒洋洋的,在海上挪不动道儿。秀秀踩着木梯往二层走,指尖凉飕飕,还残存着那股子药膏触感,她不觉捻了捻指腹,好似在捻着头晌那番话。 与周宁共处这些时日,她看透了,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从头到尾只认准一个死理,便是要将陈甫带回大牟。至于旁的,人命、情分,在她眼里轻如草芥。可若能叫陈甫开口呢?那是她弟弟,她总得听一听罢?即便劝不动她回心转意,只要陈甫肯搭把手,救这一船人的胜算也能多出三分。 她将这些想法说给周允听的时候,那人眯着眼,细嗅话中腥气:“你是不是有点太信任这个‘师兄’了?”他点点自己颧骨上那块青紫,颇有告状之意,“他打的。” 秀秀瞥他一眼,眉梢轻轻一扬:“为了我能打你,这还不值得信任?” 周允噎住,哼了两声,纯粹是得了便宜卖乖,到底没再吭气。 想起他那副吃瘪样儿,秀秀不由想笑,笑意尚未漾至嘴角,便被舱廊里的静闷给收束住了。 轮值侍卫倚着舱壁打盹,佩刀松垮挂在腰间,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细细。 秀秀轻手轻脚从他身侧绕过。 厨舱在船尾,她一路行去,这船舱愈发空落。平日里闹哄哄的帮厨们,这会儿零零散散从舱里出来,瞧见她,步子齐齐一顿,好似白日见了鬼。 第99章 秀秀晓得他们在想甚,前些日子船上少了个人,底下传什么的都有,最多的说法自然是她已然被徐副使喂了鱼。如今她好端端地立在此处,那些目光里头的惊疑探究,一股脑儿全迸到她身上。 她没躲,朝他们笑笑,问:“陈厨可在?” 一个帮厨愣愣点了点头:“在、在的。” 秀秀颔首,不再多言,抬脚踏进门槛。 厨舱已经空了,灶火封得严实,锅碗瓢盆归置齐整,连案板都被擦得锃亮,乍一看,倒像是特意腾出地方来容人说话。 最里头,陈甫正独自坐在矮凳上,他背靠着摞起来的箩筐,肩背都微微松垮着,偏头望向那一扇小小的舷窗。 窗外的光渐渐和煦,照在他脸上,往日那张温润的脸竟被生生照出一丝沧桑。 秀秀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陈甫转头,看见是她,并不意外。几日前,二人早已在周宁房中见过,不必说破,却什么都已了然。彼时他未开口,她也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如今这般近地挨着坐,反而像隔了万水千山。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好似等待已久,又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秀秀点点头,面对陈甫,她不再绕弯子,那些在心里盘了数日的话,此时终于能倾倒出来了。 “陈甫,我来寻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陈甫看着她,没说话。 “是帮你姐姐。”秀秀直视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这船上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当这是一趟寻常差事,只当走完了这一程便能回家,便能见着爹娘,抱着孩子亲一口,他们不知道前头等着的是什么,不该是那般结局。” “徐副使倒了,可船还在往前走……我没有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这群人里有师兄,有晴儿,有钟厨头,又我认得的人,有我放在心上的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死物。 “……或许你姐姐并未不想救人,只是她不敢想,旁的路太险,她怕一不留神,连你也没了。 “可你不一样,你是她弟弟,你开口,她会听。” 秀秀说完,屏气等他反应。 陈甫沉默了,过了许久,他忽然一笑。 “秀秀,”他说,“你比她还会算计。” 秀秀没有否认。事实如此,她算计他的心意立场,算计周宁软肋,算计这整船人的命,但她并不觉得这有甚不好开口的,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算计。 “可你算错了一点,”陈甫看向她,语气甚是淡漠,“她不会去想这件事。” 一刹那,秀秀心中如有坠石,却并未急着接话。 “你为何想救这一船的人?”他问。 这个问题,秀秀问过自己无数遍,起初她也答不上来,只觉得该救,不能不救,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说不清。后来,当周允去周宁房外一遍又一遍地要人时,她想明白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背往后一靠,整个人松弛下来,靠着那摞箩筐:“人祭,便是要把这样一群人送到神龛前,剖开心脏,抛进铁锅,最后投海,一切皆是为了一个精致骗局。可没有人问我们愿不愿意,没有人管我们怕不怕,我们只是‘该当如此’。为什么我想要救这一船的人?不是因为我有大义,更不是因为慈悲,只是,我不想认命。” 陈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出声。秀秀亦不再开口,只是坐在他身侧,任他吞咽那些说不出的话语。 外头走廊隐隐有细碎脚步声和交谈传来,秀秀并不催促,静静等待一个可能。 良久,陈甫终于再次开口。 “秀秀。”她侧过头看她,目光认真到令秀秀发慌,他问她,“你愿不愿嫁我?” 秀秀愣住了。 “等我们安全了,我们回到大牟,回到皇京,或者随便哪里,只我们两个。”他说得极为郑重,“你愿不愿意?” 秀秀发觉自己说不出话,默默垂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忽然明白了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点头,哪怕只是骗他,哪怕只是拿这话当个幌子,或许他便能给自己一个理由。 可秀秀摇了摇头。 “陈甫,我很想让周宁改主意帮我们,我愿意做很多事情。”秀秀抬眸望他,目光清澈诚挚,“可……可我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更不愿骗你。” 陈甫不由一怔,他从秀秀的眼中看见了……尊重。 这些日子以来的头一回,他这般近、这般久地看着她,好像两个同类在辽远的人世相逢,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知晓对方是唯一能够参透自己内心的人,慢慢靠近,开始对曾经最不屑的温暖感到渴望,莫名依赖,殊不知,这只是一种可悲又可笑的幻想。 望着望着,他又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笑,那笑容冷得像是把所有伪装都卸下了,待笑意散尽,唯余一张生分的脸。 可他的语气仍旧温和,像二人头一回在甲板上碰面时,他唤她“师妹”一样温和。 “晚了。”他说,“秀秀,全都晚了。” 秀秀蹙眉道:“不晚。” 可无人再听她的话,船员们陆陆续续到岗,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海上起了雾,天,渐渐晚了。 夜深,整条船都被裹进夜雾中。值夜的瞭望手站在瞭台上,盯着远处不敢松懈,眼睛瞪得都快算了,唯恐一个疏忽,不要命的海贼已经靠帮跳帮。 忽然,他眉心一蹙。 雾里头有一点光亮。 他揉了揉眼再看,那光还在,晃悠悠的,碎进雾里将灭未灭,十分微弱,却正朝着“天润号”一步步逼近。 一旁传来鼾声,他紧忙下了瞭台,伸手去拍拍那人肩膀:“老孙,别睡了!快醒醒!” 老孙是个经验老道的水手,从睡梦中被人拍醒,迷瞪着眼一见那表情,一个激灵便清醒过来,三下五除二便登上瞭台,定睛一瞧,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多时,甲板上便“登登登”响过一阵又一阵脚步,有人急匆匆跑,有人压着嗓子暗啐。 当夜,提督房外有消息来报:大牟船队的督船正在逼近,不日便要到了。 翌日一早,周宁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阳光劈头盖脸地普照舱房,可偏偏绕过了她,她立在那儿,陷入一片阴翳之中。 督船的消息时昨夜到的,谁的手笔?盘算了数日的那棋局,眼瞅着便要“中局胜”,如今督船插手,若是一着不慎,便要满盘皆输。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船上每个人都过了个遍。 徐阉货的余党?不可能,那些人该关的关,该压的压,早就清理干净了,翻不起这么大的浪。 周允和秀秀?更不会,那两个猴精比谁都清楚督船一来意味着什么。督船一到,她周宁头一个倒霉,到时候这一船人谁也跑不了。 那是谁? 她一个一个拎出来,又一个一个推回去。没有一个够得着这个胆,也没有一个够得着这个本事。 她盯着窗外那明晃晃的海,眼底一阵刺痛。 这时,舱门被叩响。 “大人,陈甫求见。” 周宁眉心微动,转过身来:“进。” 门开了,陈甫走进来。他穿得齐整,身上也无油烟气,像是特意收拾过。 周宁扫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径自落座:“坐。” 陈甫未动,立在离她数步之远的地方。 周宁皱了皱眉,她对这个弟弟,向来是疼的,打小失散,好不容易寻回来,她恨不得把前头欠他的那些年都补上。她要带他回大牟,只是想让二人有个家。 可此时,他立在那儿,二人忽然生疏。她觉得陈甫今日有些不对劲。 “督船的事,”陈甫开口,声音很平,“是我干的。” 周宁没应,她看着陈甫,目光陡然凌厉。 “前几日处理徐副使时,”他接着道,“我趁乱用了你的副使漆印,给督船报了信。” 周宁仍不说话,脸上无甚表情,良久,她才发出声音:“你知不知道,督船一来,会是什么结果?” “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如何?” “知道。” “你知道这船上的人会如何?” “知道。” “你知道,你自己也会死?” 陈甫终于抬眼,与她对视。 “知道。” 周宁霍地站起身,椅子往后倒去,她几步走至他跟前:“那你告诉我,你图什么?有人逼你?” 陈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缓缓开口:“我不是你弟弟。” 周宁浑身一僵,死死望着他,头皮发紧。 “这个胎记,”他抬起手,在手背上一指,“是我幼时伤到留下的印记,并非天生的。” 周宁看向他手背,耳边嗡鸣不止,她面上纹丝不动,沉声道:“接着说。” “我刚出生两个月便被送到慈幼堂,并非两岁走失,我不过是恰好与你弟弟年纪相仿,恰好有这一道疤,恰好出现在你找人的时候。” 第100章 周宁听完,点了下头,随后她转身,走至桌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她端起茶盏,稳稳饮了一口,这才又转过身来。 “所以,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演。” 陈甫眨了下眼睫。 “那本官问你,你假作我胞弟,为何?”她改了自称,像审犯人。 “这些日子,还是要谢谢你。”陈甫上前一步,他看向周宁,目光中有了一点温度,“原来有姐姐的滋味那般好,有家人的感觉那般温暖,可是我越想,越觉得你这关爱是给一个虚空之中的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以为我是你弟弟,可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被家人抛弃,却又恰好出现的人。” 周宁没动,眼底情绪渐渐变得不可置信,她冷笑一声,笑自己。静默的时刻,她心中涌出无限悲凉。 这时,陈甫却又突然动了。 他又迈一步,走至她跟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抱住了他的“姐姐”。 这个怀抱小心翼翼,却抱得周宁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她听见陈甫的声音在她耳边飘忽。 “我舍不得你的好,你也舍不得你弟弟。我舍不得秀秀,可秀秀也放不下周允。”他的声线缥缈四散,又带着一种决绝,“既如此,我们全都死罢。” 他缓缓闭上了眼,发出一声叹息,细听那叹息,分明是一句“姐姐。” 【作者有话说】 祝宝贝们新春快乐,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心想事成[烟花]写了个除夕周允生日的小段子,有点点长,发在wb风吹雷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哟[红心] 第80章 以卵击石,石碎卵全。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周宁从来都知道。 那道疤痕,她第一眼看见便认出来了,不是胎记。胎记她见过,在襁褓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淡青色,而陈甫那疤,形状虽差不多,却泛着红。她分得清。 可她没说破。 那座新坟,是在前年寻到的。在一户人家的后山头上,黄土上的草还很浅。她在那座坟前站了半夜,站到露水打湿衣衫,愣是站到心里发麻,站到再也生不出情绪。 官场沉浮数年,一名伶仃女子要吞多少针方能走到今日?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只有深夜里,偶尔从梦中惊醒,那个雷厉风行的周副使也会想,若是早些寻到弟弟,是不是便能护他周全?若是早些爬到这个位子,是不是便再没人敢欺负他们姐弟? 日复一日的孤寂与愧怍,翻来覆去地想,想多了便成执念。执念难破,便成了心结。心结越缠越大,大到她看见陈甫那道疤痕的时候,忽然想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可活人还在。 弟弟若是长大,也该是他这副模样,高高瘦瘦的,眉眼温和,记得她不喜蒜,知道她夜里睡觉轻,她说什么他都听着,他不说的她也都能猜着…… 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只要陈甫骗下去,她便只认他这个弟弟。 可他不愿意。 秀秀不愿骗陈甫,陈甫也不愿再骗她。 他抱着她说,姐姐,我们一起死罢。 她将他的手攥得死紧,声音发颤:“咱俩要一起活。” 下一刻,周宁察觉到肩上湿了。 陈甫哭了。 周宁抬起手,一下一下拍他后背,像是拍那个没来及护住的亲弟弟:“姐姐有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杂沓响起。 门开,周允站在最前头,身后是船上数十个护卫,刀已出鞘,晃得人眼睛疼。秀秀站在周允身侧,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周宁没动,也没说话。 周允迈进房里:“周副使,两条路,选一条罢。” 周允说的什么,周宁已经听不清,她又见秀秀嘴唇翕动开合,无非是那些利害关系,包庇是死罪,不包庇也难逃一劫,左右都是悬崖,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想个法子大家一起活。 周宁不回应,陈甫却突然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周宁身前,看着秀秀,看着周允,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 “她是朝廷命官,”他说,“我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骗子,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与她无关。” 周宁看着他的后背,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道影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秀秀走上前来,绕过陈甫,走到周宁跟前,伸出手握住了她手腕。 “周副使,”秀秀看着她开口,“我们从来不想伤你,跟我走罢。” 周宁抬头,秀秀那双眼里有一粒光,淡淡的,可又让人移不开眼。 她望着望着便笑了,那笑容勉勉强强,满是褶皱,带着她从来不肯示人的东西。原来从始至终,走投无路的都是她。 督船是在翌日傍晚到的。 秀秀侍立一旁,看周宁行礼,看她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呈上提督遗令,看那官员从狐疑到松动,看他不动声色将厚厚一叠银票收入袖中。 一行人上了小艇,又回到督船上,旗上斗大一个“督”字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秀秀立在舷边,望向督船消失的方向,心中惊诧,竟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将朝廷的船送走了? 她忽然想起陈甫那句话,“晚了,全都晚了。” 可这会儿,暖洋洋的海风扑面,天边余晖即将沉入海中,海天俱寂,她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不晚,什么都不晚。 又过两日,底舱传来消息,徐副使受不住,咬舌自尽。余党之中,有的投诚,有的自裁,尽数干净。 不过数日工夫,船上那些暗涌着的、让人夜里睡不着觉的东西,忽然散了、清了。 秀秀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厨舱帮忙,她揉完最后一团面,抬起头,往舷窗外瞧了一眼。 天很蓝,海也蓝。 满舱的人在忙活着,四勺颠着勺,晴儿偷着挖出一块枣泥来。饭香味一阵一阵飘着,外头甲板上传来水手吆喝,有人喊,有人笑,有人扯着嗓子啐骂,一群人哄笑起来。 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这船,正在转舵。 第81章 滕垂珠坠,风静葡喧。 ◎收葡萄的不知味,吃飞醋的最知情。◎ 四月底,正是葡萄岛最热的时节。 葡萄岛如其名,长得恰似一串葡萄,打渔的船从远处望过来,真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捧珠子。岛上多丘陵,遍植葡萄藤,老藤缠着小藤,小藤攀着老藤,从山脚爬到山腰,又从山腰垂到屋檐,把整个岛罩进绿莹莹的阴凉里,风致楚楚。 葡萄不值价,可酿出的酒却是稀罕物,是这岛上大宗的卖卖,有了这门营生,渔民们便不必只靠海吃饭了,日子过得比寻常人家舒坦许多。 岛上供奉着一株老藤,说是多少代传下来的,成了精,管着风调雨顺,管着生老病死,管着男婚女嫁。每年五月葡萄节,便是给它过寿。 岛上天儿热,葡萄在五月便一坠一坠地熟了,葡萄热闹,人热闹。 书院今日也热闹。 这书院与大牟的不同,叫书院,也是慈幼堂,平日男女混在一处读书,甚至能同桌。岛上的汉人多是大牟下南洋来的,说汉话,读书也是读汉人的书,可规矩却没带过来,随了这海这风,松软自在,怎么舒服怎么来。 日头爬得老高,晒得沙滩烫脚,一艘小划子泊在沙滩旁,一个小子从上头跳下来,脚踩进沙子里,烫得龇牙咧嘴,又赶紧往岸上跑。 小子叫阿彭,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油亮。无袖汗衫露出两条精壮的胳膊,他一手拎着几篮子葡萄,走几步便得换手,抬起肩膀偏头蹭一把脸上的汗,满脸汗淋淋泛着光。 他从葡萄岛下沿一个零散小岛上赶来,那岛小的连名字都没有,只有几户人家,他家便在那儿。 别看地方小,阿彭老子却精得很,自个儿管着三四十艘大小船只,载客,也拉货。今儿个葡萄节,他偷着出来的。家里船忙,几个哥哥给他打掩护,说是去送货,其实他怀里揣着的那点子心事,哥哥们门儿清。 去岁腊月底,一艘从大牟来的巨船泊在了葡萄岛,那船大得吓人,听岛上的老人说,活了六七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船。船上的人说,他们是商船,遇上了风暴,乱了航向,这才来到此处。 阿彭不管这些,他只知道,那日他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一眼便看见了船队里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随着姐姐们一道在留在书院,说是教书帮忙。从那以后,阿彭往书院跑得愈发勤了。 他爹说,家里的船不够你跑的?他娘问,你跑那么勤,书院欠你钱了?阿彭不吭声,只是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日葡萄节,岛上有情的男男女女都要送葡萄,他一大早起来,挑最好的葡萄装好篮子,划着船就过来了。 踏进书院门槛,院子里乱糟糟的。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女娃娃差点撞他身上,他顺手捞住她问:“纭儿姐姐可在?” 第101章 女娃娃抬头看他,吃吃笑起来,挣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往堂屋跑,一路跑一路吆喝:“阿彭哥又来讨婆娘啦!” 那声音清脆,一圈一圈地荡开,很快便荡遍了书院。 张纭从屋里出来时,脸上表情古怪得很,跟在她一旁的是叶文珠,也是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好似想笑又想叹。 阿彭看见张纭,咧嘴便笑,那笑容憨气十足,他挠了挠头,往前走了几步就要把葡萄递过去。 只不过,比张纭的手先来一步的,是阿胜的笤帚。 “好你个小子,毛长齐没?!还讨婆娘?” 阿胜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笤帚,劈头盖脸就往阿彭身上招呼。 阿彭嗷的一声,抱着几个篮子满院子转圈躲,边躲边喊:“阿胜哥!你老打我做甚?” 阿胜追着他不放,笤帚尾巴呼呼作响:“你还有脸说?!” 这一闹,院里人都出来了。 秀秀从厨房探出头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她甩了甩手上水珠,问张纭:“这是怎了?” 张纭眼睛一闭,无奈地叹气:“无聊。” 秀秀又睇一眼叶文珠,叶文珠在一旁摇头,脸上写着“不懂”。 院子里,阿彭和阿胜还在绕圈。 阿彭跑得快,可手里拎着几篮子葡萄,跑起来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撞上廊柱。阿胜追得气喘吁吁,笤帚挥得一下比一下狠,可一下也没真打着。孩子们爱看热闹,跟着起哄,跑得比谁都欢。 最后,这见怪不怪的闹剧还是被刚进门的周允拦下的。 他无意插手,可秀秀使了眼色,他只得不耐烦地伸出一条胳膊拦住阿胜,又朝张纭的方向睇了一眼。 阿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终是讪讪收了笤帚,可嘴上仍不饶人:“阿彭,滚出去!” “凭啥?!”阿彭不服,昂起头来道,“我是来找纭儿的,又不是找你的!” “你——” “无不无聊啊!” 张纭一声吼,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走过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烦气尽显无遗。她指着阿彭:“你,送完葡萄赶紧走。”又指着阿胜,“你,该干嘛干嘛去。” 阿胜难以置信,心里怨气直往上窜,明明刚上船的那会儿,张纭还一口一个“胜哥哥”,后来不知怎地,她便不怎么理他了。好不容易熬到登岸,这半年张纭再也没叫过他一声“胜哥哥”!他心里还不得劲呢,又来一个阿彭,整天除了呲着个大牙来书院讨人嫌,他还会旁的吗? 阿彭倒是不生气,他将葡萄篮子往张纭跟前递了递,讨巧地笑:“纭儿,给你的葡萄。” 张纭睇他一眼:“哦。”她扭身要走。 阿胜乐了,赶紧凑上前:“纭儿,我挑的葡萄可比他的好。” 张纭又睇他一眼:“哦。” 阿彭也乐了。他将自己那篮子葡萄往石桌上一放,又去拎别的篮子。 他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 “今日家里船忙,他们都跑不开,这才托我过来,给大家送葡萄。”他一篮子一篮子往桌上放,嘴里念叨着,“这是我二哥给文珠的。”阿彭说着便将篮子递给叶文珠。 叶文珠摆摆手:“我可不要。” 阿彭一时无措,举着篮子不知该往哪儿放了。秀秀看在眼里,心里头悄悄替李聿放下心来。 叶文珠似乎不好意思,顿了顿又道:“那你放下罢。” 阿彭如蒙大赦,赶紧将篮子搁下,又去找旁的篮子,一篮子是他大哥送给吴碧秋的,一篮子是陈甫大哥送给秀秀的。 两篮子葡萄递过去,二人都不接。 阿彭性子直,人也单纯,见她们都不接,硬着头皮说:“两个姐姐快留下罢,要不我可不好回去交差。” 秀秀和吴碧秋对视一眼,浑然不觉身后周允正给阿胜递笤帚。 最后,几篮子葡萄总算都送下了。 阿彭松了口气,正想再说些什么,冷不提防,屁股挨了一记。 他捂着屁股叫出声,回头一看,阿胜正握着笤帚,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阿彭尚未来得及躲,笤帚又挥过来了。他赶紧捂着屁股往外跑,边跑边喊:“我过几日再来!”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秀秀原地了思忖一二,拎起陈甫送的那篮子葡萄,转身往厨房走、 才走出两步,眼前横出一条胳膊。 拦路虎面色不善,二话不说将那篮子生生按下,便攥着她腕子往院外走。 “去哪儿?”秀秀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手中篮子晃了晃。 “回家。”周允头也不回,“家里的葡萄比外头的甜。” 说是家,其实是周允租的小院子。 初来葡萄岛时,船上二百多口人都仍住在船上,日子一久,大伙便各自寻摸着起活计来,有本事的做回老本行,像四勺在码头边的饭馆里帮工,杨钦在书院做护院;没手艺的,便去铺子当伙计,跟着渔民出海,去码头扛活。管吃住的便搬下了船,不管吃住的,仍回船上睡。 秀秀她们几个姑娘在书院住着,一间屋,挤是挤了点,可在船上也不是没睡过,幸得热闹、安全。 如此一来,周允落了单,他进了岛上的冶坊做师傅,手艺好,东家留他住下,他不肯;回船上睡舱房,孤零零的,他更不乐意。思来想去,便租了这户院子。 二层的小吊脚楼,木头搭的,底下架空,上头住人。院子不大,够晒衣裳,够摆桌吃饭,够他一人住得舒舒坦坦。 可她非拉着秀秀同住。 秀秀有些忸怩,以往在船上,同住在提督房中那是没法子,可这会儿都下船了,男未婚女未嫁…… 周允当时微俯下身看她,神色认真得像是要说出什么顶顶紧要的话。 “秀秀,”他说,“咱俩都睡一个被窝了。” 听见这话,秀秀差点跳起来,惶慌捂他嘴,四下看看无人,剜周允一眼,又拧上他脸,气鼓鼓道:“你可不能乱说!” “乱说?”周允吊着眉看她。 秀秀被他看得心虚,手上又拧了一把,拧完扭头便走。 可最后,二人终是在一众了然的目光中住进了这座小吊脚楼里。 巧的是,他们隔壁住着周宁。这位副使大人深藏功与名,如今在岛上不做活计,全靠大牟带来的老本,平日无甚消遣便去寻人下棋,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她认的弟弟自然也与之同住。 陈甫这家伙,闲得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三番五次来寻秀秀,讨教食谱,送些本地香料,又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玩意也巴巴送来。从不避着周允。 师兄师妹好不亲切,仿佛船上的一切都是上辈子的事情,都沉到海里去了。 周允冷眼旁观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了。 有一回陈甫又来,他闲闲踱过去,好似随意一说:“秀秀与我已有婚约。” 陈甫不慌不忙,睇他一眼:“下聘礼了?” 周允硬是噎了回去。那天夜里,他将委屈全从秀秀那儿讨了回来。 到了第二日,陈甫依旧过来,却是道别。 原是隔壁岛上的船队缺个烧饭的,他得了消息,打算去试试。与他同去的还有安顺海,去船上做小水手,帮着做些杂务,学些海上的本领。 二人走的那日,安顺海站在船边看着秀秀,嘴唇动了又动,半天 没说出话。 秀秀心里头也复杂,可她还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安顺海的肩:“怎地,莫不是打算这辈子不见我了?豆大点儿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还能想我不成?” 话说得轻松,可当差不自由,往后要好好坐下吃顿饭,也得瞅着机会才行了。 看船离岸,她忽然想,挥手送别,盼着再见,倒真像是……在这岛上安了家一般。 秀秀瞥一眼周允,他站在一旁,却是难得的和气。 送走二人,周允跟在她身侧,安静得一个字也没有。秀秀晓得他在想甚——陈甫这颗眼中钉,可算是走了。 可是偏偏,今日葡萄节,陈甫又来送葡萄。 秀秀想起这茬,不由得抬眼看了看前头那个闷头走路的后脑勺。 周允从出了书院门便开始咕哝,一路咕哝到家门口。 “送葡萄?哪天送不成?非得今天送?” 小小院落中央一石桌,他将葡萄篮子往桌上一搁。 “他知不知道送葡萄是什么意思?”转身,他看着秀秀,眉间不悦,“他知不知道?” 秀秀嘟囔:“你这般在意他,问他去好了。”她手探进篮中,想尝尝今年的头茬葡萄,被周允按住。 “这葡萄不能要。”他说。 “为何不能要。” “就是不能要。” 秀秀想了想,将他手拨开,拎起篮子往厨房走。 “秀秀!” “做甚?” 秀秀回过头,看他在院子里,那神情和书院三岁小孩没差别。 第102章 静了片刻,周允扑过来夺过篮子:“不许。” 秀秀无奈:“送葡萄有甚打紧的?要紧的是——” 她话还未说完,外头忽地响起来密匝匝的锣鼓声。 第82章 雁尽北飞,人犹南望。 ◎醉里不知身是客,明月几度照家山。◎ 走出门口远远一瞧,秀秀的脚步便收不住了。 离着家门口一里地的那条河,今晌午忽地生龙活虎起来,沿河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抻着脖子往河面上瞅,个个喜笑颜开,那架势,好像河心里有金子。 河面上,大小船只排成一列,皆被装饰得花花绿绿。船上的人不比岸上的少,小子们敲锣,姑娘们打鼓,男男女女船板上跳舞,舞步踩得船身摇啊摇,船头船尾的藕荷色彩绸跟着颤。 来岛上这些日子,秀秀还未见过这种场面,乱糟糟,闹哄哄,一时新奇,忍不住往跟前凑。 她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将周允甩在了身后。 挤到河边,身旁几个大娘们唠闲嗑。秀秀听了一耳朵,这才明白,原来这船队是岛上百姓自个儿组织的锣鼓队,年年葡萄节都要走这一遭。一为那株葡萄老藤贺寿,二为了全岛祈福。老人有老人的福,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福,娃娃们也有娃娃们的福,一船一船唱过去,这一年的福气便算祈到了。 秀秀听着,心里头亮堂了,正欲扭头和周允说道说道。 一扭头,人没了。 她踮起脚往四周看,人群越拢越多,脑袋挤来挤去,可哪一个都不是他。 “周允。”她喊了声,声音刚出口,转瞬被周遭喧闹淹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秀秀站在原地,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掂着脚找了半天,愣是没寻着人影。 转念一想,那么大一个人,总归丢不了。 正想着,一声锣响炸开,有人不知吆喝了一句什么,又将她心神拉回河上景致。 船队正从眼前经过,最中间那艘领头船上,几位白须老头立在船头,双手持绿卷草和葡萄藤,正对岸上的人唱着热闹的调子。 唱词是本地话,掺着些汉话,秀秀半懂不懂。可旁边围观的老人,听着听着便朝着船拜了起来——她便猜出来了,这是专给老人祈福的船。 歌声渐平,百姓随船走,秀秀慢慢挪。紧接着,又是一声锣响。 “桃花女——” 船上走出数个年轻女子,个个清秀灵动,衣着鲜妍,在船舷一字排开。每人手中一串紫葡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垂着,生机勃勃。 随后,一阵悠扬婉转的小调从桃花女们口中哼唱出来。 秀秀跟着曲调点头,忽觉周围有些不对劲。 眼角余光一瞥,身边的年轻男女们,亲上了! 人群里这儿一对,那儿一对,捧着对方的脸,亲得大大方方、理直气壮。有人在笑,有人起哄,可也没人说什么,好像本该如此。 秀秀愣了一霎。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桃花女怕是为岛上有情人祈福的。在这四季炎热的小岛上,人们的心意也热烈,表达情谊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无人觉得害臊,反倒为这般感情和气氛高兴。 可她一人站在这人群中间,被这群亲嘴的男男女女包围着,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她正不知眼睛往何处搁,一股熟悉气息从身边翩翩而来。 秀秀扭了一半头,脸已被一双手捧住了,尚未来得及反应,脸颊上落下一唇。 周允也学着旁人,在大庭广众下亲了她一口。 秀秀一滞,不自在地抬手,搓了搓被他亲过的地方。 周允一蹙眉,俯下身,在她左侧脸颊又亲一下。 秀秀正欲再擦。 “你再擦,”那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很欠揍,“我便亲嘴。” 她相信周允真干得出来,秀秀的手在半空拐了弯,拍打上他肩膀嗔道:“方才去哪儿了?” “走神了。”周允顺手揽上她肩膀,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秀秀并未多想。 待游船结束,人群散了,她和周允牵着手走回小院子,出了一身汗,正想洗串葡萄解渴,走至石桌旁一看,陈甫送来的那一篮子葡萄不见了。 四下看看,地上空荡荡,墙角也没有。 她斜眼冷哼:“做惯了少爷,糟蹋起东西还来真是不手软。” “送他姐姐也叫糟蹋?”周允答得顺溜,一脸无辜。 “全是你的理。”秀秀懒得跟他掰扯,揩了把汗,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往里迈一步,一阵凉气袭来,她便愣住了。 门旁案台上,足足一盆剥好的葡萄,正用井水镇着。 葡萄一粒一粒被剥得干净,果肉透亮,连籽都被人细心挑了。她走近,手贴在盆壁上,凉丝丝的,不知镇了多久。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她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允上前走来,在她身旁斜靠上案台,将手往前伸了伸,快戳到她眼皮底下。 秀秀低头,那双手的指尖被葡萄皮染得发紫。 她一动未动。 静了片刻,她忽地昂起头,期待地问他:“你想不想吃‘甜冰蜜雪’?” 周允看着她,将那泛紫的手收了回去,搬起一盆葡萄走到灶台边,背对着她道:“岛上没冰,换个旁的做罢。” 厨房门外,酝酿了大半日的热气都借着没关严实的门缝钻进来,只消刹那,厨房里的那点轻薄凉意便凋残了。一层细密水珠还挂在盆壁上,不甘心地为这盆葡萄的去路哭丧。 秀秀望着他的背影无声轻叹,知道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她抿抿唇上前,说:“来给我帮忙。” 小院的厨房里,各自心思被一盆葡萄摁下去,谁也不再自寻烦恼,只当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小岛昼长夜短,巳月末,朗朗日头过得极慢,像是如何也过不完。 熬糖浆,添酒酿,再用冰凉井水镇上。二人忙活了一通,秀秀舀起一勺往周允嘴边送。 他含着一口醉熏熏的葡萄,含糊不清地说比“甜冰蜜雪”好吃,良久,他又开口。 “秀秀,再等等,”他望着她,“现在还不能回去。” 秀秀“嗯”了一声,只是又舀了一勺葡萄递进自己口中,咬碎,咽下。 “我知道。” 天地合十,暮霭已尽,夜色尚浅,书院闭门摆了席。温风习习,满院葡萄清香。 山货海鲜,熟瓜靓果,摆得桌沿都满了。孩子们绕着桌子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岛上人,船上人,谁也不分,挤在这一方庭院里。 葡萄酿劲儿大,一杯下肚,不少人有了醉意。 秀秀脸上热烘烘的,正听桌上人胡侃,门外响起一声嘹亮敲门声格外清晰。 “姐姐!” 那声音隔着门板穿进耳中,酒力上头,秀秀有一瞬间恍惚,抢先一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二人,是安顺海和陈甫。 她一怔,转而展露笑意:“快进来!” 二人踏进门槛,落了座。有人添碗筷,有人给斟酒,安顺海被拉着问东问西,陈甫坐在那儿安静听着。 院中一时热闹非凡,天南海北地胡聊八扯。 说着说着,陈甫定睛瞧见远处桌角那碟酒渍葡萄。他探了探身子,隔着人问秀秀:“可是白日送来的葡萄做的?” 秀秀正要答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一颗也没有。” 周允热情得出奇,忙替陈甫舀上一碗,递过去:“尝尝内子的手艺。” 一时间,满桌除了孩子们的嬉笑,再无旁的动静。 陈甫垂眼看周允递过来的碗,无声笑了笑,伸手接过。 秀秀心知肚明,自知板上钉钉,并不觉周允这言行轻薄,可粉腮止不住地愈红了,她睇了一眼周允,含情嗔怪。 他却将背挺得直,极轻地抬了下嘴角。 秀秀微蹙眉头警告他,身边,叶文珠歪过来,软软靠到她身上,甜甜一笑:“嫂嫂。” 这时,又是一声“嫂嫂”。 张纭不甘示弱,也靠到吴碧秋身上唤她。 吴碧秋身子一僵,悄悄看向杨钦,心中为了一个难以声张的缘由而气闷。她给张纭递水,刻意扬声道:“喝得不少啦,听嫂子的话,把水喝了?” 张纭未喝水,倒是杨钦,端起面前杯盏一饮而尽,只是依旧垂首不语,眉眼不敢抬起,牙却咬得死紧。 张纭不知暗涌,手一挥,登时站了起来:“嫂嫂,我可没喝多。” 她一说完,身子便晃了晃,险些跌倒。阿胜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 张纭甩开他,又直直看他,面色微红,醉态尽显,眼神却很认真。她叹了口气:“阿胜哥,我不喜欢你了,也从未喜欢阿彭。哪个我都不喜欢……” 阿胜有些失措,随即又将人扶稳,他忽闪了下眼,便又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谁都不喜欢?连你自己也不喜欢了?果然是喝多了。” 第103章 张纭执意将话说透,语气清白可爱:“我不要男人,我要和文珠兴办女学——呕——”少女的雄心壮志说到一半,被酒压下去,她边呕边道,“我要让大牟的女子……和葡萄岛的一样……” “哎唷,”阿胜将人搀着,给她擦嘴角,“知道了知道了,不要男人,不要我也不要阿彭。” “对……我要……” “好,回大牟兴办女学。”阿胜朝桌上使个眼色,将张纭往屋里送,边走边问,“对了,你那女学堂,要不要说书的?” “我想想……” 二人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又热闹起来。 杨钦默默起身,去吴碧秋边上收拾张纭吐的;书院里的大娘说要给安顺海和四勺说媳妇,四勺呆呆笑着不说话,安顺海低头,一丝轻微惆怅:“大娘,我还年小……” 叶文珠窝在秀秀肩上,懵懵懂懂,闭着眼不知问谁:“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没人答话。 书院这顿酒吃过三巡,桌上一片狼藉,残汤剩碗歪七竖八,孩子们早被大人抱回屋里歇息,剩下的还围着桌子,三三两两说着话。 周允又被冶坊唤去,几个师傅喝得进行,非要拉他再喝,他推不过,陪着诸人又吃了两盅。 这一夜,全岛闹到中夜才肯罢休。 腹中填满酒食后,仍有那意犹未尽的,提灯寻了老相熟,一齐朝海边走,届时跳上船,靠在舷上,吹吹海风醒醒酒,谈天说地,即便是那不认识的,说上几句话,便也认识了。 有人拉上周允:“走,周兄弟,去给咱们讲讲大牟趣闻!” 周允摆摆手道:“家里人还等着。” 他一路有些昏沉地回到小院,月光如银,越往家走,影子越悠长。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在院里打水将自己洗了干净,凉水一激,酒醒三分。正要抬脚迈上楼梯,二楼屋里的灯亮了。 他仰头望着那柔和的光亮,望了好半晌,有些傻气地笑了。 “娘子!”他朝窗户喊。 正欲唤第二声,那扇窗开了。 第83章 千锤万凿,烈火焚烧。 ◎熔锅三更惊断梦,裹粽五月初离魂。◎ 秀秀探出身子,一头青丝随着溜出窗外,散散垂着。夜风一吹,有几缕发丝贴上脸颊,她抬手挽发至耳后,露出一张皎皎清丽的脸庞,低头往楼下看。 周允刚冲了凉,全身只着一条亵裤,湿淋淋地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皮肉无形,轮廓更显,在岛上这半年,他比船上时更黑了些,也更结实。一滴水珠沿着他锁骨往下淌,淌过胸膛,淌至小腹,最后隐没进裤腰里。 秀秀目光追了半截,猛然醒过神,赶紧落在他脸上。 他正仰着头,冲她笑。 又发哪门子疯?秀秀叹了口气,声音从二楼窗畔飘下:“上楼睡觉啦。” 周允未动,只是笑。 片刻,吱呀一声,纱窗阖上了。秀秀回了房,吹灯,不再理他。 楼下没动静。 她又等了片刻,还是静悄悄的。 想到周允那副醉熏熏的模样,秀秀心里不踏实,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起身又摸到窗边——方才那位置空了。 她转身,“登登登”跑下了楼。 天色极暗,星子闪耀如钻,耳畔听到的是不停歇的蛙鸣和海浪,鼻中闻到的是院中一排开花的月橘吐出的一蓬浓香。 眼中见到的,是院子里正半裸着弓背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周允,他呆望着院门出神,无声无息。 她掩嘴一笑,伸手过去。 柔软的手掌抚过头顶,周允抬起头来看她。秀秀仍穿着轻薄的寝衣,头发在脑后挽起,带来幽幽花香,他望着望着,眼中有月光流过。 明月西斜,人影叠叠,秀秀站在那儿,看着他眼中那点光愈发清澈透明,心下却是一片迷惘。 可这月光却不由她多想,只是短暂地停留,随即闪了闪,便灭了。周允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上去睡罢。”她上前,去拉他的手。 周允由她牵着上了楼。 他抱了她一夜,喊了一夜的“秀秀”。 夜深人静,秀秀小声问他:“怎么了?” “想回冶坊看看。”周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皇京的冶坊?” 他没答,只是将脸埋进她颈间。秀秀察觉到他抱自己的手紧了些。 她不再问。 自打葡萄节这晚过后,周允便不常回家了。 他日日待在冶坊,一连几天见不着人影,有时半夜回,她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等早上睁眼,身边又是空的,二人换下的衣裳倒是都被他洗净晾在了天井里,只是每日连句话都捞不着说。 秀秀也懒得再问,她近日也忙得很。 葡萄岛不兴过端阳节,但岛上众多大牟汉人,离乡十数载,心中都揣着这个节的念想。秀秀琢磨着,若是这时在岛上卖粽子,定是一笔不错的生意。这钱不赚白不赚,正好给书院的孩子们添些衣裳。 她将这念头与书院的婆子们提了一嘴,大家倒是爽快应了,只是岛上没有竹箬叶,几人便想了个法子,用芭蕉叶替代。头一回试,怕不好吃,先试了几个尝尝,却未曾想竟格外清甜,孩子们都抢。 一进五月,书院便挑起了高高的幌子,上头写着“皇京一号粽”。 秀秀亲手写的,学了这么久,她这字,也总算能见人了。 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人来问。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人都寻到了书院门口。 汉人冲着这名头要来尝尝,本地人少见这东西,图个新奇,将书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粽子一日做得比一日多,秀秀每日忙到天黑倒头便睡,周允那档子事,她索性不去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直到端阳这日傍晚。 秀秀正在院里码着剩下的粽子,岛上天热,粽子不能过夜,该送的都送了,却还剩下这些,不出意外,今日餐桌上又要有粽子了。 她看着那一小筐粽子,心里烦得很,却不是为粽子。 周允那家伙,没良心!端阳节都要去冶坊!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他做什么勾当! 秀秀正将这粽子一股脑往小箩筐里丢,好像那筐底是周允的脸。 正扔着,院门外猛地闪进来一阵风。 周允喘着气冲了进来,脸上汗涔涔的,一身汗气,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贴在身上。 “碧秋呢?”他张口便问。 秀秀一蹙眉,心里那股火蹭地上来了,她冷冷开口:“你自己不会找啊?” 周允喘了口气,低头看见筐里的粽子,又见秀秀那张冷脸,问道:“这是要给我送?” “美得你。”秀秀将脸一偏,低声咕哝:“可惜啊,有人狗咬吕洞宾。” 周允不恼,嘴角反倒挂上吟吟浅笑,他伸手取了一个,拆开便往嘴里送。 “谁说给你的,你不是不爱吃甜么……还我!” “是不爱吃甜,”他咬了一口,看着她,“那得看谁送的。” 秀秀一挑眉,嗔他:“一筐粽子,你只吃一个?心不诚!” 他嚼着粽子,目光四处瞥,瞧见廊下搁着一篮子纸折的金元宝,往屋里一探,吴碧秋正在屋里与几个孩子一起备奠礼。 嘴里的粽子愈嚼愈慢,他咽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秀秀,你信不信,铁也能记住东西?” 秀秀一愣:“什么?” 周允未搭话,又咬了一口粽子,嚼着嚼着,眼神又飘向别处。 秀秀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冒出点疑惑,周允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她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他若是想说,早说了。 “你找碧秋到底做甚?”她将话拉回来。 周允回神,“我不仅找她,”一口将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道,“我还找我媳妇。” 秀秀“啧”一声,拿粽子扔他:“别瞎叫……” 她心里发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周允却不由分说,接过粽子放回筐中,一径拉着她往屋里去。 不多时,一群人跟着周允到了岛上的冶坊。 秀秀是头一回来这里。 冶坊在岛西的临河高地上,远远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愈走近愈响。 此处没有周允家冶坊的竖炉,只是几间棕榈茅草搭的敞棚,漏斗一样的炼铁炉一字排开。 这会儿炉火未开,炉旁堆着一筐筐铁块,铁筐上皆系着白布条。 一声刺耳鸡鸣响起。 一个老汉一手抓鸡,一手持刀,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那处地面的土已成深褐色。接着,老汉扔下鸡,又往各个炉中撒树皮。 以前周允同秀秀讲过,这里的人在开炉前常献祭公鸡,祈求炉火顺利,撒树皮是为了助熔,大抵是葡萄岛的“打生桩”。 第104章 酉时中,一声锣响。 炉火开了,数位匠工上前,将这些铁倒进了炉中,铁块撞在炉壁,声音破碎,火星飘浮,漫天飞舞,如同鸡血飞溅、冥纸纷飞。 周允手中握着一块铁,走至吴碧秋身前。 “这块铁是锅的‘连枝’,最易开裂。”他递给她,声音比铁还沉,“这块地方,最需要骨头来炼……” 吴碧秋接过那块铁,低首俯面,似乎对这块铁之外的所有都视而不见,她攥着那块铁,攥得手上发白,肩膀开始发抖。 秀秀忽然明白了周允这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这是用谢烛“打生桩”的那口巨锅,原本用来祭天的锅,被冶坊的工人们一齐打碎了。今日端阳节,是谢烛的忌日,周允选在这日,把这口锅熔了,只留下那一块。 天色暗下来,炉火旺起来,天边火烧云与这焰火交相辉映,血淋淋的,烧得每人都满头大汗。 吴碧秋捧着那块铁看了很久,悲痛细啮心头,她终于哭出声,哭声却仍憋闷着。 几人凝神敛容,深深地,朝着炉子鞠躬。 火光跳跃翻卷,好似回应,炉中铁块瑟瑟发抖,慢慢化成了铁水,红彤彤地淌了出来。 炉旁,一群渺小的蚁沿着墙根赶路,它们不知从何处来,为了一块即将融化的糖渣,看不见一地的公鸡血,也瞧不清这熊熊烈火,只是闷头往前爬。越向前,越步履蹒跚,越看不见路,有几只爬得太近,被热气一燎,便不动了。 脚踏实地的、沉默的一生,转瞬被封锁去路,血肉化尘泥。 秀秀想起葡萄节那夜,周允问她的问题。 “岛上许多大牟人,离乡十数载不回,”周允问她,“你可知道为何?” 她想了想:“没有能远洋的船?” 周允摇头。 “没赚到钱,没脸回去?” 周允还是摇头。 秀秀皱着眉又想了半晌,等着他说出答案。 周允并未急着开口,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繁密的星子,月亮飘向了云。 “他们当初过来,”他说,“可不是为了赚钱。” “那是为何?”秀秀又问,等着他继续讲。 可周允收回目光,看向她,却没有答。 此时,站在冶坊里,看着炉前哭泣的吴碧秋,看着化为铁水的碎锅,看着墙角被火吞噬的蚂蚁,秀秀恍然懂了那夜他没说的话。 有些人离乡,是为了逃离一些东西,可有些东西,走到哪儿都跟着你。一切皆是迫不得已,如同她离开胡家的那个清晨。 她转头看向周允,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夜的月光也熔进了火里。 第84章 寄情在香,藏春于囊。 ◎一包傻傻叶,半篓汛鱼鳔。◎ 端阳节一过,葡萄岛上便入了香料丰收的时节。 秀秀想起在皇京时,金鼎轩的香料大多从西域来,胡椒、茴香、丁香,皆是干硬颗粒,用的时候需碾成细粉。那会儿师父让她磨香料,她磨得手腕酸,心里还惦记着这东西金贵,一粒也不敢糟蹋。 而这葡萄岛的香料却是鲜的。 野草似的香茅、比巴掌还大的傻傻叶、细长的香兰,皆是鲜亮水灵,叶子里头仿佛还容纳着岛上的阳光和雨水。秀秀头一回在书院见着的时候,还当是什么蔬菜,凑近一闻,喷香,她这才知道,原来香料还能长这样。 岛上人家,家家户户房前房后都种着几株香料,平日吃食离不开这些小草,自家种的不够吃,或是有些品种自家没有,便时不时要到菜场上买。 香料大多在清晨采摘,露水仍挂在叶尖儿,那时候香气最浓最鲜。等到日头一高,热气一蒸,香味便散了大半。故而菜场上香料摊子最热闹的时候,便是天刚蒙蒙亮的这会儿。岛上的人都懂这个理儿,可周允不懂。 休沐这日,他还未睁眼,便被秀秀从床上拽醒。 “做什么……”他闭着眼嘟囔,声音含糊不清。 “买菜。”秀秀已经穿好衣裳,站在床边拍他,“再不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周允迷迷瞪瞪被她拉出门,一路打着呵欠走至菜场口,一股或清冽或奶甜的香气横冲直撞,吵吵嚷嚷的叫卖和讨价声此起彼伏,他一激灵,睡意全消。 菜场里已是人声鼎沸。卖香料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上铺的芭蕉叶挤挤挨挨,叶子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绿意,捆着、摊开、扎着,各有各的卖法。 秀秀拽着周允往里钻,一会儿在这边翻翻,一会儿又凑去那边闻闻。 周允跟在后头,背着个大背篓,像个跟班小厮。 “这个好。”秀秀在一个香茅摊前蹲下来,挑挑拣拣,捡出一捆香茅,付了钱,转身便往周允背篓里塞。 一大捆香茅落入背篓,那香气清新扑鼻,周允刚深嗅了两口,秀秀便已又往前走了,她两眼四处探视,被一个卖傻傻叶的摊子引了过去。 “都是今早新摘的。”摊主大娘拾起一片绿叶往秀秀鼻下凑,“姑娘闻闻,多嫩多鲜呐!热汤出锅前一搁,得意得不得了!” 秀秀接过叶子,垂眼瞧见一旁的价钱牌子,轻轻拨着叶子看,一声不吭。 大娘见秀秀不定主意,眼珠一转,将目光投向周允。她上下打量一番,喜笑颜开:“哎哟,这是你相公?小两口真是郎才女貌,挽着手买菜,有福咧。” 周允闻言挺了挺腰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朝大娘颔首,正要开口说两句客气话,却被秀秀一把拉走了。 “怎么了?”他满心纳闷。 “傻傻叶本就只取嫩叶,自然又嫩又鲜。” “那为何不买?我觉着那大娘挺实在。” 秀秀一歪头:“卖得那般贵,还叫实在?” 周允愣了下:“贵吗?人家明码标价。”他快走两步,跨至她跟前,郑重道,“为夫能挣,娘子放心买便是。” 秀秀停脚,斜眼看他,眼波一掠便又收回目光,嫌弃,无语。 她绕过他接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忽听见身后有人喊“秀秀”,她脚又顿住。 二人回首,只见陈甫正从后头走来。 他一身短褐,背着背篓,似是也来买菜。走至二人近前,他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布包,随即递过来。 “傻傻叶。”陈甫朝秀秀微微一笑。 秀秀一时未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陈甫道:“你不是正想买?” 秀秀脸上猝然红了,原来她与周允说的话都叫陈甫听了去,她正欲开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先接过了那布包。 秀秀眉尖轻动,转而看向陈甫,笑道:“多谢。” 周允将那包傻傻叶往自己背篓中一扔,又将秀秀往身边拉了拉:“走罢。” 秀秀被他拽着往前走,难以脱身,只好扭着身子看向陈甫。 他仍立在原地,嘴角轻微动了动,终是朝秀秀摆了摆手。 这一摆手,秀秀与陈甫便是数月未见。 可周允却见他见得频繁。 整个五月的休沐日,他几乎全都耗在阿彭家的渔船上,不得已和陈甫朝夕相处。从早忙到晚,他只为一件事。 这日,他再次跟着阿彭家的渔船出海了。 阿彭一边收网一边瞅周允,瞅了半晌,到底没忍住。 “周大哥,我实在想不明白,”他搔了搔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为何每回出海,你只要那汛鱼?这鱼可难抓了,一网下去,能有两三条就算走运,顺风、马鲛不都比它多?也能卖好价钱,为啥偏要汛鱼?” 周允正盯着渔网,难得有耐心地答他:“那些鱼的鱼鳔太小。” “鱼鳔?”阿彭愣了愣,“你要那玩意儿做甚?” 周允瞅了他一眼:“我爱吃。” “若是嫌小,多开几条鱼不就行了?” “我只爱吃这汛鱼的鱼鳔。” 阿彭“哦”了一声,心里头总觉得周允在唬他。 若是只为了吃,那在船上做中饭时,让陈大哥炖了煮了便是,可并没有。周大哥还要拿小刀仔细将那鱼鳔完整取出来,用石灰水泡着,揉了又搓,搓了又揉,那架势,半点不像要往嘴里送的。 后来他还瞧见那些鱼鳔被风干成薄薄一片,半透明的,上头还系了根丝带,看着像是什么宝贝,可周大哥还是没吃。 阿彭好奇得要命。 他去问几个哥哥,哥哥们只是笑,笑得古怪,什么也不和他说。他只好去问爹娘,更怪了,爹听完,二话不说,脱了鞋便要打他! 阿彭抱着脑袋逃出屋,一头雾水。 这问题像个谜团,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定主意,下回周大哥跟船,他一定问个清楚。 又是一个出海日,他早早起来撑船到码头,可周允却没再来。 他想了想,干脆撑船去了葡萄岛上,甫一靠岸,便见岸边周允和秀秀在海边。 阳光明媚,浪花朵朵,周允半裸着身子,一头扎进水里,片刻便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朝秀秀招手。 第105章 秀秀裙摆挽到膝盖,手紧紧攥上衣裳,一直往后退,不肯下水。 周允游到她脚边,不知说了什么,她犹豫一霎,便慢慢往里走,最后也趴下去,漂在水面上,两手攀上周允的胳膊。 阿彭看明白了,周大哥大抵是要教秀秀姐学泅水。 “周大哥!秀秀姐!”他跳下船兴冲冲跑过去,大声喊道。 二人闻声扭头,秀秀见是阿彭,有些拘谨地往周允身后站了站,水没到腰际。 “要去书院?”她问。 阿彭却摇了摇头,笑嘻嘻瞧一眼周允:“我来找周大哥。” 秀秀有些意外,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阿彭憋了这些日子,这会儿哪里还忍得住,张口便问:“周大哥,那鱼鳔你不是为了吃罢?” 秀秀猛地呆住,随即垂下了脸,连脖颈都红了。 周允面不改色:“你真想知道?” 秀秀抬手,狠狠拧在周允侧腰上。 阿彭使劲点头:“我问了哥哥和爹娘,他们都不肯说!”他有些懊恼,“我越问不出来,便越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是用来做甚?” 周允一把抓住腰后那只为非作歹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他淡淡道:“阿彭,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 秀秀拿指甲扣上他手心。 周允施力钳住,继续开口:“我给你出个法子,你去问问你陈大哥,他定然会告诉你。” “周允!”秀秀一声怒吼,粉面含威。 阿彭冷不丁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又低声说:“其实,我问过陈大哥了。” 秀秀身子一晃,险些跌进水里,她连忙抓住身边手臂。 周允却来了兴致:“他如何说的?” “陈大哥半个字都没吐,”阿彭沮丧地蹙眉,“他听完,脸拉得比带鱼还长,扭头便走了。” 话音刚落至水面,周允一笑。 秀秀及时扭转局势,她正色道:“阿彭,我实话告诉你,这鱼鳔,其实是味药。” “药?” “是,你周大哥他……”秀秀眼睫低垂,声音也低下去,“他身子不好。”气氛忽然哀戚。 周允皱着眉看她,指尖被掐得生疼。 阿 彭怔了,周大哥看起来比牛还壮实,能打铁出海,能教人泅水,怎会身子不好?他有些着急,小心翼翼地问:“周大哥,你你怎了?” 周允静了一息,面无表情地开口:“是,我有病,这病需得汛鱼鱼鳔入药才行。” 阿彭眼睛瞪到此生最大,看看周允,又看看秀秀。 周允咬着牙朝他点头。 秀秀在一旁忍笑忍得艰难,又掐上周允的指尖,这回掐得更狠了。 “咳咳咳——咳——”周允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犯、犯病了,阿彭……我先与你嫂嫂回家了。” 阿彭倏然慌乱,伸手要去扶他,却被周允婉拒,他摆摆手,一手捂着嘴,一手牵着秀秀,跌跌撞撞往岸上走。 秀秀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从后头看着,好似哭了。 阿彭望着远去的一双背影,独自留在原地,懵懂茫然。 这时,一个大浪打上来,拍在他大腿,短裤湿了一半,他才猛然回神。 嫂嫂?秀秀姐……何时成了他嫂嫂?他抹一把汗,又挠挠头,站在水里,愈发糊涂了。 【作者有话说】 周允说了什么让秀秀下水的? 周允:水里很静,很好玩的。你不想试试么? 秀秀: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信。 周允:有我在,你怕甚? 秀秀:我才没怕。 周允: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信。 秀秀:哼,下水便下水,很了不起么?! 于是秀秀便决绝踏进周允的圈套…… 1、傻傻叶即叻沙叶,因为我觉得傻傻叶这个称呼很可爱所以就用了这个别名。 2、鱼鳔是古代人用来避孕的,但多用冷水鱼,因为热带周边海域的鱼鳔不够大。考虑到周允的大小,我决定自行捏造汛鱼这种大鱼鳔且生长在热带的物种,架空文,勿深究。 3、正文快完结了。 第85章 身如萤火,心向皓月。 ◎假躯壳逢真知己,小老虎遇小仙女。◎ 五月底,天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这几日凉快些,雨水也多起来。头晌还是艳阳天,晒得芭蕉叶都打了卷,软塌塌被抽了筋骨。中饭刚过,天边忽然暗下来,秀秀正踏进屋里,雨点子便霹雳啪嗒砸下来了。 院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秀秀倚在窗边看了会儿雨,看着看着,困意上涌,她转身歪在榻上,打了个盹。 等醒来推开窗一看,雨竟是歇了。芭蕉叶上挂着水珠晶晶亮,天色大晴,清透的蓝。 入了夜,便是一日里最畅快的时候。 白日不定的阴晴都安稳下来,满天星斗无穷远,月光檐影月橘香。 秀秀在院里小坐,正闭眼闻那花香,腿上倏地一凉。 她睁开眼,低头一看,周允正蹲在她跟前,正拿着个青瓷小罐,手上蘸了什么,往她小腿上抹。 “这是做甚?”秀秀动了动腿,小腿肚蹭过他掌心。 “防蚊虫。”周允手上忙活着,将药膏抹匀了,又拍了拍,“夜里蚊虫多。” 秀秀看他低垂的眉眼,心中一暖,没再动。 待将她手臂脖颈都涂了个遍,周允起身,顺手拎起桌边那盏灯笼。 “走。”他说。 “去哪儿?” “好地方。” 秀秀半信半疑地看他,终是起身跟了上去。 周允持着灯笼,手中微光照亮脚下。二人牵手走过黑暗小径,绕过几户人家的后墙,穿过一片矮丛,几经拐弯,路过嶙峋怪石堆,仍未驻足。 秀秀又问一遍:“这是要去哪儿?” “到了便知。” 腿上抹的药膏早干了,黏糊糊也不知还管不管用,秀秀一边走一边拍打小腿,心里嘀咕,这人大半夜不睡觉,不知卖的什么关子。 又走了一程,她实在忍不住了,走得不情不愿。 “累了?”周允问。 “明知故问。”秀秀噘嘴。 周允轻笑,他往前迈一小步,弯下腰来:“上来,我背你。” 秀秀从善如流,二话不说爬上他后背,双手搂住他脖子,又从他手中夺过灯笼。默契十足。 “你最好是要领我去人间仙境。”她爬在他耳边威胁。 “放心罢,比仙境还好。”周允稳稳托住她,继续往前走。 秀秀哼了声,心里隐隐期待着,她伏在他后背上,说起这两日文珠和张纭闹着要学泅水,阿彭和阿胜又打起来了……说着说着,她渐渐察觉到异样。 她腿上那双托着她的手,正从膝窝慢慢挪到小腿肚子,来回摩挲。周允手心的茧远不如之前那般粗糙了,如今只剩薄薄一层,触在皮肉上,反倒有些熨帖。 可秀秀不惯他这样。 她一踢小腿,斥道:“不老实!” 周允不反驳,他垂眼,见她手中轻轻摇曳的灯笼,慢慢收了手。他顿了顿,忽然开口:“抓牢了。” 秀秀还在云里雾里,尚未反应过来这话是何意味,她手里的灯笼已飞了出去。 周允背着她,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灯笼一下子落到地上,里头烛光被甩灭了,二人眼前骤然暗下来。 秀秀吓了一跳,可下一刻,月亮却出人意料地照在了他们身上。 秀秀一怔,很快便又在他背上一颠一颠地笑了:“灯笼怎么办?” 周允闻声也笑:“不要了。”他背着她继续往前跑,那灭掉的灯笼被彻底抛在身后。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空无一人的海岸,浪头起起落落,与沙子尽情地撒欢儿。 秀秀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踩进沙子:“这便是你说的仙境?” 周允微张着唇喘气,抬手指了指,让她往那边看。 秀秀顺着他所指望去,沙滩旁,是一片雨林。 林中树木生长得高耸,枝干交错,树冠都消融进黑夜之中,丛林深处神秘莫测,黑黢黢的,月光也难以穿进去。 可在林子更深处,却有光。 星星点点的光在黑暗中浮动,忽明忽灭,一把碎星正飘摆着,往林子外头游荡。 “这里的人叫它们萤火虫。”周允道,“上前看看?” 秀秀眨眨眼,没动。她就地坐下,沙子温软,仍有余温,粘的衣裳上都是,她没在意,只是看着那片光斑。 周允不强求,随她坐在一旁。 二人望向那片树林。一群发光的小虫蜂拥着往外涌,飞至林子边上,它们却停住了,不肯出来,只是徘徊不止,像是犹豫,又像是等待。 周允看着秀秀期待的目光,忽地吹了声口哨。 哨声响亮,小虫们受了召唤,竟朝他们飞来,成千上百盏上下飞舞,二人霎时如入星河。 第106章 秀秀惊喜地看他:“你还会虫语?” “只许你会猫语,不许我会虫语?”周允一本正经。 秀秀笑得叮当作响,惊得几只萤火虫飞远了。她笑着笑着,慢慢安静下来,神情陷入了思念。 也不知庆哥儿和喜哥儿那两只小家伙如何了。离京时她托付给翠鸾红莺,也不知她们喂得好不好,可记得每日给它们换水?它们受了没有,可还记得她身上的气味?夜里睡觉的时候,还会不会挤在一处? 还有他们……她叹了口气,将脑袋靠到周允肩上。 萤火盘旋,天地幽深,一海的月亮。 周允的手搭到了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秀秀眼中波光粼粼,映着海上那轮明月,许是在这般情景之下,人总是多愁善感,她悠悠开口,道起往事。 “以前我姥姥与我说,天上的月亮已经死了,我们瞧见的,只是一副躯壳罢了。” 周允扭头看她一眼,将人往怀里揽了揽,近在咫尺的身体之间有了片刻静默,转瞬被海浪声填满。 “然后呢?”他问。 “那时候我问姥姥,躯壳是什么意思,她说躯壳便是行尸走肉。我又问她,行尸走肉是尸还是肉?月亮是不是快要不亮了?” “姥姥说都不是,行尸走肉是半尸半肉,月亮会一直亮。我又问,那月亮是怎么亮的?她告诉我,靠着太阳的光,月亮便能亮起来。 “可我觉得那不是月亮的东西,我便又问她,那月亮岂不是太没用啦?” 周允低头看她,眼里含笑,甚是柔和,他低声问:“姥姥是如何说的?” 秀秀未语先笑,学着姥姥的模样,刻意厚着嗓子道:“发光发亮,便是有用了?” 周允笑了,他吻上她发顶。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他声音有些闷,“想不想听?” 秀秀在他怀里仰头:“什么故事?” 周允望着远处的海,娓娓道来: “从前呢,有一只小老虎,它在山里长大修炼,从小便过得很孤单,但它也并不知道孤单是什么,因为它只是一只小老虎,以为这便是它该过的日子。” 秀秀安静听着。 “可是后来,它发现了这种叫孤单的东西,还发现这东西很伤虎,让它愈来愈虚弱,快要奄奄一息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日一日地熬。” “那怎么办?”秀秀很是捧场。 周允弯了弯嘴角,继续讲:“天无绝虎之路,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它遇见了一个小仙女,那小仙女给它好吃的,告诉它孤单并不可怕,告诉它,活着是件很好的事情。” “一开始,小老虎觉得奇怪,它不是快要死了吗?为何却越来越强壮了?更奇怪的是,为何它一想起小仙女,心里便热乎乎的?” “小老虎想啊想啊,终于想明白了。 秀秀追问:“明白什么了?” “它明白了,原来有个比孤单还厉害的东西,这个东西没有名字,但小老虎猜,这东西应该叫感同身受,叫惺惺相惜,叫相濡以沫。” “于是渐渐地,小老虎便又活了过来,甚至觉得活着简直太好了,它要永远和小仙女活着。” 过了一会儿,秀秀问:“只是因为小仙女救了他?” “不全是。”周允摇头,“因为小仙女已经给了它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往后即便遇见天大的麻烦,它再也不怕了。” 言罢,周允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子和秀秀相望。 萤火在二人之间萦绕,将彼此的面容照得梦幻,海风轻轻吹着,吹得人快醉了。 他换了种语气,很平淡,却极认真:“秀秀,我从前也只是一副躯壳,是你让我知道,即使是一副躯壳,也能拥有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即使是一副躯壳,”他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这里也能跳得飞快。” “遇见你之前,我想了无数个死法,夜夜想,我会如何死,想明日醒来又会克到谁……但遇见你之后,我又开始想活法,想明日醒来如何才能见到你……” 秀秀望着他,眼眶里晃出来一滴光,她笑着抬手揩去:“我说你怎地那么招人烦,阴魂不散。” “是啊,老天待虎不薄。”周允喟叹,“有了小仙女,死里都能逃生。” 秀秀吸了吸鼻子,纠正他:“不是小仙女的功劳,是小老虎自己的本领,是他自己想活的,跟小仙女有什么关系?” 周允耍赖:“可小老虎就想谢谢小仙女。” 秀秀一挑眉:“如何谢?” 周允望着她的眼睛,喉结缓缓滑动一下,然后,他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 月光落下,海潮涌上,唇齿纠缠,只闻喘息。 心意无限澄明,在海天之间徜徉。小老虎虔诚得快要供奉自己,可他不知道的是—— 小仙女在遇见他的时候,也很孤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