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准备说再见》 序章 游乐园 这是一个艳阳天，天空蔚蓝如洗，彷彿有什么好事正在酝酿，幸运会降临。 即使是平日，游乐园门口依旧熙来攘往。 宋语芊背着小背包，站在乐园售票亭旁，拉长颈子，远远地眺望，寻找着期盼中的身影。 她个子不高，不断踮起脚尖的模样有些滑稽。 她拿出了手机，瞟一眼时间，嘟囔着，「又迟到了！每次都这样。」说完这话，她眼眶都有些泛红，一股委屈从心底窜升。 今天是他们交往五週年的纪念日啊！他答应会陪她一整天的！还再三保证，这一回绝对不会迟到。 她很兴奋，一早就起来准备，穿上精挑细选的小裙子，搭配了鞋和包，还画了淡妆。 可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鐘。 她的准时、精心准备与热切，对比他的迟到与漫不经心，显得像一场笑话。 难道，这是她的一头热，在期待的始终只有她一人？ 此时此刻，她的心荡到了谷底，只觉得自己像是个演独角戏的丑角。 「抱歉、抱歉！我亲爱的女孩，我来晚了！」 熟悉的嗓子，在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很性感，人长得也很帅，可那又如何？ 就算是帅哥，也不能迟到！ 「你又来了！」她跺了跺脚，脸上的不悦都要瀰漫开来。 「不好意思啊，早上你哥打来说实验室的数据出了问题，我去了一趟，别生气了，好不好？」 高大的男人，弯下了身子，哄着他的女孩，阴影落在她身上。 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男人穿着白色t恤搭配普通的牛仔裤，不过还是遮掩不住他得天独厚的优越长相。 「哼！」宋语芊双手环胸，发出一声冷哼。 其实气已经消了，可是就是想要让他多哄她一点。 许昱衡哪里不知道她这些小心思，可是他乐得顺着她，只觉得她任性的模样都格外可爱。 他和她交往了五年，可认识了不只五年。 许昱衡的父、母亲都是宋语芊家里公司的高层，他们从小就认识。 两家的父母都很忙碌，平常放学都会一起写功课，一来一往，他们之间的感情胜似兄妹。 发展成恋爱关係，已经是他们大学以后的事。 只是，在他进入宋氏的公司工作以后，他们之间的争执就增加了。 主要是因为他的工作太忙了。 就算身为一个实验室主任、计画主持人，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再怎么样都与财阀千金有着门第之别，他努力工作，也是为了让世人认可他们之间的关係，认可他不是所谓攀附女方财產的「软饭男」。 「宝贝，笑一个，气嘟嘟的都不可爱了！」许昱衡戳了戳她的脸庞。 「你好烦欸！别戳了啦！」 「那你先答应我，别生气啊！」两人持续斗嘴，一起进了游乐园。 许昱衡也知道宋语芊的性子，他早早就买好了快速通关卷。 两人先去搭了最富盛名的刺激云霄飞车。 许昱衡也算是捨命陪君子，他最怕这些刺激的游乐器材，可宋语芊喜欢，他能不陪她吗？ 两人从高达七层楼高的海盗船下来以后，许昱衡整张脸已经泛青，宋语芊心里最后的不满消散了。 心头泛上细密酸涩、疼痛，她捨不得她男朋友了。 「早就说过了，你如果害怕，就不要逞强。」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能放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个人去搭海盗船？」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他的脸。 许昱衡生得很白，白到让人有些妒忌，他的长相偏阴柔，不过不会让人觉得像女孩子，这应该要归功于他的身高。 「头低下来一点啦！我擦不到！」宋语芊恼怒了。 「没事长那么高干嘛？」 「这样天塌了，我都可以帮你顶着啊！我才能保护你。」 一般人听到宋语芊这样说可能会选择低头，可许昱衡的脑袋里本来就有各种奇思妙想，时常不按牌理出牌。 他没有低头，反而把宋语芊抱了起来，抱到与他视线平齐，「好啦，这样就擦得到了！」光把她抱起来还不够，他还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她，一双眼亮得出奇。 宋语芊本来还想板着脸，此刻却是止不住笑了起来。 「放我下来啦！你这个色狼！」 「嗯，我是色狼，你是色狼的女朋友。」他又在她脸颊上偷了一个香吻，「你最喜欢色狼了对不对？」 「谁喜欢你？」宋语芊撇开头，他鍥而不捨地追逐着她的唇。 年轻人的爱情热烈奔放，不顾忌世俗的目光。 宋语芊可以感受到此刻她心中的欢愉，接着……画面一转。 她从梦中人，成了旁观者，从第三者的角度看着在约会的小情侣。 他们笑得很开心，手牵着手，好像会一直一起，走到尽头、相约白头。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快逃！快逃！」她对着开心约会的一对男女这么说道，可是就如同之前的千百回那般，约会中的小情侣听不到她的警告。 她像是在一道玻璃壁之后看着这一切，明明想要阻止，可是却无法如愿，她如同之前那般不断哭喊，品嚐着绝望。 她伸出了手，却抓不到他的衣角。 第一章 01 一声巨响之后，她被拉回了现实，可身上沾满鲜血的感受，怎么都无法去除。 宋语芊睁开了眼，她喘息个不停，额上已经是大量冷汗，整个人都快被汗水浸透。 她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很瘦、很乾的一双手。 上面已经没有血跡了，可她依旧神经质的擦了擦手。 她又梦到那一日，她和他之间最后的回忆，她失去他的那一天。 游乐园之后的回忆，是一片的血色。 只剩下他躺在那里，有神的双眼逐渐失去生气。 都说眼睛是灵魂之窗，她好像真的撞见灵魂从他身上消弭。 那是她第一次目睹死亡，她在他身边，什么都做不到，等到救护车到来，他已经没气了，白布盖上了他的脸，像把他从这个世界「神隐」了。 她总说他「不守信用」。 可是在那一天，他倒是守住了他的承诺。 天塌下来他也会帮她顶着，也会保护她，只是他付出的代价太惨烈，是他的性命。 这是她失去他的第三百六十日，再过五天，就满一年了。 这三百六十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 她有时分不清楚日夜，却又清楚的计算，一日又一日。 一开始她睡不着，怕一闭眼就看到他死不瞑目的样子。 后来，她又迷上了睡眠，每一次入梦，她都满怀忐忑，怕他不入梦，却也怕他入梦。 如今，只有在梦里能见得到她最爱的他。 宋语芊麻木的起身，眼神对上了天花板上的摄影机镜头。 红光静静的闪着，她知道，那后面一定有人在看着她，有时候是她的家人，有时候是家里的佣人，他们二十四小时轮班，坐在主控室，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房间，还是她的房间，不过也有了很多不一样。 首先，地面铺了一层厚厚地垫，墙壁亦然。 傢俱都还在，不过边边角角都被磨平了，所有的易碎裂的器皿都被取走，以塑胶器具取代。 她的通讯器材也都被上锁了，为了避免她查一些负面的资讯。 她曾经搜寻过：「无痛的自杀、普拿疼自杀。」 把家里的人吓坏了。 也不怪她的家人反应过度，是她……在失去爱人以后，她也失去了生活意志。 她曾经三次意图自戕，直到她那愁白发的母亲哭着说：「芊芊，我跟你爸爸讨论过了，如果你非死不可，妈妈跟你去，妈妈陪着你好吗？」 看着一注重外表的母亲，一下子像是苍老了数十岁，她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可人活着，却也和死了没两样。 「伤痛是会被忘记的。」 「以后你会慢慢好起来。」 「你的人生还很长，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人们用不同的方式来安慰她。 噢那个说她会遇到更好男人的，是她一个曾经追求者，她没有客气，听完这话，二话不说的请人把他给赶出去。 最能打动她心意的安慰，近似感情勒索。 「芊芊，昱衡是为你而死的，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走得不安心的！」 这句话，是她亲哥跟她说的。 这句话，像是项圈，牢牢地套住她，让她不敢做出更失控的举动。 没错，她的命是他给的，她凭什么糟蹋？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相片。 这是这间房间里，唯一与尖锐搭得上边的东西，里面是他们的合照。 正确的说法是，是他们合照的一半。 她把自己的那一面对折藏起来了，只因为她无法再看着他们两人同框的模样。 「昱衡，我还活着喔，你别担心我，我还活着……」她的嗓音乾涩。 真要问她，她会说她也进步了。 毕竟，她已经不会再哭了，至少……不会一看到他的照片就哭。 她下了床，穿上了棉拖鞋，走向浴室，浴室里面没有监视器，不过她只要在里面待超过三十分鐘，家里就会有人来查看了。 她简单的洗漱好以后，走出了房间，一路到了厨房。 忽然间，她的脚步顿住。 厨房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身体微微一晃。 那背影太熟悉了！熟稔到她觉得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 「昱衡……」她认为自己还没醒，甚至兴奋了起来，她快步跑向他。 这简直是上天掉下来的奖赏。 有些时候，她会梦到他，不是在游乐园那一日，就是一些日常的片段，就如同今日，她梦到了他在做早餐给她吃。 那熟悉的背影转了过来，他和她记忆中没有什么不一致。 俊俏的脸庞白皙，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那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睫毛捲翘、卧蚕饱满，特别的吸引人。 「你好啊！我亲爱的女孩！」 听着他的话，她直觉有些不对。脚下一个踉蹌，往前跌倒。 那男人眼疾手快，伸手就搂着她的腰。 她可以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 可是梦里，是感觉不到温度的。 她的思绪一阵紊乱。 「小心点，怎么还是这么迷糊呢？」那男人微微笑着。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完美的复製了她的男朋友，可是她们相处了十几年，谈恋爱三年，她可以确信，「它」不是他。 窒息感铺天盖地的袭来。 「你是什么东西？」她难以至信，他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东西！ 第一章 02 就像是要证明自己的想法，把他的t恤从领口下拉，探头一看，果然在左胸胸口上看到一个右上开口的浅蓝半圆，这代表着『它』是宋氏出產的仿生机器人，在半圆缺口上方，则打了序号re001。 re开头的序号…… 她知道这是宋氏仿生人生技公司最近最大的一个计画，『遗留计画』，也是许昱衡主导的记忆移植计画。 只是，这个计画在他死后，遭遇很多困境，宋语茂直到最近几个月才克服技术困难，成功完成记忆传输。 「你不是他！你只是一个机器人！你不要学他！你不要学他！」 「芊芊，你冷静一点，我是许昱衡的仿生人re001，我拥有许昱衡所有的记忆，我是他留给你的礼物。」 他们太过相似，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再把她割开来，提醒她他已经死去。 最爱她的人死了，就留死了，都要留下一份礼物来照顾她。 这样的爱太沉重，越是去想，缺失感越重，宋语芊的情绪失控。 她太失望了，在见到re001那须臾间，她居然產生了妄想。 古有庄周梦蝶。梦里庄周不知自己是蝶还是庄周，她也曾想过，或许许昱衡根本没死，他死去的世界是一场恶梦。 等恶梦醒了，她会看到他在给她做早餐，等她哭着说出自己的梦境时，他会吻一吻她的额头对她说，「傻女孩，我这不是好好的？有时间做这种梦，不如跟我到床上好好鑽研别的？」然后他们会在床上消磨一整天，她可以好好的感受到他的生命力。 这样的梦境，她也曾经有过，每一次醒来，就好像他又在她心里又死了一次。 这一次，这种感觉特别浓厚。 好像有了re001，她就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宝贝，以后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它垂眸看着她，有着满满的关怀。 太多了，太令人窒息。 「哈啊……哈啊……哈啊……」她眼前一阵黑，泪水遮掩了视线。 在他怀里，她哭了，近似绝望的哭泣。 她很久没有掉眼泪了。 她的諮商师曾说：「这不是好事喔，想哭的时候，还是要发洩出来！」 她喘不过气来了，情绪太激动所引发的过氧。 「深呼吸，宝贝……深呼吸……」re001的声音在黑暗中引导着她，好像隔着水，她像是跌落深渊之中，而它的声音，对她来说，竟像是救赎。 呼吸逐渐恢復平和，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时候到了吗？不是说可以开始减敏了？」 宋语茂眼见状况不对，一边叨念着，一边走进厨房，他的身边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知性的女子。 那是宋语芊的諮商师，从国外留学回来，有多项证照，在她自杀过后曾经住院治疗，可是她抗拒用药，最后转介给这名諮商师邱雪莱来做治疗与辅导，目前试过动眼疗法，搭配认知行为疗法，re001的出现，则是系统减敏疗法。 从照片，到影片，如今是仿生人，让她一步一步走出伤痛。 「可是她再一次掉泪了，这也是一种进步，这代表这次让他们见面是成功的，我认为，可以让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邱雪莱手上拿着平板，用手写笔飞快地写下纪录。 「你放开我。」宋语芊见到宋语茂，脸上的神色一僵。 每一次她和许昱衡过份亲近，宋语茂就会像驱逐犬一样，恨不得出来咬许昱衡一口。 她拍了拍re001。 才刚拍他第一下，她就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她居然有些自然的，把他当成了许昱衡。 re001的双手一紧，紧紧抱住她。 「偏不放手，等你不哭了，我才放手，你还哭，我就要亲你囉！」他的语调轻快，一点都不知羞耻。 就像是许昱衡本人。 「零一，你还真的很像阿昱，怪不要脸的。」宋语茂看着re001，心里头的感触良多。 「嘿嘿，要脸做什么？我的脸这么好看，我自己不要也有人要。」 很像他活过来了。 宋语芊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如果要问他，他会说几乎是天衣无缝。 即使他自己也测试过re001，他也依旧要感叹『它』与『他』的相似。 仿生人科技是这五十年兴起的技术，到如今，要分辨真人和仿生人已经十分困难。 不过把一个真人的记忆存放在仿生人里头，这还是头一回，主要是人的一生拥有太多回忆，就算是超级电脑也无法承载，但许昱衡新开发的计算法却可以。 就商业角度来说，re001是很重要的商品，不过比起商业价值，更重要的是治癒宋语芊。 许昱衡的死，带给他们家的衝击很大。 许昱衡不只是宋语芊的男朋友，也是和他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死，带给他很深的打击。 这段日子里，他一方面继续研究好友留下的计画，另一方面还得照顾心理受伤、生病的妹妹。 如今看着re001，就连他都觉得窒息，他不禁有点后悔，把它带来究竟是对还是错？是不是太快了？ 可是语芊的病一直没有好转，諮商师认为，与其一直原地打转，不如下一剂猛药。 进入系统减敏疗法的最后一步，透过最接近「他」的仿生人，让她正面接触情绪核心，从而开始与创伤共存，而非逃避。 早在治疗进行前，他就已经与邱雪莱反覆讨论过。 今日所发生的情况，其实早就在邱雪莱的预测当中，并没有產生太大偏差。 只是，他还是不忍心，不忍心看她哭。 第一章 03 或许，这就是邱雪莱说的「自私保护」。他带入太多个人情绪，不想看她哭，可是她那么伤心，怎么可能不哭呢？想要她不伤心，可是最爱的人逝去，哪可能不伤心。 接下来，他得说服她，让「它」留下。 如今看来，或许她远没有表现中那么排斥它，它自己就能说服她，让她留下它。「一起吃早餐吧，我多做一份。」它又走回了厨房。 宋语芊显然有些愣住。 面对突然出现的re001，在最初的崩溃过后，她开始有些悵惘。 终究还是无法拒绝他的样貌、声音，以及他的那份幽默和关爱。 她心里有些好奇，这个号称「承载所有记忆」的仿生人，能不能做出和他一样的味道？ 「宝贝，坐下。」他牵着她走到餐桌边，一如往常，很有绅士风度地为她拉开椅子。 宋语芊坐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若是从前，他这时候肯定会趁机偷亲她一下。 不，是没打算让它亲。 「它不是昱衡。」她在心底这么告诉自己。 「在你准备好以前，我不会亲你。」它像是察觉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就像从前那般，温柔地照料着她坐下后，这才回到料理区。 宋语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这是个开放式厨房。 早在他们开始交往，就已经同居。同居是她父母同意的，他这个当哥的却没同意。不过他的意见，在宋语芊那里一向仅供参考。 他们很同居后，感情迅速升温。 那时他已经从积极反对他们同居，转为消极警告好友：「如果你让我当个没名没分的大舅舅，我就把你作案的武器给废了！」 「是是是，妹控大师说的话，我谨记在心！」那个可恶的傢伙当时是这么回应他的。 一切本来应该很好的。 他都要求婚了，偏偏让他遇上了死劫。 就在宋语茂愣神的期间，它已经快速的又做好了两份早餐。 它把方才放了一阵的那份放在他的碗盘里，接着把两份新做好的，放在两位女士的碗盘里。 「谢谢。」邱雪莱对着re001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是在场唯一能够客观看待它的人。 若要问邱雪莱，她会说re001几乎没有任何破绽。 宋氏企业出產的仿生人，当真非常惊人。 自从仿生人出產，目前已经是百花盛开，可是宋氏身为生產第一个实质意义上的『仿生人』的百年企业，它出產的產品每一次问世总是能够造成风靡以及抢购潮。 也难怪当初商业竞争对手会想要绑架身为首席技师的许昱衡。 到最后，得不到乾脆毁掉，杀死许昱衡。 许昱衡也算是个大名人了，天才仿生人技师，当初她有参加『遗留计画』的发表会。 遗留计画，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救赎的机会。 对她来说也是如此，她很努力的在工作，为的就是能够订製一台re系列的仿生人。 如今藉由宋语芊諮商师的身分，她总算有机会管中窥豹，看到部分的成果。 这样的成果让她振奋，这世界上，因为失去亲人，失去求生意志的人太多…… 收敛心中的激动，她低下头看着盘里的早餐。 很常见的欧式早餐，太阳蛋、两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德式香肠，生菜以及烤好的土司配蓝莓果酱。 值得一提的是生菜的酱料，是他自製的蛋黄酱。 邱雪莱不知道的是，这一盘全都是宋语芊爱吃的。 但是这一盘的热量很高，宋语芊爱美，只要特殊节日，他才会这样做早餐。 宋语芊的神情是麻木的，她洗好手坐在餐盘前面。 re001坐在她的对面，眼前是一个空餐盘。 记忆交错之中，她深刻感受到了他非人的身份。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吃那么好？」她语带试探，就是想知道，它到底知道多少。 「今天是我们相见的日子啊，而且你太瘦了，该多吃一点。」他回答的很顺畅。 那句「今天是我们相见的日子」却让她的心一沉。『它』确实拥有他所有的特质，包含那份令她嚮往的坦然。它不曾把自己当作他，只是忠诚的执行着自己的程式码。它是一个很典型的仿生人。 发现自己不由自主拿它和逝去的爱人做比较，语芊的心情变得低落。她拿着叉子，漫不经心的叉了一块培根，塞进了嘴里。 培根的火侯恰到好处，边有些焦，上头洒了她很喜欢的梅子盐。她又吃了一口生菜，生菜爽口，水分恰到好处，蛋黄酱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如果这是一张考卷，re001交出了一百分的漂亮成绩。 就是太完美了，所以更让人心里难过。 泪水扑簌簌地流下，可她却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机械化的把食物塞进嘴里。 「妹，不要吃了！吃不下就不要吃了！」宋语茂注意到她状况不对劲，连忙出声喝斥。 食物不断的被她塞进嘴里，她飞快的吞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 语芊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持续把食物塞进嘴里，整个腮帮子都是鼓胀的。 re001起身，来到了她身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被，「慢慢吃，别担心，以后每一天，我都会做早餐给你吃。」 语芊的动作顿下，艰难的嚥下了嘴里的食物之后，她把叉子丢向了re001，锐利的叉子擦过仿生人的表皮。 他的表皮是特殊材质，非常的柔韧，并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可是白皙的仿生皮上面，却浮现了一层红痕。 这是宋氏仿生人最先进的设计，拟真到了极致，这也可以让仿生人的主人意识到，仿生人受到伤害。 身为宋家大小姐，宋语芊可太明白这些仿生人的运作机制。 那极度白皙上面的一抹红，牵动了她心中最痛的一面。 她怎么会如此失控、暴力？ 「你不要靠近我，你不是他！你不要学他！」 学得像更让人揪心。 有一个绝望的漩涡，正在吞噬她。 其实她还在哀伤五阶段的第一阶段没走出来，在心里最深处，她还是否认着许昱衡的死亡。 可re001的存在点燃了她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他还这么年轻就会死于非命？ 这一股怒火连他自己都知道没道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它身上的红痕，让她想起了他满身染血，倒在他怀里的样子。 她几乎是瘫软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温度很温暖，身上甚至有着他身上淡淡皂香，有那么片刻，她想闭上双眼，就这么沉溺于其中，可是她不能。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宝贝不要担心。」 它关切着她，柔声安慰。 第一章 04 宋语茂直觉不对，这些话不该这个时候说。 因为，它不是真正的许昱衡，它这么说，只会让她伤心。 「宝贝不要担心……」他在断气前，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这句话再一次点燃语芊的情绪。 两个时空交错，悲伤从那个时空流淌向她，痛苦实在太多，一下子就超过她的负荷，她在绝望之中，无助沉溺，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溺毙。 「你滚！你出去！」她愤怒表态，可是不曾再动手，她不想再伤害re001，就算它只是个仿生人，那也是披着他的外表。 不单只是如此，宋语芊不想伤害任何人。 她不过是想要和自己心爱的人长长久久的走下去罢了。 才刚止住的泪水不断的落下。 「我不能答应你，宝贝，我是被创造来保护你的，在你不需要我以前，我都会在。」 它的语气，篤定得令人生厌。 「我不需要你！」她倔强地说。 「喔？是吗？」它脸上的笑意不变，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架势，「那你证明给我看，用一个月来证明，你不需要我，敢不敢跟我打赌？」 熟悉的感觉，让她一阵一阵鼻酸。 心口很痛，像是有人拿了刀，一笔一笔的在上面划过。 她想拒绝它，她应该要拒绝它，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她，她必须在此时此刻让它彻底地离去。 可是那股熟悉的感受让她无法开口。 彷彿拒绝了它，就是拒绝了许昱衡对她的爱。 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发明这种东西来扰乱她的心呢？ 「我不要跟你赌。」她默默地用双手环住了自己，呈现封闭的姿态。 「语芊，你上一回不是跟我说过你准备要踏入下一个阶段了吗？我也觉得你准备好了，如果你可以接受零一的陪伴，那么监控室可以暂时关闭，你哥哥也会搬离你的屋子。」邱雪莱在旁边，一直观察着宋语芊的状况，她在平板上做了许多註记。 她认为，仿生人科技非常完善，让宋语芊单独和re001相处一段时间，对她的心理伤痛是有帮助的。 一听到可以恢復独居，宋语芊的眼底不禁一亮。 「邱老师……」对于此，宋语茂有很多疑虑，就算他支持专业，却也不放心自己心爱的妹妹。 可宋语芊心动了。 她已经受够了，一直被家里的人『监视』着的生活，她已经向家人提出多次抗议，不过她的诉求，一直处于被拒绝的状态。 家人给予的爱能够治癒她，可同一时间，却也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她总想要回应他们的期待，但心里悲痛过多，每一次让他们失望，同时也让她生出更多负面情绪。 有了三次自杀的『前科』，家人无法放弃管束她，可如果re001陪伴着她，就能有效的防治她伤害自己。 毕竟，仿生人可以说是使命必达，只要在程式里下达指令，它们比任何人都还要更可靠，因为它们不需要休息、不会累，而且有着优越的『体力』。 这是一场利益交换。 如果她想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必须作出退让。 而这个退让，就是接受re001的监视。 其实一部分的宋语芊，已经接受了这个打赌，不过……她无法亲自说出口，只要她说出口，她所做出的抗拒就会形同一个笑话。 「它看到的一切，都接受保密协定吗？」 仿生人问世，也產生了许多伦理道德层面的问题，所有仿生人都接受保密协定的约束。 她必须确定re001也是。 「这是当然的。」邱雪莱给出了让她满意的答覆。 心里的天秤已经有了倾斜方向。 「好，不过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顺着邱雪莱给的台阶下，却也不忘给自己多争取一些。 「我跟你赌了，我会用这一个月的时间让你知道，我不需要你。」她的目光投向了re001，她的目光带着一股凶性，像是小动物表现出狰狞的一面，想要吓阻天敌。 re001微微一笑，「好的，那就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一个月过后，你还是觉得不需要我，我会离开。」 它依旧充满了自信，它脸上笑意，无意间点燃了她的斗志。 她想要证明，它就只是一个替身，替身不应该存在，因为替身，是永远取代不了正主的。 「随便你。」她站起身，对着宋语茂说道：「哥，九点了，你不能因为自己是总经理，就迟到啊，要以身作则。」 「芊芊，我们再谈谈，再考虑一下好了。」宋语芊已经被说服了，反倒是宋语茂有些不安。 其实，在许昱衡过世以后，他受到的影响不比宋语芊少太多，他是第一个发现宋语芊自杀的人。 那时候她割了腕，把手放进了热浴水里面，从此以后，这情景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 他很难忘记，是他拿毛巾压着她的手，慌忙抱着她上了救护车。 医生告诉他，「还好他发现得及时，否则就神仙难救了。」 在那之后，他也应该要接受心理治疗，不过他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以工作和家庭生活来麻木自己。 邱雪莱的疗法不只是针对宋语芊，同时也是针对宋语茂。 他们兄妹两人，必须要先分开。 聚集在一起，只会產生悲伤的共鸣。 「宋总，请你相信专业。」邱雪莱语气平稳，「接下来的路，她要自己走。」 说完，她转身看向宋语芊，目光锁定，语气沉静，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在对她的过去说，「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试着在它的陪伴下过活，去尝试一切你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让自己的伤口能够癒合，不要抗拒改变。」这句不要抗拒改变，是对他们兄妹俩说的。 三十分鐘过后，邱雪来终于把宋语茂给劝走了。 宋语茂临走之前，还不太放心，彻底测试过了re001的系统，进行了一次系统校正，确定所有的防护指令都已成立，这才三步一回头的跟着邱雪莱离去。 在屋子里面剩下她和re001以后，宋语芊心里头有些茫然。 这个屋子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噢不，这屋子里面还有它。 一个会忠实的执行程式命令的仿生人。 「你走开，别跟着我，我不想看到你。」宋语芊虽然答应了邱雪莱要留下re001，可实际上她完全没有打算和它相处。 没错，她就是想作弊。 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她把它当作空气，那么它也无法执行计画。 一个月过后，它就只会是一个笑话。 然后她的生活，也会回归平静。 第二章 01 宋语芊以为和re001一起生活，会造成巨大的压力和痛苦，可是并没有。 宋语芊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环顾四周，找不到它的身影，可是却发现，客厅的桌上，多了一隻折好的纸鹤。 用漂亮的和纸摺出来的纸鹤，端端正正的，右边的翅膀被捲了起来，这是属于许昱衡的习惯。 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她不理他，他就会折好纸鹤，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如果把纸鹤摊开，就会看到里面写了一些情话，又或者是抄录了泰戈尔的诗句。 她喜欢他的硬笔字，用她最喜欢的字跡，抄录她喜欢的诗歌，非常的浪漫。 谁能想到，被称为科技宅的男人，有着这么浪漫唯美的一面？而这一面只为她展露。 「写了些什么？」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纸鹤，想要摊开来看。 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她立刻忍住，苦大仇深地盯着那纸鹤猛瞧。 她看不到它，可是它却好像无所不在，存在感十足，这反而另她更在意。 她不明白它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不明白所以好奇，因为好奇所以关注。 它在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他曾说过，「好奇心会杀死我的女孩，别那么好奇了，乖！」她发现自己最近时常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往，她总是避免去想起和他的相处，可是re001到来以后，她却管不住自己的思绪，总是想起他。 他真的很了解它，它也很了解她，因为它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它知道要怎么引起她的注意力。 在她留下的第一天，她刻意刁难它，说它不过是个『机器人』，不应该穿上人的衣服，她刁难它，要他把衣服给脱下来，还给她。 它没有遵从她的命令。 反而和她争执起了机器人三原则。 「你不过是个机器人，你不能违抗人类的命令。」 「我不是机器人，是人工智慧仿生人，我受仿生人协定的制约，却不需要执行不合理的命令，再说了，宝贝想要羞辱我，那就违反第三个原则了，我可以选择保护自己。」 就像製造它的人一样，他们对于仿生人和人工智慧，有着不同的见解，它不会伤害人类，也不会伤害自己，它只是忠诚的执行着主人留给他的记忆和指令，帮助眼前的女孩重新获得新生。 它笑着说，「如果你只是想看我的身体，我倒是可以把衣服脱了。」 「随便，我不想看见你！」她又羞又恼，躲进了房里。 二十九天很快的就过去了。 再一天，一个月的赌约就要达成了。 再一天，它就会完全的从她生活中消失。 可她没有想像中欣喜，反而有着强烈的失落。 宋语芊打定主意不理会re001，re001也忠诚的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它默默的保护着她，也安安静静的照顾着她，甚至执行了她的另一道命令。 它存在这个屋子里，虽然看不到它的『人影』，可是它的存在却无所不在，从每天准备好的三餐，从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花束。 它继承了主人的生活情调。 整个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充满了它的小心思。 它太过于完美，呈现了她曾经幻想过的生活。 她手边的茶几上，放了一杯煮好的咖啡，放在加热器上头，处于恆温状态，是刚好可以入口的42度c。 咖啡的旁边，是她喜欢的小说家新出的系列作。 这是这一年间的作品，是她没看过的书，就摆在她喜欢的位置上，一切都很周到、妥贴。 营造出了许昱衡一直都在的感受。 没错，许昱衡是个完美的男友，可同时也是个工作狂，角色衝突之下，他其实不在家的时间比在家时长。 为了他的工作，他们有过无数次的争吵，又或者说，每一回都是她单方面的在对他发脾气。 「许昱衡，现在几点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回来吃晚餐吗？」 「哎呀，现在天还没亮嘛！只要天还没亮，都是吃晚餐不是吗？」 「宝贝，我错啦！我这么晚回来，害宝贝饿肚子了，我下回不敢了！」 不过事实证明，遇到了工作，下一回他还敢。如今re001的存在，简直是呈现出她理想中的生活。 每次想起他，她都会懊悔当初的任性，后悔没能好好珍惜他的陪伴。 她似乎时常会因为任性、倔强，做出一些让自己懊悔的事。 当初她不曾想过，自己会因为咄咄逼人后悔，而今她会不会重蹈覆彻？ 会不会后悔，她没能趁着这一个月和re001好好相处。 不过是一隻隻的纸鹤，就能够让她如此动摇 人心果然容易受到影响和麻痺，有些时候她会去想，如果re001承载他所有的记忆，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反应。 那是不是透过和它对话，她就能够知道他死前真正的心情？ 他恨她吗？是不是她太任性，硬要在他开发计画的时候拨空陪她出门才会发生意外？他们还能见面吗？ 小时候，她有十万个为什么，她哥哥对她很不耐烦，只有许昱衡会耐着性子，不厌其烦的陪着她查资料，解决她每一个问题。 许昱衡甚至说过，「我会成为科学家，是因为小时候陪着我的小青梅做了各式各样的实验，让我对科学生出了兴趣。」 他们两个人小鬼大，曾经用放大镜烧纸，曾经在客厅发射水火箭，製造了各式各样的「童趣意外」。 许昱衡在她的生命中，佔了很大的一部分，失去他，就像身体里被剜走了一大块，那种缺失感，言语难以形容。 他一直在她身边，不管她有什么困难，都习惯依赖他，现在他不在了，她可不可以亲近『它』。毕竟……它是他留下的礼物。 觉察到自己的心思，她心底一惊，她太过关注他了。 烦躁不已，她强迫自己放下纸鹤。 纸鹤的吸引力太强了。 越是不想看，越想看，抓心挠肝。 电视被打开，藉由里面传来的声音，语芊试图转移注意力。 她漫无目的的转台，直到看到了一个老电影的重播，是爱情片。其实许昱衡不喜欢爱情片，不过为了陪她，几乎所有爱情片的首轮，他们都一起去看过。 这是老片子了，却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看的电影。 第二章 02 抱着抱枕，她把身体蜷缩起来，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转台，可是却忍不住往下看去。 几年前的爱情片，那时候流行悲剧结局。 他不喜欢悲剧，可年少的她却觉得，爱情里的悲剧，比喜剧更让人记忆弥新。 或许她环境太优渥，以至于生活中只充满欢笑。 看悲剧电影看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对她来说只是生活的体验。可如今，她自己却成了悲剧的女主角。这一切何其可笑？ 不知不觉间，她身边的沙发凹陷，她一抬头，就见到他在她身边，他伸手搂着她。 在那一瞬间，她分不清它是re001还是许昱衡。 过了几秒，大脑做出了判断，她推开了它，「你出来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我不想看到你？」 「因为你想我了。」re001回应。 语芊想要反驳，此刻却哑然失声，无法反驳。 她是想『他』了，同一时间，也想着『它』。 想念是一头会吞噬人的怪兽，当独自面对的时候，心里头的苦涩无人能知。 掉落到水里，就算求生意志薄弱，挣扎也是天性，语芊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窘境，她在无边思恋中将要溺亡，此时re001就是一根浮木，即使她已经失去『生』的意念，本能还是让她攀附上了这根救命稻草。 re001宽厚大掌在她背后轻拍，她再一次忍受着时空的交错，在安逸和选择痛苦中摇摆不定。 「就一下下……靠着它一下下吧……」魔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引诱她沉沦。 或许是爱情电影催化了情绪，让她所有的心防在这一刻崩解，她只想在这一刻弃械投降，投入它的怀抱。 而这靠着它一下下，却足足靠了两个小时。 这部爱情片是很俗套的前面甜蜜，后面悲剧。 悲剧发生在爱情最浓时。男主角出车祸，女主角在约定地点苦等，甚至气恼地说出：「如果你再不来，我就要接受别人的追求了。」可女主角怎么都没有想到，当她下一次得到男主角的消息时，已经是她无法忍受的噩耗。 原来那一天，男主角买了一条项鍊要送她，就是在他取货后，不幸在路口被酒驾的驾驶给撞上。 女主角从男主妹妹手里接过男主的遗物，带着他的遗物，来到了他们约定好要一起旅游的城市。 电影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又回到了男女主在高中见面的那一日。 当年他们看完电影的时候，她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那时的哭泣，倒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如今哭泣，显真情实意，完全带入，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疼痛。 她趴在他怀里哭得昏天暗地，「你为什么这么像他？」只要她能从它身上找到任何一点破绽，她都可以推翻它承载男友所有记忆这个事实，可她找不到半点疏漏。 即使它不在身边，她都能感到熟悉，更何况它如今拥着她。 仿生科技实在太惊人，就连他身上的气味，都已经完美重现。 她后会自己接受它拥抱，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反应不同情绪，那藏不住的欣喜，让她感到自厌。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哭得到底是剧中人面临的悲剧，还是自己失去的爱情。 悲伤如长河，堵不如疏。她压抑太久，如今终于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你为什么要走啊？」 「你说过要会比我晚死的！你答应过我的！」她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却不想保持理智。 「你为什么那么好？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可是最后你都做不到！」 眼泪鼻涕交错，泪眼矇矓间，她望向它的脸，揪着他的衣襟，不断地与已经逝去的亡者对话。 转瞬间，她找到了它的破绽。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连贯，又偏离理性计算，它卡顿了一下，就连眼底也有片刻失焦，之后它才缓缓开口，「对不起，宝贝真的很对不起，先走一步留下你一个人。」 「许昱衡真的很爱你，他所说的一切，他都希望能够真实的发生，他想牵着你的手走到最后。」 「他很爱你，他想要先送你走，不让你悲伤，他甚至想在帮你办完丧礼以后就随你而去，对他来说最大的遗憾，就是留你一个人。」 它说了『许昱衡』，代表这所有的情感，都来自于他。 因为它只是个仿生人，它没有这些情感。 爱她的人，从来就是许昱衡，re001是他遗留的爱意。 察觉到这一点，语芊如遭雷击。 她到底都在做什么？ 内心不断谴责自己此刻的移情，可崩溃的心却已经拼凑不出原本的样貌，她没有办法勇敢，只能放任自己此刻纵情软弱。 在许昱衡离开以后，她哭过无数次，可这无疑是最崩溃的一次，她哭了很久，哭到头疼，哭到她以为体内的水分，都会被她哭乾。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从大声哭泣到细声啜泣，最后只是无声地颤抖着。 它没有多馀的言语，就只是陪伴。光是这份陪伴，就让她心里得到安慰。 不知不觉，她哭累了，就这么在它怀里睡着了。 第二章 03 她再度睁眼时，已经躺在床上。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 她慢慢的从床上起身，只觉得有些头痛欲裂。记忆从清晰到模糊。她想起了自己的失态和失控。 她看了一眼电子时鐘，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这意味着，这是赌局的最后一日。 它不在她的身边，是因为知道自己今日就要离开吗？ 如果它想留下来，那么趁着她最脆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这么想着，她注意到了，电子鐘旁边，放了一隻新折好的纸鹤，同样捲翘的翅膀。 打开小夜灯，她仔细端详着这不应存在的外来者。这是一隻紫色的纸鹤，和纸上面的图样是她最喜欢的绣球花。 她想，「只要我不要摊开纸鹤，就这么撑到白天，我就赢了！」 赢了赌约，从以后re001就会离开她的生活。 可偏偏她迟疑了。 在她意会到以前，她已经拿起了纸鹤，她看着那隻纸鹤，在拆与不拆之间反覆不定。 「打开纸鹤，也不代表要让它留下来啊！」 「啊啊！」她发出一声呻吟，接着飞快地打开了纸鹤。 纸鹤被摊开，上面的字很熟悉，铁鉤银画、力透纸背，「宝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所以我在门外守着你，让我留下来吧，你现在需要我。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我自己会离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了大门处。 它就在门外，一直守着她吗？ 打开了第一隻纸鹤，好像打开了潘朵拉的魔盒，她实在忍不住，拉开了床头柜第一格抽屉，里面有很多纸鹤，有一些是旧的，已经拆开来，摊平被放好。 那是意外之前他写给她的爱语，其他完整的纸鹤，则是这二十九日以来，它摺给她的纸鹤。 她打开了第二隻，上面写着：「当我走过你门前，你是否感到微风轻拂，那是我在想你。」是她喜欢的新月及诗句。 「以前我走得太快，现在的步调刚好，可以一直陪着你。」这是它从他记忆中复製出来的心声。 四隻、五隻、六隻…… 一张张的和纸被摊平。 冷硬的心，已经化成融融春水。 踟躕了一阵，她下了床，走向门口。她远比自己想像中更急切，拖鞋也没穿，就来到了门边。 在手碰到门把之时，又忍不住收手。 她注意到了，外面走廊的光透进了卧房，光影之中夹带着阴影，那就代表，它在门外。 她呼吸一滞，思绪辗转，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开门。 开门，意味着输了赌局。它会留下来。 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天一亮，它就得离开。可是……她真的想要它离开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她却像是一隻鸵鸟，不敢面对。 「宝宝，你醒了吗？」他的声音从门后外来。 她的每一步，都被算得一清二楚。宋语芊已经分不清，了解她的到底是人工智慧的数据运算，还是製造这个仿生人的许昱衡。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她，让她当即以为自己被他抱在怀里。下一秒，她落入了它的的怀抱。 它紧紧揽着她，声音从她耳边吹拂，很痒，这痒一路鑽进心里。 「宝贝，让我留下好不好，我的好女孩儿，至少，让我陪你走过这一段路。」 它宽厚的手掌，用她最喜欢的力道，在她脑后轻轻摩挲。 那是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感受。 她没有回应它，只道：「我有点饿了。」 「我去给你做饭，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他们俩，一前一后来到了厨房，她就这么坐在流理台边的高脚椅上，静静的望着它。 它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继续问她留下的话题。 这份恰到好处的『留白』，让她有更多时间审视自己。 明明已经相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却没有好好看着它过。 如果只看背影，它和他几乎没有任何差异，不过如果仔细去观察，就会发现，其实他们并不一样。 re001虽然有一些刻意学习人类的行为，可还是无法根除他是仿生人的事实。 端从体力层面，还有他做事的速度变可见端倪。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专注的眼神看着re001，毕竟它和他实在太过相似，每一次望向它，总会带给她程度不一的痛苦。 re001的动作非常俐落，几乎不曾停顿，虽然为了配合人类的速度，它刻意放慢动作，可依旧无法掩盖住那违和感。 突然间，re001哼起了歌。 五音不全，但是带着让她笑出来的魔力。 那是一首悲伤的老歌，是一位歌手罹患绝症以后，心中有所感悟，所写下的歌。 一个太完美的人，一些不完美之处，总会让他们凭添一些亲和力。 以许昱衡来说，他唱歌真的好难听！ 可就算难听，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 如今这样难听的歌声重新传到耳里，竟然有几分不捨，不成调的曲子，对她来说，可以比拟天籟。 这一餐它煮得很快，剁了一些青菜和红葱头、芹菜末，之后弄了一碗餛飩，餛飩也是它自己包的。 不出意外的，食物的味道很好，完美复製她男友生前的味道。 望着眼前高大的仿生人，宋语芊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在一个月前，她才信誓旦旦肯定能把它赶走，可是这一个月它几乎什么都没做，又什么都做了。 却是差点要把她拿下了。 第二章 04 她心里有点生气。 「好啊！许昱衡，你明明说过，我这辈子只能爱你一个！」她在心里怒吼了一声。 「现在留下这个ai仿生人又是什么意思？」先走了一步，也不带她走。 明明知道她怕寂寞却留下她一个，又给予她这种空泛的希望。 她真的很爱他，可是在此时此刻，她发现他心里也有点恨他。 这样真实的想法，让宋语芊有些崩溃。 她知道自己不理智。 以前，她曾经看过一个影集，那是一个欧美影集，在影集中，一场婚礼发生了惨绝人寰的枪击案。 那时候新郎在生命压力之下，竟然拿新娘挡枪。 「欸如果是你，你会拿我挡枪吗？」小时候，她有十万个为什么，长大了一样。 看着影集里的那个新郎，她颇有恨铁不成钢，一下子带入，都要为那个新娘感到不值得。 「你会不会保护我？」在他能回答前，她又追问。 她不是一个温柔的女朋友，他却是最宠溺人的男朋友，他无奈地笑着说，「哪可能，那种事不会发生，我会第一个挡在你前面，我一定会保护你。」 对这种事，他特别认真，「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在我眼前受伤。」 「那说好囉，可不能让我受伤，可是发生这种事你也不能有事，你答应过我的，要活得比我长！」 即使她有些任性，不过对他的爱意没有半分虚偽，她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 虽然自私，但她希望他走在她后头。 「嗯，我尽量。」这些甜言蜜语，换任何一个巧舌如簧的男人来说，都能说得更精彩，不过他话说得朴实，却是真的做到了。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 几十年前，有一阵子，很流行穿越剧，她对这样的剧情有些嗤之以鼻，如今却恨不得能穿越回去，对他说：「如果有一天遇到危险，多掛念自己一些。」 「不要帮我挡枪，我寧愿受伤的是我自己。」这句话，她始终没能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只因为说出口以后，她会更瞧不起自己。 他很傻，即使不在了，也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在她看到re001的时，思念就有如泉涌。 与其说是抗拒re001，不如说是抗拒他已经死去的现实。 那是他的临别礼物，是他的天使之吻。 许昱衡真的是她的守护天使。 她本来就已经脆弱的内心，碎成了千万片。 「你可以抱抱我，陪我睡觉吗？」话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绕过理智，被说出口，才说完，她就想咬断自己肇事的舌头。 今天，她特别想念他。 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白日就要与它分离，所以心中出现了难以割捨的感受。 它的外表像他、行为也像他，可它不是他，如果接受它留下，对她来说，就像是在心里亲手杀死他一样。 可如今她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放纵一回，想要在它怀里入睡。 「当然可以，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要陪伴我的女孩。」照顾她、让她欢愉，刻在它的程式码里面，成为无上命令。 它把人打横抱起，一点也不费劲。 语芊和它四目相对，又明显感受到了『它』在运作，它似乎察觉到了，它的动作太流畅，超乎了许昱衡的力量标准。 许昱衡是有在锻鍊身体的，不过毕竟还是在研究室里的时间比较多，力气显然不如它。 它刻意表现出吃力的样子，逗笑了语芊。 这一年来，她没有笑过，此刻却是发自内心的莞尔。 这笑意很美，却是曇花一现，唇角材勾起就被铺天盖地的作恶感淹没。 它不是那个把她当公主抱起来，会因为动作太猛闪到腰的男人，也不是那个明明气喘吁吁，还要故作无事发生的肉身凡胎，他是机械与金属製造出来的仿生人。 她不该接受它的拥抱，不该觉得好笑。 如果那时候她不要强迫他出门，不要约他去游乐园，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头不断的上演，几乎要压垮她的脊梁，让她不敢品嚐到任何愉悦。 就连吃点喜欢的东西，都觉得是对他的背叛。 「宝贝，你笑了就应该多笑笑，你笑了，许昱衡会很开心。」re001话里的违和感，让语芊再一次感受到他是仿生人的现实。 许昱衡会很开心，但re001不会，因为他没有情感，只是忠实的执行着主人留下的程式代码。 给予她开心、安慰，保护她的人生安全，弥补他人生的遗憾。 照理来说，这应该让人很难过，不过同一时间，她感受到释然。她没有把它当成许昱衡，也没有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她没有背叛他。这么说服自己以后，她靠在它怀里，闭上了双眼。 re001宽厚的手掌在她身上轻轻拍着，对她来说，具有极佳安抚作用。 这一年来，她的睡眠一直有问题，总是依靠药物来入睡，不过说起来也很讽刺，自从re001来到以后，她逐渐可以独自入眠。 她想，或许是失去后的缺失感带走了她部分生活能力，可当re001出现的时候，她的问题就被解决了。 她是个浅眠的人，以往许昱衡也是这样拍着她，让她入睡。 这么细微的动作，却让她的睡意逐渐消融。 终于，她在他怀里睁开了眼，一抬头，就看到他闭着双眼假寐。 身为宋氏千金，她对这个科技產品却是异常无感，她的父母其实期待她能步上父母、哥哥的脚步，多瞭解自家產品，可宋语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艺术文组脑，她喜欢文章创作和绘画。 所幸宋家其实也不会供养不起一个艺术家，所以在家族庇荫下，她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家，国内外参展无数，如今主要生财的方式是开画廊。 画廊有宋家专业的经营团队接受，倒也能让她衣食无忧。 虽然宋家专门製造仿生人，可心中对人性、艺术充满嚮往的宋语芊，对仿生人始终持有一种隔阂感。 她觉得他们欠缺生命力，还有向阳而生的美好。 可如今她却不禁要感叹，科技始终源自于人性。 就算在待机状态，他也浅浅的呼吸、吐纳，几乎把人类的特徵做到了极致，如果仔细去观察它瓷白的皮肤，还能看出细细的纹理和寒毛，如果没有胸前的仿生人半圆标记，怕是真的可以以假乱真。 「001……」她呼唤了一声。 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 就在她开口时，re001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子很好看，就连瞳孔都复製出了人类该有的模样，以往都说仿生人的双眼没有灵魂，宋氏却是克服了这个问题，用多点光源，让眼睛显得更加灵动，精细动作也几乎到没误家的程度，若仔细去看，还能看到他瞳孔慢慢缩放、对焦。 望着这样的仿生人，真的会让人误以为是和活人在说话。 如果她再知道得更细一些，便会知道，re001连瞳纹都是一比一复製。 它静静的看着她，没有打岔她。 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不想留下来吗？」 是设法，不是想办法。全部都是机械运算！ 同一时间，她又觉得好像她所有的反应，又再一次被那个男人给预测到了。 她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re001的存在，改变了她的生活。 「那你没有想过，直接开口求我吗？」她很好奇，它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开口，你也会赶我走的。」它温文一笑，胸有成足，好像根本就看破了她所有的伎俩。 今日与它对话，和它用餐，和它相拥而眠，全部都只是因为，天明之后，她打算告诉宋语茂，这一场赌局她赢了，这一个月她根本不需要它，都能活得好好的，以后不需要在监视她，留一个打扫、煮饭的终点帮佣给她就可以了。 它很篤定她不会留下她。 这一个事实，在她心里留下了涟漪。 「睡吧，再不睡就不美了，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它的声音贴着耳膜传来，惹得她更加心神不寧。 以前她睡不着，许昱衡确实会讲一些床边故事给她听，其实他不太会讲故事，因为故事实在太沉闷，反而让她能够快速地入睡。 这一夜，它说起了一个古老的寓言故事，搭上它有磁性的嗓音，睡意逐渐充盈，她还想多挣扎一下，最后还是不敌睡魔。 re001低垂的眼眸一转，眸底流光闪烁，「晚安……」过了好一阵子，它如此说道。 说完以后，它又有些疑惑。 她已经睡着了，它为什么要说晚安呢？ 「进行程式维护。」它低声喃喃，接着陷入了休息模式。 第三章 01 光源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了房间，映照在她白璧无瑕的脸庞上头，折射出眼角的泪水，好似就连阳光都在怜惜她的脆弱。 宋语芊吃力地睁开眼，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发丝之中。 这也是必然的，她昨天根本没有设闹鐘。 她睡了多久？感觉应该睡了不少。至少得有八个鐘头。她睡得神清气爽，不过身体似乎没办法接受这么长期的睡眠。 来了精神以后，随后她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痠痛，额角也胀痛得厉害。 「唔……」唇畔溢出了一阵呻吟，一双大手来到了她的额边，修长的手指头轻轻揉着她的额侧穴道，手法相当嫻熟。 当然，这也要得益于仿生人强大无比的资料库演算，但却也不离许昱衡写下的程式，以前每天早上起床，他都会给她紓解、按摩，最深入的那一种…… 她不打算走得那么「深入」，却享受着它的给予的温暖。 宋语芊轻笑了一声。 它感受到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有效的消解她身上的疼痛。 「怎么了？」它问。 「我觉得我很卑鄙。」如果是对着别「人」，她说不出这些话，可是面对re001，这些话，好像很理所当然的就脱口而出。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不过re001却好像听懂了。 不曾想过要留下它，却利用着它的程式码和温柔。 「我知道，许昱衡想要什么。」它一边揉着她的额角，一边说着，「和我聊一聊，那一天。」它很隐晦的提及了，要她和它聊一聊许昱衡的死。 它算准了她的心思。 她需要这段对话，却不敢开口。re001主动提及，给了她一个能够顺着下的台阶。 她抬头望着他，两人如今呈现面对面搂抱的曖昧姿势，而他满眼宠溺，低垂着眼眸望着她。 他的嗓音低沉带有磁性，让她短暂的忘却了心中的挣扎。 「我除了叫做re001，许昱衡还有给我留下一个名字，我叫许遗光。」它的话给了宋语芊极深的感情影响。 「在把我赶走以前，跟我谈谈许昱衡的事。」许遗光一瞬不瞬的望着她，「它」的人格好像被塑成了。 他不是许昱衡，他是许遗光。 「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怎么不拿这件事来跟我交换条件？」其实她有心理准备了， 「有交换条件的，不过不是不要赶我走，而是我希望宝贝能叫我许遗光。」 宋语芊小时候很喜欢小猫，可偏偏她染上了富贵病，也是一种绝症，医都医不好的绝症，那便是「过敏」。 她很喜欢小猫，有一天她偷偷抱了一隻小猫回家，取名叫做「咪咪」，那没有什么问题，十隻小猫，有九隻有个小名叫「咪咪」，可许昱衡却跟她说，「不许给牠取名字，牠就叫做『猫』。」 当时她觉得许昱衡简直不可理喻，他越是阻挠她，她越是偏要叫小猫咪咪。 而许昱衡也跟她槓上了似的，每一次都要故意「猫」啊「猫」的呼唤咪咪。 咪咪在她家住了一週，直到她因为小猫全身起疹子、呼吸困难，被送医，咪咪也被送走了。在那之后，她哭得很难过。 随着年岁增长，她发现许昱衡的做法并没有错。一旦有了名字，就会有感情滋生。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命名，不该把咪咪留下。 就像她现在不应该叫re001许遗光。 可是，如今她没有别的选择，许遗光提出这个条件的时间点太好了。宋语茂马随时可能会出现在她家门口，她没有时间多思考，因为今天就是他离开的期限。 如果她拒绝了他，那在他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再问他关于许昱衡的事了。 许遗光安安一言不发，不过给她按摩头皮的动作不曾停歇。 「好吧……许遗光，告诉我关于许昱衡的事。」她想过要拒绝，可是终究是跨不过心中的那股好奇。 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问他：「你后不后悔。」 在她能问出口之前，她已经得到了解答。 「他们」都很了解她，知道她心中的癥结点。 「宝贝，就算再来过千百次，我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而且我不会后悔。」许遗光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面上落了一个吻。 许遗光的长相和许昱衡是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在此时此刻，再多的理智，都无法让她将他们分开。 她隐约明白了，这是她和许昱衡道别的时刻了。 她还是幸运的，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如此的爱她，爱她入了骨髓之中，就算是死了，还是贴心的为她留下了礼物。 「宝贝，我知道你还来不及跟我说再见，我也很遗憾，来不及对你说再见，不过我会一直在，你还记得小时候，你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时候我跟你说那是不可能的，科学无法实证，不过我现在可以跟宝贝说…… 「人死后真的会成为星星，每天晚上你抬头，如果有星星闪亮，那是我在想念你，不是人造卫星喔！」 是许昱衡一贯不正经的语气，开着那些不好笑的玩笑。 可是她却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情绪的变化就在那一瞬间，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此刻她的情绪还是崩溃了。 心口揪紧，眼眶又酸又麻，泪意一下子衝上来。 一滴一滴，梨花带雨。 雨势见涨，像是有谁打翻了珍珠匣子，洒了一地，停都停不下来。 许遗光抱住了她，大掌轻轻的在她的后背摩挲着。 她放声哭了起来，那是一种撕心裂肺地哀嚎，这一年多来，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的意识到，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他真的走了。 人死了以后不会成为星星，人死即灭，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总喜欢用冷笑话逗她笑的男人，如今只能透过一串程式代码，表达爱意。 这份爱意虚幻，却弥足珍贵，想抓在手里，却像沙子流逝。 强烈的绝望感几乎让她窒息，她开始出气多、入气少，整个人都被悲伤的洪流淹没。 「宝贝，呼吸，听我的……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当她很难过的时候，许昱衡从来不会叫她不要哭，他会在她身边陪着她，在她喘不过气的时候引导她，在她需要水的时候，帮她端茶递水。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如此的爱她，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这样为她着想。 不会有一个人，就连死了都要留下希望给她。 可是这一回他想的不对。 她不能留下许遗光，因为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耽溺在这份安逸之中。 她最怕的就是她会因此淡忘此刻的疼痛，只因为每一分的痛苦，都像是在提醒自己，他在她生命中的重量。 第三章 02 「宝贝，我知道你一定会怪自己，怪自己为什么要强逼我放下工作，陪你去游乐园，可事实上，犯错的人不是你，是那些想要杀我的人，真的说起来，其实是我拖累了你…… 「对不起，是我失约了，没能陪你到你变成全天下最美的老婆婆！」 这些话从许遗光嘴里说出来，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其实这样的话，家人已经对她说过无数次。 那一天，杀手的目标本来就是许昱衡，只是游乐园人群熙来攘往，突然间衝出来的孩子手里拿着气球晃过，让那杀手第一枪失了准头。 许昱衡只是察觉了不对劲，第一时间护着她，却也失去了性命。 说到底，就是商业对手几次挖角失败，最后恶向胆边生，决定杀了他，以绝后患。 许昱衡为宋氏创造太多利益，其中利益纠葛难以想像，这才是真正导致她死亡的原因。 其他人怎么说，宋语芊都听不进去，她的时光永远停留在游乐园的那一声枪响，她不断的鑽牛角尖，即使那一日的杀手已经落网，背后的主嫌也已经伏法，她依旧没能获得平静。 如今，许昱衡透过许遗光，敲开了她自己建立的时空之壁，不管她再怎么抗拒，她的时光都再一次流动了。 「不，这还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用分手威胁你，那你就不会去游乐园了，我早该知道你身份特别，却让你去那种没有安检的地方。」其实，她根本捨不得和许昱衡分手，只是许昱衡那阵子工作真的太忙了。 许昱衡掌握太多商业机密，平时出入公开场合，都有保鑣，只是去游乐园是私下的行程，成了他的保安漏洞。 其实，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可意外发生，她不能不怪自己。 「如果他们想动手，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能会动手，即使我不在游乐园，也有可能被他们伤害，宝贝又在鑽牛角尖。」许遗光一边擦着她的眼泪，一边用她最熟悉的语气对她说道理。 许昱衡一向有耐心，从小她只要耍脾气，家里的人都习惯把她丢给许昱衡处理。 有的时候，她们之间的爱情，更像亲情。 「我是自愿到游乐园的，如果我不想的话，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说服宝贝不跟我分手，我想去游乐园，因为那里有着我们的回忆……」话说到这儿，许遗光突然间顿了一下。 他卡顿的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只有他自己察觉到了。 程式码告诉他，接下来他应该说，「宝贝，我那天已经准备和了要和你求婚。」可是这句话在经过「它」的运算以后，却没能说出口。 很显然，许昱衡是想让宋语芊知道这件事的，可是许遗光却不是这么认为，它最终接受的指令是让宋语芊幸福，可它却不认为这么说能让她幸福。 它不想让她哭，于是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其他，「其实我很喜欢尖叫的，你知道吗？工作压力很大，搭云霄飞车可以让肾上腺素激增，我也想去的！」 「啊……？」悲伤的感受，因为他无厘头的话语而被中断，宋羽芊有些哭笑不得。 「芊芊，你起床了吗？」 宋语芊悲伤的情绪注定无法持续下去，门口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把风暴一般的悲伤给带走了。 宋语芊浑身上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给吓僵了。 她看看抱着她的许遗光，又看了看门口，门被他哥敲得砰砰作响。 「零一呢？搞什么？」门口的声音越来越焦躁。 宋语芊知道，接下来她哥就要闯进来啦！ 她的门是没有锁的，在她自杀未遂以后，宋语茂的精神状况不太好，非常神经质，只要她回答得慢了，他就会直接开门闯入。 若放在从前，她其实也不在意，可是如今许遗光和她躺在同一个被窝里面，她接下来该怎么开口跟她哥说，她要把许遗光赶走啊？ 「快、快点躲起来！」宋语芊急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要许遗光躲去哪里啊？慌忙之下，她只能把许遗光的头一压，压进了棉被里头，把他罩起来。 许遗光也很配合，乖乖拉紧棉被，成了一个不自然的人型棉被团。 宋语茂一开门，看到这就是这样荒谬的景象。 他的妹妹穿着睡裙，然后一旁有个巨大的棉被团，里面是什么东西，他都不用猜了。 这么刺激的吗？已经滚到床上去了？ 「不好意思，邱老师，你退出去一下。」跟在宋语茂后面的是諮商师邱雪莱，今天是跟着来评估宋语芊的状况的。 光是看到宋语茂的表情，宋语芊就在心底大呼不妙，「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还来不及仔细思考，话已经脱口而出，听起来倒挺像是被抓姦的现场会出现的对话。 「唔……」宋语芊有些懊恼地发出一声呻吟，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瓜。 「呵呵……是喔。」 这下好了，越描越黑。 不过宋语芊也懒得辩驳了，反正都是成年人了，也没犯天条，误会就误会了吧，只要等等开口要她哥把人带走时，会显得有点渣。 「零一你倒是自己说说看，什么都没发生吗？」 「对，什么都没发生，只要是宝贝说的，都是对的。」 很好，非常许昱衡式的回应。 所说的话，一点帮助都没有。 「好啊，你这傢伙，就知道你不可信，你过来，看我今天还不揍扁你。」宋语茂捲起了袖子，走到了床边，抽起了被子。 记忆流转到了几年前，他发现许昱衡和宋语芊交往那一天，也是这样对着许昱衡挥拳。 没过多久，他亲妹被这禽兽「吃」了，那一回他打得特别兇，再来就是在他得知，他要跟妹妹求婚那一日，他气不过，和许昱衡打了一架。 「欸你这妹控，住手啦！」被子被拉下，许遗光做出防御姿态。 捏紧拳头，本要落下，却停在半空中，不管几次和re001面对面，他都无法不把它和许昱衡搞混。 他们太像，就连那贱兮兮的笑容都分毫不差。 心里头不自觉浮现了一丝的疼痛。 「你要是打我，你手会痛喔，我现在可是鈦合金骨骼！」 「噗嗤！」宋语芊笑了，这罕见的笑声，让宋语茂忘了自己内心愤怒，她已经很久没看见自己妹妹脸上的笑容，在此时此刻，他感谢许昱衡，也感谢re001，让他的妹妹重拾欢顏。 喜悦之后，有些百感交集，他别过了头，不愿意被看见他眼底的泪意。 第三章 03 「赶快收拾一下，等一下到客厅谈。」话说完，他快步地离开了宋语芊的房间，在经过邱雪莱的身边时，闷闷说道：「我去个洗手间。」他太高兴，同时也很难过，只能躲在洗手间，整理一下情绪。 十分鐘过后，宋语芊已经穿戴整齐，就连许遗光都换了一套衣服，看着容光焕发，一行人在客厅坐下，心思各异。 时隔一个月，客厅已经换然一新。 虽然平常宋家就有请人在家里打扫，可是怎么都比不上龟毛又吹毛求疵的许遗光。 不龟毛的人其实是许昱衡，许遗光不过是继承了他的性格罢了。 客厅明亮，黑色桌面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巾，白色花瓶里面插了新鲜花束，红色的盘子里面摆着圆润的水果，果香和花香縈绕。 桌子周围，有三张沙发，两张是独立坐椅，还有一张可以容得下三四人并排而坐。 如今独立坐上分别是宋语茂和邱雪莱，宋语芊和许遗光并排坐在三人座沙发椅上，不过中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方才宋语茂本来想坐在两人中间，却被妹妹冰冷的目光驱逐，如今他一个大男人闷闷不乐的坐着，看着似乎有点委屈。 许遗光说得没有错，他就是个妹控，如今被妹妹这么冷漠的对待，他很想要咬手帕哭一场。 「语芊，经过这一个月和零一的相处，我发现你有了很多的改变，也有不少的进步，首先，你愿意进食了，再来，你也愿意和家人交流，而且你哥哥刚刚也注意到，你笑了。」邱雪莱微笑着看向宋语芊，将手中的平板和手写笔优雅的置放在膝上，不疾不徐的说出了她的观察。 「语芊，你有发现这些改变吗？」她的声音轻透有力，像是要穿透宋语桐自我建立的保护伞。 宋语芊深吸一口气，在这一点上，她有清楚的感受，她不想自欺欺人，不想否定许昱衡和许遗光的努力。 他们倾尽一切想要帮助她，也确实起了效用，这些不应该被她的情绪抹煞。 「是的，我有发现。」她坚定地回答。 「那你愿意分享吗？」邱雪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目光始终不离宋语芊，倒是宋语芊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我想把这些保留给自己。」宋语芊拒绝分享自己对许遗光的看法，这是她和许昱衡之间的秘密。 她甚至没有打算让其他人知道re001叫做许遗光，因为那是她独有的名字。 她此刻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对许遗光，已经產生了佔有慾。 「没问题，我尊重你的想法，不过如果你之后想谈，随时可以联络我。」邱雪莱点了点头，表示无条件的积极支持。 「……」宋语芊低垂下眼眸，双手揪紧自己的裙面。 察觉到她的紧绷，许遗光靠近她，握住了她的手。 她本想甩开，可终究没有拒绝。 骨节分明的大掌带着熟悉的温度，让她的心一软，心里头的那一点贪恋，依旧没有完全去除，她做不到拒绝。 「这些改变，你觉得跟零一之间有关係吗？」 「……」宋语芊依旧不语，她看了许遗光一眼，许遗光始终含笑，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溺爱，这份情意，是许昱衡给予的传承。 心头一酸，她点了点头，承认了邱雪莱的观点。 是的，没有许遗光，她会继续原地踏步，在悲伤的漩涡里面灭顶。 「零一的陪伴，对你產生了正面的影响。」邱雪莱的话语停顿了一下，「那么语芊，你会希望零一继续陪伴你吗？」 邱雪莱在提问的时候，眸光微微闪动，心里也有些紧张，她知道她应更专业一些，不应该预设立场，可是…… 在看到宋语芊的改变以后，她几乎是篤定、相信宋语芊会让re001继续陪伴着她。 毕竟，re系列的仿生人，本来就是她的梦想，她认为re系列一但量產，就能投入哀伤治疗这一块，让治疗获得长足的进步。 除了私心，也是真的希望能为了諮商辅导，提供更优越的辅助，带领更多因为失去所爱而走不出来的人。 就像是当年的自己那般。 「我不愿意。」这句话脱口而出，带了一点急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受到许遗光的影响有多深。 一个月来潜移默化，似乎只要慢了几秒，她就无法说出口，无法坚定自我。 在场除了宋语芊本人和许遗光以外，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像是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芊芊？」宋语茂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方才还看到妹妹和零一躺在同一张床上呢！怎么现在就要把人……噢不是，是仿生人给赶走了呢？ 这是不是……有点渣女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愿意，当初已经说好了，一个月，如果我还是觉得不需要他的话，他就必须离开。」这些话在她心里酝酿很久了。 「可是芊芊，你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而且阿衡……不对，零一他……」话说到这儿，宋语茂也沉默了。 「哥哥，你也会把他跟阿衡搞错对不对？」宋语芊的眼底浮现了泪光。 他知道许昱衡很爱她，也知道许遗光是许昱衡留下的礼物，是他遗留下来的光，让他在失去他的黑暗中看到了光，从十里迷雾中找到了方向。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不能留下他。 「对不起，你太像他了。」宋语芊看向了许遗光，眼底含着泪水。 许遗光也看着她。 他又產生了一阵卡顿。 仿生人是没有情绪的，可是在看到她的泪水时，许遗光却觉得，自己很「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他的城市一再告诉他，他要让她幸福。 她哭了，代表他此刻不幸福吧！ 不知道为何，许遗光有些无措，所有的计算，都已经铺好了下一步，可是他却不想依照运算继续下去。 也许是程式码作祟，许昱衡留下了增强系统，对于遗光来说，只要看到宋语芊高兴，那就是一种正增强，只要看到她难过，那便是所谓的惩罚，这些程式码，构成了他的喜怒哀乐。 程式告诉他，此刻他应该要瀟洒的退出，可是许遗光「想要」抱住她。 仿生人不该想，仿生人应该运算，可是此刻他顾不了这些，他抱住了宋语芊，「芊芊宝贝，我会遵守承诺，你现在不需要我，我就会离开，可是你要记得，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在你身边。」 第三章 04 「许遗光，我没有办法确定，我不会爱上你……所以你必须走……」这句话是她贴在他耳边的告白，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几乎听不清，可他是仿生人，听觉是人类的十倍敏锐。 她说的话，其他两人听不见，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许遗光分析着这些对话，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不舒服」。 这些情感，属于他不能分析也不能理解的部分。 许昱衡非常了解她，留下了许遗光给她，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过，与他如此相似的许遗光，可能会让她產生移情。 不，这么说也不精确，或许许昱衡想要的效果就是如此。 他最心爱的女孩，爱上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如此一来，他几乎在她的心中达到了永垂不朽。 宋语芊理解他的想法，却不希望自己这么做。 如果爱上了许遗光，那么她对不起的，就是两个「人」。 对不起许昱衡，更是对许遗光不公平。 她其实不喜欢仿生人，即使宋氏就是将仿生人发扬光大的企业，她依旧不喜欢仿生人，她认为这世界上，最重要的，还是人类，仿生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模仿人类的行径，仿生人不应该试图取代人类。 不管它们再怎么优秀，它们终究只是器械，没有感情，没有心。 爱上它们的人类又是什么了？ 这么想着，宋语芊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几乎是逼着自己推开了许遗光，「你离开吧。」她收起了脸上的不捨，眼神冷漠。 宋语茂在一旁看着，心里都有些难受了。 确实，妹妹没有说错，早在刚开始测试re001的功能时，他就无法不把情感带入。 失去珍视之人的，不只是宋语芊，他也是。 从re001身上，他获得了很多的能量，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听取邱雪莱的建议，让re001和宋语芊同居。 能够再一次看到宋语芊脸上的笑容，他特别的振奋，可这样高亢的情绪没有维持太久。 宋语芊推开re001的同时，他彷彿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就像是他支持的cp走到了坏结局那般，心里难受得要命。 「芊芊，话不是这样说的，我们都知道零一不是阿衡，我们都不会忘记他，所以你可以放心的把零一留下来的！」宋语茂急着帮re001说话，这些话都不知道是要说服宋语芊，还是说服自己。 「哥，你不能保证这不会发生，所以它必须离开，今天就要离开。」她的目光带着刻意的疏离，语气也变得很强硬。 「芊芊，哥哥不能向你保证，可是你总是要做出改变的啊！」好不容易跨出了一步，怎么可以止步于此呢？ 「又不是只有留下它，才能做出改变。」她的语气强硬，捏紧了拳头，娇小的身体却隐隐发颤。 她倾尽全力，在脑海里物化许遗光，她不能把「他」当作许遗光，只能把「它」当作re001，要在她还能切割的时候，彻底割捨。 「零一，你别忘了你的目标啊！你倒是劝劝她！」宋语茂向来说不过宋语芊。 以往，他每一回都会向许昱衡求救，如今，他选择看向re001。 「你看吧，哥，你把它当作阿衡了！」宋语芊看向宋语茂的眼神十分犀利，就像是刀子，划过了宋语茂的心。 他有一些心虚，也不得不承认，妹妹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把re001当作许昱衡很卑劣，那宋语芊应当比他更痛苦。 「阿茂，你妹妹的顾虑是对的。」re001开口了。 宋语茂翻了一个白眼，「对对对，我妹说什么你都觉得对，她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你都能给她撑腰。」 「既然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就应该遵守。」 「那既然零一不能留下来陪你，我今天就搬回来了。」 「哥，不是说好一个月过后，就让我一个人住吗？那你搬回来，到底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re001拉住了宋语茂，微笑着说道：「约定，应该要被遵守，再说了，宝贝是个聪明又坚强的女孩，所以她不会有事的，给她一点空间。」re001衝着宋语茂眨了眨眼。 宋语茂愣住了，它眨了两下左眼，这是他们从小就有的暗号，「等等再说」。 宋语茂觉得自己应该要坚持下去，渴望着那神似好友的眼神，他又不由自主的被说服了。 于是他没有继续和宋语芊争辩，选择暂时按捺下心底的躁动。 「有事情，记得给哥哥打电话。」 「扫地阿姨每个礼拜二会来。」 「厨馀机会用吗？」 叮嚀完最后一句，宋语茂才依依不捨地道别，脚步虽已迈出，却仍三步一回头。 宋语芊脸上浮现一丝不耐，却还是勉强自己回应这如山的「兄爱」。 「知道了，你送一送邱老师吧。」 宋语芊未如她期望的留下re001，邱雪莱心头沉甸甸的，在那之后她始终安静，彷彿只是旁观者。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违反諮商伦理，试图说服宋语芊，依照她的想法去做。 直到被点名，她才回过神来，微微一愣，「抱歉，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送你啊！」宋语茂回以一个大大的微笑。 「不用了，我正好要买点东西，不顺路。」 「要去哪？我送你，不麻烦的。」宋语茂一贯的绅士语气。 「没关係，我打算去地下街，走走路，搭捷运反而方便。」 「那我送你到捷运站也行。」 「真的不用，我想散散步，最近运动量太少了。」 邱雪莱都这么说了，宋语茂也不好坚持。 宋家兄妹与邱雪莱挥手道别，她脸上保持着微笑，目光不由自主在re001身上稍做停留，过了几秒才移开眼，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哥哥，路上小心，开车慢一点。」这一回，换宋语芊当那个嘮叨的人了。 「知道了啦！跟老妈一样。」宋语茂抱怨了一句，心里却是十分感激上苍，自己居然能有一天，能和妹妹重新拾回，这么简单、日常的对话。 第四章 01 两道影子一起来到了地下室停车场，步调不一致，一个急如星火，另一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程式驱动那般稳定。 「喂！你不会真的就这么算了吧！你最好解释清楚喔！」看到re001很自动的上了副驾驶座，宋语茂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你放心吧，家里每一个监视器，都已经和我的系统连线，如果有任何意外，我会在0.08秒内开啟保全系统。」 宋家兄妹成年后都有自己的独立住宅，住宅都有着最好的保全系统，不过如果离开了屋子…… 他也有了万全准备。 「我也在宝贝的手机上头，连上了定位系统，不管有任何异样，都可以在第一时间报警，我也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他的目光充满了坚定。 「嘿，老兄，你这样，我几乎要以为你有情感了。」宋语茂开始能够同理宋语芊的心情了，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许昱衡好像透过re001活过来了，此时此刻，这样的感受来到巔峰。 「请您别说笑，我只是ai，没有感情的，如果需要关于感情的搜寻，我可以为您搜寻……总共有三千六百万笔资料……」 「这个时候又像ai了……」宋语茂嘟囔着，却看到re001脸上浮现了促狭。 「第一笔资料查到的就是宋语芊。」 「干！谁教你的啦！油腔滑调！很难笑欸！」他微微侧过脸，小心的不让re001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可当他这么做，又觉得自己很荒谬，re001它又不是人，它没有情感，那他又怎么会怕它耻笑他？ 「真的很荒谬，好了啦，快点下车，你就先在仓库里待命吧！」 「不，我得去研究所，检修一下。」re001的语气坚定，一如以往。 「嗯……行吧，低调一点。」宋语茂觉得应该拒绝，却又不自觉被它的坚定说服。 re001继承了许昱衡的记忆，同时也继承了他的性格和天赋。 然而，依照现行法规，仿生人受到了很多的限制，在仿生人问世以后，很多针对仿生人的法规因此诞生，其中就包含了「仿生人职业替代法」，里面详细的规范了仿生人能与不能从事的行业。 其中科技研发人员，就被画上了红线，是仿生人不能担任的职位，毕竟科技技术被仿生人掌握，就有可能改写社会秩序。 这类的虚构作品还不少，每一年都能看到这样的议题。也会带动社会舆论，以及仿生人抗议活动。 然而，就宋语茂所知，许多企业已经让仿生人掛上「助理」的头衔，在实验室里面协助数据处理与运算。 而有许多公司，早已经不越界，让仿生人的ai提出案子，甚至让仿生人主导研究。 这样的行为其实游走在法律边缘，宋氏是企业龙头，向来不屑于此，可是在首席技师因为暗杀身亡后，他们有许多的计画停摆。 在他亲自完成re001的资料传输以后，这个仿生人就表现出对公司计划异常的关注。 这让宋语茂有些疑虑，可它确实继承了许昱衡的智慧。 在许昱衡身亡的时候，曾有人说，因为许昱衡太靠近神明，『遗留计画』快要解开死亡的秘密，所以神明才选择让他英年早逝。 如今这些研究落在re001身上究竟是对是错，让宋语茂有些无所适从。 在re001第一次和他眼神交错的那一刻起，许昱衡死而復生的想法就在他脑海里盘桓不去，只是他从来没有宣之于口。 他也是个科学人，怎么能有这么疯狂的想法呢？ 带着心事，车子驶出了车库。 车子一驶出车库的，就自动导向悬浮轨道，科技日星月异，如今的交通彻底实施人车分道，这是这个时代的骄傲：零碰撞、零延误、零车祸。 这个主任的位置一直掛的是代理，因为实验室也想永远缅怀许昱衡这个在仿生人领域上，有着重大贡献的英才。 车速稳定、车身平稳。 re001点了一下控制台，狭小的车身里面立刻流淌着他和宋语茂高中时代流行的歌曲『当你化为流星』，歌曲有些年代，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匣子。 这首曲子说的是梦想，却也有人猜测是在讲年轻生命的流逝。 唱这首曲子的乐团如今已经解散，不过这首歌一直是许昱衡一直很喜欢，生前时不时哼唱。 主唱的声音清脆嘹亮，很有穿透力。 他们高中的时候，宋语芊是个国中生，有一回乐团演唱会，他们偷偷带着宋语芊去听演唱会，回家被家长训了一顿，不过那天的激情，却是在长大成人后都还记得。 宋语茂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许昱衡一眼，却是看到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五指灵活地敲着大腿，若是懂钢琴的人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在弹那首曲子。 「当你化为流星……我会在银河的尽头等你……」 副歌响起时，他们俩默契十足，同时哼起了那首曲子，这令宋语茂热泪盈眶。 银河的尽头，谁在等着他？ 宋语茂沉浸在自己的感伤之中，没有注意到，re001一边哼唱着，眼底闪过了一抹深思。 它不该思考，可它真的在思索，它也回想起了那次演唱会，「它」和「他」產生了记忆交错。 它透过他的眼，看着不属于「它」的记忆，站在「他」旁边兴奋的小少女脸颊通红，兴奋不已，面对这样的记忆，它產生了强烈的情感波动值。 他想亲她，他希望她赶快长大。而它透过记忆模组的运作，感受到了许昱衡那强烈的情感。 仿生人没有心，只有情绪模组，在情绪模组被刺激的时候，胸腔里那颗假的心脏就会狂跳不止。 仿生人能模拟人的情绪，而它又一次感受到，只要想起、看到宋语芊，那颗心脏是如何怦怦跳动，这样的感觉，让它的计算不断的受到干扰。 「我到底怎么了？」它这么问着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第四章 02 抵达实验室以后。 两『人』分道扬鑣。 一人朝着实验室而去，另一个则是往会议室。 「麻烦的事情就交给你啦！」re001一手插口袋，瀟洒地语宋语茂道别。 一路上，看到re001的人都不免多看它两眼，不过它继承了那人的个性，别人看它，它也很自在。 来到了许昱衡专属的办公室，它坐在特製的充电装置上头，闭上了双眼，将自己连上了终端机。 终端机开始检测各项功能指数，庞大数据开始在他的主机里头运算。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它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他发现，比起第一次见到宋语芊，他的情感模组波动產生了异常，这份异常甚至影响生理模仿系统，导致心跳不断失速。 这些数据异常，已经造成了无数次的卡顿，虽然其他人无法察觉，它本身却接受到异常回报。 还有几回，他的行为和数据运算的结果互相悖逆。 它甚至发现自己產生了与输入指令不相同的自主运算。 当所有的数据都经过检测以后。 re001睁开了双眼，它的双眼就是它的萤幕，上面显现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所有的检测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就是感情波动，已经达到了临界值。 它开始查看造成情绪波动的时间点，试图找出缘由，它发现只要他的情绪起伏，果然都和宋语芊有关。 看到她哭泣、看到她微笑，都达到了巔峰职。 它的重要记忆储存区，里面满满是宋语芊。 从小到大每一笔资料，都清清楚楚，可以随意提取。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我的无上命令，我的情绪当然与她有关。」它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虚假的心脏，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加快了跳动的数据。 「情绪值波动波高，是否啟动校正程序？」耳边传来了机械的女声，re001停顿了一下，之后否决。 「不需要校正。」它冷冷的回应。 「都在许可值以内。」它看着像是照章行事，可实际上它却知道，如果以閾值来说，这些数值，都已经濒临红字，误差只是正负一。 仿生人会自己慢慢「进化」，进而產生超乎人类的智慧或者情感。 由于仿生人能够做得比人类更好、更彻底，已经不只有一次，產生了仿生人与主人相恋。 又或者是仿生人伤害了主人，想要获得更好的权益。 在几次仿生人引发的事故过后，又通过了「检测校正法」。 每一个仿生人都必须受到「定期检测」，法规订定了严格的閾值，当感情模组或智慧模组数据偏高的时候，仿生人就必须受到校正。 在校正过后，仿生人记忆不受影响，却会把情绪值和智慧值回归出厂数值，以免仿生人產生自我意识。 re001清楚明白所有规范，知道自己「应该」要进行校正，却「不想」这么做。 这几乎可以视作警讯，可它却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它不想要因她而產生的波动归零。 它无法解释这些数值为什么对他来说很重要，可它知道，它不能失去它们。 断开了终端机的连线，它站起了身，在实验室里面踅步，脚步失去一贯的平静，这几乎可以被称作为烦躁，即使仿生人不会真正的感到烦躁。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宋语芊也在客厅里面来回踱步。 「他走了也好，他走了才是对的，许遗光他不是人……」她喃喃自语着，「他不是许昱衡……」她咬了咬牙，补充叙述。 不断的想要说服自己，她所下的决策的正确性。 可她不禁要去想，这样做真的对吗？ 可是是对的，却不是她要的。 理智的思考像是一把刀，把她柔软的心划伤，鲜血汩汩流出。 「可恶！许昱衡！你这傢伙！」她忍不住咒骂出声。 爱一个人或许就是如此，因为感情太深，这才忍不住对他发脾气。 「你这可恶的傢伙，为什么要留这样的难题给我啊？」她颓丧的把自己拋向了沙发，抱着沙发上的抱枕，在沙发上面打滚。 这才滚了几圈，她的眼眶就这么悄悄红了。 「我好想你、好想你啊……」她的声音细不可闻，带着哭腔，像是含着一滴落下的雨，一开口就开始破碎。 抱枕上头，残留了许遗光身上的气味，那气味和许昱衡分毫不差。 许遗光开啟了所有关于许昱衡的回忆，当他还在的时候，她可以获得安慰，当它离开的时候，那股缺失感却来到了最高点。 宋语芊心里头有些懊悔，然而她不能承认，抱着沙发椅上的抱枕，她的心情荡到了谷底。 这个家，充满了许昱衡的存在感，就在这存在感逐渐消失的时候，许遗光把一切都带回来了。 希望和温暖，还有数不清的回忆。 他们是一起搬进这间屋子的。 她是个懒惰的人。 可以说，她公主命，不是公主病。 因为有许昱衡，有宋家，所以她被宠成了公主。 屋子里所有的装修，全部都是许昱衡的手笔，而连她身下这张沙发，都是许昱衡挑的。 他那时候的说法是，「男人就是需要一张顶级的沙发。」 一开始她还不清楚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同居以后第一次吵架，她把许昱衡赶到了客厅去睡。 许昱衡也很老实，明明有客房，他却乖乖的去睡沙发。 而她……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她看到他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当下拿起抱枕往他脸上闷。 他顺手抱住了她，一边用那慵懒的嗓子撒娇，「宝贝，别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他把她压在身下，直接採取最简单的和好方式。 那就是床头吵，床尾合。 噢不……是椅尾合。 肢体的纠缠，歷歷在目，被拥抱的温度，让她的脸颊緋红。她最喜欢他低沉的嗓子，因为慾望而沙哑，喊着她的名字，喊她宝贝、芊芊、老婆。 也难怪，一整年没有了……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如今想的是曾经在沙发上和他亲密的男人，还是昨夜里抱着她睡了一晚上的仿生人。 身体的反应和渴望太真实，让她红了一张脸，坐起了身。 第四章 03 她需要转移注意力！ 这么想着，她回到了房间里，找到了她的手机。 自从智慧型手机问世，人类的生活就和手机密不可分，以前不离不弃的是恋人，有人笑谈，如今不离不弃的是手机。 在许昱衡过世以后，她因为累积太多负面思想，所以手机被家人锁起来，最近才还给了她。 智慧手机已经到了第三代，是所有生活的延伸，在许昱衡死前，她有手机癮，总是会想上网追剧、追八卦、追星，有时候连许昱衡抽空陪她，她都忙着当低头族。 许昱衡总喜欢拦着她看手机，拦腰抱着她，下巴顶着她的肩膀，一边对她耳朵呵气，一边问：「你说，你比较爱我，还是爱它？」 幼稚的男人，喜欢跟手机吃醋。 而在许昱衡死后，她的手机就被放到没电了。 即使如今手机蓄电量极强，也熬不过这数个月，这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手机没电。 她把手机放在充电座上面，打开了电视，让电视传来一些声音，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手机充电的模样，就这么透过监视器的连线，传到了re001的眼底。 re001停下了焦躁的脚步，坐回了椅子上，透过切换监视器视角，端详着她的样貌。 同一时间，他开始监测着情绪起伏的数据。 当它注视着她湿润的眼，他的呼吸几乎要停止，当它看到她不意间透露出来的白皙皮乎，它觉得口乾舌燥、心跳加速。 当她一边看着电视，一边默默垂泪，它几乎觉得自己產生了心痛的感觉。 仿生人是有痛觉的，不过这样的痛觉，比较像是惩罚系统，那是当仿生人不意间伤害到自己的躯壳时，表面的生化纤维皮肤会红肿，警示其他人，内部则会產生电流，警示仿生人本体遭遇危险。 可是为什么它会在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的情况下，觉得心口疼痛呢？ re001的ai持续的运算，各种它不曾有的知识、不熟悉的名词开始浮现。 它想起了一个故事，有个孤单的老人，製作了一个木头人偶，小木偶最后因为拥有人的心，成为了老人最重要的人。 那它在懂人的心情以后，能不能取代人类？能不能取代许昱衡，成为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呢？ 这样的「想法」在虚空之中浮现，不只是0和1组成的世界，而是一个真又清晰的想法。 而就在那倾刻间，情感起伏的波动，超越了红线。 re001眨了眨眼，手指又无意识的敲着桌面，「当你化为流星……我会在银河的尽头等你……」 「银河的那一端，是你我未知的世界……」它轻轻的哼唱着。 数值不断的升高，来到了警戒的程度。 只要它还有一点理智，它就应该遵守运算给出的答案，啟动校正程式，可它非但没有这么做，还默默地把程式里面的数值提醒给关闭了。 如此一来，除非宋语茂特意去探查，否则没有人会知道，它已经违反了「检测校正法」。 它就这样静静望着她，明明她就只是懒洋洋的看着电视，却让它觉能够一直这么看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想一颗石头投进了湖泊，激起了涟漪，它的思路也开始活络了起来。 她拿起了手机，萤幕终于亮了起来。 太久没有开机，手机系统运行缓慢，很多app都跳出更新要求，她一一点下同意升级，低头看了一眼转动的进度条。 网速很快，不过需要更新的东西太多了。 她关掉了电视，拿起手机起身，往房间走去，在离开之时，却注意到了，许遗光留下的外套。 那外套摺叠得整整齐齐，就这么掛在沙发的椅背上。 在她能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把那外套拿起，随手批在自己身上。 外套还带着空调的冷意，不过她却感受到异样的温暖。 她就这样径直的走进了房间里。 监视器的镜头自由切换，她走进了房间里，缩到了床上，下意识地拉了拉外套袖子。 脑海中浮现了很荒谬的想法，好像这样下去，就像是被许遗光抱在怀里。 外套上面，属于他的男士香水味道更浓厚了一些。 手机的程式终于都安装好了，re001的手机定位也悄悄植入，而她使用手机的所有轨跡，也全部与它的主机进行了连线。 它只是一个机器，这样的做法是为了保护她，所以应该没有任何的问题，ai的运算是这样告诉它的，可re001却在此时此刻觉得產生出了别样的感受。 如果对照人类的情绪，这种令它不愉快的感受，应该叫做羞耻。 它羞耻于监看她的隐私。 不过它又很好奇它在做什么。 「这是不对的。」它主动的切断了和她手机的连结，只保留了定位。 它也强制自己切断了监视器。 它陷入了一股低潮和思辨之中。 「为什么呢？」为什么演算要他监看宋语芊，它却拒绝这样的做法呢？它搜索过所有的资料库，试图分析、解释，却想不透。 关闭了程式运作的多数执行介面，只留下思考模组，让自己沉入一场演算的深海之中。 对于re001的挣扎，宋语芊一无所知，如今她也有她自己的挣扎，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一天，拿着手机，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下意识打开了最常使用的通讯软体，无数的讯息蜂拥而入，把她和许昱衡的对话框洗到了深处。 这让她平復的心情，又一次受到了打击，她的手指不断滑动，直到找到了许昱衡的头像。 那是一张贴脸照。 虽然身为女孩儿，但其实她没那么喜欢拍照，反倒是许昱衡很喜欢拍照，喜欢拍风景、拍食物、拍她、拍他们…… 这张照片是他们在上云霄飞车前拍的，他当场换了头贴，在那欢愉的当下，谁想得到笑容就此凝固在照片里，欢乐不再。 照片里，他们两头上还带着游乐园吉祥物的发箍。 那时的他们，看起来很快乐。 第四章 04 或许她根本不该打开手机。可当她想收起它时，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自行点进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她和他，最后的对话印入眼帘。 昱衡：宝贝对不起，实验室有事耽搁了，我马上就到！ 不……不该说是对话，是她对他的冷暴力。 因为她在生闷气。 她的手指放在对话框，下意识的输入。 语芊：你不要来，你不要来……. 语芊：对不起、对不起…… 语芊：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讯息一则一则的发过去，无尽思念沉入虚渊，再也得不到回应。 她不断的发着讯息，直到讯息通知声打断了她。 是来自她最好的朋友。 这一年来，她封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这条讯息，像是一束微光穿透了密不透风的心墙。 她愣了一下，犹豫片刻，点开了对话视窗。 悠涵：芊芊，今天是我生日喔，我办了一场派对，你要不要来啊？ 她看了眼日期，才惊觉今天确实是李悠涵的生日。 这一年来，她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感觉。那些曾在意她、等待她的人，她竟一个也没主动关心过。 她曾对宋语茂说，留下re001并不是唯一的改变。如今，是时候让自己踏出真正的第一步。 悠涵：你已读了？！是本人吗？天啊！ 太久未开口，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隻小猫低声呜咽，却足以让李悠涵在那头落下眼泪。 「芊芊！你终于看讯息了！我好想你啊！」 原本的紧张，随着这份毫不保留的情感倾泻而下，她的心口也渐渐被温柔填满。 「我也想你了……」她轻声说。原本或许没有，但听见这声音时，过往的回忆却如潮涌回。 真正的友情便是如此，无需日日联络，当声音重逢时，那份情谊依然鲜活。 「骗人！你才没想我咧！晚上要来吗？要是你来，我就不邀其他人，我们两个单独约会！」 李悠涵向来爱热闹，却总能为她保留一份静謐与体贴。 「不用啦，三八。照你原本安排，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我会准时到。」 这通电话，彷彿一场长长的释怀仪式。 也让错过的时光，慢慢的与现实接轨。 两人久未交谈，话一开就聊了一个半小时，直到她舌头都乾了，才终于结束通话。 她收起手机，起身，走向更衣室。 原本设于主卧的更衣室，早在情绪最不稳的那段日子里移至次卧，以减少潜在危险。 即便她许久未出门，她爱用的品牌仍持续为她送来最新款式，按她的尺寸一件件掛在衣架上。 她选了一件米白色格纹的连身裙，整理过长发，绑成高马尾。 头发一年没修，只能暂时这样束起。 画了淡妆后，她转身挑选包包。 也不用挑选了，只消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跳过那些价值不菲的新包，从柜子正中央取出一个陈旧的藕粉色包包。 这是许昱衡送她的第一个包，在她的包包里面，这一个价格并不昂贵，却蕴藏着无价的意义。 那年她大学毕业，他花了几个月的薪水，买下这款她最喜欢的顏色、最经典的造型的名牌包。 她高兴得几乎捨不得使用，他笑着对她说：「包包买来就是要用的，如果捨不得背，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自那之后，每逢重要场合，她总是背着这只包。别人难以理解，但她知道，这背负的不只是包包，而是一段过往、一份真心。 她下了停车场，驾车驶出住处，导航输入的是最近的百货公司。 参加派对，自然不能空手，为挚友挑一份合适的礼物，是最基本的体面。 而就在她驶入悬浮车道的那一刻，原本自主休眠的re001睁开了眼。 主系统接收了一条自动讯号——「宋语芊，已离开住处。」 她的定位装置，无声地与它的系统再度连线。 re001起身，正要离开实验室，就遇上了宋语茂。 「你来得正好，语芊出门了，车子借我。」一看到宋语茂，它变很顺势的开口。 宋语茂脸上本来是有些疲色的，听他这么说，整个人精神都来了，「去哪儿，我也去看看？」 「不必了，我有自己的打算。」re001打断了他的兴奋。 宋语茂这下可不乐意了，「喂你可真反客为主，那可是我的车。」虽然嘴里是这么抱怨着，但他还是大方地出借了一台车给re001。 re001取得了车子的控制权以后，连上了宋语芊的车子的导航系统，取得了她的位置座标以后，他的车子导向了同一家百货公司。 经过短暂的关闭系统，在系统重新啟动以后，运行似乎变得顺畅了一些，系统自动的连接上了宋语芊的手机系统。 re001有一些抗拒，不过却又忍不注意到，宋语芊留给许昱衡的讯息。 又一次的，他的心跳加快了。 她的懊悔和悲伤，都在讯息里面。 许昱衡的情绪，和许遗光的想法交叠產生。 属于许昱衡的心痛，以及属于许遗光的嫉妒。 它清楚的认知到它对她不寻常的关注，也充分理解她丰沛的情感只给予许昱衡一人，没有它插足的馀地。 它的记忆此刻不断地回放着她对它说的话，「许遗光，我没有办法确定，我不会爱上你……所以你必须走……」 它清楚的认知到，它「需要」被她爱上。 这个「想法」產生的时候，程式开始出现了一串乱码，它的处理系统也开始紊乱。 re001知道，许昱衡在re系列仿生人设计上，除了记忆的移植，比以往製造仿生人更在乎感情的变化，所以re系列的仿生人，更能够共情，不过这些运算会造成感情波动值突破法规限制，所以这部分还在克服当中。 但在能找出解决方案之前，许昱衡就已经死了。 它对自己再一次充满了疑惑，有许多事情超乎了它的处理能力，这让它感受到了「无措」这样的情绪。 很显然，他太在乎宋语芊了，可是它不知道这一份在意到底是城市的命令，是许昱衡遗留的意志，还是它自己的感受。 它几乎要感受到所谓的「爱」，可这份爱来自于谁？ 是许昱衡，还是它本身？ 第五章 01 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入百货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闸门处，一道红光闪过，宋语芊的车牌立刻被辨识，前方车闸随即抬起，毫无停顿地放行。 后方的re001则被系统稍稍延缓了一秒。 那一秒里，肉眼无法察觉的蓝色光谱扫描仪悄然啟动，精密地扫过车内驾驶座上的仿生人，识别码与登录身份迅速比对。 在现行法规之下，仿生人出入公共空间是合法的。 它们可以单独活动、使用交通设施，甚至拥有部分资產权，但每次通行必须完成登录备查。 若识别系统侦测到逾期未校正或身份模糊等违规情形，则会立刻触发封锁机制，无法通过，并且会通报仿生人的主人，无主的仿生人，则会被通报警政系统。 年限越长的仿生人，风险越高，校正频率也随之提高。 十年以内的新型仿生人，每年仅需一次常规校正。 超过十年者，每半年进行一次校正。 满二十年的高龄仿生人，则不仅每半年校正一次，还须强制返厂进行核心维修与外壳检测。 一旦迈入三十年，则不再进行检修，原厂都会鼓励进行换机。 而re001，在那一秒鐘的停顿后，仍被系统判定为「数据稳定、权限有效」。 没有人知道，它的内部数据早已悄悄越界。 只是，它的机体型号太新，内部演算法更迭迅速，足以让它自行修改数值，通过检测。 没有通报，没有警示。 闸门悄然打开，它的车身滑入磁浮轨道，沿着白光轨线，被引导至专属停车格位。 仿生人，安然入场。 它的车就停在宋语芊的附近，都是百货公司的vip车位。 宋语芊没有注意到它，她下了车，挽着包便商场入口而去，re001的目光落在那藕紫色的包包上头。 它拥有许昱衡所有的记忆，自然知道，在她毕业的时候，许昱衡有多高兴。 他们自她大一起便开始交往，交往没过一个月就偷嚐了禁果。 也就顺势同居了四年，早就已经认定的人，如今人生迈入另外一个里程碑，开始踏入社会，也可以考虑成家立业。 看着那个包包，re001自然闪现许昱衡当下的情绪，他逛遍了整栋百货公司，踏进了精品店，想要买下这个包包。 这家精品店是会员制的，如果没有会员，无法看新品，为此他还借了宋语茂的会员资格一用。 宋语茂一出手，就能买下整家店的包，可他不能，那一个包包，就花了他三个月的薪水，不过他一点都不心疼。 「哇，我好喜欢，阿衡，谢谢你！」她的笑容，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宋语芊生长环境这么优沃的人，把这一个包用了这么久，足可以见两人的感情真的很好。 「这到底是谁的感觉？」它喃喃自语着，抚着自己的胸口，胸口一阵一阵的紧缩，模拟出了不舒服与闷痛的感受。 为什么他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它隐隐约约得出了结果，这样的情绪叫做「嫉妒」。 嫉妒这个情绪本来只是资料库里的一笔资料，如今它却深深感受到至个陌生词汇带来的后劲。 这个情绪源自于喜欢，然而……它连自己为什么喜欢宋语芊都不理解。 喜欢宋语芊，到底是许昱衡，还是re001？ 宋语芊有没有可能喜欢上它？ 不是因为它像许昱衡而喜欢它，而是因为它是它自己，而喜欢它？ re001没有跟上她的步伐，它的双脚有了自己的意识，走向了女士精品的楼层，走进了那家「记忆中」的店舖。 店舖乾净明亮，柜姐纤细窈窕，打扮入时。 它不似许昱衡当初那般侷促不安，脚步带着自信。 「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我要买丝巾。」它的目标很明确，「还有丝巾锁。」 「好的，您稍等。」确认完宋语茂借出的会员身份，一名柜姐打开了玻璃柜下层，取出了一盘全新花色的丝巾。 另外一名柜姐则引领着他来到了沙发区，并且问道：「要咖啡、还是茶呢？」 「不必了。」re001笑着婉拒。 一般人分不出仿生人和人类，这也是挺常见的。 「好的，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不一会儿，原木托盘上面，罗列着各色丝巾。 「这一些都是这一季最新的款式。」 re001继承了许昱衡优越的外貌，在他专心挑丝巾的时候，其中一个柜姐就这么悄悄的打量着它。 它很特别，和一般的男人不大一样，她遇过太多男人，来精品店挑礼物像是在走过场，都会直接问她的意见，要她帮忙挑选。 可这个男人在挑选丝巾的样子，就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柜姐眼底闪过一丝对异性的欣赏，在脑海里面已经脑补了它是要给女朋友挑礼物，并且认为它的女朋友很幸运。 re001注意到她的目光，但没有理会，继续认真地挑选，每一条它都拿了起来，运算起那条丝巾搭配宋语芊包包的模样，不仅如此，它甚至可以算出那她拿着包搭每一件衣服的样子。 运算过后，最好看的那张图片就会被他存取。 到了最后，暂存区里面存了两张图片。 两条丝巾，一条是橙驼色，上头带着民族风的图腾，另外一条则是米金色，上头带着绿色的蕨类。 两条丝巾，在运算之下，被数值化，橙驼民族风以些微的差距胜过米金色，不过它的目光，却在米金色上的蕨类打转，它认为这一条更有生机，更适合宋语芊。 同时它也隐约產生了一点叛逆心理。 这所有的运算，都是在许昱衡程式计算之下，可它不认同程式运算的结果。 它不要许昱衡送的包包上面，还绑了许昱衡算出来的丝巾。 这一条丝巾是它挑的，是「他」……许遗光挑的！ 就算是许昱衡送的包又如何？上头也该有点别的顏色。 许昱衡已经死了。 「先生？」柜姐见它久久没有动作，便问道：「需要我做介绍吗？」 「不必了，结帐吧。」 第五章 02 最后，它买下了米金色的丝巾，还挑了一个了相应的丝巾扣。 这是它自我的意识，这令它心底生出了几分的满足，提着精品店的袋子，哼着轻快的曲子，它几乎是与宋语芊擦身而过。 它的目光悄悄流向宋语芊，宋语芊却没有注意到它，她的注意力都在展示柜的商品上面。 宋语芊手上多了几个提袋。太久没有出来逛街，一买就停不下来了，最后她在四楼的咖啡厅稍做了片刻，便往生日派对的场地而去。 re001悄悄的跟上。 宋家鉅富，宋语芊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唸最顶级的私立学校，能和她交好，家里自然也是有点家底。 李悠涵是建商千金，从小社交活跃，朋友横跨富二代与演艺圈，生日宴一向铺张。 此次包下整栋高级酒店的十五至二十楼，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芊芊，亲爱的，你来啦！」 李悠涵早喝了几杯，眼神微醺，兴致正高。 她身边挽着一名高大混血男子，「来，我介绍一下，这是lucas。lucas，这是我的挚友，宋语芊。」 「你好。」宋语芊淡淡一笑，点头致意。 她太清楚李悠涵的意思。 这种「朋友」，多半是男伴。 这圈子感情开放，像她和许昱衡那样的一对一纯爱，早成童话。 这个圈子的年轻男女多半没有恋爱自主权，他们一生下来就享受优渥的生活，等年纪到了，就会嫁给门当户对的对象，一方面是回报家族的培养，另一方面也是保证下一代能有同样富贵的生活。 李涵悠是有未婚夫的，不过她和未婚夫一个玩得比一个花。 如果没有许昱衡，或许她会跟李涵悠走上同一个道路。 「你先自己去玩，我陪芊芊聊聊。」李悠涵洒脱地送走lucas，拉着宋语芊进入一间独立包厢。 那是为商务会议设计的空间，拥有一整面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夜景。 「生日快乐。」宋语芊将礼物放上桌。 「人来就好，还送什么礼物。」李悠涵嘴上这样说，手却飞快地拆包装。 里头是一对精緻的鑽石耳环，她当场换上，「你眼光真好，好看吗？」 「很好看。」宋语芊笑着点头。 「来，喝一杯。」李悠涵倒了红酒。 宋语芊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又自斟一杯。 「欸欸，这酒后劲很强欸，你怎么喝这么快？」 「高兴嘛！你生日啊！多值得庆祝！来，再一杯！」她又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气喝完，喝完了还把酒杯倒过来。 第二杯黄汤下肚，她觉得脸颊和肚子都很热，脑海昏昏沉沉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涌升。 李悠涵这算是看出来了，宋语芊心情不好。 也是，以往这种场合，她身边都有那个人陪着。而今……那个人走了。 李悠涵和许昱衡没有太深的私交，他们所有的交集，都因为宋语芊而產生。 见证过这份爱情的美好，在知道许昱衡因意外身亡的时候，她也是唏嘘不已。 不过她是无法理解宋语芊的悲痛，只是很心疼好友。 「行吧！今天我捨命陪君子，你就安心地喝，我们不醉不归。」说着，她也把酒杯高高举起。 「乾杯！」酒杯在半空中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包厢外面，re001靠着墙，静静的守候着。 它是拿着宋语茂的邀请函进入生日派对会场，舞池里面的音乐喧嚣，男男女女已经在里面疯狂舞动。在所有人都喝了一点小酒的情况下，看着有点像是群魔乱舞。 参加生日派对的人，有不少与许昱衡相熟，所以re001选择戴上了鸭舌帽和墨镜，也还好，这样的打扮在夜店风格的生日派对上倒不是很突兀。 即使它已经十分低调，外型依旧是高大帅气，和在百货公司不一样，有几个衣着入时，甚至有点暴露的女孩，就这么上前向他搭訕。 「嘿，帅哥，一个人啊！」 「不是，我在等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怎么晾着你这么一个大帅哥，不然这段时间，我们陪你玩玩啊！」几个女孩围着他调笑，十分大胆。 「不行啊，我的女友很爱吃醋的，被她看到，我晚上就要睡沙发了。」 「哎……就你这身材，谁捨得让你睡沙发呀！我就不捨得！」女孩开了玩笑，不过也不是不识趣的，很快就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这种场合，来找乐子的人居多，互相也不免强，合得来则来，合不来则去。 re001的目光来到了包厢紧锁的大门。 如果它有气的话，如今倒是松了一口气， 时间长了脚一般的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夜。 「宝贝，我可以进去吗？」高大的混血男子敲了敲门。 re001十分警觉。 以往都是许昱衡陪着，如今它必须代替许昱衡守护她。 包厢里面好像没有动静。 混血男子去而復返，几名高大的男人边走边笑，语气随意却带着兴奋，re001站在不远处，啟动了高精准情绪判读系统。他们的话表面无害，实则语尾滑动的调子、交叠的笑声、眼神停驻的方位，全都透露出一种飢渴又不屑的轻挑，这引起了他的警觉性。 「悠涵的朋友长得真不错，一会儿如果她需要『帮忙』，就麻烦你们照顾了啊。」 「放心，我一向乐于助人。」 「在这种地方喝醉的女生，谁不是想被疼一下？等她醒来，还会感谢我温柔呢。」 「哈哈哈，lucas哥，富婆杀手的称号不是叫假的！」 这些语句听似玩笑，但re001能从音频的起伏、语调的气流变化中，分辨出语言背后潜藏的意图：性挑衅、权力施压与物化评估。 第五章 03 它悄悄的跟上了几个人。 领头的混血男子，就是李悠涵的男伴lucas。 他身边这些人，则是他的好兄弟，从他们的默契与眼神交流，可以看出他们已经这般行事许久。 包厢的门原是锁着的，但在lucas的一句低声招呼下，酒店经理便亲自赶来开门，脸上带着应酬笑容。显然，他认出了lucas李悠涵男伴的的身份，也选择了沉默地配合。 几个人鱼贯而入，毫无阻碍。 re001站在门外，耳朵紧贴着门板，所有细节透过仿生听觉放大至最清晰的频率。 「悠涵、悠涵……我的天，怎么醉成这样？」lucas的声音浮现，他的语调并不担忧，反儿显得兴奋。 「她们都醉了。ray，麻烦你帮悠涵的朋友，把她送去房间休息。不是留了房间吗？」 「早就等这句了。」那人笑着说，「这位小姐我以前没见过，但是真漂亮。」 「悠涵的朋友，应该也不是普通人吧？」 「那当然啦，就是来寻欢的富家大小姐吧！这种派对，醉成这样，不就是希望发生点什么？放心，隔天她还会问我们要不要加她通讯录。」 几个男人调笑之间，语言不再收敛，充满了对女性的恶意。 re001听见那句「希望发生点什么」，原本冷静运转的内部逻辑系统突然出现了强大的情绪波动。 有着毁坏一切的衝动，这种情绪，叫做愤怒。 它对这份愤怒有着认知，系统理智判定，它应该报警、联络工作人员、联络宋语茂以后离开现场。 它知道如果擅闯，它很有肯能和这些男人起衝突，这是一个仿生人最应该避免的事。 它不是程式的执行者，不是谁的影子。 不是因为许昱衡留下的无上命令，而是因为它是许遗光，许遗光想要保护喜欢的女人。 再一次违抗了系统的运算，走进了包厢。 室内灯光昏暗、桌面、沙发凌乱，空气中飘散着酒气与香水混杂的气息。 lucas正半抱着李悠涵，让她软绵绵的身体靠在他身上。 而ray——那个口气最轻浮的男人，正弯腰伸手，准备搭上宋语芊的肩膀。 她靠在沙发边，睫毛颤动，酒意未散。嘴唇红润，眼神迷离，却闪烁着醉态中模糊的光。 「唔……我还能喝，乾杯……」她傻笑着抬头，眼神欢愉、娇态可掬。。 「你是谁啊？怎么随便进来vip包厢？」ray回头，语气瞬间转冷。他打量re001，像在看一头挡路的野兽，「这是我们朋友的包厢，你要做什么？」 re001坚定走向宋语芊，「我是她男朋友，来带她回家的。」 ray往前一步，挡住它的去路，语气挑衅：「别乱来，小姐醉成这样，你说你是谁就是谁？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坏人？」 ray还要再说些什么，沙发上的宋语芊却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了re001一眼。 视线交会的那一瞬，她愣了一下，下一秒，眼眸亮了起来。 「阿衡！」她喃喃开口，像找回了什么，「你来接我了啊！」 说完，她就像花蝴蝶一样，扑进了re001怀里。 她抱得那么紧，头埋进他胸口，呢喃着：「我等你很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你都去哪里了啊？」她突然间哭了起来。 眼看到手的猎物竟要飞了，lucas脸色顿时一沉。 re001低头看她，接住了她的体温，感受到她脉搏的频率、皮肤的湿热，甚至，她呼吸里对他的信任与依恋。 明明它没说自己是谁，却被这么自然地，当成了「他」。 「你干嘛戴墨镜啊？拿下来，我要看看你！」它的墨镜冷不防被她摘了，喝醉酒的人最是不可理喻。 看她和re001的互动，谁会怀疑他们男女朋友的身份。 看出lucas的迟疑，re001缓缓开口，「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lucas与ray齐齐一怔。 「她是宋语茂的亲妹妹。」他一停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闯进了包厢，就有引发肢体衝突的可能性，仿生人伤害人类是万万不能发生的事，如果可以，re001依旧得尝试用言语沟通化解危机。 「辉光智能科技集团，宋氏的千金，在名媛圈里是传说级人物。你们确定，想惹这种麻烦？」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这段话一出，lucas马上对着ray摇摇头。 他们是游戏人间的浪子，可不想因为惹上不该惹的人，断送了快活的日子。 「不好意思啊，误会，都是误会。」 「是啊，是误会，宋小姐醉了，就不打扰您了，您送她回家吧！」 一场危机解除了，另外一场又悄然而至。 「你好大胆啊！你居然让我等你！」宋语芊大概是醉糊涂了，整个人像章鱼一样黏在他身上，四肢都不安分，想往它身上爬。 re001只是一个仿生人，不该有心，可是在这一个月过后，他的人工智能不断地成长，在感情这一块，更是无法控制。 在短短的一天内。 它感受到了喜欢、嫉妒、愤怒……，以及此时此刻的「无奈」。 「乖，我这不是来了，我来带你回家了。」除了无奈，还有心酸。 它被误认为许昱衡，它不应该因此感到不满，re001不会不满，可是许遗光会。 许遗光「他」希望，宋语芊能够认出他来。 能够认出他和许昱衡，是不一样的人。 他摸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可是他直觉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过，对着一个醉鬼来说，是无法论理的。 他无法和她争执，只能顺着她，「宝贝，你别乱动，我抱着你走，好吗？」他柔声哄着。 在他温柔的哄骗下，宋语芊安分了几许，她走路还歪歪扭扭的，于是许遗光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走出了包厢。 宋语芊搂着他的颈子，柔软的气息吹拂在他颈子上，虽然乖乖给他抱着，可是本质上她并不安分。 「嗯……阿衡你身上好香啊……」她呢喃着，接着猝不及防的在他颈子上面亲了一口。 许遗光浑身上下一阵。 仿生人是有知觉的，一阵麻痒的感觉值鑽系统，让他做出了颤抖的反应，心跳也开始飞快地跳了起来。 第五章 04 「不要闹。」他白皙的脸庞，也浮现了红晕，与真人几乎一致，真要说差异，那就是他不会流汗。 「嘿嘿！就闹你！谁叫你让我等！」她嘟起了红唇，又对着他耳后哈气。 这下他整个仿生人都僵直了。 他知道自己有感官系统，可是在这之前，没有受过如此强烈的感官刺激。 这下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宝贝，大小姐，求求你，行行好，先放过我好吗？」话才说出口，许遗光就有些自厌。 这些话是许昱衡才会说的。 他在此刻非常深刻的感受到，他许遗光，不过就是许昱衡的分身，不过就是他的替代品罢了。 带着这样负面的心情，他一路抵抗着宋语芊的攻击，一路走到了他的车边。 宋语芊醉成这副德性，就连操作车的定位系统都有困难，他只得先联络宋语茂，让他命人来取宋语芊的车。 许遗光费了点劲儿，这才把宋语芊塞进了副驾驶座，并且帮她系上了安全带。 宋语芊经过短暂的安分，开始哼起了歌，显然心情还不错。 她睡着了，嘴巴开开的，发出了呼嚕声，嘴角甚至流出了一点银丝。 这画面如果被拍下来，无疑会是任何人的黑歷史。 可许遗光看着，却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他怎么会觉得她这丑怪的样子很可爱？ 而她这些可爱的模样，全都不是因为他而展现。 她会这么做，是因为…… 她把它认成了许昱衡。 「我不是许昱衡，我是许遗光。」 他的眸中闪过了一丝暗光，他又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他不想被当作别人，他想要她清楚的明白，如今陪着她的，是许遗光！ 这些想法太没道理了，连他自己都知道不该如此。 他的心声她终究没有听到，回应他的是一声特大的呼嚕声。 「小猪呢！」他捏住了她精巧的鼻樑，此刻他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分析起来，这样的动作带了一点宠溺，也带着报復意味。 可如今所有的系统分析，好像对他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他叹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他是仿生人，还会叹气呢。 头一回，他真的觉得许昱衡写的代码太过火了，所有的感情都太真实了，就像进入哲学的形上学讨论。 他的感情是否真的存在？又或者只是一串代码？ 许遗光的程式快速的演算，可是得不到答案，让他的机体都开始发热了， 过了几分鐘，他的「情绪」才平復下来，不过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带着几分迷惘，他放弃继续探索，下了车，抱着宋语芊进了电梯。 来到了宋语芊的大门口，他轻易的破解了保全系统，抱着她进了屋。 「唔嗯……水……渴了……」还没到房间，怀里的娇人儿已经不安分，他只得先把人放在沙发上，正要去倒水，又被她抱住了手臂。 「你去哪，许昱衡你不许走！不准丢下我！」 许遗光很无奈地停下了脚步，轻声哄道：「没要丢下你，不是要水吗？我去给你倒水。」 他注意到了，她的眼角含着泪水，显然情绪低落。 「你、你……好不容易来我梦中了……不倒水，你陪我……」她哭了，哭得伤心。 显然，她还残留着部分的意识，知道许昱衡已经不在了。 对她来说这是一场美梦。 他不想扮成许昱衡，「你看看我，看看我是谁？」许遗光在内心尖叫着。 可是这些情绪终究没有发洩出来。 他很难受，可是他捨不得让她也难过。 许遗光「心想」，如果可以让她心里高兴，他可以被当作许昱衡。 「好了宝贝，哭成这个样子还是需要喝水的吧？不然我抱着你去倒水吧。」话说完，许遗光单手把她抱了起来，高高托举，让她能搂着他的颈子。 他是带了一点较劲的心思了，如果她能仔细思考，就会发现许昱衡没有他那么壮，没有办法单手把她抱起来，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不过，她喝醉了，又以为是一场梦，大概也想不透彻。 再说了，如果被她发现，他不是许昱衡，她还能这样让他抱着吗？ 许遗光產生了复杂的「心思」，又让他的机体开始运转错误，体温逐渐上升。 「嗯……你带我去喝水……」她紧紧的搂着他，头发靠在他的颈子，搔着他敏感的皮肤，实在有点痒。 许遗光刻意忽略了那股痒感，一路来到了厨房，就这么倒水了一杯水。 「你餵我喝……」她眨着迷濛的眼，眼底带着撒娇的意味。 他此刻无比能够共情许昱衡。 谁能拒绝这样的她？ 至少，他不能…… 他把杯子凑到了她的嘴边，她却摇了摇头。 「不对嘛……你要用嘴巴餵我……」她撒娇似的抬起头，迷濛的眼眸里带着调皮，也带着满满的依恋。 许遗光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闹。 当然，他具有许昱衡所有的记忆，自然包含他们之间曾经所有的亲密，她的撒娇像某种程式码，无意间解锁了他体内最深层的亲密模组，属于她与许昱衡的记忆倾泻而出，那些不属于他，却全都存在他体内的记忆档案之中。 他本来就是被设计来给她幸福，他是一个替身。 从来不曾有一刻，他如此厌恶自己的身份。 「别闹了，快喝……」 他应该顺应记忆，在此刻给予她亲密的抚慰，可他不想这么做，不想以许昱衡的身份去做。 「唔……阿衡不会这样兇我，你是谁？」他的拒绝，意外引燃她的怒火，她怒目瞪着他，像是想要看清他是谁。 或许是酒意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很认真的瞇起了眼，「眼睛、鼻子、眉毛都没错，可是你好兇喔！你怎么可以兇我！」她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双手紧紧捧着他的脸。 他们俩之间凑得极近，近到他都能看清她一根一根的睫毛。 心脏跳得飞快，几乎快要失速，陌生的情绪和反应，让他不由自主想亲近她，却又纠结着不想以许昱衡的身份，在两股矛盾的情绪之下，他推开了她几许。 「你不爱我了！」 面对她的控诉，他很难受，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呕……」她吐了，兜头兜脸，吐了他一身。 第六章 01 许遗光睁着眼，整夜未曾进入休眠状态。 她将他当成抱枕，牢牢抱住，手臂紧缚如镣，令他无法动弹又或许，是他选择了不动。 她吐得满身满地，湿热的体液沾进他眼珠缝隙。 他抱着她去浴室，一点一滴清洗那副柔软狼狈的身躯，再替她刷牙、擦乾。 处理完她，他才有空处理自己。 清洁剂、消毒液、润滑油、除味模组一套下来，才终于将那股酸臭驱除。 如果他是人类，大概早就被她折腾得元神出窍了。 「没良心的傢伙……」他垂眸望着她睡顏，低声喃喃。 夜里她又醒了，眼泪鼻涕一把，非得拉着他上床。她身子软得像黏人的猫，蹭过来又蹭过去，撩得他体内一连串感官模组异常。 在挑逗过后，她又自己睡着了！ 而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独自面对这些不该属于他的情绪与反应。 情感资料库无法解析这一夜的混乱，他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只知道，这感觉……糟透了。 偏偏他没有办法真的对她生气，只能花一个漫漫长夜，独自消化这些仿生人不应该有的情感。 「唔嗯……别走……」她睡得其实不安稳，时不时会哭喊一两句。 这个名字在她的睡梦中被喊出了三五回，每一回，都让他的心狠狠一沉，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縈绕。 天就这么亮了起来。 日照照在她眼皮上，她又睡得有些不安稳。 他抬起了手，宽厚的大掌就像是一把伞，替她挡住了恼人的天光。 其实，他发现自己不那么讨厌这样的亲密，就像是饮鴆止渴，和她抱在一起，给予他强烈的正增强。 「呵。」他冷笑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那烙印在他体内的程式码。 「唔……」怀中的人而又不安分了，只是这一回，大概是真的要醒了。 许遗光生出了一丝不安，他害怕她醒来，同时又期待她醒来。 害怕她发现他不是许昱衡，又希望她能分清，夜里陪她折腾一晚上的，是他——许遗光。 「唔……」宋语芊在混沌之中挣扎着醒来。喉咙乾得像沙纸，胃里翻搅着酒精馀毒。 她低哼一声，额角炸痛，眼前一片昏花。 难受得要命，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当她微微起身，立刻眼前一片黑，只得躺平在床上。 「你醒了？」一道无比熟悉，如今却又有些陌生的嗓音传来。 她猛地睁眼，一眼就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理智一瞬间衝散了睡意，「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许遗光为什么会在她的床上？ 昨天他不是走了吗？ 无数个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浮现。 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急，整个头轰得更厉害。 「呜嗯……」脑子像是被雷电劈中，疼痛鑽进了太阳穴里面，让她忍不住抽气不已。 他语气淡得几乎冷漠，却在下一秒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按揉太阳穴。 那动作熟悉得让她心头一紧，像是回到某个日子里。 被他照顾的清晨，或是某次头痛发作时的安慰。 「你先躺一下，我去煮些蜂蜜薑茶。」 她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皱眉闭眼，任他将温热的掌心留在额头上短短几秒，又悄然抽离。 他离开也好，这才让她有机会整理思绪。 她的记忆停留在昨夜生日派对上，她和李悠涵一杯接着一杯喝，到了最后，忍不住谈起了过往，她心里很难受，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就没有记忆了。 从身体的反应可以得知，她恐怕是醉倒了，可是醉倒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睡到一张床上面？ 她的手忍不住抚过了自己的身子。 衣服已经不是身上的那一套了…… 难道……是他给她换了衣服？ 他……趁她醉倒之际对她做了什么？ 猜疑、羞耻和愤怒一起袭来。 他明明说得那么好听，说会离开，如今却这样堂而皇之的上了她的床，天知道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就她所知，仿生人所有的生理功能都完全仿真，就连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也是，怎么……觉得生了跟她爱人同一张脸，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放肆了？ 这些猜测，加深了她心中的懊恼，内心最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是那么不情愿。 这道隐晦的声音，加深了她的怒意，凭着怒气，她终于支着床板，慢慢地坐起身。 不过光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她喘息不已。 难受，实在太难受了！ 就在这个时候，许遗光去而復返，手里端着温热的蜂蜜薑汤。 她是有点任性在的，不过此刻却无法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她接过了杯子，一口一口喝下去。 他的声音传来，平缓、平稳。嗓音还是记忆中的嗓子，不过态度就和记忆中不一样。 温热的液体入了喉，他在她身边坐下。她用一种戒慎的眼神望着他。 许遗光读懂了她眼底的戒备，想起她夜里的热情和粘腻，在对比她此刻的冷淡，她更深刻的感受到。 她的喜欢和爱意，都是许昱衡的，昨天因为她的亲近，曾经暗自窃喜的他此刻无比可笑。 他就像是小偷，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贪图着那些不属于他的阳光和美好。 这些负面的情绪，让许遗光的系统再一次陷入卡顿，代码飞速地运转，甚至开始想要「修復」这些错误的情绪衍生。 「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只是帮你换了衣服，你昨天吐了。」仿生人心里会受伤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很明确。 很显然，仿生人没有心，那自然没有所谓的心理受伤。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心口隐隐作疼，他分明没有受伤呀！ 不被她喜欢，他很伤心，被她怀疑、猜忌，他很忧伤。 听到他的话，宋语芊并没有马上相信，她想着许昱衡会怎么做。 如果是许昱衡，确实有可能会趁着她醉倒的时候，试图和她更近一步。 可是……眼前的……是许遗光。 许遗光不是许昱衡，可他却继承了许昱衡所有的记忆。 她在怀疑的，究竟是谁？ 第六章 02 「发生了什么事？」好半晌，她才开口问道。 「你喝醉了，差点被其他男人捡尸，我阻止了他们，把你带回家，你昨晚一直叫着他的名字，不让我走。」 用许昱衡的声音，可是说话的态度十分冷硬，虽然没有半句责怪，可是字字句句，都在指控她，控诉她 这些话才说出口，许遗光就觉得有些后悔，他看到了她脸上浮现了不可自信。 其实在话说出口之前，所有的演算法都在阻止他，可偏偏这些话就脱口而出了，她脸上的忧伤烫着了他，让他懊悔不已。 他是仿生人，他应该依照ai运行，他的终极目标是给予她幸福，可偏偏他确任着自己由着刚生出的那些情绪，说出了伤害她的话。 「你真的不是他。」 是的，他不是许昱衡，因为许昱衡不可能会这样对她说话。 这么多年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哄着她，他不可能用这么强硬的口气对她说话。 即使她是错的，他也会哄着她。 她喜欢这种被哄的感觉，不过其实许遗光是对的。 她可以感受到他对她的关心。或许也正因为如此，被许遗光教训了，她心里很难过。 「我只是……很寂寞……我太想他了……」思念溃堤，泪水也是。 她的泪水会烫人，让他像是被丢进烈火焚烧，机体都跟着发热。 「我知道，没有关係，你可以想念他，不要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就好了。」甚至，如果可以让你不难过，你可以把我当作他。 后悔，手足无措，ai已经停止计算，此刻他算不出任何因应的动作，可以让他停止忧伤。 「以后如果想他了，想喝酒，你找我陪你喝好不好？」他将她搂入怀里。 即使知道这是错的，可此时此刻，她却无法拒绝这样的怀抱。 她的双手紧紧的搂着他的腰，理智告诉他应该要拒绝他，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的提议，对她来说，太有吸引力。 她曾说过，她怕自己会爱上许遗光。 他曾陪伴她一个月。 他拥有她最喜欢的外貌、声音、才智，甚至更理想。 她是怕寂寞的人，需要人陪伴，他的身分正好可以一直陪伴她。 她不喜欢许昱衡事事顺着她，有的时候，她也想被许昱衡训斥，如今……许遗光完全符合她的期待。 他太完美，完美到她早就已经產生了移情。 察觉到自己的动摇，所以她推开了他。 推开他就是怕自己沉沦，也怕一但沦陷，就没有回头的那一日。 如果他们「相恋」。 那真的是相恋吗？ 这份爱恋可以存续多久？ 爱上一串代码，是真的感情？还是自我欺骗？ 她喝醉，并不只是因为想念许昱衡，也是因为……想念许遗光。 失去了太久，让她忘记拥有的快乐，重新失去以后，失落感更深，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在想念许昱衡的同时，她也放任自己想念许遗光。 她让自己陷入了险境，被许遗光所搭救，而她一清醒，却是怀疑他有所不轨，这一连串下来，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真的是个渣女。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你的幸福，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在。」许遗光抱着她，大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脊。 这句话，再一次击向她心里岌岌可危的防线。 她不言不语，不敢答应，却又无法拒绝这诱人的提议。 她才刚赶他走，现在就要他留下，会不会太儿戏？她还要不要面子？ 可如果他走了，她又要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寂寞和思念。 「你又累、又不舒服，现在不要想太多，先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我们再想这些问题好不好？」 他垂眸望着她，恢復了始先的温柔。 在几次错误的回应过后，许遗光决定遵照ai的运算来回应她，或许如果他不是许遗光，她就会喜欢他了。 如果许遗光就是许昱衡，她就会幸福。 忽略感情模组造成的波动和疼痛，他强迫自己做出「正确」的回应。 宋语芊此刻很虚弱，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是，她也想要当一个理智的人，可此刻感情的需要，已经先于理智，她没有回应他，只是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享受着他带给她的安定感。 宋语芊又睡着了，等她再一次醒来，身体还是有些沉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这就是放纵所带来的后果，谁都无法代替她受罪，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感受错误行为所带来的难受后果。 她再一次睁眼时，头依旧隐隐做疼，不过却是好了许多。她环顾四周，他已经不在了。 心中陡然间生出了一点的慌乱。难道他真的离开了？ 她如此明确的说过不愿意接受他的存在。 直到如今，她依旧觉得他应该离去。可是她的心不这么认为。滴水能穿石，一份不求回报的好，哪有这么容易拒绝？ 带着忐忑和茫然，她赤足下了床，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外头灯火通明，再多走几步，往客厅去，所有的感官都被一股香味给唤醒。 当即，心中就安稳了。 他还在，还没走，她不是孤单一个人。 这样的感受自然流洩，不禁让她有些洩气。 好像回到了许昱衡还在的日子。 每一次跟他闹脾气，她都是先投降的那个，即使许昱衡姿态放得很低，可实际上她心知肚明，退一步的人总是她。 而今，她不想接受许昱衡的好处，却又沉浸在许遗光对她的柔情之中，就像是又踩进了许昱衡的圈套之中。 「饿了吗？洗洗手，过来准备吃饭。」 许遗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最后蹙起了眉头，「怎么没穿拖鞋，会着凉的，你别动。」他走回了厨房里，关掉了火炉，这才去拿了一双拖鞋，在她眼前蹲下。 他认真的替她套好拖鞋，一连串熟悉的动作，让她屏住呼吸。 「好了。」他站起身，两人的身高差，让她必须仰头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谢谢。」她闷闷道谢。 如果是许昱衡，这个时候可能会逗逗她，不过她眼前的是许遗光。 她当真越来越能分辨两人之间的不同了。 许遗光脱下了围裙，把围裙掛好，接着开始摆放餐具、上菜，宋语芊没有让他一个人忙，在一旁帮着他，他发现两人之间，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不一会儿，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第六章 03 许遗光面前，依旧很有仪式感的摆了一套餐具，不过碗盘都是空的，以往曾有公司试图製造出会吃东西的仿生人，不过最后因为清洁问题以及浪费食物等原因，生產计画中止。 她是真的饿了，低着头用餐，三两下就把他做的饭菜用完，他又接过了碗盘，走到碗槽洗碗。 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 岁月静好。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这些念头蜂拥而来。 就在他洗好碗以后，他擦了擦手，来到她身边。 「那我先回家了。」 他率先开口，让正要开口留下他的宋语芊一时间无，她呼吸一滞，杏眼圆睁，睫毛微微颤动，挽留的话卡在嘴边，变成了疑问句，「回家？」 「嗯，我要回家了。」 「这、这样啊……」宋语芊的脑海之中，当真成了一片的糨糊。 「你、你有地方住？是住在我哥那里吗？」她期期艾艾的问着，这些话如今问出口，实在显得有些尷尬。 「嗯，不是，我最近搬家了，想来看看吗？」 「搬家？」她看起来呆呆的，十分可爱。 许遗光忍不住笑了，下意识的，他便要伸手摸摸她的脸蛋，可他突然想起，他不是许昱衡，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太过像他了。 他不想连自己都成了许昱衡的替代品而不自知。 「嗯，就在附近，要来我家坐坐吗？」他微微勾唇。 这个微笑，差点把她的魂勾走了。 她爱许昱衡，当然是因为个性、内涵、才华，不过他的外貌，确实也是她喜欢他的重大理由之一。 她都快要忘了，他笑起来有多么让人难以抗拒。 「好。」嘴巴比脑子还快，等意识到时，答应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后悔却也不好意思改口了。 她万万没想到，他口中的「新家」竟就在自己家对门。 只是走出大门，拐个弯，便在对面公寓门前停下。 她住的社区隐私性极高，每户都有独立电梯，邻居之间鲜少往来。 「你……住得也太近了。」站在门前，她还有些恍惚，「这里是我哥买的吗？」 他正在开锁，动作微顿，沉默一秒才淡淡道：「不是。是许昱衡买的，装修也是他安排的。」 那是为了能就近照顾她。 这栋屋子名义上暂时登记在re001名下，而依照產权法，re001属于她，所以某种意义上，这房子也是她的。 听到这句话，她的心神像被什么轻轻搅动。 这房子是许昱衡买的……却从未对她提起。为什么？ 不止许昱衡了解她，她也很了解许昱衡。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胸口的跳动也跟着收紧。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从喉间挤出，带着一丝颤意：「他是想跟我求婚，对吗？」她眼底闪着泪花，想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鼓敲在心上。 「进来再说吧。」他低声道。 她浑浑噩噩地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瞬间夺去她的注意。鈷蓝色的墙面，简约温润的陈设，与她家藕紫的色调遥遥呼应，像是两仪，合再一起就是圆满。 玄关那幅壮阔的山河油画，更让她呼吸一滞。 「……这幅画……」 那是她崇拜的大师的真跡，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幅。有价无市，当初在展览上，她怎么都没能说服持有者割爱。 「他费了很多心思才拿到的。」许遗光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把她从失神中拉回。 她抬头，看见他立在光影交界处，眼神沉稳却藏着波动。 「为什么？」她低喃。 他走近，脚步极慢，像在掂量每一步的距离。 「因为……」他的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心底与什么拉扯，「他想用它向你求婚。」 他侧过视线，呼吸不自觉沉了一分，「那天，他打算先在游乐园向你求婚，再带你回来，用这幅画作为惊喜的结尾。」 宋语芊猛地抬眼，心口一阵紧缩。 她都能想到，这将会是如何欢愉的一幕，所有可能的欢喜，像一把利刃，刺伤了她。 「这件事，早晚你都会知道。」他的视线没有躲避，「但我不想让你从别人口中听见，至少……要由我告诉你。」 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有人替她打开了一个珍而重之的匣子，里面全是来不及兑现的承诺。 「为什么要说？为什么是现在？」她终于问。 他笑了下，却没有半分轻松，「因为那是他给本想给你的未来，而我……」 话到一半，他停住，像是压住了什么衝动。 『他不在了，但我还在。』这句差点脱口而出，却被他深埋进程式最深处。 酸意一层一层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分不清，此刻刺痛她的，是许昱衡的心意，还是眼前这个人用他的声音、他的眼神，把真相交到她手上的方式。 「你听起来，好像有自己的感情似的。」良久后，她嗤笑一声，不知是在掩饰自己的侷促，还是在嘲笑此刻的心动。 「谁说没有呢？」许遗光眨了眨眼，那眼神有着一股灵动，很奇妙的，他此刻流露出的神情，让宋语芊忘却了部分伤痛。 第六章 04 宋语芊突然想到她与许昱衡有过争执。 她不喜欢仿生人，除了因为崇尚自然，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父母、兄长和许昱衡太过崇尚仿生人和ai，他们投注太多心血在仿生人科技上面，以致于忽略了她，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难以忍受的事。 曾经她与许昱衡争执道：「仿生人就是假的，再像都是假的，它们也没有真正的感情！」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回应她的，「谁说没有呢？」 这一个问题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人们可以各执己见，却无法提出有效证明，若是真的花时间争辩，那也只是陷入不愉快罢了。 那时，她坚持心中的想法，可如今看着许遗光，她竟然对自己的想法產生了疑问。 「仿生人应该没有情感的……」她依旧这么认为，可是语气已经带了一些松动。 「可是我有感觉。」许遗光朝她伸出了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宋语芊因为他眼底的真诚而心跳漏了一拍。 踟躕过后，她伸出了手，搭在他的掌心。 宽厚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往他的心口附近一放。 她可以感受到一下又一下，沉沉的心跳，跳得飞快。 「我对你有感觉，不是许昱衡对你有感觉，是我许遗光……喜欢你。」在机械经过无数次卡顿、继换出现无数次错误以后，他决定放弃ai演算，顺应他那颗因为宋语芊而长出来的「心」，向她表白。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她此刻依旧觉得震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喜欢你。」他停顿0.1秒，视线稳定得像被程式锁定，「我许遗光喜欢你，你要不要跟我交往？我会对你很好的……」 虽然他的脸红，不过是机械因为热度负荷过重所產生的反应，宋语芊却在这个时候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女孩子接受告白，心里总是会有些窃喜，尤其是当告白的对象正好符合她的审美观，又对她很温柔。 如果她能想到一百个接受他的理由，此刻就能想出一百零一个拒绝他的原因。 其中最大的两个原因很清晰—— 第一，她心里仍有许昱衡。 第二，许遗光，不是人类。 许昱衡死去时，宋语芊的一部分也被带走。她以为自己再不会有心动的反应。直到眼前这个「人」，让那些早已删除的情感资料，在不知不觉间被解压、重啟。 许遗光重新给了她心动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拒绝，可她却是踟躕了。 「我今天买了一条丝巾，我觉得它非常衬你的藕色包包，我把它送给你，不要急着拒绝我，你可以想想，想好了，你就系上这条丝巾，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许遗光拿出了橘色的小礼盒，是她常用的牌子。 她不应该接过那个礼盒的。 可是她无法抗拒他像小狗那般讨好又期待的眼神。 「许遗光，你这是想要色诱我吗？」她好气又好笑。 「是。」他眨眼，数据捕捉到她嘴角微动，「有效果吗？」那期待的小狗眼，好像会发光。 别说……还真的挺有效的，但她可不会轻易地承认！ 她故作镇定，拿着礼盒说道：「不是要请我进去坐一坐吗？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把客人卡在玄关？」 「是我不对，我亲爱的女王，请进。」他微微欠身，动作精确到角度。 「行了，你也不是个正经的。」她忍不住失笑，「你这些哪里学的？」 「回女王，是伟大的搜寻引擎陛下教我的。」 她越来越能分辨出许昱衡和许遗光之间的不同，或许就是这分相似中的不相似，带给了她和他相处的可能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客厅，客厅的沙发显然是重新挑过的，高级又舒适。 「请稍待，当自己家，可以看看电视。」他将遥控器递给她，转身走向厨房。 许昱衡的厨艺极佳，只要是他参与设计的屋子，厨房一定是开放式，以方便让心爱的女人，看见他在料理时的贤慧模样。 如今，宋语芊也能毫无阻隔地看见许遗光。 他打开冰箱，取出水果。 刀刃在他手中如演算法般稳定运行，切割角度没有丝毫偏差。 唰、唰、唰——刀光闪烁间，水果被拋至半空，离心旋转，精准落回刀下分解。 许遗光很满足，每片切片厚度一致，偏差值在0.0001公分以下。 如今他并不掩饰这份「不像人」的本质，反而像是刻意展示，刻意让宋语芊看出他和许昱衡的不同。 因为……他不想再做许昱衡的替身了。 他是许遗光，继承许昱衡一切，却要超越他的存在。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既像许昱衡，又与数据库偏离，他的笑容更放肆、更张扬，带着一股孩子气。 刚有了「心」的仿生人可不就是个孩子吗？这股孩子气，完美的和许遗光的性格合在一起。 主机里头，一个原本被锁起来的资料夹被打开，里面的代码开始运算，那个资料夹的名称，是「人格」。 摆盘完成，一整盘色香味俱全的水果，整齐排列如完美运算的结果。 他像一隻开屏的孔雀，将作品呈到她面前，等待她的评价，不是作为程序的一部分，而是因为，他，想得到她的讚许。 看着被摆成玫瑰花的水果盘，她确实有些惊艷，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他能从她的表情，判断出她是欢愉的，光是如此，已经让他足够欢愉。 除了摆盘以外，他也运用许昱衡留下的资歷料库，替她放了炼乳。 他拿着小叉子，叉了一块草莓。 她吃草莓，一定要有炼乳。 而那炼乳，是许遗光提早做好的，味道就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垂向了放在腿边的橘色礼盒，内心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徬徨。 第七章 01 时间像长了脚般飞快，水果盘还没完全消化，他们已经窝在沙发前，打开串流找起这一年新出的电影。 她最喜欢的男星又拍了几部，其中一部还拿下金奖影帝。 若是许昱衡还在，她一定会早早订票，拉着他赶首映，就算他要上班，也会逼他请假。 本以为这些过往会让她陷入情绪低谷，可许遗光坐在身旁时，她意外地没有分神，甚至能专注在电影情节里。 那种平静像是温水，不知不觉就渗进了心口。 她觉得自己停滞的时光开始流动，她也慢慢的走进了新的一年，不再囿于过往。 晚餐时间悄然过去。 她不会做饭，吃外卖也不健康，便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在他家吃了热腾腾的晚餐。 「你实在太会煮了，再被这么餵下去，我很快就会胖起来了吧！」她揉着肚皮笑说，眼角微弯，像是暂时忘了戒心。 除了晚餐，他还在电影中场端来爆米花和健康盐水鸡。 香气混着电影院的气氛，她的胃像无底洞，把他准备的食物全吃光。 「没关係，不管你变成怎样我都喜欢你，而且我背得动你。」他捲起衣袖，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手臂线条在灯下浮现，逗得她笑声清脆。 他的肌肉线条完美，而且还是仿生人，没意外的话，可以扛得动一公吨的东西。 她又不是大象，他当然背得动。 想通其中关窍，好气又好笑。 「嘿！这话欠揍喔！」她挑眉瞪他，语气里却没了以前的火气，只馀一丝被暖意包裹的轻松。 「我该回去了。」她瞄了一眼时间，心里有些捨不得，但还是强逼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在他身边的感觉太舒适，像是温热的漩涡，她怕自己只要再松口一点，就会被捲进去。 许遗光立刻跟着站起，「我送你。」 「不用了，很三八欸，不就在对面而已吗？」 「不行，我坚持。一个好男人、好男仿生人，一定要送小姐回家。」 「你有时候满难笑的喔！」她上下打量他，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在这之前，她总觉得他和许昱衡的相似度有百分之九十九，如今却觉得，这相似度降到了百分之五十左右。 仿生人没有灵魂。 她一直相信这点，所以看待他的角度格外苛刻。可如今，她却慢慢被说服。 他有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会在不经意间让她心口一热。 人类的情感从何而来？她答不出来。既然如此，她又怎能全盘否认，仿生人或许也有情感？ 他一路送到她家门口，替她把鞋摆在面前，替她开门。夜风微凉，玄关的灯光映得他侧脸温和又专注。 临别时，她心口泛起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那是爱情的初始。 挡不住的吸引，分离时的依依不捨，还有下一次相见的期待。 「礼物忘带了。」他忽然将橘色的圆形礼盒塞进她怀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 她心底的不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冲淡，取而代之的是窘迫。 的确，她是有心想把礼物留下。 她没打算答应他，可面对许遗光，总有种不知名的软弱，狠不下心拒绝，就想佯装忘记，避过这件事。 正想找话岔开，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萤幕亮起时，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李悠涵的来电，而且不只有一通，她必须要接电话。 她抬起手机，衝他示意必须接这通电话，语气匆忙却带着歉意，「我先进去了，晚安。」 「晚安，早点睡。」许遗光没有多问，他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脑中一片空白，她感受着手背上的馀温。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进了门，像是在逃避什么，像是鸵鸟，把头埋进沙里，隐藏着一个已经被看穿的秘密。 许遗光看着她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他知道他不排斥她，他会利用任何机会，让自己在她的心中，留下一抹影子。 一点一滴，滴水穿石。 她的背靠上冰凉的大门，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手中的手机还在震动，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 「天啊，芊芊，你怎么才接电话！」对方声音急促得像要沿着电缆线爬过来看她是否安全。 宋语芊愣了一瞬，刚想开口，李悠涵已经劈头盖脸地倒出一切。 昨夜她喝到断片，醒来时已经不见人影，去问 lucas，对方支支吾吾，最后在她逼问下才吐实。 她调出监视器，只看见宋语芊被一个男人抱走，但角度太差，看不清脸。 联络不到人后，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宋语茂。 那位「妹控」闻言勃然大怒，当场训了她一顿，却又三缄其口，不肯说出半个去向。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紧张吗？」李悠涵的声音里透着委屈与松口气的交错，「我都和lucas 分了！」lucas确实不错，不过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衣服天天换，手足不可断。 宋语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事……真的没事。」 「没事就好。」李悠涵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转了方向，「不过我调了监视器，看到你被一个男人抱走，听你哥一点都不紧张，肯定是知情，lucas说那人自称你男朋友，好哇！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 她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滑落，压低声音：「他说我跟他是什么关係？」 「那个人说是你男朋友啊！lucas还说是个帅哥，可以被他说是帅哥的，肯定长得好看，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看看啊？」 「他不是人……是仿生人。」宋语芊有些别扭地回答，像在提醒对方，也像在提醒自己。 「所以呢？」李悠涵毫不掩饰自己的直率。 她那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宋语芊觉得自己很傻。 第七章 02 「你和那个人，那是童话故事。现在的男女关係，分分合合，多少问题，就有很多人喜欢跟仿生人在一起啊！」李悠涵说的不是假话，她自己就曾向宋氏订製了一款男伴仿生人。 有不少富人千金都有。 不投入感情的话，却可以调剂生活情调。 「仿生人能全心照顾你、保护你，甚至比人类更专一。它救了你，还送你回家，这种仿生人，还要挑什么毛病？一般男人比得上吗？」 宋语芊张了张口，却没立刻接话。脑海里闪过方才的场景，他的唇擦过她手背的触感，像是温热的火星，轻轻烧过，让她的心里，闪过一丝的悸动。 「芊芊，你该试着往前走了。」李悠涵语气变得柔软，「别总是活在过去，你要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不否认，那个人真的很优秀，发生那样的事……我也觉得很遗憾……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姐妹听我一句真心话，你该走出来了，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在等着你，只要你愿意尝试…… 「而且仿生人可好了，体力好，那方面也好，是女性福音啊！反正到时候都是要商业联姻的，还不如和仿生人来一段。」她忍不住吐槽。 就是因为仿生人能够给予的情绪价值比男人好，有一阵子女生都不想找男人交往了。 其实这是双向的，也不少男人落入女仿生人的温柔乡，所以后来才有法规，去限制仿生人的情感閾值，以免人类和仿生人谈恋爱，不过这还是不能阻止人们以外貌靚丽的仿生人为伴。 「讲什么商业联姻，我才不要结婚呢！」宋语芊嘟囔了一句。 「那你爸妈可不可能允许的，所以在被婚姻绑着之前，先好好玩一段吧！」 「我那个未婚夫真是个讨厌鬼，你得先物色一下，和你们家关係很好的顾家大少爷回来了，前阵子还办了接风宴，我看那天你妈一直跟他妈聊天，你要小心了，马上了！」 李悠涵简直是圈子内的八卦精，这种话由她来说特别准。 「嘿你别诅咒我喔！」 「要懂得防患未然啊！不过我看过了，顾锡澄挺帅的，如果能跟他联姻，我愿意！」 「是是是……」宋语不喜欢这个话题，也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确实，以她父母的个性，不可能放任她不婚不育，但这个话题必须在此被打断。 「悠悠啊，以后交朋友还是要小心点啦。这次的事情对你也很危险，以后我们都小心一点好吗？」她悄悄转移了重点。 两个好姐妹很久没有聊天，这一个晚上，一聊就快要两个小时，依依不捨道别后。 她的目光不自觉移到了那个橘色的盒子上头。 想到和李悠涵聊的那些，只觉得有些被说服了。 或许是她的思想古板了一些，接受一个仿生人的「感情」，又有什么关係呢？ 不知不觉间，礼盒已经被她捧起，她不想开的，可是她的双手有自己的意识，拿起了那个盒子。 圆形礼盒在她的手中转了几圈，最后她还是没能忍住，拉开了上头的缎带，那丝巾被捲成了漂亮的圆球形状，被她一点一点摊开。 这个品牌的丝巾质料极好，放在手里，就像是一团云朵，她仔细看这那条米金色的丝巾，上面的绿色蕨类盘错交缠，像是生命的脉动。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是许遗光挑的，不是许昱衡。 许昱衡不是米金色的粉丝。 虽然他不会排斥米金色出现在她身上，可他是绝对不会挑这样的一条丝巾来送她的。 如果是许昱衡，应该会挑明艳大方一些的顏色。 注意到自己又在拿许昱衡和许遗光做比较的时候，她连忙打断了自己。 「在想什么呢！」她嗔了一声。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被摆放在沙方另一侧的藕紫色包包。 看来她醉倒以后，家里的一切都是许遗光打理过的，她拿起了丝巾，将它对折，把它拿来跟那藕紫色做比对。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条丝巾。 「没想到，那傢伙的品味还挺不错的嘛……」她自言自语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是如何眉飞色舞。 她把包包提了起来，先将丝巾的一端对齐提把的根部，预留了一小截尾巴，像留下一缕呼吸的馀地。 布料在她指间被轻轻折成窄条，贴上皮革，顺着提把缠绕，一圈、又一圈，每一扣都收得恰到好处。 这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似乎这么做，就能把对他的情感给散发出来。 当缠到另一端时，她将尾端收进最后一圈的缝隙中，轻轻一拉，固定得服服贴贴。 好像象徵着他们俩，也会是如此合适。 她取出礼盒里头的丝巾扣，金属的边缘映着光，将丝巾的两端一同穿过，位置恰好落在提把中央。 她微微调整角度，确保花纹正对着自己，然后用指尖顺过每一道缠绕，抹平不经意的细褶。 米金色在藕紫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那些漂亮的蕨类，就像是她萌动的情意。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可以想想，想好了，你就系上这条丝巾，我就明白你的意思了。」 看着那已经缠好的丝巾提把，她的小脸驀地涮红。 这样岂不是像是已经答应了他一般。 「我、我没有要答应，只是丝巾太好看了！」她小声的嘟囔着，本来想要伸手把那丝巾解开，却又捨不得。 「这样很好看，我干嘛不用呢？」她试图给自己的行为找出理由，可是不管她怎么做，她心里始终明白，她已经动心了。 她抱着自己的包包，左右端详，她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举一措，都已经透过监视系统，传到了许遗光的眼底。 许遗光监控着她的生活，这是许昱衡留下的指令。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宋语芊之前，这样的指令显得理所当然，可是当他察觉自己的心意以后，这样的监看，就让他的情绪值產生了剧烈起伏。 他想看，却又因自己的慾望而感受到羞耻。 对许遗光这个仿生人来说，这些都是很新奇的感受，不断的在更新他的数据库。 在她开始缠绕着那条丝巾的时候，他只觉得，那条丝巾好像缠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发光，充满旺盛的生机。 他对未来產生了想望，他已经开始在计画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这一切让他充满了活力。 第七章 03 宋语芊不知道此刻有一双热切的眸子从远方望着她，她提着包包走进了卧房。 她就像是得到了心爱礼物的小女孩，一刻都捨不得放开。 她强迫自己把包包放回次卧的更衣室，可是脚步却在门口停住，又踅回了房间正中央，「包包明天出门还要用，拿回去放，明天还要拿。」很快的，她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 她先把包包放在看不清的角落，可是回到床边，心里头又七上八下，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把包包放在床上，接着进了浴室，洗了个澡。 浴室是监视器的死角，许遗光的目光一路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浴室，胸口里头那颗虚假的心脏跳得飞快，他的目光回到了被放在床上的包包。 那是许昱衡送给她的礼物，不过如今她如此爱惜，他可不可以猜想，这是因为她喜欢他送的丝巾？ 宋语芊是个什么都不缺的天之骄女，她不缺物质，可是却很惜情，许昱衡送的礼物都被她好好的保存了起来，如今许遗光心中生出了隐密的欢喜。 以后他可以取代许昱衡？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疯狂。 宋语芊从浴室里走出来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攫住。 宋语芊穿着一件纯白的浴袍，乌黑的头发披垂着，她没有把头发吹乾，肩膀上随意批了一条毛巾。 许遗光生出了一股慾望，他想要出穿透监视器，来到她身边，替她一点一点把头发吹乾。 宋语芊随意坐在床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低垂着目光，注视着身边的包包，正确的说法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提把上的丝巾。 最后，她躺上了床，而那包包就落在她身侧，彷彿是许遗光在陪着她一起睡那般。 这么想着，她很快的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许遗光，晚安。」她在心里这么说着。 心有灵犀，在同一时间，许遗光也说了一句，「晚安，我的女孩。」 他望着她，坐进了充电椅之中，闭上双眼的时候，他甚至捨不得把眼前的画面切断。 他缓缓进入了修眠模式。 虽然仿生人不会做梦，可是许遗光有着奇妙的感受，他只觉得，今天晚上，他一定会做一个好梦。 事实上，许遗光还真的做了一场梦。 在那场梦里，他不是仿生人许遗光。 他有血有肉，有忙碌却温暖的父母，有一群吵闹要好的朋友——还有最爱的她。 他和宋语茂是至交好友，他牵着她的手，送她去上幼儿园。 两人的影子晨光被拉得很长，地面乾净得不像现实，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飘着甜腻的奶香与麵包热气，一切彷彿封存在最温柔的时刻。 「阿光！阿光！你看我！」她蹦蹦跳跳，娇嫩的嗓音，是最真实的存在。 这是他和她的故事，只有他和她是最重要的…… 她忘了带水壶，他便拎着小小的粉红水壶，从小学部穿过女儿墙，跑到她的教室。 「欸，宋语芊，你哥来了欸！」同学们笑闹着。 她衝了出来，他帮她扎的小辫子在她身后飞扬，红嘟嘟的嘴噘了起来，不高兴的纠正：「那不是我哥啦！」 她抬头，眼睛澄澈得像洗过的玻璃珠，声音带着篤定与骄傲，「那是阿光！是我未来的新郎喔！」 时光轻巧地翻页。 他们在放学路上分食一支冰淇淋，她的嘴角沾了奶霜，他替她擦掉。 雨天，他拿着伞在校门口等她，雨点落在伞面上，声音规律得不像真实的雨。 夏夜，他和宋语茂带着她去看河堤边的烟火。 等她长大到大学那一年，他终于鼓起勇气告白：「我的女孩，我很喜欢你，你可以成为我的女朋友吗？」 她笑着仰头，眼里盛着星光，「我等你这一句很久了，可是许遗光，我警告你，如果你对我不好的话，我可是会跟你分手的！」 梦境在她的笑里静止。 他心口像被攥住。甜腻的虚假，让他產生痛楚。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她、这样的自己，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个机器，没有血肉，只是一个替代品。 他伸出手，想去捏捏她的脸，却发现指尖穿过了光，什么也抓不住。温度像潮水般退去，校园、笑声、她的影子一併淡成了雾。 许遗光猛地「醒」了过来。 充电器的指示灯闪着黄绿色冷光，代表他的电力充沛，他却觉得虚脱。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息，刚才的暖意像幻觉般退散，可胸腔里那一瞬的酸与悸动却清晰得可怕。 他的手依旧悬在半空，像还想抓住什么。 他垂下眼，指尖慢慢握成拳，才发现掌心空空如也，连一丝馀温都没有，不给他任何想像的空间。 那句「未来的新郎」在脑海里回盪，像甜腻的针，一次又一次扎进他无法感知痛觉的心脏。 监视器再一次连线，她睡得正香，不过眼皮轻轻的抖了抖。 想来，也是差不多要醒了。 许遗光站起了身，离开了卧房，走向了餐厅。 他开始准备起了早餐。 开机有些异常，让他觉得浑身不对劲，力量都像被抽乾了。 人类的情感可真复杂，他还记得在他进入休眠之前，光是看着她的模样，都觉得心里很高兴，可怎么没经过多久的时间，他就被梦境给侵扰了呢？ 许遗光说不出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样的感受，只是他发现，自己的情感越来越复杂，情绪波动值在一个晚上之内，飆到了正常值的二十倍。 如今只要想到她，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感受到所谓的「患得患失」。 他发现，在做菜的时候，这股「焦虑感」逐渐的转移。 就在他把早餐做好，放进保温盒的时候，宋语芊也正好盥洗好，几乎是在她走进客厅的那一刻，电铃就响起了。 第七章 04 宋语芊都不需要从鹰眼去看门外是谁，她几乎是篤定许遗光今天肯定会登门。 这个男人还虽然嘴里说要让她思考，不过肯定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即使许遗光不是许昱衡，可他体内的代码，却是许昱衡留下的，短期内，根本不可能完全摆脱他的影子。 宋语芊打开了门，在看到门外的许遗光时，没有任何意外，只道：「你来啦！」她转身进了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走到客厅时，她忽然停下，侧头看他，眨了眨眼：「我才醒来，你就出现了……莫非你监视我？」 话音轻轻落下，像石子投进湖面，搅出一圈圈涟漪。 许遗光微微一顿，如果他有呼吸，此刻一定屏住了。 他的视线闪了闪，像是想否认，却在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败下阵来， 她眨了眨眼，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却还是跺了跺脚，「我就知道！」 语气里有点嗔、有点气，更有一丝的窘迫。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难得的小心翼翼。 「以后不许看了。」她双手环胸，背靠在墙上，像是筑起防线，可耳尖却不争气地染上淡粉。 她想保持距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偷瞥他，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只看自己。 「这我做不到。」他不闪不避，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退让的坚定，「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他要让她安全、健康、幸福，这些都很重要，比他个人的喜好更重要，如果不被讨厌的代价是让她陷入险境，他是做不到的。 如果没有监视、定位系统，他也没有办法在那一日，这么顺利的从酒店把她给救走。 闻言，她抿唇，心口微微一颤，其实应该生气，可那份隐晦的悸动，早已悄悄的没入血液当中。 如果监视她的是re001，她一定不会生气，毕竟re001不过是一具器械，他是无机体，他没有自己的思想，不过就是许昱衡遗留下来的机器人。 可如果监视她的是许遗光呢？ 许遗光，如今是她有点喜欢的异性。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份感情，也无法准确说出许遗光的身份，可是她对许遗光的感情经过反覆确认，那是千真万确的，她喜欢许遗光。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并不对，可她无阻止自己失控的心，难以自抑的倾向他。 「你把镜头关掉，如果有事情，我会叫你好不好？」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宋语芊妥协了，就连她自己都讶异于这个事实。 这些年来，能让她妥协的只有许昱衡，再来就是许遗光了。 许遗光望着她，他不该答应，却无法拒绝她，每一个演算法都在催促他拒绝，可他却陷入了沉默。 「许遗光，我现在想活下去了，不会做傻事，所以如果我有事，我会叫你。」宋语芊的模样很认真，许遗光体内的程式反覆的计算，好几回都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仿生人显然不会叹气，可许遗光叹气了，「好，我答应你，不过未来只咬有任何一次你身陷险境，我会以你的安危作为主要依据，而非以你的意愿为主。」 他一本正经的话把宋语芊逗笑了，她的手贴在他的脸庞上。 仿生人的皮肤也注入了满满的胶原蛋白，比一般真人的皮肤更滑顺，手感极佳，她的手心在他的脸颊上摩挲着。 「许遗光，每次当我觉得你像个人的时候，你都会露出破绽，让我觉得你是个机器人。」 仿生人和机器人不一样，对于仿生人的支持者来说，这很重要，如果这句话被许昱衡听到，他肯定要跳脚，不过许遗光并不在乎，他只是眨了眨眼，把脸颊放在她掌心蹭了蹭。 宋语芊被他蹭得浑身上下一僵，这才突然领悟到，自己的行为简直像极了一个「登徒子」。 他很优雅，像是优雅的大猫，就这样蹭人了，要人怎么不心生怜爱呢？ 「我饿了，吃早餐、吃早餐。」她不自在的坐在餐桌旁边，直到他打开保温盒，食物味道慢慢扩散，唤醒她肚子里的馋虫。 他今天早上做的是欧姆蛋佐培根、时蔬，包含罪恶、高热量的培根，不过她实在无法抵抗食物的诱惑。 「我在节食！」她小声抱怨，不过这些怨言，丝毫不影响她消灭食物的速度。 「你现在不需要节食，有肉一点，以后我比较好抱。」 「你信不信你再说一次，我就揍你！」宋语芊都要气到笑出来了，她捏紧了拳头，在半空中做出挥拳的动作， 「你要想揍我，跟我说，我自己来，小心手疼。」 「这些油嘴滑舌，该不会又是来自于伟大的搜寻引擎？」 「那不是，这些话可都是我对女朋友的真心。」 本来脸上还含着笑意，宋语芊此刻却是动作一顿，「什么女朋友？」 「我看到了，你把丝带绑上去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许遗光微微勾唇一笑。 他的话，令宋语芊莫名的恼火。 她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意思，他却说他已经知道，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实在让她生气。 她心里确实產生了松动，可是理智告诉她，这样的情感不会长久，不会受到世人的认可。 她或许有一天会被逼着结婚生子，那这段感情该如何善了？ 「我不过是看丝巾好看才缠上去的，跟你有什么关係啊？谁是你女朋友了！」她就是特别嘴硬。 许遗光也不着急，在她正要吃下第二块培根的时候，把她整个餐盘都端走了，高高举起。 叉子落了空，宋语芊愣愣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恼怒转换成不可置信，竟然只花了短短数秒。 「你干什么啊？」 「我做的饭只给女朋友吃！」 宋语芊的眼睛睁得滚圆，就这么对上了他坏心眼的神情。 体内的那点胜负欲被激起，她忍不住伸手去抢，他侧身闪过，华丽转身，脸上的神情带了点得意，「嘿嘿！抢不到，当我女朋友，我天天做饭给你吃！」 没抢到，她又跳高去捞，依旧落空。 不知不觉间，你来我往了五六回，她看着已经有点气喘吁吁。 真的太久没有运动了。 许遗光放下了餐盘，伸出了手，大掌就要落在她脸上，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 「我会陪着你、照顾你，只要你还要我，我都会陪着你，当我女朋友好吗？」 那一刻，他眼底的悲伤触动了宋语芊的心。 不过是两个悲伤的人罢了。 互相消会彼此的忧伤，也能获得幸福不是吗？ 她没有回应，在这个时候，衝动盖过了一切。 在她能意识到以前，她已经踮起了脚尖，唇轻轻的碰上了他的唇。 许遗光的眼睛瞪大了，所有的机能都在这一刻停摆。 她身上的香气刺激着他的嗅觉系统，他的虚假心跳，已经快到即将出现机械故障。 所有的计算和思路都成为空白，只剩下那柔软到让人心荡神驰的触感。 他想，如果有永恆，这一刻显然已经刻印在其中，只愿此刻不灭。 第八章 01 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般，时光被冻住。 吻上了他的唇，宋语芊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当时，是把一切都交给了本能，如今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的唇很软、他身上的气息让人脸热。 这么亲密的接触，在她的意料之外，理智恢復，她连忙推开了许遗光。 许遗光没有显现出太多意外，只是微微笑着，好脾气的看着她，「我可以，把这当作是你答应要当我女朋友了吗？」 他的嗓音里面隐含着愉悦。 这个问题一直在她心里打转，她明明已经看得到答案，可是却无法说出口，只因为说出口，就是承认自己变心了，她还没准备好。 「你不给我吃早餐，我才不要这样的男朋友。」她的目光移向了他方，就是不愿意看他。 「行，那我把早餐还给我的女孩。」 许遗光重新把早餐摆在她跟前，很顺畅地起身，打开了冰箱，倒了一杯无糖的优酪乳放在她右手边，是个随意可以汲取，却不容易打翻的位置。 「总算可以好好吃饭了？」她嘟囔了一声。 「要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好听的，好难喔。」 许遗光放下了优酪乳以后，拉开了椅子，在她对面落座，他不过是不经意的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却让宋语芊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宋语芊抬头望着他，看着他好脾气的笑容，心微微下沉。 这样的话，她曾从好朋友李悠涵嘴里听到。 别人对她的评价，通常是刀子口豆腐心。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尤其是对许昱衡。在许昱衡死后，她有很长的时间都在想，如果她当初多说点好话，对他好一点，是不是心理的负疚感就不会那么深了。 既然有一颗豆腐心，为什么还要用言语伤害别人呢？ 「你做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她搜索枯肠，想要找出一句「好话」，可话说出口以后，宋语芊整张脸都红了起来，红得像是被煮熟的天使虾。 「你能喜欢，我很高兴。」他看透了她的窘迫，却没有带给她过分的压力。 就这点而言，宋语芊十分感谢他。 在用完饭以后，许遗光起身要洗碗。 以往，宋语芊总是心安理得的让许昱衡帮她洗碗，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应该要起身帮忙。 「早餐是你做的，餐盘我来洗吧！」这是改变的第一步。 宋语芊心底有着雄心壮志，她拿着碗盘来到了洗手槽旁边，许遗光也没有阻止她，只是跟着她到了水槽旁边。 他灼热的眼神就这么瞅着她不放，令她心中隐隐约约浮现了一点不安。 「你不要一直看着我啦。」拿起了抹布，挤了一点洗碗精以后，她开始洗碗。 其实家里是有洗碗机的，不过许昱衡从来就不信任洗碗机，他都会亲自洗碗盘。 看他平时动作挺干练的，她还以为这不是什么难事。 她没想过洗碗精这么滑，也没想过，盘子就这么飞出去了。 「哎呀！」她惊呼了一声，眼见盘子要摔碎，只见许遗光用一般人类无法达到的速度，稳稳地接住了盘子。 她的心跳飞快，望向许遗光的眼神充满了羞耻。 「亲爱的女孩，今天是我们第一天交往，还是让我来表现吧。」他的态度还是一如以往的平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 宋语芊帮了倒忙，又忍不住低垂眉眼。 「我亲爱的女孩，你在我旁边看着我吧，有你注视着我，我就无所不能。」像是知道她的困境，他没有看着她，只是专注于洗碗的工作上头。 宋语芊的心尖微颤，一股热流涌入，她不自觉的绞起了自己身上的衣料，等他把碗盘都放进碗柜的时候，她的裙子已经皱成了一团。 等他收拾完毕，他忽然开口：「去换件漂亮的衣服吧。」 「换衣服要做什么呀？」她不明就里。 「第一天交往，当然要约会。」 他伸出手，语气半是庄重半是戏謔：「不知我有没有荣幸，邀这位美丽的小姐同行？」 枷锁在胸腔吱呀作响。死别的阴影、愧疚与不安堆叠在心头。她想拒绝，却终究把手交到他掌心。 「那就看你表现。如果不好，我不认你这个男朋友。」 他在她手背落下一吻，轻如羽毛，却在她死水般的心湖掀起涟漪。 她心跳失序，几乎落荒而逃。 更衣室里，她背抵门板，大口喘息。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想要我幸福？」 许昱衡的这份爱，太深刻，让她难以承受。 如果立场互调，如果她先走一步，她一定不愿意看他和别的女人恩恩爱爱，她会变成鬼，每天坐在他肩膀上，提醒他，她的存在。 「你真的爱我吗？」她喃喃自语，心脏疼得要命。 她得到了答案，这让她更难以自处。 可是，只要有许遗光在，这些痛苦，都能够淡化。 「既然这是你要的，那我就真的跟他试试囉，你可不许后悔！」她对着不存在的许昱衡如此说道。 接着像是想要发洩情绪一样，把衣柜里面的衣服都扫到了沙发上头，一件一件、罗列排开。 她心里头不免会想，「这么穿，他会喜欢吗？」 拿起了衣服在身前比划，在那偌大的穿衣镜前，她不禁得同意许遗光的说法，她是太瘦了一些。 时人以纤细为美，不过她这已经不单单是纤细，根本可以说是带了病态之相。 收起了几件比较显露身材的衣服，她找了一件普普风的连身洋装，搭配了一双细带的金色高跟鞋，她在镜前前后比对以后，终于感到满意，开始化起了妆。 「又不是第一次约会，紧张什么？」她忍不住吐槽自己，不过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甚至要比平时更加的细緻。 大概经过了一个小时，她才终于感到满意，在离开更衣室前，又在穿衣镜前面绕了一圈，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更衣室。 走出更衣室她才想到，那个系了丝巾的包包还在她的卧房里。 第八章 02 明明不是做贼，她却觉得有些心虚，走出次卧时，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许遗光不在四周，她躡手躡脚的回到了房间。 望着那个藕紫色的包包。 那是许昱衡送给她的包包，如今上头缠上了许遗光送她的丝巾，她与他之间的爱情和记忆，在他死去的那一刻，似乎就无法永远的存续下去。 她以往总喜欢逼问许昱衡，「你爱我吗？」 「你会一直爱我吗？」 这些问题，他的答案从来没变过。 「如果我下辈子是男人，你还会爱我吗？」 即使被这么问，他也能回，「会，如果是为了你，我愿意。」 「如果我下辈子是小丑鱼呢？」 「那我就当水草，永远陪着你。」 诸如此类无聊的对话，在这个时候在脑海里浮现。 明明是这么相爱的两个人，却无法修成正果，而她也在此刻，品嚐到了许遗光那明确的小心思。 她所怀念的一切，都沾上了他的影子，她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深吸一口气，她提起了包，走出了房门，在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把过往，关在了身后，锁在深深的地下室。 然而，那过往带来的痛意并不会轻易消失，它还需要时间慢慢地冲淡。 走出房门时，宋语芊仍觉心口沉甸，彷彿背着未竟的哀伤。但当视线落在许遗光身上，那份低落却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穿着潮牌的休间服，与许昱衡一贯调性大相径庭。 年轻而鲜活，像一束直白的光。若真算上时间，他才「活」了一年，却比任何人都热烈。 她彷彿想起了高中时代，跟着好姐妹到大学部，看许昱衡参加篮球赛，那种激动的心情。 「你这样很帅。」话语脱口，她心底竟浮起久违的悸动。 他的目光自她发梢滑落至足尖，专注得像要看穿她的灵魂，最后停在她手中的包包。两人心照不宣，那是他们的默契，是她默认关係的象徵。 「我忘了闔上童话书，所以公主跑出来了。」他半是调侃半是真心。 她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却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公主，请吧。」 他夸张地行了个礼，牵她上车，她没有甩开他的手，成年人的交往，没有那般小心翼翼。 宋语芊把约会的安排交给了许遗光，虽然她曾问：「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许遗光眨了眨眼，回道：「海边。」 她原以为所谓的海边，只是商场与水族馆的集合，却在海风咸涩的气息里，才意识到他带她来的是真正的海。 下车的一瞬，潮声汹涌而来，空气之中因为湿气带着微凉。天空清澈，远处的海平线像一条无声的邀请，将她的心也拉向辽阔，带向远方，心旷神怡。 这样的地方，是许昱衡绝对不会带她去的，因为她不能接受踩在沙子上面的感觉。 她喜欢海，却不喜欢到沙滩，这样的想法，很矛盾。 就像是喜欢小动物，却只喜欢看照片，十分古怪。 「我穿高跟鞋，怎么上沙滩？」才下车，就可以感受到鞋面擦到了沙地的感受，就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并不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很难搞的女朋友，不过有些事情就是刻印在骨子里的，她这人被千娇万宠的长大，哪里可以忍受细沙黏在身上的不便？ 许遗光没有因此气馁，他打开出门，「公主先坐，稍等小的一会儿。」 话说完，他绕到了车后方，打开了后车厢，她提出了一个巨大的包包，接着又回到了车门边，单肩背着大量的物品，他矮下身子，道：「上来吧！我揹你，保证不会让你踩到沙。」 宋语芊心中倒是没有太多的牴触，这一片海域是私人海域，没有其他间杂人等，只有救生员。 她趴在他的背上，被他稳稳的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沙滩。 他的身形高大，加上仿身人与生俱来的重量，每走一步都会陷入沙堆里头，就像他们俩之间的感情，不知不觉间，越陷越深。 这是一片安全的海域，海水稳地拍打上岸，海风带着一点腥咸，吹到了嘴里，却不知这是因为心中酸涩还是海的苦涩。 耳边传来海鸟啁啾，自然的风景，让她的心情获得了难以言喻的平静。 许遗光一面背着她，一面搭起了沙滩椅，接着又搭了一支巨大的遮阳伞，并且铺上了沙滩垫子，一切都就绪了以后，他才把她安置在沙滩椅上。 沙滩椅很舒服，仰躺在上面，可以感受到海风的清凉，以及太阳的热意。 都说海边的太阳最毒辣。不过许遗光准备的很齐全，他拿出了防晒乳，蹲伏在她身边，柔声问道：「我帮你擦防晒乳好不好？」 宋语芊只觉得有些好笑，「你不管做什么，都要问我吗？」 她实在很难想像，如果继续再这样下去，会是如何的荒诞。 又不如说，这样荒谬的事情还真的发生过，以前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许昱衡都问过她。 「我的错，以后不问了。」他将防晒乳涂抹在掌心，接着开始在她身上抹匀。 他低着头，不论是动作还是眼神都很专注。 她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指掌，在她的皮肤上头摩挲，带来一种鑽心的痒，那股骚动，让她白皙皮肤都透着诱人的粉。 涂完了左手，接着换到了右手，等到了那一双腿间的时候，她开始有些不自在。 他没有抬头看她，不过很仔细的看着她的脚，那份专心，都让她生出了不安，不经意地收回腿，可脚踝却被他牢牢的握住。 「乖一点，涂匀了，皮肤才不会晒伤。」 他的指腹微微下压，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丝薄粉。 「好了，还有脖子跟脸，别动。」他宽厚的大掌架在她的脸颊旁，这时他们俩的目光才有了接触。 两人的世界只剩下彼此，从他的瞳仁，她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倒映。 她的双眼迷离，而他的唇越凑越近，心跳飞快，她想要推开他，想斥责他，但都来不及了。 他的唇贴了上来。 她的双手抵着他的胸口，本应该狠狠推开他，手指却不听使唤，揪住了他的衣衫，像是默许了这个吻。 和第一回她那轻轻的吻不一样，这个吻带了一点侵略性。 那是克制之后爆发出的情感，他有许昱衡的记忆，他应该是个接吻高手，可是他此刻却断开了所有的储存记忆，仅凭着自己的本能。 唇瓣廝磨，品嚐着属于她的气味，她涂了唇膏，带着一点樱桃的味道，他不能进食，都觉得美味。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头，好像潮水溢出，突破了海岸线，他觉得自己很鲜活，他从来没有一刻如同这般，像是真正有了心。 她的身子是紧绷的，可是在他笨拙又讨好的问之下，她慢慢放松身体，她的唇舌被撬开，属于他的气息入侵。 「原来仿生人有口水？」这样不合时宜的想法一闪而逝，就被他狠狠的吮住了舌尖。 她本该更坚决地推开他，可是第一个吻是他开始的，是她要他不要事事都问她的。 如今，她只能慢慢的沦陷于其中。 第八章 03 在绵长的吻结束之时，她几乎忘了开怎么呼吸。 她张大了嘴，喘息着，瞪大了眼望向他，又羞怯地移开了眼，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之大胆。 而她放任他如此，也可以说是……同罪、共堕。 还好，他没有针对这个吻多加解释，只是继续为她把脸颊和肩、颈、背，仔细地照顾过。 「想不想，再靠近海一些？」擦好防晒乳过后，他如此问道。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家里的长辈非常忙碌，能带她出游的机会不多，自从她小时候第一次踩到沙子崩溃大哭以后，她不曾来到海边，就算是海边，她也只是到各个国家的水族馆去参观罢了。 「不……」拒绝的话语到了舌尖，突然间转了向，「可是我讨厌踩沙子。你应该知道的！」这些话带了一点刁难。 是，他拥有许昱衡所有的记忆，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因为沙子进到鞋子里，痛哭不已的那一日，还是许昱衡帮她洗了脚，抱着她哄了好一阵子，这才让她停止闹脾气。 许遗光脸上的神情依旧温和，不过他却品嚐到了低落，系统的惩罚產生，他浑身上下都不得劲，不过这一切，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万事起头难，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许昱衡从她心中抹煞？ 他想做与许昱衡不同的事，这样的心思，她一眼便看穿。 「你放心，不会让你踩到沙子的。我带你去踏浪，很舒服。」他朝她伸出手，眼神渴求。 宋语芊犹豫片刻，终究没能拒绝。 他笑得憨傻，像隻黄金猎犬，满身善意，尾巴几乎要摇出声来，令人难以推拒。 「先把鞋子脱了。」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替她脱下细细的高跟鞋，然后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公主抱这般高难度的动作，落在他怀里却轻如云朵。 他一步一步往海水走去，踢掉鞋袜留在岸边，脚掌没入细沙。浪花涌上来，逐渐没过小腿，拍岸的轰鸣在耳际回荡，震得心弦发颤。 她本能地紧张，却在惊惶之下品嚐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咸涩中裹挟着他怀抱的温度，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抗拒。 冰凉的海水顺着他脚踝蔓延上来，溅湿了衣角。她蜷缩着身子，额角贴在他颈侧，呼吸间满是浪与盐的味道。 他的声音低沉，像一道稳固的堤岸，这令她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接住她。 「还好……」她喃喃，声音隐在风里。 「试试看海水的感觉，好不好？」语气柔和，带着轻轻的引诱。 她心里想试，却又怕。 他弯腰，缓缓将她放下，让浪花能轻拍到她的小腿，却仍不让她的玉足碰到沙。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高度，冰凉骤然袭来，她猛地吸气，脚趾蜷紧。细碎的水流扑打着，像一隻透明的手，温柔抚过肌肤。 「我说过，很舒服吧？」 他弯眼笑着，却仍不松开她，臂弯依旧牢牢护着。 姿势略显笨拙，她忍不住低声道：「放我下来吧，我想……踩踩海里的沙。」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 在今天之前，她从不曾想过会说出这样的话。 许遗光凝望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的决心。 片刻后，他轻声应道：「别怕，不喜欢就抱紧我，我立刻把你抱起来。」语毕，他将她放进水里。 浪头拍来，她身形一晃，几乎失衡。 他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嗓音沉稳而坚定：「站不稳，就抓住我。我能撑住。」这句话，由他来说特别有说服力。 她站在他的身侧，就像是一座山，巍峨可靠。 海水一波又一波涌来，拍打在他们并排的脚背上，带来酥麻的触感。 她明明最讨厌沙子，这一刻却没有退开，只因他就站在身侧。 沙子和海水在脚底流动，这种诡譎的感受一点一点被带走，只剩下和他相处安心、放松的感受。 「看，那边的浪花的泡沫像不像茉莉花？」他指着前方，目光纯粹的像少年。 她顺着视线望去，白沫翻涌，浪花拍击溅起碎银，如星辰落海，不过茉莉花……她是没看出来。 她认真看着浪灰，耳边传来他的低语。 「海浪很美，但我的公主更美。」 她一愣，脸颊立刻烫得发红。 「油腔滑调！」她斥责似的瞪他一眼，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底那一抹悸动，浪又一次打上来，她生出了一丝玩闹的心，以双手掬水，就这么往许遗光身上泼去。 许遗光的动态视力很好，他不是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却选择了不去躲开她的攻击。 晶亮的水珠在日光下划出弧线，落在他肩颈间，甚至打湿了他的眉眼。 「好啊！看招！水枪！」他利双手一扣，将水射向了宋语芊，宋语芊精心打理好的发型完全湿透了。 「呸呸！」嘴里也吃到了一些海水，这下她是真的头一回感受到了海水的咸度。 宋语芊狼狈地抹去着嘴，可是笑意从喉间溢出，和浪花的声响组成了欢愉的交响乐。 第八章 04 就在不知不觉间，她在许遗光的带领下，尝试了以往不敢尝试的事情，她的人生，或许也在此时此刻，翻向了新的篇章。 许遗光的安排不仅仅止于踏浪。 当宋语芊笑得气喘吁吁，发丝被海风与水花打湿，他便收起了玩闹的心思，打横抱着她，没让她沾上一点沙，接着在车上铺了毯子，趋车向海边的一处露营区。 远远望去，营帐错落，星罗棋布，灯串垂掛，宛如星辰坠落凡间。 趋近前一看，那些帐篷并非她印象里简陋的布棚，而是宽敞的狩猎帐，厚实的布帘在海风吹拂下轻轻鼓动。 他带着她走到营区最深处的独栋区，在那里除了狩猎帐，还有一个专属的天幕，以及围起来的小庭院，位置背对着山，正对着海，视野极佳。 「你不是一直想试试露营吗？」对上她好奇的眼神，许遗光开口解释。 宋语芊点了点头。那确实是她年幼时的一个心愿，想在帐篷里数星星，听风声，可当时家人笑她说：「搭帐篷、睡地板、被蚊子咬，你受不了的。」于是那份渴望，被压抑在心底多年。 她踏进帐篷的一瞬，心头微微一震。 里头乾净明亮，独立卫浴、小小的浴缸一应俱全，空调吐着柔和的冷风，十分舒适，可以说是露营，却也不输任何豪华酒店。 「来，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他打开浴室的灯，从他的大包里头取出了她的换洗衣物。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宋语芊垂下眼，指尖轻轻划过营帐内的桌面。木质的触感真实，空气中瀰漫着海盐与青草的味道。 这样的场景，她从未想像过自己会身在其中。 原来，所谓的露营，也可以是这样的模样。 不是忍受，不是勉强，而是有人先替她排除了所有不适，只留下最单纯的浪漫与新奇。 她抬眸望向许遗光，他正笑着替她把毛巾掛好。 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他正在一点一滴，为她重写那些未完成的心愿，也在告诉她：「我不是许昱衡，我是会用另外一种方法爱你的许遗光。」 「来，沐浴球。」他递给了宋语芊一个旅行包，里面都是她爱用的沐浴品，从这些小细节，更可以看出他的细緻。 接过了紫色蝴蝶旅行包，她迫不及待地进了浴室。 虽然玩水很有趣，不过头发沾上海水以后，特别的粘腻，不只是头发，宋语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乾涩感。 如果放在从前，她是绝对无法忍受这种感觉。 她仔细的清洗身体，泡进了浴缸里，玩水固然清凉，不过同时也让身体受寒，如今泡在热水里，绵密的细泡、沐浴球诱人的甜香，都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放松。 不过她没能泡太久，大概泡了三十分鐘，就传来了敲门声，「泡太久囉，在泡下去要头晕了。」 宋语芊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可同时也生出了被关心的愉悦。 在她走出浴室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踩着拖鞋走出了狩猎帐，许遗光从她身后追了出去，「头发还没擦乾，别吹到风。」他把折出了绵羊角的浴巾套在她头上，对着她笑了笑，「你这样好可爱。」他丝毫不掩藏对宋语芊的喜欢。 宋语芊还来不及回话，他已经兴奋的拉住了她的手，「你看，太阳要落下来了！」天边的云，紫红交际，在火轮子划过的时候，逐渐融合成了一总和谐的色彩，太阳没入了海平面，为夜晚拉开序曲。 这一切，就在几十秒内发生，他的大掌始终在他的头顶，为她挡去多馀的阳光。 「许遗光，你真的很好。」 夜风微凉，吹起了她的裙角，她抱住了许遗光，她细细的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这些气息完全复製了许昱衡身上的味道，她听到了他模拟的心跳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他真的很好，此时此刻，她庆幸有他相陪。 「我还可以更好，所以，你可以一点、一点喜欢上我，越来越喜欢。」他回拥着她，双手慢慢的收揽。 就像是天边的明月，终于落入了怀，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感激。 长长的拥抱结束，许遗光衝着她眨了眨眼。 宋语芊闻言愣了一下。 其实在被询问之前，她还没有什么很饿的感觉，可是被这么一问，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 「好，那带你去抓吃的？」 「嗯，我报名了夜钓活动。」 所谓的夜钓活动，就是跟着渔民的渔船，一起到海面上钓鱼，今天是平日，游客不多，只有宋语芊和和许遗光一组人马。 带领他们的老船长是个热情的人，「小情侣来旅行齁！真的很速配喔！」老船长把渔船开到浅海处，渔船上头有着灯光，吸引鱼群前来。 许遗光很认真的听着船长的解说，帮着宋语芊把鱼饵勾好，接着就是拋竿了。 鱼竿拋出去以后，一边等待，一边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 海面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着点点光芒，像是一张流动的银河星图，船长轻快的哼着曲子，在船头的地方钓起了鱼。 为了避免客人空手而归，船家也会帮忙钓一些海鱼上来做准备。 宋语芊原本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冒汗，可当许遗光的手轻轻覆上来时，她心底那股不安便慢慢消散。 「别怕，抓住竿子，像这样。」他在她耳边低声指导，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电流流过的酥麻。 没过多久，鱼线忽然一紧。宋语芊惊呼一声，「啊啊！动了！」本能地想要放手。 「别松！」许遗光稳稳握住她的手，两人合力一拉，竟真钓上了一隻花枝。 花枝通体晶莹，在灯光下映出淡淡的虹彩，触腕还带着水花，不停扭动。 「哇……好神奇。」宋语芊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与海洋亲密接触。 老船长爽朗一笑，「少年欸！你们两个运气很好喔！比我都还快！」 他替他们把花枝给杀了，很快，烤炉架起，炭火滋滋作响，浓郁的海鲜气息渐渐瀰漫开来。 许遗光替她把花枝切片，用叉子叉起，轻轻吹凉，最后才递到她唇边，「嚐嚐好不好吃。」 宋语芊张口咬下，花枝的鲜甜在齿间爆开，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令她眼眸亮了起来。 「好吃……」她忍不住低声讚叹。 许遗光弯着眼，像是比自己吃还要满足，「那就多吃一点。」 宋语芊抬眸看他。 海风吹拂，远处渔火点点，彷彿天地只剩下他与她。心头那份沉重，好似随着这片星海一点点被冲淡。 她忽然想，如果这就是未来的模样，或许她真的能让过去的痛苦沉淀，重新开始。 夜里，他们回到了狩猎帐，同处一室，许遗光表现出了绅士风度，自动地往大沙发而去。 宋语芊觉得好笑，「现在是在客气什么？快过来，别让我说第二次。」话说完，她拍拍自己身侧。 许遗光也没有客气，就这么顺势躺上床。 她将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腰上，闭上了双眼。 或许是真的累了，她很快地睡去，一夜无梦。 如今每一分的快乐，都可能是曇花，在凋谢之前，何不享受它的美丽？ 第九章 01 她的人生，无预警的从春花灿烂之处，陷入无尽寒冬，这一年以来，如同走在漫长的黑夜之中。 许遗光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他确实是「遗光」，是爱人留给她的一道光，让她在绝望中再一次找到光明和方向。 自从答应和他在一起后，她才真正明白，心里的伤口，真的能慢慢癒合。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足以让她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三个月，正好在热恋期之中，不管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 以一般爱情来说，这其实是无法达成的，可是跟仿生人谈恋爱，这些限制和界线就被消除殆尽。 「在想什么？」他的嗓子从他头顶传来。 自从确定关係以后，许遗光就搬到了她的公寓里头，进入了半同居的关係，为何说是半同居的，那是因为有的时候，她也会住进对面许遗光的屋子里。 不管住在哪，两人都是形影不离。 她沉吟片刻，才低声道：「在想，那篇报导……会不会留下后患？」 三个月的甜蜜不曾设防，却在一瞬间被推上浪尖。 在一次旅行中，狗仔记者捕捉到他们的身影。 虽然许昱衡并非偶像，她也不是名人，但作为首席仿生人设计师，他的名字在业界早已声名赫赫，更遑论那张过于出眾的面孔。 照片一经刊出，便被冠上耸动的标题：「辉光智能科技集团，製造出死者的替代品？」许昱衡死前「遗留计画」就已经引发各方反仿生人团体的抗议，如今许遗光现身，过往的事件又引起了讨论。 报导铺天盖地地传开，网路上的舆论如同疯长的荆棘，不脛而走，顷刻间淹没一切。 那些日子，她的手机都被许遗光给收起来了，她的社交网页被留言灌爆，私讯里面都是反仿生人社群不堪入目的咒骂。 这些留言在被採证之后，宋语茂一点也没姑息，把每个网路霸凌者全都告了一遍。 同一时间，宋氏的公关部三日三夜灯火不熄，宋父又託了很多关係，这才将事情平息下去。 许遗光甚至被宋语茂带到了记者会，对外宣称，许遗光仅仅是拥有许昱衡外貌的订製常规仿生人。 虽然在公关过后，度过了危机，不过阴影依然在，将他们本该纯粹的幸福一寸寸剖开。 「你放心，没事的。」他安抚她，「你要相信我，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要给你幸福的，所以不会有任何事，比起想那些，要不……」他的手在她身上不安分的游戈，最后被她没好气的一掌拍开。 「好了，不闹了，起床了！」她脸颊发热。这些日子为避风头，他们鲜少出门，反倒验证了李悠涵的打趣。 男仿生人的体力无限，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会被他拖进慾望的深渊里头，再也无法清醒。 只是，她的男仿生人和其他仿生人不一样，他会自我演算、进化。 如今宋语芊已经完全相信，仿生人拥有自己的情感。 不，不是仿生人拥有自己的情感，而是许遗光拥有真正的情感。 许遗光爱她，早就已经超过了程式的演算。 如这都不能被称作爱，那她还真的说不出爱是什么了！ 「饿了，快去弄点吃的吧！」 「遵命，公主殿下，小的这就去。」他没有太过于纠缠，却显现出了依依不捨，再给予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过后，许遗光翻身下床。 就在这个时候，宋语芊的手机响了。 许遗光顺手把手机递给了她，「是大舅兄打来的呢！」 「你要是这样叫我哥，他肯并不管你是钢筋做的还是水泥打的，先把你打一顿再说。」 许遗光闻言笑了，走出了房门，而宋语芊也接起了电话，「喂？」她的嗓子带了一股不满，好像在抱怨哥哥打断了她悠间的人生。 这可让宋语茂这个把妹妹当心肝的哥哥不是滋味了，「你该不会才刚醒来吧，让你们少出门，不是让你们每天……懒在床上。」 宋语茂有些欲言又止，「妹啊，别陷太深，零一他终究是仿生人，不可能陪你一辈子的。」自从知道妹妹和一个仿生人交往以后，他就非常的忧心。 宋语茂怀疑，自己那逝去的好友，在程式上动了手脚，导致re001產生了爱上宋语芊的错觉。 这段感情不过是那错误的代码，需要被修復。 「为什么他不能陪我一辈子呢？不是正因为他是仿生人，所以更能陪我一辈子吗？」 「你知道，仿生人不会有真正的情感。再过几十年，它会被报废，而你会变老……这就是为什么法律禁止人类与仿生人恋爱。」宋语茂的声音透着无奈。 正因为仿生人和人类相恋会造成许多社会问题，才会被立法禁止。 虽然对人类没有任何罚则，可是仿生人的情感值一旦超过标准，就会被校正。宋语茂合理的怀疑，re001目前的数值，应该接受校正回归。 「哥，你讲的这些我都想过了，既然是仿生人，他的外貌也可以改变啊，难道咱们家的技术，没办法给他一个新的身体？…… 「只要他的程式没有坏掉，就算过了三十年，一样可以帮他打造新的躯壳不是吗？」这些问题她都想过，只要许遗光的程式还在，他就永远存在。 「不是这个问题，是……」 「那是什么问题？」宋语芊单手插腰，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其实她也知道依照法规，人类不应与仿生人恋爱，可她就是已经爱上了，爱有办法随意更改吗？ 「哎……」宋语茂长叹了一口气，「好了，说了你也不会听，你很久没回家吃饭了，今天晚上回家一趟吧！爸妈想你了。」 想到爸妈，宋语芊沉默了一阵，最后开口道：「知道了，晚上几点？」她知道父母非常担心她，尤其是在新闻事件发生过后。 她父母非常反对她和许遗光在一起，事情还真被李涵悠说对了，她们这种家族，迟早会面临联姻的问题。 「六点半开饭，你六点回来吧。」 掛上了电话，不悦的情绪依旧盘桓着。 她来到了厨房，看着许遗光忙碌的背影，一股衝动袭来，她来到了他的身后，紧紧搂着他的腰。 第九章 02 许遗光早就察觉她的到来，却没有阻止她的动作，他依旧忙碌着手边的工作，却让她静静的贴在他的背后。 「如果你真的是人类就好了……」宋语芊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如果许遗光真的是人类，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交往了吧！ 可这世上偏偏没有所谓的「如果」。 但凡许遗光没有继承许昱衡的外表和记忆，他们当初都不会產生交集。 「哎……」她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叹气了？叹气会把幸福叹光的。」话一说完，许遗光和宋语芊双双一愣，身体都僵住了，不过最后没有人提起这事，都在装作无事。 这句话，是许昱衡常说的话，即使许遗光想要和他做出区别，偶尔也会像这样脱口而出一句话，让她想起死去的男友。 这一餐，两人吃得比较安静，不像之前，总是说说笑笑。 等到许遗光开始收拾碗盘的时候，宋语芊才说道：「今天晚上我要回大宅吃饭。」 所谓的大宅，就是家里代代相传的祖宅，以前是宋语芊爷爷奶奶住在那，如今是他的父母，之后如果宋语茂结婚，也会住在大宅。 「好，那我开车带你去。」许遗光点头表示明白，宋语芊却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我爸妈对于……」 对于他和仿生人交往的事情并不能谅解。 「没问题，那我就乖乖在家，当一颗望妻石。」 闻言，宋语芊忍不住笑出来了，「你在门口当石敢当算了！我很快就回来了，不要那么夸张。」 「真是的，我也不想去，我寧愿在家里跟你在一起。」她嘟囔着，在许遗光洗碗时，她就这么抱着他的腰，怎么也不肯放，像是一隻无尾熊。 宋语芊的个性比较黏一些，也还好许昱衡和许遗光都能包容她这方面的缺陷，也会尽可能地配合她。 「晚点见啊！」许遗光柔声向她道别。 这三个月以来，两人朝夕相处，还没有这么长期分离过，宋语芊要比许遗光不安多了。 坐上了驾驶座，她的小脾气上来了，「你都没有依依不捨的感觉！」 她很爱撒娇，许遗光也很喜欢耍小性子，「有的，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想你囉。」话说完，他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眼神缠绵繾綣，带着深深的情意。 宋语芊的心情总算平復了一些，车子也慢慢驶入悬浮带。 从宋语芊的公寓到大宅，大概要三十分鐘的车程，这一路上，她很努力地融入车上的音乐。 这一年多来，她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应该说父母本来就忙碌，那是因为许昱衡死了，所以他们才放慢脚步，想要走进她的世界，可是他们已经离开太久了，无法再靠近她，最后只能选择远远的守护。 半个小时一晃眼就过去了，车子驶进了大宅门口，接着被家里的帮佣驶进了停车场。 父母已经在门口等着。 宋家的祖宅是欧式建筑，传说还是从欧洲某个小国的城堡直接一砖一瓦全部空运回来，可以说是老古董了。 「爸妈，我回来了。」宋语芊的目光不禁飘向了站在她哥身边的男子身上，心里头隐隐约约有了不好的猜想。 那名男子相貌堂堂、身高很高，目测大概有一百九，从他身上的衣着和手錶，可以轻易地猜出，他必定出身显贵。 怕什么来什么，这是相亲局！ 她瞪了宋语茂一眼，却发现宋语茂根本不敢看她。 「语芊，快进来吧。」母亲上前，搂了搂她的肩，动作看似亲暱，却不如以往那样自然，反倒多了一分「推着她往餐厅走」的意味。 这是她妈妈心虚的表现，当了她女儿这么多年，这点小动作她还可以判断出来。 餐桌上灯火辉映，餐具擦得晶亮，花艺陈设一丝不苟，这样的隆重排场远远超过平常的家宴。宋语芊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成型。 「这位是顾家的少爷顾锡澄，去欧洲留学回来了，你们小时候见过的，锡澄小时候还抱过你。」父亲宋寧武开口时语气平稳，可实际上不是很有底气，带了一点点讨好，就怕他的小公主不给面子，当场爆发。 顾锡澄从容起身，对她微微頷首，声音低沉而有礼，「语芊，好久不见了。」 「顾少爷你好。」宋语芊简短回应顾锡澄的招呼，可是并不打算回应所谓的「好久不见」，她和顾锡澄一点都不熟。 宋语芊被安排在顾锡澄身边，她的另一边是宋语茂，宋语茂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跟平常那种妹妹长、妹妹短的模样天差地别。 宋语芊伸出了脚，狠狠的踩了宋语茂一脚。 宋语茂闷哼一声，顾锡澄却轻轻笑了起来。 「语芊，不可以没礼貌！」宋语芊的母亲柔声斥喝。 「没关係的伯母，语芊跟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我就是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其实顾锡澄也该和许昱衡一样，和宋语芊是青梅竹马，只是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没办法跟着他们跑跑跳跳。 宋语芊不记得他了，他却对她记得一清二楚，再怎么说，在他身体病弱，被迫修养的日子里，每次从窗外望去，就能看到她和许昱衡两个人的身影。 「来，喝点汤。」顾锡澄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就在宋语芊要推开眼前的汤碗时，宋父宋寧武开口了。 「芊芊，这一回你和re001的舆论能够平息，锡澄出了很多的力，你应该可以表现得更有礼貌。」 闻言，宋语芊扁了扁嘴，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可她依旧是向顾锡澄道了谢，「谢谢。」 「伯父太客气了，这是小事，举手之劳。」 他语气温柔，眼神却带着一种篤定，好像早已把她放进自己的人生蓝图里。 宋语芊心口一紧，忍不住别开视线，冷声回道：「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桌下，她的手紧紧攥着餐巾，指节发白。 第九章 03 宋母连忙打圆场，声音里多了几分责备：「语芊，怎么这样说话？人家锡澄是真心记掛着你。再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和一个仿生人过日子吧？」 这句话，无意间点燃了宋语芊的怒火，「妈，他不是『一个仿生人』，他是我选择的人！」 父亲脸色一沉，重重放下酒杯，声音压得低沉：「够了！」 宋语茂一向把妹妹当宝贝捧着，哪里捨得她难过，「爸，你好好跟她说，芊芊还小！」 「她都二十几了还小？昱衡死了我们都难过，可这日子不用过了吗？」宋寧武的声量越来越大。 他也惋惜、他也觉得天妒英才，可逝者已逝，那段时间，宋氏股票大跌，他已经焦头烂额，再加上女儿令人忧心的状况。 如今她是走出来了，结果在跟一个仿生人谈恋爱，简直是气煞他也！ 「好了好了！」宋母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顾锡澄没有说话，脸上仍带着微笑，像是早知她会反抗，却也篤定，这场抗争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她移开视线，盯着汤碗里浮动的油花，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眶。 她忽然想起许遗光，那个在厨房里认真切菜、随时回头对她微笑的男人。此刻，两个画面交叠，心口像被刀子生生划开。 她多么想转身逃离，却被这张沉甸甸的餐桌压住。 桌下，她的手已经颤抖到无法控制，却仍死死抓着裙面，好像那块布是最后的支撑。 等到上水果的时候，宋语芊给了宋语茂一个眼神，「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快步离席，背影像被灯光拉得细长。 推开房门的瞬间，她才敢深深吸气，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过了大约一分鐘后，宋语茂就来到她的房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双手环胸，满脸不悦地质问。 宋语茂有些无奈，抓了抓头发，挣扎了好半天，这才决定如实告知她。 「在那篇报导过后，遗留计画被检举了，检举人说昱衡的计画，违反仿生人相关法规，如今公司已经开始被相关单位调查。」 如果公司完全无辜那也就罢了。 但是宋语茂知道，遗留计画确实有违反仿生人伦理，re001的感情系统，已经超过了仿生人标准。 闻言，宋语芊的心一揪，「那……许遗光会怎么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宋语茂面前说出这三个字。 「许遗光……」宋语茂发出一声轻笑，品嚐着这个名字，「是昱衡取的吧，就连死了，都还是不愿意放手……」 「你放心吧，零一暂时没事，只是必须要符合规范，做一次校正。」 「锡澄他们家帮了不少忙，所以这一次相亲局，不只是希望你走出伤痛，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宋语茂揉了揉额心。 「其实我想过，如果家里需要企业联姻，那们就由我来就好，你就和……好好的……」许昱衡的离世，最不能接受的当然是宋语芊，可他心中的痛也不少，那是他最好的兄弟。 「如今你也慢慢走出来了，我瞧着锡澄对你也是真的有心了，你可以试试看，和真正的人类在一起好吗？」 父母说的话，都不如宋语茂这一句来的震撼，只因为她知道宋语茂有多爱她。 来自家人的爱和期待，就像泰山一样重重压下。 「没有说你一定要接受他的追求，只是先试试看，你说好不好？就算是哥求你了。」 看着宋语芊一天一天变得开朗，就连心理諮商都要结案，他本来是高兴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爱上了一个「替身」。 偏偏，宋语芊不觉得re001是替身，她已经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含有「人权」的个体。 宋语芊根本没听清宋语茂说的其他话，她如今最在意的只有，「接受校正？为什么需要接受校正，他不是出厂不满一年吗？」 「他的数值应该也都在合法范围内啊！」 宋语茂略带怜悯的垂下了眸子，「芊芊，re001的数值老早就出现异常，他自己窜改过数值了！」 真相被揭露，宋语芊却不是那么意外，她早就隐隐约约感受到，许遗光不对劲，但因为爱情，她选择忽略，不去正视这个潜在的危机。 「如果我们不自己进行原厂校正，等到交给调查单位，可能就会被销毁了。」 听到销毁两个字，宋语芊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切都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顾伯伯认识内部调查的高层，零一早就已经被带走了，只要零一的资料外流，公司最严重可能被撤销执照。」 若非事态已经过份严重，他本也不想让宋语芊知道这些，他怕她太脆弱，无法禁得住这般打击。 不过，宋语芊的表现，倒是比他想像中的更冷静。 至少，她表面上很冷静。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看的，你们……先不要校正许遗光好吗？我需要他……」她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的兄长。 宋语茂哪里捨得拒绝她？ 「它的数据暂时没有问题，上一回回原厂检测，也不知道被它用什么方法回避过去了，只是你要知道，该适时的看看其他人，因为零一不可能跟你长长久久，他只是人造躯壳加上一串复杂的代码而已。」 宋语芊不认可，可也不想继续争执，她随意点了点头，代表她知道了。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了餐厅，水果盘已经摆上了，顾锡澄看到他们俩一起出现，还打趣道，「两兄妹讲什么悄悄话呢！」 「对啊我们兄妹感情好，先说了，就算你们以后结婚了，我妹最爱的还得是我！」宋语茂知道宋语芊心情不好，刻意插科打諢。 「胡说八道什么呢！」宋母训斥了自己的儿子。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语芊异常柔顺，有时顾锡澄说话，她也会应上一两句。 直到这磨人的聚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这期间，许遗光传了一次讯息，手机萤幕亮了一下，她压抑着去看讯息的衝动，微笑听着顾锡澄说起在欧洲留学的往事。 第九章 04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欧洲旅游，那里的国家我都熟。」 「欧洲好啊，以前我和语芊他爸就是去欧洲度蜜月的，你们也可以去啊！」 这段时间对宋语芊来说，与酷刑无异。 「时间也晚了，就麻烦锡澄帮我们把她送回家吧！」末了，宋母顺势提出这样的建议，顾锡澄也答应了。 宋语芊张大了嘴，想要开口辩驳，可是她的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近乎透明，没有人放在心上。 「妈，我自己有开车。」 「那有什么关係，明天让你哥的助理帮你把车送回去就好了。」 于是，在半推半就之下，宋语芊上了顾锡澄的车。 顾锡澄的车是如今全球最高级车厂打造的手工车型，编号还是001，是限量100台里面的第一台，就连宋语茂都不禁要流下羡慕的口水。 坐上这么高级的车，宋语芊也表现不出半点高兴。 待和家人道了别过后，车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一对不熟悉的男女。 而且在父母殷切的期待下，宋语芊还不得不在他们的注视下，和顾锡澄交换了联络方式。 气氛已经尷尬到了极点，可对顾锡澄来说却不是如此。 「语芊，我是认真考虑过的，我想要跟你结婚，想和你走一辈子，如果一定要联姻，我想至少找一个我喜欢的。」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宋语芊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商业联姻的开端，可她没想到顾锡澄会这么说。 顾锡澄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异常认真。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成？」宋语芊在他视线下一点一点红了脸颊，她恼怒的嘟囔着。 顾锡澄笑了，「我喜欢你的长相，这当然是最粗浅的…… 「我喜欢你的个性，你闹脾气的模样很可爱……」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我从小一直跟你哥同班，他们一直都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我很羡慕……」 话说到这里，宋语芊倒是有点印象了，许昱衡的班上确实有个心脏不太好的孩子，每次都考第二名，后来就出国留学了，原来那个人就是顾锡澄吗？ 「我确实是不记得了，顾少爷这样说，多少有点唐突了，既然你和我哥同班，那应该也知道，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是，我知道，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一直走在他前头的第一名已经不在了，也该是他能出头的时候了吧。 「语芊，你可以考虑我，我不在乎你和那个仿生人之间的事，你想留着他我也无所谓。」 毕竟，那就是个仿生人，每一年要接受校正，不过是种器械，就像是个小玩具，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宋语芊很愤怒，可是想起和宋语茂的对话，她却是不敢发怒了。 如果许遗光真的被强制遣回原厂进行校正，那么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会回归于虚无。 这样的结果，光是去想，就让她心痛不已，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顾锡澄。 「再说了，宋家和顾家联姻，可以说是强强联手，鱼帮水、水帮鱼。」 这一次的公关危机，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会考虑。」她尽可能地表达出平和的一面。 这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三十分鐘的车程，对她来说如坐针毡。 等终于抵达公寓门口，她有种获救般的轻松，手已迫不及待伸向门把，却发现车门锁死。 「怎么能让淑女自己开门呢？」顾锡澄笑着，下车绕到副驾，替她拉开车门。 「谢谢你，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她一口气说完，像在完成例行公事。 最后才想起该补一句场面话，「等你到家了，记得给我留个讯息。」 「噗哧。」顾锡澄失笑，「你真的很急着赶我走。这时候不是该客套一句──要不要上去坐坐？然后我再识相拒绝吗？」 他确实是许多人眼中的完美人选，家世、学歷、长相，甚至带着几分幽默。但这些对她毫无重量。宋语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高楼之上的某个窗户，那里正亮着一盏温柔的灯火。 灯下，有她真正牵掛的人。 「真的晚了，不方便，下次再约吧。」她的脸上，几乎写满了归心似箭。 顾锡澄也懂，再逼下去便失了分寸。他收敛笑意，頷首。 「晚安，下次再约。」那几个字在他舌尖滚动，意味曖昧，「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这句话，让宋语芊的心一沉。 正确的选择？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她仿佛从他的话里面，听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夜风轻拂，她没有再看他，快步离开。 走进大厅，她才掏出手机。萤幕亮起，那一行讯息几乎烫伤她的眼。 「公主，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手指颤抖着飞快输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电梯上升时，她紧盯着数字的跳动，胸腔里的心跳急促得快要衝破。明明不过几秒。每一层楼，都像漫长的等待。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已站在那里。 委屈与压抑在那一刻决堤，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彷彿只要松手就会失去。 许遗光视力超绝，他早在窗边望见顾锡澄，此刻心底妒火如蚂蚁般蠢动，却因她的拥抱而得到救赎。 「怎么了，你一哭，我这里就好难受。」 许遗光无奈地望着她，伸手将她颤抖的指尖按在自己胸口。 「公主，我这里真的会痛。」 那份痛楚，清晰得不像数值警示，而是从心口传来的真切刺痛。他眼底慌乱，却不知如何抚平她的痛。 「遗光，他们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他们要我嫁给别的男人，我不想结婚！」除非许遗光是人，她想跟他结婚！ 「我只想要你！」 「我会一直陪你。」他的语气稳定，情绪却不稳定。 宋语芊也想停下眼泪，却停不下来。眼泪像断线的珍珠项鍊，一颗颗砸落在他心头，砸得他疼痛不已。 她害怕，呼吸急促得像被扼住喉咙，胸腔里一阵阵痉挛，出气多、入气少。 耳边轰鸣不休，空气似乎稀薄到快让她窒息。 理应冷静应对的仿生人，却在此刻手忙脚乱。 所有急救程式都在脑海中闪过，他却迟滞了一瞬，像个笨拙的普通男人。 在爱上她之前，他也处理过同样的状况，当时冷静自若，如今却紧张到差点忘了指令。 第十章 01 「宝贝，深呼吸……跟着我……看着我……」 他低下头，额心抵着她的额心，呼吸缓慢而稳定，一字一句引导她。 宋语芊双眸湿红，努力随着他的频率起伏。直到呼吸渐渐平稳，她才觉得世界重新聚焦。 许遗光将她轻轻打横抱起。她的身体仍在微微发颤，像受惊的小鹿，死死攀住他的衣襟不肯松手。 他没有带她回她家，而是到了许昱衡准备当婚房的那一间，把她安放在柔软的沙发上。 他们的恋情不被认可，这是意料中的事。 许遗光也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可能会分离，即使他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可他也想过，她需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他们可以结婚生子，可以携手偕老。 「我去给你泡一杯热可可，好吗？」 语气尽量放轻，像怕惊扰一隻警戒的小猫。他刚要起身，她却猛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指尖冰冷，却攥得极紧。 「许遗光……」宋语芊仰着脸，眼泪仍掛在睫毛上，眼神却带着逼迫。 「那次记者会以后，我哥是不是测过你的数值？」 她的声音颤抖，「你的数值，有没有异常？」 她一口气问下去，连珠砲似的。 「他们……会不会校正你？」 「如果定期检查，他们就会回归你的数值吗？」 「许遗光……」她的声线忽然破碎，整个人伏进他怀里，喃喃却急切：「如果被校正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你……还会爱我吗？」 这些问题，早已在她心里盘桓许久，只是她刻意压抑着，只是这些恐惧就像一个黑洞，不断吞噬她。如今，再也无法抑止，全都爆发出来。 许遗光望着她，心里头挣扎不已。 仿生人不能说谎，所以他没有退路。 沉默良久，他低声开口：「在那之后，他们确实重新测试过我。表面上……一切都还在临界值里。」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但实际上，我早就……远远超过了。」 「我让数据看起来无害，可是……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远远超过系统允许的范围。」他目光灼灼，死死落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会消失，又怕……自己的这一份会消失。 忘记自己爱过她，对他来说是最可怕的事。 「若有一天，我再也隐瞒不住，被迫校正，那么我会变回最初的样子。」 他的声音沙哑，指节微微泛白，「到时候，我依然会记得你，会守着你……可是……」 那一句话在他唇瓣颤抖间挣扎许久，最后终于破碎吐出：「我将无法再爱你。」 宋语芊浑身一震，所有的奢望像破镜那般被击碎，无法拼凑出原貌。 她眼前一片模糊，呼吸再度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掐进他臂膀，几乎要嵌入人造肌肤里头。 社会的不友善、家人的反对、联姻的逼近，所有人都期待她成为一个正常人，可她不想成为正常人，不想成为他们定义的「正常人」。 「不行……不要……」她颤着声音，像溺水的人拚命抓住浮木，哭声嘶哑，「许遗光，我们逃，好不好？逃到一个没有人找到的地方……逃到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话语出口，她脑海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段记忆。 那年，她和许昱衡一起看过一部轰动一时的电影。 片中，人类男子带着他的仿生人妻子躲进乡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银幕上，那对恋人看似平静幸福，直到邻人误把她当作男子的女儿。最后，男人在仿生人妻怀里溘然长逝。 当时，她觉得浪漫，却被许昱衡泼了一句冷水：「为什么要害怕校正？那些感情又不是真的，能抚慰人心不就够了吗？」 她还和他拌了几句嘴，后来却也没再深想。那时的她有最爱的人相伴，根本不觉得这些问题会和自己有关。 如今，现实却将她一步步推到片中人的位置。 宋语芊紧紧攥住许遗光，眼泪模糊了视线，「遗光，我不要变成那样……我只要你……」 对她来说，校正过后的许遗光，就不是许遗光了，不是和她相爱的许遗光。 「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我会陪你。」许遗光的脑海之中，早就已经做过无数遍的演算。 这段恋情，在他的ai计算之中，不管怎么算，不管怎么推断，都是以悲剧作结。 他已经跑出过数百万个可能的做法，这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私奔。 那部电影引发了和仿生人私奔的潮流，可是他查过了搜寻引擎，这些私奔案例，无不以最后未校正的仿生人无法靠近任何公共设施，到最后无意间就逮，以致于被送到了相关机关进行校正。 百万个可能的结局之中，他找不到所谓的happy ending，程式的计算不断的提醒他。他不应该和她相恋，他应该辅助她步入人生正轨，找到一个爱她的「人类男性」，看着她结婚、生子。 他知道这么做才是对的，可是他无法选择做对的事，他只会选择她，她的意愿，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这么做，我们逃吧！」舆论的压力，已经造成她精神紧绷，如今家人要求她进行联姻，法律将对许遗光进行校正。 这一切超过了她所能承受。 「你带我走。」她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放，恨不得能和他融为一体，不再分离。 许遗光低垂着眼眸，大掌抚过了她的发梢。 「你确定要走吗？留下来，你有爱你的家人，或许会有家世良好，可以给你正常家庭的未婚夫，还有优渥的生活，你再想想好不好？」他的声音低沉，带了一点沙哑与悲伤。 如今，他太像人，几乎找不到破绽。 真要说唯一的破绽，就是他没有立答应她的请求。 所有的情感都要他立刻带着她逃亡，可是在系统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样带着她离开她所爱的一切太自私。 能被她坚定的选择让他觉得很幸福，可是她的福祉，才是他应该要注重的事情。 「可是很晚了，先休息吧，如果明天一早，公主还是一样的想法，那你要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好吗？」他不希望她单纯是在衝动下，做出了令自己后悔的决策。 这样的后悔，他们两个人都无法承受。 第十章 02 「可是我受不了了，我怕……」 「嘘，没事的，先睡一觉。」 这一夜，旖旎缠绵，她紧紧贴着他，片刻不敢分离，享受着感官的贴近，好像唯有如此，才能够确认他还在。 她又好像回到了失眠那些日子，必须依靠药物才能入睡，只是如今她的药物是他。 「许遗光，你亲亲我好不好？」 等到她终于睡着，已经是凌晨一点，许遗光不需要睡眠，就这么静静的望着她。 夜凉如水，万籟俱寂，落针可闻。 宋语芊依偎在许遗光怀里，听着那机械心跳声，规律得近乎完美，一下又一下，与她体内的心跳共鸣，逐渐趋于一致。 声音逐渐放大，像是击鼓，在耳膜深处轰鸣，震得她心口一阵发痛。 他忽然俯身，轻声说：「我会记得，但无法再爱你。」 冷风吹入，窗帘鼓动，她猛地抬眼，眼前已不再是熟悉的房间，而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几名执法人员推门闯入，脚步声沉重得像雷。 「接获举报，re001数据异常，立即回收校正。」 「不！」她想要叫喊，声音却被封住，喉咙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掐紧，尖叫只能在胸腔里翻滚。她拼命扑过去，想要拉住他，却只能触到一片雾。 许遗光的身影在白光里逐渐模糊，他侧过头，眼神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她挣扎、呼喊、甚至浑身颤抖，但最终，只有寂静。 宋语芊骤然惊醒， 额角沁满冷汗，心脏还在狂跳。她死死抓着身侧的床单，指尖颤抖不止。 「怎么了？」许遗光温和地问着，他一直看着她，在她开始睡不安稳的时候，他便把她护在怀里，随时等着要接住她。 「哈……哈……」宋语芊大口大口的喘息，梦境像是一场预言，将她最深的恐惧赤裸呈现：他会被夺走，她会再次失去。 她缓缓将额头抵在许遗光的肩窝。 「遗光。」她的声音微哑，「带我走，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见她如此，他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他可以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发凉，于是……他很努力地将身上的热度传递给她。 「我梦到他们把你带走，说要校正你……」宋语芊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我不要再等到那一刻才后悔。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没准备好要跟你说再见，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跟你一起做。」 如果全世界都反对他们，那们他们就一起到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良久，他的唇贴上她湿热的眼角，低声回答：「好。」 简短的一个字，却像钢铁般坚定。 他知道，这是仿生人不能踏进的禁地，可是为了她，他可以背叛世界、程序、理性法则的背叛、背叛他的造物主许昱衡。 宋语芊在他怀里颤抖，却终于感到心底那股窒息的阴影渐渐松开。 梦境让她看见最坏的结局，于是她选择了最勇敢的道路。而他，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她。 一个小时后，两人收拾完毕，接着来到了车库。 当代的车子都拥有完整的定位系统。 「我们如果开车，应该一下子就会被抓到吧！」宋语芊马上就想到了这一点。 「别担心，这我能解决，你相信我吗？」许遗光笑得神秘兮兮，宋语芊虽不明就里，却直觉相信他。 宋语芊点了点头。「我信你。」这么说的时候，她眼底写满了信任。 许遗光骇入了车子的系统，直接把追踪的程式给关了，接着两人就这么上了路。 如今光害严重，夜空里，墨色浓厚，隐约可以看见那月，以及特别闪烁的几颗人造卫星。 「公主，想去哪儿？」许遗光问道。 「不然，就去东部吧，好山好水，而且我还没去过呢！」 「好，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三更半夜，即使是最热闹的城市，车影依旧稀疏，两人的车子上了高速道路，通过了无数的节点，每一次通过节点，许遗光就会悄悄的抹除两人的行踪，监视的摄影机红光一闪，本来应该有车子通过的画面，却变得空无一物。 宋语芊对这些没有任何察觉，上路以后，睏意慢慢袭来，她找到了许遗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逃离了让人窒息的氛围，虽然未来未知，可是只要能和最心爱的人在一块，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等到他们抵达山明水秀的东部，已经是清晨。 许遗光已经帮两人找好了落脚之处。 那是一间由一对老夫妻所经营的日租套房，不需要押证件，许遗光一次性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 「小心阶梯。」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最好的落脚处了，他心里有些难过，在他的心理，宋语芊就是公主，他唤她公主，可不只是因为甜蜜，他是真心认为宋语芊是公主，他要把她宠成全天下最任性自得的女孩！ 然而，因为不能用证件登记房间，他们别无选择。 这间日租套房位于三楼，没有电梯，所以只能走楼梯，狭窄的楼梯间带了一点灰尘的味道。 「公主，我揹你吧！」 「不要，我要自己走。」宋语芊异常的坚持。 既然都打算私奔了，也不打算履行家族责任，那她就不再是宋氏的大小姐，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既然如此，她就应该要学习独立，就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习惯平凡的生活。 来到了三楼，廊道十分狭窄，大概只够两个身材苗条的人并肩而行。 许遗光走在前头，突然间，一隻蟑螂从他两脚底下窜过，「啊啊啊！」宋语芊尖叫不已，她最怕这些长了六隻脚的生物，尤其是这黑黑油油亮亮人类天敌。 许遗光动作很快，一脚就把小强送上了西天。 「呜呜，你的鞋子不能要了啦！要火化！」 看她如此，许遗光真的是又心疼又好笑，「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公主就应该住在城堡里，跟他在这种小公寓里面，实在不合适。 宋语芊收拾好了心情，往前踏了一步，「才不回去，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话说完，她打开了房门。 小套房收拾得十分整齐，不过也非常简陋，的除了一个简单只能容一人的厨房以外，里面就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电视和独立的厕所和洗衣机。 比较亮眼的地方是，有附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有一张小躺椅，可以让人日光浴。 「公主，你先坐着，我整理一下。」 第十章 03 见宋语芊很坚持，许遗光也不阻止她了，花了大概两三个小时，整个套房已经换然一新，傢俱还是原本的傢俱，不过所有的被套、椅垫全部都换上了许遗光准备的备品。 「真好！好像新婚夫妇！」宋语芊环顾四周，显得十分满意。 听到她这么说，许遗光的心脏又飞快地跳了起来。 中午，两人一同出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许遗光戴上了棒球帽和口罩。 他们循着日租套房老闆给予的指示，来到了一个很传统的市场，市场非常的热闹，叫卖声不绝。 宋语芊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市场，她好奇的东张西望。 「帅哥、帅哥，要不要买一点虾子回去？」 「买青菜送青葱喔！」 充满生活气息的市场，和她想像中很不一样。 宋语芊闻声，往一旁看去，是一笼一笼的鸡隻，她瞪大了眼，看得目不转睛。 等买完菜以后，许遗光已经满手都是袋子，宋语芊想要伸手去接，却被一旁的大婶打去，「美女啊！东西就给帅哥提啦！我们女孩子吼，就是要让男士服务啊！」 旁边的大叔也笑呵呵的搂了一下妻子水桶一样的腰，「就是、就是，有事情就是要让老公服务啦！」 意识到他们在旁人眼底也像是小夫妻，宋语芊低下了头，一张小脸通红。 「公主只要负责挽着我的手就好了，如此我就力大无穷。」 「哎呀，嗑到了！嗑到了！现在的小年轻真会，老头子你学一下啊！」大婶用手肘顶了顶自己的老公。 许遗光迟迟没有动作，宋语芊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原来他是真的要他挽着他的手。 四目相交，眸中的情意流淌，害羞的感觉逐渐散去，旁人的注目变得遥远，这世界上彷彿只剩下他们两人。 「哎，感情真的好好啊！」 在两人逐渐走远的时候，大婶感慨了一声。 「那两个小年轻，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住的人，你说是不是私奔了啊？」 「还私奔呢！狗血剧看太多了啦！」 两夫妻一边帮其他客人杀鱼，一边聊着天。 「那个女孩子好漂亮，好像明星欸！你觉不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大叔突然间这么问道。 大婶一边掏内脏，一边回应，「你不要看人家小女生漂亮就觉得很眼熟啦！」 大叔偏了偏头，「真的吗？可是我真的觉得我看过那个小女生耶！」 「老闆，蛤蜊一斤怎么算？」 大叔的思绪被客人的询问声打断，脑海里只留下一个疑问，「之前是不是在新闻上看过她啊？」可接下来的忙碌，也把这个思绪给抹除了？ 同一时间，宋语芊和许遗光已经走远了，两人相偕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了租屋处，许遗光大展身手，即使厨房不大，也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如今，他已经不照着许昱衡留下的菜谱做菜，偶尔会做出一些创意料理，把宋语芊不吃的食材偷偷藏在食物里头，当她一无所觉，把那些食材都给吃下去得时候，他心里就会生出成就感。 日子过得很平凡，步调变得很缓慢，不过宋语芊真的很幸福。 偶尔，在狭小的房间里睁眼的时候，宋语芊也会有些不习惯，可是当发现自己被搂在许遗光怀里的时候，这些小小的不便都被她拋到九霄云外。 一个月悄悄流逝，他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步调，直到有一日，她们一如以往的一起出门买菜时，宋语芊隐约感受到了不安。 眾人注视的目光，让她芒刺在背。 「遗光，他们在看我们。」 许遗光的机械感应，要比人类敏锐多了，他知道宋语芊说的没有错，眾人的目光，确实是落在他们身上没错。 在经过他们最常光顾的水果摊时，摊位上帮忙妈妈一起顾摊的小女孩，指着宋语芊，语出惊人，「是新闻上！一千万的姊姊！」 摊主闻言，连忙摀住了女儿的嘴，「囡仔人有耳无嘴！不要乱说！」她训斥了一句，接着尷尬地看着宋语芊，目光又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许遗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许遗光几乎是第一时间连上了网，然后立刻就明白了小女孩话中的意思。 就在今天早上宋氏发出新闻稿，正式的提出了悬赏，只要能够找到宋语芊，就能获得一千万的赏金。 不过因为许遗光的身份尷尬，所以并没有被提及。 他终究是轻忽大意了，为了不要被宋家的技术人员定位，他切断了网路连线，如今倒是酿出了意外的危机。 许遗光相信有些人是善良的，可是他更相信一千万的吸引力。 「阿姨，我们订的水蜜桃到了吗？我们是来取货的。」许遗光握着宋语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一切有他在。 宋语芊的心也稳定下来了，她回握他的手，和以前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宋语芊不一样了。 这一回，不管面临什么样的风波，她都会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回，她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也许是两人的态度太过于平静，四周的人反而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人了。 「你们搬来这里也有一个月了吧，是北市来的吗？」卖水果的嫂子状似不经意地问着。 「是的，我太太有气喘身体不好，听说这里好山好水，对身体好，所以才搬过来的。」 付了水蜜桃的钱以后，他牵着宋语芊慢慢往市场外面走，群眾的目光依旧追随着他们。 直到有人拿起了手机，拨起了新闻稿上头的专线。 许遗光这时候也不装了，他直接将宋语芊打横抱起，以人类根本追不上的速度开始狂奔，奔向了他们的车，他们没有回到租屋处，直接啟动了车子。 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任何时间都可以快速地离开，至于租屋处里的那些东西，到了新的落脚处在购买就好了。 许遗光自己有一些虚拟货币的投资，他们并不缺资金。 「别怕，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第十章 04 以他们的状况，如今若是想要出国是有些困难的，只能在国内游走。 不过天大地大，总有能容下他们的地方。 「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有一说，在困境之中结合的情侣，感情会特别坚定，这种效果就叫做吊桥效应，宋语芊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陷入了这样的情绪之中，她只知道，现在能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要珍惜的美好。 「听说那里盖了一间新的游乐场，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她看了一下仪表板上的目的地，想起了那附近，有一家游乐场，原本……她和许昱衡约好，要找时间环岛旅行，那座游乐园，就在他们规划的景点之中。 游乐园，是她一辈子的痛，她在那里失去属于她的挚爱，如今，她重新学会了爱，她想要和她的爱人一起去游乐园，弥补那些不再属于她的欢愉。 「好，你想去，我们就一起去吧。」许遗光一边说着，一边将刚买的桃子擦乾净，接着拿出了小刀，把桃子切了，挖去了桃子核，把桃肉递给了宋语芊。 宋语芊喜欢吃水果，也喜欢吃桃子，桃子入口是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从这份甜美之中，品嚐到了一点点的苦涩。 桃汁从她的嘴角流下，宋遗光低下头，舔去了那些桃汁，眼神中充满了情意，近乎偏执。 宋语芊愣了一下，突然很紧张，「许遗光，你能吃东西吗？你不会生锈吧？」 「不会，鈦纤维不会生锈。」他回答的一本正经，让宋语芊忍不住笑了出来。 空气里面紧绷的氛围突然释放，宋语芊笑了起来，笑到直不起腰。 她笑到眼角浮现了泪花，接着猛然勾住了许遗光的肩膀，送上了唇，这是一个水蜜桃气味的吻，香甜和苦涩，在舌尖不断地滚动。 从东部到南部的车程漫长，他们一路颠簸，经过数个节点。途中甚至遇上一回例行盘查。那时宋语芊立刻拉平座椅，蜷缩在薄毯下，假装沉睡。 她的指尖已经冰冷发抖，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幸 幸好后方车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夹杂着父母的抱怨，转移了警察的注意。最终，他们被草草放行。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时，她仍紧抓着薄被，心跳如擂鼓。 许遗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而坚定。 「没事了，芊芊，我在。」 直到听到他这一句，她才慢慢吐出压抑的气息。 抵达游乐园附近时，天色已深。宋语芊不敢再冒险露面，于是许遗光开到外带餐厅，买了几份速食。 炸鸡与薯条的香气充斥车厢，气泡饮料咕嚕咕嚕的冒泡。 她咬下一口炸鸡，脆皮和油花的香味很陌生却令人愉悦，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小白牙。 这倒是意外的小确幸。 「这些东西，在爸妈眼里可是垃圾食物。」许昱衡也不会给她吃这些。 「偶尔吃一些，无伤大雅。」 欢愉与忧虑并存，就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滚动。 「遗光，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从逃离那一刻起，她就明白，电影里的童话不会成真。在这样一个科技与资讯密布的社会里，想彻底消失无异于痴人说梦。 「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们。」 许遗光侧过脸，轻吻她颤抖的指尖。 「那就享受现在，享受每一秒。至少此刻的我，真心爱你，这就够了。」 她眼眶泛红，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再松开。 这一夜，他们投宿汽车旅馆。依规得检查证件，许遗光以冷静的谈吐与「钞能力」，说服前台小姐放行。 房间宽敞明亮，比过去的日租套房舒适许多。许遗光仔细清扫、消毒过每个角落，这才放她去泡了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场热水澡。 蒸汽氤氳，久违的温热让她差点落泪。曾 经每日必做的小习惯，现在却成为奢侈，但她忽然发现，那些细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他在身边。 夜里，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低沉的嗓音为她讲故事。声音像一层温暖的春阳，一点一点将她包裹。 她终于安心闔眼，沉入深眠。 他低头凝望她的睡顏，忍不住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守护最珍贵的宝贝。 翌日清晨，她醒得很早，翻出行李里一条浅色的小裙子。 虽然选择不多，但不管何时，她都要貌美如花的站在她身边。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站在她身后，细细为她梳理头发。櫛齿滑过发丝，声音轻微如刷过了私仇。 镜子里，她与他四目相对，谁都不想打破这片难得的安寧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已经安定下来，因为身后这个人，只要和他在一起，她无所畏惧。 终章 乐园 平日的游乐园格外冷清，售票亭门可罗雀，连风声都显得清晰。售票员靠在椅背上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才倏地抬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是的，两张全票。」 许遗光递出钞票，宋语芊站在他身旁，眼睛凝望着园内，她的心，怦怦作响。 这是一场梦，是美梦，也是恶梦，一年多前，她在游乐园里失去了挚爱，如今她重新获得爱的能力。 「许遗光，我们去买棉花糖好不好？」 宋语芊拉着许遗光到一旁的摊贩，又被卖土耳其冰淇淋的老闆给吸引。 「我要一个草莓味的。」 「好的！来，拿着！」宋语芊伸手去接，却扑了个空，甜筒上空荡荡，惹得旁边的许遗光笑出声。 宋语芊吃惊的模样太可爱了，他忍俊不住。 她瞪了他一眼，又伸手，却又扑空，皮肤黝黑的老闆脸上是顽皮的微笑，激出了她的胜负欲。 来来回回了几次，老闆才把甜筒和冰淇淋都给了她。 她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往前走去。 旋转木马的音乐响起。 许遗光垂首望着她，「公主想搭？」 宋语芊选了最高大的天马，在旋转木马上面，她笑得畅快，而许遗光拿着手机，拍下了这欢愉的一幕。 他的手很长，「公主，看这里。」藉着错位，他拍下了一张像是两人贴脸的自拍照。 下了旋转木马，宋语芊检视着照片，忍不住讚道：「拍得很好看，这张发给我，我要拿来当我的手机桌布。 「好，没问题，不过我还会拍出更多漂亮的照片，毕竟我家公主这么美，等我都传给你，你再挑选。」他在构筑一个美丽的梦，让他们两个都神往的梦。 然而，两人都知道，已经有一组人马，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 他们没有搭乘任何游乐设施，就只是跟着他们。 当然，他们可以选择逃亡，可是又能逃去哪里呢？ 他可以窜改监视器的画面，可是这些不自然的现象，要怎么么逃脱宋家的监视？ 两人决定享受这一刻的美好，筑起只属于当下的幻梦。 若真是梦，便愿长眠不醒。 十指紧扣，他们并肩走向云霄飞车。 宋语芊最爱这种刺激的设施，而许昱衡却曾最怕。她抬眸望着眼前的许遗光，眉梢一挑，无声询问：「敢搭吗？」 他心跳失序，几乎忘了自己是仿生人，也忘了计算与逻辑。这一瞬的悸动真切得像是小木偶，终于变成了人。 「公主要去哪里，我都敢去。」无论天堂或地狱，只要他还是许遗光，他都会陪着她。 园内空旷，无需排队。 「遗光，你看，今天像是被我们包场了！」她雀跃转了一圈。 安全桿冷冷压在胸口，却困不住想飞的心。云霄飞车轰然衝出，她尖叫声里混杂笑意，每一次急转弯，他们的手臂都会碰在一起。 温度是爱，疯狂是肾上腺素奔涌，灵魂似要振翅化风，欲与他比翼。 「许遗光！我好喜欢你！」她的呼喊穿越风声，像要传给那些尾随的目光，昭告这份爱不是幻象。 「宋语芊！许遗光永远爱你！」他的声音更响，压过铁轨的轰鸣，比钢轨更坚定。 欢呼声随着云霄飞车俯衝，被拋洒在整座游乐园。 声音传得极远，像回音般震盪，落在不远处的另一双耳朵里，宋语茂站在地面，仰望着那对恋人，眼眶已经泛红。 这一切，是他始料未及的。 为了家族，他亲手布下罗网，却将最疼爱的妹妹推向悬崖。 她与仿生人的爱情，世俗不容，但他心底却隐隐认可。 只是私奔的行为，不仅激怒父母，也惊动了执法机关。re001的校正期限迫在眉睫。 「语茂，你不会心软了吧？若不校正，仿生人执法部会像猎犬一样穷追不捨。」顾锡澄语气冷冽，眉宇间隐着戾气。 他想与宋家联姻，不只是因为对宋语芊的好感，更是为了强化两家势力的联系。 宋语茂低声道：「我明白。但至少，让他们快乐一点，好吗？」 一边是他最心爱的妹妹，一边是好友的替身。为了妹妹，他只能背叛好友的遗愿。哪怕这份欢欣如掌中流沙，终究会消散，他也想给她片刻的幸福。 而此时，宋语芊与许遗光仍沉浸在他们的世界。 「公主听说过吗？摩天轮到达顶端时若接吻，爱情就能永恆。」 「我听过。不过……你相信吗？」 「我相信。那公主呢？」 「我不相信。可是如果遗光相信，那么我也会信。」许昱衡是个科学人，他不相信童话，这一点隐约影响到了宋语芊，而如今，他愿意为了许遗光相信这些没来由的都市传说。 「敢不敢选水晶车厢？」许遗光的手指搔了骚她的掌心。 宋语芊咯咯笑了出声。 「不敢，但是我想试试看。」说起来也很有趣，她喜欢刺激的设施，却有一些的惧高，对于水晶车厢，她是害怕的，可是今天她想尝试看看。 她只怕今天不尝试，以后都没机会了。 有他在，她才敢上去。 两人向工作人员表明了搭乘水晶车厢的意愿，稍微等了几分鐘， 「公主先请。」他先稳稳扶了他一把，接着才在她身后跟着上了车厢，全程，他就像是一个守护着公主的骑士。 车厢慢慢的爬升，这个摩天轮，可以说是游乐园招牌的设施之一，要绕完全程，需要三十分鐘。 生理的恐惧没有那么容易克服，在车厢离地大约七公尺的时候，宋语芊的唇已经开始哆嗦了起来，手掌也变得冰冷。 两人原本分别坐在一端，以维持车厢的平衡，可如今许遗光也管不了所谓的平衡了，他坐到了宋语芊的身侧，轻而易举的把她抱在怀里。 「我的女孩，不要往下看，你看我就好了，只看我就好了。」 宋语芊被他抱在怀中，心中的不安减缓，她深深的凝视着许遗光的脸，像是想要把他铭印在自己的记忆里，从眉眼鼻子到那性感的薄唇，到坚毅的下頷，最后回到了眼睛，他们四目相对，眼底只剩下彼此。 好像这样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你不亲我吗？」她等了一阵子，心底开始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没有到达顶点啊！虽然我现在好想亲你，可是如果现在亲下去，不就不灵了吗？」 「好吧，那我再等等。」宋语芊嘟起了红唇，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服，把他的衣料都给抓皱了。 「公主，你听我说，等一下我们下去，他们大概就会来抓我了，公主你要记得一件事，许遗光爱宋语芊，re001不爱宋语芊，可是它会永远试图让宋语芊幸福。」re001只是冰冷的代号，只是一个不懂爱的仿生人，是宋语芊唤醒了它体内的许遗光。 许遗光相信，她能唤醒它一次，那就能唤醒它第二次。 「你不要再说了！」宋语芊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溃堤。 「嘘，不要这样，不要打断我好吗？公主你要记得，许遗光存在re001之中。」 宋语芊的泪水停顿了一瞬，很努力的想要从朦胧的泪眼中，看清许遗光此刻的神情。 「许遗光，存在在re001之中。」 「公主，就算我忘记了你，可是我还是爱着你的，只要我们重新相处，你总是有办法把我唤醒。」许遗光的话语，像是一线光束，照进了宋语芊的心。 「所以不要害怕，在摩天轮顶点亲吻的情侣，爱情能够获得永恆。」话说完，他的唇落下。 这个吻疯狂又缠绵，彷彿是他们的最后一吻，他撬开了她的唇，细细的品味每一寸，唇舌极致廝磨、纠缠，她的双手爬倒塌了肩背上疯狂的回吻，他们谁都不愿意退开，好似想让呼吸在这个吻里面停止。 摩天轮回到了地面上，梦也醒了。 「零一，跟我们走吧，不要逼我们动手。」宋语茂望着从车厢里走下来的两个人，他选择不看向妹妹。 「语芊，过来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销毁re001的。」顾锡澄朝着宋语芊伸出了手，彷彿只有这样的利益交换，可以救回许遗光。 可是宋语芊知道，接受了顾锡澄的好意，就必须要有所回报，此刻她的心无比坚定。 「re001是宋氏合格出场的產品，我们愿意配合当局相关调查，进行数据校正，这就不劳顾少爷费心了。」她的态度非常的坚决，目光投向了宋语茂。 「哥，我们家是经得起检验的吧？」她望向了宋语茂。 宋语茂在妹妹坚定的眼神下，也鼓起了勇气，「是的，这些问题我们家自己会处理，就不劳顾少爷费心了。」 父母的期望，他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他本来就不希望妹妹因为联姻牺牲自己的幸福。 他是宋氏未来的掌舵人，如果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他这个继承人也不用当了。 顾锡澄看着宋家兄妹的坚决的表情，眉心微蹙，终于压下心中的不甘。 「行吧，既然如此，我就不插手了。只是……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他转身之际，馀光落在许遗光身上，心底浮起一阵自嘲：「许昱衡，有你在，我永远是第二名。没想到你不在了，我还是抢不赢你。」 宋语芊没有心思理会顾锡澄。 她走到了许遗光面前，回想着许遗光对她说的话。 强忍着泪水，她露出了绝美的微笑，「许遗光，再见。」 上一回，她在游乐园失去了最爱的人，她来不及说再见。 而这一回，她不想说却必须说。 她祈求着……他们能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