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流汹涌》 第1章 《暖流汹涌》作者:地转偏向力【cp完结】 文案: 研究员穆静理想中的退休生活是,搬到k1-38星球上去钓鱼,然而贺循的到来打破了他的计划,他告诉穆静,诺瑞集团想杀了他,现在唯一的保命办法是和他结婚。 穆静听了:抱歉,我不同…… 贺循:彩礼是一艘军用深海潜艇。 穆静:我不会同时拒绝你和潜艇。 婚后,穆静以为会过上悠闲的生活,然而这位看似正经的军方上校却暗藏玄机。 首先,他穿衣显瘦,脱衣显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 总而言之,他虽然拥有情感,却是个仿生人。 穆静:糟糕,被元素周期表做局了! 其次,贺循隐瞒婚史 穆静:糟糕,被二婚男做局了! 最后,贺循娶他是为了复仇 穆静:糟糕,被阎王爷做局了! 与此同时,贺循匆匆赶到军方研究院。 “博士,麻烦把我的肉身捏软一点。” dr.夏:“你不是说男人就要铁骨铮铮的吗?” 贺循:“跟你们这种没老婆的人说不到一起。” ps:未来世界背景,对抗路情侣 毒舌上校攻贺循x白切黑研究员穆静 标签:强强、甜虐、剧情、搞笑、he、甜宠、年上 第1章 a5193 午夜两点,昏暗的楼道里亮起一盏灯,几个身着黑色军装的人从走廊尽头走来。 军靴敲击地面发出响动,匍匐在角落里的四脚蛇受到惊吓飞快地钻入了破旧的墙缝里。 脚步声在六楼的第二间宿舍停下,等候多时的守卫掏出钥匙迅速打开铁门。 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他们身形削瘦,穿着统一的条纹睡衣,年纪在三十至四十岁上下。 三人纷纷紧张地注视着门外那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人高马大,强壮宽阔的肩膀将走廊里的灯光都堵在了外头。 军装上几块金色徽章在月色中泛着凌厉的光泽,显示出他上校的身份。 守卫的目光绕过站在屋里的几个人,冲躺在最里头那张床上的人说:“a5193,有人找!” 所有人的视线立刻转向a5193。 屋子里的灯光昏暗,被叫做a5193的男人迟迟未动,像是死了一样。 守卫上前掀开他的被子,见对方睁着眼睛,气不打一出来。 他用力敲了敲床头的栏杆,发出难听的噪音。 “a5193!” “起来!” 躺在床上的男人一脸冷漠,直到栏杆快要被拍扁时才坐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得很难看,黑色的眼珠转动着,目光在宿舍里的一行人身上飘过后,落在了那位上校的脸上。 此时,月亮位于近地点,一轮巨大的满月铺在窗外。 月光将那位上校的脸照得若隐若现,深邃的眉骨下,一双淡蓝色的瞳孔散发着寒芒。 他上前一步,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守卫收到命令立刻对屋内的人说:“除了a52193,其他人都跟我出来。” 屋里的人员被迅速清空,铁门阖上,只剩穆静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床边,他见男人走到自己面前,蓝色的瞳孔略微一瞥,犹豫两秒后坐在了他的床上。 宿舍的床又窄又旧,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重量,吱呀叫唤了几声。 贺上校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他心无旁骛目光一直紧盯着穆静,从他戴着电子脚链的脚踝到光溜溜的大腿,再到他睡得杂乱无章的鸡窝头。 来回看了几番后,上校开口问道:“他们把你弄哑巴了?” 他们大概指的是诺瑞集团,所有安德研究所的s级研究员都被他们监禁在了这里,外界传言这些人受到了非人的虐待。 穆静没有被他严肃的表情吓到,他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你是谁,有事吗?” “我叫贺循。” 男人的声音是沙哑的,与他那双透着寒光的蓝色眼睛相比逊色几分。 穆静问:“你有什么事?” 贺循反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五年。” “这五年里,你做了什么?” “各种实验。” “比如呢?” “太多了,你想知道哪一个?” “红石榴计划。” 听到这几个字,穆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这你应该去问诺瑞,你们军方不是与他们深度绑定了吗?” 贺循却执意要他的回答:“我想听你说当年飞行器迷失的真正原因。” 此话一出,穆静的脸色沉了沉,因为当年的记忆早就不存在于他的脑子里,所以他只能迟疑又警惕地问贺循:“你也是当年诺瑞集团的飞行员?” 20年前,人类在norish-2号星球上发现了一种叫做“孳”的物质。 经过大量实验,研究者发现这种物质在宇宙空间内具有极高的稳定性,决定迅速采集投入使用。 在此期间,安德集团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实验,那就是将人脑内的记忆与基因编辑为ai程序,而后利用“孳元素”所制作的芯片进行封存,这样一来一部分人类就能获得“永生”,而他们将这个实验其命名为红石榴计划。 在这之后,安德集团与诺瑞集团合作培养了一批专门采集“孳”的太空飞行员。 一晃十五年后,这项计划获得了巨大的进展,然而安德集团为独享研究成果,在一次任务中故意导致飞行器爆炸,致使50名飞行员死亡。 此后,诺瑞便联合军方吞并了安德,红石榴计划被军方控制,所有安德的研究员被囚禁于此为诺瑞做事。 当下,贺循对穆静的提问不置可否,只是回答:“当年你作为红石榴计划的参与者,和你的老师赛莫元一起害死了那些飞行员,为此你的老师畏罪自杀,你和其他的研究员沦落至此。如今红石榴计划在诺瑞的领导下成功,第一批孳芯片问世,你们失去了利用价值,诺瑞准备杀了你们。” 他的话像是在宣判穆静的罪行,可穆静还是不理解对方的意思,难不成诺瑞让他来送自己上路? 然而贺循问的是:“你想出去吗?” 穆静不明所以:“去哪儿?” “你可以跟着我。”贺循的手放在膝盖上,“你有喜欢的人吗?” 穆静摇头:“没有。” “父母呢?” “我在孤儿院长大。” “那你喜欢靠海的房子还是靠森林的房子?” “随便。” “车呢,喜欢经典的m7还是最新oribit-9 ?” “我不会开车。” “我忘了,你喜欢潜艇。” 贺循突然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诡异。 他对穆静说: “和我结婚后,我会给你买一艘军用潜艇,40万吨排量,最大下潜深度可以达到28000米,你可以用它去探索任何星球的海域。” 如果说刚才的对话只是相互试探,此刻,穆静终于回过神来,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要和我结婚?为什么?” “你猜。” “猜不到,红石榴计划已经结束了。” 贺循点头:“在这件事情上你的确失去了价值,但在对付唐怀特上,你对我还有很大的用处。” 穆静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推测道:“军方和诺瑞闹翻了?还是你和唐怀特有私仇?” 贺循不置可否:“我只是不希望你被唐怀特杀了,还有你需要为那场事故负责。” 穆静的表情又恢复至平淡:“如果你想替那场事故中死去的飞行员报仇,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他看上去毫无生存欲望,贺循听罢有些沉默,锋利的帽檐在眼睑投下漆黑的影子。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第2章 潜水艇 星期一早上,司机将车停在罗非大道的一栋公寓前,他将行李搬下后径自离去,留下穆静一个人站在门前。 穆静不清楚贺循与诺瑞达成了什么交易,唐怀特居然真的放了他。 不过他现在没有选择,毕竟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在公寓外面站了一会儿,他推门进入房子。 玄关的柜子上放着一朵白色的玫瑰,玫瑰下面是两本证件和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在被监禁五年后,外面的世界飞速变化,连结婚都不需要本人在场了。 穆静打开结婚证匆匆瞥了一眼,确认过贺循的“循”字怎么写后把它们放回了原位。 至于结婚戒指他不感兴趣。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穆静掏出手机,他以为会是全息影像,没想到只传来男人的声音。 贺循那边很安静,他问:“到家了?” “嗯,我在整理行李。” 第2章 穆静边说边朝屋里的几个房间望了望。 “我的东西放在哪里?” “书放书房,食物放厨房,衣物放衣帽间,被子和枕头放卧室,还有问题吗?” 穆静没想到短短的一个问题会得到一段吟唱。他后悔自己的提问,说:“没有。” 贺上校这才满意,又问:“你会做饭吗?” “一般,很久没做了。” “今晚试着做一下。” 穆静再次感到后悔,但他来不及反对,贺循那边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他把电话挂掉了。 夏副官推开办公室的门。 “上校,是唐总的电话。” 唐怀特的声音透露着几度的不满:“你很有种,敢通过上级的关系把穆静带走。” 贺循面无表情:“我说了,他还不能死。” 唐怀特说:“那件事故的所有调查报告你早就看过了,一切证据都指向安德集团,穆静是安德的首席研究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里头有他的参与?” 唐总对侄子的执着感到不解:“难道你对他还有感情?” 贺循回答:“没有,但他到底有没有参与我需要亲自查清楚。” 这家伙简直冥顽不灵,唐怀特气得拍桌。 可惜巴掌不能从屏幕那头伸出来,当下他只能告诫道:“贺循,你把穆静放在身边一定会后悔的。” 贺循没将这话听进去,要是早听进去了,他就不会在星际舰队服务的五年里每一天都在思考那场事故的原因。所有人他都怀疑了一遍,包括穆静。 他恨过穆静,恨不得把他掐死。 可是回到地球的第一天,他看见穆静的脸,突然分不清那是思念还是记恨。 贺循的私人公寓很大,分为上下两层,家居都是最先进新颖的设备,比起诺瑞宿舍里的老式电视机和冰箱不知道高出几个世纪。 整个白天,穆静都在研究厨房里的灶台该怎么打开。 晚上六点,贺循下了班。 他走出车库看见公寓里点着灯,一个人影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驻足了半晌才开门进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道菜,用白色的瓷盘盛着,筷子和勺子整齐地放在碎花桌布上,黄色的暖光照在上面,精美得像一幅画。 似乎食物这种东西,无论科技再怎么发达,还是带点人气比较好。 贺循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然后后悔刚才的想法。 他看向站在面前的年轻男人。 对方以一种十分无辜的眼神与他对视。 贺循僵硬地问:“你自己尝过吗?” 穆静举起筷子,吃了一口鸡蛋,吐掉。 “我说了我做饭一般。” 贺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把食材捣碎放进锅里就叫会做饭。” 他指挥穆静:“家里还有泡面。” 穆静问:“哪儿有?” 贺循打开厨房的柜子:“还有一桶牛肉——” 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柜子中空空如也。这时,穆静的声音传来。 “刚才等你等饿了,我就把泡面吃了。” “……” 新婚第一天显然不是很愉悦。 半个小时后,贺循吃完外卖见洗完澡的穆静往书房走,他跟上去发现书房的沙发上放了一床被子。 穆静正要掀开被子往里躺,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贺循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这沙发睡着不舒服。” 穆静感到惊讶,他摸了一把沙发说:“大黑牛真皮,填充高密度海绵和天然乳胶,契合人体工程学这能不舒服?” 贺循沉默了一下,说:“我睡着不舒服。” 语毕,他的视线直勾勾飘向穆静敞开的衣领上。 穆静愣了愣:“你要和我睡?” 贺循没有回答,拽着他的胳膊微微用力,侵略性昭然若揭。 见状,穆静同志突然对这个尚且陌生的男人产生了抗拒。 “贺上校愿意和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上床?”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贺循听出来了,但他坦然地通知穆静:“我只会和你上床,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了。” 穆静立刻一把抽出自己的胳膊。 “贺上校,我和你结婚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贺循面不改色:“那深海潜水艇呢?” 拥有一艘深海潜水艇是穆静的梦想,因为他一直渴望去往的k1-38号星球是一颗布满海洋的星球。 这颗星球拥有迄今为止宇宙中最巨大的暖流与寒流,大大小小的渔场泛滥,在海平面一万米以下,诞生了不为人知的奇特海洋生物。 穆静在一次出差中偶然靠近过它。 那东西被洋流裹挟,伸出的触角贴在潜水艇的舷窗上,冲穆静吐出一串气泡,随后在人类未看清它的模样前跃进黑色的深海里。 回到地球后,穆静对它念念不忘,可惜研究所的潜水艇无法潜入一万米以下的异星海域。他需要排水量更大,更高科技的装备,最新的军用潜水艇正好符合这一点。 书房里,贺循见穆静沉默了,他看上去很不高兴。 然而一阵天人交战过后,穆静妥协地打开电脑。 面对贺循质疑的目光,他忿忿不平地说:“总得让我学习一下吧,不然怎么跟你睡?你先去出去!” 听到这话,贺循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那你好学习,半个小时够吗?” 穆静瞪了他一眼,戴上耳机。 “不够!” 半个小时后,穆研究员关上电脑,心如死灰地走进卧室。 贺循正靠在床头看文件,见人来了放下手机,朝他招手。 “愣着干什么,来吧。” 穆静默念了三遍“为了潜水艇为了潜水艇为了潜水艇”,然后心一横上前跪在床边开始扯贺循的裤子,边扯边说:“你转过去。” 贺循刚要动,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按住他的手:“为什么是我转过去?” 穆静茫然地抬头:“不是你转难道是我……” 话说一半,贺循突然搂住了他的腰,穆静猝不及防地坐到对方申上。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丁页住了他的吓半shen。 穆静:“……我突然不想要潜水艇了……” 话音未落,贺循已经翻身将人压下,并出惋惜的表情。 “工厂已经下料了。” 穆静“哎呦”一声跌在被子里,手忙脚乱地推搡着他。 “贺上校,我还没学到这里,你让我再学两天!” 贺循置若罔闻,将他的手按在头顶,闻见他脖颈间的一股柠檬味。 “你用了我的沐浴露?” “我用的是自己的。”穆静急忙撇清。 谁知贺循脸色一沉:“回答错误,你应该用我的。” 他突然装模作样地严肃起来,温热的气息落在穆静的耳根。 “看来你没有学习的天分,我勉为其难教你一下。” 穆静想说这算哪门子学习天分,一张嘴却被对方吻住了唇。 作者有话说: 三次比较忙,慢慢更新 第3章 仿生人类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 穆静从睡梦中醒来,翻身的时候,脑袋落在舒适的床垫上令他有些恍惚。 睁开眼睛,身边已经空了,白色的双人枕头一侧微微凹陷,暗示昨晚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卧室里十分安静,穆静注视着那处凹陷,突然一拳砸在上面。 “该死的贺循!” 他嘟囔着揉了揉后腰准备再睡个回笼觉,谁知刚转身,一道暗影出现在阳台上。 贺循穿着一件衬衫,衣领大敞,露出结实的腹肌,正握着手机靠在落地窗边注视着他。 似乎对穆静一醒来就蛐蛐自己的表现感到不满,贺上校面带严肃地走到床边。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穆静有些心虚和紧张,不等他说什么,贺循突然俯下身。 距离在一瞬间拉近,令人猝不及防。 贺循的左手撑在枕头边上,整个人将半边床笼罩在阴影里,天花板被遮住了,穆静只能看见男人幽蓝色的眼睛在微弱的晨光里透着一股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两人都没有说话,卧室里静得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穆静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手心出了汗。 这时,脑后传来一股力量,是贺循的手指陷进了枕头底下。 紧接着,男人手指一用力,一根黑色的领带被他从枕头下抽了出来。 贺上校面不改色地将领带丢在穆静脸上。 “帮我系上。” 舰队巡航的时间在早晨六点,还有半个小时,上校就该迟到了。 穆静看着手中的领带,在丢掉和顺从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将领带绕过贺循的脖子,迅速打了个结,再往上一扯,如愿听到贺循被勒得咳嗽了一声。 第3章 贺循捏住他的手,将领带拽了拽。 “你想杀了我?” 穆静的眼珠转来转去,显得无辜,可是嘴角难掩一丝报复的笑意。 “我怎么可能杀你,再说你又死不了。” 听到这话,贺循表情一滞。 穆静突然变得很认真,他的手指点在男人的下眼睑,像做鬼脸似的轻轻往下一扒拉。 一颗蓝色的晶体随之转动。 “人造仿生眼球,拥有监管者r3-1号晶体,主要成分是nurish星球稀有矿物,有耐高温高压的属性,配备高精度宇宙光敏摄像头,虹膜颜色仿照梵高的星月夜色调,在天光下呈现ral5012淡蓝色,生产日期大概是六七年前,出自诺瑞集团,专门用于军工行业。” 穆静细数着,声音很平稳,他没有丝毫的害怕,像一个专业的研究员在对一件产品进行解析。 贺循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爱意,只有对现代科技的感慨和对工程师的佩服。 穆静则继续欣赏着贺循的脸。 他的骨骼凌厉,面部折叠度高,鼻梁挺拔,眉眼舒展,眼皮中间还有一颗痣。 “你的工程师审美很不错,把你捏得好看又不失人类的味道。” 听完这些“夸赞”的贺循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缓缓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你不是人类吗?”穆静托着下巴,“昨天晚上吧。” 贺循挑衅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顶尖研究员能一眼看出来。” 穆静说:“现在的科技太发达了,仿生人类无论从情感或是肉体上已经无限接近于真实人类,我又不是火眼金睛,哪能一眼看出来。” “那昨晚……” “昨晚是因为你的胳膊太硬了,硌得我脑袋疼。” 穆静伸出拳头和他的三角肌比对,发现对方大出了一圈。 “你的肌肉密度很高,类似于狮子,普通人类的骨骼承受不了,我猜或许是用了‘孳’一类的元素合成的?” “如果是的话,你应该感谢我,毕竟是我发现了这种物质能用于生产。” 穆静的目光中闪烁着光芒,似乎只有科研能给他带来乐趣。 贺循心中沉了沉,他伸手抚摸穆静的脸,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藏,微笑起来说:“你说的对,我确实应该感谢你,没有你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这笑容不知为何令人毛骨悚然,穆静愣了一下。然而贺循没再表示什么,起身往卧室外走。 出门前,他嘱咐穆静起床后把家里打扫一遍,至于午饭或者购物,费用可以从他留下的卡里支出。 穆静起床后才回过神,贺循可能是生气了。毕竟仿生人在这个世纪是享有平等人权的,他们能和人类结婚,与人类同工同酬,甚至有些危险的项目因为由他们代替人类完成,相应的法律也赋予了他们一些特权。 比如正常情况下,没有对外公开自己身份的义务,又比如星球上的人类公民默认不能对他们进行大肆谈论。 穆静刚才那些话虽然是在私人场合,但一番评头论足多少存在人种歧视的嫌疑。 贺循已经无比接近人类,又是舰队上校,被穆静一句高级仿生人概括想也知道受了不小的打击。 为了潜水艇,穆静思索着给贺循道个歉。 然而电话拨通后,对方听完他的对不起只是问了句:“你是不是很闲?” 穆静看着满屋子忙碌的清洁机器人,老实说:“我确实没事干。” “你想工作吗,我这里正好有事情需要人处理?” “好啊,什么事?” 二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停在星际舰队局大楼门口。 这会儿刚好午休,大楼里人来人往,满眼都是黑色军装,所有人面容严肃行色匆匆,穆静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悬在头顶。 这时,两个高大的人影从电梯上走下来。 其中一个稍微矮些的男人率先朝他打招呼。 “穆先生,中午好。” 这人怕不是有些自来熟,穆静伸手和他相握。 “你好,请问你是?” “我姓夏,是贺上校的副官,你可以叫我夏泽。” 夏泽长着一张娃娃脸,性格活络,给这栋压抑的大楼增添了一抹明快的色彩。 穆静紧张的心刚要放下,一旁被忽视的人开口了。 “你们俩很熟吗?” 贺循的视线在两人脸上瞥过,语气冷漠得像一个机器人。 穆静问:“你叫我来到底做什么工作?” 贺循见他穿着松松垮垮的卫衣,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漆黑地开口道:“立正,往右转!” 穆静下意识放下手,在被监禁期间,所有研究员每天早晚都要跑操,对这样的口令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当下,穆静意识到自己被贺循支配了,顿感不悦。 可惜贺循没给他报复的机会,自顾自大步流星地往大门走去。 穆静摸不着头脑,看向夏泽求助,然而后者摇摇头,一脸无能为力。 毕竟贺上校平常不这样。 三个人穿过舰队局的几栋大楼,来到一座白色的建筑前。 穆静见不少人从里头出来,浑身还飘散着一股特别的味道。 比起在大楼里的沉默压抑,这里的人们脸上分明多了些愉悦。 贺循宣布道:“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听到这话,夏泽睁大了眼睛。 穆静依旧很茫然,他见贺循神情谨慎,像是在说一件机密,推门的手都变得小心翼翼,然而当他看见里面的景象时,觉得自己被耍了。 只见偌大的建筑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桌椅板凳,七八个窗口安装在一侧,窗口里的人身穿白色制服,手拿着一柄铲子,正忙碌地往排队的人的盘子里盛菜。 这里是食堂?! 穆静立刻抬头问贺循:“你带我来食堂做什么?” 贺循下达任务:“你的工作就在这里学会十道与鸡蛋有关的菜。” 穆静:“……” 第4章 奥尔特云 食堂的老板是一位叫做斯特的男人,听闻两人的来意后迅速给穆静安排了入职。 在斯特的带领下,穆静了解了后厨的工作流程并结识了一圈新同事。 掌勺的厨师是个心宽体胖的大姐,她一边洗菜一边热络地招呼穆静加入。 “听说你之前是研究员?研究什么的?” 穆静不能告诉她自己参与了红石榴计划,便随便扯了个话题。 “研究如何让蛋液均匀铺满锅底,且在翻锅时完美不粘锅。” 大姐说:“那简单,多加油呗。” 穆静又问:“鸡蛋羹煮了半小时为什么还不凝固?” “大概是水加多了。” “适量盐到底是多少” “自己尝一下呗。” 快问快答结束,大姐露出“就这”的表情。 穆静:“……” 整个下午,穆静都在和同事们学习做菜经验。他一直以为做菜肯定比做实验简单,谁知写了满满一本的笔记,等回过神天色已经暗下了。 这时,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瓢泼大雨和冰雹一齐落下。 随着地球气候变迁,如今异常天气变得十分频繁,好在人类足够顽强地发明了五花八门的新技术。 食堂门口很快升起一道屏障,拳头大的冰雹落在上面没几秒便被汽化得一干二净。 晚饭于傍晚5点开始,穆静和同事们在窗口忙得不亦乐乎。排队打饭的人络绎不绝,两个小时后,饭点将近尾声,贺循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他依然穿着笔挺的军装,帽子拿在右手上表情严肃地走到窗口,在几样剩菜里挑选了一个番茄炒鸡蛋和两条清蒸鱼。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一身白色制服,口罩将脸捂的严严实实。贺循见他将菜小心翼翼地盛到托盘里不由开口。 “要帮你预约神经科吗?再抖就没了。” 穆静说:“我没抖,这铲子我用得不习惯。”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又给贺循舀了满满一勺番茄炒鸡蛋,连汤汁都系数奉上。 贺循见状,喊他过来。 “干嘛?” “吃饭了没?” “还没。” 规定上写食堂工作人员必须在七点半营业结束后用晚饭。 贺循听罢点点头没说什么,不过现在食堂里没什么人,他便让穆静坐在桌边待着。 穆静见他很快把盘里的菜吃完,问:“贺上校,你很喜欢番茄炒鸡蛋吗?” 贺循说:“还成。” “那你喜欢加糖还是加盐?” “有区别吗?” 穆静一愣:“那你喜欢咸豆浆还是甜豆浆?” “都行。” “甜粽子咸粽子?” “我不吃粽子。” 快问快答结束,穆静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这样我很难办啊,回到家之后都不知道怎么投你所好。” 第4章 这话在贺循听来很新鲜,他对眼前的人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向,要是想投我所好你直接问就行,还有我不会嫌弃你做的东西。” 穆静纳闷:“那我第一次给你做的那盘西红柿炒鸡蛋你怎么说难吃?” 贺循眼中闪过一丝忧郁:“我以为你是故意的,没想到你是真的忘了……” 穆静没听清:“忘了什么?” 贺循却摇摇头:“没什么。” 忘了他最讨厌吃西红柿罢了。 吃完饭,贺上校便先行离开,似乎是要回办公室加班。 又过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食堂里除了值班人员其他同事纷纷下班。 外头风雨阵阵,雨声霹雳啪啦地打在树上,仿佛要下个一天一夜。 穆静站在门口正考虑要不要打车,这时,不远处停下一辆眼熟的车子。 他以为是贺循的司机,走近了才发现驾驶座上的人正是本人。 “你怎么在这里?” 贺循替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你下班。” 他说得太过自然,如同一位接妻子下班的丈夫。 穆静一时间有些恍惚,说了声“谢谢”坐进车里。 车窗屏蔽了外界的喧闹声,世界一下变得安静起来,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气氛莫名变得微妙。 穆静坐在椅子上看向贺循,后者一脸平静地盯着前方的车流,意识到穆静的视线,他指了指储藏箱。 “想喝水的话,从里面拿。” 听到这话,穆静突然有些生气,因为两人明明才认识不久,贺循却如此迅速地把握住了他的想法。 他这种丝滑地进入婚姻的状态,心安理得地或契合或支配或揣度穆静的样子,令还处在“新婚期”的穆静感到紧张和不适。 他和他一点儿也不熟。 穆静手足无措地坐在车里,在经过两个路口的考量后,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于是归结为贺循没有边界感。 这时,贺循通知他:“明天我要出差一趟。” “去哪儿?” “奥尔特云。” 奥尔特云处在太阳系的边界,一头连接着广袤的星际空间,里头除了无数冰冻的小天体什么都没有。 穆静问:“要去多久?” “大概半个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话简直就像每逢出差必定记得给妻子带礼物的浪漫丈夫。 穆静觉得他太会演戏了,想了想说:“帮我拍几张长尾慧星的照片,我想做电脑壁纸。” 贺循没想到他的要求如此简单,简单得像是一句随口的敷衍,不过既然穆静想要,他理应满足。 回到家后,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穆静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感觉有人揉了揉自己的脸,在他尚未清醒时,一个模糊的人影便离开了家。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 第5章 长尾慧星 午间新闻播报了一个巨大的消息,赛孳芯片将于下周正式投入市场并运用于各个领域。 新闻一出,食堂里各路人马都开启了谈论。 穆静在窗口打饭,见外头排队的两个士兵表情激动。 “我去,这东西一颗要几十亿呢!” “太夸张了吧,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值钱?” 旁边一个士兵插话道:“你们没听说吗,赛孳芯片一开始研究出来是为了能封存人类的基因和储存情感记忆的系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假如你快死了但你不想死,就可以把自己的情感和记忆封存在芯片里面,然后将芯片植入仿生体中进行复活。” “真的假的,那不就等于永生吗?” “怪不得诺瑞当年和安德打得你死我活,还把人家研究员挖过来,原来就是为了掌握核心科技。” “可不是吗,再说那50个飞行员的例子在先,芯片怎么也不能落入安德手里……你好,给我来份红烧肉!” 站在最前面的士兵边说边将餐盘递进窗口,穆静不动声色地替他盛满,心里却在腹诽: “诺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唐怀特将安德的研究人员关进诺瑞实验中心,要求他们日夜颠倒地进行赛孳芯片的研发,五年期间,遭受辐射和各种有毒物质侵害死亡的人数高达三十名,最后芯片研发完成只剩不到十人安然无恙,穆静就是其中之一,饶是如此唐怀特还要卸磨杀驴! 想到这里,穆静心情很是复杂。 这时,窗口外传来一阵抗议的声音。 “不是哥们,我要的是红烧肉!” 那名士兵正皱着眉头注视着穆静。 穆静一低头,发现自己将红烧肉打成了红烧鱼。 “抱歉抱歉,我重新给你打吧。” 这时,站在队伍后头的人等不及劝道: “ 算了算了,就这么吃吧,一天不吃红烧肉死不了。” “好吧,那我明天再吃。” 等士兵遗憾地离开后,帮穆静解围的那个人将自己的餐盘递过来。 “我要番茄炒鸡蛋再加一份牛肉米线,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穆静,安静的静。” “我叫赵展,在检修部门工作。” 赵展十分年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热情地向他自我介绍。 这样的年轻人在舰队局里比比皆是,他们拥有理想和勇气,在进入舰队的第一刻起便宣誓将奉献自己的一切为探索宇宙与守护人类未来燃烧至生命尽头。 而赛孳芯片的问世为这道誓言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芯片确实可以帮助他们燃烧到宇宙的尽头。 新闻里面诺瑞集团的总裁唐怀特正西装革履地坐在办公桌前,他兴奋地诉说着自己与芯片的故事,似乎他改变了全人类的发展方向。 穆静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个声音。 “你真想把这东西研究出来?” “总觉得人死不了是件可悲的事。” “有钱人可不这么想,靠财富换来寿命他们求之不得。” “那穷人也想长寿的话要靠什么?” “繁衍。” “!”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穆静突然感觉一阵眩晕。 强行回忆那些过往让他脑袋像被无数条虫子咬啃似的疼痛,而至今为止他失忆的原因都未查寓家vip清。 在诺瑞集团宣布芯片所有权归属于他们时,安德研究所发生了一场爆炸。 爆炸中有两名人员被涉及,分别是赛莫元和穆静。 警方调查后认为赛博士因“五十名飞行员遇难”事件畏罪自杀,穆静则作为嫌疑犯被牵连其中。 拿到报告的穆静并不认同这种结果,理由是他在那场爆炸后失去的记忆中有一段记忆是连续的,而这段记忆正好对应爆炸之前的事。 如果赛莫元畏罪自杀前清除了穆静的记忆,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是想保护穆静,还是掩盖什么东西? 一切都不得而知。 一阵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串陌生信号。 穆迟疑地接起。 “喂?” 传来的竟是贺循声音。 “你在吃饭?” “饭吃过了,在吃水果,你呢?” “刚结束巡逻,什么水果,家里有客人?” “葡萄。” 穆静猜测贺循应该是听到了电视机里面的人声,解释道:“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新闻说赛孳芯片马上就要上市了。” 贺循知道这事,他嗯了一声:“你那边天气如何?” “还在下雨。” 穆静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幕如同巨大的罩子将整座城市盖在其中,气压低得令人烦躁。 “我有个问题。”他突然看着电话问,“你为什么不开全息交互?这样我在做什么,吃什么,地球天气什么样你不都清楚了吗?” 贺循却说:“那不一样,我想听你讲。” 穆静不理解,吐出葡萄皮:“好吧,你还有事吗?” 贺循说:“诺瑞那边有找过你吗?” “找我做什么,代言?” 听到这话,那头似乎笑了。 贺循说:“要是找你,你就说在陪我出差去不了。” 穆静刚要回答你可真会瞎说,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通讯断开了。 半分钟后,两条语音信息弹出来。 穆静点开听见贺循略带严肃的声音。 “刚才遇到太阳风了。”“图片发给你了。” 伴随话音落下,一张巨大的动态图片以全息的方式投射在客厅里。 ——直径为几十千米的巨大冰块正擦过太阳,在太阳风和光压的影响下拖出长长的离子尾和尘埃尾,明亮的蓝光与白光交相辉映,在照亮漆黑空旷的宇宙后一闪而过。 大约70年后,这颗长尾慧星会经过地球被人类的肉眼观测到。 第5章 托贺循的福,穆静提前了70年。 第6章 初始芯片 半个月很快过去,晚上六点,新闻上播报着巡航舰队回到地球的消息。 听说此次任务遇到了强烈的太阳风暴,一搜巡逻船搁浅在了土星的行星带上,幸好上级长官及时做出指示才使得全体队员顺利回到地球。 这样的新闻似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一次,不是星船搁浅,就是遇到紫外线辐射影响磁场或者小行星撞击等问题,不过由于每次都是有惊无险,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饭点的食堂最为忙碌,穆静好不容易抽空喝口水,发现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 他刚要播回去,铃声再次响起。 夏副官的声音传来:“穆先生,贺上校受伤了,他现在在医院。” 穆静一愣忙问:“严重吗?” “上校说不严重,但他想吃葡萄。” 穆静看看时间:“我还有45分钟下班,等我……” “上校说很急。”夏泽打断道。 穆静:“那你叫个快送。” 话音刚落,电话似乎被人抢去,紧接着,传来一阵阴郁不满的声音。 “我要吃你买的。” 贺循一字一顿地说:“马上。” 幸亏不是要吃我种的——飞奔向医院的路上,穆静在心里暗暗地嘀咕。 不过就在他提着一袋子葡萄来到病房门口,思忖着身为上校的贺循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时候,夏泽却告诉他,贺循正躺在手术室里。 大约几个小时之前,一颗小天体撞向火星,由于木星引力,被撞碎后的天体碎片扯向了火木之间的行星带。 而强的太阳风暴正好影响到了舰船的磁场,贺循所驾驶的巡逻船被碎片砸中,危机时刻他让两名跟随的队员上了救援船,自己则迫降在行星带上。巨大冲击能量使得巡逻船断成两截,贺循当场失去了意识。 此刻,五楼手术室门上的红灯闪烁,走廊里一片寂静,直到三个多小时后,终于出现了些许聒噪。 穆静和夏泽见手术还未结束,一位医生却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不等两人询问,那位医生看着穆静明显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摘下口罩。 穆静见到对方的长相,也露出错愕的表情。 “图老师?” 图阅是穆静本科期间的班主任,由于出色的科研成绩,在穆静大三那年,他被上级派往星际空间工作。 临行前,他介绍了与他同为宇宙芯片领域专家的赛莫元给穆静认识,希望赛莫元能好好培养自己的学生。 因这道关系,穆静对图阅有莫大的感激之情。 原以为师生此生很难再相见,谁知今日意外重逢,彼此都不由惊讶。 惊讶之余,穆静又诧异图阅怎么会给贺循做手术,虽然他在仿生学领域有建树,但总归不是专家。 没等穆静提问,图阅率先感慨起来。 “小静,我听说了你和赛莫元的事了,我表示很遗憾。” 图阅叹了一口气,似乎难以相信赛博士已经去世的消息。 他宽慰地拍了拍穆静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事情过去了五年,你要向前看。” 穆静知道图阅和所有人一样,认为赛莫元是飞行员事故的始作俑者,他没有过多解释,勉强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老师,贺循怎么样了?” 图阅听到这话,从悲伤中回过神。 他认真道:“脑部芯片植入手术很顺利,至于身体部分的修复他的工程师会做好,等手术结束后,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穆静下意识问:“什么芯片植入?” 图阅看着他:“你不是来观摩赛孳芯片植入的吗?” 穆静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你给贺循植入了赛孳芯片?” 图阅见他震惊,摸不着头脑:“是呀,诺瑞希望投入一批赛孳芯片到军队中使用,便托我过来帮忙。” 图老师显得十分兴奋:“小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让我大开眼界,毫不夸张地说,赛孳芯片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精尖和最强大的宇宙芯片,我早就看出你是这个领域的天才。” 穆静却完全没有因恩师的赞赏心生喜悦。 他说:“可是赛孳芯片从来没有在仿生人类身上使用过!” “那就正好用一次,没准能推动仿生科学的一大进步。” 图阅已经沉浸在回去写一区论文的幻想中了,穆静想反驳,碍于情面又不好说什么。 就在他惴惴不安的时候,几个突如其来的黑衣男人走上前。 “图博士,唐总来了。” 图阅听到这话,对穆静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咱俩吃个饭叙叙旧。” 穆静跟上前想再问些什么,黑衣人却挡住了他的去路。在他们身后,唐怀特赫然出现。 他头戴一顶黑色帽子,穿着一件盘口唐装,正面容严肃地迈入图阅的办公室。 余光中,唐怀特似乎看了穆静一眼,但他什么也没说。 赛孳芯片的使用说明中写道,芯片最大使用年限为十年,到期后由诺瑞集团负责回收与换新,这次期间会有不定时更新。 照这个说法,芯片稳定运作能保持在十年左右,使用者不用太过担心。 可事实上,在之前的芯片开发过程中,穆静就一直强烈反对将赛孳芯片植入仿生人的脑中。 因为仿生人无论在法律意义上还是社会意义上无限趋近于人类,一项科技再成功也不能轻易地在人类身上使用,何况是所谓的“永生”。 唐怀特如今趁着穆静离开研究所,把芯片用在了贺循身上,这令穆静怒不可遏。 他很想上去把这人踹进墙里,夏泽却拦住了他。 他说:“贺上校是自愿的。” 贺循是在第三天早上睁开眼睛的。 他躺在修复仓中,仓内各色光波能够加速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很快就会剩下一些淡淡的疤痕。 换做是正常人类,可能历经几个月才能恢复。 此刻,贺循的眼珠子微微转动,面对陌生的环境有些恍惚。 穆静见状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贺循。” 那声音像是一道指令,修复仓中的人蓦地看向了穆静,淡蓝色的瞳孔中映出一丝光亮。 贺循向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摸到穆静的脸庞,在他的鼻尖轻点了一下,继而哑着嗓子开口。 “穆静?” “是我,你感觉怎么样?” 贺循吐出三个字。 “东西呢?” “什么东西?” “葡萄。”贺循说。 穆静终于反应过来,他指了指病房里的冰箱:“你要吃葡萄吗?现在?” 贺循“嗯”了一声。 正常人类是不可能在手术完后吃这种东西的,但对于贺循穆静并没感到十分意外。 虽说从生理性状上,仿生人趋近人类,但从物理意义上更像机器。 粗暴地解释就是,一台电脑只要能开机就等于能用。 而开机后的贺循就是一台搭载超强芯片的机器。 醒来后他不仅嚷着要吃葡萄,还命令穆静:“喂我。” 穆静把一袋子硬邦邦的葡萄丢在他脑袋上,沉默地瞅着他。 贺循:“干嘛这么看我,我让你很陌生吗?” 倒不是陌生,只是看见自己研发的芯片如此高效地运转你也会觉得美妙。 用慈爱的目光对着贺循浸润了半晌后,穆静问:“我想知道他们给你换芯片的事,你真的同意了吗?” 贺循说:“我的初始芯片是在五年前植入的,期间一直不太稳定,如果新的赛孳芯片更好的话,更换一下也无妨。” 听到这话,穆静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他耸耸肩:“我只是担心突然从仿生芯片换成赛孳芯片,你会有不良反应。” 市面上原本给仿生人用的芯片是一种叫做“高智”的芯片,它与赛孳芯片的组织架构不同,两者能否替代使用尚未经过检测。 谁知贺循将一颗葡萄攥在手心说:“不会有影响,我的初始芯片就是赛孳芯片。” 穆静忘了五年前安德集团就将赛孳芯片研发到了90%,只可惜因为“飞行员事件”和赛莫元的自杀,芯片的生产陷入了停滞。 由此,穆静一直以为初始芯片的实物是不存在的,加上唐怀特从未提起过军方在爆炸后的实验室中找到了唯一一片生产出来的赛孳芯片,并将他植入了贺循的身体里一事,这就导致后来的整整五年,穆静只能对着一堆数据几乎从零开始制作芯片。 贺循今天突然的坦白让穆研究员有种被唐怀特诈骗了很久的感觉,糟老头子坏的很! 第7章 你烦不烦 夏泽办好出院手续回到病房的时候,穆静正坐在床边给贺循剥葡萄。 穆研究员显然不是很情愿,他右手果肉,左手果皮,漫不经心地把右手的果肉扔了,把左手的葡萄皮塞进贺上校的嘴巴里。 第6章 贺循嚼了两下,酸得直皱眉头,他想去掐穆静,可惜四肢没什么力气,只能露出一脸无计可施的表情。 而他这种无计可施一直延续到了回家之后。 晚上,贺循想要洗澡,他在浴室里喊穆静过来帮忙,穆静起初当作没听见,好不容易回到家,他只想睡个大觉,直到浴室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穆静吓了一跳跑过去拉开门,只见贺循衣衫半褪,浑身湿透地跌坐在浴缸里,两条长腿挂在外边,十分狼狈。 “穆静?” “怎么了?” “你在笑?” “正常人都忍不住嘛哈哈哈。” 好在穆静的良心尚存,边笑还不忘边将贺循扶起来。重新放完热水后他准备开门出去,谁知贺循大半个身子压在他背上开始耍无赖。 “我手臂抬不起来,你帮我搓澡。” “搓什么,随便冲冲就好了。” “可以,那晚上我脏兮兮地躺在你身边,你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这话果然有效,穆静立刻拿出了搓澡巾。 家里的浴缸其实不太常用,一方面偏小,一方面两人都习惯了淋浴,不喜欢在洗澡这件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 今晚是它嫌少发挥作用的时候。 穆静搬来小板凳,挽起裤脚和袖子往贺循的背上抹沐浴液。 浴室里的热气升上来,将他们包裹在一层湿答答的水雾中,好像躲进了蒸笼里似的。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浴室里静悄悄的。 穆静注视着贺循的脊背,发现上面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他伸手摸了摸,有些粗糙但触感不错。 像是…… 他边摸边沉浸在思考之中,以至于完全忽略了眼前的人有意无意地挪动着身子,直到贺循突然抬手,将水泼在他的脸上。 “啊!” 穆静轻呼一声,衣襟全被打湿了。 “贺循,你有毛病吗?” 贺循却注视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背部控诉:“你再用力点,我的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穆静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略有尴尬地起身。 “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谁知贺循听罢将人拉回来直接摁进了浴缸里。 “夏泽说你这两天一直守在医院里,不眠不休地照顾我,你也得好好洗洗。” 水流哗啦啦地漫过脖子,打湿了全身,穆静的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他想掐住贺循的脖子与他同归于尽。 贺循神情淡定,在一顿水花四溅中替他抹沐浴液,姿态认真地像是在开舰船。 等两人彻底冲洗完已经到了深夜。 穆静从一开始的又气又急,到后面放弃挣扎心如死灰地任他摆弄。 从浴室出来,贺循将人放在床上,穆静立刻扑过去扯起被子将自己裹成春卷,气呼呼地说了句“麻烦你关下灯”后,坚定地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陷入黑暗,床榻的另一侧陷了下去。 漆黑中,贺循推了推穆静的后背。 “转过来。” “……” “听得到我说话吗?” “穆静?” “穆静?” “我靠,你烦不烦!” 穆静终于忍无可忍,他决定彻底爆发。 谁知一回头,两团肌肉凑到了眼前。 只见贺循左手支着脑袋紧贴在他的身侧,问道:“你摸摸,发现有什么不一样吗?” 穆静之前就发现了。 “你他妈肌肉萎缩了?” 贺循沉默了一下:“手术之前我让工程师把骨骼量和肌肉量降低了一些,这样你就不会膈得难受了。” 穆静匪夷所思:“那种时候你还有空想这些?” 贺循“嗯”了一声:“所以今晚你可以试试,看看有没有达到要求。” 听到这话,穆静沉默了,或许是感到极度无语,或许是贺循认真且虔诚的口气感染到了他。 黑暗中,穆静不由自主地将身旁的人打量了一番。 原本他的意思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物种”,可惜视线移动到贺循的大腿之间时发生了意外。 因为视线停留了两秒。 这两秒简直令人追悔莫及,贺循那双用来观察超新星爆发的高精度摄像头瞳孔,毫不费力地捕捉到了穆静的小动作。 他将红着脸要躲避的穆静掰过来,凑近他的耳朵说:“放心,介于这里你没有提出过异议,我默认你很满意,没有动它。” 穆静直接发出尖锐的叫声。 “贺循,你这个流氓!” 第8章 赛凝 中心广场后面有一片老旧的复式公寓,按照地址上写的,穆静来到其中一栋公寓的门前。 门外的院子里长着一片茂盛的仙人掌,粉白色的花朵正冲着太阳绽放,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植物能在这种天气里顽强地生长。 穆静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里头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怀中抱了一只机器狗,披头散发,像是刚刚睡醒的模样。 “怎么每次都要摁铃,说了快递放门口就行……” 打开门的一刹那,屋里屋外的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女人盯着穆静,半晌,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是……穆学长?” 穆静堪堪一笑:“好久不见,赛凝。” 赛凝是赛莫元的独生女,她与穆静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父亲的葬礼上。 赛凝亲眼见到唐怀特将穆静等一干安德的研究员全部带走,后来听说他们都死在了研究所里。 如今再次见到穆静,赛凝颇感意外与震惊。 两人对比五年前都变化了不少。 赛凝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穆静比她年长七岁,眉宇间也多了些成熟男人的迹象。 五年前两人还能嬉笑打闹,时至今日,从各种意义上饶是生分了许多。 自赛莫元去世后,赛凝的母亲也因病离开,如今赛凝一个人住在房子里,只有一条机器狗相伴。 听到师母去世的消息,穆静望着眼前熟悉的老房子,回忆起曾经在赛家度过的日子,心中升起一股伤感。 这时,赛凝将一杯水递到穆静面前,心情复杂地说:“没想到你还活着。” 穆静勉强一笑,他谎称芯片研究结束,唐怀特暂且放了自己自由。 电视柜上依旧放着三张相框,时过境迁,上头除了赛莫元与师母的合照,还有一张崭新的照片——赛凝穿着制服,笔挺地面对镜头。 穆静认出制服上的徽章,好奇问道:“你现在在星系联盟工作?” 赛凝“嗯”了一声:“两年前考上了银河系濒危植物保护部门。” 穆静听罢,肯定道:“你小时候就对植物感兴趣。” 赛凝却很平静,似乎日常的工作已经消耗了她的所有精力。 “就那样吧,学长你呢,现在在做什么?” 穆静说:“我在食堂工作,别人介绍的。” 听到这个回答,赛凝有一阵迟疑,最后,她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 一阵寒暄结束,穆静表明了来意。 “过两天是赛老师的忌日,我想去看看他。” 赛凝听到这话,突然说:“那天我要出差,可能不方便。” 穆静说:“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谁知赛凝沉默不语,她抱着怀中的机器狗,神色逐渐黯淡。 末了,她终于问出了五年来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学长,你觉得我爸爸是自杀的吗?” 提起父亲的死亡,女人的表情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五年来,她内心有无数的疑问无人可解,这些疑点每到深夜都令人辗转反侧。 “警察说,研究所爆炸是个意外事件,可更意外的是,那天研究室里的监控正好坏了,而且是人为破坏,这事你知道吗?” 穆静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 关于赛莫元死亡的调查报告,唐怀特曾经给他看过,其中也包括被毁的监控。 问题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监控毁坏与赛莫元的死亡有直接关系,要说唯一有联系的,其实是穆静。 穆静出现在爆炸现场,是最后一个见到赛莫元的人,也是唯一个幸存者,可惜他失忆了。 赛凝见曾经亲如兄长的男人此刻缄默地低着头,她一下靠在沙发上,仿佛最后一片希望覆灭。 夏日的午后起了风,疏忽之间,天空阴沉,乌云密布。 寂静的房子里,女人清脆的声音响起,仿佛回到过去。 “那天,我们一家人本来是要去度假的,爸爸是临时接到了电话才赶去研究所。” “学长,你猜打电话给他的是谁?” 穆静感觉到一束寒光落在脸上,他听见赛凝呼唤自己。 “是你,联系人的号码是你。” 第7章 “……” 从前,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穆静,因为他差点死在爆炸中,因为赛莫元算他半个父亲。 这些人里,包括穆静本人。 此刻,他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赛凝,试图从这张令他无比思念和亲切的脸上看到一丝信任。 然而赛凝偏过头去不肯与男人对视。 她久久地望着窗外沉闷的天空,风撞在窗户上砰砰作响,雨却一直没有下下来。 穆静跌入失措的漩涡,他无力地解释:“对不起赛凝,我真的忘了那天发生的事,但我不可能会害赛老师,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他当作爸爸。” 赛凝内心挣扎着,失去父母的这五年,她在寂寞与艰难中长大,她对有世界上的很多人都有怨恨,唯独对穆静的怨恨,她清楚是对悲伤的转嫁。 她深知穆静不会害赛莫元,也深信父亲不会自杀,但两件事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令人难以理解的问题。 轰隆隆——窗外闪过一道电光,暴雨终于倾泻而下。 穆静见赛凝转过头来。 她眼底泛红,像是一条上岸的鱼,在濒临窒息前最后喘出一口气。 “那你会帮我查出他死亡的真相吗?” 穆静突然感到莫大的悲伤与庆幸,晦暗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光芒。 他上前将赛凝的手紧紧握住,哑着嗓子允诺道:“我会的,我一定会。” 赛凝听了,眼泪落在他的掌心,像五年前兄妹相拥那样,她扑在穆静的膝盖上哭了起来。 在她的心底,今天穆静的到来,毫无疑问是一束拨开浓重云层的光,无论这束光会温暖她,还是吞噬她,都令赛凝下意识去追逐。 第9章 色迷心窍 从赛凝家里出来后,穆静接到了贺循的电话。 今天是周末,贺上校一大早就被叫去开会,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声音,贺循纳闷地问:“这么大的雨,你在外面溜达?” 穆静出门的时候没带伞,现在只能躲在公交车站里。 他没提自己去见了赛凝,只是回答:“家里太闷了。” 贺循问:“你溜达到哪儿了?” “中心广场。” “那你一会儿打车到舰队局。” “为什么?” “接我下班。” 雨似乎要持续到晚上,穆静所在的公交车站里很快积起了水流,叫的出租车左等右等不见影子,一看播报,原来是上个路口出现了交通事故,导致整段道路都被封锁了。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大型越野车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里头的男人十分眼熟。 只见赵展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他下了车撑着伞从对面走过来,直到到了穆静跟前才欣喜地说:“真是你啊穆静,我还以为眼花了。” 穆静也感到意外。 “真巧啊。” 赵展见他的模样,想必是在等车,很爽快地提议:“你去哪儿,我送你吧?” 穆静有些不好意思:“去舰队局,你顺路吗?” 谁知赵展遗憾地回答:“不顺路,但是我不着急,可以先送你。” 原本以为这人是开了个玩笑,没想到上车后,穆静发现后座上真放了些东西。 一束鲜艳的百合花和一盒奶油蛋糕。 “你是去见什么人吗?” “我姐姐,她今天生日。” 这令穆静想到赛凝,兄妹两人刚刚重归于好,他心里不由高兴,当下的话便多了些。 “你和你姐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赵展说:“是的,我父母工作很忙,小时候都是我姐带我,要不是她我也考不上舰队局,对了,你去局里是加班吗?” 听到“加班”二字,穆静的眼中出现一道似乎比加班更甚的疲惫感。 他极力隐忍道:“我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去取一下。” 赵展信以为真,点点头,又问:“下周二你会去西景山吗?” “去西景山做什么?” 穆静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谁知换来车里一阵沉默。 几秒后他反应过来。 “你是说去烈士陵园?” 赵展的心情不似刚才那般活跃,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每年六月十六号,舰队局都会组织去一次西景山扫墓。” 为了悼念五年前在太空中遇难的五十名飞行员,他们在人类探究宇宙科学的征程中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没人敢忘记那天的事故。 穆静听罢有些沉默,余光中,赵展见他望着窗外的大雨,似乎充满心事。 他的声音似有若无地飘在空中。 “那我也去吧。”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栋巨大的深蓝色建筑矗立在地平线上。 待越野车停稳,穆静解开安全带对赵展说:“今天麻烦你送我,下次请你吃饭。” “别客气。”赵展又恢复了原先开朗的模样,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梨涡。 “对了,我还没你的电话。” 穆静想起是有这回事,连忙将号码报给了他。 等目送赵展离开后,雨势有所减弱。 穆静准备一路小跑往会议中心去,谁知刚转身发现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站在大厅门口。 贺循抱着手,不知在那里罚站了多久,等穆静走近,他立刻问:“你和那人很熟吗?” 穆静说:“你问赵展吗?他是你们舰队局的,在检修部门工作,我来的路上招不到车,他碰巧经过捎了我一程。” 贺循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耐着性子:“我是问你怎么跟他认识的。” “他每天中午都来食堂吃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对了,他特爱吃牛肉拉面,还会放很多折耳根,不可思议吧,一个帅哥居然喜欢折耳根。” 贺循很少见他像今天这样兴奋,一时纳闷极了。 “他说什么你就信,他说在舰队局养猪你也信?” 穆静摇头:“那不能,食堂的猪肉都是屠宰场专门供应的,我见过。” 贺循笑了蹲下去替他系散开的鞋带:“会不会是你见识少呢?” 穆静低头看着他,有些犹豫:“舰队局真有养猪的?” “有啊。” “谁?” “我。” “……”穆静:“你不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是猪吧?” 贺循一边给他系鞋带,一边嘴不带停。 “不是猪吧,是猪八戒,我看你是猪八戒下凡,色迷心窍了。” “呵呵,我是猪八戒,那你就是红孩儿。” “怎么说?” “经常上天啊——” 啊字拖了个长音,因为贺循重重捏了一下他的小腿。 他站起身,比穆静整整高出一个脑袋,严肃地说:“穆静,你不觉得这些对话很幼稚吗?” 穆静似笑非笑:“说不过我就直接承认呗,装什么深沉。” 这话又令贺循哑然,但穆静今天笑得格外灿烂,又叫他心情愉悦。 于是,贺上校只能煞有介事地说:“西游记的事情我以后再跟你讨论,反正你现在少跟赵展来往。” 谁知穆静得寸进尺:“侄子还管起叔叔来了。” 这下贺循真上手了,他掐住穆静的下巴,捏了捏他腮边的两坨肉。 “你说什么?” 穆静鼓鼓囊囊地说:“……没什么……我听你的就是了……” 第10章 意外家属 从舰队局出来,两人路过一家超市,介于晚上回家做饭,贺循提议先去买点菜。 他说买菜,穆静听成了世界末日要囤粮,一到超市便捏着他的工资卡开始大肆购物。 贺循跟在后面默默推车,见他将两袋大米扛在肩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准备移居到其他星球吗?” 说起其他星球穆静想起一件事。 “你答应我的深海潜水艇什么时候兑现?” 两人结婚都快三个月了,说好的潜水艇却连根钉子都没摸着,穆静合理怀疑某人的信用度。 贺循信誓旦旦地说:“答应你的事我肯定照办,但我怎么记得结婚的时候咱俩没有约定过交货期限?” 穆静眯起眼睛:“你不是想耍懒吧?” 贺循耸耸肩:“你想去k1-38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那不一样,我要去海里,你的舰船能下到两万多公里的深海吗?” 舰船肯定是不行的,贺循想了想,突然神秘地说:“等过一阵我休假再说。” 穆静察觉出一丝端倪,他转过来倒着往后走,目光在贺循的脸上逡巡,确认了什么以后,他兴奋起来。 “你说话算数!” 贺循刚要点头,一辆购物车从货架的转角处出现,朝着穆静冲了过来。 “小心——” 不等穆静反应,他的腰便被一只大手搂住,紧接着手的主人将他捞进了怀里。 第8章 两辆相撞的购物车发出“砰”得一声。 推开车子,贺循低头观察着怀里的人,确认穆静没有受伤,严肃的表情才有所缓解。 他正要去质问事故的另一方,抬眼的瞬间,却愣在原地。 那是一对中年夫妇,两人面容姣好,头发却花白一片。 穆静见夫妻俩错愕地注视着贺循,四条眉头紧紧皱在脸上以为他们生气了,这时,只听贺循喊了一声。 “爸、妈。” 穆静愣住了,他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见到两位老人,或者,他更没想到贺循有父母这回事。 毕竟两人从相识到结婚,贺循从未提起过家里的情况,穆静便下意识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孤儿。 然而中年夫妻好像没听见这声“爸妈”,他们依旧冷漠严厉地注视着贺循,目光也顺带落到了穆静身上。 女人认出这张脸,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死了吗?!” 外界都在传唐怀特杀光了红石榴计划的研究员,穆静出现在这里,无疑令人震惊。 不等他解释,女人又向贺循发出了质问。 “你怎么又跟这人混在一起?” 听到这话,贺循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他下意识将穆静拉到身后,笑得很不自然。 “爸、妈你们怎么有空出来逛街?” 夫妻俩见他答非所问着急护人的模样,不知为何更生气了。 女人立刻拉着丈夫转过身去冷漠地说: “好,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想知道!” 贺循见状伸出手想拦,谁知被男人猛地推开。 “别喊我们,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们的儿子已经死了!” 冲突来得猝不及防,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夫妻俩撂下这句话后飞快地远离了货架,像是在避开某种病毒。 贺循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然而在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后无声咽下。 穆静十分茫然,他不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刚接受贺循有父母这件事就又要接受父母与他断绝关系的事。 在原地站了半晌,他只能拉住贺循手,试图给予一丝安慰。 “你和你爸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贺循听罢却摇了摇头,露出无力的表情。 “他们只是不能接受一个仿生人儿子。” 五年前,在太空中遇难的五十个飞行员里包括了贺循。 原本贺家都已经开始准备葬礼了,谁知出现了一个意外。 唐怀特在安德研究所里发现了许多记忆切片,这些切片记录了某个人大约三年的工作与生活,而所有切片都来自于贺循。 与此同时,赛孳芯片的研究得到了重大突破,唐怀特便想出了一个疯狂的实验,他尝试将这些记忆切片编写进初代赛孳芯片中,再通过将芯片植入仿生人类体内的方式复活贺循。 结果是实验成功了,与人类贺循几乎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贺循”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然而这一成功却并非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首先反对的就是贺循的父母。 他们对此感到恐惧,即便复活的贺循有着过往的记忆,也存在对家人的爱意,可夫妻俩依旧无法接受一个非人类的儿子。 这种东西是无解的,在一部分人类心中,仿生人终究只是人类的替代品,法律可以赋予他们人权,但无法控制某些隐形歧视。 就这样“贺循”与父母之间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不知何时起,他再也没有回过家。 听完这些往事,穆静沉默了很久。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了家中,穆静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靠枕若有所思。 他对贺循的“家世”表示遗憾,又想起那位母亲的话,疑惑地问:“可是你爸妈好像见过我,他们说你又和我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贺循看着他天真的脸,想起一些过往:“你之前是安德的研究员,他们来过几次实验室,自然认识你,至于后面那句话……” 他突然伸手拨乱了穆静额前的碎发。 “大概是他们讨厌你吧。” 穆静“呀”了一声,挥舞起爪子向他扑过来。 “你才讨厌!” 贺循捉住他的手,将人迅速摁在沙发上,听对方一边挣扎一边控诉。 “我刚才真是多余安慰你!”穆静气鼓鼓地说道。 贺循听了突然露出一股忧伤,他看着穆静的眼睛,问:“你真的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此刻两人之间就夹着一个靠枕,除了脑袋,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 穆静感觉男人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颊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脏因为贺循真假难辨的忧伤动了一下。 穆静不再挣扎,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忘了,但我敢肯定以前我也很讨厌你。” 这话把贺循逗笑了。 他忽然低头贴近对方的耳朵,轻声道:“你猜对了,我也一直很讨厌你。” 语毕,他的嘴唇下移,在穆静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第11章 谁是凶手 公祭日那天下了场大雨,除了出行有些拥堵外,一切都井然有序。 西景山早早涌入了媒体和记者,他们与穆静等后勤部的同事们一样被安排在士兵与军官之外的场地。 通过摄像机,穆静看见烈士墓碑前站了一排高大的背影。 贺循列在其中,与其他高级军官一样,他穿着漆黑挺拔的军装,胸前佩戴着闪亮的星系勋章,锋利的帽檐下露出一双坚毅又沉痛的眼睛。 哀乐奏响,阴郁的天空下,整个西景山充斥着悲伤的气氛,到场的几百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肃穆,直到半小时后结束仪式,人群才渐渐有了喧嚣。 贺循发来消息说有个临时的采访需要参加,让穆静自己先回家。 在原地等待司机过来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拍了穆静的肩。 转过身,原来是赵展。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等人吗?” 赵展今天也换上了军装,只不过因为级别关系,他的色调偏灰,肩章也很朴素。 穆静不好明说,随便扯了个借口,他见赵展抱着一大束花,好奇地问:“你是要去献花吗?” 赵展点点头,带着他来到中央的一排墓碑之前。 不用细看,五十座碑上都刻了一串数字——4010.11.25—4034.06.16。 数字之下,穆静惊讶地发现空荡荡一片,没人任何人的名字。 这时,赵展朝其中一座刻着“a1-zx”字样的墓碑半跪下去。 他从一大束鲜花中挑选出几支缀着露珠的百合,将它们轻轻地放在地上。 穆静见状愣了愣,迟疑地问:“你认识他?” “嗯。” “他叫什么名字?” “不能说。” “为什么,他不是飞行员吗?” 穆静只记得飞行员培训时期,安德与诺瑞为了稳妥起见,一直对外保密他们的身份,怎知如今这依旧是个谜团。 赵展听到这话,似乎有些意外穆静的无知。 他解释道:“当年事故发生后,安德集团与诺瑞集团互相推诿责任导致遇难者的家属分成了两派,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安德集团都倒闭了,他们之间仍然存在争议。隐匿飞行员的名字是怕家属们互相报复。” 赵展边说边伸手摸了摸墓碑:“不过我想这不是最关键的。” 穆静感觉他的话意味深长,他刚想问“什么是关键”,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穆静?”有个记者指向了这边。 “穆静?安德集团的s级研究员?” “好像真是他!他怎么会来西景山!” 不知是谁先大喊,一众刚要离去的记者忽然扛着摄像机冲了上来。 穆静还未回过神便被人团团围住了。 十几支话筒递到眼前,“穆研究员,请问是谁派你来这里的?” “外界都在传唐怀特杀了红石榴计划的所有研究员,为什么你还活着,是从诺瑞实验室逃出来的吗,还是唐怀特将你们偷偷放了?” “五年前安德实验室爆炸后,医生说你失忆了,请问你如今是怎么完成赛孳芯片的?” “听说你和其他研究员在诺瑞的实验室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这是真的吗?” “对五十名飞行员遇难和你的导师赛莫元自杀你有什么感想吗?” “这五年,你会感到愧疚吗?” “哗啦啦——” 闪光灯在雨幕中变得极其刺眼,涌上来的人潮黑压压一片,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穆静站在原地感到眩晕。 他想要逃跑,人群却又将他挤到中央,仿佛一座水牢将紧紧将他桎梏。 穆静忍不住伸手推开身边的记者,好让自己得到一丝喘息。 这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刺破了雨幕。 第9章 “啊!!!” 伴随着叫声,众人下意识后退几步,只见裸露出来的空当里,赫然倒下一个人。 有个记者昏死在地上。 起初人们以为他是跌倒了,直到一股鲜红的液体从他的胸前喷涌出来。 人群在寂静了三秒后爆发出混乱。 “杀人了!!!” “啊!!!!” “啊啊啊!!” 穆静站在原地,他震惊地注视着那具就躺在离他几公分地方的尸体,不知道这一切是真是假。 这时,有人指向了他。 “是你,我看见你动手了,你杀了他!” 穆静惊呆了,立刻反驳道:“我没有!” 那人却已经固执地喊起来:“是穆静,刚才就穆静离推了他一把!” 说完这句,他又开始四处散布。 “穆静杀了人!” “穆静杀了人!” 在场的记者们惊慌失措地跑开,只有几个胆大的举起摄像机颤颤巍巍地对准了穆静。 吵闹声引来了安保人员。 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将人群围住,站在最前面的士兵举起枪对准了穆静。 “把手举起来!抱头蹲下!” 穆静知道自己百口莫辩,只能听话地将手举起。 然而就在他往下蹲时,士兵的枪口突然抬高。 “砰!”得一声,枪声在空中炸开,子弹射了出去。 “扑通!” 有什么东西被子弹击中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 穆静回头,发现一个身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跌倒在几米开外,他的右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躺在地上的人居然是赵展,他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右腿,但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赵展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个漆黑的枪口,枪口的后面是一张威严可怖的脸。 贺循的表情冷得像台机器,声音更是像冰山上不会融化的积雪。 “夏泽,把他抓起来。” 一旁的年轻副官立刻领命,掏出一副手铐将人铐住后送上了车。 穆静错愕地注视着这一幕,直到贺循转身走到他的面前。 “有没有受伤?” 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的,语气却温和了不少。 穆静摇摇头,表示无碍,只是眼神里还充斥着惊魂未定。 见状,贺循冲旁边的安保人员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在人群中开辟了一条路。 原先叫嚣的那群记者认出了男人身上的军衔,一时间变得无比拘谨,没有人敢上去与军队硬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贺循拉着穆静上了车。 二十分钟后,舰队局西侧大楼。 昏暗的走廊内跳动着白色的灯光,窗户全部被封死,没有丝毫声音,这里通向舰队局的第三禁闭室。 相传第三禁闭室有两个特异之处。 第一、为了防止气温升高导致某些东西腐烂发出异味,这里的冷气常年开到最大。 第二、没人见过活着的东西从里面出来。 推开最后一扇金属门,贺循来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把椅子,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正坐在上面,他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湿变成了深色,肌肉因没有使用麻醉剂而疼得抽搐。 饶是如此,男人嘴上依旧顽强地喊道:“我没有杀那个记者,你们无权监禁我!” 听到这话,贺循沉默地靠在门边。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化验袋,随意地将它丢在地上。 “这把刀上有你和穆静的指纹。” 赵展注视着带血的刀刃,立刻朝他反驳:“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穆静也抓来?” 贺循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房间里立刻投出一个全息屏幕。 屏幕里是一个大约70平米的房间,三四个身穿制服的士兵正拿着相机和纸笔在进行勘查。 见到这一幕,原本嚣张的赵展突然像一颗被戳破的气球萎靡下去。 这是他的房间。 只见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同一个人的照片。背影、侧影、正面、放大、缩小,包括穆静在食堂工作的样子和他下班后在超市购物的模样都被拍了下来。 所有的一切映射出拍照的人是一个活脱脱的变态跟踪狂。 监禁室内的气氛骤然凝重,贺循的声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想这些照片足够说明了问题。” 赵展却理直气壮地问:“这能说明什么!我只不过喜欢他才拍了几张照片而已,我没犯法!你们不能冤枉我!” 谁知话音刚落,监禁室里变得一片漆黑。 在赵展未反应过来前,他被猛然踹倒在地。 紧接着,一双靴子重重踩在他的肩上。 黑暗中,贺循幽蓝的瞳孔发出冰冷骇人的气魄,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躺在地上的男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对方绞杀。 “冤枉?”贺循冷笑着:“你有伤害他的动机,并且已经着手了,只是在实行阶段被人打断,准确来说属于杀人未遂。” 赵展躺在地上已然无法动弹,他喘着粗气:“我有什么动机?” 贺循却说:“你知道原因的。” 这六个字不知哪里刺激到了赵展,他突然变得气急败坏。 “穆静是死有余辜,他早就应该和赛莫元一样下地狱!” “要不是他们,我姐也不会死,贺循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辜负了我姐,我就不该信任你!” 对于这些刺耳的话语,贺循向从前那样表现得无动于衷。 “你姐已经死了,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赵展不听,继续气愤地大喊:“你杀了我吧,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此言一出,漆黑的监禁室里又安静了半晌。 贺循蓝色的瞳孔收紧,他似乎在做什么决断,随后,他半蹲下去,伸手掐住赵展的下巴,强迫对方看向自己。 赵展一直不敢与他对视,这是一双毫无人情的眼睛,冰凉的机械感仿佛暴力的枪口,下一秒就会射出子弹取人性命。 贺循并不想杀他,只是提醒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你差点得手的时候,那个记者先死了?” 记者的死显然在赵展的预料之外,因此他未能将刀从包里拔出插入穆静的身体里。 可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会不会有人早就知道你想杀了穆静,为了阻止你才祸水东引杀了那名记者?”贺循突然阴测测地发问。 这的确是一个合理推测,赵展皱眉:“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可能想保护穆静?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这样不是更干脆利落吗?” 贺循的语气变得有一丝明快:“大概因为那人不是我。” “我不知道暗中保护穆静的是谁,但至少他将你视为敌人,并且身手不凡,在杀了记者后还能将刀放回你的包里,不过就算你今天没事,将来的某一天没准也会像那个记者一样被暗杀。” 贺循语气平静,赵展听了却大汗淋漓,迟来的恐惧令他不由一颤,想起那个记者血淋淋的尸体,他突然感到后怕。 这时贺循说:“只要你愿意赎罪,我能保证你活命。” 赵展心里咯噔一声,警惕地问:“什么赎罪,你什么意思?” 贺循微笑道:“自然是承认你杀了那个记者。” 第12章 我们之间 “赵展真的杀了那个记者?” 贺循刚推开家门,穆静便急匆匆地跑出来。 先前他被司机送了回家,对事故的后续一无所知。 贺循见他还穿着带血的衬衫,将人拉到浴室。 “他已经认罪了。” 穆静不敢相信:“赵展为什么要杀那个记者?” “那名记者是五年前报道飞行员事故的人之一,因为对赛莫元畏罪自杀的案子持怀疑态度,这些年在网络上言辞激烈,赵展估计是看到那些东西才决定报复的。” 贺循解开他的扣子,替他换下脏衣服。 “毕竟他姐姐赵歇就是遇难的五十名飞行员之一。” 听到这话,穆静想起白天在墓碑上见过的那行字符——a1—zx. 那原来是赵展的姐姐。 贺循见他惊讶,问:“他没告诉你?” 穆静摇头:“所以他今天是有预谋要杀那个记者的?” 他紧张起来,显然想到了自己的安危。 贺循看出了他的想法,严肃地说:“赵展今天谋杀那名记者明天就有可能拿你开刀,我提醒过你,要离他远一点的。” 穆静感到十分抱歉:“是我疏忽了。” 见状,贺循不再多说放好热水走出了浴室。 “你先洗个澡吧。” 充足的热水能让人感到放松,尤其这浴缸还带有按摩的功能。 穆静泡完澡,自觉身上的压力减少了一半,他正准备吹头发时,手机响了起来。 第10章 来电显示竟然是赛凝。 赛凝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她着急忙慌地问:“学长,我刚刚看到新闻你受伤了吗?” 穆静安慰她:“我没事。” 赛凝仍然不放心:“你现在在家吗,安全吗?” 听到这话,穆静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公寓外除了几名警卫守着,没有任何异常。 他一整天都没上网,显然不清楚舆论已经发酵到何种地步。不过经赛凝这么一提,穆静记起来事发当时几乎是全程直播,加上他本身就存在争议,也明白网上必定已经沸反盈天了。 电话那头一时间没有出声,赛凝小心翼翼地问:“学长,那个记者真的死了吗?” 穆静的声音很轻:“刀离心脏太近,不太乐观。” “是吗,真可惜……” 赛凝沉默了半晌,说:“学长,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可以来看看你吗?” 穆静听到这话很高兴,但因为某些原因,他有些犹豫。 赛凝是聪明的,或许她早就等在这里。 “是因为那个带走你的军官吗?” 穆静只能“嗯”了一声:“我和他结婚了。” 赛凝大惊:“什么?” “额,这事说起来有些复杂……总之,我已经结婚了,你要是过来,我得和他说一声。” “好吧。”赛凝失望地说,“那下次方便的时候我再来吧。” 吹完头发,穆静走出浴室,此刻贺循正靠在沙发上,似乎是累了,他闭着眼睛假寐。 穆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他盖了张毯子,不料转身的时候被茶几绊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腰。 穆静想说谢谢,贺循的声音却先一步传来。 “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不知为何,这嗓音里带着一股压迫感。 穆静下意识回答:“推销的。” 可惜谎言被立刻戳穿,贺循径直抢过了他的手机。 视线扫过通话记录,冷静地上移,他打量穆静: “你和赛凝有联系?为什么要和她联系?” 穆静只能回答:“她的父母都去世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听到这话,贺循竟然笑了一声。 穆静原本就因为被夺走手机感到冒犯,此刻更加不悦。 “你笑什么?” 贺循看着他:“因为赛莫元的事你已经受到了牵连,今天的事故更是让媒体把五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了,你现在还和赛凝纠缠不清,不怕有人趁机报复你吗?” 这话难听极了,穆静顿时冷下脸来。 “我不认为赛老师会是凶手,如果他是那我也逃脱不了干系。其次,你要是想杀我,可以随时动手。” 撂下这话,穆静想离开客厅,谁知被贺循一把拉到跟前强迫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贺循肉眼可见地被刺激到了:“我要是想杀你,就不会救你。”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穆静困惑极了,这也是他平日里常在思考的问题。 贺循这人很怪,他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在乎,但在某些时候又无比较真。 他将自己从唐怀特身边带走,却不想利用他s级研究员的能力,只是整日让他研究菜谱,他讨厌作为穆静老师的赛莫元,却又处处关心穆静的安危。 如果他是想报仇,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贺循久违地沉默下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那是穆静无法理解的东西,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太对劲。 穆静下意识开口问:“我们以前……”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贺循打断。 他又变回那个威严的上校,语气里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要你记起以前发生的事情,不管是飞行员事故,还是实验室爆炸的起因经过。所有的一切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这样我才能够决定如何报复你。” 撂下这些狠话,他起身往外走:“我要回局里开会,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 穆静忍不住追上去。 “贺循,你等一下。” 然而后者脚步飞快,眨眼间上了车。 穆静被警卫拦住,望着车子驶离,最终,也没能问出那句“我们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 第13章 想起来了 傍晚,夏泽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头的灯还亮着,他好奇地推门进去,竟然发现早就下班的贺循坐在椅子上。 此刻,贺上校正严肃地浏览网页,丝毫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夏泽绕到他身后,瞧见网页顶部飘着几行红色的标题。 “飞行员事故真凶穆静五年后再次现身,当众捅杀一人!” “诺瑞总裁唐怀特为掩盖芯片问题,大肆炒作舆论!” “穆静与军方高官之间有何交易!” “杀害记者的人原是飞行员家属!” “揭秘五年前红石榴计划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 显然因为此次事件,五年前众说纷纭的帖子又被翻了出来。 群众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了安德、诺瑞、赛莫元、穆静等这些主人公身上。 贺循忍不住捏了捏眉心,这时,他感觉身后传来一阵热气。 “我去,这些媒体写得也太扯了!” 话音刚落,夏泽见自家上校像只袋鼠似的一激灵。 “夏副官,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打报告了吗?” 夏泽立刻原地立正:“报告上校,赵展已经向检方认罪,依照法律他会被关押起来。” 贺循听了点了点头。 将赵展关起来是目前保护他的唯一方法,不仅能帮助穆静洗脱罪名,还能迷惑凶手,简直一箭三雕。 夏泽见他若有所思,站在桌边没动。 等贺循回过神瞅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了,那我先下班了。” 夏泽边往办公室外走边一步三回头:“上校,您不回家吗?” “等我把这些报告看完。” “您周五不是都看完了吗,说周末要早点回家来着。” “哦,是吗,那我这就走了。” “嗯嗯,那我帮您关灯。” 夏泽亲切地将灯关闭,只见黑暗中有双幽蓝色的眼睛瞪着他。 眼睛的主人开口道:“夏副官。” “是!” “办公室里的电费需要从你的工资卡里扣吗?” “……”夏泽默默将灯打开, “那我先下班了。” 说是立刻就回,实际贺循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此时整间公寓里都静悄悄的,只有家用机器人在昏暗中闪烁着灯光。 贺循轻手轻脚地来到卧室,他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里头的人睡着后才推门进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从柜子里拿多余的枕头时,黑暗中有人出声了。 “是外星人攻打人类了吗?” “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穆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贺循尴尬起来:“你还没睡?” “我在想你白天说的话。”穆静表情凝重,一副辗转反侧的模样,“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应该谈谈。” 贺循心里一紧:“谈什么?” 穆静说:“你希望我记起从前发生的事,可我现在完全没有头绪,或许你给我一些提示能够帮助我恢复记忆。” 他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贺循迟疑了一下,挨着床边坐下来。 “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我和赛莫元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如何?” 穆静打心底也不希望自己是飞行员事故的帮凶,如果他与赛莫元的关系并非表面上的友好,那么就有推脱责任的可能。 然而贺循说:“你和他亲如父子。” “好吧,那安德研究组和五十名飞行员之间有过巨大的矛盾吗?” “几乎没有,大家都是同事,可谓相敬如宾。” “那我和你的关系呢?” 贺循的表情一下变得难以捉摸:“你和我的关系……” 他托起下巴,皱着眉头思索起来,在穆静即将望眼欲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曾经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穆静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福至心灵地“oh”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 “真的!?” “我想起来我有点困了,晚安。”语毕,穆静一头倒在床上。 “……” 其实穆静并不知道的是,贺循会如此信任他是因为事故发生以后,只有他在通讯里哭喊着叫他快点回来。 第14章 仙女座巡航 据天文台报道,近期本星系群内将有两颗恒星性黑洞发生碰撞,其产生的巨大引力波很可能扭曲宇宙中的时空结构,地球公转轨道也会因此受到一定影响,为了本星系的安全,舰队局将举行为期一个月的巡航考察。 第11章 关上新闻,穆静见某人已经整装待发,这是婚后贺循最长的一次出差。 一想到某人会在地球上消失一段时间,穆静就有些小兴奋。没有贺循的管制,他终于能获得一段悠长假期。 为了不表现得太激动,穆静贴心地将“丈夫”送至大门口,一边为他整理衣领,一边不舍地说:“路上小心,到了太空基地记得给我打电话,工作忙的时候不用及时回电,家里一切我都会照顾好,放心去吧,我会想你的。” 贺循听到这里,先是一愣,紧接着朝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几啊?” 穆静:“二啊。” 贺循:“能看见啊,怪不得睁眼说瞎话!” 穆静:“……” 贺循显然没急着走,在穆静转身关门之前,从兜里掏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 穆静见他蹲下去系在自己的右脚脚踝上。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司机,我给他加了双倍工资。” 话说一半,穆静感到不对劲,立刻蹲下去取链子,然而电击环“滋拉”一声上锁,泛出一丝淡蓝色的光。 “不!贺循,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穆静跳起来朝男人抗议。 他的悠长假期,他的出行计划,他的鳏夫体验券! “我要告你虐待!” 贺循不为所动,听着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满意地往外走。 穆静追出去,很不幸地在门口的台阶上摔倒。 他看着突然被针扎了似的脚踝,意识到贺循给他设置的空间范围居然只有公寓大小,气得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对方身上丢。 可惜距离太远没能成功。 贺循站在车边,捡起滚落在脚边的石块,淡定地走回来。 他扶起穆静,扯了扯他脚上的链子,穆静以为这是心软的表现,谁知贺循察看一番后对着链子说:“下次记得摔得真一点。” “……”穆静瞪大眼睛:“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忘记设置声纹密码了。”贺循说。 穆静:“你大爷的!!” 上午十点,舰队顺利离开银河系,降落在仙女座星系空间观测站。 由于此次任务极为复杂,宇宙局多派了几位研究员随行,其中一位长得有些眼熟。 图阅穿着白色的制服出现在会议室,他带来了最新的分析报告。 巨大的全息屏幕缓缓打开,上头呈现出一片空旷的黑暗,其中有两个拳头大小的光圈正在肉眼可见地缓慢旋近。 在射电望远镜的测算中,这两颗黑洞在以每秒90公里的速度相互吸引。 贺循的脸色不是很好:“这是到旋近末期了?” 图阅严肃地说:“是的,lp1和szm2现在只距离2100光年,且两颗黑洞的质量均为太阳质量的35倍左右,按照测算的结果,它们到达最终秒差距后,碰撞爆发出的引力波可能会把周围10万光年内的天体撕碎,x射线、电磁辐射也会摧毁人类布置在仙女座星系中的卫星和空间站。” 听得出来事态紧急得超过预期。 夏泽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宇宙局一群吃干饭的蠢货,只会让我们擦屁股!” 贺循想了想,问图阅:“lp1、szm2具体直径和自转速度是多少?” “直径大约50亿公里,两者质量与自转速度差不多,只是lp1的吸积盘更大,我猜测它可能更先形成。” 贺循听罢,思考了几秒下达命令。 “排查两颗黑洞附近的天体,质量大于太阳10倍的,利用热核聚变系统和宇宙引力弹将它们推到szm2的吸积盘附近,尽可能增加szm2的质量,并减损它的角动量和缩小环绕轨道。后勤部立刻安排人员疏散,做好保障工作。” 图阅听到这话,惊讶于他的决断速度,并非常欣赏他的策略。 两颗质量与自转速度相同的黑洞,合并产生的引力波在各个方向上是均匀的,而黑洞在吞噬吸积盘附近的物质时会消磨能量。没有办法阻止两颗黑洞相撞,只能更好地控制损失,争取在它们靠近最终秒差距前将卫星和空间站的人员撤离。 不过这个方法也有弊端,因为在黑洞旋近的最后阶段,周围的物质几乎都被吞噬完毕了,也就是说要将更遥远的天体推动至黑洞附近是一项艰难又紧急的任务。 好在每次出差的困难程度大同小异,队员们已经变得十分习惯,接受命令后淡定地离开了会议室。 等到四下无人,贺循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往脸上掬了一捧水,不知为何,这次的飞行过程令他有些头昏脑胀,或许是上次的伤还没养好。 新的赛孳芯片在他体内运行平稳,再也不曾出现从前那样记忆视角混乱的情况,只是他好像变得非常容易疲倦。 难不成是零部件老化? 贺循这么想着,打算回去后做个体检。 很快到了傍晚,一部分士兵归队后开始整休。 空间站的超市门口贴着大大的海报,罗列着最近热卖的新品。 菠萝派,采用仙女系类地行星上种出来的最新菠萝品种,拳头大小,酸甜可口,全称仙女菠萝!吃了以后美容养颜,焕发新生! 土豆泥,富含地球土豆五倍蛋白质和矿物质,压缩装与桶装一应俱全,是全家聚会、长途旅行必备美食! 贺循来到水果摊前,问:“这葡萄这么卖?” 服务员热情地介绍:“六百星币一串,一串十颗,今天有优惠,买二送一。” 贺循拿出卡:“给我来两斤,送到这个地址。” 服务员接过他的卡,一看地址提醒道:“本星系内包邮,本星系外邮费五百哦。” 贺循点点头:“行。” 服务员: “好的,请留一下您的联系方式,星际快送将立刻为您服务。” 买完葡萄,贺循准备回宿舍休息,一回头却发现餐饮区有个眼熟的身影。 夏泽正与一位小姑娘面对面坐着,两人津津有味地不知在聊些什么,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掉凳。 见状,贺循上前搭讪。 “我说今天收队的时候你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合着在这儿约会?” 只见夏泽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贺上校,您怎么来了?” 他看着很紧张,贺循邪恶地说:“我不能来吗,打扰你俩聊天了?” 夏泽飞快地摆摆手:“没有没有。” 贺循:“那你说说你俩聊什么?” 夏泽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见状,对面的小姑娘帮忙解围。 她名叫塔塔,是驻守空间站的服务人员之一。 “贺上校,我们在讨论这两颗黑洞为什么叫做lp1和szm2。” 贺循没懂这有什么好笑的,他示意:“展开说说。” 于是塔塔开朗地解释道:“听说发现这两颗黑洞的科学家是陕西人,所以叫凉皮和臊子面哈哈哈好笑不?” 夏泽突然也跟着笑:“就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贺循:“……” 第15章 与二婚男 不出一个礼拜,邮件提示葡萄已经派送完成。 傍晚,贺循浑身疲惫地下了指挥中心意外收到穆静的视频来电。 地球北半球现在是凌晨,贺循接起来纳闷地问:“怎么这个时候打给我?” 穆静正趴在地毯上,他像一只随地大小躺的猫伸着懒腰说:“算算你应该刚下班,现在接电话方便。” 贺循皱眉:“你不困?” “你都不让我出门,我天天在家睡觉,不要太精神。” “好吧,那你有什么事?” “你寄来的葡萄我签收了。” 穆静坐起来给他展示刚打开的快递盒,里头是新鲜爆满的葡萄。 “味道还不错,让你破费了。” 他说着笑起来,贺循也跟着笑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 穆静把这话听进去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不客气地叫他。 “贺上校?” “嗯?” “你以前结过婚吗?”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昨天穆静上网的时候刷到了一个相当久远的帖子,帖子的内容是一名网友分享他的恋爱生活。 “五年前,他和他男朋友因工作相识,对方在诺瑞集团担任飞行员执行秘密任务,长相标志,又高又帅,嘴巴微毒,虽然身边人都不看好他们的感情,但两人还是私定终身了。” 说到这里,穆静淡定地把手机摄像头转向电脑:“他还在帖子底下展示了男朋友送的求婚戒指,诺,你看就是这个。” 贺循在听到他的第一句话后,脸色分明僵了,更别说那枚钻戒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穆静却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说:“我乍一眼就觉得这戒指和你送我的那枚一模一样,于是在帖子底下评论,‘好巧,撞款了’,谁知有一个网友在线回复我,‘这个婚戒上的宝石款式是独一无二的,你俩不是撞老公了吧?’” 第12章 听到这话,贺循脸色有了些许变化,然而穆静继续说:“我觉得他是在扯淡,于是翻出咱俩的结婚证。嘿,你猜怎么着?第一页上是咱俩的结婚照,第二页我写的是已婚,你写的是“曾离异”!你说这是咋回事?” 穆静特地在这里设置了一段气口,好让自己从情景再现中抽离出来,绝非有意要将压力给到贺循。 危急关头,贺循决定为自己辩白,可惜穆静没有给他机会,镜头再次转向“讲述人”。 “没看出来啊贺循,你还是个二婚男?” “我……” “不都说二婚会疼人吗,怎么在你身上完全体现不出来?” “你……” “你犹豫就是承认了!” “……” 有那么几秒,贺循完全被穆静的脑回路震惊住了。 他心情复杂地说:“其实……” 穆静又给打断了:“不,你不用解释!我已经调理好了,那篇帖子断断续续写了三四年,字里行间全方位展示出了你俩的情投意合,我看完那叫一个感动得捶胸顿足,可惜最后帖子断更在你俩刚领证那天,说真的我现在特好奇你和他为什么离了?是你出轨吗?” “……” 贺循已经不知作何感想了,他仿佛刚刚看完一场名为《老婆失忆后重温自己写的恋爱日记突然嗑上了我们的cp并判定我是个负心汉》的狗血大戏。 好消息,是罗曼蒂克风,坏消息,在走马灯上看的。 贺循不明白穆静明明可以直接拿刀捅他,却非要先耍个杂技热热场子。 这算什么?荆轲刺秦?项庄舞剑?穆静讨伐二婚男? 眼前的情况显然很难一下说清。 贺循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试图打开一个缺口:“要不你把那篇帖子转发给我看看?” 穆静:“你要干嘛?” 贺循短路了一下:“重温和前夫的甜蜜岁月。” 第16章 返航 事情的结局是穆静直接把通讯挂了,贺循想他八成是真生气了,为了避免匆忙的解释成为掩饰,他决定回去后再找穆静好好聊聊。 这时,夏泽进来报告。 “上校,按照您的命令黑洞附近的太空基地和空间站上的人员已经全部撤离,设备与仪器预计明日上午可以回收至运输仓。” 夏泽边说边递上一份名单:“据统计20%的人员选择回到地球,另外80%选择去毗邻星系或者仙女座其他星球落脚。” 贺循听完点点头,不过此次任务并未结束,除了疏散人员外,舰队还要对两颗黑洞进行考察,在返航前务必要将几台观测卫星发送到指定的轨道。 最近黑洞释放的引力波正在迅速增强,飞船已经难以靠近吸积盘,队员们的飞行压力也在成倍地增加。 这时,夏泽见贺循往更衣室走去。 “您这是要……” “嗯,得确定一下轨道正常运行才行。” 贺循看了一眼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夜,回头开朗地问他:“一起吗?” 根据资料记载,公元1916年,爱因斯坦发表广义相对论预言了黑洞的存在。 公元2019年,人类捕获了第一张黑洞图像。 星元1026年,随着宇宙科技的迅速点亮,人类终于能够靠近黑洞。 船舱内的频道突然发出滋拉一声,夏泽的声音响起。 “咱们不能再往前了。” 旁边的飞船停了下来,舷窗中出现一张侧脸,贺循戴着头盔,目光严肃地凝视着前方如太极图一般的巨大漩涡。 两团吸积盘内的气体此时呈高温旋转,温度约为太阳的几千亿倍,远观如两圈发光的圆环,圆环中央两团深不见底的漆黑便是黑洞。 早在久远之前,天文学家将黑洞的边界称为“事件视界”,一旦跨越“事件视界”即使是光也无法返回,有人认为时空穿梭就发生在这个过程中。 剧烈的光在贺循的眼里投下一片惨白,浅蓝色的晶体有一瞬间失去了焦点。 良久,他定定地注视着两团正在融合的黑色漩涡。如果人类真的能够永生,那么无论是穿越黑洞还是时空,或许都只是时间问题。 飞船内响起不适时的警报声。 “warning!” “warning!” 船体显然经受不了如此高的温度和强辐射,开始触发自动远离机制。 夏泽的声音再次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些许紧张:“上校,我们该走了。” 贺循终于回过神,下达命令。 “确认卫星轨道安全,立刻返航。” 气象台预计今晚会有一场壮丽的流星雨,日落后,市民们纷纷跑到了附近的山上。 穆静给司机打电话,听见他说正和妻子女儿爬山没好意思提家里缺粮,只能独自煮了一碗泡面。 算算贺循出差已经过去快一个月,由于时差问题,穆静不便打扰对方,家里除了清洁机器人冷清得不像话。 吃完面,穆静径自上了床,像往常一样他打开助眠音乐准备入睡,这时一串铃声响了起来。 见是陌生号码,穆静没接,谁知铃声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他烦躁地摁了通话键,只听那头有人沉声道。 “穆静,你现在立刻来一趟军区医院。” “你谁?” “我是唐怀特,贺循出事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几个小时以前,舰队完成任务返航在进入地球大气层的途中,众人都放松下来准备休息时,贺循突然倒在了指挥桌上。 落地后,他被紧急送入军区医院检查,报告显示贺循的躯干和四肢没有受到损伤,而他的脑部出现了大量肿块,并伴有出血的症状。 原本以为是普通的疾病,然而工程师和医生在给他手术的途中发现了异常。 “赛孳芯片不见了!” 唐怀特飞快地说:”植入在他脑内的赛孳芯片消失了。” 穆静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消失?什么叫消失?” 唐怀特解释道:“医生在贺循的脑部发现了大量的‘孳’元素,也就是说赛孳芯片很有可能被脑部神经元吸收,而‘孳’元素产生了毒性,致使贺循的脑部病变出血。” 他说得很具体明了,穆静却一下沉默了,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唐怀特抱歉地说:“穆静,我知道你想骂我,但作为芯片的开发人员,请你务必过来查看情况。” 回应这话的是沉默。 穆静迟迟没有出声,唐怀特的心不由吊起来。 半晌后,穆静终于给出一句:“我现在没办法出门。” 唐怀特正要问为什么,通话突然变成了全息影像。 一双带着淤青的脚出现在视线中,只见右脚脚踝上挂着根银链。 穆静的视线里则出现一个病房,唐怀特、图阅、夏泽、贺循的工程师全部到齐。 面对众人,他晃了晃脚踝上的蓝光银链:“这就是我没法出门的原因。” 唐怀特等人立刻认出了这是军方的高级禁锢链,采用声纹锁,专门用来对付危险分子。 病房里的四个男人突然沉默不语地转向同一处。 只见他们身后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对方眼神无辜,显然早就忘了自己是将这条银链挂在穆静脚上的罪魁祸首。 看到许久未见的贺循,穆静有些笑不出来,此刻他脑袋上裹着纱布,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翻完垃圾桶的流浪狗。 唐怀特朝他催促:“贺循,你倒是给人解开啊!” 谁知“流浪狗”愣了一下,迷茫地摇摇头。 “忘了。” 赛孳芯片没了,贺循自然失去了记忆和部分高级生理功能,现在只能靠基础芯片活动。 在穆静还没来得及悲伤一个前,唐怀特开始大喊大叫。 “你居然把密码忘了?” “你怎么能忘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 “忘啥都不能忘记这个呀!” “这可是死罪!”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 “……” 一屋子人突然炸了,放佛世界末日马上来临。 穆静捂住耳朵,很想封住这些男人的嘴。只有贺循安静地躺在床上,用一种莫名的带着希望的眼神注视着他。 穆静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对贺循说:“密码应该是,‘下次记得摔得真一点’” 贺循像听懂了命令,立刻跟着重复。 “下次记得摔得真一点。” 可话音刚落,什么都没有发生,禁锢链依旧一动不动地圈在穆静的脚踝上。 一屋子人随即转向穆静。 “你也把密码忘了?” “你怎么能忘了?” “这可是死罪啊!” “……” 在男人们重新嚷嚷起来前,穆静想了想,尝试着说:“贺循?” “在。” “你大爷的!” 第13章 “滋拉”禁锢链应声而解。 众人:“……” 第17章 救世主 二十分钟后,穆静赶到了军区医院。 唐怀特一行人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穆静问:“贺循现在怎么样了?” 贺循的工程师说:“他刚睡了,我们去办公室谈吧。” 穆静见他神色有异,显然不信这话,直接冲进了病房。 十五分钟后,他从病房里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要刮暴风雨。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我老公成傻子了!” 他正在气头上,所有人只能心虚地别开视线,唯有图阅上前安抚道。 “小静,话不能这么讲,贺循只是忘了些事情怎么成傻子了?” 听到这话,穆静立刻进行如下演示。 他冲病房内喊道:“贺循!” 里头的人立刻看过来,问:“怎么了,穆静?” 只见穆静指了指身边的男人:“他是图博士。” 贺循点点头,一副明白的模样。 图阅刚要说“这不听得懂人话吗”,穆静却示意他先闭嘴,直到五分钟之后,他又对贺循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次,贺循呆滞地望着两个人半天没作声,显然是认不出了。 穆静崩溃了,他关上病房的门,质问外边的人。 “贺循现在就跟网吧计算机一样,关机重启后系统就自动重制了!你们竟然说他没事?” “这……” 几个顶尖的学者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显然是知晓这一切的,可为了防止穆静太过激动而拒绝配合,才故意隐瞒实情。 想了想,唐怀特上前:“穆静,我们几个人刚才商量了一下,目前有两个方案可以实行但必须经过你的同意,毕竟你是他的监护人。” 穆静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方案?” 唐怀特说:“第一个方案是使用“高智”这种专门供给仿生人的芯片,第二个方案是把赛孳芯片重新植入,此后每隔一段时间进行替换。” 穆静听到第二句话立刻拒绝:“不行,这样会导致贺循反复中毒,治标不治本。” 一旁的夏泽也跟着反对:“高智芯片太低端了,贺上校会无法胜任现在的工作的。” 根据调查,大多数配备“高智”的仿生人偏向从事简单的体力劳动,他们进化缓慢,无法深度思考和长时间学习。 贺循作为军方上校,他的任何一个决断都关系到舰队的安危,这种芯片显然不适合他。 图阅问:“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穆静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对图阅说:“我记得贺循不久前做手术的时候,你换掉了他的初始芯片,那块赛孳芯片用了五年都很稳定,我看还能接着用。” 夏泽也表示:“虽然上校偶尔说初始芯片会产生记忆视角混乱,但五年里这块芯片都相对稳定,没有出现过中毒迹象。” 他们两人一拍即合,唐怀特却站出来反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 唐怀特突然沉默,随后他犹豫地望向众人,斟酌半晌才给出一句反问。 “你给他用了,其他人怎么办?” 其他人是指在贺循生病以前,医院接诊进来的三四位相同的病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在脑部植入了赛孳芯片后出现了“孳”中毒现象。 然而这些消息都被诺瑞封锁了,毕竟一旦扩散,唐怀特得被民众撕碎。 穆静听到这些,情绪变得异常糟糕,作为芯片的研发人员,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此刻,他只能对着唐怀特发火。 “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立刻发布新闻把赛孳芯片全部回收!” 谁知唐怀特一脸风轻云淡:“我死了无所谓,那些病人怎么办,如果没有可行的治疗办法,他们仍然是死路一条。” 他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在某个点拿捏住穆静。 “还有贺循,你忍心他变成这样?” 果然,穆静不吭声了。 走廊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黑衣人上前将一份文件交给了唐怀特。 不知文件里写了什么,唐怀特看完后,竟然笑了一声。 他说:“其实,事情还没有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在所有人面面相觑之际,他又解释道:“诺瑞的研究人员刚刚紧急对比初始赛孳芯片与现在的赛孳芯片后,发现前者的代码里多了一串密钥。” 图阅和贺循的工程师第一次听说这事,不由困惑。 “什么密钥?” “不清楚。”唐怀特遗憾地摇头:“我们的研究员能力有限,只能破译其中一段,是两个字母。” “哪两个字母?” “mj。” 话音刚落,众人在电光火石间转向穆静。 后者错愕地站着原地。 穆静:“我设置的?” 唐怀特耸耸肩,露出“不是你还能是谁”的眼神。 他说:“初始芯片是赛莫元与你共同完成的,现在赛莫元死了,只有你能破解这段密钥。” 穆静立刻听出了唐怀特的意思:“你是说现在的赛孳芯片会释放毒性,是因为缺失了那段密钥?” 唐怀特莫名自信:“这个推测很合理吧,只要你破解了密钥,我们就能替换掉现有的有毒芯片,再次拯救那些病人,还有贺循。” 他这样冠冕堂皇,放佛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他自己。 穆静脸色阴沉,试问:“要是破解后还不行呢?” 其他人听到这话,以为穆静准备拒绝,而唐怀特眼前一亮,因为他知道穆静只有在决定要做的时候,才会多问几句。 于是他兴奋地回答:“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可如果成功人们将永远记住你这个s级研究员的大名。穆静,你会是这个时代的救世主!” 穆静觉得这人要疯,对此发表了四个字。 “救!你!大!爷!” 第18章 恭喜你啊 初始赛孳芯片需要用作研究,为了避免贺循彻底沦为一台计算机,穆静只能同意先用高智芯片进行过渡。 凌晨时分,两人终于回到家。 穆静浑身疲乏地准备往床上躺,他见贺循在家中转来转去。 “你要找什么?” “我有点饿了。” “冰箱里有剩饭和鸡蛋,你自己做个蛋炒饭吧。” 穆静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去,刚一躺下,门外突然响起叮铃哐啷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变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穆静急急忙忙地跑出来。 只见贺循站在厨房里,手上拿着一个圆形的盖子,他的脚边是一个碎了的瓷器。 瓷器中的白色晶体散落一地,贺循有些尴尬:“我不小心打翻了盐罐。” 穆静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把厨房炸了。” 他转身回卧室:“那你整理完再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深露重,床垫一侧轻轻凹陷下去。 贺循见躺在昏暗房间里的人动了动,穆静睁开眼睛,转过头盯着他。 贺循:“我弄醒你了?” “没有,我在想一件事。”穆静的嗓音有些沙哑。 贺循以为他是在担心芯片的问题,正要说安慰的话,谁知穆静坐起来打开台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和纸,想了四五秒后飞快地在上面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贺循。 “你解一下。” 贺循发现纸上是三道公式,他困惑地望向穆静,后者十分严肃。 思考片刻,贺循在其中两道题下写出了答案,至于最后一道,他看了半天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能做出三分之二应该也能证明自己的智商是正常的吧,于是他把“试卷”交了上去。 果然,穆静看了一眼紧绷的表情有所松动。 贺循见他重新躺回被窝,追过去问:“这就睡了?你还没告诉我合格了没?” 穆静突然犹豫地看着他。 贺循心里没底了:“不会都错了吧?” 只见穆静又坐起来拿出试卷,指着上面第一行公式说:“这道是高一物理竞赛题,你做对了。” 又指着中间那行公式:“这道是今年高考物理大题,你也做对了。” “那最后一题呢?” “是我博后的课题,当年整个研究院就我一个人做出来了。” 穆静笑起来,伸手抚摸贺循的脑瓜子,像是在对他脑内的高智芯片予以肯定。 “恭喜你啊,本科学历保住了。” 说完穆静关了台灯,安心地躺下。 黑暗中,贺循哭笑不得。 “那还真是值得恭喜。” 除了需要恭喜的事,还有需要发愁的事,为了赶紧解码芯片中的密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穆静过上了繁忙的生活。 第14章 早上七点,诺瑞研究所的大巴车准时停在了家门口,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几名曾经参与过赛孳芯片开发的研究员。 坐在最前面戴眼镜的姑娘名叫卡栗,她是穆静之前的助手。据她陈述,芯片上市后唐怀特并没有杀了所有研究员,而是秘密将他们送去了银河系中的一个星球上度假,直到芯片出现问题后才将他们重新召回。 唐怀特显然对这次的工作很重视,不仅安排了最新的实验室,还将位置定在诺瑞研究院的最高层,这里除了严密的安保人员和高端的仪器设备还有不少休闲娱乐设施。 当然,大家没什么兴致娱乐顶多累的时候去隔壁躺一会儿。 刚到研究室时,众人便坐在一起开了一个会,期间穆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们所有人竟然都不清楚初始赛孳芯片中存在密钥。 卡栗说:“我记得五年前飞行员事故发生后,芯片的研制便停了下来,那时候赛孳芯片中是没有这串密钥的,就和现在上市的芯片一样。” 边上一个美女附和:“是呀,如果不是贺上校生病,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缺失这段密钥芯片会释放毒性。” 听到这话所有人心情复杂,没想到忙活五年,只是造出了一块五年前就存在缺陷的芯片。 另一个研究员严肃地看着穆静:“按照诺瑞现在的说法,初始芯片里的密钥是你写的,那你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 穆静觉得这大概与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有关,考虑了半晌,他只能试着推理。 “如果真是我写的而你们又不清楚,难道我是独自写的?” 研究员莱恩说:“可是飞行员事故发生时,你在k1-38星球考察,研究室爆炸前才回来,中间就隔了半天,你怎么会有时间写呢?” 穆静一愣:“事故发生时我在k1-38?” “是啊,norish-2号行星是k1-38的伴星,你推测这两颗星之前是一体的,怀疑k1-38上可能会有‘孳’,所以才申请去考察。” 这倒是一条意外的线索,穆静若有所思,或许自己得再抽空去一趟k星才行。 第19章 亿种可能 中午时分,太阳大剌剌地挂在当空,一整栋研究楼里的工作人员都跑出去吃饭。 诺瑞在本星系科技行业能占绝对领先的地位依靠的就是这些高精尖的技术人员,尤其是六十层往上,无一不是某个领域里的大佬,在底下的人看见顶层下来几个人时,自然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卡栗一行人光在食堂吃饭的十五分钟内,就被路人围观了八分钟。 午餐结束后,他们匆匆往回赶。 莱恩顶着一头卷发,走在最里边,十分尴尬地回避路人投来的目光。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和人类不一样?” 孟兰优雅地捧着一块肉夹馍。 “精神点,别丢分,咱们是精英中的精英。” 大卫嗤之以鼻:“得了吧,只有穆静晓得那串密钥是怎么回事,我们就是来充数的。” 卡栗四处张望着:“说的也是,不过穆静呢?” 研究所大楼的天台是一座由观星台改造成的花园。 长长的廊架下面,有人躺在那里。他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一阵脚步声才睁开眼睛。 “研究室里没人,我找了你半天。” 穆静抬起头,看见贺循的脸。 “你怎么来了?” 贺循提了提手中的袋子:“送饭。” 芯片出现问题后,舰队局准了贺循三个月的假期,这段时间他在家无聊,学起了做饭。 现在穆静在外工作,贺循在家当全职煮夫,奇妙的角色颠倒。 穆静一下坐起来,比起乏味的实验,似乎此刻他才精神一些。 “你做了什么菜?” “番茄牛腩,清炒西兰花,蒜蓉大虾。”贺循自报家门,“还有一份蛋花汤。” 穆静瞧着餐盒中喷香的菜肴,十分意外:“你天赋不错啊。” “还成吧。”贺循将筷子递给他,问道:“你呢,密钥有什么进展吗?” 说起这个,穆静嘴里的饭一下子不香了。 “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贺循察觉到有一丝不妙,想了想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我推算了一上午密钥的组合形式。” 穆静放下筷子,伸出十根手指:“发现足足有十亿种可能!而且还不是单纯的数字或字母编码,其中涉及了大量图形。” 听到这话,贺循一下理解了他的痛苦,搂住他问:“那好消息呢?” 穆静顺势往他肩上一靠,有气无力地说:“贺上校,你的假期可以延长三年了。” 卡栗一行人回到实验室见穆静和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走廊外。 美女孟兰上前问:“帅哥找谁?” 不等“帅哥”回答,莱恩率先发现了什么。 “啊,你是之前那个军官?” 半年前,贺循第一次在诺瑞宿舍里亮相时,莱恩就是穆静的另外三个室友之一。 他记得这人进门时浑身带着一股冷气,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贺循点点头,友好地朝他伸手:“你好,我叫贺循。” 卡栗听见这两个字,似乎被唤起更久远的记忆。 她迟疑地上前:“贺上校,你以前做过飞行员吗?” 贺循没打算遮掩,坦诚地回答: “我之前确实是诺瑞的飞行员,说起来,我们五年前就见过面的。” 卡栗愣了一下,顿时张大嘴巴。 “原来你没死啊……” 一旁的大卫也曾是穆静的室友之一,他对贺循是抱有敌意的,说出口的话也不中听。 “他现在都是个仿生人了,活着、死了有什么区别?” 孟兰记性最差,但在大家的言语中,也记起了当年的事,表情变得谨慎。 “贺上校,你来找穆静做什么?” 走廊上的四个研究员不约而同地对贺循投去了警惕又审视的目光。 穆静感到一股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忍不住开口说:“贺循是我丈夫。” 紧张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四个人惊恐地对视了一眼。 卡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穆静。 “你不是说男人会阻挡你科研的脚步吗!” 莱恩:“你堕落了,s级研究员穆静同志!” 孟兰:“不算堕落吧,这么帅的男人也很值得研究。” 大卫一声不吭地拔出了别在后腰的枪…… 第20章 k1-38 事已至此,就先吃饭吧。 穆静将贺循做的饭后小蛋糕分发给了同事们,在获得一致好评后,送贺循出了研究所。 两人站在门口的树下,贺循见他心不在焉的,安慰道:“密钥的事你别太有压力。” 穆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摇头道:“这事目前还没那么棘手,只是……” 贺循:“只是什么?” 穆静:“你知不知道在飞行员事故之前,我在k1-38星考察这件事?” 贺循点点头:“知道,怎么了?” “我和同事们推测,密钥可能是我在那段时间写的,所以我非常怀疑k星与密钥的破解有关。” 贺循见穆静拽着自己的手晃了晃:“你的潜水艇到底什么时候兑现?” 上次谈潜水艇的结局是等他休假再说,这次真休假了不给个说法显然不厚道。 贺循少见他这样撒娇,心情好起来。 “我明天就去申请出航证明。” 之所以需要申请出航证明,是因为星际中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航线,飞船舰艇一多总有阻塞的时候。 所幸贺循拥有快速通道,没几天航行证便下来了。 根据记载,k1-38号星球位于银河系外的剑鱼座星系群中,距离地球约5000万光年,质量是地球的6倍。它被充满水汽的大气层包裹着,隐藏在巨大的行星状星云背后,由一颗伴星norish-2号绕其旋转。 由于潮汐锁定,n2只有一面朝向k星,两颗星本身不发光,自转时通过反射星云的光芒出现了昼夜交替的现象。 穆静还记得第一次降落到n星上时被绚丽的蝴蝶状星云震惊了半晌。 那是由中等质量恒星在演变末期发出的强烈紫外辐射形成的。 纵然他见过很多次,宇宙的美丽却次次都能超乎人类的想象。 紧接着,k1-38号上的辽阔海域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类已经在太空中发现了许多除地球外存在海洋的星球,可是能繁衍出生命的却寥寥无几。 而k星不仅有相当规模的渔场,其深海之下,还栖息着神秘物种,穆静至今都无法描述那种只是匆匆一眼便难以忘怀的感觉。 当潜水艇没入海面,水深达到300米的时候,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目及之处都是漆黑一团。 这里的海水平均密度比地球上大,经过计算,潜入2万~3万米的深海需要至少10个小时。 第15章 等待的期间过于漫长乏味,大家轮流在休息仓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外面依旧黑咕隆咚的,只有潜艇的灯光照亮了四周大约50米的范围,在往里是光也无法穿透的黑暗。 之所以是“大家”,是因为除穆静与贺循外研究室的其余四人也参与了这次考察,另外,中途还加入了赛凝。 赛凝是在出差返航的途中偶遇了穆静的飞船,听他说是去寻找神秘物种,立刻表达了强烈的兴趣,并称享用彩礼是娘家人的特权。 北半球晚上7点,所有人疲惫地聚集到餐厅进食。 舱内机器人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厨师帽亮相,为大家送上食物。 冰冷的机器里响出一阵欢快的前奏,在所有人刚要坐下时,又变成一阵严肃的男性播音腔。 “立正,全体报数!” “……” 众人迟疑半晌,突然才想起这是军用潜艇。 入乡随俗,站在排头的穆静立刻站直了喊道。 “一!” “二!” “三!” “四!” “五!” “……” “报,报数完毕,”站着最后的是卡栗,她卡了一下壳,“应到七人实到七人。” 严肃的男声听完,立刻喊道:“坐下!预备唱——” 众人面面相觑。 “唱什么?” 莱恩:“可能是团结就是力量。” 孟兰:“或许是我和我的星球。” 赛凝:“确定不是咱当兵的人?” 此时,穆静看向了贺循。 只见贺循咳嗽一声:“罗伯特,跳过这段。” 男声立即响应:“是,上校!” 随后又是一段欢快的音乐,音乐结束,响起了女性温柔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鱼刺’号隐形作战潜水艇,为了迎合今日的气氛,晚餐主题为海鲜大餐,食材均采用k星浅海捕捞的鱼虾,按照地球上的烹饪方式进行烟熏、凉拌、红烧、清蒸等加工制成,祝各位用餐愉快!” 罗伯特在贴心热情的一顿服务后终于退了下去,船舱内又恢复原来的宁静。 不过这段出乎意料的节目给枯燥的旅程带来了活力,舱内的气氛显然没那么死气沉沉了。 赛凝和四个研究员之前就认识,其中和莱恩的关系最好。 莱恩见她时不时看手机,好奇问道:“你在和谁聊天,男朋友?” 赛凝摇摇头:“是单位领导。” 卡栗惊呼:“下了班还要应付领导,你们植物保护部门这么卷?” 赛凝无奈地叹气:“不过他平日里挺照顾我的。” 孟兰八卦道:“他不会是想追你吧,毕竟你长得好看,这人年纪大吗,不大的话可以试试看?” 赛凝表情尴尬:“我还不想结婚。” 卡栗说:“不想结婚好啊,这样你加入我们就能平衡了。” “什么平衡?” 卡栗指指自己:“我不婚,莱恩也不婚,大卫离异,孟兰和穆静已婚,你也不结婚的话,我们六个就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听到这话,赛凝面露犹豫,笑了笑没作声。 穆静却惊讶地看向身边的人。 “你离婚了?” 大卫脸色平静,淡淡“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穆静还记得大卫和他的妻子是大学同学,两人博士毕业后结了婚,相处七八年一直很和谐,即使被关在诺瑞研究所里的日子,大卫妻子都时常来探望他。 然而大卫却说:“前阵子唐怀特把我们召回的时候,我提了离婚。” 穆静:“为什么,你俩吵架了吗?” 大卫看着他,不知为何表情有些异样,最终他说了句:“没吵架,是因为其他事。” 穆静刚准备问“什么事”,谁知被人打断了。 一只大手从餐桌对面伸过来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的嘴角那里揩了一下。 “吃得到处都是。” 说这话的是贺循,他微微皱眉,向穆静展示指尖的食物残渣。 穆静果然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随即低下头专心吃饭,不再过问任何事。 见状,大卫的目光落向了餐桌对面,只见贺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第21章 珊瑚丛 饭后,莱恩、大卫、贺循整理餐桌,其余人都去洗漱。 莱恩将餐具放进洗碗机,回来擦桌子时见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 大卫脸色很差,仗着与贺循不分上下的体格,先发制人。 “没想到贺上校脸皮这么厚,他都把你俩的事情忘了你还要缠着他。” 贺循则相对平静,起先他无意争辩,转身往别处走。 然而大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更差了。 他追上去拦住贺循:“你以为凭借你的威逼利诱,你和穆静之间就能长久吗?” 这话听起来太刺耳,贺循一下停在原地,露出可怕的眼神。 莱恩怕两人打起来想上前阻拦。 但贺循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对大卫说:“我至少和穆静结婚了。” 他举起两根手指,表情极其挑衅: “两次!” 此言一出,大卫就像根被点燃的爆竹冒着火花,他一拳挥向贺循,却被莱恩提前抱住了腰,当下只能大喊大叫。 “你真觉得他喜欢你吗?别搞笑了!从前他和你在一起是为了研究‘孳’,如今也一样,他看上的是潜艇不是你!” 贺循站在原地听完他的叫嚣,也不着急反驳,而是将大卫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笑着说:“能有点东西让他看上,是我有能耐,不像某些人……” 某些人指谁不言而喻。 莱恩知道自己拦不住了,他放开了大卫,默默站到一旁不敢说话。 大卫挥出去的拳登时砸中贺循的脸,两人双双滚在了地上。 互殴的同时还发出例如:“他根本不爱你,你一个仿生人,懂什么是爱吗?” “我和他多年同事,我最了解他!” 又例如“你一个胆小鬼更没资格说爱!” “我和他结过两次婚,我最懂他!”等本世纪有关爱情问题的深刻探讨。 就他们你一拳我一拳打得火热,天地都开始摇晃的时候,船舱内突然真真切切地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其他人也从各自的休息仓内跑了出来。 “发生什么了? “怎么了?是撞到什么了吗?” “不知道啊,但是贺循和大卫都躺地上了!” 穆静见舷窗外漂过一团漆黑的固体物,立刻跑到指挥塔里。 他一边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一边说:“mother,检测潜艇各处有无损伤!” 话音刚落,一阵充满机械感的女性声音响起。 “正在进行检测,检测成功,尾部压载水舱右侧出现破损。” 浮力舱会影响潜艇上浮与下沉,好在这艘潜艇不止一个压载水舱。 穆静说: “立刻修复浮力舱。” mother:“正在修复——” 此时,其他人也跟着跑到了指挥塔。 赛凝看着显示屏上的分析报告问:“是不是撞到礁石或者珊瑚了?” 卡栗正要回答,一旁的孟兰突然惊呼一声:“你们快看外面!” 众人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巨大的透明舷窗外,一片层层叠叠、鳞次栉比的珊瑚丛映入眼帘。 如同盛放的玫瑰园一般,它们连绵不断,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海床上,在明亮与昏暗之间散发出幽静又神秘的气息。 所有人都被这壮观绮丽的景象吸引了过去,在潜艇穿越珊瑚丛的时候,莱恩连忙按下摄像机记录这一画面。 忽然,珊瑚丛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深坑。 深坑表面布满了孔洞,大团大团的白色气泡正从孔洞中冒出来,气泡周围似乎流动着某股密度更小的液体。 穆静愣了一下,忙说:“检测一下气泡附近海水的成份以及其中甲烷的浓度。” 作为助手卡栗娴熟地听从指挥,三分钟后她得出了结果。 “那部分随气泡涌出的流体中氯化物的含量很低,大多为烃类和矿物质,温度比海水略高,是一股温暖的淡水。” 听到这话,大家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淡水一般储存于地壳与地幔之间,这里的海底出现大量的会渗出淡水的孔洞,也就是说这片区域正位于板块的边界。 众所周知,板块边界运动相对活跃,会出现 裂缝是正常的。 此时,卡栗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她震惊地说:“这些甲烷气泡的平均浓度达到了600nmol/dm3,比其他区域高了三十倍!” 如此庞大的甲烷气体,倘若爆发会是一场毁灭半个海底的灾难。 而众人惶恐之际,窗外的大片珊瑚突然不见了,出现了一根根石山。 第16章 这些石山长满了孔洞,显然不是海床结构的一部分。 莱恩惊呼:“是海底火山!” 怪不得这里的珊瑚如此茂盛,原来是火山喷发后产生了大量的矿物质,滋养了它们。 不过根据珊瑚的生长情况来看,火山应该很早之前喷发过一次,此刻正处于休眠期。 贺循站在穆静身边操纵着潜艇的方向。 “我们先上浮,小心别撞到这些石头。” 指挥塔中心,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站在原地,担心一丝轻微动静就会能引爆那些甲烷气体。 所幸贺循操作熟练,很快将潜艇往上升了100米。 根据系统显示,现在位于海平面以下15000米的深度,原本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达预计位置的计划不得不延期,毕竟这里的海床隆起,埋伏着数吨炸药。 贺循思考了一下:“用探测器侦察一下附近的地形,先绕过这片区域。” 穆静点点头,他突然很庆幸这趟旅程有贺循的存在。 一旁的大卫将视线挪了过来,他刚要说什么,罗伯特从某个地方窜出来。 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件大马褂,肩上搭着条毛巾,用极富腔调的声音要喝道。 “来碗茶吗各位爷儿?我这有西湖龙井、黄山毛峰、斯里兰卡锡兰红茶、摩洛哥薄荷茶、qq咩咩好喝到咩噗茶……” 气氛大概冷了三秒,紧急关头只有善良的莱恩上去接了话。 “请问有什么茶?” 罗伯特再次要喝:“我这有西湖龙井、黄山毛峰、斯里兰卡锡兰红茶、摩洛哥薄荷茶、qq咩咩好喝到咩噗茶……” “……”莱恩:“有咖啡吗?” 罗伯特:“有的亲,我这有……” “给我冰咖。”怕他再报菜名,这次莱恩不由抢先回答。 罗伯特的设定任务完成,眉开眼笑:“好嘞,这就给您上。” 第22章 紧急上浮 二十分钟后,托罗大哥的福,船舱内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大家一边享用咖啡,一边等待探测器的回复。 穆静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观赏着从窗外游过去的生物。 有些鱼身上泛着荧光,宛若星星一般在漆黑的海底里不停闪烁。 贺循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手指着从窗外游过去的一条鱼。 “那是什么?” 穆静看了眼:“雄性小灯泡鱼,学名叫圆蜥鱼,你看它身体圆鼓鼓的像个透明的灯泡,里头那团发光的东西是生殖腺,它们在发情期会分泌出一种银光色的酶用来吸引雌鱼。” 贺循听了认真地点点头,又问:“那个呢,长得像玉米穗一样的?” “短尾花须鱼,这只是幼体。” 贺循困惑了:“它现在看着有一辆自行车那么大。” 穆静说:“这种鱼的成年体能达到10米多,一般生活在超巨大深渊带中,也就是海平面2万米以下。” “原来如此。”贺上校一副学到了的模样,拿出笔记本随手记录起来。 穆静看向他的脸发现一丝异常。 “你嘴角怎么破了一块?” 贺循顿了顿:“刚才潜艇摇晃得太厉害,大概是磕到桌角了,你帮我上点药吧。” “行。” 穆静信了起身去拿药箱,回来时见贺循还在记录着鱼类信息,好奇问:“你对它们很感兴趣?” “嗯,可惜工作太忙,一直没空研究。” 见贺循十分遗憾,穆静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下次我可以带你去海洋博物馆,那里有很多教学资料。” 听到这话贺循深受感动,又指着漂过去的一缕海草状生物东问西问。 旁边的孟兰注视着这一幕,觉得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有些可爱。 突然,一丝寒光从她的背后射来。 回过头,只见大卫正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冰块,一边倒一边嘴里还咯吱咯吱地嚼着两块。 孟兰瞧他脸上的淤青,凑过去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跟贺循打架了?” 大卫中意穆静多年的事从前在研究所里人尽皆知,除了主人公本人。 穆研究员感情迟钝,一心扑在科研上,而大卫的不善言辞正好导致他被贺循一个箭步抢占了先机。 此刻,大卫冷冷地看着那个“长了嘴巴”的男人恨得牙痒痒。 孟兰叹了口气劝道:“要我说啊你也别这么执着了,穆静能看上贺循两回,说明这是他的命中注定。” 大卫刚要说狗屁命中注定,指挥塔中忽然发出了警报声。 mother:“警告,有剧烈磁场波动!” mother:“警告,有剧烈磁场波动!” 话音刚落,潜艇舱内上下摇晃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蹲下来抓住附近的物体。 mother在慌乱中一丝不苟地工作。 “正在自动分析震动波形!” 与此同时,晃动停止舱内再次平稳下来,但这不等于危机解除。 五秒后,全息画面上跳出一个矩形图像,如同心电图一般,上面是一串高耸入云的折线。 率先跳起来抱住脑袋的是莱恩,他大喊一声:“不是吧!” 这种类型的折线图往往预示着强烈的地壳运动,即地震。 穆静望向画面,镇定地分析道:“刚才应该是前震,根据它的序列特征,离主震指示还有一段时间。” 卡栗已经检测出数据:“主震源位于东北方向,深度大约200公里,震中距8公里,波幅在90~100μm,约为3级地震,换算到陆地上……” 卡栗看着众人,眨了眨眼睛:“等于吊灯晃动了一下。” 不等所有人松一口气,mother又紧急提示道:“1公里外发生海底滑坡。” 由于海水的浮力会削弱摩擦力,相对于陆地海底的坡度在大于等于0.1时会发生滑坡,而这里的海水密度比地球上更大,摩擦力更小,所以轻微的地震波便能引发滑坡。 贺循有一阵不妙的预感:“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他驾驶着潜艇准备转向,头顶却猛地闪起了红光。 mother:“警告,甲烷浓度正在上升!” mother:“警告,甲烷浓度上升至1800nmol/dm3!” mother:“警告,上升至3000nmol/dm3!” mother:“警告——” “轰!” 爆炸发生得始料未及,只听见海水中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动,顷刻间周遭的生物被掀起的波浪推开数十米远。 偌大的潜艇猛烈倾斜过去,火光将漆黑的深海撕裂出一片炽热的明亮带。 海床炸开了一个洞,滚烫的岩浆喷涌出来,在接触到冰冷的海水时立刻形成了一层层的枕状熔岩,像是海底生长出了一颗颗黑色的瘤子。 与此同时,那些珊瑚和千疮百孔的石山也被炸得粉碎,在海中形成了一圈密不透风的浮石带。 所有人摔倒在地上,穆静手忙脚乱地扶住指挥台,对着屏幕上急剧攀升的数值张大了嘴巴。 检测仪器发出危险的红色,显示甲烷气体已经达到了峰值,而岩浆喷涌带出来的二氧化碳等物质又会促使二次爆炸,其能量如同一颗小行星砸在地球表面,如果无法停下,火山灰会杀死附近的生物,并堆积起来形成一座岛屿。 贺循坐在驾驶位上努力稳舱体:“应该是滑坡引起海床下的甲烷泄露产生了爆炸,mother,启动紧急上浮!” mother:“警告,无法紧急上浮!” mother:“警告,无法紧急上浮!” 孟兰叫道:“糟了,那块破损的尾部压载水舱还未修复完毕!” 紧急上浮功能需要所有的压载水舱一起运作,其中任何一个出问题都无法使用。 而海水也无法熄灭岩浆,这样下去,潜艇迟早被岩浆吞没,像那些游鱼生物一样埋进火山灰或者被煮熟。 有人喊道:“我们得找地方躲一下!” 穆静想起之前巡视地貌的探测器,他在操作台上调出地图,混乱中查看了几分钟,随后露出欣喜的表情。 “东南方向,2公里外有块隆起的海底山脉!” 赛凝有些担心:“可是潜艇翻越山脉也需要上升到一定高度。” 大卫说:“不要紧,山脉边缘会因为温度差异形成暗流,也就是上升流,潜艇在那里上浮相对容易。” 所有人听了,一致同意这个方案,贺循立刻掉转方向加速行驶,在距离山脉500米时,他明显感觉潜艇上浮得比现象中要快,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下方托举。 随后,潜艇轻松地越过了海底山脉进入一片暂无岩浆入侵的区域,然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舷窗外出现了一片漆黑无底的海沟。 第23章 静默区 “从地图上看不出这个海沟有多深,我们的声呐在200米的地方停止了工作,可是探测器显示下面还有一段距离。”卡栗严肃地盯着操作系统。 赛凝问:“怎么会这样?” 第17章 “可能是因为密度或温度骤变导致声波扭曲。”大卫看着她,“也有可能出现了超声波无法捕捉到的东西。” 听到这话,赛凝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孟兰打断道:“别信大卫的,没准是海底的淤泥吸收了声波能量,或者声阻抗与水接近的非金属导致了低反射率,比如橡胶什么的。” 卡栗分析:“也有可能是海沟下面的地形很复杂,声波信号被干扰了。” 众人一顿猜测,觉得贸然将潜艇驶入海沟并不安全。 贺循说:“先放无人机下去察看一下情况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无人机在下潜到100米左右的地方时传来了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紧接着屏幕一黑,失去了信号。 “也就是说某种东西在潜艇下面100米至200米处阻挠了我们。” 桌子底下传来声音,莱恩不知何时躲在了那里,他抱着桌腿害怕地说:“它们待会儿会不会浮上来找我们?” 孟兰扶额:“你恐怖片看多了吧?最多是人类未知生物。” 穆静则颇有兴趣:“找我们正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贺循见他这时取来了潜水服,担心地问:“你真要下去?” “潜下去看看总比在这里干瞪眼好,况且也就200米。” 他说得如此轻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海平面以下200米,殊不知这里已经到了海平面以下15000米的深度。 贺循说: “那我和你一起。” “不行。” 穆静拒绝了他:“你得驾驶潜艇,我们这里没人比你更熟练。” 他拍拍贺循的肩膀保证道:“放心,我有潜水证,而且我之前来过这片海域,在差不多的地方下潜过一次。” 贺循还要再说什么,一旁的大卫站了出来。 “我跟你去吧。”他淡定地耸耸肩:“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况且我对驾驶潜艇一窍不通。” 见状贺循脸色有异,穆静却已经将另一套潜水服递给他:“那就咱俩吧。” 下水前,贺循又掏出一把鱼雷枪递给两人,嘱咐道:“要让潜艇在海沟里停驻一段时间,只需要确保下面200米深度是安全的就行,我给你们十五分钟,时间到后必须上浮,如果途中发生意外,及时报告求助,不要冒进。” 穆静点点头:“好!” 然而在潜艇中说得信誓旦旦的两人刚一下水便感到了巨大的紧张。 此刻,水中的温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冷上几倍,虽然潜水服起到了防水保温的作用,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手臂上依然冻得直起鸡皮疙瘩。 大约十分钟后,两人下潜了90米的深度,穆静抬头看了眼原本照在头顶的潜艇灯光,现在已经如一颗弹珠般大小。 光在迅速衰减,周围变得异常漆黑,压强与密度在肉眼可见地升高,环境是极度安静的,目及之处已经少了很多体型庞大的生物。 三分钟后,两人来到海沟120米深的地方。 穆静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数字,体温心率正常,循环呼吸器里的氧气充足。 大卫见他停下,担心地问:“没事吧?” 穆静在头盔里眨了眨眼表示无碍,又指了指下方。 “温差很大,有下沉流,要小心。” 在往下便要达到200米的区域,也就是海平面以下15200米那个声呐无法发挥作用,探测器失灵的“静默区”。 穆静不由感到兴奋和害怕,他望向脚下漆黑如深渊一般的海水,感觉有一双手在用力地将他向下拖拽。 两人顺着岩壁下潜,不知不觉来到了那片静默区,然而除了信号消失,这里出奇地平静。 穆静观察到海沟的空间越发狭窄,水流速度快了很多,他确认好安全绳没有问题便准备测量一下这里的宽度,以便计算潜水艇是否能够安全进入。 这时,大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怎么了?” 穆静回过头,大卫的脸皮突然贴在他的头盔上,漆黑的瞳孔大睁,发出惨白的光。 “我靠!” 双人频道里发出一句叫骂。 大卫吓了一跳,迅速将手电筒照向身后的穆静。 然而未等他发问,脊背上便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只见一群鱼虾正在穆静周围以诡异的姿势游动,它们全部肚皮上翻,已经死了。 大卫立刻过去将穆静从死鱼堆里拽出来,顺带查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数值。 “这里的盐度比上面翻了十几倍,这些鱼大概原本在低盐度区,不小心误入被咸死了。” 穆静在腌鱼堆里挣扎着,想笑又觉得无语,因为贴在他头盔上的东西并非人脸而是一条扁扁的蝠鲼。 “你怎么样?”大卫担忧地看着他,“要不我去测量吧。” 穆静指了指手表:“一起吧,没多少时间了。” 距离贺循嘱咐的十五分钟还剩下不到三分钟就该返程了。 于是大卫不再多言,两人分散到一侧的岩壁进行人工测量。 “射线尺显示海沟最狭窄的位置有280米的宽度,我们的潜艇总长180米,够停驻了。”大卫高兴地说。 穆静从对面游过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时间刚好,两人开始上浮。 上浮的过程比下沉轻松不少,主要是心里压力少了。 大卫显得有些兴奋,因为此刻只有他和穆静,没有不相干的人打扰。 他看着穆静腼腆地说:“本来我还有些害怕的,你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潜到这么深的地方,但是我很高兴有你在。” 两人在水里靠得很近,几乎肩并肩,这时,大卫伸手拉住了穆静的手。 对方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卫不由闪烁其词:“其实我很早就……就喜欢……” 他表白到一半,想去看穆静的表情,突然,他发现潜水头盔里穆静的脸突然变成一条细长的鱼。 那条鱼瞪着凸出的眼睛,冷漠空洞地注视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而此刻大卫漂浮在水中,四周空无一人。 第24章 深海迷失 “大卫?大卫?” 穆静在双人频道里喊了两声,没有听到大卫的回答。 他朝他所在的方向游去,很快贴到了海沟的左侧岩壁,然而依旧没发现大卫的身影。 黑暗中只有一束微弱的红光从岩壁上的海藻丛中射出来,穆静低头,看见了刚才失去信号的探测器。 他小心地伸手将探测器捡起,准备擦掉上面的淤泥,那块淤泥却动起来。 紧接着,从淤泥里长出两根发光的触角,触角上布满软刺,与海泥融为一体。 突然穆静感觉那两根触角抱住了自己的手指。 在短暂的惊吓后,他很快安定下来,虽然这是从未见过的生物,不过在这里见到未知物种太过正常,他早有心理准备。 只见那块长触角的海泥约莫鹌鹑蛋大小,它十分适应这里高浓度的海水,也并不害怕人类入侵,灵巧地在穆静的指尖打转。 穆静发现触角周围残留着肉渣,猜测它刚刚正在觅食。 简短地表达了一下人类的歉意后,他打开摄像头准备记录一下这种生物。 就在这时,他感觉一股温暖的水流经过身体两侧。 紧接着,数不清的海泥从海藻丛中跳出来,像是散落的弹珠在海水里形成一条白色的光束,将他围在了中间。 海泥们伸出的触手结起一张网包裹住了穆静,在他还未反应过来前,循环呼吸器不知何时停止了工作,心跳声骤然放大在耳边。 而除了心跳声,穆静隐约感觉到一阵微妙的波动。 他的脑袋突然开始剧烈疼痛,率先浮现在眼前的是贺循的脸,他的样子有些怪异。 眼珠乌黑,面目青葱,身穿灰色的初级飞行员制服,好像是学生时期的模样。 这时,贺循热情地上前抱住了他,张了张嘴。 “……” “你说什么?” 然而穆静听不清他的声音。 “贺循,你大声点,再大声点!” 贺循似乎没有听见,他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戒指,在他准备把戒指戴在穆静的无名指上时,又“彭”地一下化作一缕海水消失在了深海里。 穆静来不及去抓,又有人冲上来大叫着。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一抬头竟然是赛莫元。 赛老师像见到鬼一样恐惧地看着穆静,他似乎想要逃跑,然而穆静朝他抬起手,低头一看,他的手中竟然握着一把枪,紧接着,他举枪对准赛莫元扣动了扳机。 “砰!” 海泥们像在进行一场欢迎仪式,无数细软的触角将那具人体包裹成了一只茧。 就在穆静温暖地下沉时,一双大手用力撕破了茧,托起了他的脑袋。 冰凉的海水伴随氧气涌入,穆静像从噩梦中惊醒,视线里再一次出现贺循的脸。 第18章 这次,他的怀抱很有力量,眉头却拧在一起,眼眶发红。 “穆静!” “穆静!” 穆静说不出话回应贺循,他只看见那些触角织成的柔软细腻的网极速扩散又收缩,将自己连同贺循一起包裹进来。 “不,不要!” 他激烈地想推开贺循,可身体没有一丝力气。 意识朦胧中,他快要闭上眼,这时,嘴唇上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 空气流入了闭塞的胸腔里,灵魂猛然回归身体。 “快,快打开舱门!” 卡栗站在指挥塔上,通过红外摄像仪观察着水下的情况,在看见两道熟悉的影子靠近时,她激动地喊道:“贺循把穆静救上来了!” 半个小时前,大卫的独自返回令所有人吃了一惊。 尤其是贺循,在听说穆静失踪的消息时,他当即决定下水。 可根据大卫的描述,他根本不清楚穆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这就导致贺循的下潜充满了不确定性。 就在所有人迷茫之际,检测器发现水下有一簇热核反应,经过模拟分析,这十分类似于小型鱼雷的威力,联想到贺循之前交给穆静的那把鱼雷枪,大家一致认为这很有可能是穆静的求救信号。 卡栗快速定位了“信号”的位置,在经过计算后,她脊背发凉,深度居然到达了可怕的22000米。 所有人将视线集中在了贺循的身上,后者在犹豫了几秒后穿上了潜水服。 穆静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皮很沉。 他看见头顶浅蓝色的天花板,紧接着,人类的声音传入耳膜,放大,再放大,变得嘈杂起来。 他下意识想把脸埋进被子里,隔绝那些噪音。这时,一道影子落在头顶,贺循浅蓝色的眼睛替代了天花板的蓝色。 “穆静!” “醒醒,穆静,我是贺循,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 此刻刚抵达清晨,贺循在床边守了一夜,在半梦半醒中,他感觉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于是立刻上前查看。 果然,穆静已经睁开了眼睛,然而他神情呆滞,一脸空洞。 贺循感到害怕,一种曾经有过的惊慌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大声地呼唤他的名字。 “穆静?你记得我是谁吗?” 床上的人十分迟疑,恍惚间却伸手碰了碰他的唇。 “贺循。”穆静吐出两个字。 贺循激动坏了,握住穆静的手指吻了又吻。 “是我,我是贺循。” 这时,房间外的人听见穆静醒了,纷纷赶来慰问。 卡栗眼睛通红,没来得及说话,就掉下两滴泪水。 “我要被你吓死了,你一直醒不过来,我还以为……还以为……” 穆静头一次见她哭,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抱歉,与此同时他想起来什么,问道:“你们是怎么把我救上来的?” 孟兰疑惑地说:“你都忘了吗?” “我只记得我和大卫一起下潜到海沟里,看见了一些生物,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穆静边说边寻找大卫,发现他站在门边,但是有意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孟兰回答:“大卫上来后告诉我们你失踪了,随后mother检测到你发射的鱼雷枪,对了,是贺循把你从22000米的地方捞上来的。” “22000米?”穆静蓦地清醒了几分。 卡栗说: “是呀,你的潜水头盔裂了,整个人昏迷过去被暗流卷到了海沟深处。” 穆静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潜水头盔潜水服是为了对抗深海里的压强,按理说头盔裂开的瞬间,他就会被碾成肉酱。 这时,莱恩兴奋道:“我们都以为你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不过医生给你做了检查后,发现你只是受了点轻伤。” 穆静下意识问:“哪来的医生?” 话音刚落,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门外闪亮登场,并雷厉风行地移动到床边。 “hello,在下罗伯特,是一名军医。” 穆静:“……” 相比起病人错愕的表情,罗医生并不在意自己身份的多样性,只是以如同厨师、茶艺人那样严谨的态度对穆静的身体检查了一番,然后嘱咐道:“穆先生,您现在的生命体征良好,但为了万无一失,回到地球后还请您去医院进行复查,这是我给你开转院证明。” 第25章 四神汤 与罗医生打完照面后,穆静重新躺下休息。 过了一会儿,贺循见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担心地问:“你在想什么?” 穆静心里藏不住事,开口道:“孟兰说你潜到了22000米的地方,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让贺循思索了片刻,过后,他如实回答。 “虽然我潜水的经验不如你,可我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一些,加上那时候只想着救你,不知怎么就潜下去了。” 听上去有种令人心动的感觉,穆静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儿,他又问:“那你在下潜的途中有遇见过什么吗?” 贺循回想起来:“大约15200米深的地方有段巨大的盐度差,漂浮着许多死掉的生物,再往下是片暗流,一直延伸到海沟18000米左右的深度,那里的海水温度偏高,有股暖流经过。” 穆静一愣,想起来自己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也遇到了暖流,难道说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下沉了几千米? “就这些了吗?”他忍不住再次询问贺循。 贺循扬了扬眉,示意他给出一些提示。 穆静解释道:“我在深海里见到了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是一种外形类似泥巴的生物……它们长着触角,会发白光,喜欢群居、食腐……” 说到一半,穆静想起什么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贺循见他捂着脑袋开始翻箱倒柜。 “你找什么?” “潜水手表,我记得手表记录了那些生物的模样!” 从床头的抽屉里拿自己的手表,穆静捣鼓了一番,却露出失望的表情。 手表中的影像并不完整,在深度到达16000米之后,画面里漆黑一片,只剩下一段朦胧不清的海水波动的声音。 于是某人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记得我明明拍清楚了,难道那个时候我已经溺水了,梦见自己在拍摄?还是说那种生物是我幻想出来的?” 穆静自言自语地吐露着心声,回过神,发现贺循沉默不语地盯着他。 穆静刚想说“你可一定要相信我”,后者突然起身走向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贺循拿着一个透明的烧杯走了出来。 “你说的是这个家伙吗?” 只见杯子底部正躺着一颗玻璃珠大小的泥巴球,虽然比在深海中见到的个头小了不少,但很明显它就是穆静撞见的那种生物。 因为当贺循将碾碎的鱼肉丢进水里时,泥巴球中间伸出了两根细细的触须。 触须抱住鱼肉,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水中,此番进食的模样令穆静甚是眼熟。 他惊喜地望向贺循:“你把它带上来了?” 贺循:“准确地说,它是跟着你上来的。回到潜艇后,我发现它贴在你的头盔内侧,像一块浆糊似的正好堵住了破损的部分,我猜可能是因为它,你才没被海里的压强碾成肉酱。” 穆静豁然开朗:“你说得有道理。” 随后,他好奇地附身去观察那颗泥巴球:“不过这家伙在海里承受了上千万吨的压强后,到了岸上居然还能活着。” 贺循有同样的疑惑:“我也以为它会像某些深海鱼一样,不是眼睛凸出就是肠子炸开,没想到一杯浓盐水下去就能活,不但能活还能吃能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穆静已经将手指伸进杯中戳了戳泥巴球。 可惜后者并不搭理他的手指,一心抱着鱼肉啃食。 贺循说:“它看着笨笨的。” “它咬人可疼了。”穆静挽起自己袖子和裤脚,展示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红色痕迹。 “当时就是它们成群结队地攻击我,我大概是疼得晕过去了才撞在海沟上磕破了头盔。” 穆静心有余悸:“还好这些家伙没毒。” 贺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是呀,它们只是把你当成了死鱼,准备把你拉到它们的餐桌上。” 穆静一愣:“你捞我的时候看到它们了?” 记忆里有段贺循驱赶海泥巴救自己的画面,但此刻,穆静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贺循的回答是:“其实我看到你被一团发光的生物围着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是什么就冲上去捞你了。” 穆静听了抬起头,两人鼻尖恰巧碰在一起。 “那你还挺英勇的。”穆研究员笑起来。 贺循把他头发揉得更乱了:“我只是不想做鳏夫。” 按照原定的日程,飞船应该在k1-38号星球上考察一周后返回,由于潜艇出现了各种情况,大家不得不在海中多航行了两天才回到飞船上。 第19章 离开危机四伏的海洋,平稳巨大的飞船犹如陆地一般令人安心,连晚餐桌上的饭菜都香了许多。 莱恩刚坐下便望着碗中的冬瓜排骨汤感叹起来。 “今天不吃鱼和海草了?” 孟兰一边分发筷子一边回答:“罗伯特说海鲜腥冷,吃多了容易湿寒入侵损脾阳,今天特地整了几道养生菜。”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吆喝声从厨房传来。 “四神汤来了!” 罗伯特头戴白色特级厨师帽,机械手臂上端着一个巨大的盆。 他将沉甸甸的盆放到桌上:“本大厨特地用山药、莲子、芡实、茯苓静心熬制了三个小时,大家都喝一碗,都喝一碗哈。” 莱恩率先起身,兴奋地掀开盖子,然而下一秒,他有些茫然。 “这汤为什么是黑色的?” 穆静听了,舀动碗底的小料分析道:“估计是山药和芡实含淀粉接触铁锅氧化变黑了,咦,咱飞船上没有砂锅吗?” 罗伯特十分严谨地解释:“是的,咱飞船上没有砂锅,只能用铁锅煲汤。” 众人有些沉默,不过黑就黑吧,能喝就行。 莱恩接受了事实,率先喝下一口汤,随即倒在地上,爬起来后又大喊一声 “好苦啊!”又倒下去。 孟兰捏着鼻子向罗伯特投诉:“我要给你差评!” 罗伯特一听,显得很焦虑,他似乎是第一次做生意,非常遗憾地说:“亲爱的实在抱歉,我的汤没有让您满意,但这边不能同意您的退货退款申请,给您退五块钱怎么样?” 第26章 返航 最终,四神汤被大家搁置在一旁无人问津,或者说,推给了另一个人负责——大卫。 晚餐中途,穆静发现队员中少了一个人。 “大卫怎么没来吃饭?” “他说没胃口。”卡栗回答道,“估计饿了会在房间里煮泡面吃。” 穆静想起这两天确实很少在公共区域见到大卫,担心地问:“他的减压症是不是又严重了?” 减压症是潜水员贯得的病,其中一项诱因是在海中上浮速度过快。大卫的潜水能力一般,此次行动时不小心中招了。 卡栗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孟兰想起来:“昨天他问我拿止疼药的时候又要了一盒帕罗西汀。” 卡栗说:“这不是治抑郁的药吗,他抑郁了?” 穆静错愕:“怎么回事?” 孟兰看着他,犹豫了半晌后,说:“其实大卫上岸后一直很自责,他认为是自己的失误才导致你失踪又差点死掉。” 莱恩躺在地上接茬儿。 “而且他是第一次下潜到这么深的地方,估计生理和心理都受了不小的打击。” 听到这些,穆静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结束晚餐后,大家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根据现在的航行速度,再过四五个小时,飞船就能就安全抵达地球。 休息的途中,穆静躺在床上被一阵动静晃醒,他看了眼检测仪,发现是一阵短暂的宇宙磁场扰动。 此刻,飞船已经离开了剑鱼星系群,正在进入熟悉的仙女座星系群。 打开房门,穆静听见餐厅里有脚步声。 大卫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儿,正抬起头在橱柜上寻找什么。 “那个,泡面好像没了。” 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大卫回过头与半米外的穆静四目相对。 一瞬间,他显得有些紧张。 “你,你醒了。” “嗯。” 穆静点点头,见大卫绕开自己往餐厅外走。 他跟上去问:“你不吃了吗?” 大卫的态度变得莫名冷淡:“马上到达地球了,回家再吃也行。” 穆静却拉住他:“冰箱里还有块牛排,我可以帮你煎一下。” 听到这话,大卫停下脚步,因为没等他拒绝,穆静已经开了火。 很快,黄油和红肉在平底锅中滋啦滋啦作响,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穆静单手打了一个鸡蛋,摊平后将它完美地翻过来铺在牛肉边上,最后撒上盐粒和迷迭香碎。 做完这一切,他对自始至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大卫问:“你不好奇我怎么会做饭吗?” 大卫回答令人意外。 “你一直都很会。” 穆静:“是吗,你以前吃过我做的饭?” 大卫点点头,遗憾地说:“你忘了。” 穆静显得很乐观:“忘了也好,我以前做饭应该很难吃。” 这句自嘲的话把大卫逗笑了,他心情比刚才好了一些。 “所以之后你是去哪儿进修过了吗? “实不相瞒,贺循走后门给我塞进了舰队局的食堂里。” 穆静将刀叉递给大卫:“你要是觉得好吃有一半功劳是他的。” 大卫听罢没有接茬,只是低头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有点咸,不过还成。”他语气淡淡的,“谢谢你。” “不客气。”穆静笑起来,并如实建议道:“你需要汤吗,罗伯特煮了一锅养生汤,喝了就不会觉得咸了。” 大卫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他想和穆静单独待一会儿。 但五分钟他后悔了,因为一锅黑乎乎冒泡的浓稠液体被穆静端上了桌。 “罗伯特听说你生病了,特地给你做的,里面放了山药、莲子、芡实、茯苓,静心熬制了六个小时。” 听到这话,大卫难以置信,他的目光瞟向操作系统,试图与罗伯特打个招呼,可惜罗伯特早就回冲能舱休息了。 与此同时,穆静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推到大卫面前,以一种既期待又关心还夹杂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着他。 大卫踌躇几秒,喝了一汤。 喝完后,他说:“其实我的病已经好了。” 两人在餐厅里聊了半晌,结束后,大卫送穆静走到了房门外,在穆静准备进去时,大卫拉住了他的手。 像鼓足了勇气,大卫说:“穆静,那件事我很抱歉。” 穆静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抽回手说:“你不用道歉,那种时候谁都不可能保持绝对的镇定。” “可我还是丢下了你,还害你差点……”大卫顿了顿,抓住自己的头发,“我很难相信自己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的模样十分懊悔,穆静沉默片刻,认真道:“大卫,我一直觉得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好像世界上所有牵涉到你的事都必须由你来解决,我认为你完全没有必要。人类是很渺小的生物,有很多缺点也很容易犯错,即便我那天真的死了,也是我自己的莽撞造成的后果。” 听到这话,大卫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所以你没有怪我?” “没有,相比之下,你愿意和一个同事去一个会发生未知危险的地方,已经充满了勇气。 大卫眼中刚刚升起的光芒在“同事”二字出现后迅速消失。 他不再看穆静,低头说:“我知道了,先回去休息了。” 望着男人逐渐远离,穆静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准备坐下写这两天的行动报告,外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还有什么事吗,大……” 然而此刻站在门外的人并非大卫。 一个黑影闪进来,关门的同时猛地将穆静按在了墙上。 不等他反应,那人便急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黑衣人的气息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袭来,像是早就打定好了主意,让穆静毫无挣扎的余地。 不一会儿,穆静便认出对方,并坚持不住地软下身子。 “贺……贺循,等一下,唔……” 感觉到怀里的人喘不过气来,贺循才稍稍松开了穆静,然而双手还撑在墙上,形成一个包围的姿势,像是生怕对方跑掉。 微弱的灯光中,贺循幽蓝的眼睛十分冰冷,穆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却被烫到。 “你怎么了?” “……我有点难受。” 贺循的手环上正亮着红灯,显示体温偏高。 穆静很快想到应该是磁场的问题,高智芯片还是无法长时间抵挡星际射线的能量。 贺循在他耳边低低地喘息,不由分说地将人抱起来放在床上,紧接着在他身侧躺下来。 穆静注视着他烧红的皮肤:“你看上去很没精神,我去找孟兰拿些药吧?” 贺循没同意,伸手将他拉到怀里抱住。 “我和你待一会儿就好了。” 穆静没他力气大,只能嘴巴上劝导。 “虽然我们马上就能到达地球,但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而且这种唯心主义的治疗方法我并不完全认可。” 贺循听了,将他抱得更紧。 “贺上校你明明是个上校,但、你、现、在、很、像、个、小、学、生。” 穆静一边说,贺循一边一下一下吻在穆静的唇角打断他,最后一下他,直接翻过来压在了穆静身上。 第20章 四目相对,某人终于安静了。 房间里只有舷窗玻璃发出轻微的响动,电磁波显示,有一颗超新星在十七万光年外爆发,亮光一闪而过消失在漆黑的宇宙里,仿佛从未发生过。 穆静望向男人的眼睛,发觉里头有股莫名的潮湿。 贺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心里一动,不由想起海底下那个生死边缘的“吻”。 于是穆静伸手贴在贺循的脸上,默默地看着他:“贺上校,你……” 然而贺上校没等他说完径直命令道:“亲我。” 穆静愣了愣,随即抬头吻住了他的唇。 第27章 尚珉 太阳在北半球上落下第一束光,人类开始苏醒。 地球时间早晨五点,飞船即将穿越大气层,在度过漫长黑夜与充满危险的旅途后,窗外熟悉的蓝色星球显得弥足珍贵。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了敲房门。 “早上好,穆——” 大卫和卡栗推着一辆餐车站在外头,两人在见到门里出现的那张脸后,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开门的人是贺循,他正站在穆静的房间里,似乎刚洗漱完毕,男人一只手整理着衣领,神清气爽地和他们打招呼。 “早上好。” 卡栗愣了三秒便心领神会,迅速地从餐车里取出两份食物。 “贺上校,这是你和穆静的早餐,他还没起吗?” 贺循说:“多谢,他还在睡,可能昨天晚上太累了。” 后半句话是对着大卫说的,边说他还边朝对方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有意无意地将原本窄窄的门缝拓宽了几厘米,正好露出房间内一角。 于是大卫看见穆静从被窝里伸出来的一只脚,脚背干净,脚底红润。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贺循不以为意,气定神闲靠在墙边,等目送两人走后才将门关上。 回到房间内,贺循上前把穆静的脚放回被子里,他的手指刚一碰到对方的脚踝,穆静突然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同时嘴巴嚷嚷道。 “不要了,我不要了!” 贺循皱了皱眉,反思昨天晚上可能有些过了,缓缓伸手摸向穆静的额头。 幸好,不烫。 然后,他俯下身轻拍了拍被窝里的人。 “穆静,起来吃饭了。” 穆研究员显然还在梦里,好一阵,他闭着眼睛张开了嘴巴。 贺循乐了,捏住他的脸颊肉:“喊声老公就喂你。” 听到这话,穆静居然睁开了眼睛,不过两秒后,他便朝他喊道。 “老婆。” 贺循被噎了一下,看在他的脸颊肉还算好捏的份上无奈说道:“行,你是我老公,张嘴——” 早上六点,飞船顺利落地。 回到地球的第一件事是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鉴于大家在k1-38号星球上的遭遇,救护车将一行人送至了诺瑞医院。 轮流检查期间,穆静一个人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发呆,他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根试剂管。 里面装的不是化学药品,而是30ml的高浓度盐水和一块泥巴。 穆静惊讶地发现那块他从太空中带回的“泥巴”正抱着一片鱼肉贴在玻璃壁上。 细长的触角转来转去,像是在观察陌生环境的小孩。 两分钟后,这位小朋友发现周遭没有危险,于是趴在试管底部开始进食。 穆静默默地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看触角的样子十分接近棘皮动物,泥巴的颜色发绿又像是真菌和藻类的结合体,比如地球上存在的地衣。 实际上,人类进入星际文明后,新物种的发现层次不穷,复合生物体也不再稀有。只是像“泥巴”这样对不同星球的环境都适应良好的物种极为少数,或许得带进实验室研究一番才能得出结论。 穆静这样想着,准备把试管放回包里,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名病人匆匆跑向急症室。 躺在急救床上的少女浑身是血,跟在她身后的是个与之年龄相仿的男生。 男生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胸口被血色浸湿了一大片,他被护士挡在急症室门口,只能暂且在走廊里坐下。 过了一会儿,男生似乎平静了些许,掏出手机玩起了游戏。 走廊里的两排椅子挨得很近,周遭陌生人的视线变得十分明显。 男生一抬头正好与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四目相对。 对方长相清秀,一双眼睛透着异于常人的明亮。 男生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由起身往右侧挪了两个位置,不再与男人面对面。 谁知这时,男人突然起身走了过来,像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块砖递给他。 穆静说:“你的手从半个小时之前就在发抖,脸色也很苍白。” 听到这话,男生愣在原地,他的手指还胡乱摁在手机上,直到系统发出了game over的提示音,他才回过神发现那块棕色的东西不是砖头,而是一个方形面包。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低血糖。” 穆静把面包塞到他怀里,露出一种你必须尝尝的眼神。 男生有些惊讶于他的观察力,接过来时尴尬地说了声谢谢。 对面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穆静瞧他一边吃面包一边时不时往那头看,好奇问道。 “那个女孩是你的朋友?” “她是我妹妹。” 穆静很意外,觉得两人长得不太像,不过他安慰男生说:“你妹妹应该伤得不重,只不过伤口在鼻梁三角区,面部的血管网发达,出血量才会这么大。” 男生听了露出好奇的眼神打量他。 “你是医生?” 穆静说:“我只是喜欢看科普杂志。”又问:“你妹妹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男生正要回答,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护士走出来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接了进去,随后,门又被紧紧关上。 穆静和男生坐在椅子上面面相觑,他莫名觉得那位医生有些眼熟。 三分钟后,从急症室里走出来的果然是图阅。 “尚小暑的家人在吗?”他急匆匆问。 男生一听立刻起身:“医生,我妹妹怎么样了?” 图阅将人拉到一旁:“她的脑部神经元受损,陷入了昏迷。” 尚珉愣了愣,似乎没听明白。 “她只是昏倒磕在了桌角,脑部神经元怎么会受损?” 图阅犹豫地说:“目前还不能确定原因。” 这话令尚珉不知所措,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灵敏地嗅到一丝不对劲。 “是芯片的问题吗?” 图医生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紧张,在他准备掩盖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陡然插进来。 “什么芯片?” 图阅回头只见一个男人的脸从背后窜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穆静,你怎么在这儿?” 穆静没有回答,也没有了方才的从容,他严肃地注视着图阅,又问了一遍。 “你给尚小暑的脑部植入了什么芯片?” 话音刚落,图阅竟变得支支吾吾犹犹豫豫起来,然而尚珉出卖了他。 穆静听见男生说:“医生,是小暑脑中的赛孳芯片出了问题吗?” 听到这话的图阅就像被当头打了一棒,他再难打马虎眼,只能对尚珉说:“是芯片的辐射导致患者的脑部神经产生了坏死……我们现有的方案是先取出芯片,再进一步观察病情。” 这个说辞和当初贺循生病的时候一模一样,穆静预料之中,忍不住紧张地攥起拳头。 尚珉不懂,只能问:“不能更换芯片吗?” 图阅摇摇头:“是赛孳芯片本身的原因,更换解决不了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朝穆静看了一眼,眼神十分复杂,仿佛在苛责他,又好像寄希望于他。 穆静有些不悦,原本将赛孳芯片植入人体的事就是诺瑞集团背着他干的,如今要他来给唐怀特擦屁股,简直没天理。 但穆静也有点心虚,因为此次在k1-38号星球的调查一无所获。 气氛变得莫名沉闷起来,双方心不在焉地站在走廊里,好像谁先都开口都像在推托责任。 尚珉并不清楚这里头的来龙去脉,他只能抿着干裂的嘴唇,一动不动地盯着脚尖,安静得仿佛一潭深水,以至于穆静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时,以为自己产生了一股错觉。 尚珉突然对图阅说:“可以不取那块芯片吗?” “如果不取出来,她会陷入重度昏迷,不久后可能会出现脑死亡的情况。” “不久是多久?” “两个礼拜。” “那就先不取。” “……” 听到这话,图阅与穆静对视了一眼,显然,双方都讶异于男生的平静。 第21章 而尚珉的心中似乎另有想法,但现下他没有做任何解释,径直离开了医院。 第28章 尚小暑 周三上午,小队的体检报告下来了。 大家都出奇地健康,除了穆静因为手腕脚腕上的伤痕过于现眼,被医生建议做浅放治疗修复。 吃过午饭,贺循便陪着他再次来到了诺瑞医院。 偌大的诊疗室里,分布着五个治疗舱。 穆静正准备在其中一个躺下时,一名女孩正好从隔壁治疗舱走出来。 她的头上包着一圈纱布,绕过等在门口的贺循,朝门外的另一个男生走过去。 “哥,我好了。” 被叫做“哥”的男生脸色很冷,只是在牵住妹妹的手时,朝充满惊讶的穆静看了一眼。 亏得那一眼,穆静才不至于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名叫“尚小暑”的女孩居然没两天就醒了过来,并且看上去健康如初,与前几天躺在急救床上满脸是血的模样大相径庭。 贺循见穆静突然跑出诊室追向走廊上一对少年,连忙跟了过来。 不过等他找到他们时,女孩已经不见了,只有穆静看着男生震惊地问道:“你给她换了芯片?” 此刻的尚珉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来。 “与你无关。” 穆静感到不可思议,女孩脑后的伤口形状分明是植入芯片后留下来的。 他一下抓住了尚珉的衣领,生气地质问。 “你知不知道万一赛孳芯片导致你妹妹的脑部持续病变是要出人命的!?” 尚珉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 这个问题他在手术前就听图阅嘱咐过,可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 “我妹妹就算没有那张芯片,也活不了多久。” “……”穆静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尚珉又开始沉默,与之前不同,此刻他的眼里充满了悲伤。 紧接着,他推开穆静往楼下跑去。 穆静登时要追,却被人拉住胳膊。 贺循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洞悉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上前关心地注视着穆静。 “这孩子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你现在逼他交代,他什么都不会说。” 贺循的话是有道理的穆静只好放弃。 两人再次回到诊疗室,医生已经等了半晌,见逃跑的病人终于来了,赶忙叫他躺下。 等穆静撩起袖子,满头白发的老医生看着他手腕上一圈红色的伤疤,皱眉问:“你这是怎么搞的?” “被一种东西咬了。” “什么东西?” “海蛇尾。” 通过查阅了两天的资料,穆静发现无法在现存的物种门类里找出那块“泥巴”的具体身份,于是只能将它归类到形态性状相近的物种中。 ——海蛇尾,一种棘皮动物,生活在海洋中,长有触角,能产生生物荧光,以海底沉积物与腐肉为食。 泥巴与它很相似,唯一区别在于,泥巴身上除了长了触角外还裹了片泥巴。 老医生一听,理所当然地说:“你是去赶海了吧,最近风大浪大的,好多去赶海的人都被水母、海胆之类的东西蜇伤中毒,你没中毒算幸运的了,不过我看这疤痕怪深的,估计一两个疗程还没完。” 听到医生的话,穆静和贺循对视了一眼,讪讪地点了点头。 毕竟要是说出这伤是在外星球上被不明生物弄的,恐怕老医生要报警。 半个小时后,治疗舱的灯光熄灭,穆静穿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 他一脸心神不宁,还没等贺循问话,便拉着他进了电梯。 “咱们得上去一趟。” 穆静气沉丹田地关上门:“我必须弄清楚图阅到底在搞什么鬼?” 副院长办公室在十七层,平时生人勿进,安静如斯,所以有人闯门禁时,警报声变得异常刺耳。 图阅刚要致电保安室,两个人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图博士,你明知道赛孳芯片有问题,为什么要再次给尚小暑做植入手术?” 穆静上来就兴师问罪,给图阅吓了一跳。 不过这事他早就料到了,在迅速恢复平静后,图博士招呼两位年轻人坐下。 穆静见他从抽屉里拿出茶叶,一边沏茶一边说:“手术是尚小暑的家人一致同意的,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没有告诉他们芯片有问题吗?” “告诉了,我说赛孳芯片本身就存在缺陷,即便现在更换新的芯片,半年后又会出现问题。” 图阅将滚烫的茶水递给两人,注视着他们被烫了一下缩回去的手,继续道:“但目前只有赛孳芯片能治疗女孩的病,尚家人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不得不决定再次植入。” 贺循困惑地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人格分裂症。” 穆静皱眉:“人格分裂症不能靠纯粹的医学治愈吗?” “可以。”图阅坐下喝了口茶,“大约有25%~50%的人格分裂症病人可以依靠药物方法治愈,但这需要漫长的时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有人会终身服药。不仅如此,大部分病人还要承受病痛时不时发作的风险,他们一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在社会中生存。” 说到这,图阅放下杯子,注视着对面的两位年轻人,衰老的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光。 “现在有一个东西,能迅速治愈人格分裂症,除了需要定期更换以外,没有过大的风险,你们用不用?” “……” 两个年轻人果然沉默不语。 穆静不可否认,目前的研究确实表明,只要赛孳芯片在限定时日内进行更换,便不会有太大的岔子,这就和车胎用旧了就换新是同样的道理。 问题是,没人知道这种无尽更换是否存在终点,或者是否会引起其他问题,更重要的是人不是车子。 穆静看向贺循:“我还是不能理解,她都未成年,用得上这种风险未知的手段吗?没准医学再发展几年就能有更好的治疗方法。” 贺循同样不解:“她父母到底是怎么想的?” 图阅迟疑了一下:“尚珉没告诉你们尚小暑是他父母从孤儿院领养的吗?” 此话一出,穆静与贺循愣住了。 尚小暑居然是尚家从孤儿院领养的! 难怪兄妹俩长得不像。 可他们为什么会领养一个有缺陷的孩子,而且女孩都16岁了,正常家庭不都应该领养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吗? 想到这儿,穆静与贺循对视了一眼,一阵恶寒突然从两人心底翻涌出来。 假如尚家人收养这个女孩的目的,就是为了往她脑中植入赛孳芯片,让她成为一个试验体呢? 这时,图阅幽幽开口:“尚家有一名与尚小暑一样患有人格分裂症的人。” 穆静与贺循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尚珉!” 第29章 小鼠 穆静突然明白那个男生为什么总是这样淡定,似乎妹妹的病情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更可怕的是,图阅又说,在唐怀特将赛孳芯片投入使用后,像尚家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在少数。 “没有人会舍得用自己或者所爱人的生命去测试一个尚不完备的技术,就像一款药在对人类使用前要牺牲掉上百万只实验老鼠一样,区别在于赛孳芯片太特殊了,人们一旦知道它的存在就迫不及待要尝试。” “所以你们就拿尚小暑这样的孩子当小白鼠?!” 穆静气得站了起来,他指着图阅的鼻子:“我要去认权委员会告你们!” 听到这话的图博士无比淡定,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说:“可以,但你不要忘了,赛孳芯片出现问题有你穆研究员一半的功劳,要不是你忘了那串密钥,也不至于让那孩子受苦,对了,不光是孩子,还有贺上校,我记得他现在不能自由出入舰队局吧……” 贺循见图阅突然扯到自己,顿觉大事不妙。 果然,穆静拍案而起,扑过去揪住了图阅的衣领。 “你说什么?!” 图阅估计是太久未见穆静,以为他还是学校里那个乖巧听话的学生,殊不知穆静在经历了赛莫元意外死亡、自己失忆被囚禁多年、辛苦开发的芯片差点把人变成傻子后,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能随时在炼丹炉里炸爆米花的猴子了。 搞科研哪有不疯的,他这样天赋高的更是疯得早。 被揪住衣领的图博士慌不择路地从沙发上跌倒在大地喊:“贺上校,你快管管他!” 贺循听见这话,就跟听见玉皇大帝喊“快去请如来佛祖”一样,仿佛身处大闹天宫。 就在穆静即将给图阅来一棒子的时候,一双手从后面绕过来将他提了起来。 “好了,别闹了。” 贺循用力将人按进怀中,一边顺毛一边说:“穆静,冷静一点。” 穆静被摁着脑袋动弹不得,只能朝图阅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 第22章 见状,图阅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叫保安,谁知讯号那头空无一人。 图阅错愕地望向眼前的两人:“你们到底是怎么闯进来的?我保安呢,你俩给他们打晕了?你们这是故意伤害!” 贺循一边哄穆静一边哄他:“没打晕,你那个安保系统我三秒钟就破解了,你的保安现在应该在医院门口给你买烤面筋。”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脚步声。 只见五六个黑衣人走进来站成一排,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袋子。 “博士,烧烤摊的老板说烤面筋只剩五串了,给送了一个馕,您看成吗?” 图阅在沉默了两秒后,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从十七层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边挂着一抹残阳,红得晃眼。 贺循见穆静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忍不住牵过他的手。 “你在想什么?”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回忆起那串密钥?” 穆静的嗓音有些沮丧:“如果我还记得它,尚小暑就不会被迫植入赛孳芯片,你也不会无法去舰队局上班。” 说着,他在路边蹲下去,自责地抓了抓头发。 “我总觉得我的脑袋里一团乱糟,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贺循清楚地知道穆静最近这段日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虽然他表现得风轻云淡,可内心的焦虑早就暴露无疑,刚才图阅的话又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现在有些失控。 贺循弯下腰搂了搂他。 “听我说穆静,这件事不是你的责任,你并不清楚赛孳芯片会对人体造成伤害,而且芯片的发行是唐怀特的主意,给尚小暑植入芯片也是尚家的一念之私,这都与你无关。” “可赛孳芯片是我研发的,那串密钥也是我写的。” 穆静难过地将脑袋抵在贺循怀里,像是抱着悬崖峭壁上的一棵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解决这一切。” 贺循听了不由沉默下来,他嫌少对一件事感到如此棘手。 夕阳下,两个人无力地坐在路边,像是飞越高山的鸟找不到栖息之地。 不远处,另一对少年站在花坛边,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第30章 孩子 浅放治疗对疤痕的修复很有效,半个月后,穆静再次来到医院。 老医生已经认识了他,出于好奇,问他这次怎么是一个人过来的。 应该是贺循长得太过英俊,惹得诊室里的医生护士都对他念念不忘。 穆静想了想解释说,对方在家带“小孩”。 听到这话,原本凑近的医护人员果然遗憾散去。 老医生惊讶将穆静上下打量一番:“你俩有孩子了?人造子宫舱做的?” 穆静:“海边捡的。” 虽然人造子宫舱现在十分普及,但就穆静和贺循的生活状态来说,还不适宜养孩子,他所谓的“孩子”是从k1-38星球上带来的那块“泥巴”。 得知“泥巴”这个生物没什么研究价值,穆静便将它从实验室带回了家,养在电视柜大小的鱼缸里。 最近泥巴突然不爱吃饭,整日病怏怏地飘在水中,作为家庭煮夫的贺循对此十分担忧,毕竟他没有工作,白天穆静不在家时,只有泥巴陪他解闷。 具体来说,穆静下了班一进门,就能看见这样一幕。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系着碎花围裙,站在一个玻璃缸边上又是拍手又是拍照。 走近一看才发现,男人手中还拿着个泡泡机,鱼缸里漂着形形色色的小玩具,一颗泥巴球正搭着两根触须躺在上面吹泡泡。 要问两位兄台在做什么。 答曰:我俩比赛吹泡泡。 穆静一听来了兴趣,顺势加入了这场比赛,没过多久,吹泡泡就成了家里的固定娱乐项目。 据贺循观察,泥巴很通人性,经常扒在鱼缸边上观察人类。 在他们经过时,会像打招呼一样伸出触须要求抱抱手指,或者每天喂食时必须要有人陪伴,有时家里长时间没人,鱼缸里的泡泡会积堆成山,这显示泥巴小朋友感受到了孤独。 这些与动物幼崽极为相似的动作,让穆静与贺循体验了一回做家长的乐趣。 而当幼崽出现问题时,家长们免不了紧张。 穆静今天出门前,特意嘱咐贺循在家里照看好它。 在聊家庭琐事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治疗结束后,太阳升到了头顶。 临近盛夏,中午的阳光变得异常火热。 穆静走出诊室,发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好几次,短信的内容都是贺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实说,他不理解贺循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黏人。 穆静一边无奈地回复一边照常坐电梯下去,穿过透明的电梯,午后的云层重重叠叠,视线落在对面住院部的天台上,那里坐着一个人。 女孩不知道在那块摇摇欲坠的水泥板上待了多久,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像一捆稻草杂乱无章地坠在脑后。 但她并不在意,只是无比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像在等一场午后的雷阵雨。 “尚小暑?” 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此。 他的衣衫干净整洁,面容姣好,只是急促的呼吸声和额头上的汗水,暴露他似乎爬了很长的楼梯。 尚小暑听见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 “你认识我?你是谁?” “我叫穆静,我认识你哥哥,他叫尚珉对不对?” 穆静不清楚她为什么一个人在医院的天台上,在看到的瞬间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此刻他伸出试图去拉女孩的衣袖。 然而女孩躲了一下,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我哥的?” “一个月前在医院里,他送你来急诊。” 穆静怕她摔出去,只好收回手,耐心地回答。 “他告诉我你受伤了,并且非常担心你,还和我说了好些你们兄妹的事,对了,我记得你早就出院了,今天怎么又到医院来了?” 尚小暑听了,表情暗淡下去:“我哥生病了。” “尚珉生病了?”穆静心中一惊,有种不好的预感升起来。 “那你不去陪他吗?” “他不想理我。” 尚小暑低头扣着手指,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难过地缩了缩身子。 水泥板随之晃动,发出咔哒一声,穆静吓了一跳,有些耐不住性子。 “你先下来好吗,我这样和你说话脖子很酸。” 女孩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下来。” “为什么?” “因为……” 尚小暑望向脚下的百米高楼,再回头看着穆静,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死,我的脑子有病,什么药都治不好,再这样下去,我哥真的会不要我。” 穆静手心出了汗:“你别这样想,你才16岁,还有很多治疗的方法可以尝试。” 尚小暑不为所动:“可是他们说赛孳芯片已经是最先进的治疗方式了,连它都治不好我,说明我无药可救。” “不是的!” 穆静抬高声音打断了女孩,他抑制着激动的情绪,尽可能温和地回答。 “我向你保证,我会修好赛孳芯片,你的病一定还有救。” 男人的眼神看上去十分真挚,像有一股异样的魔力,尚小暑似乎被感染到了,她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真的,我拿我的生命保证。” 穆静边说边上前,准备再次伸手将女孩从水泥板边缘扯回来。 “你相信我,别动。” 然而就在他握住尚小暑的手,准备将人抱下来时,高空的风突然凶猛地袭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堆积成山,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女孩的眼睛,她来不及稳住身形,径直向后倒去。 惊惧和惶恐像潮水一般冲到头顶,世界陷入了一片空白。 十几秒的昏迷过后,尚小暑听见身体里的那颗心脏发出砰砰的跳动声。 她错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飘浮在八十楼的高空中,脚下是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人群。 “抓紧——” 一道痛苦又艰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女孩循声望去,只见穆静也悬挂在大楼外。 此刻,他正一手攀在水泥板的边缘,一手拽着自己。 第31章 暴雨 “尚小暑,你还好吗?” 尚小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看见断裂的水泥板中露出一截钢筋,钢筋的一部分生生捅进了穆静的腹部。 温热且黏稠的血液将他白色的衬衣染成深红色,而他居然还在关心别人有没有事。 尚小暑不知所措,她的心里充满了内疚。 “你放开我吧,不然你也会死的。” 穆静没法与她对视,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来非常不高兴。 第23章 “别成天把死字放在嘴边,不吉利。”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你不疼吗?” 穆静眼前发黑,咬着牙回答:“尚小暑,你现在最好的选择是闭嘴节省体力,不是问十万个为什么。” 这话一出,女孩终于安静了,或许是被训斥,或许是因为绝望。 与此同时,穆静用余光迅速察看着周围的环境。 医院里没有飞行道路,也就不会有飞行器路过,这意味着暂时没有人能发现他们。 万幸的是,两人右手边五米开外的地方,有个延伸出来的通风平台。 如果是平常,穆静能轻松地跳过去,但现在他只能尽力一搏把女孩丢到平台上。 至于他自己,如果运气好,能凭借最后一丝力气爬回天台。 穆静这样想着,将办法告知给了尚小暑。 后者一听,望向脚下的通风平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远了,我根本勾不到。” “你可以的,这并不难。” “可是……” “你不想见尚珉了吗?”穆静问道。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见他……” “那你就相信自己。”穆静继续说:“现在,盯着通风平台中央的那颗螺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可以做到。” 尚小暑的声音很虚弱,像是只小虫子,断断续续的。 “我,我可以——啊——” 话音未落,她惊呼一声,整个身子被抛向了空中。 在极速下坠了几米后,“咚”得一声落在了结实的通风平台上。 疼痛和惊恐使她几乎昏死过去,好在很快清醒过来。 尚小暑睁开眼睛,动了动四肢,发现除了摔出几个大包后没有什么问题。 就在她劫后余生地准备向穆静报告时,一抬头,发现穆静整个人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 腹部的血液一下子涌了出来,将白色的衬衣全部浸湿。 远远地看,穆静就像悬挂在大楼外的一块染血的破布。 他在用尽全力将尚小暑丢出去后,眼前已经冒出了星星和雪花,深呼吸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四肢百骸变得沉重,连扒在水泥板边缘的手指也失去了力气。 天空炸开一朵闷雷,在暴雨打来的瞬间,穆静整个人突然滞空,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穆静!” 贺循的声音无异于一束阳光驱散了头顶的阴霾。 穆静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对方惨白的脸色和失血的嘴唇,还有湿漉漉的,不知是被汗还是被雨水浸湿的脸颊,令他感到安心。 穆静缓缓地扯起嘴角对贺循说: “你来了……” 贺循是在收到穆静的短信后就匆忙赶往医院的,只可惜意外发生得太快,没等他到场,穆静就陷入了危险。 此刻,他将穆静从天台边缘拉上来,发现他的腹部有一处严重的伤口时,无比自责地将人抱在怀里。 一起过来的医护人员给穆静戴上了氧气面罩,准备将人抬到手术室,穆静却拉住他们。 “我没事,快救尚小暑。” 听到还有下面还有一个伤者,不明所以的众人面面相觑。 贺循来时只告诉他们有人跳楼,大家便以为跳楼的是穆静,谁曾想他是救人的那一个。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涌过来,穿着制服的警察也赶到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尚小暑从通风平台处救上来,刚一落地,有两个拿着束缚带的医护人员准备将她捆住,仿佛她是精神病人这件事已经众所周知。 而尚小暑呆呆地坐在地上,平静地被抓住手脚,这件事她已经经历了一万次。 见状,穆静想要说些什么,他的目光与尚小暑的目光交汇,然而只停留了几秒,后者便越过他投向了另一个地方。 谁都不清楚意外是如何发生的,尚小暑像发了疯一般挣脱束缚带,她推开医护人员,几步爬上了天台边缘,冲所有人喊:“你们都别过来!” 在场的人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混乱中,她居然夺过了安保手里的枪,并对准了离自己最近的护士。 “滚开,我不要绑那种东西,不然我杀了你!” 第32章 说谎 护士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贺循上前喊道:“别开枪,你冷静一点!” 听到这话的尚小暑将枪口指向了他,紧接着,她看见躺在担架上的穆静,用一种诅咒般的声音说:“都是你,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那该死的芯片,我才不会变成这样!” 除了贺循,没有人明白这话的意思。 穆静震惊地望着尚小暑,女孩仿佛换了一个人,此刻,她的眼底充满了恨意,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刺向他的心脏。 但她说得没错,穆静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巨大的悲伤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他不敢再注视尚小暑的眼睛,生怕从里头看出自己的无能和弱小。 “对不起。”他用喑哑的嗓音说道,“对不起。” 尚小暑没想到穆静会这样说,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她抱有一丝善意或者歉意。 一瞬间,女孩的眼睛红了,可惜的是,这句道歉她原本希望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 两名警察试图从后面包抄过去捉住尚小暑,却被她敏锐地发现了,尚小暑举着枪朝他们大喊:“别过来!” 贺循只能示意警察后退。 “我们不会伤害你,把枪放下,我保证你是安全的。” “不,我不会再相信你们!” 尚小暑已经挪到了天台边缘,她瘦小的身体像一株长在风雨里的野草。 就在所有人的心提到空中时,一阵冷冰冰的声音穿透人群。 “尚小暑,把枪放下。” 说话的是个学生模样的少年,他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身上单薄的病号服被雨打得湿透,像是已经默默站了很久。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男生,只见他镇定地走向尚小暑,在两人相距半米的地方,抬头注视着她。 宛如日常课后聊天,尚珉向女孩伸出一只手。 “我醒来时,发现你不在病房就四处找你,你爬这么高做什么,下来好不好,我们该回家了。” 这个男生总是能轻易地越过尚小暑筑起来的防护罩,而在他极度冷静的目光里,尚小暑感觉自己身上一丝不挂。 她本能地缩起身子,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 “不,我不想回家,我讨厌那里!” “那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要离开这里,这里没人喜欢我。” 尚珉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柔和。 “你忘了吗,我喜欢你,当初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答应过要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表情渐渐复杂起来。 穆静与贺循对视一眼,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他们心底升腾起来。 尚小暑早就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目光,那种打量的、审视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充斥着她现有的人生。 而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在沉默良久后,她向尚珉问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骗你什么?” “那天晚上不是你对不对?” 听到这话,尚珉突然浑身一震。 尚小暑痛苦地质问他:“那天晚上不是你,是爸爸,是爸爸说他喜欢我,是他喂我吃了药!” 好像有什么掩埋许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血肉模糊的,腐烂生蛆的,散发着污秽、恶臭与血腥味,在这场暴雨的冲刷下,如浪潮般波及到每个不明真相的人身上。 穆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四肢却无力地垂在地上,好在贺循过来扶住了他。 可是现在似乎做什么都晚了,没有人能够挽回一切,也没有人敢越过雷池,靠近那两个少年。 尚珉的脸色变了。 他浑身的血液冷了下来,只能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抬头询问女孩。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尚小暑崩溃极了:“我看见了她写的日记,哥,你这个骗子,你一直都在撒谎!” 没人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除了这两个少年。 大约一个月前,尚小暑在学校昏倒后,她的人格分裂症在治疗期间突然爆发,虽然尚家紧急给她植入了新的赛孳芯片,可冥冥中她仍然发现了生病时另一个自己写的日记。 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她在尚家所遭遇的一切,一夜之间,她开始害怕所有人,包括那个平日里假装善良的哥哥。 或许尚珉并不能成为一个温柔平和的人,因为在他的躯体之下,生长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一个人格同情尚小暑,为了保护她,情愿谎称是自己侵犯了她。 另一个人格又厌恶这个女孩,因为她的到来,导致自己父母的感情破裂。 第24章 尚小暑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切,她感受到了冲击,浑身颤抖地冲尚珉叫喊。 “我恨死你了,你帮他骗我,我恨死你了!” 就是这一句话,某个残酷的人格爆发了。 男生终于忍无可忍地朝尚小暑吼道:“那你让我怎么办?!” “把你送回孤儿院还是精神病院?你知不知道,你出现在我家的第一天,我就无法忍受!可是你并不觉得自己很讨厌,反而整天哥哥哥哥地叫唤,就像一条哈巴狗!” “因为你我的家庭被毁!我妈要和我爸离婚!” “你说的对,我也根本不喜欢你,我恨不得你去死!” 尚珉的理智已然破碎,他一步迈上天台,目光紧紧逼向尚小暑,在电光火石间握住她手里的枪对准了自己。 “你不是恨死我了吗,那你开枪啊,我们一起死好了!” 听到这话,尚小暑瞪大了眼睛,她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尚珉,那是一种看疯子一样无法理解的眼神。 因为新植入的赛孳芯片良好运行,此刻,她的人格是正常的。 可是她情愿自己不要那么正常。 暴雨将两个少年的脸打湿一片,头发和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尚珉看着女孩害怕的双眼,头疼欲裂。 他一直都在努力治疗,为的就是抹去那段不堪的回忆,可尚小暑的每次靠近,都像一枚钩子将那些记忆反复拖拽到阳光底下曝晒,直至燃烧。 “你杀了我吧。” 尚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尚小暑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低头看向被紧紧握住的右手,想起从前哥哥牵着自己的时候,从掌心传来的少年的体温,充满力量,能够温暖整个冬天。 这次他们的双手依旧紧握,但尚小暑的手里还握着枪,枪口抵在哥哥的胸口,只要轻轻扣动扳机,他们就能回到那个冬天。 一束红色的激光正中在尚小暑的眉心。 在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哥哥”的时候,砰得一声,狙击枪射出的子弹飞快地穿透了挡在她面前的男生的脑袋。 “啊!!” 血浆爆开来,尚小暑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尚珉恨她,但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还是选择保护了她。 第33章 责任 雨下得太久了,新闻里说这是今年特大号台风引起的,风暴造成了大量工厂和企业停工,居民生活陷入困境,经济损失直达2个亿。 在天气预报结束后,电视画面中又出现了一批喧闹的民众。 身穿马甲的记者被挤在一栋大楼门口,费力地进行着采访。 有位大姨慷慨激昂地出现在镜头前:“诺瑞集团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边上有人附和:“是啊是啊,这么大的事,必须给个说法!” “——我们要求公开赛孳芯片的研发审批报告!” “——政府必须承诺销毁所有赛孳芯片!” “——唐怀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资本混蛋!” “呜呜呜,我母亲就是使用了赛孳芯片,结果病不但没有治好反而变得更严重,现在还躺在icu里!” “笃笃——” 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贺循站在外面,身后跟着几个人。 卡栗率先走进来,她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目光落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 “贺上校说你受伤了,我们来看看你。” 靠着病床上的男人正是穆静,他见卡栗、大卫、莱恩、孟兰、赛凝五个人齐齐到场,有些茫然。 贺循知道他刚刚从手术中醒来,对现状感到困惑,解释说:“是我通知了他们。” 其实不通知,新闻报道也已经满天飞了。 医院天台有人跳楼的事从昨天下午到今早传得沸沸扬扬。 尽管警方一再封锁消息,可那记枪声太过刺耳,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男孩死了。 穆静想起什么,着急地问贺循。 “尚小暑怎么样了?” 贺循说:“她在天台上受了刺激,病情变得很糟糕,现在在警方的看顾下接受治疗。” 听到这话,穆静不由紧张:“那她接下来会怎么样?” 贺循摇摇头:“不清楚,要等案件彻底调查完毕后才能知道,不过她的养父被检察院连夜提起了公诉,现在已经进去了。” 这话令人有所安慰,穆静点点头,重新躺回床上。 一旁的大卫注视着这一幕,突然说:“比起他们,或许我们现在的问题更大。” 这场事故除了人物关系复杂之外,赛孳芯片暴露出来的问题也让公众为之一震。 从昨晚开始就有大量市民聚集在诺瑞集团门口讨要说法。 记者从使用过赛孳芯片的患者口中了解到,他们之前被诺瑞以各种方式堵了嘴,现在纷纷坐不住,要讨伐唐怀特。 而讨伐唐怀特,势必要涉及他旗下的芯片研究团队。 莱恩扶着脑袋说:“我们过来的路上研究所那边围了好多人,要不是我们把制服脱了,根本逃不出来。” 穆静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的糟糕,他问:“唐怀特怎么说?” 卡栗叹了口气:“唐总半个月前就去度假了,现在还联系不上。” 孟兰翻了个白眼:“老头估计是躲在哪里避风头呢。” 赛凝问:“那你们现在该怎么办?要向记者说明情况吗?” 这话一出,莱恩在角落里嘟囔起来:“我们只是研究员,要担责也不该我们承担主要责任,再说当初是唐总把我们关起来的,我们算是被迫研究。” 他的话有开罪的嫌疑,但也是发自肺腑。 毕竟没有人愿意背上危害社会安全的责任,搞不好会被抓去坐牢。 一时间,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大卫见大家面露难色,说:“现在群众的诉求是让联邦政府出具赛孳芯片的安全检测报告,外加赔偿患者损失,可事实上有一部分患者并不愿意将芯片召回销毁。” 穆静一听,立刻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只见大卫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并指着上面的一男一女说:“这对夫妻的女儿几年前出车祸死了,但他们保留了女儿从小到大的记忆切片,所以在购买了赛孳芯片后,他们将女儿变成了仿生人。” 顺着大卫的手指,穆静看见照片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坐在父母怀里笑得很甜,除了瞳孔颜色较人类偏浅以外,没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今年五月份,赛孳芯片刚上市不久。 大卫和那对夫妇认识,他说:“手术之前,他们曾经咨询过我,我当时的建议是可以再等等,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芯片能否在人体内良好运作,但他们没有听从我的建议。” 穆静问:“为什么?” 大卫说:“因为他们唯一的诉求是想再听听女儿的声音,所以即便芯片出现了问题,他们也不会后悔。” 这时,大卫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贺循脸上。 “仿生人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即便赛孳芯片对他们有伤害也只是一时半刻,当肉身可以重塑,记忆切片可以反复植入时,理论上只要有钱,这对夫妻就能以不断更换赛孳芯片的方式将女儿留在身边,直到芯片的问题被真正解决。” 这话听上去太疯狂了,穆静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贺循抱着手臂看向大卫:“所以芯片出现问题时,他们不愿意向其他患者一样提出销毁,比起再也见不到女儿,他们觉得目前的状况更好?” 大卫耸了耸肩,表示正是如此。 卡栗有点忧郁地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凡有点希望,人们都会不予余力地去争取。” 即便用一种违背伦理的方式。 坦白来讲,民众也不全是“齐心协力”,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也有各自的私心。 病房里又是一阵沉默,几个人面面相觑,对现状感到棘手。 最后,孟兰破罐破摔地说:“要不在唐总出面以前咱们就按兵不动吧,反正联邦调查局肯定会安抚大众,当初赛孳芯片上市审核的时候,他们可是从诺瑞那里捞到了不少好处。” 听上去是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大家纷纷表示同意。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几个护士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跑去。 “发生什么事了?” “602的病人不见了!” “快去查监控!” “我看到那个女孩了,在楼下花园里。” “快,捉住她。” “……” 似乎是病人跑了,这种情况在医院里并不少见。 就在大家都没当回事的时候,穆静发现贺循的脸色变了。 他说:“尚小暑就住在602。” 第34章 宣誓词 楼下花园里的树被台风刮断了好几棵,到处都是没来得及清理的残枝败叶。 第25章 护士和保安们一边蹚水一边艰难地往里走。 图阅正手忙脚乱地脱下白大褂去帮忙,突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对尚小暑做了什么?” 一回头,穆静一行人的脸出现在眼前,图阅的表情当即变得十分委屈。 “我啥也没做,就是想帮她把芯片取出来,可她不仅不愿意配合,还给了我一拳后跑了。” 穆静看见图阅左脸上肿起一块青紫,知道他没有撒谎,不解地问:“尚小暑的赛孳芯片不是才更换了半个月吗?怎么这么快就出现问题?” 图阅也很苦恼:“可能是那个男孩的死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刺激,今天早上护士发现她出现了休克的症状,一检查才知道,赛孳芯片对她脑部的辐射量超过了平常的20倍,专家组紧急开会后决定为了保住她的命,立刻将芯片取出来。” 图阅搓着手看向穆静:“我本来是打算给她注射缓释剂的,但你也知道,最近舆论闹得很大,要是再出个人命,媒体的口水得把咱们淹了。”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像被甩了一记耳光,想起刚刚在病房里的言论,脑子里嗡嗡作响。 见状,贺循上前打断道:“先找人吧,其他的之后再说。”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护士的声音。 “找到了找到了,她在树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来,只见花园角落里,一棵四五米高的榕树上,悬挂着一个人瘦弱的人影。 图阅疯了:“她是猴子变的吗,这么老往高处爬?” 穆静与贺循对视一眼,贺循说:“我去拿梯子,你注意安全。” 穆静已经忘了这是他第几次向女孩伸出手。 但他依旧尽力地保持着冷静冲女孩说道:“尚小暑,你还认识我吗?” 尚小暑显然认识他,甚至看见他还活着,眼里有一丝激动,只是她仍然不准备投降。 “穆静,你也要抓我吗?” 穆静摇摇头:“我想帮你,你现在病得很重,需要医生给你治疗。” “我不需要治疗,我现在很好。”尚小暑的声音发虚。 穆静知道她害怕,示意旁边的人走远些。 等其余人空出一段距离,穆静继续耐心地解释:“你脑中的赛孳芯片已经出现了问题,它随时都可能给你造成严重的后果,相信我等医生取出芯片后,只要进行一段时间的药物保守治疗,你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听到这些话的尚小暑十分沉默,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贺循带着梯子过来了,穆静踩上梯子爬到树干中央。 与女孩的距离一拉近,他才发现对方身上到处都是攀爬留下的伤口,有些还在流血。 穆静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认真地看着尚小暑的眼睛。 “小暑,你想活下去吗?” 女孩表情亮了亮,又迅速变得摇摆不定,她仿佛在挣扎什么,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我想活下去,可是取出芯片的话,我会忘记他,我不想忘记他。” “谁?” “尚珉。” 众所周知,取出赛孳芯片后,尚小暑的精神会再次混乱并且丧失一部分记忆,这是没办法的事,除非她不想活下去。 穆静怔在原地,这时,女孩又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贺循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梯子上的穆静。 他已经在半空中站了很久,身上全是破碎的枝叶,它们落在穆静苍白的脸上,但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贺循撑在梯子上的手掌有些发麻,从昨天到现在,他快36个小时没有合眼,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这么疲倦,可能是担心过度和没吃早饭的缘故。 这么想着,头顶终于出现了动静,只听见咔擦一声,树枝断了。 贺循下意识伸出双手将穆静接住,底下的安保人员也迅速上前,接住了女孩。 一个星期后,台风终于过去,天晴以后,气温蒸蒸日上。 郊区一栋灰色的建筑门口停着两辆车。 从白色的救护车上下来一个女孩,她背着包,小心翼翼站在一扇漆黑的铁门前。 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女孩忍不住问:“你认识我吗?” 年轻男人脸上出现了一个问号,尚小暑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头。 “抱歉,我以为我们以前见过,我脑子不太好。” 男人听了,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眼神,反而和善地问:“你在这里等人?” 尚小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太记得了,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话音刚落,从救护车上下来一个拉着行李箱的护士。 她催促道:“尚小暑,跟我进去吧,一会儿该迟到了。” “哦,来了。” 女孩听话地往里面走,不一会儿便没了影子。 图阅说,尚小暑脑部的赛孳芯片被完整取出,在结束外伤治疗后,她被送回了精神病院。 等精神病院的铁门重重关上,两个男人坐进了路边的车里。 年轻男人脱下白大褂后捂了捂脸。 驾驶座上的男人将他掰过来搂进怀里。 “我没事。”穆静抵在贺循的胸前轻声道。 贺循吻了一下他的发顶,抱得更加用力了。 尚小暑的事件虽然告一段落,但舆论似乎并没有结束,反而发酵得愈演愈烈。 这两天研究院门口堵满了媒体,跟丧尸围城似的,惹得所有人不敢轻易露面。 吃完午饭,穆静与卡栗一行人坐电梯回到实验室。 途中遇到了不少其他研究室的人员,大家都因为在室内呆的太久而显得毫无生气。 下了电梯,孟兰不悦地问:“他们这是什么眼神?” 莱恩回答:“厌恶、鄙夷、憎恨、烦躁中夹带一丝遗憾。” “遗憾什么?” “当然是遗憾像我这么帅的人居然跟你们同流合污。” “拉倒吧,你长得和猛犸象的小唧唧没什么区别。” 莱恩被孟兰粗暴狂野的词汇震慑住了,他看向卡栗请求她和自己一起抵制孟兰。 然而卡栗法官说:“听到了,她说你和猛犸象的小——哎,你去哪儿啊?” 穆静见莱恩突然捂住耳朵飞快地跑进了厕所。 他说: “你俩把莱恩弄哭了。” 孟兰毫无愧疚,“没事,男孩子多哭哭才能长大。”她边说边戳了戳一旁沉默的男人。 “这位高冷man,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大卫与她对视,面无表情地问:“你这个月来姨妈了吗?” 孟兰算了一下日子:“两个月都没来了,都怪这群该死的媒体,整得老娘月经不调。” 大卫竖起食指,推了推虚空的眼镜:“按照常理,一直不来月经很有可能是卵巢早衰、多囊、内分泌失调或者怀孕导致的。” 听到这话,孟兰突然往楼下冲。 穆静担忧地想提醒她:“医务室下午才开门。” 卡栗却说:“她应该是去找阿列克谢了。” “阿列克谢?” “八楼搞生殖的斯拉夫研究员,眼睛像贝加尔湖的水一样蓝,皮肤像阿尔泰山的雪一样白,他骗孟姐说自己不孕不育!” 穆静长大了嘴巴:“孟兰姐最近压力这么大?” 显然,所有人都压力都不小。 整个白天,外头记者的吵闹声和闪光灯一直都没停过。 整栋实验楼不得不将窗帘全部拉死,从外头看,里面像是在搞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过在媒体眼中应该也大差不大。 穆静一个人坐在实验台前,他掀起窗帘一角,注视着漏进来的一排排横幅上的红色的字眼。 “罔顾人伦”、“谋杀犯罪”、“人类命运毁于一旦”、“星际前途一片灰暗”…… 他“啧”了一声把窗帘关上,继续靠在椅背上发呆。 头顶墙上的空白处贴着一张深蓝色海报,用端正的星际字符书写成一段文字。 ——我志愿献身人类宇宙事业,热爱星球,坚守和平,追求真理,严守纪律,全心全意为星际前途命运服务,为全人类共同发展努力奋斗! 这是段宣誓词每个进入联邦宇宙局的研究员都会反复背诵,熟记于心。 穆静还记得自己和学长学姐们硕士毕业那天,正好是进入宇宙局的第一天。 赛莫元将毕业证和崭新的制服、徽章交给他们时,称赞他们是他带过的最好的一届学生。 有好事之人故意问这些学生中哪一个是最好的,赛莫元竟然毫不犹豫地将穆静推出人群,骄傲地说:“诺,这个最优秀。” 第35章 实验体 贺循绕过研究院外的记者从地下停车场费力地穿上来,发现整栋楼内静悄悄的,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第26章 穆静的研究室近在咫尺,他快步走过去,刚要推开门,发现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阵打电话的声音。 “麻烦你帮我转告唐怀特,我想到办法解决赛孳芯片的问题了。” “好的,穆研究员。” 时钟指向六个小时后。 午夜,一颗硕大的月亮挂在枝头。 潮汐力将地球的自转速降低了十亿分之一。 会议室内,全息镜头一打开,所有人的视线中都集中在了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身上。 只见他戴着氧气面罩,奄奄一息地靠在病床上。 穆静刚要问兴师问罪,这会儿不由停下。 “唐怀特,你怎么在医院?你不是去度假了吗?” “咳,咳——” 老人喑哑的嗓子里咯了两声痰,站在床边的秘书立刻转向镜头解释。 “唐总前两天在n666号星球上度假的时候误食了丛林里的毒蘑菇,现在在大角星空间站的医院里住院。” 话音刚落,唐怀特略有不适地转了转眼珠子,不知是因为还没有恢复,还是看见镜头那边六个年轻人突然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 秘书十分专业地继续传达旨意。 “唐总听闻穆研究员找到了关于处理赛孳芯片的办法,很想过来与你们详谈,但出于身体原因,目前只能以这种方式出席,希望大家见谅。” 画面那头的六个人再次沉默了,当意识到没有“不见谅”的选择后,大家各自回到了位置上。 莱恩早就急不可耐,他率先朝穆静发问。 “你到底想出什么办法了?” 穆静手里拿着几张纸,神情淡定地像往常开会时那样:“我们都知道赛孳芯片的运行依靠的是人脑内的记忆,现在的芯片由于缺少我设定的密钥无法稳定运行,致使其中的孳元素释放出毒性损伤患者的大脑,蚕食患者的记忆,进而加剧了芯片的问题。” “这就好像一个水池同时进水和放水,形成了死循环。但是如果可以人为再创造一个水龙头,那么这个池子干涸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 听到这话,大卫问:“你打算怎么再造一个水龙头?” 大卫总是率先理解并总结穆静的想法,这减少很多不必要的解释。 穆静心里很高兴,他说:“假如用记忆切片代替一部分被蚕食抹除的记忆,或许就可以维持芯片的正常运行。” 莱恩与孟兰对视一眼,显然不是很明白。 穆静想了想:“打个比方,我把8月份的记忆做成切片保留下来,在10月份芯片即将出现问题前,植入8月份的记忆,让这部分记忆替代9月份的记忆被抹去,这样就能保持芯片正常运行的情况下,还不会影响脑中9、10月份记忆的形成。” 贺循举手问:“你的意思是,只要让脑子记得比忘得快,就能使得芯片正常运作?” 穆静欣赏地朝他点点头。 其余人听到这话,顿觉这似乎是个可行的方案,皱紧的眉头所有舒展。 然而大卫此时提出了异议。 “这个方法对正常人来说没问题,可使用赛孳芯片的患者,大多数脑部功能都有障碍,很可能没来得及做记忆切片前患者就失去了记忆,或者出现记忆紊乱,这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众人眉头又紧锁起来,连唐怀特都放下了要发言的手。 穆静很快给出了回答。 “我没说从患者身上取。” 大家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穆静点头: “记忆切片可以来源于他人,比如配偶,父母,子女,甚至关系亲近的朋友同事。” “只要提取与本人有关的部分即可,毕竟人们能够从共同生活的人眼中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而且人脑本身就有遗忘功能,我们拥有的只是一种对从前的感觉,人这一辈子只要记住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事情不就足够了吗?” 说到这里,贺循见穆静朝自己看了一眼,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两人第一次在安德研究院见面的景象。 穆静就像现在这样,站在千人的报告厅里向一众挂满勋章的领导、教授展示令他们一辈子都感到棘手而他能轻易完成的研究成果。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同当年台下的观众一样露出惊讶、错愕甚至无法接受的表情。 莱恩挠挠头:“用别人的记忆切片这也太超前了吧?” 孟兰也不敢苟同,记忆往往与隐私挂钩,纵使父母与儿女之间也不会愿意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卡栗托着下巴思考了半晌,看上去相对冷静。 她对穆静一直有种崇拜感,或者说她认为穆静提出每一个问题之前,就一定想好了对策。 于是当下,只有她勉强地表示支持:“那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 只见穆静抬手指向自己。 “我。” “你?” 其余五人异口同声。 孟兰不可思议地站起来。 “你是说你要将赛孳芯片植入到自己的脑中进行实验?” 穆静一脸淡定:“不然你们还有其他人选吗?” 孟兰沉默了,答案显而易见,如果依靠外界人士,媒体肯定会再次掀起腥风血雨。 莱恩坐在椅子上抖了三抖:“我敢说这个实验一旦对外公开,认权机构肯定会第一时间以第一宇宙速度把我们发射到最遥远的星球上和重刑犯一起强制劳动改造。” 大卫同样坚决反对:“我不同意,这太冒险了,而且你拿自己做实验,谁给你提供记忆切片?” 穆静早就想好了,他向在场的所有人投去了请求的目光,包括奄奄一息的唐怀特。 莱恩:“我还不如去干苦力。” 穆静见所有人都犹豫不决,表情变得无比认真。 “没时间了,我们现在投票,赞成的举手。” 话音刚落,整间会议室麻雀无声,果不其然,除了他谁都没举手。 穆静错愕地看向同事们,对此感到十分不解,正当他要说什么时,一只手缓缓抬了起来。 大卫冲上去照着贺循的脸就是一记重拳。 “我早知道你这个姓贺的不是好东西!” 贺循躲闪不及,被打翻在椅子上,嘴角流出了一丝血迹。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挡在两人中央,生怕他们打起来。 好在贺循只是坐在地上,将举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擦了擦嘴角。 他忍着疼说:“我的意思是,我来当实验体。” “……”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 穆静:“你说什么?” 贺循重复了一遍:“有谁比我更有资格吗?” 这下大家清清楚楚地听明白了,也反应过来了。 人类就是这样,与其他物种相处太久后,就会忘了彼此的身份。 显然,作为仿生人的贺循比人类穆静更适合成为实验体,而且他从前就有植入赛孳芯片的经验,在这里没人比他有资格。只是他自告奋勇的模样,令整间会议室里充斥了巨大的沉默。 贺循见穆静拉着自己的手忘了将他扶起来,只好自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幽蓝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机械光,注视着穆静瘦削的脸颊,既无奈又困惑地说:“我时常觉得你应该顶个白色爆炸头,戴着像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再穿身脏兮兮的白大褂,每天念叨一些令人听不懂的术语,才符合你的言行举止给人的影响。” 听到这话,穆静眼中暗了暗,他注视着贺循,声音低下去。 “你觉得我是疯子?” 然而贺循摇摇头:“人类不会这样伤害自己,你是疯狗。” 穆静的眼睛红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做实验体?” 贺循捏了捏他的手心:“我俩至少得有一个是人类吧。” 第36章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手术安排在下个月初,起先一切都很顺利,新的赛孳芯片在贺循的体内被激活,按照计划,他必须每个月到医院复查一次并植入记忆切片,平日里也必须随时携带手环,以便储存记忆和检测身体状况。 这期间,贺循产生了预料中的间接性记忆错乱,好在都通过植入切片或者更换芯片的方式完美解决。 然而就在大家都认为实验进行的缓慢又顺利的时候,出现了令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在实验进行到第八周的某天夜里,穆静睁开眼睛发现枕边空荡荡的,他下意识起身去寻找贺循,突然发现客厅里的灯亮着。 贺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待穆静靠近问他在怎么醒了,他却只说:“口渴,起来喝水。” 他的模样很正常,穆静也没有在意,直到到两人回到卧室贺循才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能掐我一下吗?” 穆静不解地照做了,他玩笑道:“你以为自己在做梦吗?” 第27章 穆静掐得不重,只有一点点疼,贺循的脸色却白了白。 他望向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带着一股迷茫的表情坐到床沿。 男人的眼神飘忽不定,围绕着整个卧室来回探寻,最终落了在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张合影上。 照片中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人略显清瘦,穿着简单的白色体恤,一脸懒散模样,另一个人则穿着笔挺的黑色军服,两人看上去并不匹配,却十分亲密地靠在一起。 贺循回过神,发现这个清瘦的男人此刻正坐在自己身边,不由盯住了他。 与此同时,穆静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握住贺循的手紧张地问。 “贺循,我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难倒了贺循,他踌躇地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个所以然。 见状,穆静的背后渗出了冷汗。 贺循竟然失忆了! 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拿出最近的报告查看,惊讶地发现月初的检查中,赛孳芯片的运行还十分良好,照理来说出现问题也应当是在下月,而且往常贺循的记忆就算有错乱,也是暂时性、片断性的,他甚至已经能摸清贺循短促失忆的频率,然而这是第一次他却失去了过往所有记忆。 当下,穆静整个人都怔在原地。 贺循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双手轻轻地发抖,手的主人正无比紧张地看着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止不住的恐惧。 他忍不住挤出一个笑容安慰穆静:“你别怕,我可能是暂时忘了。” 他确实是忘了眼前这个人,但从两人身处一室的状况看,他们应该属于比较亲密的关系,贺循不希望对方难过。 穆静却笑不出来,他尽力保持冷静,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头有两本红色的证件,贺循打开其中一本看了眼,不由愣在原地。 只见证件上面明晃晃地贴着一张红底照片,底下写着两个名字——这是他的结婚证。 贺循错愕地抬起头:“我和你结婚了?” 穆静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现在能想起来什么吗?” 贺循的眼神依旧很茫然,思考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穆静的表情更凝重了,他企图唤醒对方的一丝记忆,想了想回答。 “你在诺瑞的研究院找到了我,然后向我求婚,还给了我一艘潜艇当作彩礼。” 贺循显然不记得,穆静又提示道:“你从前是飞行员,现在在舰队局上班,是军方的上校。” 看着衣架上的那套军装贺循像是信了,他有些担忧地问:“那我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忘记这些事?” 这个问题让穆静停顿了很久,末了,他安慰地说:“你上次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意外,记忆神经受损,不过不用担心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吃过药就好了。” 他有意撒了一个谎言,生怕贺循一时难以理解芯片的事。 贺循果然没再追问,或许是头疼让他无法继续思考问题只能先行躺下休息。 穆静坐在床边陪了他一会儿,等人闭上眼睛才退出了房间。 尽管慌张到流汗,他仍然需要将贺循今晚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以便后续的研究。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月亮隐藏进了云层中,穆静对着电脑敲下最后一行字,准备起身去看贺循,一道黑影忽然闪现从后面包裹住了他。 穆静吓了一跳,回头发现竟然是贺循。 贺循的脸有些红,半个身子有气无力地挂在他身上。 “我有点难受。” 穆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同时查看他的手环,发现除了体温有些高之外没有其他的异常。 “我去给你拿药。”他边说往外走,谁知被贺循一把揽在怀里。 “你在做什么,我刚才醒来怎么没看到你?” 察觉到他似乎缺乏安全感,穆静耐心地解释道:“我在记录你的病情,明天好交给医生。” 听到这话,贺循才放开他乖乖吃完药回到卧室重新躺下。 天边的月亮已经从云层中穿了出来,透过窗帘将一道清冷的光铺在床尾。 贺循看向枕边的人,犹豫再三地说:“其实我刚才一睁眼看到你的时候有点紧张。” 穆静察觉到他很焦虑,安抚道:“半夜看到一个陌生人躺在身边,换谁都会害怕的。” 他在被子里拍拍贺循的手:“你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听到这话贺循愣了一下,他在黑暗中往穆静那边挪了挪,哑着嗓子说:“我紧张是以为自己在做梦,毕竟你长得很好看。” 卧室里忽然安静了半晌,片刻后才响起穆静吸了吸鼻子,哭笑不得的声音。 “谢谢,你长得也不错。” 某人虽然失忆了,直来直往的性格却一成不变,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真令人啼笑皆非。 穆静内心的紧张与焦虑散去不少,他凑过去靠在贺循的胸前,察觉到对方浑身一僵,手都不好意思放在自己的腰上时,产生了一些逗弄他的想法。 贺循见穆静抬头看着自己,漆黑的眼底泛出一丝莹亮的月光,像一只夜猫似得问他。 “你真的觉得我长得好看?” 贺循的心跳加速,嗓子眼发痒,低低地“嗯”了一声。 鲜少见贺上校这般害羞,本该是一桩趣事,可当下穆静只能苦笑。 贺循见状脸更红了:“你笑什么?” 穆静别开快哭的脸,起身去够床头的手机:“我想将你的样子录下来。” 谁知他刚一碰到手机就被贺循扯回来摁到了身下,屏幕恰好解锁,壁纸亮起来,只见上面又是一张合照。 穆静正亲密地搂着一个男人的脖子对着镜头笑意盎然,这个男人正是贺循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贺循笃定了眼前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类是爱他的。 于是内心的紧张完全被喜悦替代,他疲惫的眼神中也有了些许光亮。 穆静没有反应过来,他见贺循的脸红得要烧起来,手环还响起了心率过速的提示声,顿时吓了一跳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发现有什么东西在被子里氐住了他的下sheng。 两认沉默地四目相对。 穆静缓缓开口:“你……” 贺循不尴不尬地说:“我很抱歉,但是我想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它……对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毕竟他们结婚快一年了,肌肤相亲的时间不算少,但穆静此刻不太想应允。 他推了推身上的人:“你现在在发烧,需要好好休息。” 听到这话,贺循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他骨碌碌地滚到了床沿,背对着某人不发一言。 穆静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情很复杂。 “你生气了?” “……” “贺循?” “……” 好吧,贺上校不想搭理他了。 穆静不由无奈地苦笑,今晚的情况太混乱了,他根本无心其他事情,只能替贺循掖了掖被子躺回枕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热气,紧接着一条胳膊搭在了他的腰上用力地将他搂紧。 穆静蓦地回头,一颗脑袋便迅速钻进了他的怀里,像什么巨大又胆小的动物在他月匈前蹭了蹭…… 第37章 你不会失败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朗。 图阅刚到办公室就见到两个熟人亦步亦趋地出现在了医院楼下。 说明情况后,贺循被送进了检测室。 报告上显示贺循的脑内有一片瓶盖大小的阴影区,这部分的大脑神经已经坏死。 然而按照之前的计算,距离芯片替换的时候还有大半个月,这种提前出错的情况显然十分棘手。 为了安全起见,穆静说:“要不换一块芯片吧。” 图阅却有不同意见,他调出过往的数据:“你不觉得实验刚到了关键阶段吗?如果继续使用这块赛孳芯片直至它被大脑彻底吸收,我们就能一次性测验出它对人体最大的伤害,也能知道记忆切片对于治疗失忆症的具体功效。” 穆静听了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你知道这里面不可控的风险有多高吗?” 图阅被他的表情吓得后退了半步,嘴上却没停:“我知道你一直秉承着极大的耐心,可说实话前几次断断续续的实验没有多少作用,贺循已经替换了好几块芯片,甚至有两次他的情况并不严重,你便要求提前更换,我知道你不想他难受,但这导致实验不停中断,我们仍然摸不清芯片分解时在脑内波动的全部规律……我只是觉得芯片的问题解决得越早越好,你应该也不希望贺循经历长久的折磨。” 穆静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他承认图阅说得没错,一块完整的赛孳芯片到底如何在人脑内运作直至消亡,以及对人脑造成怎样的影响,在这两个半月里收集的有限数据根本无法测算。 第28章 他原先的计划是通过长时间的实验,慢慢地增加芯片在脑中留存的时间,从而对比推测出结果,可是实际要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得更加漫长,而且每块芯片的波动情况各异,加上他们只有贺循一个实验体,这种反复而冗长的实验耗费的时间惊人得庞大。 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将一张芯片使用到底,那么获得的数据就会更加准确,甚至他们能彻底搞清楚记忆切片到底能发挥多大的效果,但代价是贺循会承受巨大的痛苦。 简单来说,就是钝刀子割肉与快刀斩乱麻的区别。 关键是别的研究员可以把贺循当成仿生人不顾他的感受,就像工厂里生产的玩具,穆静却做不到,他无法从容地将自己的丈夫一遍一遍返厂修复。 这时,图阅抱着手说:“我知道你是个严谨的科学家,但是那些病患等不了这么久。” 等贺循从检测室里出来,两人在楼下的花园里晒了会儿太阳。 贺循此刻明白了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他看着穆静递过来的一份实验同意书,心情有些复杂。 穆静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想叫停实验的话我没有意见。” 贺循不语,他刚得知自己的爱人是位顶尖的科学家,既意外又受宠若惊。 他忽然明白穆静昨晚上是在骗自己,也明白了对方的慌张不是装的,这次的实验风险确实很高。 可冥冥之中他又莫名地信任穆静,或许是因为穆静的眼里真的有他。 贺循把协议书往边上一丢,问:“然后呢,你准备自己上还是彻底放弃,不再管这颗芯片了? 芯片问题关乎太多人的安危,穆静肯定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但他心里很乱,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紧接着是良久的沉默。 不知为何走到这个地步两人都觉得力不从心。 贺循翻了翻另外一份长达80多页的实验计划书目录,思索了片刻问穆静:“穆研究员,其实你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错吧?” 穆静猛地抬头望向他,只见贺循冲他一笑,像是鼓励一般:“我也和你一样。” 他握住穆静的手:“即便实验失败了,你不是依然能够复活我吗?” 听见这话,穆静心里发酸,他表情凝重,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可是这样你会很痛苦,如果昨晚的事情频繁发生,你根本不知道下次醒来自己会失去哪段记忆,会身处在哪个陌生的环境,你不害怕吗?” 贺循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仍然平静地拍了拍穆静的手。 “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不怕。” 此话一出,穆静激动地站了起来:“可我受不了!现在芯片测算出来的数据和之前记录的数据南辕北辙,情况也比假设出来的糟糕一万倍,我根本不知道记忆切片的最终疗效,如果它无法对抗赛孳芯片释放的毒性,你的大脑会一遍一遍地坏死,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记忆,最后你会变成一台彻头彻尾的计算机!” 穆静深吸一口气:“我根本不应该让你参加这个该死的实验!” 作为一个研究员,他经历过成百上千次的实验,也遭受过不计其数的失败,可他从来没有否定过自己,直到这项实验刚开始没多久就出现了难以把控的风险,穆静为此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责。 穆静说完往电梯走:“我要让图阅把你的芯片换回去,我要叫停这次实验。” 听到这话,贺循上前一步拉住了他:“你冷静一点,事情还没有这么糟糕。” 穆静推开他:“我不可能继续让你承担风险,现在中止还来得及,你让开。” 贺循没让,一来二去,两人不由在电梯门口推搡起来。 最终,贺循一把将人摁在墙上,大声道:“你没有其他选择!” 穆静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他。 只听贺循激动地说:“比起你我更害怕会失去记忆,可事情已经这样了,逃避是无济于事的,赛孳芯片是你花了心血完成的,现在距离成功就差一步,你愿意就这样放弃吗?” 穆静心底当然不愿意,只是现实过于残酷,让他头一次失去了掌控感。 最终,他无力地看着贺循:“如果我失败了呢?” “不会的。”贺循表情坚定,“穆静,你不会失败。” 图阅见两人去了好久,忍不住下来寻找,谁知刚走出办公室就听见电梯“叮”得一声,穆静和贺循正好从里面出来。 两人脸色不是很好,像是刚吵过一架。 图阅小心翼翼地问穆静:“穆研究员,你决定好了吗?” 穆静的眼底很红,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不换芯片。” 那就是选择继续使用记忆切片的意思,图阅下意识看了贺循一眼,后者十分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图阅打心里很庆幸两人的抉择,松了一口气后找来助手带贺循去了手术室。 替换上了之前储存下来的记忆切片,贺循又想起了过往的事,但因为有部分时间他的记忆是错乱的,为了保持连贯性,图阅为他植入了旁人的视角,譬如昨晚,他用的就是穆静的视角。 于是手术后,他便“回想起”穆静从发现他失忆时手忙脚乱地拿出两人的结婚证,再到两人躺在床上说胡话的场面。 穆静见他神色有异,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吗?” 只见贺循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凝视几秒后竟然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我很好,穆静。” 第38章 再干五十年 从医院出来回去的路上,两人经过一家文具店,贺循提出要买一本日记。 “如果再出现问题,我一看日记就可以明白最近发生了什么。” 穆静说:“那你用手环回溯不是一样?” 贺循说:“手环记得太复杂了,我得挑重点记,如果世界末日了,我翻开第一页就知道你是谁。” 穆静问:“为什么把我写在第一页?” 贺循挑选好了一本掌心大小的日记本:“因为就算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也肯定记得我是谁。” 穆静觉得这话有道理:“那我也买一本吧,万一我老了记忆力衰退,一看日记还能回顾一下往日时光。” 傍晚时分,卡栗打来电话说要和孟兰他们一起过来慰问,估计是图阅将贺循失忆之事告知了他们。 莱恩一进门便捧着一个巨大的礼盒,标签上写了一堆补脑产品,穆静见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十分感动。 大卫和孟兰则提了些蔬菜瓜果,说是农研院精心培育准备上贡给联邦高官的,两人好说歹说才要来了两箱。 贺循正在厨房里忙活,出来一看家里成了超市,随即哭笑不得:“怎么带了这么多?不是说家里有食材吗?” “这不是得好好慰问一下您吗!”莱恩上前将贺循从头到脚打量了半晌,“贺上校,您为科学事业献身的无私精神我会永远铭记在心的。” 贺循听了很纳闷:“你最近在考编吗,说话一套一套的。” 孟兰说:“贺上校你别理他,他就是爱演,对了,我这些海鲜放哪儿?” 贺循指了指厨房:“放水池里泡着吧。” 他和穆静原本准备做几道家常菜的,一看食材过于丰富临时改成了火锅,如此一来直接洗净切开煮起来就行。 相识一年多,几个人却是第一次来穆静家里,免不了好奇地四处参观。 卡栗和莱恩目前住在研究院分配的单身公寓楼里,装修和家具都是清一色的朴素,对穆静家五花八门的设备新奇不已。 莱恩看着墙壁上的一块显示屏,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场景模型,他试着摁下其中一个,下一秒眼前的一小片空间中便搭建出了一个全息吧台。 紧接着吧台里响起机器运作的声音,一台精美的咖啡机开始煮起了热咖啡。 莱恩兴奋地嘟囔:“这个内嵌式的场景交互仪得好几十万星币吧?” 这时,卡栗抬头在墙角发现一个椭圆形的类似蜂巢的装置,里面正飞出来拇指大小的工蜂机器人,只见每只工蜂都携带电离辐射和非电离辐射交替设备,它们落在别墅里的各个角落,不仅能将屋子消毒干净,还能对包装内的食物和器皿进行灭菌。 卡栗在研究院里见过某些设备,一心想着等它们被淘汰后再搬回家,谁知穆静已经用上了,此刻不由捧着自己的工资卡掩面哭泣。 “买这些我得再干五十年!” 穆静对它们的价格不是很清楚,毕竟都是贺循在采购。 当然他的工资卡早就积了灰,因为某人说他微薄的薪水没有参与家庭支出的必要。 孟兰和大卫家里尚且富有,兜兜转转看上了新款的游戏机,毫不客气地在客厅里开了一局,这期间,穆静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书房的门开着。 赛凝正站在里头,举着手机似乎朝书柜拍了一张照。 第29章 书柜上都是贺循的奖章和一些社科书籍,没什么特别的。 穆静好奇地走过去问:“你在做什么?” 赛凝像是吓了一跳,她将手机迅速放进口袋,然后表情忧郁地指了指书柜。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都没见过?” 只见书柜的第二层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头是一张陈旧感十足的照片。 照片大概是十年前的夏天拍的,当天似乎是开学典礼,穆静穿着大一新生的体恤,一脸稚气未脱地站在教学楼前,他的身边是位尚且年轻且头发浓密的中年男人——赛莫元。 虽然本科的时候穆静师从图阅,但他不清楚赛莫元很早就注意到了他,直到多年后他偶然翻出这张合影才后知后觉,对此赛凝不清楚也很正常。 穆静想她可能是思念父亲,上前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你想要这张照片的话可以拿去。” 赛凝摇摇头:“爸爸应该也很想念你。” 穆静想起自己之前答应过帮赛莫元翻案的事依旧没有着落,此刻心情沉重。 “我很抱歉,赛凝。” 听到这话,赛凝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理解,毕竟这么多年过去线索寥寥无几。 两人正伤感着,楼下传来了一阵动静。 穆静走到外面只见客厅中央有一滩水迹,原本放在柜子上的鱼缸碎了一地。 赛凝问:“怎么了?” 穆静回头说:“好像是大卫和孟兰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把鱼缸打碎了,我去看看。” 说完,穆静转身往楼下跑,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在客厅地板上一群五颜六色活蹦乱跳的鱼上,赛凝趁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继续发送消息。 那头收件人已经有了回复:这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赛凝:他放在家里。 对面沉默了几秒。 赛凝又问:要我毁掉这张照片吗? 对面突然严肃起来,叮嘱道:不要做无谓的事。 第39章 我是卧底 大卫刚才玩滑雪游戏的时候一个滑铲把墙边的鱼缸铲出去半米远,惹得现在所有人都开始手忙脚乱地捡鱼,好在抢救得及时,没有一条小鱼死亡。 大卫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红着脸说了好几声抱歉,想要赔他们一个新的鱼缸。 穆静没有在意,将所有鱼投入水池后,迟疑地四处看看,又抬头问贺循。 “泥巴呢?” 卡栗问:“什么泥巴?” 贺循一边弯腰寻找一边解释:“就是之前在k星捞上来的那个生物。” 孟兰还有印象:“你是说那个玻璃珠大小,覆盖海泥,会伸出触角的复合生物体?它还活着呢?” 除了贺循其他人都以为泥巴像大多数异星生物一样来到地球后没多久就死亡了。 穆静说:“它虽然没什么用,但适应能力很强,我就养来当作宠物了。” 听到这话,大家也蹲在地上纷纷寻找起来。 没一会儿,莱恩哎呦了一声,他跪在沙发后面伸出一根手指,只见一坨深色的泥土正抱着他的手指啃食。 卡栗大惊失色:“你被它咬了!” 穆静上前将泥巴从莱恩的手指上摘下来丢进水池里:“放心,它没有毒。” 经他一提醒,在场的人都想起穆静之前在k星被一群“泥巴”围攻后安然无恙的事,当下松了口气。 贺循将一个创口贴递给莱恩,感激地说:“今晚你坐主位。” 听到这话莱恩很高兴,他对着泥巴说:“托你的福。” 泥巴听了默默潜入水里。 卡栗问:“它这是什么意思?” 穆静说:“它有点不高兴,不喜欢这么多人围观。” 莱恩半信半疑,丢了一块苹果进去:“会不会是饿了想要吃的。” 谁知下一秒那块苹果便被泥巴伸出来的触手扔得老远,显然是被嫌弃了。 穆静说:“它很聪明,你把它当成小狗逗它会生气的,而且它不喜欢吃水果。” 贺循紧接着取来一个备用鱼缸,底部放了两块生肉,泥巴嗅到了食物的味道,果然游了进去。 “它喜欢独居,比较内向。”说着,贺循将鱼缸放在沙发边的一棵绿植后面。 有了遮挡物,泥巴果然自在了很多,抱着肉啃食起来。 处理好这个意外事件,所有人都回到了餐桌边,饭后天色突然阴沉,卡栗他们便先行离开了。 晚上,穆静洗完澡将鱼缸带进卧室,此刻贺循正靠在床头看新买的日记本,他抬头问:“你怎么把它拿进来了?” 穆静将鱼缸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里头一团白色泡沫说:“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受了惊吓,泥巴一直在不停地吐泡泡。” 贺循问:“放在卧室它就不吐泡泡了?” “是的,它好像和我呆在一起就不害怕了,我说了它很聪明。” 穆静在床边坐下,见贺循很认真地握着笔,探过头去:“你写了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 贺循盯着日记本没有抬头,穆静不再打扰,兀自坐在一旁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贺循感觉身边的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气,接连好几次后,贺循抬头:“你吃多了?” 穆静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欲言又止地注视着贺循,目光在他脸上四处逡巡。 贺循问:“我脸上有脏东西?” 谁知穆静突然凑上去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你以前的校服还在吗?” “没了,但是有套飞行院的旧制服,你要做什么?” “你现在穿上让我看看吧。” “干什么?” “你先穿上。” 贺循不解,但还是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套旧旧的灰色制服。 时隔多年,衣服比从前小了一圈,扣不上扣子,只能大剌剌地敞开着。 贺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癖好,转了一圈问:“怎么样,满意吗?” 只见穆静十分严肃,他盘腿坐在床上,左看看右瞅瞅,嘴里嘟囔着:“不对,感觉不太对,怎么没有那种感觉?” 贺循皱眉:“你到底要干什么,不是,你怎么又叹气?” 穆静说:“我就是有点遗憾,没能在你年轻的时候遇见你。” 贺循一顿,想了想坐下来问:“我现在很老吗?” “不老,但是不够青涩?” 贺循乐了:“你挑猕猴桃呢,要半熟不熟的?” 谁知穆静突然伸出食指挑一下他的下巴。 “你不懂,贺上校昨晚害羞含蓄的模样令我,嗯,非常难忘。” 贺循这才会了意,他哭笑不得地往后一撤。 “穆研究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穆静努努嘴,失望地倒在被子里:“算了,我要睡了。” 他四肢无力地背过身去,像是丧失了生活的乐趣。 然而下一秒,一件衣服丢过来盖在了他的头上。 穆静睁开眼,发现是件白色的衬衫,再一看有些眼熟,只见袖口上印了两个字母“ad”。 “这是……安德研究院的制服?”穆静认出来,看款式还是好多年前的。 贺循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整套安德研究院的白色制服,拉着他说:“你去试试。” 两分钟后,穆静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还挺合身的,不过这制服你哪儿来的?你不是诺瑞的吗?” 贺循认真地说:“其实我是卧底。” 穆静忘了从前的一切,也忘了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就是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 彼时两位同学还青涩得很,穆静作为那批研究员中最年轻的一位,早在研究院里远近闻名。 贺循则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淘汰了近几千位学员后脱颖而出的优秀飞行员。 按照安德与诺瑞的规定,每一位研究员对接一到二名飞行员。 在飞行员每次去太空站出任务时,他们的搭档研究员都会通过发送邮件给予注意事项和任务目标。 由于邮件并非公开,一来二去不乏有研究员与飞行员在交流中暗生情愫。 然而只有贺循的邮箱里永远空无一物,穆静不仅从不在里头留言,还总是正大光明地挑最难的航线和最远的路径给贺循,仿佛贺循的生死安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有次穆静选了一条绕过银河系的路线,任务时间足足比其他人多了两倍,途中还要避开两颗随时可能爆发的超新星。 听说这事的队友们忍不住咋舌:“贺循,你搭档是想弄死你吗?” 贺循不是没有和穆静尝试过交流,但刚开始他就吃了个瘪。 首次出任务的时候,穆静在双人频道里始终沉默不语,贺循觉得他太装也不想搭理,直到返程时,才忍不住朝频道里报备了句:“我回来了。” 谁知回应他的是漫长的寂静。 等飞船落地,所有人因首次任务成功而兴奋地聚到一起庆祝,只有贺循孤独地在原地罚站,他找不到穆静的踪影,仔细一问才晓得穆静今天根本没在研究院而是出去开会了,也就是说贺循独自一人执行完了所有的任务。 第30章 自此,贺队长对这位“天才搭档”产生了十分不好的印象。 就这样两人不尴不尬地相处了半年,别的队友都快私定终身了,他们依旧“人生若只如初见”。 转机出现在年末的一次飞行中。 假期前两天大部分飞行员都回了家,贺循突然被召集执行紧急任务。 由于这次的任务时间实在太巧合,他临上车才接到一通陌生电话,于是错愕地问了句:“您是哪位?” 对面年轻男人的声音很闷,吐出两个字。 “穆静。” 第40章 不要唱歌 听到这两个字贺循当场想撂电话,谁知穆静也当场冷酷地宣布道:“贺循,你的假期取消了。” 原来穆研究员前两天呕心沥血地推演过后,发现了一处特别的星云。 经过计算机推算这片星云中的孳元素含量异常得高,但它与地球之间的距离却比通常航线多出了五倍,期间还要避开两个类星体喷流,危险程度可见一斑。 飞行院里能完成这种艰巨任务的人数不出三个,而最佳人选只有贺循。 没有办法,既然是组织的任务,贺同学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原路返回。 假期中的飞行院人烟稀少,十分安静,飞行场除了清洁机器人在运行,空无一人。 穆静通过频道指挥贺循驾驶最靠里的那艘飞船,期间并没有露面。 起飞后飞船很快进入了银河系内,接踵而至的是一段无比漫长的星系旅途,目的地在距离地球2600万光年的星云,预计需要五天时间才能到达,这期间足够贺循睡好几个回笼觉。 按照穆静既定的路线,在启动飞船的自动驾驶后,贺循便放倒座椅开始休息,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飞船外头骤然出现了一阵杂乱无章的噪音,紧接着,断断续续的光点砸向了船身。 贺循惊醒过来连忙查看情况,谁知导航竟显示几十万光年外有一颗大质量黑洞。 贺循吓了一跳,照理说这颗黑洞是不应该存在于飞船航线内的,或者任何有危险的物质都不应该出现在航线内,然而随着距离缩短黑洞的面目越来越清晰,甚至航线十分精准地擦过了黑洞一侧,似乎希望他经过一样。 贺循当即骂了一句“见鬼”,立刻改为手动驾驶。 而此刻黑洞正以巨大的引力吞噬着附近的物质,它如同一团漆黑无情的火焰沿自转轴喷射相对论性等离子体喷流,这股高达2亿km/h的风速毫不留情地将周围行星的大气剥离,破碎的星体与高能辐射如同利剑一般穿梭在宇宙空间内,眨眼间就能将飞船撕碎。 来不及划定喷流锥外航线了,贺循飞快地启动紧急防御,打开磁偏转系统和等离子体气泡释放出“磁罩”,紧接着点开地图寻找可以作为掩体和天然屏障的星系尘埃带。 汗水几乎一次次浸湿了身上的衣物,贺循只是盯着不断搜索却呈现空白的显示器,突然,他的心脏似乎停止了,附近居然没有足够抵挡喷流的的尘埃带! 与此同时,屏幕中出现了几个平常未见过的蓝色光点,它们不停地闪烁着,像是传递着死亡威胁的讯号。 “我靠!”贺循爆了粗口,系统居然这时候出问题了。 眼见那团黑色火焰越来越近,贺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起,一阵一阵跳动,心率更是直接飙升打破了平时的极限,手环与系统一起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warning——” “warning——” “warning——” “warning——” 随着距离缩短,那团黑色火焰越来越庞大明亮,在寂静的宇宙里恍若一颗死神之眼,冷冷地注视着万事万物的寂灭。 眨眼间,时间骤然变得极其缓慢,贺循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神思变得游离,在一切即将失焦前,几粒飞快闪烁的蓝色光点落进了他漆黑的眼底。 几乎是一瞬间,贺循发现了什么,他的目光紧盯着莫名异常的显示屏,终于思索出了一丝端倪。 贺循伸出手指在蓝色光点中迅速划了一下,只见画面立刻放大并跳出了几个坐标,他定睛一看,竟发现那几颗紧挨在一起的蓝点指向了四五颗大质量行星,它们正好锁定在黑洞喷流背向侧,甚至最小安全距离大于行星半径的三倍,完美又精准地避开了洛希极限。 没有多余时间考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贺循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按照蓝点的方向驾驶飞船切入行星轨道,在借助这几颗行星引力辅助减速后,飞船与它们维持相对静止,然后贺循再次启动多层复合屏蔽,抵御第二次的黑洞辐射。 几乎是同时,黑洞喷流达到了最大剂量,强烈的光束照亮了行星一侧,星体像被劈开,变成一半黑暗,一半光明,被波及到的星体表面瞬间气化,尘埃物化为了齑粉堕入最深的宇宙里,仿佛从未诞生一般。 直到五分钟后喷流才有所减弱,贺循不敢松懈,重新设定了喷流锥外航线,驾驶飞船利用行星的引力弹弓迅速离开了危险区。 二十分钟后,飞船终于飞出黑洞喷流区域,在一处致密的分子云附近停留下来,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船舱内的警报声停止,系统重新恢复,看着前方开阔畅通的黑暗空间,贺循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离开驾驶座活动僵硬的四肢,吸了几口氧气后,手不由地按在猛烈跳动的胸口,又摘下面罩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差点连遗书都写好了。 休息了约莫三分钟后,他回到驾驶座继续按照之前的路线飞去,因为任务还没有完成。 时间显然已经超出了预定的计划,此刻,劫后余生的贺循想到某人那张臭脸,忍不住咬牙切齿。 “回去后老子一定要揍他一顿!” 为了平复紧张的心情,他忍不住哼了两句歌词。 忽然,寂静的频道内传来一阵突兀的电波声。 “不要唱歌。”有人在耳机那头提醒道。 第41章 完美飞行员 贺循愣了一下,发现频道的绿灯在闪烁。 回忆了一下对方的音色,他再三迟疑后,不可置信地问:“穆静,你在监视我?” 习惯了独自执行任务的贺队长将“配合”视为“监视”。 只听频道那头传来穆静闷闷的声音。 “嗯。” 贺循差点再一次从驾驶座上跳起来。 他错愕极了,忍不住挠着头盔:“你在研究院?!你没回家?” 穆静说:“没有。” 话音落下,频道里好一阵沉默,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与电流声交替起伏。 末了,贺循干巴巴地凑近话筒:“穆静?” “嗯。” “刚才……是你吗?” “嗯。” 贺循终于想起来那个蓝色光点是什么用的了——紧急情况下与研究院联系的加密通道,一般只有高级别的研究员才能开启。 由于之前的任务中从未出现过这种危急情况,他竟然也完全忘记了。 不过能在极短时间内计算出附近星体的坐标,甚至规划好路线和方案,似乎除了穆静这样的顶尖人员也没有其他人了。 当下,贺循心情复杂地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穆静平静地回答:“你是队友。” 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四个字却给了贺循迎头一击,他欲哭无泪。 “那个,我刚才说揍你是开玩笑的。” “嗯。” “……” 频道内又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像是为了打破僵局,穆静兀自提醒道:“你该多吃点蓝莓,眼神不太好。” 贺循哭笑不得,同时注意到他的嗓音越发沙哑,不由问:“你感冒了?” 穆静吸了吸鼻子:“有点发烧,快好了。” “好吧。”贺循停顿了半晌,在气氛彻底冷下去之前,忍不住又问,“我一直有个疑惑,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你是指……?” “譬如让我飞最远的航距和最危险的航线之类的……” 话一出口,贺循觉得自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点也不男人,于是声音越说越小。 主要是每次他任务成功后得到了不少奖赏,细说起来还得感谢穆静。 穆静没有邀功的意思,反而淡定地回答:“我没有,而且你不是第一名吗?” “什么?”贺循以为自己听错了。 穆静轻咳了两声,一字一句地解释:“aether-gs-z99-0,这是这艘飞船能飞到的最远的星系坐标,距离地球大约3000万光年,所有的飞行员最多飞一半就得返航,但我演算了很多遍,依照你之前的训练数据和身体状况,你能做到。” 这话让贺循在驾驶座上怔了半晌,回过神后,他的心情莫名好起来。 “原来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在你眼里我似乎是最完美的飞行员?” 穆静直白地摁住了他即将翘上天的尾巴。 第31章 “不,还差一点,你心理素质不行。” 不等贺循辩驳,双人频道传来穆研究员极度温和又认真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宇宙内,伴随细微的电波极度贴近贺循的耳朵,像是绽放在地球山谷里的一束野百合。 穆静说:“所以这次我得陪着你。” 飞船回到研究院已经是第五天的深夜,贺循出了舱直接去了八楼的指挥中心。 原以为会有导师或者负责人在场,没想到偌大的指挥室里只有穆静一人。 回想起五天前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贺循感到惊慌。 “你不会是直接对我下达的命令吧?” 穆静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没有了电波的阻隔,他的声音更加清晰也更加有力,搭配他淡定的眼神,甚至有股压迫感。 贺循听说研究院给穆静的权限很高,但他没想到这么高,当下产生了一种跟着大佬有肉吃的兴奋感。 不过“大佬”帅不过几秒就“咣”一声往后倒了下去。 贺循措手不及地搂住穆静,才发现他浑身烫得厉害。 右手的手环显示体温39.7度,但迟迟没有报警,仔细一瞧居然被调了免打扰。 贺循傻眼:“这叫快好了吗?这都快煮好了,这家伙是外星人吗?” 怀着百思不得其解的心情,贺循赶紧将人抱去了医务室。 好在穆静之前吃过退烧药,没几分钟便悠悠转醒。 不过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贺循:“你怎么还在?” “怕你死了。”贺循夸张地说,随后叹了口气:“你用得着这么拼吗,昏迷了还在计算飞行轨道?” “我刚做梦了,梦见你在飞船内遇到了危险。” 穆静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明晃晃的目光落在贺循的脸上,似乎在查看他是否受伤,不过立刻便被一只手遮住了眼眸,并重新放倒在床上。 贺循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股不自然:“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穆静终于安分地睡着了。 贺循见他眼下两个黑眼圈,衬衫领口大敞着,已然被汗水浸湿变得皱皱巴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宇宙中飞行了五天五夜,那么穆静也在研究室内待了五天五夜。 而且他应该为了时不时计算飞行的角度和轨道,一直高度紧张无法休息。 毕竟这次的飞行是以往任务中最惊险和艰难的。 想到这里,贺循不由佩服起来这个看似不近人情,又异常强大的搭档。 第二天清晨,贺循睁开眼睛,面前的床铺上空无一人,他一下从沙发上弹起准备去叫护士,蓦地听见浴室内有水声。 就在他准备敲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穆静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没想到有人在门外,他不由后退一步,生怕发梢上的水落在了贺循身上。 然而贺循没有躲开,他张了张嘴:“你醒了。” “嗯。”穆静答应一声,径自走到床边整理床铺,整理到一半,抬头见贺循在原地罚站,问:“你不洗脸吗?” “洗,我这就洗。” 他这游刃有余的模样,反倒显得贺循有病似的。 第42章 宇宙起源 洗漱完毕两人亦步亦趋地往食堂走去。 虽然是食堂菜,贺循还是亮出刚充值了半年的饭卡并抢先说:“我请客。” 穆静没有推辞,指着菜单向工作人员示意:“一份双人套餐,麻烦把番茄炒鸡蛋换成清炒西兰花。” 贺循听了问:“你也不喜欢吃番茄炒鸡蛋?” “我喜欢。”穆静看他,“不是你不喜欢吗?” “那倒是……”贺循意识过来什么,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 结果穆研究员的回复让他彻底错愕了。 穆家说:“你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 他的表情很认真,贺循的心脏不由加速跳动了一下。 此刻,穆静又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说:“我们是搭档,我当然会在意你。” “在意”这两个字实在有些暧昧了,贺循脑子里莫名想起一些事情。 似乎在训练场里、寝室外面,又或者飞行教导前,出舱休息后,贺循不止一次地发现穆静总会站在最远处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以为对方冷脸的样子是在挑衅,怎么也没想到穆静是在观察他,甚至是“在意”他。 也是,如果不是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收集资料,穆静不可能说出“最远航线只有你能飞到”这样的话。 贺循难以置信地问:“所以有时候你没有出现在双人频道里,是因为你早就计算好我的航线和飞行时间,并且很肯定我能完成?” “一开始的航线都很简单,以你的能力根本不在话下,后来任务难度上去了,每次飞行前,我也都会帮你将程序设置好。”穆静解释道,“有时候你全程默不作声,没有寻求我的帮助,我便不好打扰你。” 所以再长再难的路线,除非出现意外事件,单纯依靠穆静设定好的程序,贺循甚至可以直接在飞船里睡大觉。 “不过有一次我搞错了。”突然,穆静有些许失落。 贺循忙问:“哪一次?” “我没想到你有对象。” 话音刚落,贺循的眼睛突然瞪大了,穆静见他惊慌不由安抚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导师,但下次的任务,我会选择其他人对接。” 贺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穆静继续说:“心思花在谈恋爱上的话,迟早会被淘汰的。” 贺循觉得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窒息地问:“谁跟你说我有对象?” “那你每次都在和谁约会?”穆静意识到其中可能有隐情,困惑地问,“我去你宿舍找过你三次,每次你的舍友都说你去约会了。” 贺循喘不过气来:“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两人关系不好的事情众所周知,室友们一直以为贺循讨厌穆静,所以每次对方找人就谎称贺循不在,这才造成了他们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 贺循费解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穆静却说:“不想。” “为什么不想?” “没为什么。” “……” 很久之后,贺循才知道穆静不打电话是因为觉得打电话太暧昧了,毕竟他一般只通过邮件和其他人交流,亲自找人三次已经破了格,结果换来三次碰壁,无论如何就再也没有第四五六次了。 但不管怎么样,当时的贺循也只能抓耳挠腮地解释:“你误会了,我真没对象,那个,哎,反正你有事情直接打我电话听到没!” 终于在贺循的耳提面命下,穆静愿意给他发送短信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肉眼可见地亲近了些。 队友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一次重大任务,所有研究员都到场了,只有贺循身边空无一人。 大家照例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有好事之徒问“穆静去哪儿了,怎么又没来”,结果贺循气定神闲地说“他去给我拿外套了”。 医生还没来及过来给贺队长看脑子,谁知下一秒,穆静果真拿着贺循的外套姗姗来迟。 还有一回研究院开大会,穆研究员的位置上坐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有人认出来是诺瑞的飞行员,上前询问才得知原来穆静病了,授权贺循代替他出席。 听闻此事的队友们满脸惊讶,当晚将贺循堵在食堂门口。 “穆静让你替他开会?天呐,你以前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管的。” “去去去,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贺循推了一把调笑的队友,突然冲绿化带那边摆了摆手,只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正从树下走过来。 那人冲贺循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身边的队友登时应激了:“是穆静?他来找你做什么?” “吃饭呗。”贺队长说着脱离小队,头也不回地朝树下跑去。 后面的队员跟随他背影纷纷扭头,一灰一白,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交汇之时,震撼感不亚于两颗行星相撞。 队友们的眼中露出大大小小的问号以及深深背叛感。 “你跟他吃饭,那我们算什么!!” 时隔数年,两人再次穿着从前的制服站在一起,贺循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穆静,一灰一白,一高一矮,耳边不禁回荡起了旧时光里那些令人难忘的故事。 穆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莫名有些恍惚,他望向正在发呆的贺循。 “你怎么了?” 贺循没有回答,突然将人拉到怀里吻了下去。 chuang铺承载两人的重量深深地凹陷,贺循有些激动,他的身体紧紧贝占在穆静生上嗅着他的味道,似乎在寻找一种被时光掩埋了许久又失而复得的东西。 穆静被口勿得喘不过气,他略微睁开眼,表情一滞尴尬地推了推shen上的人。 “它看着呢!” 第32章 贺循不解地朝他视线的方向回头,只见泥巴正生出两根触手攀在鱼缸边缘,它的身体紧贴透明的玻璃壁,一脸天真好奇地观察着两个jiao谍在一起的人类。 贺循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本《宇宙起源》搁在了鱼缸前面,正好挡住泥巴小小的身躯。 “整天玩,是时候好好学习了!”此刻,贺循是地球上最严厉的父亲。 解决好育儿问题,两人才继续刚才的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看惯了贺循穿军装的模样,如今他穿飞行制服的样子更加令人小鹿乱撞,穆静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内心的小恶魔蠢蠢欲动,他又推了推贺循。 “让我在上面。” 贺循不解其意,但顺从地翻了个身。 视野一下开阔起来,穆静露出兴奋的表情,他第一次掌握主动权,不仅将烧红了耳朵的贺循看得一览无余,还拍了拍身下人肚皮。 “驾、驾、快跑!” 贺循见状不乐意:“怎么让你在上面,还是我做苦力?” 他一手握住穆静的月要,将人往上tuo了一把,命令道:“自己骑。” 这下,马儿终于颠簸了起来。 从这个视角看,穆静的脖颈更加修长,锁骨连接着半果的兄腔,肌肉在干净的皮肤下起伏蜿蜒。 这时,穆静垂眸看向他,动作不由一顿。 他本来就没有主动的经验,也没有服务意识,这就够令人难受的了,更不要说突然的慢动作直接叫贺循重重吞咽了一下口水,眼底染上了无比潮湿的红色。 穆静刚要问怎么了,忽然天旋地转地被摁在了沙发上。 夺回了主动权的贺循像一头气势汹汹的雄狮,他终于决定结束开胃菜,开始尽情地享受晚餐。 第43章 慢性中毒 时间过得飞快,马上又到月末,这两天贺循去舰队局的频率明显减少,旧的赛孳芯片在飞快地侵蚀他的脑部神经,导致他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有时候昨天刚做的事,今天就忘了个彻底,有时候还没做的事,又以为已经完成了,如此循环,穆静干脆给他请了长假。 与此同时,记忆切片的使用率也在大幅度提高,这东西显然是有效的,每次植入后,贺循的记忆就会恢复如初。 在通过一次一次的实验后,穆静他们对于记忆切片的使用量也越来越精准,只要测算出大致的平衡点,就能在记忆出错前进行预判,植入切片。 这期间,穆静还准备着手研究另一块可控释放记忆切片的芯片,如此一来,贺循就不用频繁出入手术室,只要通过设定好的程序就能使两块芯片的运行速率达成永久同步。 虽然解开密钥是最本质的解决芯片问题的方式,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受芯片困扰的病人接受不了漫长的等待,群众和媒体也总是时不时在研究院门口举着横幅标语示威,诺瑞的股价更是一路绿灯跌到了谷底。 幸运的是在所有人的努力下实验还算顺利,令人在无尽的煎熬中看到了希望。 早上,穆静洗漱完毕准备去研究院,贺循已经为他做好了便当。 今天的菜单是红烧鸡翅、盐水虾和酱牛肉外加两份时蔬,打包好饭盒,贺循将冰箱上的便签撕掉丢进垃圾桶,再将另外一张写好了菜单的便签贴上。 他脑中旧的赛孳芯片几乎消失,最近失忆频率很高,需要时刻查看便签来辅助记忆,不过只要渡过这周,下个月便能替换新的芯片了。 临行前,穆静忍不住上去抱他。 贺循一边后退一边嚷嚷:“脏!围裙还没解开!” “不脏。”穆静不仅没松手,还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贺循愣了愣,低头看他:“你今天就这么不想上班?” 穆静很想表示赞同,但还是依依不舍地说:“要不你送我吧。” 很久没出门的贺循自是欣然答应。 早高峰一路堵到十字路口,穆静趴在车窗上望着外头发呆,隔壁车道一辆改装车的窗户忽然降下来探出两张年轻的脸。 “早上好帅哥,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穆静有些错愕:“我吗?” 对面车里一男一女笑吟吟地说:“不是你是谁,这条路上就你长得最好看,对了,你喜欢男的女的,我俩都单身,你要不挑一个?” 语毕,年轻男女笑得花枝乱颤,大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穆静注视着他们良久才问:“你们是舰队局的实习生?” 对方惊讶不已,不约而同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们的衣服很眼熟,我之前在那儿工作。” “真的吗这也太巧了,我们是地表巡逻队的,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食堂工作。” “可惜了,本来还能当同事的。”男生突然感到惋惜。 女生问:“那你后来怎么不干了?” 穆静说:“家里有点事就辞职了。” “要照顾家里人是吧?”男生又露出好奇的模样,“那现在你在做什么吗?” 穆静不好说自己在诺瑞研究院工作,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谁知对方突然一脸透彻:“懂了懂了,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他们显然是误会了,男的突然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我的名片,我爸是制药厂的,你要是有困难可以找我,甭客气。” 穆静看着那张纸迟疑,就在他准备接过来的时候,车内“咔哒”一声。 紧接着,原本封闭的车顶被掀开,露出整个驾驶座。 那对年轻男女与驾驶座上的男人对视了几秒。 “你是……” 男生眯起眼睛看着贺循,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等反应过来后,顿时惊呼了一声。 “我去!” 未等贺循发话,只见隔壁那车像被马蜂蛰了一口似得冲了出去。 穆静望着一溜烟就没了影的男女,回头问贺循:“你们认识?” 贺循语气生硬,脸上写上“上校”两个大字:“不认识,但他们应该认识我。” 出了路口,贺循又问:“你是不是很经常被人要联系方式?” 穆静“嗯”了一声,也不扯谎:“不过我都拒绝了,刚才想拿他的名片是因为他说他家里开制药厂,我怀疑没准和诺瑞有合作。” 贺循听了并不满意,看向他光溜溜的手:“为什么不戴戒指?” “做实验的时候不方便,而且我怕丢了。”穆静察觉到他有一丝不高兴,想了想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贺上校?” 贺循当下想不出个所以然,总不能让他把结婚证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就在两人探讨之际,一阵铃声响了起来。 穆静查看手机,发现是卡栗的号码,他直接摁了免提,刚要告诉她自己马上到研究院了,谁知电话那头传来十分急切的声音。 “穆静,莱恩出事了!” 莱恩是早上被送去急救的,他前两日熬夜太多,因为头疼调了两天班,打算准备休息好后再回研究院,谁知今早在路边打车时突然晕倒不省人事。 医院电话打到了研究院,卡栗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去探望,起初大家都以为莱恩是疲劳过度,谁知化验报告一出来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报告上显示莱恩的凝血功能异常,血孳、尿孳浓度远超正常范围,而且大脑皮质萎缩、脑室扩大,属于典型的慢性孳中毒。 第44章 失忆症 得知这个结果的大家都傻眼了。 “莱恩怎么会孳中毒呢?” “难道他给自己植入赛孳芯片了?” “不是吧,他也要为科学献身了?” “他最近有接触大量含孳的物质吗?” “不清楚诶。” “那怎么回事?” 说实话研究院里的所有人每天都在接触与“孳”有关的物质,但实验室里的保护措施相当严密和完善,就算有辐射也是少量的,不可能出现莱恩这样大范围的感染。 就在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地站在走廊里,你看我我看你想不出什么头绪之时,医生出来说病人醒了。 孳中毒虽然严重,但只要及时发现尚不会危及生命,所以唐怀特才敢将赛孳芯片投入市场,唯一比较麻烦的是中毒后的治疗过程很漫长,有的人需要终身服药。 卡栗率先走进病房,她看见莱恩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难过地握住对方的手。 “你还好吗?” 其他人跟着慰问。 “莱恩,你感觉怎么样?” “头还疼吗?” “要不要喝水?” “……” 莱恩注视着冲进来一帮闹哄哄的人类,沉默地眨巴着眼睛,他低头看看卡栗握住自己的手,突然抬头问:“你们是谁?” “……” 病房里像被速冻了,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孟兰叫起来。 “我靠,莱恩失忆了?!” 第33章 临床研究中显示孳中毒会导致暂时性失忆或者记忆混乱,而根据毒素的摄入量这种状态会维持在一至三个月。 幸运的是,作为顶尖的研究员的莱恩相对冷静,他在理解当下的情况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现状。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开始思考中毒的原因。 最直接的原因显然是实验,可若真是的这样,整个研究院都会陷入恐慌。 莱恩无法回忆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岔子,仅从孟兰他们的印象里,大家都恪守着实验室规则,连使用仪器和设备的时间也严格限制,出错的概率相当低。 为了尽快找到原因,除了孟兰留在医院照顾莱恩外,其他人都准备回研究院开展调查,并将问题上报给诺瑞高层。 晚上,穆静疲倦地回到家,想到一整天的搜索下来没有任何端倪,他无力地歪倒在沙发上。 原本以为芯片的事情马上就要解决了,没想到又出了这么个岔子,简直不让人好过。 贺循给穆静泡了杯安神茶,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穆静顺势躺到他的膝盖上,视线落在对面的鱼缸里。 泥巴正飘在水中握着一把海草啃食,它似乎长胖了许多,触角变的强壮而有力,有时会绞杀路过的鱼类,东一口西一口地把那些鱼咬得破破烂烂。 穆静看了一眼手腕上快要消失的疤痕。 “泥巴长大了,要不还是分缸养吧?” 自从知道泥巴喜欢独居且只粘着两人后,他们就像父母担忧孩子过于孤僻似的多次尝试让它与其他鱼类靠近,可惜泥巴总是将靠近自己的生物当作食物,心疼那些可怜的小鱼,穆静下定决心分缸。 贺循听了没有接话,似乎有不同意见,穆静看向他,却见对方淡蓝色的眼睛并没有注视自己。 “你怎么了?” 贺循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会儿他才低头看着穆静说:“我在想莱恩中毒会不会是因为泥巴。” 穆静愣了愣,很快意识到什么后立马坐起来。 “你是说莱恩中毒是因为泥巴咬了他一口?” “可我怎么没事?”穆静疑惑,“而且我之前把泥巴拿到研究室检测过,它不是孳元素的携带者。” 众所周知,穆静拥有在k星被一群“泥巴”围攻而毫发无伤的战绩。 贺循对此很难解释,但他有自己的坚持。 “我不知道你,我只是觉得k1-38星上本来就存在孳元素,泥巴作为那里的生物多少也会受到影响,虽然你没有检测出它的毒性,但不代表它一定就没有对吧?” 贺循的话是有道理,如果泥巴是更加高级的外星生物,人类科技很可能对它不起作用。 穆静起身跑到鱼缸边,泥巴见状像往常一样丢掉食物贴了过来,将触手搭在透明的玻璃壁上。 从前两人会十分默契地对一下手指,现在穆静伸手的动作却迟疑了。 泥巴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它伸出一根触手在空中晃了晃,半晌没等到回应后,不满意地沉到了水底。 贺循上前将一根毛刷放在穆静的手心,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将刷子扫在泥巴头顶。 只见泥巴伸出触手抱住了刷子,它上下抖动了一下,随后飘在水面上吐出了一缸泡泡,这是玩耍的一贯方式。 穆静侧身问贺循:“你不怕它咬你吗?” 尽管认为泥巴有嫌疑的人是贺循,但当下他还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它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我们。” 想了一夜,穆静决定将贺循的猜想告诉卡栗他们。 大清早,众人围在一起开会。 已知当下的线索是穆静在k星被泥巴群攻击后相安无事,而莱恩被泥巴咬了一口后中了毒,但目前的技术又无法检测泥巴的具体性状,所以排除其他的猜想后,大家纷纷认为这种差异或许与k星和地球生态环境不同有关。 穆静推测道:“或许k1-38星球上存在着什么特殊物质抑制了泥巴的毒性,而地球上正好缺失这种物质,导致泥巴变异成为了孳的携带者。” 卡栗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大卫说:“如果能再分析一遍k星的生态情况是最好的,但我们现有的样本不够,而且我担心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 科技不可能瞬间进步,人类对于系外文明的研究手段总是存在局限,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穆静想了想宣布道:“我得再去一趟k星。” 如果这颗星球上真有治疗孳中毒的特殊物质,无论是对于芯片研究还是医学的进步,毫无疑问都是巨大的帮助。 第45章 启程 出行计划定在下周一,在这之前穆静需要将报告提交至诺瑞高层。 许久不见的唐怀特今天意外现身,他坐在开阔的办公室里翻阅文件,大概是年纪大了怕冷,穆静觉得中央空调开得有些高。 除此之外,他走进去时还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赛凝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一本相册,见到穆静后,她起身打了一个招呼。 “唐总说找到了我父亲之前遗留下来的相册,让我过来取。” 那是本十分破旧的相册,里面的照片模糊一片,大都是赛莫元年轻时候的影像,其中除了赛家人,不乏有和唐怀特的合影。 两人闹翻前算是很好的合作伙伴,赛孳芯片研发初期的资金问题都是唐怀特解决的。 赛凝知道穆静有要事便捧着相册走了出去,期间唐怀特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查看过穆静递来的计划书后缓缓开口。 “你有多少把握,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穆静先是意外唐怀特的嗓音居然如此沙哑,好像n666星球上的毒蘑菇给他毒哑了一样。 回过神来他有些沉默,因为时间紧迫,为了那些病人,也为了贺循能尽快康复,他身上的担子很重。 可是怀抱严谨的态度,穆静无法夸大其词,只吐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唐怀特意外地看向他:“这与我心目中时刻自信的穆研究员太不一样。” 或许是怕穆静真的做不到,他破天荒地给予了些鼓励。 “计划书做得很好,我会提供给你最先进的设备,保证你这趟调查无后顾之忧。” 穆静表情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准备离开,这时唐怀特又叫住他,并指着计划书上名单那一栏问:“孟兰和莱恩不去k星吗?” “莱恩还没完全好,孟兰得留在医院照顾他。” 现在只有卡栗、大卫和穆静三个人,比起之前人数少了一半。 唐怀特思索半晌说:“你把赛凝也带上,她或许能够帮到你们。” 严格说来赛凝没什么资质,第一次的加入也纯属穆静想带她玩,可这次的旅途行程十分紧张,任务也相对困难,很可能出现意外危险。 穆静犹豫不决地看着唐怀特,审视地说:“你们……” 唐怀特一脸坦然:“怎么了,怕我让她监视你吗?” 穆静知道赛凝和自己一样并不喜欢唐怀特,毕竟赛莫元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监视”一词属实是说笑。 不过赛凝一直有参与他们的计划,没准唐怀特是想让她和研究员们死一块儿。 穆静觉得某人大概老年痴呆犯了,直接嘲讽道:“赛凝会听你的话吗?” 唐怀特没有生气,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大笔一挥在名单后面加上了“赛凝”两个字。 这次的航行证很快便下来了,研究小队在老地方集合,比起 第一回的轻松和兴奋,如今大家都略显严肃。 飞船按照既定路线到达了距离地球约5000万光年的剑鱼星系群,在锁定那颗充满水汽的k1-38号星球后,潜艇顺利投放至海面。 这里的海洋依旧波涛汹涌,潜水艇下潜到300米处时,四周变得悄无声息,视线模糊,恍若隔了一层黑色的幕布。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潜艇安稳地避开了海底火山区,不出半天便潜入了一万米的深海。 如同从前那样,在12500米的地方,声呐仍然无法发挥作用,那片静默区放佛一道鬼门关,静候研究员们的到来。 穆静将装有泥巴的试管从包里拿出来,发现这家伙已经吐了一大片泡泡,不知是不是感应到自己的家就在不远处,它显得异常兴奋。 收集完附近海域的信息和海水样本后,随着静默潜艇下潜,大家决定先短暂休息,好为接下来在两万米的深海里进行人工探测做准备。 吃过晚饭,穆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环闪烁了两下,点开是一通来电。 贺循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受电磁的影响有点微弱。 “吃过饭了吗?” “吃了,我刚要睡觉。” 穆静说着顺便向他报备了今天的工作。 “我们已经收集好了附近的水体,准备明天下潜。” 贺循听了问:“又是你和大卫?” 第34章 穆静:“你要吃醋了?” 只听贺循“切”了一声:“我有这么小心眼吗?再说咱俩都结婚了,你还能跟别人跑了不成?” 穆静赞同道:“你说得很对。” 说完这话,通讯里沉默了一两秒,贺循感觉穆静的呼吸声很轻。 “你要睡了?” “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明天仍然一无所获怎么办?” 穆研究员的声音很焦虑,他从来都没有如此频繁地陷入过焦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贺循说:“那就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听到这话,穆静发出一声轻笑。 贺循问:“怎么了?” 穆静说:“我好像有点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遇见你了。” 透过电波他遗憾的声音穿越五千万光年的距离放大在了男人耳边。 “贺循,等我回来跟我讲讲之前的事吧……” 第46章 巨物 有了上一次的下潜经验,这次大卫和穆静镇定了许多,两人很快适应了水下的环境,顺着既定路线找到那块熟悉的海沟,攀着岩壁往下沉去。 经过一段高浓度、充满了“鱼类生物浮尸”水域后,深度来到了海面下15200米。 当初穆静就是在这里失去了踪迹,他们必须加倍小心,然而这里并没有泥巴群,两人必须下至两万米的深度才可能找到它们。 四下寂静,头盔外不时有散发微弱荧光的生物经过,它们的模样千奇百怪,有的扁,有的圆,有的像一条豆角,有的像一把铁锹,看似老实呆傻,速度迟缓,但不一小心就很可能叫人丢了性命。 大卫取出挂钩一头连接在自己身上,另一头绑在穆静的潜水服上,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回他不能再把穆静弄丢了。 好在接下来的下潜过程中并未发生意外情况,只不过水温低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隔着潜水服,穆静发现手套边缘长出了碎小的冰渣。 他望向自己的脚尖,一股寒气宛如粗壮的荆棘自下攀缘而上,脚下漆黑混沌的水体放佛没有尽头,失重和虚空感达到了顶峰,深渊不过如此。 随后,他们每下潜50米便打开探测器侦查周边的水体。 水深至15000米时,周遭的岩层上居然结了一层薄冰,几乎没有游动的鱼类,只剩随水流漂浮的浮游生物,植物也变得又矮又小,像陆地上的苔原。 穆静打开收集器拾取样本的时候发现试管中的泥巴躺在底部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投食口并没有堵塞,水中漂浮的生肉也没有啃食的迹象,泥巴像是冬眠了似的。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内心升起,穆静打开双人频道对大卫说:“周围水体的密度有变化吗?” 通常来讲,海水的密度会受温度的影响而变化。 然而大卫看了眼检测器说:“没有明显变化,怎么了?” 穆静的表情顿时凝重:“这里可能没有泥巴群。” 大卫一惊:“什么?!” 穆静举起试管给他看:“泥巴冬眠了,我猜是周围太冷导致它的活动变得微弱,泥巴群很可能与它一样,在这个深度我们找不到它们。” “那怎么办?” “再往下一点看看。” “你确定吗,这里的温度就已经……”大卫看了一眼手环,“已经达到了零下316摄氏度!” 穆静沉默了片刻,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下潜时在某个深度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水流,紧接着泥巴群便出现了。 当下,他推测道:“我怀疑这下面有热泉口。” 热泉口是海底火山活动导致的裂缝喷口。 超巨大深渊带无法接收恒星的热量,一般只有地热传导会引起温度变化。 大卫十分严谨地思考了半晌,认为穆静的推理站得住脚,于是两人继续往下游了一段,奇怪的是一直到达25000米的深度时,周围仍然没有出现任何管状蠕虫、巨型蛤类这种依赖于火山堆积物生存的生物,也没有携带硫化物、重金属离子等热液喷出的迹象。 这时,能见度已经降到最低,等离子体探照灯只能照亮周围20米左右的空间,前方水体混沌,似乎有一座山脉。 为了避免意外发生,穆静不得不打开生物荧光进行辅助,待两人看清那座漆黑的山脉后,心跳顿时停了一拍。 只见躺在海床上的是如高山一般的巨型生物。 双人频道里,两人的呼吸不由急促,穆静与大卫飞快对视一眼,默契地往上浮了50米。 随着视角升高,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 目测它的长度在200米左右,高度则在20~50米之间,比较奇异的是,这东西前20米处支离破碎,似乎被什么生物咬烂过,对方将它肢解得只剩下惨白的骨架,中部呈巨大的纺锤状,尾部极速缩小,最末端变成一条宽阔的光带,整个身体趴在那里像一座死寂的山峰。 穆静将灯光照射在那具白色骨架上,只见它呈现出半球形,上面有几个孔洞,其中两个洞对称且巨大,仿佛被剜去眼球的骷髅头。 他错愕地问:“这是巨型鲸类吗?” 大卫严肃地回答道:“不太像。” 就在两人迟疑之际,那巨物的腹部鼓成了一个了球,紧接着,球体像被什么东西扎破,黑泥般的液体如泉水一样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试管中的泥巴突然活跃了起来,它沿着内壁开始打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附近的水域依旧十分浑浊,穆静看不分明,准备拿出探测器,恰好这时探测器也发出了闪烁的光,这预示着水体的密度出现了变化。 不等穆静反应,一股温度稍高的清澈水流突然从两人身侧经过,它与喷射出来的黑色泥水融为一体,很快便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罗网罩住了附近的水域。 蓦地,脚下的海水被迅速点亮,像黑夜中绽放出一朵璀璨烟花,一团团微小的光圈突然从海床底部拔地而起。 定睛一看,那些光圈似乎长有触角,穆静立刻认出来这是泥巴群,原来它们一直蛰伏在海床底部,而随着成千上万的泥巴游动起来,原本被泥土覆盖的巨物尾部也被照亮,鳞片突然像星火一样燃烧起来! 呼吸仿佛停滞了,穆静和大卫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 虽然人类多次在神话中记载过这种生物,但亿万年来并没有人亲眼目睹。 那巨物竟然是条死去的人鱼!! 第47章 暖流 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下一秒试管破裂开来,泥巴挣脱穆静的掌控,飞快地跃入了那片发光的水体中。 紧接着,水体像漩涡一样搅动起来,与人鱼喷射出来的黑色泥水混在一起,所有泥巴像是浸入巧克力喷泉的玻璃糖果,它们尽情地沐浴在这股混合着黑泥的水流中,宛如接受神的洗礼。 穆静放出一台微型的探测器,探测器检测出泥流中的温度接近零摄氏度,而同时,这股清澈水体的密度显然大于流经区域的周围海水的密度。 没错了,这是一股致密的暖流,暖流将携带养分的物质和泥水从海床底部推上来吸引了泥巴群。 大卫不可思议地怔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直到双人频道内传来穆静的声音。 “我们跟上去看看。” 两人小心翼翼地随着泥巴群游了一段距离,找准机会,穆静抓住一只落单的泥巴,从它身上切下一段触手放入检测仪中。 几秒后,屏幕上跳出各种数据,一部分与穆静在实验室中的得到的数据十分接近,另一部分却令人大惊失色,这只泥巴体内的孳元素含量很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意识到什么,穆静又抓住了一只远离暖流的泥巴,同样切下它的一段触手放入检测仪, 检测仪立刻发出闪烁,显示它体内的孳元素超标。 大卫游过来与穆静协作,为了确定猜想,两人又捕捉了几对泥巴作为参照,几轮下来,终于确定了泥巴体内的孳元素含量与这股混有黑泥的暖流有密切关系。 在暖流中,它们体内的孳元素含量很少,且十分稳定,或许是被抑制无法释放,又或许是被什么东西抵消,以致在这片水域中的泥巴没有攻击力,也印证了穆静被咬伤后没有孳中毒的原因。 至于是与暖流的温度、微量元素还是同位素比值有关,需要进入实验室才能查明真相。 无论如何,这一结论对穆静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 卡栗和赛凝守在潜艇里,眼见两人下潜大半天毫无动静焦急万分,就在她俩坐立难安之际,指挥塔的屏幕中出现了两颗红点。 赛凝兴奋地说:“他们回来了!” 卡栗立刻打开舱门准备接应,谁知红色的潜水头盔浮出水面时,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穆静和大卫脸上毫无血色,如同僵尸一样。 本来预想的两万米,硬是下到了两万五千米的深度,氧气几乎全部耗尽,最后一段高度两人仅凭意志力才浮上来。 第35章 罗伯特及时出现给他们分别注射了一支肾上腺素,过了好一阵,穆静和大卫才有所清醒。 当下,卡栗生气地责备他们怎么搞成这样,穆静和大卫却相视一笑。 “怎么了?”赛凝问。 穆静高兴地说:“我们可以回家了。” 外面是漆黑的宇宙,猩红色的蝴蝶星云张开双臂,仿佛一幅静谧而瑰丽的油画倒影在飞船的舷窗上,房间内一角被落地窗照亮,映衬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是,我们已经返航了。” “……好的,好的,我明白。” 此刻,赛凝正坐在电脑面前,显示器那头是另一个房间,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喑哑低沉的嗓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来。 “情况如何了?” “应该能完成任务,穆静看上去很有把握。” 赛凝关心那头的男人:“您还能坚持得住吗?” 对方镇定自如:“我没事,你只要关注好他们就行。” 赛凝稍显迟疑:“可是这回您太冒进了,我怕他们会怀疑我,如果穆静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肯定会非常生气。” 男人听了却并不在意,宽慰她道:“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紧接着,屏幕那头传来其他人的声音,在赛凝还未告别前,信号迅速被切断。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归于寂静,赛凝坐在角落里喃喃自语了一句。 “好的,爸爸。” 话语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赛凝警觉地起身将房门推开一道缝,只见走廊中似乎闪过一道黑影。 为了防止暴露,女孩顿时追了出去,谁知黑影一瞬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然而那里是条死路。 摸到腰上的枪,赛凝朝尽头走过去,就在她拔出枪对准角落里的那堆箱子时,头顶蓦地闪烁起一片红蓝交替的灯光。 “警告警告,您已进入危险区!请速速离开!” “警告警告,您已进入危险区!请速速离开!” 赛凝一愣:“什么鬼?” 只见头顶与墙壁上的激光射线被触发,无数道光线笔直地对准了她的身体,下一秒便像箭雨一样袭来。 第48章 手术 危机时刻,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忽然闪出来推开了赛凝,并替她承受了激光的扫射。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哗啦——”,有什么东西散了架。 赛凝被推出老远,回过头,她发现眼前竟然是一堆破铜烂铁和一滩白色液体。 正发愣时,那堆铁皮居然说话了。 “你、没、事、吧?” 赛凝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看铁皮上的编码,竟是罗伯特! 只见散装的罗伯特痛苦地躺在地上,它几乎全身都被烧焦,声音系统出现严重故障,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没、事、吧?” 赛凝正要回答,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走廊另一边,穆静和卡栗两人闻讯赶到。 卡栗大惊失色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赛凝却朝他们喊了一声“别过来!” 两人这才发现墙上和头顶的天花板上布满了红蓝色的射线。 “这是……?” “消杀区,为了阻止敌人或者异星生物的侵袭设置的。” 穆静一边解释一边走到墙边寻找什么,末了,他抬头发现一颗红色探头,冲那颗探头盯了几秒后,只听见舱内响起提示音。 “虹膜识别成功,已结束消杀——” 卡栗见射线迅速消散,赶紧上去将赛凝扶起,顺带捡回散落一地的罗伯特。 等到了安全的区域,穆静才问赛凝:“你怎么会跑到那里?” 赛凝惊魂未定,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随便走走,我也不知道那里是消杀区。” 这艘军用飞船是贺循提供给穆静的,内部的构造原本就比较复杂,加上赛凝是被唐怀特最后塞进来的,没熟悉情况会误入禁区也能理解。 三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大卫姗姗来迟,听完事情的经过,他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嘱咐了众人不要乱跑后,便去修理罗伯特。 在罗伯特的最后一块零件组装完成时,飞船到达了地球表面,一行人出了舱没来及做休整便回了研究院。 穆静是晚些时候到的,今天是贺循更换赛孳芯片的日子,他得陪同他去医院。 图阅早早等在了治疗室外,他十分热情地与二人打招呼。 热情的原因也很明显,由于贺循脑部的旧芯片一直没有更换,现在几乎完全溶解,也就是实验终于到达了最后阶段,只要这次手术成功,他们便能得到一整套从未有过的完整的数据。 手术前,图阅不由感叹贺循超乎寻常的忍耐力,毕竟他目前仅仅依靠记忆切片和注射止痛剂来抵抗孳元素对大脑记忆和肉体的损害。 但穆静望着躺在手术台上的贺循,心里十分歉疚,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为他植入赛孳芯片,因为研究员们终于在k星上找到了能攻克芯片问题的办法。 太阳很快偏西,傍晚的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 这次的手术比以往更加漫长,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好几拨人,图阅说赛孳芯片不仅对贺循的脑部造成了损伤,毒性蔓延到身体,还对器官和内脏也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工程师们需要将他全身上下的零件彻底更换才行。 天黑了又黑,手术室的灯光终于熄灭。 门打开,一个叫做夏复冼的工程师走出来将一张纸递给穆静:“手术很成功,接下来病人大概需要一个星期的恢复时间,请您在这边签字。” 穆静印象里这位夏工程师是个技术高超却不善言辞的老男人,因为前几次的见面中,他并未与自己有过多交流,而这回等穆静签完字后,对方没有立刻离开。 穆静不由问:“您有话要对我说吗?” 夏复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恕我直言,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同意与贺上校结婚?” 这个问题令穆静有些沉默,想当初他与贺循结婚主要是为了脱离唐怀特的禁锢和拥有一艘潜水艇,至于现在穆静没有想过原因,非要说的话,大概是贺循与他十分契合,一度令他觉得这个姓贺的男人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让他信任和忠诚的人。 于是穆静老实答道:“除了他,我想不到还能和谁在一起。” 不知道这个回复有没有令夏博士满意,他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别紧张,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贺循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说夸张些我一度将他当成我的儿子,虽然他有自己的亲生父母,但你应该知道他与家里关系不好……” 夏复冼郑重地对穆静说:“我只是希望你要是有空的话,请多来看望他,这样他能恢复得更快。” 第49章 爸爸 护士将赛凝领到走廊最深处的一间病房外便离开了,这里十分僻静,一般无人会注意。 推开房门,里面静悄悄的,除了床头的仪器正在运转,时不时发出提示音,放佛一间空旷的仓库。 点亮一盏价值不菲的落地灯,病床上的人影才逐渐清晰。 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正躺在上面,似乎感觉到光亮,他阖上的眼皮微微颤动。 赛凝走过去伸手按在男人的胸口,低下头用极尽关切与温柔的声音喊了一声。 “爸爸。” 男人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转动,声音沙哑地说:“你来了。” ——晚霞铺满了天边,微风徐徐,赛凝将轮椅推到住院部的楼下,男人的精神显然比之前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不少。 赛凝今天的心情也不错,她附身对男人道:“穆静他们的研究很顺利,我想不需要多久您就能完全康复了。” 男人的脸色一如既往十分平静,但语气中带了些许期待。 “这么多年也算没有白忙活,穆静没让我失望。” 听到这话,赛凝不由吃味:“你这么看重穆静,他却根本不清楚,还以为你要害他。” 男人却说:“他太年轻了,而且要不是他还年轻,我们很拿捏这样聪明的一个人。” 赛凝说:“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隐藏身份就是怕被他发现。” 男人此时感叹:“是啊,穆静要是知道我还活着,并且使用了赛孳芯片,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好在一切都没有超出我的预想。” 他拍拍赛凝的放在肩上的手:“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有人照顾我。” 赛凝却依依不舍,她在男人膝头蹲下来。 “爸爸,过两天妈妈的生日我想去看看她。” 听到这话,男人的表情终于动了动,竟然露出和蔼的模样。 “你帮我带束向日葵,你妈最喜欢向日葵。” 两人边说边来到了园中的花廊里。 第36章 这里种植了一片茂密的紫藤,紫粉色的花朵像瀑布一样垂挂下来,遮盖住掩藏在里面粗壮如虬龙般的藤蔓。 花香弥漫,心旷神怡,一阵风过,紫色的花帘被吹起来,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色头发,偏瘦的身材,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们。 赛凝抬头不由怔在原地,他倒吸一口冷气,是穆静。 男人也吓了大一跳,没想到穆研究员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穆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他是来给莱恩送饭的。 当下,撞破了秘密和被撞破秘密的三个人十分沉默。 夜色变得越发浓重,花廊里的灯昏黄,衬得穆静的脸色晦暗不明。 过了好半晌,他才紧盯着轮椅上的男人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这三字他是咬紧牙关说出来的,纵然之前卡栗的话已经让他有所猜忌,但现实还是太癫狂了。 从k星回来的当晚,卡栗突然将穆静叫了出去。 她偷偷摸摸的样子实在是太古怪,说出来的话也极度诡异。 “赛莫元还活着!” 卡栗说:“昨天晚上,我听见赛凝在和一个男人视讯,她喊那人‘爸爸’。” 穆静半晌没出声,但那晚的事情他还记得很清楚。 距离到达地球还有半天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房间休整,穆静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刚一开门他便见卡栗从走廊那头的通风管道里钻了出来,紧接着迅速跑进了他的房间。 不等穆静询问,外面又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两人闻讯赶去消杀区后,发现了遇险的赛凝和罗伯特。 当时情况紧急,穆静忘了问卡栗前因后果,卡栗也担心会被赛凝发现便始终保持沉默,直到回到地球,她才将这个惊人的秘密告知给了穆静。 穆静的心情是震惊而复杂的,他怀疑卡栗听错了,但对于赛凝的表现,他其实一直抱有些许困惑。 比如她似乎多次在与什么人暗中联系,被发现后表现得莫名紧张,又比如唐怀特为何特意将赛凝塞进这次的k星研究活动中。 还有赛凝为什么要喊唐怀特父亲? 唐怀特口中说的“使用赛孳芯片”又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得了什么重病? 无数个问题犹如夜幕中的乌鸦在穆静的心中盘旋,又像是一团团诡谲怪诞的神秘焰火,仿佛会在爆炸的瞬间将人炸得体无完肤。 天色突然变得很阴沉,夜晚的风像结了一层冰霜。 赛凝的脸上满是惊慌,坐在轮椅上的“唐怀特”却一脸讳莫如深。 冷汗将穆静的后背打湿了,许久,他注视着“唐怀特”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给自己植入了赛孳芯片?” 第50章 谎言 事情还要从七八年前说起。 那时唐怀特得了一种绝症,为了活下去,他自愿成为第一批赛孳芯片的实验体。 可惜未完成的赛孳芯片终归是有问题的,实验者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孳中毒。 为了掌握芯片的核心科技,唐怀特便买通了好友赛莫元,两人打算一起窃取安德集团的技术。 这期间,他们暗箱操作了飞行员事故,目的就是为了将安德彻底踢出宇宙芯片领域。 与此同时,穆静发现了解决孳中毒的办法,芯片终于研发成功,但意外也发生了,穆静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共谋。 为此他与赛莫元在实验室爆发了争吵,不小心引爆了易燃气体致使一死一伤,由于缺失监控,这个案件只能被外界定性为赛莫元自杀案。 可为了完成既定计划,唐怀特不惜一切代价,他将死去的赛莫元的大脑保留了下来,并提取了他的记忆切片编辑进入赛孳芯片中,最后将芯片重新植入自己的大脑。 自此,两人共用一具身体。可惜没过多久,唐怀特的身体便承受不住芯片的毒性而逝去。 为了不被外界发现,赛莫元又让工程师重塑唐怀特的身体,一直扮演着唐怀特的身份活到现在。 得知真相的穆静怔在原地,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夜风吹过,寒意令他不由瑟缩。 自己无比敬重,如同亲人般的老师“赛莫元”居然做了一个巨大骗局,将他一步一步诱入陷阱中。 穆静又震惊又难过地注视着“唐怀特”:“所以你让我们重新研究赛孳芯片,并将它们投入生产,不是为了钱而是想要拿人类做实验,好进一步收集数据让自己……复活吗?” 复活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穆静眼前眩晕,这太惊悚了。 然而赛莫元十分淡然,他甚至有种从谎言中解脱,不用再进行角色扮演的松弛感。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我早就清楚初代赛孳芯片里有一串你设置的密钥,可惜我找到你时,你已经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赛莫元略有停顿,陷入回忆:“那时唐怀特病入膏肓,为了尽快获得治疗,我才让贺循从部队回来专程找到你。” 穆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你给贺循植入了有问题的赛孳芯片,为的就是逼我早日解决那串密钥?!” 他愤怒地问:“这事贺循知道吗?!” 赛莫元十分狡猾:“你说呢?他现在还觉得你是飞行员事故的背后主使呢!” 不仅仅是贺循,似乎所有人都认为穆静与赛莫元的死亡、飞行员事故脱不了干系,连穆静自己都差点信了,然而这一切都是骗局! 当下,穆静怒不可遏地冲到赛莫元说:“我会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全部揭发出来,你们这群混蛋!” 赛凝慌张地紧抿住了嘴唇,赛莫元却镇定自若:“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如果你不在乎贺循和你的那几个伙伴的话。” 穆静问:“你什么意思?” 赛莫元说:“我知道你已经在k星找到了赛孳芯片的密钥,现在不光我、莱恩、贺循的生命在你手上,那些植入芯片的病人的生死也都掌握在你手里,如果这个时候出岔子,你能承担后果吗?” 赛孳芯片有重大突破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外面的舆论和群众都翘首以待,此刻停止研究或者出现任何意外都会对公众造成伤害,处理不善甚至会导致暴动,如赛莫元所说,穆静他们根本不敢有一丝松懈。 穆静讨厌被人威胁,他厌恶地看着赛莫元:“我可以制作一次密钥就能制作第二次,赛孳芯片的研发也不是我一个人参与的,大不了我把密钥公布于众,总有其他的科技公司能解决。” 穆静大概能猜出第一次的密钥是他在发现赛莫元与唐怀特暗通款曲后设置的,但他完全忘了自己当时有多意外和震惊,而这种震惊居然还有第二次。 赛莫元一直不动声色,听到这话,他突然冷冷地说:“我劝你不要逼我现在就杀了贺循!” 穆静的脑中空白了一下,他猛地上前揪住赛莫元的衣领,几乎要将人从轮椅上拽起来。 “你他妈说什么!” 赛莫元语气狠戾冰冷:“贺循这次的治疗期间很长,而我可以让他永远醒不过来——” 话未说完,穆静一个拳头砸向了对方,轮椅重重倒地,发出“砰”得一声,好在赛凝及时出手,抱住了赛莫元。 赛凝见穆静气得眼底发红,忍不住劝说:“你现在最好还是听我爸的话,只要芯片的密钥解开,不仅所有人都能获救,你从前的冤屈也可以彻底洗清,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话一出,穆静又猛地看向她,表情如同盯紧猎物的豺狼,赛凝不由后退了一步。 好在穆静并没有再动手,他站在一片被月色照亮的紫藤中央,像一匹落单的陷入绝境的郊狼那样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云层遮住了月光,他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即将落入泥土里的羽毛。 “我知道了。” 紧张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赛凝与赛莫元对视一眼,露出胜利的喜悦。 这时,穆静又盯着赛莫元说:“我还有一个问题,唐怀特既然‘复活’了你,那我的记忆也是唐怀特清除的吗?” 对于这件事,赛莫元似乎并不了解:“他只是命令医生尽可能地将你救活,你醒来后自动丧失了从前的记忆……” 第51章 虚空区 夏复冼很意外穆静会在这时候来看望贺循。 贺循的身体已经组装完毕,此刻正在修复舱内沉睡,为了从内到外更加贴合人类,人造细胞和部分组织需要花一段时间长好。 穆静伸手摸了摸贺循的手指,发现已经有了些许温度。 他不由问夏复冼:“你第一次修复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第一次的见面大概是在五年前,诺瑞的飞船在回程的途中进入了一片航线上没有标注的区域——星系际极端空洞区。 这是宇宙中的绝对虚空区,几乎没有星系、恒星和星际物质,温度接近绝对零度,飞行器会因缺乏能量补给和参照物而彻底迷失。 第37章 没人知道为什么航线会经过这里,但研究院与飞船之间的通讯突然被诡异地切断,甚至加密通道也不起了半分作用,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惧。 看着屏幕上50个光点一个一个消失,整个研究院失去了希望。 穆静收到消息时正好在k星上做调研,他立刻强行侵入了联邦宇宙局的系统,搭建了一组了最高救援指令,并在最后一刻联系上了贺循。 事实上,贺循是能够安然回来的,因为他在队伍的最后方。 但或许是作为队长的责任,他仍然义无返顾地飞进了虚空区,拼尽全力地拖出了十架飞行器,随后在飞船即将爆炸前得到了联邦政府救援船的接应。 十架飞船里的大部分人在虚空区内就已经死亡,身体也被撕成了碎片,只有贺循因为在空间边缘飞行,又及时得到救助,才留了个全尸。 外界对此次事故的报道并没有十分详细,所以穆静不清楚具体情况,此刻听到夏复冼的话,他既震惊又难过。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夏工程师宽慰他,转移话题道:“听闻你们的研究很顺利,如果能在贺循醒来之前完成的话,他就能彻底不用再更换芯片了。” 这理应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可是想起赛莫元的话,穆静笑得有些勉强。 夏复冼走出去给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穆静在修复舱边上坐下来静静地盯着贺循,不知道他是否能够感知外界的声音,他低头在贺循的脸上亲了亲。 他支着下巴对贺循说:“等你醒来,我决定离开这里,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重磅消息,诺瑞集团重新研发的赛孳芯片已经完成了全面测试,即将重新上市!!” “据报道,核心团队日夜研究,在收集的样本和资料进行多方对比检测后,发现孳元素的产生和抑制与k1-38号星球水体中的一段暖流波动频率有密切关系!” “由此,团队重新编写了赛孳芯片的代码,并在多次动物实验成功后,推出了第二代赛孳芯片!” 诺瑞的声明一经发布便迅速占据了社会头条,消息像炮弹一样轰炸着每个人的手机。 实验室里,研究员们正坐在一起,熬了好几个大夜,每个人都面带倦容。 卡栗将放凉的咖啡丢进垃圾桶,抻了抻脖子起身说:“走吧走吧,该回家睡觉了。” 大卫刚接了个电话,进来传旨:“莱恩说他上午出院,咱们要不要先去接他?” 孟兰疲惫地扯过包:“不去不去,他早两天就该出院了,为了多和护士小姐说两句话才迟迟不回家,现在他比咱们精神。” 听到这话,大卫准备回头询问穆静的意见,谁知刚还坐在他身后的人早就不见了,更衣室里也空无一人。 卡栗提醒道:“今天贺循出院,穆静去接他了。” 第52章 诈骗 夏工程师在短信里嘱咐穆静早上八点在六楼的诊疗室门口等候,但穆静心急,在新闻发布后他提早一个小时赶去了医院。 入了秋,天色亮得晚,今晨下了点小雨,淋得人猝不及防。 穆静穿着湿漉漉的外套来到六楼,走廊里如往常一样安静,唐怀特特地清空了一整层的病人让贺循更好地恢复,当然也不乏有监视的意味。 穆静走到拐角的第二个病房前时,发现门口守了两个士兵。 估计是军队派来慰问的,没有察觉到异样,穆静伸手就要推门,然而两个士兵伸手拦住了他。 对方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穆静不由皱眉:“你们干什么?让我进去!” 其中一个士兵说:“贺上校现在不便见客。” 这话令人感到不快,之前也有军方的人来探望过贺循,但都没有如此无礼。 仔细一瞧这两人身上的制服,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 穆静警惕起来:“你们到底是谁?” 士兵沉默不语,见状,穆静忍不住要叫保安,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只见一个女人扶着一位中年男人,两人身后还跟了几位高大威武的保镖,显得气势汹汹。 不等穆静出声,门边站岗的两位率先行了礼。 “唐总。” “唐总。” 唐怀特满脸慈祥,托穆静的福如今他最先植入了二代赛孳芯片,身体素质大幅度提升,精神头也硬朗了不少。 “赛……唐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静答应过赛莫元替他保密,于是刚说一个字便迅速改了口。 唐怀特气定神闲地回答:“我当然是为了保护贺循的安全。” 穆静冷笑一声,看出他不怀好意:“你少惺惺作态了,直说吧,到底有什么目的?” 谁知唐怀特直接得令人发指:“贺循醒来后会回到军队,我希望你离他远一点,不要影响他的生活。” 穆静觉得荒唐:“你在开什么玩笑!”他转身推开两个士兵就要往病房里冲,然而保镖迅速上前制止了他。 “你们他妈放开我!”穆静喊道,“滚开!草!” 安静的走廊里顿时闹哄哄的,可就在穆研究员被人摁在门上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他一个猝不及防地向前扑去,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视线向上,映入眼帘的是张锋利而熟悉的脸,淡蓝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仿佛夜幕中的两颗星辰。 贺循穿着黑色的制服,俨然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穆静不由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唐怀特不解风情地插进来:“贺循,你醒了。” 贺循听了,目光从穆静脸上移到中年男人身上,他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开口道:“叔叔。” 穆静愣住了,尽管唐怀特确实是贺循的叔叔,但两人的关系向来淡漠,此情此景诡异得令人起鸡皮疙瘩。 唐怀特则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朝他点点头。 见状,穆静的内心升起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他急忙拉住贺循的手臂:“贺循,我是穆静。” 贺循十分漠然地低下头,一副面对陌生人的疏离:“你好。” 轰—— 穆静的脑袋像被炮轰了,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不认识我了?” 贺循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茫然地回答道:“抱歉。” 穆静还要说什么,唐怀特再次打断了他,并对贺循说:“你先回去休息吧,其余的事过两天再说。” 贺循听罢要走,见穆静抓住自己的袖子不放,竟然往后退了一步甩开了他的手。 “再见。”他礼貌地说道。 穆静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望着贺循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转角,他忍不住追上去。 可惜保镖拦在了他的面前,气急了的穆静只能回头揪住唐怀特的衣领:“你他妈到底对贺循做了什么?!” 唐怀特轻飘飘地说:“看不出来吗,我删除了他脑中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穆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你明明答应只要我完成赛孳芯片就会放过他!” 唐怀特信誓旦旦地说:“放过他的人应该是你,我给他植入了二代芯片,让他即便没有你的记忆切片也能健康地生活,他现在根本不需要你了。” 此话一出,穆静气得发抖,他咬牙切齿:“你敢骗我!” 唐怀特得意地勾起唇角:“穆研究员,你还是太年轻了,敢和我谈条件的人怕是尚未出生,不过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离开这里,无论去哪儿个星系哪儿颗星球都随你;第二……”唐怀特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杀意:“我想你应该不愿意选择第二条路。” 穆静不受他的威胁,“呸”了一声:“休想!我就算是死也要和你同归于尽!” 听到这话,唐怀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朝身后的保镖抬抬下巴。 收到指令,四五个保镖立刻上前将穆静摁在了地上。 唐怀特居高临下地说:“把他关起来。” 第53章 解救 一个月后。 深夜,暴雨席卷了整座城市。 研究院一处狭小的房间内,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张高低床,头顶的灯在一道响雷后直接熄灭,屋子里陷入寂静的黑暗,只有潮湿墙角下传来老鼠和蟑螂啃食墙皮的窸窣声。 突然,一阵重重的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守卫惊醒,错愕地望着眼前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尤其在看到为首的那位军官时,他忍不住用力捏了自己一把。 不是在做梦,守卫连忙上前迎接:“贺上校,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贺上校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举起一张照片说:“我找这个人。” 不知为何这场景似曾相识,守卫点头哈腰地掏出钥匙打开一间宿舍的铁门。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在漆黑一团的雨夜里宛如脆弱易碎的萤火,守卫只能将就着上前将躺在角落里那张床上的男人叫起来。 第38章 “a5193,有人找你!嘿,别他妈睡了!” 半晌,a5193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的视线越过守卫,落在门外那个高大的人影上时蓦地一怔。 纵然看不分明模样,可那双淡蓝色的瞳孔早就令人魂牵梦绕。 穆静见贺循冰冷且疏离的眼神,突然很感慨,一模一样的场景,上一次他是来求婚的。 贺上校独自上前打量这个身型单薄的囚犯,锋利的帽檐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一片暗影,紧接着,冷漠的嗓音响起。 “听说你闹绝食?” “……” 穆静听了,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 这双眼睛里除了毫无畏惧,似乎还暗含着什么东西,可是贺循捉摸不透,只能继续说:“自残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谁知穆静依旧沉默,且将目光移向一旁,大有拒绝交流的架势,见状,贺循只能结束套近乎,公事公办地说:“联邦检察院已经就你谋杀赛莫元和制造飞行员事故的罪行提起了公诉,下个月法院就会开庭审理你的案件。” 不用多想,这事大概是唐怀特干的,估计得知“真相”的市民们也群情激愤。 穆静终于有了反应,但反应出奇淡定,他看向贺循腰上的枪:“反正最终都是死罪,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 贺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没有要辩解的吗?” 穆静却反问:“你会信吗?” 贺循不置可否:“我听说你是个非常出色的研究员,联邦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如果随便处死未免太可惜。” 穆静满不在乎:“现在外面的人不都恨不得杀了我吗,谁会感到可惜?” 听到这话,贺循有些沉默,谁知这时穆静突然起身,两人的距离拉近,贺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唇边,他低头看见穆静漆黑的双眸被昏黄的灯光照亮,仿佛盛满毒酒的高贵器皿。 不等他读出对方眼中的讯息,穆静居然凑上去亲吻贺循的唇角,然而气息只是在男人的耳边擦过,穆静的嗓音轻得像片羽毛,他问道:“贺上校,你会吗?” 贺循呼吸一滞,心脏霎时漏了一拍,就在他怔神之际,只听“咔哒”一声,腰间的配枪突然被丝滑地抽走。 穆静迅速举起枪对准头顶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巨大的枪响令房间里外的人大惊失色,所有人抱头躲避,直到枪声停止时才敢探头,然而此刻屋里已经没了人。 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地,士兵探出头发现外面是一片茂密的山林。 “上校,那人跑了!” 贺循站在原地表情冷得像一座冰雕。 “立刻去追!”他命令道:“我要活的。” 穆静没有跑多远,从三楼跳下来的时候摔伤了腿,只能一瘸一拐地藏到就近的树丛里。 没多久,手电的光线照亮了泥土上的血迹,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贺循的脸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了不远处…… 穆静以为自己死了,有人搬运他尸体,将他丢在一个坑里,奇怪的是那个坑并不冰冷坚硬反而温暖柔软。 等他睁开眼时,四周是一片纯净的白色,唯有头顶一扇密封的天窗,甚至外面是湛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它们正在啄食虫子。 穆静莫名看饿了,他低头摸了摸小腹,紧接着发现自己的右脚被缠得像根玉米棒子。 “啊——”动了一下,疼得直哆嗦。 就在他怀疑自己可能没死的时候,墙壁裂开了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外面出现了两个人。 为首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看见一只惊恐的“蜥蜴”趴在墙上,对身边的医生说:“你去看看他的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穆静怀疑自己被骂了,不过他没有反驳的力气,很快被医生从墙上拽回来。 医生在他身上像弹钢琴一样按了半晌,回头对贺循说:“除了脚踝脱臼和几处擦伤,其他都没问题,不过如果需要深度检查,还是得去医院。” 穆静听了惊讶地问:“我没死?” 他兴奋得像只刚出窝的雏鸟,忍不住大胆地问贺循:“有吃的吗,我饿了?” 贺循见状对医生说:“我看不用去医院了。” 第54章 阁楼 这里像是一间老旧的阁楼,除了一张床和狭窄的洗漱间什么都没有。 医生走后,穆静看着上锁的房门和角落里自己的背包,迟疑地问贺循:“你救了我?” 贺循在床边坐下,摘下帽子拿在手里把玩:“想好怎么报答我了吗?” 穆静看他不像记起了往事,疑惑地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贺循说:“我刚出院那天,看到你和唐总在争吵,他告诉我你擅自闯入医院想要害我。” 听到这话,穆静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然而贺循点到为止,转了个话题。 他的目光落在穆静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是颗无比罕见的矿石,看上去不像个星球的产物。 贺循问:“你结婚了?” 穆静意外他会这样问,答道:“结了。” 谁知贺上校突然嘲讽道:“你的丈夫叫什么名字,我很想知道谁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穆静一愣,表情十分复杂:“你怎么不自己去查?” 贺循说:“我当然会去查,而且一旦查到我就会杀了他,希望你早做心理准备。” 穆静听了表情更复杂了。 贺循:“你笑什么?” 穆静说:“贺上校既然不想杀我就放我走。” 贺循见他有些愠怒的样子,反倒高兴,凑近了一把将人抵在床头:“你想去哪儿,现在整个联邦警署都在追捕你,只要踏出这个房间一步,警察的枪口就会对准你,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穆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不让我走你就坐实了窝藏罪犯,警察知道了你也要死。” 贺循听了却满不在乎,他似笑非笑地将穆静敞开的领口拢了拢,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次的不欢而散导致好多天贺循都未再出现。 没有钟表,穆静只能通过天色变化记录时间,约莫半个月后,在医生的帮助下他的腿终于好转能下床活动。 这两天白天的温度高,穆静挑了个晴天将自己洗刷干净,准备趁夜色逃走。 谁知就在他浑身赤衣果地走出浴室,正准备拿干净衣服时,突然看见一个人影靠在门上。 是贺循!穆静立刻蹲下身子钻入水里。 “卧槽,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贺循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一丝羞愧,他镇定自若地上前将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递给穆静。 紧接着,注视着他从一览无余的水中伸出一截干净的胳膊抓住了自己的手,指甲因为热水变成粉红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彩,散发着光芒。 他盯着穆静手腕上白皙的皮肤出神,不想胸前的衣服突然被用力一拽。 贺上校猝不及防地弯下腰,好在他下盘很稳,并没有掉进浴缸里,只是抬眼时,对上了一双水淋淋的眼睛。 穆静的眼里充满了偷袭失败后的慌张,他下意识要后退,然而小小的浴缸无处可去,这时,贺循捏住他的脖子将人猛地摁进了水里。 “扑通——” 狭小的洗漱间顿时水花四溅。 穆静呛了好几口水,难受地胡乱挣扎,就在他两眼一黑快要窒息的时候,又被人一把拉出了水中。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咳——咳——” 他费力地缓过神来,正要兴师问罪,却见身上裹着一根浴巾,贺循已经出去了。 第55章 一见钟情 半个月没有光临阁楼,贺循以为这里会很脏,没想到依旧窗明几净。 走到房间中央抬起头来,他看见狭小的天窗被打开一个15度的角,可能是穆静用来通风的。 此刻,冬日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床尾的地上。 穆静在那里放了两把椅子,将一条白色的被子挂着上面,被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贺循伸手摸了摸,捡起一根黑色的头,凝视半晌后,勾起了唇角。 穆静擦干头发走出来,看见某个男人正端详着自己的被子一脸不怀好意,想到晚上的逃跑计划可能无法实现,心里不由懊恼。 就在他准备拿起台灯从后面靠近偷袭时,贺循转过身问:“你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穆静双手举到头顶,姿势诡异地顿在原地,“你说我老公?” 沉默半晌,贺循见穆静将台灯放回桌上,十分老实地站到墙角,并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后答道:“他是个混蛋,不过我爱他。” 贺循听了走过去,将穆静身前的阳光全部遮挡住,视线扫过他的脖子上被掐过尚未褪去的红痕,放在背后手捏紧了拳头,他问:“那我呢?” 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穆静注视着贺循的眼睛,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似乎翻涌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只大手捏住了穆静跳动的心。 第39章 他贴着墙壁,难以置信地问:“你什么意思?” 贺循的目光像一头盯紧猎物的狮子,当下,他无比直白地问:“如果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 良久的沉默仿佛永无止尽的冬日,直到屋檐上的积雪融化,“啪”得一声掉在地上,惊起一群麻雀飞向天空,世界才开始继续转动。 穆静苦涩地笑了一声:“呵。” 这笑声在贺循听来却是刺耳的,他眼底发冷:“你不恨他离开你吗?” 穆静推开他:“他不是故意的。” 贺循却像一堵墙,将人挡在角落里,固执地追问:“他哪里好,让你这么为他说话?” “我们结婚了,夫妻是一体的。” “要是他死了呢?” “那我也可以去死……” 这话一出,穆静骤然被人一把丢在了床上,贺循压上去用手掌掐住了他的脖颈,但他没有料到与此同时穆静也从枕头底下拔出一块碎玻璃,分毫不差地对准了贺循的太阳穴。 狭小的房间内,暧昧的气氛骤然变为剑拔弩张。 贺循瞥了一眼抵在额角的玻璃,短暂的停顿后眯起眼睛:“你就对他这么忠诚?” 穆静的表情笼罩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他一字一句地说:“是的,我永远爱他。” 原本这话肯定会让贺循充满爱意地回应自己,可惜现在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穆静眼中的含情脉脉反而成了一种挑衅,令人怒火中烧。 掐在脖子上的手渐渐用力,贺循像一头饥饿而丧失理智的野兽,浑身裹满了嫉妒的杀意。 “你不怕我现在就弄死你?” 穆静张大嘴呼吸,接连的灾难已经叫他处于崩溃边缘,此刻面对拔刀相助的爱人,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道:“要不你杀了我,要不你让我走!” 这话令贺循愣住了,因为下一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穆静的眼角滑落。 起初是湿的,后来像一团炽热的火焰灼伤着他的指尖。 穆静发出呜咽的声音,痛苦地说:“贺循,你别这样对我……” 两人势均力敌的对峙彻底失去平衡,沉默片刻,贺循最后放开了手。 “好,我让你走。” 穆静迅速起身,一边咳嗽一边胡乱地抹了把脸,此刻的他毫无斗志,只想躲起来不被任何人找到。 可就在他跌跌撞撞跑向房门的时候,贺循突然起身将他扯了回来,栽倒在chuang上的瞬间,他又覆上来将穆静的手腕ya到头顶。 手中的玻璃划过男人的额角,一道血痕可怖渗人,贺循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不顾一切地ya住挣扎的穆静,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穆静感觉自己几乎要被他捏碎了,然而贺循有些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具shen体莫名熟悉,似乎每一寸月几月夫都留有自己的气息。 不过一想起穆静和别人结了婚,穆静不但爱他还嘲笑他,于是那种熟悉感充满了自欺欺人,连侵入的瞬间都变得怒不可遏。 “唔……”疼痛令人忍不住颤栗,穆静像一条快要窒息的鱼,他用尽全力挣扎,对方却像一张结实的大网将他牢牢地罩在shen下,他的指甲在贺循bei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可越是这样疯狂的撕扯,越是激起了贺循的欲望,他的额角紧紧贴在穆静的检上,在他干净的皮肤上留下斑斑血迹。 那些猩红的液体就像病毒,渗透进两人薄薄的皮肤里生根发芽,花谢之后再长出腐烂的果实,黏液将两人jinjin米占帘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夜色浓稠,晚风在山林里穿梭,掩盖了无人可知的隐秘声音。 第56章 和好 洗漱间的热水只够一次使用,白天用完后,此刻半天出不了热水。 贺循骂了一声,只能打开烧水器。 等待期间,怀里的人咳嗽了一声,贺循立刻将穆静身上毯子裹得更紧。 被裹成一颗粽子的穆静皱了皱眉,他半睁着眼睛,不耐烦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落在贺循的脸上。 “他的眼里有刀子”,贺循紧张地想,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穆静的脸,无辜地说:“热水器不是我弄坏的。” 穆静撇撇嘴,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快点……” “嗯,马上好了。” 雾气过了一会儿才升腾起来,浴缸里放满水后,贺循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进去。 温暖的热水令人放松,穆静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心情似乎也好了不少。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贺循正愣神地注视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撞,贺循下意识避开了视线,然而穆静肩头的牙印还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想到自己刚才粗暴的模样,贺循的心中有些内疚。 正犹豫该怎么补偿对方时,穆静却突然伸手扣住了贺循的下巴,并抬头在他流血的唇角那里留下了一个吻。 看着穆静唇上一抹艳丽的红色,贺循呼吸一滞,心脏隆隆地跳动,他问:“你是不是不知道害羞?” 穆静满是困惑:“你不喜欢我亲你吗?我老公很喜欢的。” 贺上校被噎了一下,不悦地反驳道:“你老公要是知道你出轨了会怎么样?” 谁知穆静淡定得很,他打了个呵欠,圆圆的后脑勺抵在男人的胸前,舒服地闭上眼。 “到时候我俩排排站被他一枪爆头好了。” 贺循:“……” 通过贺循,穆静渐渐知道了一些外界的消息。 譬如二代芯片投入市场后,诺瑞集团的股票大涨,譬如植入芯片的病人得到了解救,部分民众将唐怀特视为救世主,又譬如穆静因为背上谋杀赛莫元的罪名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还有之前研究赛孳芯片的科研人员全部被唐怀特送到了其他地方监禁起来…… 说到一半,贺循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这是我从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发现的。” 平板背后刻着“夏泽”两个字,解锁后里面记录了一些工作日常,看上去是夏副官的工作笔记。 贺循说:“我听闻他的哥哥出了事故,他在我出院前递交了辞呈。” 穆静听到这话才发觉夏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贺循身边过了,这也难怪,唐怀特既然要想要贺循彻底忘记穆静,必然不会让从前接触过穆静的人靠近他,只不过贺循看着似乎另有想法。 穆静随口问:“他哥哥是谁?” 贺循说三个字:“夏复冼。” 穆静一愣:“你的那位工程师?” 贺循:“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工程师?” “听说过。”穆静搪塞道,他心里恍然明白,怪不得接贺循出院那天夏复冼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原来是出事故了,但他又一思索,不禁怀疑这场事故也是唐怀特干的! 贺循见他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穆静忖了忖,注视着他说:“贺上校,如果,我是说如果,唐怀特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仁慈,他其实对你并不好,甚至使你陷入了危险你会相信吗?” 贺循听了意外没什么波动,他询问穆静:“我很想相信你,你有什么证据吗?” 就知道贺上校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穆静尴尬地摇了摇头,不过贺循对于唐怀特的情感似乎也一如既往地不那么亲和,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吃过了午饭,贺循像往常一样准备离开,穆静将人送到门口便自动停下来,因为纵使两人相处了快一个多月,贺上校还是说变脸就变脸,吃饭的时候明明热情洋溢,一旦穆静试探性地想让他放自己出去时,便会得到一个巨大的冷脸。 “你的腿刚好没多久,跑不过警察的子弹。”某人如是说道。 今天医生最后一次来给穆静检查身体,从过往的相处来看,医生是个沉默且严肃的男人。 穆静从他笔挺的站姿猜测,这人可能是个前线退下来的军医,而且不会说话,因为他与贺循是通过打字交流的。 穆静试图从他口中得到些什么的想法破灭了。 结束检查,医生给出了完美康复的评价,临走前又留了一小罐褪黑素,由于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穆静的睡眠质量很差。 等送走二位,已经夕阳西下。 每当这个时候,穆静独自躺在床上会感到情绪低落,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正常的,因为随着阳光减弱大脑会抑制血清素的分泌使人感到疲倦。 算算时间,贺循已经关了他三个月的禁闭,想到唐怀特千方百计地将两人分开,结果贺循扭头又和自己厮混在一起,穆静觉得造化弄人。 第57章 小熊软糖 望着逐渐变暗的夜色,穆静回忆起与贺循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从未对任何人一见钟情过,也不对婚姻抱有期待,然而两人的婚后生活异常契合,贺循也意外地了解他的各种习惯,有时候,穆静忍不住想问贺上校是否暗恋自己多年。 可惜为时已晚,现在两人的关系不是青涩爱恋,而是有夫之夫出轨霸道上校。 第40章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一轮明月升到了天空,穆静数到第八百颗星星后,决定吃一颗药助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罐药片,那药是独立包装,撕开包装袋后,只见里面的褪黑素被做成了小熊软糖的模样。 穆静认为那位医生严肃的表面下应该充满了童真。 他随手撕开一颗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后发现是草莓味的,于是他又十分无聊地去查看其他的口味。 葡萄、西瓜、苹果、柠檬……他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贴在罐子外头的说明书边缘似乎被重新粘贴过,黏性不强,扣了两下后,上面的使用说明竟被他揭了下来。 下面贴着另一张表格,表格上有一行卡通字体——小熊软糖配料表。 穆静一下坐起来,将撕下来的褪黑素使用说明翻来覆去查看,最后确认这张纸是后来贴上去的,而这罐东西的的确确就是小熊软糖后,他怀疑医生可能是喝多了在与他开玩笑。 然而两秒后他推翻了这个猜想,因为小熊软糖的配料表上有几个十分眼熟的字符串。 那些字符串是手写的,为了假戏真做,用了与配料表同样的蓝色字体。 更惊人的是穆静发觉它们是赛孳芯片中的两行代码,而且是初始芯片中的代码,也即在贺循脑中植入过的那张。 穆静一下懵了,显然那位陌生的医生是在隐秘地给他传递消息。 可他明明忠于贺循,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受别人指派? 又是为什么要以赛孳芯片的代码作为暗号,他究竟想告诉穆静什么? 问号一股脑挤满了穆静的脑子,他彻底睡不着了,下了床在房间四处翻了翻,确认没有其他线索后,才重新躺回床上。 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半晌,穆静倾向于医生想告诉他那块初始赛孳芯片中存在什么重要的秘密,并且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他本想等下次医生来时再套取些线索,然而他的腿已经康复,没有贺循的命令,对方不会随意上门,于是当下,穆静飞快地产生了一个计划。 两天后的深夜,气温降到了零下几十度,这个季节除了人类很少有动物出没,屋外只有寒风吹过树林发出骇人的响动。 经过观察,这栋房子的四周毫无城市灯火的迹象,显然贺循将他藏在了人迹罕至的山区。 他考虑得很周到,为了不再发生玻璃杯偷袭事件,又亲自将所有可能产生危险的家具都没收了,连洗漱间的镜子也不肯放过。 现在整间屋子里除了头顶一个30*30厘米左右天窗外,相当于密室。 更可恶的是天窗无法完全打开,只能推出15度斜角,望着那片井口大小的夜空,穆静沉默片刻,转身将准备好的椅子放在床上,然后站在椅子上撸高袖子,将一根湿毛巾裹在了左手上。 他伸出胳膊搁在窗缝边缘,手表显示外面的气温接近零下30度,然而寒风凛冽,体感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40度左右。 裹着湿毛巾的胳膊很快被冻红,一阵阵刺痛从穆静的指尖传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椅子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头顶的月亮被云层掩盖,散发出无力的光晕,像是已经到了垂暮之年。 又过了几分钟,穆静试图挪动手指,疼痛已经有所减缓,持续的低温导致神经传导被抑制,造成了局部供血不足,使得胳膊麻木。 湿毛巾已经硬得像根冰块,穆静感觉差不多了,他掀起睡衣下摆咬在口中,随后伸出右手握住窗户的把手,猛地将窗户向下一关。 顿时,左手的胳膊像被截断的枯枝一样变得扭曲,手腕上炸开一朵红色的鲜花,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胳膊滴落在棉被上,并迅速渗透下去变成了暗红一片。 穆静扶着左手,一声不吭地房间里走了两圈,随后他坐回床边,用右手和牙齿撕开所有的小熊软糖一股脑儿放进嘴里咀嚼。 等了十分钟,小熊软糖已经全部吃完,屋内屋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和脚步声。 穆静松了一口气,拿来干净毛巾将左手出血的部位紧紧裹住。 等将左手的血完全止住后,他在床上躺了下来,期待着明天贺循进门后发现自己的伤势,然后带医生过来,这样他就能顺利和医生见面。 可是躺了半晌,穆静望着那扇几步外的电子门,脑中涌现出了新的想法。 因为刚才他发现了一件大事——这个屋子里没有监控,不然以贺循的性子,看到他自残的第一秒,就应该出现在门口。 那么既然这里没有监控,他是不是可以尝试逃脱? 于是他再次下床走到门边,这是一扇电子密码与应急机械锁芯双重防护的铁门,不过以他的脑子电子密码不在话下,唯一麻烦的是机械锁芯,这种锁通常需要专业开锁匠才能打开。 碍于不存在监控,穆静想着可以一试。 他没有犹豫,再次踩上椅子,干脆一拳头砸碎了头顶的天窗,然后挑选出较细的玻璃渣插进锁眼里。 尝试了几次后,玻璃渣都因为太过脆弱而碎裂,好在锁芯并非超b级的多轨道和异性弹珠结构,他耐着性子又捅了十五分钟,漆黑的夜里,只听见细微的一声“咔哒”,门终于开了。 穆静惊讶地发现外面是一截向下楼梯,有风从下面吹来,他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地从漆黑的楼梯上走下去,突然,壁灯亮起,墙壁上闪现出巨大的黑影,穆静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秒,两秒,那人影紧贴在他身边迟迟未动,穆静恍然回神那是他自己的影子,于是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虚汗,为了避免意外,他又站在原地等了半晌,等没听见其他异样后,才继续往下走。 楼梯没有他想象中的长,很快便到一楼,然而眼前景象令人震惊地捂住了嘴巴。 这是一栋十分普通的双层别墅,一楼铺装了干净的地板和瓷砖,吊灯、沙发、餐桌、暖炉一应俱全,厨房冰箱里甚至还有新鲜蔬菜与肉类。 穆静一眼发现了厚重的隔音板,顿时愣住,贺循不会是在这个地方给他做的饭吧,这也太荒谬了? 确实荒谬,屋子里除了没有信号外,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温馨。 但是该死,现在不是温馨的时刻! 穆静飞快地找到两个包装完好的面包吞下,然后带上一些粮食和水,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楼的门。 哗——寒风像猛兽一样袭来,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 裹紧帽子和围巾,穆静举起望远镜朝向外头漆黑的夜色,五分钟后,终于在某个点找到了零星的村庄灯火,目测应该在两公里以外。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他必须抓紧时间逃跑。 第58章 你被捕了 计算好路程,穆静先在雪地里走了四十五分钟,随后他停下来补充食物和水。 这时风雪越来越大,四周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穆静抬头望向头顶,北方最亮的那颗星星几乎要被云层遮盖,他只能拿出指南针放在地上,辨认自己是否走错。 又前进了二十分钟后,村庄的灯光变得越来越亮,隐约能看见人影交错,穆静欣喜不已,加快了脚步,这时,雪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动物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 下一秒,黑暗中竟然出现了两道绿光,庞大的暗影在风雪中逼近,强壮浑厚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穆静看见风雪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鼻子,紧接着是厚实的毛发和脚掌,和一双碧绿的眼睛。 “狼!” 穆静吓了一跳,这里居然出现了狼! 他震惊地站在原地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狼的脚步声停在了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对方似乎是在犹豫。 说是迟那时快,穆静立刻向后跑去,可惜一阵烈风呼啸而过,一头半米高的灰狼纵身一跃跳到了他的面前,结实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壁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心跳声陡然在耳边放大,胸腔里隆隆作响,穆静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试图与这只狼拉开距离。 很幸运,这只落单的幼狼似乎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只是在人类身边来回踱步和四处闻嗅,或者当穆静想逃跑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声,阻止他的行动。 穆静对狼的研究不深,不清楚这是捕食前的游戏还是它在等待自己的伙伴,但再耗下去,他无疑会被冻死。 背包里还有从厨房里顺手拿来的菜刀,他准备抽出刀防身,这时,狼突然抬头仰天嗷呜地叫了一声。 “糟糕,它在呼唤同伴!” 穆静预想到可怕的狼群即将到来,脸色顿时惨白一片。 人类的生存本能驱使他想逃离,可惜腿一软,穆静径直坐在了雪堆里,他害怕得忍不住颤抖,连牙齿都咯咯作响,而脚步声来得如此之快,漆黑的夜里,一具高大的身影渐渐逼近。 紧接着,一双漆黑的军靴踩进了他的视线。 不等穆静回神,一支锃亮冰冷的枪管从风雪中伸出来抵在了他的额头上,握枪的手纤长有力,被冻得发红却十分稳当。 第41章 手的主人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威严森然的声音响起:“穆静,你被捕了。” 穆静猛地抬头看向那人,可在他刚发出一个“贺”字的时候,只听见“砰砰”两声枪响,子弹精准地擦过他的耳朵,射进了身后万籁俱寂的雪夜里。 子弹的花火被厚雪一下扑灭,贺循的瞳孔却像狼一样在黑夜里散发着幽暗的淡蓝色,他看着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男人,蹲下身用枪口抬起了他的下巴。 穆静从没有这样绝望过,他瞪大了双眼,不知是融化的雪还是生理反应,两行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 贺循并未像之前那样心软地替他擦去,而是一下重重地击昏了他,这是他给他擅自逃跑的报复。 第59章 节哀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随后有对话声传来。 “早上好贺上校,我是巡逻员单锡,今日凌晨两点,监控员似乎发现您和雪球在这附近抓获了一名可疑人员,上面派我来询问情况。” “是附近的村民雪天受伤迷了路,雪球以为是敌人才发出了吼声,我赶到后救助了那位村民,刚才就已经将他送回村子了。” “原来是这样,那请您提交一份报告说明情况,哦,对了,唐怀特先生方才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您的办公室,他似乎很激动,希望您尽快回电。” “我知道了。” “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再见。” “再见。” 等巡逻员走远了,贺循关上门回到屋内,只见躺在沙发上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扯了扯盖在他身上的毯子,并温柔地说: “醒了就别装死。” 穆静一下坐起来和他面对面:“这里是军区?” 贺循手里端了杯热茶,不可置否地看着他,像是默认了。 穆静顿时想明白了很多事,原来这里不是没有信号,是布满了军方的信号屏蔽器,难怪外界一直找不到自己。 不过贺循居然敢将他带到军区藏身也是胆大包天,万一他们被发现,穆静不敢想下去。 贺循见他顶着一颗毛躁的脑袋思绪万千,突然问:“你之前当过兵吗?” “没有啊。”穆静不知其意地看向他。 谁知贺循略带欣赏地说:“那你可以试试,我看炸弹未必炸得死你。” “……”穆静:“啊?” 见状,贺上校将手里的茶杯递给他,抱起手臂桩桩件件地细数起来。 “先是自己把自己的胳膊冻伤锻炼钢铁意志,再是忍痛解开十八位的电子锁和b级机械锁,然后在暴风雪夜独自徒步1.5公里,遇到大灰狼还能镇定自若地掏出菜刀比武,即便手枪抵在额头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因为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最后睡了大约6个小时活蹦乱跳地醒来……” 贺循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肉,满眼真诚地建议:“要不下次联盟军演你去指挥,我这个上校的位置让给你做怎么样?” “……”穆静沉默了,但他的沉默除了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复贺循,还有因为没想到自己忙活一晚上,又是流血又是流泪居然还没逃出去,顿时悲从中来,将脸埋进了毛毯里。 贺循以为他想逃避追责,脸色骤然一变,起身质问:“说吧,为什么突然逃走?” 穆静暗自腹诽,其实不是突然逃走,是一直在预谋,但他又不能把医生的事说出来,万一贺循不信一枪崩了对方该怎么办? 苦思冥想一番后,穆静说:“我想我老公了。” 贺循听完竟然并不生气,反而脸色有些古怪,犹豫半晌,他面露惋惜地握住穆静的手说:“其实我前两天派人去调查过了,你的丈夫李大胆在户外徒步中意外失足去世了。” 穆静:“……” 贺循:“尸首掉进海里,暂时没有找到的风险,哦不,可能。” 贺循见穆静再次把头埋进了毛毯里,他看着十分悲伤,整个人都在发抖,贺循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背:“节哀。” 为亡夫“哭”了一阵后,穆静从哀伤中恢复过来,主要是再不恢复贺循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干燥。 为了赶紧将这一段跳过,并且顺理成章地确认贺循对医生的“背叛”是否知情,穆静装模作样地说问:“我刚听见唐怀特找你有急事?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贺循扬眉,示意他有话直说。 穆静慢吞吞道:“其实我在被你从诺瑞那里救出之前,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纸条,里面写了两行初始赛孳芯片的代码。” “我不知道是谁给的,但是我总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对诺瑞不利的证据。” 穆静暂时还不敢确定如今的贺循到底站在哪一方,他不敢直指唐怀特,只能提及诺瑞集团。但他忘了贺循始终是军方的人,而军方和诺瑞一直处于焦灼状态,毕竟当年的飞行员事故唐怀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贺循则知道穆静与唐怀特有仇,想寻找能扳倒对方的证据倒也正常,不过仅凭几行代码还是太过于轻巧。 为了不扫兴,他问:“纸条还在吗?” “我怕被人发现已经丢了,不过代码我记下来了。” 说着,穆静将两行代码写在纸上递给贺循。 贺循看了看没有头绪,只能先告诫他不要外传。 过了一会儿,出勤时间到了,贺上校只能先行离开,出门前他嘱咐穆静周围有荷枪实弹的巡逻员,最好不要乱跑。 穆静老实地点点头,左臂现在还很疼,差点就要截肢,让他乱跑他也没那精力。 等贺循走后,穆静在屋子里晃荡了一圈。 从昏过去后到现在他都没吃一口食物,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在翻箱倒柜后他找到了一袋泡面。 水煮开还需要几分钟,穆静边等边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是小熊软糖的配料表,他盯着其中手写的蓝色字体看了半晌。 “对方到底想暗示什么呢?” 穆静低头注视着包扎好的左手,打结的手法很像之前那位哑巴医生,只可惜人估计是在他晕倒的时候来的,这是又错过了。 穆静忍不住叹了口气,就在他出神之时,灶台上的面条沸腾了,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火,却不小心被喷溅出来的汤汁烫到,“哎呦”一声四处乱跳。 危机时刻,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迅速替他关了火,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这是又准备给自己布置什么关卡?” 回过头,贺循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怎么回来了?” 贺循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打开居然是热乎乎烤肉和红酒:“我怕你把自己饿死,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撇去上校的毒舌,军队还是不错的,至少伙食不错,食材全是上等的黑猪肉。 穆静拿起叉子将肉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香喷喷的油汁立刻爆出来,整个厨房都充满了肉香味。 就在他享用美食的时候,贺循突然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穆静下意识“啊?”了一声,听明白他的问题后不由紧张,心虚地转过身抽出纸巾擦嘴。 “没看什么。” 这副样子反倒叫贺循笃定他有事瞒着自己,冷声道:“交出来。” 第60章 说你爱我 “交什么,我听不懂。” 穆静正要狡辩,贺循却上前一把将他制住,直接去翻他的口袋。 很快,一张名为小熊软糖配料表的“罪证”被缴获。 穆静祈祷贺循看不懂,可惜后者一眼就明白了上面写的内容,并且认出来那些字符与穆静早晨交给他的一模一样,最重要的是那些蓝色字迹并非出于对方之手。 当下,贺循表情阴沉得像要刀人。 “你不是说匿名纸条已经丢了吗,那这是什么?” 穆静缄口不语,试图去抢回纸条,然而被贺循一把捏住。 “回答我这是谁给你的?” 穆静这才说:“没人给我。” “撒谎!” 贺循生气地将小熊软糖配料表翻来覆去地看,又发现了端倪。 “是不是林医生,这些日子除了我就属他和你有过接触,而且我记得他给过你一罐这样的褪黑素?!” 眼看要被戳穿,穆静只能一口咬定:“不是,你不要随便怀疑别人。” 这话在贺循看来如同为林医生开脱,他气得脖子都红了:“只准你和别人欺骗我,不准我怀疑别人,你把我当傻子吗?” 他俨然认定了什么,面对穆静大声质问道:“是他帮助你逃跑,还是你俩合谋准备算计我?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穆静仍然固执地不肯松口,贺循只能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刚一接通他就十万火急地问:“林书学在吗,立刻让他接电话!” 不幸的是他得到的答案是林医生去某个星系出差了,十天半月回不来。 找不到林书学,贺循的怒意更盛,他似乎认定穆静与这人有瓜葛,径直对电话那头命令道:“无论通过什么方式,让林书学立刻联系我!” 第42章 穆静怕林医生出事,拉住贺循:“是我求林医生放我出去的,因为我不想待在这里,不想被你当成犯人囚禁一辈子。” 贺循听了冷笑一声:“那你想去哪儿?离开我你还能去哪儿?去找你那个已经死透了的前夫吗!?” “啪——” 突然,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贺上校英俊的脸上。 穆静凝视着眼前的男人,刚才的对峙已经升级,他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吗!” 贺循懵了几秒,难以置信地问:“你居然打我?” 他猛地抓住穆静的右手用力掰过来,动作胡乱地想要扯掉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他妈早就看这玩意儿不顺眼了!” 戒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穆静连忙蹲下去捡,然而被贺循揪着衣领提起来丢在沙发上。 男人的嘴唇刚粗暴地触碰到他的脸颊时,迎面而来又是“啪”得一声,穆静再次扇了贺循一个耳光。 他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男人,跪在地上将戒指捡起来宝贝似得紧紧握在胸前。 连续两个巴掌把贺循打傻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愤怒已经如山火喷发,他走向穆静一把将人按在地上。 穆静的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咚”得一声,可依旧他紧紧地攥着戒指一动不动。 见状,贺循气得拔出别在后腰的枪对准了他的眉心,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把戒指给我!” “不给!”穆静嚷嚷着,但他陡然惊呼了一声,因为手腕被男人生生拧了过去,疼得他不由松开了戒指。 贺循等在这里,他眼疾手快地捡起戒指丢进了壁炉里,并在穆静想要挣扎着起身前,再次将枪对准他的眉心。 “说你爱我!” 穆静的视线从燃烧的火焰转向他的脸时,两行泪水突然夺眶而出,此刻,他没有反抗的能力,也没有武器傍身,整个人都充满了震惊与绝望。 贺循却咬牙切齿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逼迫道:“说、你、爱、我!” 确认了那双眼睛里毫无怜悯,穆静终于悲伤地闭上了眼。 “我爱你。”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贺循的心像被一剑捅穿,他从前觉得穆静应该是喜欢过自己的,可是他始终不明白对方眼中那股压抑了很久,看似爱意又看似煎熬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如今他似乎明白了,那或许是一道恨意。 枪从手中滑落,贺循起身飞快地走向大门,然后“砰”得一声摔门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穆静躺在地毯上“哇”得哭了出来。 他哭得太过伤心,两行泪水似断线的珍珠般簌簌地落下,墙角的壁炉照亮了他脏兮兮的脸颊,浑身衣服凌乱,像是一只受尽了委屈,被丢弃在冬夜的流浪猫。 第61章 罗非大道 傍晚下起了雪,将一望无际的田野铺满乳白色,远处的天空灰蒙蒙一片,贺循在训练场上发泄完一身的怒气后回去洗漱,经过休息区时,电视上正播放着今天的新闻,热搜词条依旧充斥着唐怀特、诺瑞等字眼。 因着二代赛孳芯片的成功研发,唐怀特如今被民众奉为“救世主”,所到之处人人敬仰,听说最近正全球巡演讲述他的成功故事,行程排得比明星还满。 一通电话打进来,贺循掏出手机看了眼号码,随后在沙发上坐着接起来。 “叔叔。” “在军区还适应吗?”那头传来一阵粗粝的男人声音。 贺循盯着电视说:“挺好的,您最近怎么样?我正在看您的演讲,听说您都忙得没时间休息。” 唐怀特甚是喜悦:“我挺好的,就是这会儿想起你了,给你打个电话。” 贺循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笑道:“不敢当,您有事直接吩咐我就行。” 唐怀特这才问:“之前我说想要资助军队一批物资的事,你们领导什么想法?” 贺循清楚他迫切想与军方和解,好洗掉身上的黑历史,于是说:“我们领导挺认可的,到时候我牵个线,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这事算成了,唐怀特乐不可支,连声道好:“我就知道你不会辜负叔叔的期待,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的,叔叔。” “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后,贺循准备去洗澡,这时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你好,我是贺循。” “喂,贺上校,我是泽达。” 泽达是之前贺循派出去调查穆静前夫的人。 贺循朝四下环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后,才问:“怎么了?” 泽达说:“我刚替你查到了那位李大胆先生的房子,但是他家好像被查封了,而且他生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出入过舰队局,我怀疑他可能是军方的人……” 罗非大道172号矗立着一栋高级公寓,门前人迹罕至,公寓周围50米还设置了警报雷达系统,似乎不让人随意靠近。 入夜,一个黑衣男人站在门前拿出干扰器屏蔽了雷达,随后直接拔枪打烂电子门禁走了进去。 房子里空无一人,贺循的目光粗粗扫过一圈,发现桌椅、书柜、沙发、吊灯等家具全部遭到了人为破坏,凌乱无序地堆在地上,咋一看跟强盗洗劫过似的。 不知道这位李大胆先生得罪了什么人,竟遭到如此恶劣的报复。 客厅的地砖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垃圾,似乎是什么东西烧剩下的灰烬。 贺循捂住口鼻蹲下去,拿手枪轻轻拨了拨,一张红色的纸片露出来。 这似乎是什么证件的外壳,然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烧得模糊不清,只剩半张破碎的红底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色衬衫,冲镜头露出一个微笑,贺循几乎是立刻认出来这人是穆静,而这张红纸正是穆研究员的结婚证。 第62章 日记 一股非常晦气的心情油然而生,贺循擦了擦相片上的灰尘,将它揣进口袋里,起身远离了那堆垃圾。 厨房和浴室没有什么异样,也没有任何其他男人的照片,随后他来到了卧室门口。 昂贵沉重的卧室门已经被卸下倒在旁边,贺循踹开它走进去,屋里拉着窗帘一片漆黑,他打开手电四处照射了一番,床上地上都没什么异常,只是临走前,贺循突然想到穆静曾和李大胆先生在这张床上躺过,顿觉心气不顺,抬手在床垫上biubiu打了几枪。 通常情况下子弹会发出“咚咚”的脆响,那是穿过床垫打在地板上的声音,然而眼下“咚”得一声过后,床垫里又发出了其他怪声。 贺循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走到床边用手电对着床垫照射,突然,里面折射出了一束光。 贺循立刻抽出军刀将那块区域划开,映入眼帘的竟是张被打穿的金属书签,书签底下还堆着几本散乱的书籍,想必方才古怪的响动应该就是书籍倒下的声音。 贺循蹲下去粗略看了看书名,都是些晦涩难懂、无法断句的学术著作,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发现其中两本书籍没有名字。 他好奇地捡起一本翻开来看,刚看一页,发现这是本日记。 隽秀工整的字迹应该出自穆静之手,贺上校觉得偷窥穆静的日记有点不地道,于是匆匆看了眼上头的日期,发现日记是从半年前开始记录的,最后的时间恰好停留在自己出院前几天。 而另外一本日记也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字体硬朗开阔,一看就是出自心胸狭窄的李大胆先生之手。 贺循放下枪,坐在破旧的床边,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好,这是贺循的笔记本,如果你捡到它,请将他归还给主人,据他的妻子穆静说,他是舰队局的上校。” 贺循以为自己看错了,立刻翻开第二页,上面还是一行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贺循,无论你在什么时候打开这本日记,我都希望你今天过得开心。” 翻开第三页,终于出现了大段的文字。 “你好贺循,不知道你今天又忘记了什么,但是没关系,只要记住过去的每一天你都生活得很好……” “通常来说你会在每天晚上九点更新你的日记,但如果你是在工作日的早上翻开这本日记,你不用紧张,只要看看床头的便签,穆静已经为你写好了一天的规划,你只需按计划进行即可。” “如果现在是工作日的中午,穆静应该会在研究院上班,这是研究院的地址,但你最好不要打扰他的工作,只要待在家里等他下班就好。” “如果现在是深夜,千万不要吓到躺在你身边的人,因为穆静的睡眠很浅,非要打扰的话,你可以亲他一下,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心慌。” “如果现在是周末,很幸运,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穆静求助,因为他很爱你,会永远满足你的要求。” “……” “最后,请记住你是贺循,你的爱人叫做穆静,如果有任何困难请向他求助……” 第43章 日记的前半部分详细地记录了贺循每天的日常,而后半部分,几乎是整页整页地写满了一句相同的话。 你是贺循,你的爱人叫做穆静,如果有任何困难请向他求助…… 你是贺循,你的爱人叫做穆静,如果有任何困难请向他求助…… 你是贺循,你的爱人叫做穆静,如果有任何困难请向他求助…… 最后几页,更是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穆静的名字。 日记的主人像是放弃了神智一般,机械麻木地只记得这两个字。 穆静。 穆静。 穆静。 …… 夜色渐渐浓重,窗外的雪依旧没命地下着,落雪堆积在地上形成一堵干净洁白的雪墙,像要将整座城市深埋在这个冰冷漆黑的夜晚。 突然,坐在黑暗中的人影动了动,贺循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它重重地吐了出去,又深吸一口气,吐出去,连续重复了好几次,最终在不知第几次的时候,他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整个人猛然栽倒在地上。 第63章 真相 穆静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倒霉鬼缠上了,假如能够熬过这一劫,他势必要去拜一拜。 今天是贺循离家出走的第三天,屋子里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 穆静想实在不行就得给贺循打个电话,或许载歌载舞地说些好听的,没准对方就会心软赏他顿饭吃。 不过就在他思索应该唱“老公天下第一”还是“老公老公我爱你”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现在是晚上,按理说这间屋子是贺循的居所不会有陌生人来访,但为了以防万一,穆静警惕地钻进窗帘里躲了起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外面,他看见屋里空荡荡的,突然紧张起来东张西望。 见回来的是贺循,穆静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掀开窗帘走出去,为了表现得不那么谄媚,煞有其事地打招呼:“你回来了。” 贺循听到声音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还没说话,穆静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贺循眼下乌青,胡子拉碴,衣衫不整,似乎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你……打仗去了?”穆静忍不住问道。 然而贺循站在原地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他,眼神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穆静有些迟疑,慢慢地伸手贴在他的额头,小心翼翼地问:“你病了吗?” 贺循的回答令人意外,他猛地将穆静抱进了怀里。 拥抱太过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穆静感觉自己的胸骨都要折断了,只能艰难地抬头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推搡贺循,谁知一声低低的啜泣声从耳边传来。 穆静以为自己幻听了,但脖颈处突如其来的湿意告诉他并没有幻听。 紧接着,伴随啜泣声的加剧,那股温热的液体越来越多,最终像一捧热雪化在了穆静的肩头。 穆静不明白贺循为什么如此悲伤,只是不忍心他哭泣,伸手紧紧地回抱住他。 就像以前每次夜深人静时,轻声安抚突然失忆而惊慌失措的爱人。 “嘘——没事了,我在……” “嘘——没事了,我在……” 听到这话贺循放开了他,他伸手抚摸穆静的脸,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抚摸一件珍贵却易碎的宝物。 穆静觉得他的眼里溢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他想问什么,贺循又吻住了他的唇。 这次的亲密并不像从前那样疯狂,贺循边吻边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紧接着走到沙发边坐下,将他放在腿上。 穆静被吻得喘不过气,快要从贺循身上滑下去时,忍不住扯了一把他的衣服。 有什么东西从贺循的外套口袋里掉出来落在了地毯上。 穆静只是下意识偷眼,可等他发现那两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分外眼熟时,表情骤变。 “我回了一趟罗非大道。” 这时,贺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嘶哑的嗓音中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难过。 穆静心里一怔,恍然明白过来,贺循今天为何会如此反常。 只见贺循将两本笔记捡起来递给他,穆静打开其中一本,发现每一页都有晕开的字迹。 离家出走的这三天,贺循将两人的日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他发现穆静的日记里大都是与自己相关的事,大到与他约定出去旅行,小到和他一起讨论晚餐的筹备,事无巨细,嫌少记录工作。 穆静没有看过贺循的日记,此刻翻开还有些紧张,但看见里头写满了自己的名字时,再也无法抑制地红了眼眶。 日记最后夹着两张照片和几片残缺不全的红纸。 “这是……结婚证?”穆静很意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被唐怀特关起来后没回过家,也不知道家里已经变了样。 贺循简短解释了几句,穆静顿时错愕道:“所以你是从那堆灰烬里捡来的?” 可不是吗,当已然崩溃的贺上校拿着日记从卧室里走出来后,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客厅中的那堆垃圾,又鬼使神差地在垃圾里翻了翻,最后将自己的半张红底照从里面翻出来的时候,天再次塌了。 看着烧焦的结婚证,贺循很想给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听完这一切的穆静心情很复杂,或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又或许是幸福来得太晚。 理论上他应该高兴的,毕竟贺循终于知道了从前的事,又想起了他们的婚约,谁知一张嘴竟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 他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很快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贺循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起之前自己的行径,觉得穆静太过委屈,既心疼又后悔地将人抱在怀里,一边亲吻他的泪水一边说:“对不起,穆静,对不起……” “我错了,穆静,我爱你……” 第64章 mj 第二天一早,雪终于停了。 冬日的阳光从天窗上照射下来,在床尾铺开一条暖绒绒的光带。 穆静闭着眼睛转过身,不小心压到左手,“哎呦”叫唤了一声,不等他坐起来,身边已经有人将他的胳膊提起来揉了揉。 睁开眼,只见贺循正靠在床头查看他的伤势。 “幸好伤口没裂开。” 贺循长舒一口气,不过看着他的手上的疤,还是满眼心疼。 穆静撇了一眼天窗,发现那里已经被修补好并且安装了自动通风装置与雷达,严密得一只蚊子都无法进出。 贺循心有余悸地说:“我那天过来找你的时候,发现满屋子都是血,以为你被什么野兽叼走了,以后不许再有这种动作了,听到没?” 他光着上半身,强壮的手臂和前胸沐浴在阳光里,一边说话一边抬手将头发捋到后面。 穆静看了眼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竟忽视了他的叮嘱,脑子里全是昨晚两人来到床上的景象,心跳不由加速。 贺循低头盯着他:“我问你呢,听到没?” 距离瞬间拉近,穆静的心跳更快了,脸色也愈发红润红,贺循以为他又病了,连忙贴了贴他的额头。 “不烫啊。”贺上校喃喃自语着,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邪恶地钻进了被窝里。 几秒后,穆静“噌”地从闯上坐了起来,整个人都烧红了。 他掀开被子:“贺循你干嘛!” 贺循趴在里面,一脸坏笑地t了舔嘴唇:“我老婆很喜欢我这样服侍他,你不喜欢吗?” “……”穆静,“!!” 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穆静以一副急于吸收阳气恢复体力的模样瘫痪在床上。 贺循做了午饭端上来,今天的菜是鱼香肉丝盖饭和玉米排骨汤。 吃饭途中,贺循拿出了一封信递给穆静。 白色的信封很轻很薄,外面没有书写任何信息,穆静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贺循不语,示意他打开看看,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令穆静更加好奇了,他拆开信将其中的东西倒在手心——居然是一颗芯片。 从使用的痕迹来看至少有五年,随后,他又发现了一丝异样。 “这好像是颗初代赛孳芯片!” 贺循分不出初代赛孳芯片和二代赛孳芯片的区别,听到这话也很惊讶。 穆静记得初代芯片从贺循脑中取出后就一直存放在诺瑞研究院,因无法解开其中的代码,便未再次使用。 当下,他严肃地注视着贺循:“你去研究院偷东西了?” 贺循捏他的脸:“我只是昨天去了一趟夏复冼的办公室,不过没见到他,这是他的助手转交给我的,对了他还给了我一张留言条。” 说着,贺循从兜里掏出那张纸,穆静打开一看,竟发现是一串手写的芯片代码。 “这好像和林医生交给我的代码一样!” 穆静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与此同时,一个想法在他的脑中形成。 第44章 “会不会是夏复冼得知唐怀特想封他的口,所以提前把芯片偷出来给你留了线索,而这个线索又与赛孳芯片有关?” 穆静推测道:“毕竟夏复冼之前在唐怀特身边做事,他肯定知道些唐怀特的秘密,或许初代赛孳芯片中藏有对他不利的东西。” 贺循赞同:“有这个可能,而且他在医院工作没准和林医生认识,这才通过林医生将代码提供给你。” 话是这么说,不过芯片中能威胁到唐怀特的能是什么呢? 或者唐怀特最大的软肋在哪儿? 穆静想着想着突然看向贺循,眼神凝重地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其实唐怀特已经不是唐怀特了。” 贺循错愕:“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是现在的唐怀特其实是赛莫元。” 穆静觉得这事应该记录在《西游记》某一回,而不是出现在这个世纪,他艰难地将自己知道的秘密说给了贺循听。 贺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事还有谁知道吗?” 穆静:“大概只有赛凝和他身边的亲信。” 贺循计算了一下捕捉赛凝并让她出卖自己父亲的几率,然后发现问题回到了起点。 “如果这是真的,那咱们该去哪里找证据?” 穆静:“……” 两人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半晌,突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桌上的纸条。 除夕夜,诺瑞研究院里的工作人员全部提早下班,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大型设备的光。 贺循使用干扰器屏蔽了红外雷达,紧接着跟随穆静走进了最巍峨的那栋大楼。 对于楼内的监控穆静早就烂熟于心,他带着贺循躲过监控死角,来到了顶层实验室。 实验室大门紧锁,厚重的窗帘将里面完全遮挡,看着似乎停用了很久。 大概是以为不会有人来,电子锁的密码没有更改,穆静飞快输入几个字母后门便开了。 室内的空气很浑浊,桌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灰,两人打开手电走到设备区摸索了几分钟。 “幸好计算机和配套机器还在。” 穆静松了一口气,这也是他们专程摸进研究院的目的,毕竟赛孳芯片的研发属于保密工程,市面上的设备不一定能读取芯片内容。 贺循拉开了电闸,室内一下亮堂起来,根据保安半小时巡逻一趟的频率,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研究芯片。 穆静启动计算机将赛孳芯片放在读取器上,跳过芯片本身的架构,来到一段密钥,这段密钥已经破解,就是k1-38号星球海域的暖流波频信息,为了制造二代芯片,这些信息穆静了然于胸。 事实上,现在的二代芯片和初始芯片功能没有什么不同,区别在于前者大部分代码是穆静完成的,某些细节反映着他的运算风格,后者则是研究小组共同完成的,更为清晰易懂。 贺循站在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缝隙,时刻紧盯着外面的情况。 “怎么样,有线索吗?” 穆静正表情凝重地将林医生和夏复冼写的代码与屏幕上的代码仔细比对,发现三方并无差异后,陷入了困境。 “难道不是这几段代码的问题,代码的用途只是单纯地指向初始芯片?” 可这样一来范围就扩大了,穆静沉默地思索着,一边试图将看上去可疑的代码筛选出来。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两个大写字母上。 那两个字母似乎有某种魔力,容易让人忽视但又出现得不合时宜。 mj——穆静名字的首写字母。 按照穆研究员尚且低调的性格,一般不会随便将名字写在代码中,毕竟这很有可能会变成背锅的证据,但说不好谁都有年轻气盛的时候。 不过当下他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穆静试图围绕mj这两个字母进行一些假设。 幸运的是,不出五分钟,他居然真的从里面发现了问题——这两个大字母被多次折叠,最终展开为一道高阶方程。 穆静盯着方程看了几秒,在首页新建备忘录输入这道方程的答案,然后修改后缀名拖了编译器中,一敲回车键,只见备忘录的文本格式突然变成了ms格式。 ms全称为:mnemonic slicing,即记忆切片。 穆静与贺循双双愣住了,怎么会是记忆切片?哪儿来的记忆切片?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仿佛卡带了一般。 贺循卡得极其厉害,因为他突然想起在植入芯片后自己总能感觉脑子里有另一个人的视角,当下,他似乎有了答案,荒谬地问: “不会是唐怀特的吧?” “很有可能!” 穆静突然兴奋起来,从实验台深处拿出两副眼镜,将其中一副递给了贺循。 这种眼镜能够读取记忆切片,同时释放一种人工电波与人脑产生共频,让戴上的人员目睹记忆切片中的内容。 为了保护公民的隐私权,法律规定属于管制设备。 然而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穆静与贺循一同打开了眼镜的开关。 只听“哔”得一声,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亮光,紧接着光线变弱视野清晰了起来…… 第65章 凶手 率先出现的是一片凌乱的桌面,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实验仪器,紧接着,记忆的主人将视线转向显示器,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为4023年1月7日周三,正好是五年前。 显示器上是一段已经完成的复杂代码,记忆者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随着视线抬高,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他急吼吼地问:“穆静,你在电话里说找到了抑制孳中毒的办法是真的吗?” 穆静刚从k星回来便抵达实验室进行代码的编写,此刻他十分淡定对赛莫元说:“是真的。” 赛莫元的眼里出现了久违的期许,他兴奋地上前想要拥抱这位爱徒,可穆静却合上了笔记本,并质问道:“你和唐怀特为什么要谋杀那些飞行员?” 听到这话,赛莫元愣了愣:“你在说什么,我们没有谋杀他们?” 穆静再问:“那为什么这次的航线会经过绝对虚空区,而且研究院的加密通道还打不开?” 赛莫元说:“航线是你计算的,这应该问你。” 穆静说:“确实是我计算的,但提供数据的是你的人,而且根据你的数据,我刚才重新算了一遍,根本没有遇见绝对虚空区的可能,况且我也检查过加密通道,发现免打扰状态被人打开了。” 他义正辞严地对赛莫元说:“全院除了我就只有你和安德集团的董事长有最高权限,他不可能做自掘坟墓的事!而你和诺瑞的唐怀特一直有来往,此事一出,安德势必处于不利地位,所以你的嫌疑最大!” 听到这些,赛莫元冷笑了一声,而后他坦然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了,唐总确实想要赛孳芯片的核心技术,但我们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赛莫元试图拉拢他:“你不也清楚安德的董事长优柔寡断无所作为,导致芯片的进度迟迟难以推进,如今换个人带领不是件好事吗?” 穆静承认他的话里有部分属实,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你们想攻克技术没错,可50名飞行员做错了什么,他们是无辜的!” 赛莫元居然毫无愧意地回答:“科技的进步总是需要牺牲大把的人才,今天不是他们死在飞行途中,就是你倒在实验台上,如果你动不动就同情这个同情那个,不如趁早递交辞职信回家吧!” 穆静难以置信自己跟随多年的恩师居然会说出这种无比冷血的话,一瞬间感觉眼前发黑。 赛莫元像变了一个人,他步步紧逼道:“你说航线数据是我的人提供的,但你作为研究员就没有检查的义务吗,况且全天下人谁能不犯错?穆静,你敢说你在这场事故中没有丝毫责任吗?” 如同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穆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好像没有反驳的理由,毕竟赛莫元就是借着自己对他的绝对信任才钻了空子。 赛莫元见他一脸痛苦,双管齐下地宽慰道:“穆静,我知道你和那个贺循很亲密,但是事已至此你还是看开点吧,世界上优秀的人多的是,我看那个毛小子不一定配得上你。” 穆静听到这户,眼里的怒火已经无法遏制,他突然掏出别在腰上的枪对准了眼前的男人,大吼道: “我他妈看不开!” 面对漆黑的枪口,赛莫元才呈现出慌张的表情,毕竟他原本是要和家人去度假的,来的比较匆忙没有带任何武器。 见穆静将枪上膛,赛莫元冷汗直流:“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吗!” 穆静咬牙切齿:“我是疯了,我就是疯了才会这么相信你!” 话音刚落,他干错利落地扣下扳机,一颗子弹从枪口射出正中赛莫元的左胸口。 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男人,突然像门板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45章 赛莫元撞在墙角的架子上,架子轰然倒塌,上面的实验工具全部砸下来将他埋在了下面。 屋里终于安静了,穆静放下枪缓缓坐下,沉默地拔出一支笔在便签上写下两行字,紧接着将早就借来的机器设备打开,并将连接设备的是几个金属片贴在太阳穴上,按下了启动键。 金属贴片中的针头扎入太阳穴,释放出一段催眠电波,穆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至此,记忆切片里的内容全部结束…… 第66章 抓捕 根据当年的新闻报道——实验室发生了爆炸,穆静被冲击力掀飞到走廊里,而室内只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可以推测,十五分钟后机器停止运行,穆静醒了过来,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幸好之前亲手写下的便签记录了一切。 他沉默地打开笔记本,开始敲击代码,除了之前已经编写好的暖流波频,还编写了一个高阶方程,将刚才那段与赛莫元的对峙通过记忆切片的方式写进程序,最后折叠成两个大写字母——mj。 随后,穆静将插在计算机上的赛孳芯片拔出,再次举起枪对准了墙角的易燃气体罐子。 “砰!” “砰!” “砰!” “砰!” 在最后一颗子弹射出时,整个实验室轰然爆炸! 在剧烈的光芒过后,眼前迅速黑下去,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站在实验室里的两个人迟迟未动。 过了好一会儿,贺循才将眼镜摘下,他像被抽干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些记忆切片的主人居然不是赛莫元的,而是穆静的! 可他似乎没有豁然开朗的喜悦,穆静同样难以置信,他终于明白过来那些失去的记忆竟然是被自己剔除的,而后又亲手编写进了赛孳芯片中,这简直不可思议!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按照赛莫元之前的说法,他们两人在实验室爆发了争吵,不小心引爆了易燃气体致使一死一伤,由于缺失监控,所以这个案件才一直被外界定性为赛莫元自杀案。 但在穆静的记忆切片中居然是他开枪射杀了赛莫元! 他杀了赛莫元!? 实验室内良久的沉默使气氛变得万分诡异,两人都没有说话。 贺循望向穆静的眼神变得很复杂,穆静想向他解释什么,可张开嘴吐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冲进来七八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将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警长名叫蔡逢,他亮明证件后,拿出一份文件厉声宣布道:“穆静研究员,我现在代表联邦警署以故意杀人罪和逃脱罪逮捕你!” 语毕,他风风火火地招呼身后的警察将穆静铐住,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贺循一把将穆静拉到身后并反手缴下了二人的枪。 见状,所有人将枪对准了贺循,蔡逢严肃道:“贺上校,你窝藏罪犯的证据已经被我们提交给了军方,你现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贺循听了依然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不仅如此他还直接举起枪对准了警长的脑门,并威胁所有人:“我看谁敢上前!” 贺循的武力值在军队里是排得上名号的,加上他从前的飞行员事迹,更是在军警界有一层很厚的滤镜。 警署内部其实有很多人没亲眼见过他,更没与他交过手,此刻不免被他的气势吓到。 就在双方对峙时,警察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站了出来。 “贺循,你还要继续替一个杀人犯辩解吗?”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唐装的中年男人,他看上去温和可亲,眼神中却透出一股雷厉风行。 唐怀特的出现令贺循与穆静彻底明白了这一切——他们被守株待兔了。 更棘手的是唐怀特和警方很有可能已经看过这段记忆切片。 只见唐怀特对着贺循信誓旦旦地说:“穆静能杀害至亲师长,下一个就能杀了你,你别忘了,他一开始就骗你自己是清白的,可事实上他才是凶手,赛莫元虽然是飞行员事故的主谋,但他们二人是师徒,你以为他俩脱得了关系吗?” 这几句话振聋发聩,叫人哑口无言。 唐怀特简直有两幅面孔,被穆静揭穿身份时,为了稳住他被迫说出真相,此刻却又颠倒黑白将脏水泼在穆静身上,而且他巧舌如簧,穆静当下并没有证据证明他说的是谎言。 毕竟芯片中的记忆切片确实是他的,他根本没有借口否认。 贺循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唐怀特立刻机敏地捕捉到了,他先发制人:“贺循,穆静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是唐怀特?” 话音刚落,贺循僵在原地,穆静的背上则渗出了冷汗,唐怀特这番自曝太阴险了,这是要让彻底堵住他的退路。 果然,唐总继续冷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早在爆炸前赛莫元就被穆静杀死了,尸体也早他妈凉透了,怎么可能复活?” 这番说辞几乎没有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笃定穆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罪犯,纵然贺循此刻也没有出声质疑。 见状,蔡逢再次指挥警员上前扣押穆静,这次电击手铐顺利地圈住了穆静的手腕,眼见要将他带出实验室,突然,贺循上前拉住了穆静的手臂。 “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他对蔡逢道:“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清楚我们会来这里的?” 蔡警长的内心还是忌惮这位上校的,于是卖了个面子说:“这就要感谢唐总的协助了,他发现那位夏复冼工程师偷偷给你留了信,料到你们会回到实验室,所以我们才提前部署好等你们落网。” 贺循听罢与穆静对视一眼,两人果然中了唐怀特的计谋。 可如今事实胜于雄辩,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警员继续拉着穆静出去,这时,贺循又说了一句话。 “这些记忆切片是假的!” 第67章 对峙 众人纷纷看向他,脸上露出困惑又古怪的表情,穆静更是错愕地抬头。 蔡逢与唐怀特几乎同时开口:“你在说什么胡话?” 然而贺循并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和穆静会回来实验室,不只是因为夏复冼的信。” 说着,他从口袋里分别拿出一份信件和一张纸片。 只见纸片上写着一行卡通字,蔡逢下意识眯起眼睛念了出来:“小熊软糖配料表,这是什么东西?” 贺循指了指配料表上手写的蓝色字体:“有人将初始赛孳芯片中的两行代码写在上面秘密交给了穆静,经过我的仔细辨认这是夏复冼的手笔。” 听到这话,唐怀特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贺循看向穆静:“正是因为有这两件东西同时指向初始芯片,我们才会来到此处调查。” 蔡逢此刻将纸片捏在手里,这确实是唐怀特没有提供的线索,:“但这和你说的记忆切片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贺循这时将信封中的一张留言条拿出来展示给众人,只见上面也是一串手写的代码。 有人发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贺循说,“既然两张纸条都是夏复冼留下的,那为什么这张留言条上面的字体是黑色水笔写的,而小熊软糖上用的是蓝色水笔,而且上面的字体也有所不同?” 蔡逢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连忙将两张纸进行比对。 贺循继续说:“据我对夏复冼的了解,他是个有严重强迫症的男人,并且极度喜欢用蓝色钢笔书写,平时还会随身携带笔和墨水,一般不存在突然用黑色水笔写字的情况,就算他是在紧急情况下留下的纸条,同一个人的字体也不会有很大区别,可是这两张纸条上的字分明是出自两个人。” 语毕,贺循的目光落向唐怀特,后者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然而没人发现,他放在背后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穆静也是头回听说这事,他顿时恍然大悟地看向贺循:“所以你才……” 贺循朝他点点头:“我是先发现夏复冼给你传递的信息,后来看到日记中有关他喜欢用蓝色钢笔书写的记录,才去了一趟医院拿到信的。” 说到这里,贺循的目光射向始终一言不发的老人:“唐总,这张黑色纸条是你让手下写的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先是收买了夏复冼的助理让他成为你的卧底,在他发现夏复冼偷了初始芯片并得到你的罪证企图联系我时,才找人加害了他。紧接着你将计就计,在夏复冼给我的信中留下纸条引诱我将目光转移到你篡改过的芯片上,之后你联系警署给他们提供同一份错误的记忆切片,误导警方来研究院布下陷阱,趁机来个人赃俱获,我说的对吗?” 这番推理显然与实情相符,也让证据达到了完美的闭合,在场的所有警员都傻眼了,蔡逢更是在贺循与唐怀特之间看来看去摸不着头脑。 唐怀特终于发话了:“贺上校,这只是你的推测,就算按照你说的那封信里的留言是出自夏复冼的助手,你又怎么证明对方是得到了我的命令,再者即便我提前给警方提供了记忆切片,你又怎么证明我修改过它?” 第46章 贺循说:“因为你是赛莫元不是唐怀特,唐怀特是不可能会修改芯片代码的,他作为一个商人对芯片的研究只存在于风险与利润,而你作为芯片领域的专家修改几行代码并瞒天过海,简直手到擒来,除了穆静这样的顶尖研究员很少人能看出破绽。” 贺循十分犀利地说:“最重要的是,唐怀特并不知道赛莫元究竟是怎么死的,而赛莫元知道。” “五年前警方认定赛莫元自杀是根据当年的验尸报告和现场画面断定的,因为赛莫元并不是流血而亡是吸入气体呛死的,可是穆静的受伤和失忆又让人无法认定是他造成了这一切,所以只能定性为自杀。” 他看向唐怀特:“这个案子本就谜团重重,时过境迁后更是证据散失,这样一来,你才企图推翻五年前的结论加害于穆静,并故意篡改这段记忆切片,让穆静杀了赛莫元!” 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唐怀特却并没有破防,他站在原地稳如泰山地问:“你都说这个案子谜团重重了,那为什么坚定穆静不会杀了赛莫元?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贺循突然冷笑一声:“因为按照这段记忆来看,穆静不可能一枪杀死你,五年前他还不会用枪,更别说是军方特制的枪。” 蔡逢还震惊于唐怀特与赛莫元的身份互换中,听到这话更错愕了:“你的意思是……” 贺循点头:“那把枪正是我的,属于改装后的军用手枪,比普通警枪重150克,装满弹匣后大约2千克,那段画面中,穆静握枪的时候手就在微微颤抖,射出去的角度也严重偏斜,能击中赛莫元的左胸口是因为两人距离较近,但那个位置并没伤及心脏,不会瞬间致死,再者当年的验尸报告显示人不是流血而亡,所以他更不可能一枪杀死赛莫元。” 贺循对唐怀特说:“你那会儿不省人事应该是被架子上的设备砸晕了。” 对于这段解释,在场的警员们露出了认可的表情。 贺循继续说:“我猜测当时的情况是穆静为你止血后,先截取了自己的记忆切片留证,随后他想将你送去医院时你醒了过来。你害怕穆静再次伤害你,于是与他进行了打斗,期间子弹不小心射到了角落里的易燃设备导致实验室爆炸,你之前就有伤所以当场毙命,而穆静被冲击波掀飞到走廊里,重伤失忆。” “总而言之,穆静的记忆切片中应该只记录了你与唐怀特的共谋和不小心打伤你的事,但你将其中的内容颠倒修改,让人误以为他杀了你,至于你又为何把一切罪行推到赛莫元身上,无非就是你现在需要用唐怀特的身份活下去罢了。” 贺循冲唐怀特冷笑一声:“这也证实了你存在漏洞,因为唐怀特从前与军方有过合作,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穆静用枪的方式是有问题的?” 唐怀特的脸上终于阴云密布,他咬牙切齿地说:“这都是你异想天开,纯属瞎编!” “那你怎么解释我上面的问题?” “我……” 唐怀特噎住了,贺循又转向警长:“蔡警官,你作为专业人士怎么看?” 蔡逢当下与唐怀特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贺循步步紧逼:“我还记得唐怀特刚才说自己是亲手将记忆切片送到了警方这里,请问这段时间内警方有查证他所言非虚吗,有可靠证人证明他没有篡改过芯片内容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皆无话可说。 事实上,唐怀特是今天上午将记忆切片送来的,他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就是料到警方来不及调查真伪,而警方这边因为舆论压力想抓穆静的心急不可待,上头的意思是控制人再说,如果有问题可以之后再协商。 然而贺上校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他拍了拍蔡警官的肩:“证据不足,疑罪从无,你们警方应该比我懂。” 蔡逢当然懂,可唐怀特现在风头正盛,他也不敢轻易得罪,为了不失掉面子,他企图和稀泥:“警方之后会对这部分进行调查,你们要不先跟我回署里。” 贺循:“哦,那你把我的逮捕令拿来。” 蔡逢:“你!” 警署不可能这么快批下贺循的逮捕令,没有确凿证据前,他这个上校哪儿能说抓就抓? 气氛就这么僵持住了,这时,唐怀特站了出来:“说来说去我不过是有嫌疑,可除了那两张纸条,你们还能拿出什么实际证据吗?” 蔡逢一听急忙附和:“唐总说得有道理。” 他面向贺循:“按上校的意思警方逮捕穆静的证据不足,与此同时,你俩对唐总的指控显然也没有直接证据吧?” 贺循与穆静对视了一眼,他忖道:“这样吧,我们三个人一起回警署,不过我要求军方派人员过来参与调查,他们对当年的事故无比重视,我想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错杀一个坏人。” 贺循这是松了口,蔡警长立刻趁热打铁地对唐怀特说:“唐总,请吧。” 唐怀特站在原地脸色霎时很难看,他将脖子一梗,哼了声:“如果我不去呢?” “这……”蔡逢被驳了面子,只好用眼神示意警员上前将唐怀特逮捕。 谁知这时,实验室外又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大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黑衣人冲了进来。 第68章 结算 他们手中举着大口径的机枪,脸上覆盖面罩,乍一看和恐怖分子别无二致。 为首的人身型偏瘦,看模样是个女人,她已经将唐怀特护到了身后。 蔡逢见他们要带唐怀特走,立刻吼道:“都不准动!” 然而他只带了七八个警员,根本拦不住对方的火力,不知是谁先开的枪,实验室里突然倒下两个人,紧接着枪声交织在一起。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枪林弹雨中,贺循看见有人往地上丢了个东西,意识到情况不妙,他迅速将穆静护在怀里,并冲警员们大喊一声:“快跑!” 话音刚落,只听“轰”得一声,实验室内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浓烟弥散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后面几个警员逃跑不及,吸入了气体顿时昏倒在地。 蔡逢已经跑到了走廊里,回头望着那股绿色的烟雾满脸惊愕:“是毒气弹!” 跟在边上的警员见贺循一边扶着穆静一边又拖着另外两个警员冲出来,立刻上前搭把手。 只听其中一个人报告道:“队长,唐怀特他们从另一侧的楼梯跑了!” 蔡逢立刻起身向外看去,只见一小支黑色的队伍正从对面楼里往下撤退。 此时,天边已经翻出了鱼肚白,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不能让他们跑掉,我立刻呼叫支援!”蔡逢说着拿起对讲机。 贺循突然拔出了他腰间的枪,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他冲着对面楼层扣动了扳机。 只听见“砰!砰!”两声,楼层的玻璃被击碎,人群中倒下去一个男人。 “卧槽,居然打中了!” “这得有150米了吧!” “还是移动靶!” “这是咱们平常用的枪吗?” 几个警员顿时对贺循心生敬佩,不由夸赞了几句,而对面楼层里,女人看着玻璃碎片上的弹孔,面罩下的脸色越发漆黑,她查看了一下唐怀特手臂上的伤势,随即决定将队伍分为两股,一股护送唐怀特下楼一股在这里阻挡敌人。 这边几个警员还在啧啧称赞贺循的枪法,不料下一秒,十几颗子弹直接飞了过来。 所有人咣当一声趴在地上,子弹将窗户全部打碎,玻璃噼里啪啦如冰雹一样落下。 蔡逢捡起脚边的一颗食指长的子弹,只见它突然碎成了粉末。 “我靠,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贺循说:“钨合金纳米复合粉末弹,适配fog第三代电磁步枪和mist冲锋枪,优点是无痕无污染,风一吹就散了,缺点是反装甲能力弱,成本高。” 他看向蔡逢,好奇地问:“你们jing署有jun用坦克吗?” 蔡逢:“我勒个娘,谁家jing署配jun用坦克啊!?” 眼见天光乍泄,唐怀特一行人已经下了楼往研究院大门方向跑去,后面二三十米外,四五个黑衣人与五六个jc相互对峙。 与此同时,研究院外两辆接应的车等候多时,司机将车门打开准备带唐怀特离开。 为首的女人吃力地扶着唐怀特,她的右腿似乎在刚才的混战中受伤了,正往外流下一道鲜红的血色。 穆静终于认出来对方是谁,他大喊了一声:“赛凝!” 女人听见了,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看过来,面罩虽然遮盖了她的表情,但她的眼里全是冷漠。 穆静见赛凝只是停顿了几秒便继续将唐怀特扶上车子,感到无比失望。 他很难相信这对父女怎么会变得如此不近人情,难道从前那些好意和温情都是装模作样的?到底是他们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第47章 贺循这时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无论如何,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头漆黑的车子已经发动,七八个黑衣人跳上后面的一辆皮卡,两辆车即将驶离研究院。 警员焦急地问:“队长,支援还没到吗,他们要跑了!” 蔡逢看了一眼消息,突然兴奋地说:“警署在外面马路上设了关卡,他们逃不出去的,而且还有……” 话音未落,只听见研究院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一片黑压压的庞然大物赫然出现。 定睛一看居然是三四辆坦克装甲车! 装甲车后面紧跟着一辆运兵车,车子在大门外停下后,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来后,如同毫无感情的机器一样直接朝院中的两辆车扫射。 皮卡车上的黑衣人躲避不及,哗啦啦掉下来好几名受伤的人员,面对军队的武器他们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何况后面还有警方夹击,很快黑衣人的尸体便在研究院门口形成了一片可怖的血泊。 待火力压制后,士兵们训练有素地踹开铁门跑进来将唐怀特等人团团围住。 一位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到贺循面前:“报告上校,我们已经按您命令将整个诺瑞研究院包围了!” 贺循朝他点点头,然后走到士兵中央面对那群所剩无几的恐怖分子道:“缴械投降者不杀。” 一听这话,剩下的几名黑衣人立刻丢掉了武器。 唐怀特和赛凝也被从车里拖了出来,两人根本没料到贺循居然会带着部队来。 贺循却说:“唐总,我知道你老奸巨猾,所以早就让他们在这里等着了。” 这招属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唐怀特听后顿时气急败坏:“贺循,你竟然敢诈我!” 贺循淡定地说:“我为什么不敢,我是联盟的上校,我的权力比你高,你惹到我就应该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你!”唐怀特还要继续争辩,这时,警署的支援赶到了,蔡逢立马组织人员将一干人等拷起来带上了警车。 一个月后,早间新闻炸开了锅,星系联盟最高法院、最高检察院、公安部门对于“唐怀特”等人案件的联合调查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有关“诺瑞”的搜索词一上午的阅读量高达4个多亿。 女主播严肃地报道着:“根据司法部门透露,赛莫元对利用唐怀特的身份进行诈骗、贪污、造谣、诬蔑、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一系类危害社会安全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现已被强制监禁,其女儿赛凝等共犯也被抓获,具体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当中……” “赛凝看着乖巧伶俐,真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本事?” 此刻,莱恩正靠在宽敞的真皮沙发上,他伸手抓了把茶几上的瓜子,感叹道:“我对她太失望了。” “我对你也很失望!” 孟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只见她边将热气腾腾的菜端上餐桌,一边朝莱恩投去鄙视的目光,“少爷,你能动一动吗,没看见大家伙儿都在忙吗?” 说完这话,卡栗也端着一锅鱼汤从厨房走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砂锅放下,松了一口气问:“你俩聊什么呢?” 赛莫元被抓后,他们几个研究员被解救,在配合警方调查了三十天后,昨个才重新获得自由,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穆静与贺循的乔迁之喜。 由于罗非大道的公寓被永久封锁,贺循和穆静只能搬到城市另一头的观澜别庄,这个楼盘虽然有些年头了,好在环境和安保都相对不错。 此刻,孟兰站在窗明几净的客厅里叉着腰,她说:“聊《西游记》 第一百八十回。” 卡栗好奇:“《西游记》有一百八十回吗?哪个研究所把吴承恩复活了?” 孟兰捏起嗓子:“有啊,就叫《凝小姐巧施连环计,莱少爷终是错付了——》” 卡栗瞪大眼睛:“莱恩,你喜欢赛凝啊?” 莱恩连忙红着脸摆手:“没有的事,我就是觉得她人不错,哪想到会是赛莫元的帮凶。” 卡栗有同感:“我也没想到……不过赛凝之前和我聊过你。” 莱恩问:“她说了什么?” 卡栗:“她说你傻傻的,不知道怎么进的研究院。” 莱恩:“……” 第69章 乌斯拉特 与客厅里松快的气氛不同,厨房里的空气此刻有些凝固。 大卫承认自己应该在一分钟前朝贺循开枪,因为一分钟后贺循往锅里加了两勺白糖。 如同火星正在解体,人类文明即将迎来危机,大卫无比严肃地说:“贺上校,番茄炒鸡蛋里面不能加糖。” 贺循瞅着被他抢走的糖罐,震惊地问:“番茄炒鸡蛋本来就很难吃了,不加糖怎么吃?” “加了糖你这锅也得一起扔。” “那不能,我们家就这一口锅了,你不知道这鸟不拉屎的郊区超市外卖都得一个半小时。” “那你就喊加急!”大卫一丢围裙,“不儿,谁在和你讨论锅的事了,我是说番茄炒鸡蛋这道菜里不能加糖!” 贺循:“有什么科学依据或者宪法条例吗?” 大卫:“约定俗成!” 贺循:“我啥时候和你约定了?” 大卫:“你胡搅蛮缠,我以米兰达之名谴责你亵渎食物!” 贺循被吓到了:“米兰达是谁?” “蓝带七星大厨、米其林年度最受欢迎top10厨师长!”大卫说,“也就是我前妻。” 听到这话贺循沉默了,就在大卫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手上的糖罐突然不翼而飞,只见贺上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罐子又往锅里放了半勺糖,嘴里念念有词: “我还新东方厨师呢,只听说过‘遇到新东方厨师你就嫁了吧’,‘没听说过遇到米兰达你就别放糖!” 大卫震惊地沉默不语,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跺脚:“真不知道穆静喜欢你什么!” 贺循不亦乐乎:“那肯定是我的帅气!” 大卫:“你等着,我这就找全宇宙最好的医生给穆静治疗眼睛!” “吼吼,你质疑他的品味,我要去告诉他!” “……” 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大家才发现厨房里一片狼籍,但由于饿了太久,此刻顾不得许多纷纷入座,与此同时,众人发现客厅里缺了一位。 卡栗问:“穆静哪儿去了?” 其他人摇摇头,贺循起身朝卧室望了望,没看见人影,说:“他应该在楼下。” 此刻,一楼的房间内灯光昏暗,沙发一角窝着个人,他戴着巨大的眼镜,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半天了。 眼镜里正在读取一段记忆——在赛莫元被抓获以后,研究院花费了巨大的力气将他篡改的记忆切片全部恢复,调查结束后又还给了切片的主人,也就是穆静。 穆静收到邮件的时候,以为里面都是有关赛莫元与唐怀特的犯罪事实,谁知道还有一段令他无比意外的东西。 那是他与贺循之间被遗忘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出现一片燃烧的星空,伴随一声巨响,飞行器如同陨石从黑夜中坠落,故障的降落伞仅仅起到了一半的缓冲作用,飞船撞击海面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救援队打捞了整整三天才将五名半死不活的飞行员打捞上岸,穆静是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此前,贺循只是告诉他自己要参加军方举办的夏令营。 “他还有半年才毕业,再怎么厉害也不能飞这么远的距离,就算只是协助也不行,你们彻底疯了!你们这群早就该死的老东西!” 所有人是头一回看见穆研究员如此失态,他在医院走廊里大呼小叫,仿佛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 军方一位头发花白的指挥官上前解释道:“贺循签了生死状,他是自愿领命的,我答应他如果完成astraia-01的采矿任务,他就能立刻升为上校,即便是在毕业之前。” 这是闻所未闻的美事,足以见得政府的决心有多大,可是死了的上校也算是上校,这玩意对死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名号。 霍华德上将见穆静沉默不语,随后居然冲自己翻了一个巨巨巨大的白眼,并问: “这个上校给你,你要不要?”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霍华德:“……”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病房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嘱咐道:“穆静在吗,贺上校有话和穆研究员说。” 虽然他提出的是和穆静单独相处,其余人还是挤进了小小的病房。 贺循正躺在修复仓里,浑身无一处完好,半梦半醒,目前只能通过脑电波发送信息。 他缓慢转动微阖的眼睛,看到穆静身后跟着一圈人时,眼神有些犹豫,可似乎怕机会稍纵即逝,还是输入了一行信息。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说什么能够改变人类文明的重大发现时,听到走廊的广播里响起了一句: “你和我结婚好不好?” 第48章 谁都不知道这波失误该算在谁头上,但顾不了这么多了,因为回声又从走廊传回来猛击人类大脑皮层。 “好不好,不好,好,好,好——” 只有贺循并不在意,大概是听力受损,他甚至觉得这动静刚刚好,又继续对穆静说:“我掉下来的时候在想,如果我还活着,就立刻向你求婚。” “向你求婚,你求婚,求婚,婚——” “一定是宇宙听到了我的祈愿,我才没有死。” “没有死,有死,死——” “我爱你,穆静。” “爱你穆静,穆静,静——” “……” 空气好像静止了,在回声洗礼下,众人突然识相退出了病房,好心地把穆静留在了里面。 贺循见穆静站在修复仓前迟迟不语,内心十分焦急,就在他准备继续表达心意时,走廊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 广播被掐人断了,紧接着,穆静将拔下的电源线丢到窗外,附身吻住贺循的眼睛。 “你闭嘴吧。” 最终的结局当然是穆静的一句“i do”,不过是在两年后快出院的时候,两人回到初见的研究院门口,就在男人单膝跪地,准备将怀中的盒子打开时,眼前突然黑下来,然后头顶的灯光唰得被点亮。 观众从沙发跳起来:“你干什么,我还没看完!” 贺循如今穿着围裙,他将读取记忆切片的眼镜从穆静脸上摘下:“你这个月都看多少遍了?还不腻?准备吃饭了。” 穆静央求道:“你们先吃,我马上看完了。” 已经上过好几次当的贺上校严肃拒绝:“不行,先吃饭。” 穆静只好不情愿地妥协:“好吧,好吧,吃饭比天大。” 贺循蹲下去给他穿拖鞋,听到穆静又问:“所以我们以前真的认识?” 这是他自收到记忆切片后,不断询问的事,因为事情太过梦幻。 然而答案他也心知肚明,正是从前的相遇,重逢后贺循才对他了如指掌,也正是因为曾经相爱过,贺循死后,他才将那段记忆封存,并选择和赛莫元同归于尽。 此刻,贺循再次起身牵住穆静的手:“我说了,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无名指上,一颗绿色的宝石在昏暗中发出耀眼的光泽。 这颗名为乌斯拉特的宝石,是目前人类可到达的最远宇宙边界上的一颗名为astraia-01的星球上的独有的矿物。 据科学家调查,在宇宙大爆炸之初,astraia-01便孤独而遥远地悬挂在东边天际,至今约有139亿年。 而人类目前仅收获了四颗乌斯拉特,因为在那之后astraia-01便被宇宙射线撕碎,飘散进了黑洞里。 “遗留的四颗矿石中,有三颗被联邦政府买下镶嵌在星系联盟的联盟徽章上。” 向当初求婚时那样,贺循边说边吻住穆静,“第四颗矿石的购买人是我。” “乌斯拉特的意思是重逢,无论你在哪里,即便是最遥不可及的宇宙边缘,深不见底的万米海洋,汹涌澎湃的暖流中央,我也会找到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谢谢陪伴和支持、喜欢的拜托收藏、评论,嘿嘿~祝大家暴富!! 另,感谢茶灯清,青花鱼7917130的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