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我有病了》 第1章 《别说我有病了》作者:不见金乌【cp完结】 文案: 褚嘉树一觉醒来觉得完蛋了,他意识到自己的世界竟然——魔幻到是由无数本小说组成的。 哈,假的吧。 算了,事已至此。 该症对他的生活准确来讲没有任何威胁,只是让他吃到各种各样的瓜。 比如他哥们翟铭祺其实是霸总娇妻带球跑的那个球。 好吧,剩下的就更有意思了,双重生复仇虐文里的姐姐,先婚后爱追不到妻天天哭的邻居,捡来的绿茶爸爸,等会儿的这都什么剧情往他脸上崩得噼啦啪的。 褚嘉树一手拽着翟铭祺莫名其妙地就被搅进这乱成一锅粥的浑水里头。 -什么男妈妈?!什么你说这是某破站小可怜受?!什么你还说男的被咬脖子有体香的叫做omega??!老天,这还是人类世界吗,这世界是疯了吧…… 还有翟铭祺似乎也不太对。 褚嘉树神智不清地想,他得把翟铭祺的冰美式偷偷换成冰中药。 味道差不多,这孙子应该是喝不出来。 几个月后,喝完中药把身体调理的倍儿棒的两人对视。 翟铭祺:“……”你要把我药死吗。 褚嘉树:“。”哦那当然不。 算了……那背信弃仪想破坏他俩兄弟情的胆小鬼混账不说也罢。 — 是俩小孩在各种狗血文里被爱着长大的乱七八糟日常~ 日常命苦想跳楼受*听不懂但舍命陪君子攻 标签:竹马竹马、酸甜口、两个小苦瓜、好好长大、剧情流、脑洞、奇奇怪怪带点玄幻 第1章 下辈子就当救世主 寒冬腊月的,这日子一点儿也不好过。 褚嘉树含着湿软的烟失神盯着上方,墙壁安静的,漆黑的。 窗外的风漏灌进来,吹散空间里黏腻的气息,禁闭室只有两个人,另一个人的体温灼热地烫着他,他们贴着墙壁在监控死角站着。 “你什么时候的事儿?”褚嘉树咬着烟蒂问了句。 “下个月。” 这里关的都是死刑犯,褚嘉树点了下头,拢了拢敞开的衣裳,面无表情地遮住了暧昧的痕迹。 伸来的手臂截走了他嘴里剩下的半根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你呢?” 褚嘉树没说话,只是侧头看向旁边的人的时候,透过微薄的光亮看到了对方没有随烟雾散开的眉头。 他伸手揉开了对方的眉头,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会进来?”对方把烟掐了换了个问题问。 “死刑犯,当然是坏事做尽,罪有应得。”褚嘉树说,“我是坏种。” “我看你不像。” 褚嘉树思索了片刻后,眉眼弯起晃晃脑袋:“对啊,我也觉得。” 可是死刑犯啊,坏事干尽,罪有应得。 褚嘉树闭着眼回看自己的一生,但又的确是这样的。 他轻颤着呼出一口白气。 他从进来监狱的第一天就开始做梦,他一开始想这是不是走马灯,回忆完他的一生就该走了。 梦里什么监狱,吵吵嚷嚷的声音,拥挤的画面,爆炸的大楼,他前半生中邪了一样的围着一个人转,为了得到那个人,从中作梗,离间替代什么坏事儿他全干了。 烧了金陵楼,断了前程路。 梦醒了,他半夜惊起,坐在床上无声地笑,他看完了那本以梦呈现的小说。 万人迷文里的反派,原来这是他既定的一生,他嘲讽地想,这就是他的一生。 一本小说里推动剧情的炮灰。 - 他和翟铭祺不是在监狱里第一次见,同一个圈子,多多少少听过对方的名讳。 著名的小提琴家,来这儿冠着非法囚禁,恶意损毁他人财产,恶意伤人等等的罪名。 褚嘉树想,人不可相貌啊,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罪名摞得跟自己有得一拼。 他们在监狱是同一间宿舍,戴着脚镣走走停停,这里规矩严,他们说不上几回话。 第一次交谈,是在周日的一次放风间当。操场外边儿种了片向日葵,金灿灿,站那儿一堆堆的老好看了,就像是光明前途。 他们不远不近地隔着铁栏杆看着那片向日葵。 可能将死之人都大言不惭,也可能气场太合,氛围太好,他们说话没什么顾忌,梦到哪句说哪句地把前半生的糟心事儿全都一吐为快。 “你知道吗,我前几天做了个离奇的梦……”褚嘉树盯着远方的花,聊上头了嘴里直接开始放飞。 “你说起来,我也做了梦来着……”翟铭祺听到半道实在忍不住打断插嘴。 对上口供,两人相互盯着,大为震撼,拍着大腿前俯后仰地指着对方发笑。结果吸引了不远处的狱警过来,两人一人被敲了一棍子后又被分开拉走了。 是这样的,死到临头的人精神都不怎么好。 寥寥几句,褚嘉树在听到对方和缓嗓音下熟悉的名字后,心中讶异之后随即而来的就是无边的讽刺。 哦,原来那家伙也是个倒霉蛋,属于跟他一起瞎掺和人家主角爱情的乌合之众。 那看来他们这些当炮灰下场都不咋的,主角经历磨难幸福在一起,轮到他们轮上了恶有恶报。 褚嘉树一边被人推搡着走,一边开始想,那到底还有多少人是。哦,管他什么事,他都要死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保守着对方的秘密,从不点破,如此几年。 思绪被一个贴上来的吻打断,他睁眼看着面前的人。 褚嘉树其实不热衷于做这种事,以前的时候觉得奇怪,觉得两个人浑身赤/裸的面对面无趣又尴尬,后面撞见厕所里那群人后,他开始觉得这种事情又恶心又脏。 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人。 比起更深入的接触,他更喜欢牵手,亲吻,拥抱这样类的安抚,那些在床上用脏污的文字释放恶劣只会让他觉得厌恶,兴致全无。 可是站在这个紧闭的小房间前,看着翟铭祺,他忽然又觉得也许不全是坏事,好像也可以接受。 翟铭祺在他耳边哑声吐出一些夸赞地轻哄,灼烫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很喜欢你。”他在褚嘉树耳边低语。 “那怎么不来找我,”褚嘉树贴上去问,“说不定我就答应了,毕竟你这么对我胃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都知道那个偏离航线的东西,褚嘉树笑骂了句狗老天。 最后的温存,他们抱着对方,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鼻尖下是相似的肥皂味。 褚嘉树眨了眨眼睛,水痕从眼角滑落。 他这一辈子,过得坏透了。 他们搞到一起的事情谁都不知道,怎么搞到一起的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几年的监狱生活太寂寞,可能他俩太臭气相投;可能每周向日葵前的会谈实在独特,他们相见恨晚;可能同为炮灰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们同病相怜。这谁说得清楚。 不明不白的,褚嘉树想,都最后关头了,好不容易有点属于自己人生了,自己的事儿还是不明不白的。 于是某一个节日的晚上,在监控的死角,他扯着喋喋不休跟他孔雀开屏的人拉拢,亲了上去。 那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毕竟这地方不是个谈恋爱的地儿。就周年的时候,两人藏了个火腿肠分着吃了。 结果就这事儿,被不知道哪个狗/日的举报了,两个人被关进这破禁闭室里。 “等我出去非得把那个举报的兄弟火腿肠全偷吃了。”褚嘉树恨得牙痒痒。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褚嘉树看过去,对方的眉眼的在黑暗里似乎氤氲着悲伤。 “等我们出去,去想去的地方,我们去滑雪。”翟铭祺把燃尽的烟摁灭。 他俩藏的最后一根烟使命就此结束,两眼抓瞎的地儿,唯一微弱的火星被灌进来的风碾熄。 他们在狭小的监禁室,对着一片黑暗规划未来。 他们没几个活着的日头了,他们的人生早就垮了。 这里就是他唯一的埋骨地。 “想什么呢,我们会一起下地狱。”褚嘉树笑起来,靠过去的指尖穿进了翟铭祺的指缝晃了晃。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褚嘉树的视线在不见天日里安静地描摹对方的轮廓。 片刻后,对面沙哑的嗓音响起。 “如果有下辈子呢。” “那太好了,那我们早点儿认识,”褚嘉树闭着眼睛和翟铭祺相互靠着,想着监狱外面的向日葵,“下辈子我们互相拴着,都不干犯法的勾当,再把这有的破剧情全给改了。” “我可不拿反派剧本了,这辈子算是给我恶心透了,下辈子咱俩当救世主去。” 翟铭祺笑着回了句:“好。” “那我们约下辈子一起滑雪去。” — 烧肉的烟熏味儿顺着破面包车摇下来的窗缝钻进来,四仰八叉躺在后座的人鼻尖动了动,从睡梦里打了个喷嚏。 第2章 褚嘉树恍若隔世地睁开眼睛,窗缝挤涌进来灿然的光色,落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人睡得五迷三道的,眼皮子还没睁开就先抠了抠脑袋。 他梦见啥了,梦里有什么监狱,反派,带球跑,小说,听不懂。 不知道打哪道来的烟熏味儿,沿着车窗缝往里头不要命地钻,亲昵地缠上褚嘉树。 他吸了吸鼻子后一骨碌坐起来,捡着半拉糊涂梦,心想坏了,谁要害我。 “妈,着火了。”褚嘉树确定,扭头发现这空面包车除了他这么个明事理的六岁孩子,哪里还有别人。 完蛋了,指定是被拐了,肯定是他爸瞒着他妈干的。 褚嘉树扒拉扒拉车窗,车被锁了,只留了了个用来呼吸的小缝。 他在车里来回翻了几个滚儿,从后座到了后备箱,外头在下大雪,鼻子贴着后窗户就呼出了一口白气。 褚嘉树新奇地看着这个,故意哈了口气,后车窗又蒙上了雾气,他想了想,写了一个幼儿园学的新单词。 h-e-l-p 几分钟后,车窗上从外面多了一个黑笔画上去的向日葵。 他擦了擦,对上了窗户外面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始作俑者手上正拿着一支记号笔。 “……你干啥?” 是个小孩。 褚嘉树一下子精神起来了,小孩好啊,他就不怕小孩,翻身一滚又爬回了后座上啪啪啪地敲那个留缝的窗户。 “你过来,”褚嘉树冲外头喊,“你过来!” 听到从高处跳下来的闷响声,应该是那小孩儿下来了,几秒后那抹身影就到了窗下仰着脑袋跟褚嘉树大眼瞪小眼。 “你干啥?”外头的那孩子又问。 “我被拐了,你放我出去,有法子没?”褚嘉树悄声对下面人说,两片嘴巴遛在窗户外边儿。 外头的小孩愣了下,听到被拐两个字眼睛都瞪大了。 过了会他环顾了一周后扭头对褚嘉树说:“我有办法,你等着。” 褚嘉树乖乖坐在车里面等。 “你让开些,去后面。”外头的人回来了说。 褚嘉树听话地又翻滚去了后备箱。 一声震响在车里爆开,褚嘉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等没动静了才探头看了一眼,后座上还摇摆着一个石头,带着玻璃碎片。 这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破面包车窗户很脆,玻璃全落地上了,窗口也设计得很宽敞,一个六岁小孩翻出来绰绰有余。 “你出来吧,跳这里,扎实。” 那外头的小孩去而复返,抱着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干草垫巴垫巴,堆了一个看着安全的距离。 褚嘉树对他连竖大拇指,并且表示这么点高度他不在话下。 “兄弟,等我出去了,我认你当大哥。”褚嘉树冒出头说。 这点距离确实不算高,何况小孩身子轻,褚嘉树毫发无伤地就落在了那堆干草上头。 “你叫什么名字啊?”褚嘉树对救命恩人态度严肃。 “翟铭祺。” 嘶……这名字打哪儿听过吗,咋这么耳熟哇。 褚嘉树扯着脖子想老半天。 算了,不管了。 “我叫褚嘉树,你也被拐了吗,你瞧见有大人没,外头是不是着火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给翟铭祺砸了个懵,思考了几秒后,没明白褚嘉树意思摇了摇头。 “你闻!”褚嘉树啧了一声,一把抓住翟铭祺的手,“大哥你闻呀!着火了!” 翟铭祺闻了,他好一会儿后才皱眉告诉说:“是我外婆在做熏肉。”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给褚嘉树冻得上下牙直哆嗦。 厨房里面冒出腊肉的香气,烟气噗噗地钻院子里,桌上还摆着碗等晾凉的肉碗呼呼喷刚烧出来的热气。 院子另一边一个低挽着头发的女人伏在桌案上埋头写着什么。 褚嘉树不知道来这儿是干什么的,鼻尖下总有一股香灰的味道。 褚嘉树只好扯了扯跟他并排坐着的翟铭祺说悄悄话:“那是你妈妈?我好像在梦里见过她。” 小小年纪说出这么流氓的话,坐在旁边的林见初拍了拍儿子后脑勺:“说什么呢!” 褚嘉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挨打,转头就跟亲妈对峙:“我说我好像见过我义母,你打我干嘛?” “你小子怂恿人砸人家家里车窗户的账我还没和你算,现在又乱喊什么义母……给我坐好!” 林见初真是怕了褚嘉树的口出狂言,这小孩儿嘴里没个把门的,啥都能给你秃噜出来,之前又是娇妻带球跑,又是霸总金丝雀的,跟她说是什么梦里看到的。 这六岁的孩子一天天梦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和褚绥带着孩子精神病院也看过了,专家也找过,看不出什么毛病。 最后借用不少关系,几经周折打听到了这么个地方,听说是个什么大师,搞封建迷信的。林见初对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虽不信,但都说偏方有用,也是个没办法的法子。 来都来了,他们从上今到这山里来奔波一天,看孩子累睡着了就让他在车里继续睡,没想到一转头就忽悠人家孩子联合把人家车砸了。 林见初按了按褚嘉树脑袋,另一边从房间里面拿棉袄出来的褚绥刚好看到这一幕。 褚嘉树就这么对上他爹那双幽幽的眼睛,嘴巴一张又合拢,那句“大哥的妈妈就是我义母”的屁话被怂唧唧地吞进了肚子里。 翟铭祺坐在一边两手都是油,拿着一块腊排骨啃。 褚嘉树多看了一眼,这人就大方地从中撕了一大半分了过来。 他试探着咬了一口,辣得吐舌头眼泪瞬间哗啦啦流下来。 把旁边的翟铭祺看得目瞪口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排骨,又看着褚嘉树,又看自己,怀疑地咬上一口。 褚嘉树眨着眼泪面目狰狞地问:“咋的?” 翟铭祺懵了回他:“不咬人啊。” 堂屋里供的小神怒目圆睁,三柱香刚燃上去正安静地烧着。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趿着自己织的棉拖鞋出来,面不改色地路过地上躺的两瓣牛角卦,带来腊肉的香气和堂屋的檀香夹杂着。 她手上捧着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过来递到了林见初手上:“天冷,吃点腊味,自己家做的别嫌弃。” 没等林见初说些什么客套话,褚嘉树刚认的“义母”,那个写字的女人手上拿捏着什么也朝他们走过来了。 那人的面色很淡,眼睛柔和,眉毛微蹙,像是从烟雨朦胧中走出来。 她来到了褚嘉树跟前,冰凉的手抚摸着褚嘉树的额头。 “妈,帮我杀只公鸡来。” 然后又把手上的东西塞进了林见初的手心:“把这个给孩子随身带上,应该暂时不会做那些梦了。” 褚嘉树根本不知道自己来是干嘛的,只是浑浑噩噩地听话,然后起身走到院子中间,他们都让他闭眼睛他就闭了。 模糊间,他听到女人声音,似乎是在说让他忘吧忘吧。 “孩子年纪太小了,只能让他暂时不做这些梦,他还接受不了。” “这个符可以保到初中,我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梦,但是……” 他听到周围杂乱的脚步声,腊肉排骨和血腥气,有人在他耳边地上念叨什么,有时候是年轻的声音有时候是老人的声音。 一切都停留在扑扇翅膀和公鸡打鸣之后,冰冷的指尖蘸了什么更冷的东西点在他的额心—— “啪!”一声,如梦初醒一般,褚嘉树睁开了眼。 中午的时候,留了他们吃饭。 桌上赫然有一只刚刚烧得热腾腾香喷喷的鸡,桌上就坐了三个小孩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褚嘉树的爸妈都还在外面跟年轻女人说着什么。 褚嘉树好奇地看着多出来的小姑娘,看着和他们差不多大,更瘦一些,眼睛大得跟葡萄似的,埋头吃饭吃得很香。 “这谁?”他小声和旁边翟铭祺说。 翟铭祺正在啃鸡骨头,闻言看了眼对面的人,回了句:“我妹。” “你还有妹妹啊?她看起来比你高。”褚嘉树说。 翟铭祺强调:“就是我妹,高也是我妹。” 褚嘉树听出来了不高兴的味道,咂巴嘴不说了,没憋半分钟:“那我该喊什么,你是我大哥,大哥的妹妹也是我妹妹。” 这句大哥把翟铭祺听高兴了,他又开始搭理褚嘉树。 “我们一起出生的,我只比她大七分钟,所以还是比你大,你得喊她姐。” 翟铭祺已经认下了大哥的名号,正努力地和旁边的褚嘉树鬼鬼祟祟地捋关系辈分。 “哦,那是我大姐,大姐叫啥?” “翟语堂。” 褚嘉树扒着饭嚼吧嚼吧越听越觉得耳熟,然后旧事重提:“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和大姐。” 翟铭祺,翟语堂……褚嘉树凑到翟铭祺耳朵旁边问:“你妈妈是不是叫翟砚秋?” 第3章 他们就在刚刚的堂屋吃饭,褚嘉树等到翟铭祺点头,一抬眼和顶上的那座小神对上眼睛。 涂得花花绿绿的彩漆,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几柱香烛摇曳的幽光,这房子实在小,走两圈转不开腿,饭油香要混着香灰气下肚。 那小神龛上涂得幽绿的眼睛似乎看着他。 褚嘉树总觉得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一个老人抱着两个孩子哭,刚见过的那个漂亮阿姨和另一个高大男人在吵架,梦里很吵,他听不清楚。 有声音在贴着他脑子说: 【娇妻带球跑,嘿嘿终于看到男主找到他们了,快接回去吧】 【来了来了,我最爱的追妻火葬场,我要看男主痛哭流涕,女主别心软】 【我就知道那期综艺会把女主播出去,这下让男主找到了吧】 【如果不是女配要出风头,男主还不知道在哪儿哭坟呢】 梦里有一辆车停在这里,下来一个满眼通红的男人,指着那两个几岁大的孩子拦在神色淡漠的女人面前,咬着牙问:“谁的?” 对面的人轻扫了男人一眼,眉眼疏离:“与你无关。” “翟砚秋,我找了你六年,整整六年,你——” 一声清脆的响声,男人的脸主动扇进了女人抬起来的巴掌里。 “啪——!” 褚嘉树抬手一拍自己额头。 这又是一个新的梦,梦里的主角成了他刚认识的人。 额头的那抹冰凉还在刺激着褚嘉树,这些稀里糊涂的人声又退潮般的消失,他伸手揉了揉耳朵,缩下去想去找林见初。 翟铭祺伸筷子给他夹了块鸡蛋过去:“大人说,吃饭不可以乱跑。” 褚嘉树有些害怕,翟铭祺放下筷子望过去:“你耳朵不舒服吗?” 他摇头,还没习惯和这刚认的小孩版大哥说,继续望向林见初的方向盯着。 褚绥注意到过来了,摸了把褚嘉树带着鸡血红彤彤的额头把孩子抱起来又走了出去。 褚嘉树就这么趴在爸爸肩膀上睡了一觉,耳朵里的声音在梦里更大,要吞掉他,梦里就挤了两颗眼泪出来,模糊间感受到有人在拍他的背,梦外面是包着耳朵的诵经声,梦里面全是他听不懂的话和乱七八糟的人。 - 这一觉醒来,他精神还是不好,人恹恹地坐在烧着炭火的房间里面,南方的冬天向来把窗户开得敞亮,呼呼的风灌进来把热乎气儿全吹走了,褚嘉树的脸冻得通红。 外头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房间里就剩翟铭祺一个小孩儿。 “你醒了?我妈说你今晚跟我睡。”翟铭祺探过头来,他其实对这个小孩儿很好奇,他还从来没跟除了妹妹以外的同龄小孩儿过过夜。 家里倒是总是会来一些大人,他们有时候也会过夜,不过都不会跟他一块儿睡。 褚嘉树睡得难受醒了就带些脾气,没有搭理他。 翟铭祺也不在意,有个新鲜小孩他瞧着挺高兴的,自顾自地说:“你爸爸在外头烤火,取了两床被子都给你妈妈披着,我都瞧见了,你爸爸真好。” 山里面呼呼的风,褚嘉树发觉自己脖子上多了东西,豁着肉痒痒的的,他从衣服里面掏出来看,发现是穿着线的符纸。 外头有人在说话,细细碎碎地被掩盖在火烧下,翟铭祺正把裤脚放下来,他刚洗完脚,然后就往床上爬,问褚嘉树:“你想看电视吗?” 褚嘉树显然被吸引了,点了下头。 “那你跟我来。” 电视机在隔壁房间,他们进去的时候正在放激光战斗的动画片,床上的老人借着台灯用一把红色剪刀剪脚趾甲。 中午跟他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 褚嘉树也坐在小板凳上,他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皂香气,是这个叫作翟铭祺的同龄人身上的。 动画片放完了现在是真人节目,几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大人拿着魔法棒在演得哭来喊去,褚嘉树不爱看这个,于是一双眼睛胡乱地瞅。 他这一觉睡挺长,错过了晚饭的点,现在有些饿了。 翟铭祺看了他好几眼。 然后他一声不吭地突然跑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端着铁盆儿回来,里头是油炸的酥饼,他端回来了也没说话,褚嘉树不好意思要,只见小孩儿端着往火上烤。 过了会儿应该是觉得盆儿烫手了,他挪开了些,又用手试了试油酥饼的温度,觉得有了一丝热乎气之后就递给了褚嘉树说:“热的,吃吧。” “你专门给我烤的哇?”褚嘉树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翟铭祺没多说:“快吃吧。” “谢谢大哥!” 褚嘉树觉得大哥真是好人,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像梦里演的长大后干坏事儿。 后头的老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趿着拖鞋沙沙地出去,回来的时候拿了三个各式各样的杯子和热水壶,埋头又在床头柜的纸箱子里翻了半天。 找出来了三袋豆粉,用热水冲泡了,给三个小孩脚边凉着一人一杯。 翟铭祺这时候就过来摸摸他的脑袋,褚嘉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动作,可能是家里大人总这样对翟铭祺这么干。 他走来时带着一股皂角香,烤过火温热的手落在褚嘉树的头上,是很温暖的味道。 这是褚嘉树对这里最深的印象。 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三个人就并排坐在这个窄小的卧室里围着一个巴掌大的电视机看,伴着陈婆婆来回走动捣鼓一些小玩意儿的声音和属于那股微香的皂角味道。 第2章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你爸爸 院里烧着火,一大早的厨房就开始冒烟气,桌上摆的是糖水蛋花和白馒头,褚嘉树正搁院子里手捧着碗吃得香,问褚绥是不是准备把他卖这儿。 褚绥没说话,一巴掌拍屁股上回应过去了。 翟砚秋昨天给小孩做了一天的法事,说最好让孩子再在山里呆个把月除除秽气再回去。 孩子总是做一些不着调的梦,林见初看这大师年轻不靠谱的样子,没想到止小儿梦魇竟然还很有一手,求神拜佛什么的她不懂,只知道对着褚嘉树似乎管用。 最后还是在山里面住下了。 褚嘉树不是没自己住过,先前林见初公司忙的时候经常海内外地跑顾不上孩子,褚绥又一向离不开林见初,这种时候褚嘉树就自己寄宿在幼儿园里面。 这还是他头一次寄宿在山里面。 林见初把褚绥私人手机拴绳子挂褚嘉树身上:“有事就打电话。” 褚嘉树抱了抱妈妈,没说什么,蹭了一会儿问:“你真的赔钱了吗?” 那双大眼睛退开了几厘米怀疑地看了两眼。 温情的离别氛围顿时破裂,他想起来打碎车窗户的事情。 陈婆婆在山下开了一家小卖部,一家人的口粮都来自这家小小蜗壳里的收入。 褚嘉树被带下来坐在终于可以体验无限次的摇摇车上,翟铭祺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致力于要给人投币。 投完一盒从下方把装硬币的小盒子又取出来再投。 褚嘉树已经在“爸爸的爸爸是爷爷”的循环中摇了一上午了,摇得头脑发晕,双眼发木,口吐白沫,恨不得喊一声翟爷爷别摇了。 直到恍惚间老远望见个梳羊角辫儿的小孩,眼熟,是前两天饭桌上刚认的翟大姐。 翟语堂换了条绒裙子从山坡上下来,带着一个竹筐子喊了声:“吃饭了。” 褚嘉树如听天籁,终于流着假想的泪颤颤巍巍地从摇摇车上下来,想着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听到爷爷的爷爷是谁了。 山里的住户都稀稀拉拉的,小卖部开在山下的一片空地上,周围住了几家李姓的村民,这几天来来回回的都有车来,还有仪器运过来。 三个小孩围在院坝的桌上都看过去,来的人也到小卖部来了,一边跟陈婆婆说什么,一边又进来一群人提着黑大块进来,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翟语堂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我听他们说要在这里拍电视。” 翟铭祺不语,只是一味地给两个人夹菜。 褚嘉树光顾着看热闹了,回过头一发现自己碗里肉和菜都堆到冒尖儿了,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罪魁祸首。 “拍啥电视,有明星来哇?”门口进来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裹着红袄子黑棉裤毛拖鞋进来,看到三小孩围着桌上这么多菜哟呵了一声开逗:“吃这么好,给我也来夹点好不好?” 陈婆婆从里面探出头看了眼。 褚嘉树正热情地把自己没动过的菜给来人夹了一大半过去。 大功告成后回头一看,拿着筷子正夹了块红烧肉的翟铭祺正盯着他。 这娃头小小年纪就已经把目光幽幽炼得炉火纯青,把人看得心头突突的。 甚至再次夹给褚嘉树的红烧肉在半空扭了一个拐,挪回了他自己的碗里,然后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第4章 完了。 褚嘉树咬着筷子头,试探地推了自己的碗过去。 没理他。 他又侧头去找老大姐,她正端着满当当的碗,已经满脸笑容地嗦筷子进小卖部里跟那群陌生大人扯着嗓子胡吹了。 “大哥吃豆腐。”褚嘉树伸手用勺子挖了一大勺到翟铭祺碗里。 大哥把嘴一抿,脑袋cos气球,扭头不看他。 “……我错了,大哥我下次再也不把大哥给我的菜分别人了。” “再也不得了。” 小孩儿说话眼睛眨得大大的,小脸儿墩墩的白里透粉,头发乌黑服帖地搭在耳边,连一旁英姿豪迈的翟语堂时不时地盯过来两眼,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翟铭祺看了一眼后,真就上手捏了一把,滑嫩嫩的,翟语堂见状也戳了一把,一侧脸蛋儿给这兄妹俩一人一下地留了个红印子。 看着更好欺负了。 不知道是豆腐还是这声大哥,总之新的一块红烧肉还是如愿地再次回到了褚嘉树的碗里。 还多了一份翟语堂友情赞助的一大柱菜叶子。 喜孃说,村子里要来大明星,拍什么综艺。 喜孃就是上次来家里分到了褚嘉树一捧肉菜的女人,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老头前年得病死了,每个月有孩子们寄回来的钱用,至此成了村里面最闲的人。 每天往哪家门口一坐就开始谈天说地,消息属她最灵通,近两年爱上了跟人说媒的差事。 村子里黑块头肉眼可见的多起来了,那个叫做摄像机。村里还多来了很多陌生人,这都是翟铭祺给他说的,因为村里人他一个也不认识,看谁都陌生。 喜孃连天儿地都换新衣裳穿,今天红的明天粉的,说起要上电视很是激动,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要请导演组的人入驻她家里头。 “那个拍综艺我看也不是拍啥好东西,我呸——!” 结果转眼喜孃又蹲在田坎上大声骂着,听她嚷嚷说导演组不去她家,因着前两年翻修建了小别墅,房子太漂亮不符合要求。 “看上了李田屋的破房子,啥意思,还要烂房子,李田屋头那雨天漏水的烂砖烂瓦哪里比得上我们屋小洋楼?!这是拍啥子综艺嘛!” 褚嘉树耳朵一动,一听综艺他来劲儿了,这熟啊,梦里天天听。 “啥是综艺啊,喜孃?”褚嘉树蹲她旁边问。 喜孃也说不上来,旁边听热闹的小孩哥就解释了句:“就是真人,明星,在电视上玩游戏。” “这有啥好看的啊?!”喜孃改口实在是快,又觉得答不上来没面子,“还有你小娃头家家的懂啥嘞!” 褚嘉树得了答案后悄咪咪地溜开了,不吃喜孃的气。 说起来,自从戴着符在山里住了这么些天,他真的不怎么做那些吵人的梦了,偶尔来个一两次,他就记得有什么综艺。 那吵人的声音挤在脑海里说: 【女配要到女主呆的山里拍综艺了,坐等娇娇小姐打脸】 【求求别找了吧,人女主在这里过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不需要男人哈】 【男主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对龙凤胎儿女,现在还抱着女主骨灰盒睡觉呢】 【一般这个时候,不该是女主智商六百六十六的儿子出场了吗】 啥啊啥啊都啥啊,褚嘉树听不明白,找了个小本本拼音夹汉字想把梦里的旁白写上去。 「所有人都知道翟砚秋只不过是沈漠养的情人,跟了人三年,也不过是在他心情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她在沈家的地位,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比不过沈漠白月光夸过的一朵花。」 「直到沈漠的白月光回来了,翟砚秋自觉地留下了一张流产诊断说明书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带走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沈宅,不打算打扰任何人。」 「沈漠得到消息连夜回国赶回来后,只拿到了一个车祸后的骨灰盒。而他与翟砚秋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忙,别烦,挂了。”」 褚嘉树揉了揉眼睛,抬起的手又知趣地放下了根本就没几个字会写的笔。 算了,好累,忘了吧。 下一刻他越过破口大骂的喜孃看到了梦里新的女主角——抱着画框下来的翟砚秋。 削薄的身影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挽着,停在了一片空地上支起了画架,画风看得让人觉得又冷又悲情,像是悬崖上迎风生长的坚韧小白花。 后一秒,这画面就被跟着跑来的小东西打破了。 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个小身影跑下来,是那个据梦里说智商六百六十六的儿子,也就是翟铭祺。他抱着个白色羽绒服跟后边儿,着急要给人披上。 翟语堂跟褚嘉树一起蹲田坎上,眼珠子盯着那件羽绒服被推来搡去的,最后把翟铭祺包成了一个团子,一个不稳两人都坐地上了,翟砚秋在一旁忍笑。 “……” 褚嘉树:“……”干啥呢这是。 翟语堂:“……”好蠢,幸好我没过去。 后一步下来的陈婆婆:“……哎呀砚秋你个瞎爱漂亮的,咋又不穿秋裤就出来。” 临近过年,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只有山上地上铺点,树梢挂点,一夜突然的来,又一夜悄然地走。 冷得不行了,风嚎嚎的,家里小孩都给穿上了厚实的羽绒服裹得圆滚滚的,远看去就像是走动的胖雪人,脸也红扑扑。 褚嘉树跟翟铭祺一起趴在窗户上望着,不远处还亮着灯,从佝偻的倒影能猜出来是陈婆婆在走动。 他伸手接了点雪花,亲吻到他暖乎乎的手心一瞬间就化成水滴了,他侧头问翟铭祺:“我们冬天能滑雪吗?” 翟铭祺想了会说:“好像不太行,不过可以带你去滑土坡,带个木板我推你。” “陈婆婆在干什么?” “外婆在糊纸花,等过年的时候就黏窗户和门上,还可以拿到山下的集市去卖,你赶过集吗?好玩儿,有卖冰糖葫芦和小鸭子的。” 褚嘉树没听说这个,但是他捕捉到话里面的一点:“我过年还不能回家吗?” 说完这句后,整张脸都丧下来,摊成了一张忧郁的小饼。 “我可以陪你啊,你想你爸爸妈妈了吗?”翟铭祺探过脑袋去看褚嘉树的脸。 翟铭祺跟褚嘉树完全是相反的情绪,他总在这山上,没别的朋友来,第一次有这么一个晚上一起睡白天一起玩的,很舍不得他走。 于是翟铭祺准备对症下药,不就想家了么,他让褚嘉树把这儿也当成自己家不就是了。 “你把我妈妈就当作你妈妈吧……虽然我没见过我爸爸,但你可以把我当你爸爸,下雪的时候我也可以帮你披被子。” “可是,可是我觉得你跟我爸爸长得不太像啊。”褚嘉树忧郁。 “你就假装我是啊。”翟铭祺较劲,“会越看越像的。” 褚嘉树想家的心思迫切,被翟铭祺越这么安慰就越想哭,想着想着一边接雪花的水喝想象自己是被抛弃在街头的小可怜,一边又觉得翟铭祺的话很有道理。 转头一把抱住了翟铭祺呜呜地吸了吸鼻子:“好吧,那你就当我爸爸吧。” “爸爸,你记得只是假装是我爸爸,不是真的爸爸哦。”褚嘉树强调。 翟铭祺点头:“行,我还分好吃的给你。” 爸爸是不能白当爸爸的,褚嘉树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还很不好意思,觉得翟铭祺自己也小小一个还要养一个孩子并不容易。 山里的人口音都重,这些天褚嘉树没事的时候就和翟铭祺学土话,一天一两句的,喜孃见了都夸说的地道。 陈婆婆的卧室正在放电视剧,里面演得吹锣打鼓得很是热闹,翟语堂跟着外婆吃着花生瓜子看得聚精会神。 褚嘉树和翟铭祺都不爱看这些,主要是也看不大懂,于是就伴着里面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拉着娇娇小姐掀盖头的声儿比赛谁剥花生的速度快。 玩了几轮后他又觉得这也很无聊,于是胡思乱想地又想到了认翟铭祺当爸爸的事,他一脸严肃觉得这事儿还不能这么草率了。 转头褚嘉树就把人拉到了后院子,也就是他们初见的小面包车前,煞有介事地说:“我认真考虑了,我觉得我们父子关系不能你我说了算,而是要天地认证的。” 翟铭祺虚心求学:“怎么认证?” 他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来一本小连环画,蹲在地上翻到了写着《桃园三结义》这一章,扯着翟铭祺跟他一起蹲下来,指了指上面的小人说:“要这样的才算。” 翟铭祺读过三国演义,他提出异议:“可他们不是兄弟吗?” “兄弟都要天地见证,那爸爸和儿子就更要了啊!” 翟铭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同意了褚嘉树的说法,还自告奋勇地从后院子里找了两根树枝过来跟褚嘉树分了。 “那你当张飞,我当关羽。”褚嘉树说。 “那刘备呢?”翟铭祺问。 第5章 “你傻啊,我们就俩人啊。”褚嘉树说。 “那应该是拜两个人的仪式。”翟铭祺严谨道。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褚嘉树砸吧嘴。 后院子和侧卧是通的,两扇窗对着开着,里面慢悠悠地传出电视机咿咿呀呀地唱词。 他们趴在窗户上头盯着电视剧里面两个人的仪式,红盖头,交杯酒,礼成成了一家人。 兴起的拜把子短暂地中道崩殂,两人小脑袋靠在一起趴窗户上,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对着电视又认真研究了会儿,给他们最后还真敲定了一个完美的仪式。 第3章 我抱抱你吧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父子对拜——” 褚嘉树头上包了片自己红色的小围巾,和翟铭祺两个人跪在雪地里面,一人念一句地给对方结结实实、诚心诚意地磕了一个。 随即又拿起地上准备好的树枝并肩跪在一起。 “我褚嘉树。”褚嘉树闭上眼睛喊得无比虔诚。 “我翟铭祺。”翟铭祺有点忘动作又偷看了褚嘉树一眼。 两人齐声说:“今天在天地见证下结为异姓父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句话说完后,天地都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呢?”翟铭祺侧头贴过去问,“然后要干什么?” “然后就,送入洞房吧。”褚嘉树也不太确定,他记得那天陈婆婆放的电视就是那么演的。 “洞房是干嘛的?”翟铭祺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那天纯纯一点儿没看,满脑子就想着怎么剥花生赢比赛了。 但这个要让褚嘉树说,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毕竟电视里也没讲。 “可能是找个房间吃饭吧,他们一直都没吃东西该饿了。”褚嘉树扯着小围巾迷惑地眨巴眼睛猜测到。 他还是记得一点的,桌上他们喝了个交杯酒,还放了花生瓜子桂圆的,都是吃的。 不管是不是,他们都假装是了,转头跑到厨房摸了几把干花生,又从堂屋里面找了一堆小零食全放褚嘉树的小书包里,两小孩在翻找途中整个院子里东窜西窜的看得陈婆婆都觉得稀奇。 两人蹭蹭地跑回到卧室里面还神秘兮兮地把门锁上了。 翟语堂溜达过去拍门问他俩玩什么怎么不带她,结果这俩小子说非说要洞房不能有三个人。 而小小年纪已经不局限于动画片,和外婆进阶到了八点档的翟语堂懂得比两小子多了点,她心想,洞房不是结婚干的吗,这两傻小子到底在干嘛?然后莫名其妙地走了。 翟砚秋在堂屋刚上完香,净手的时候她问陈婆婆:“那俩孩子静悄悄地搁屋里干什么呢?” 看完全程的陈婆婆笑眯眯,回头跟翟砚秋道:“俩孩子闹着玩演电视剧呢,真好玩哈哈。” 说完她举着扫帚去后院把俩孩子跪出来的两个小巧可爱的雪窝窝扫平了。 【《摘星计》是某网站上线的大型综艺,结合了历年热点和大火综艺的特点,连搬带抄地揣着还没冷掉的热度,请了某二流的黑红小生,突然火起来一网剧里的十八线艺人,过气童星等看起来又扑又迷的明星阵容以及各种网红小孩们来到大山沟进行“亲子”交换农村生活。】 【女配楚橙听说沈漠在这边投资了一个关于讲解当地传统习俗的公益片,还会亲自去体验一段时间,为此她自降咖位地来到这个小综艺,准备好了要在这里偶遇沈漠并擦出爱情的火花。】 翟铭祺跟听故事一样地听褚嘉树做的梦,他们盖着被子并排躺着。 但其实听不太懂。 褚嘉树没和他讲关于两人长大后的梦,但是又觉得两人既然结拜成了父子就不再是一般的交情,所以把现在这个梦讲了。 长大后的梦不太好,他不想说,也不想让翟铭祺知道。 褚嘉树在床上蹭蹭地贴到翟铭祺身上,两个肉呼呼的小孩互相传递着身上暖和的体温和晚上固定一杯牛奶后残留的奶膻味。 “翟铭祺,我又做梦了。”他嘴巴糊上翟铭祺的耳朵悄悄地说。 翟铭祺知道褚嘉树是因为做了害怕恐怖的梦才来这儿的,这些天夜里褚嘉树养成了一做梦就来找他的习惯。 褚嘉树睁着眼睛,翟铭祺被摇醒了,带着还没睡醒的脑子两人一人一嘴地开始讨论起这个梦来,翟铭祺觉得这个梦很不一样,因为里面有自己,妹妹,妈妈和外婆。 今天梦里发生的事情好像明天白天真的会就做出一样的来。 翟铭祺觉得这很神奇,但当务之急是眼前眨着眼泪的褚嘉树。 他翻了个身,和褚嘉树面对面的,伸手抱了抱他说:“褚嘉树你别怕,我抱抱你吧。” “做噩梦不害怕,我抱抱你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当了褚嘉树的“爸爸”就要负责任,学着大人的样子摸摸褚嘉树的额发又亲了亲他的脸颊,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含糊地唱着外婆唱过的童谣。 “月儿弯,风儿摇,幺儿乖乖上困床……困啊困,摇啊摇,梦里去见金明堂……” “老爷问我要点啥……我要棉花又要糖……梦里去见……金明堂……” 小小孩子说着老一辈改不过来的南方口音,语调奇怪又押韵,含糊的话牵着人就要往梦里拽。 褚嘉树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有意思,跟打油诗一样,跟着学舌,两人最后一人说一句地要哄着对方睡了,越说越困。 褚嘉树也听得困了,脑袋也靠在一起,他心里觉得翟铭祺可真好啊,再也遇不得这么好的人了,褚绥都不会给他唱童谣。 他也迷迷糊糊地抱回去了,贴在同样半梦半醒说话都含糊起来的翟铭祺耳边说:“翟铭祺你真好……我以后……我以后也孝顺你……” 也不知道听没听见这话,晕晕乎乎的童谣跟月亮往梦里掺迷药了一样,两个小孩你抱着我我抱着你的,又睡着了。 山下的机器都安好了,据喜孃的意思是,那些人就是这两天来。 翟砚秋这两天都不怎么下山,先前有后勤组的人来问家里能不能装摄像机租给嘉宾住,被陈婆婆好声好气地赶出去了。 听陈婆婆说,翟砚秋年轻时候靠画画的手艺很出名,后面得罪了人就退圈了。人也淡了出来,除了改头换面地重新接点稿子,基本不出面了。 褚嘉树经常看见她坐在屋檐下借着光看厚厚一大摞的书,空闲的时候就会画些可爱的连环画给三个小孩分着看。 可有意思了,他以前都没见过,能和翟铭祺与翟语堂抢着看一整下午。 冬天难得出个太阳,下午晒进院子里了,地板照得金灿灿的,陈婆婆看着日头好就回屋里把被子枕头都拿出来晒,霸占了三个小孩儿活动的矮桌和小凳子。 翟语堂坐阶坎上看连环画,时不时地瞄一眼趴在地上的褚嘉树和翟铭祺。 那两小子又背着她拿着笔在写画着嘀嘀咕咕,太幼稚了。 “也就是说,等那群拍综艺的人来了之后,我就会多一个爸爸?” 褚嘉树叹了口气,他说:“那我也不知道啊。” 本子上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得懂的拼音,图画和汉字,两人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理顺了这个梦的故事。 “什么爸爸?”翟语堂突然出现在他们背后。 把两个人吓了一跳,就见翟语堂往那个全是鬼画符的本子上看了一眼,嗯,完全看不懂画的什么。 “嘘!嘘!”翟铭祺拉着翟语堂一起蹲下来,望了望笑眯眯晒太阳的外婆,又看了眼看书的翟砚秋,确定没人注意过来后才低声说,“你别说出去,褚嘉树会做预知梦!” 这个翟语堂在动画片里看到过,说是超能力,但她有点不信。 “真的假的?”她也压低声音问,“那跟爸爸有什么关系?” 两个小脑袋堆在一起变成了三个小脑袋嘀嘀咕咕,然后为了一探这预知梦的真假,他们打算下山试探一番。 首先是李天天家,也就是李田他儿子,他们家是被选中的幸运家之一。 李天天在镇上上初中,寒假也不常在家,要升高中了天天留在老师家里补习,今天他恰好在,领着熟悉的弟弟妹妹进门。 他说这些天没有摄像机的村里人都跑去过他家里头看热闹,喜孃跑得最勤快,他们下去的时候,喜孃正捧着盆南瓜子在人家院子里唠嗑。 褚嘉树之前跟两人交代了,这个院子里住的就是一个叫作楚橙的阿姨,后面就是因为她老往山上跑,跟着她的摄像机才拍到了翟砚秋。 喜孃的唠嗑对象正是后勤组的人,三个小孩搁屋门里冒出脑袋偷看了会儿,退回去在堂屋里推搡几下,然后石头剪刀布分了个输赢,最终险败的翟语堂站到了那陌生年轻人面前。 她先发制人地打招呼问好后,才磨磨蹭蹭地歪头发问:“叔叔,我们这儿是不是要来一个叫楚橙的阿姨住啊?” 第6章 其实这两天综艺都已经官宣了,导演为了蹭热度把参加的嘉宾公布在网上到处都是,也就是他们三个小孩不玩电脑网络不知道这些。 那年轻人也没多想,只觉得是小孩在哪里听到了消息,点点头笑着说:“她来啊,她明天就来啦,你们这么小也知道她啊?” “哟,这么小还会追星了。”喜孃这两天学了几个新词,现在很喜欢用。 得到答案的三个小孩风一样地又跑走了,没人在意这些,小孩子嘛,东一下西一下的,很正常但又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翟语堂承认道:“你太神了褚嘉树!” 他们找了个大石头围坐上去,证实了“预知梦”这么一个超能力,翟语堂没想别的,就问了句:“你说,我们爸爸要来了?” 褚嘉树点头。 然后翟语堂和翟铭祺都安静下来了,他们坐在石头上一句话也不说了。 她和翟铭祺从小就没见过爸爸,去山下上幼儿园的时候,大多数小孩都有爸爸妈妈,有的可能不在家一年两年的见不着,但也都是见过的。 他俩连爸爸几个眼睛几张嘴都没处知道。 翟砚秋说,爸爸追月亮去了。 南方的冬天太冷了,褚嘉树蹲在窗边跟林见初打电话,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 桌上是热气腾腾的汤圆,煮了满满一大锅。白色的蒸气腾腾地氤氲在暖黄色灯影照亮的夜里,翟砚秋给每个人都舀了满满一大碗。 “小宝啊,”温柔的女音从电话对面传过来有些失真,但是褚嘉树一听就想到了妈妈的味道,“还在做梦吗,怕不怕啊?” 褚嘉树一听熟悉的声音就想哭,嘟了嘟嘴,还是忍着没哭:“没做梦啦。” 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啊。 褚嘉树没问这个。 翟铭祺蹲在他旁边,给他端了碗满满当当的汤圆过来,雾气蒸在他们之间,汤圆有他们拳头大一个,透过白白的糯米皮已经把香甜的馅儿香传出来了。 另一边暖风轰轰地响,厕所里面溢出暖黄色的光,紧闭着门正提前开着暖气,翟砚秋正在说今晚要给三个小孩洗澡。 “多穿一点衣服,不要贪凉,还有啊记得不可以挑食要多吃一点。” “听翟阿姨和陈婆婆的话,也和两个小朋友好好相处,有什么事都可以给妈妈打电话,知道没。” 电话里头还在说,过了一会儿那头换了一个人,褚绥被迫贴上了听筒,无奈地没话找话也跟褚嘉树说了两句。 对面应该开着免提,褚嘉树听着妈妈絮絮叨叨地挂了电话。 翟铭祺就在这个时候凑上来,吹了吹已经不太烫的汤圆皮抵到了褚嘉树的嘴边:“啊——” 不管是什么情绪都被这热汽冲散了,褚嘉树笑开,接过碗但也凑过去咬了一口说:“我三岁就不让人喂了。” “我也不让人喂了,”翟铭祺端起自己小碗也吃起来说,小声说,“但刚刚妈妈也这么喂我和妹妹。” 他们都埋头在比脸大的碗里,熬汤圆的汤还放了醪糟和蛋花,甜滋滋的。 褚嘉树喝着喝着,抬起头来小声地跟翟铭祺说:“等梦完你爸爸回来,我就不想做梦了。” 第4章 我不想坐牢啊怎么办啊 山下面拍综艺没怎么影响到家里,导演组估计也是听说了这家人是干什么的,没多加打扰,还特意进堂屋上了一柱香。 不过三个小孩儿都不在意这些,他们第一次看到拍电视的,很新奇。经常排排坐田坎看着被摄像机围住的一群人,那些人都穿得花里胡哨的,大人小孩总在做游戏闹得很吵。 住在李田家的果然是梦里那个叫作楚橙的人,她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两个人在乱糟糟的厨房大眼瞪小眼。 “你知道怎么做饭吗?” 褚嘉树他们三个超绝不经意路过李田家后院的时候就听到了二十来岁大的楚橙蹲下来问鼻嘎大的小寸头胖胖。 “我会做,”翟语堂小声说,并且恶意揣测,“我猜他不会。” 这不用猜,因为翟语堂已经看到了胖胖正在摇头又摆手了。 三个人脸贴脸猫着腰钻挤进李田家鸡圈里面,透过栅栏的缝观看胖胖摆手现场直播。 李田家的厨房就在鸡圈旁边,盖了个草棚顶就当是个屋子了,杂七杂八地堆了什么梯子柜子的,周围鸡在咯咯哒,后头养的猪和牛也在乱七八糟地制造吵闹。 以至于一时谁也没发现里面的鸡圈还躲了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孩子。 “你会做啥?你才六岁!”褚嘉树惊奇。 翟铭祺抢答:“蛋炒饭,我也会。”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蹲鸡圈里面啊?!”翟语堂没理他俩,忙着对无法理喻的观影位提出抗议。 “呜呜呜,我不会啊,我好饿——”那边的小胖子嘴巴一撇就哭起来了。 而从来没带过孩子的楚橙慌忙地找纸,但动作更快想捂他嘴:“不会就不会,哎呀你别哭啊——你哭什么!” 咯咯哒咯咯哒——被三个小孩占领地盘的母鸡惊起下了一个蛋砸到褚嘉树脚边,然后飞出栅栏,扑打着翅膀在厨房乱蹦哒。 各处安装的移动跟踪摄像头跟着四面八方传来动静三百六十度无意义旋转半天,收集了0个有效镜头,都忙碌极了。 另一头的楚橙和小胖看到出圈的鸡顿时都吓得乱跑起来,眼看着就往鸡圈这边来了。 “蹲!蹲下去点!”翟铭祺扯旁边人衣服。 “他们怎么过来了?!头埋下去!”不知道谁的手按在了褚嘉树头上。 “别扒拉我,要倒了我!”翟语堂慌忙抓了把栅栏。 推来搡去,褚嘉树不知道被谁一拉一扯地往后一仰,倒霉催的给踩碎了那个鸡蛋。 小胖与三个孩子外加一个呆掉的楚橙围着碎掉的鸡蛋默哀。 褚嘉树偷摸摸地缩在旁边打个电话求助。他盯着手机想,离得远,大概率揍不到他,很安全的距离。 他手上捏着块被踩烂的蛋壳,心中慌得悲凉,感觉自己明天可能就要进监狱。 给林见初打通了电话,他不知道接的人却是褚绥,张口就是沧桑:“我给人鸡蛋踩死了。” “我会不会被警察阿姨叔叔们抓起来啊。” “我不想坐牢啊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还情深意切地挤了两滴眼泪。 一句话还没张口的褚绥:“……” 他不是很懂褚嘉树在干什么,想挂掉电话又觉得对面说得可怜巴巴的。 以前林见初给褚绥见缝插针打的预防起了作用,他已经学会了第一步,如果孩子的想法他实在理解不了就暂时不尝试去理解。 “喂?”褚嘉树还带着哭腔,“咋没人说话啊,喂?喂?” 褚绥赶在孩子思维二次发散之前应了了一声。 “原来是我爸爸啊,”褚嘉树呜咽地松了一口气,“我以为是贼呢。” 褚绥感觉这小子好像在故意内涵他,但又实在觉得此时的褚嘉树暂时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没事,别怕。”褚绥显然也处理惯了儿子时不时莫名的情绪,雷打不动地先安慰一句,“这样,你先看看你踩的那个蛋的亲妈在旁边没,在的话躲远点。” 他虽然不理解人是怎么跑去鸡圈玩的,但是褚嘉树自从出生以来,做出那些让他理解不了的事情的速度已经让他开始麻木。 褚嘉树确实觉得是天大的事情,不仅偷跑进别人家里面还踩碎了别人家的鸡蛋,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独身一人还身无分文。 那是别人家的东西,自己私闯民宅还给别人东西弄坏了。 褚嘉树觉得天塌了。 他用小胖掏给他的袋子装好鸡孩子的尸体,问电话里的人:“我要去自首吗?” 褚绥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要去派出所自首吗?” 孩子虽然人蠢了点,但好歹心地善良甚至懂点法,当然看起来懂得也不太多。 而褚绥哄孩子的耐心即将告罄。 他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几秒后说:“要不你还是先去找主人家认错把人鸡蛋赔了吧,钱转你了褚嘉树,挂了。” 褚嘉树吸了吸鼻子说好,敢在最后加了一句:“哦对了爸爸,等你们接我回去了也教我做蛋炒饭吧。” 翟铭祺他们都会了,就他不会的话将来某一天也一定会跟小胖一样饿肚子的。 另一头的褚绥:“?” 翟铭祺在旁边欲言又止。 直到褚嘉树看过来后,他歪过去认真说:“其实我可以教你做的。” 楚橙蹲在一群小孩中间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三个陌生小孩出现在在她崭新陌生的家里,不知道为什么鸡圈的鸡会飞出来现在还捉不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免费的鸡蛋食材还碎了一个。 翟语堂瞄了一眼,感觉这个姐姐好像快碎了。 第7章 李田租借房子的时候,家里的食材都是准备齐全地留给导演组他们,所以现在鸡蛋的主人正是面前的楚橙。 她不在意地原谅了三个小孩,但是她希望有点赔偿。 她眼巴巴地看着三个陌生小孩。 楚橙不忘初心:“你们会做饭吗?” 【这个综艺的形式就是把请来的明星妈妈或者爸爸带着自己的网红小孩组建家庭,真实地体验为时两周的农村生活。】 【导演组要求每组家庭需要还原百分之八十原家庭的生活轨迹。】 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昨天褚嘉树重复的那段梦里的情节,楚橙由于和因为“吃货”标签大火的网红小胖磨合失败,在吵闹的哭声和点不起的灶膛且熏了自己一身灰后,无法忍受地罢演了。 【“你明知道我来这个节目就是为了沈漠的,”楚橙和经纪人打电话吵架,“那个小孩儿老哭着找妈妈我能怎么办,我裙子都被扯坏了——!这让我怎么演?!”“沈漠是不是就在这座山里?我不录了我去找他。”】 褚嘉树现在的梦都是断断续续的,内容很多他还太小没办法全都梳理出来,只能和翟铭祺他们跑到这里走一步看一步。 梦里的楚橙阿姨就是因为做饭的事情和小胖发生分歧,才自己跑上山去想去找公益片拍摄现场,结果无意中却闯进了他们家,跟着的摄影把正在家中拜神的翟研秋拍了进去。 照片里橘黄色的阳光微微倾泻进院子里,远方是火烧云灼烧着连绵起伏的青山。 而翟研秋正立在这光影之中,手举高香敬神明,青烟微缭起。 她拜完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而那双清透淡漠的眼睛正好对上了镜头。 梦里的世界摇摇晃晃,像在大海的船上,晕晕乎乎的褚嘉树被搅在五颜六色的画面里,在某一刻他似乎在一个烧得满是火红的混乱里看到了一双眼睛,清凌凌。 导演组和摄影师把这张照片当作宣传村庄和综艺的名义放在了网上,其实这张照片大部分都是景色,翟研秋只是很小的一个点,但还是被眼尖的网友特意地截了出来。 一时之间转发量暴增,许多人都对这个清冷漂亮得充满了神性的女人充满了好奇,被人肉,比对,甚至把翟研秋早些年在画展和学校的照片都找了出来。 这下完犊子。 她原本早些年就小有名气后突然消失,这下算是引起轩然大波了。 翟研秋就这么被暴露在了大众视野之下,也自然而然地也被疯狂找人的沈漠看到了,速度快得第二天就骚扰上门。 “……我会!”回忆完毕的翟语堂深吸一口气,坚定道。 昨天他们就商量好了,可以不要爸爸,但是不能让楚橙找到家里去打扰翟砚秋。 楚橙坚定的目光对上了翟语堂,一把抓住了小胖:“能把这小孩喂饱就好!” 小胖眼睛一直停留在翟语堂身上,看了看自己胖墩儿的肚腩和手臂,满脑子都是这妹妹可真瘦啊,都吃不饱饭的。 翟铭祺脱离话题,托腮忧愁地问了句:“那飞出去的鸡妈妈怎么办,她还回家吗?” 空气短暂地停顿了下。 楚橙愣了下,又问:“你们谁会捉鸡吗?” 众人齐齐陷入寂静,小胖看向了翟语堂,翟语堂看向了褚嘉树,褚嘉树看向了翟铭祺,翟铭祺和楚橙眼瞪眼。 哦豁。 “屋里有人没人哇?” 喜孃提着飞腾的鸡声音先传了进来:“小姑娘在屋头搞啥子嘞,鸡咋飞出来了,嬢嬢给你抓进来了啊!” 这位热衷于看热闹的喜孃可算找到机会进来看一眼,穿着红色大花的新棉袄展示出超绝战斗力,母鸡在她手上发出即将入锅的嚎叫。 进来一看,一头雾水地问:“嗨哟——!你们这么多娃娃都蹲鸡圈里头干啥子,臭得嘞快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打光灯一样地聚集到她身上,喜孃莫名地把背挺笔直了,提着鸡气势雄赳赳气昂昂。 “咋的了孩儿们都看我,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褚嘉树发誓,从那一刻起,他眼中的喜孃就像光一样的出现,是世界上最能干的人。 最后还是入室抢劫般闯入家中的喜孃手把手地教楚橙做饭。终于能心满意足地站在跟进来那位摄影师的镜头里,喜嬢整个人容光焕发得恨不得教楚橙学会满汉全席。 小胖和翟语堂都先后被喜孃分了碗鸡汤喝上了。 褚嘉树则是蹲在咕嘟咕嘟温着的锅前,蹭着火烤手跟里头散发着香味的鸡妈妈对话。 “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坐碎了你儿子。”褚嘉树忧郁着,那记得那蛋一开始摸着还热乎呢,“但是我已经给翟铭祺当儿子了就不能给你当儿子了,要不你和翟铭祺结拜成兄弟嘛?” “我以后叫你鸡姨。” “虽然你被喜孃炖了,但是我们可以给你立个碑。” 翟铭祺也不想喝据说是自己兄弟的汤,和褚嘉树一起忧郁地蹲在锅前。 他犹豫了下还是和褚嘉树说:“我不想和一只鸡结拜。” 褚嘉树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翟铭祺心里发出的一声为难的“啧”。 “好吧那就算了,”褚嘉树从善如流地改变策略,“我给你和你孩子都立个碑,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好好过日子。” 葬鸡固然悲伤。 但是多亏了这只鸡肉的肥美,让小胖吃得满嘴流油,楚橙成功度过了艰难的第一天拍摄。 第5章 你小弟来了 他们擅自闯进拍摄现场的事情还是惊动了导演组的人。 找到了三个小孩,看着这三张脸之后,导演突然兴起问了句:“你们想不想上电视?” 他坐在桌上,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纸一颗糖。 三个人在这儿围坐着,章余非被叫回去被几个摄像机对着补拍吃饭的镜头,他靠这个有的名气,摄像组卯足劲儿地往这种镜头上拍。 褚嘉树抖了抖手上的纸,说:“写的啥啊,有些字也不认识啊。” 纸上面的字不太多,那人坐他们面前问:“你们觉得中午的鸡好吃吗?” “你们在山里,平时应该没机会这么顿顿吃肉吧?”络腮胡的大叔低头问。 翟语堂眉眼一皱,很不喜欢这个叔叔说话的语气。 胡说八道啥呢,外婆顿顿都烧好吃的。 “这样啊,你们到时候,就对着镜头说一句,自己一年也吃不上这么一顿肉。”那人继续说。 络腮胡大叔凑近了些:“然后我问你们平常玩什么的时候,就说要帮家里人种田,问你们有没有零花钱就说没有,还有……” “这不是骗人么,”褚嘉树对导演组的人说,“我们也没有这样啊。” “哎呀我们那那那,演电视嘛,电视里面不都是假的吗。”那大络腮胡子继续说。 翟铭祺从凳子滑下来,一手牵着着褚嘉树和翟语堂就要走。 “不说,不演,你这是骗人。” 导演被三个孩子下了面子,脸色有些难看,问旁边的人:“他们是谁家孩子?这么好的脸不放出去吸热度可惜了,孩子不懂事家长还不懂么。” 旁边的助理很懂眼色地点头:“刘导,小孩子嘛懂什么,我这就去问他们家里人是谁,好好谈谈。看看村里的人的样子,不都是想上电视么,家长肯定求着孩子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被叫作刘导的人这才面色好看些,说:“到时候你跟剪辑组和编剧的人说一声,让那个网红小胖子找点矛盾闹起来,今天楚橙他们这组没爆点。” 三个小孩不知道导演组的盘算,转头就蹲上了不远处的山坡,带着装着羽毛和蛋壳的报纸包。 这是喜孃听他们说起要给鸡下葬后觉得新鲜给弄的,顺带还嘱咐了句:“埋远些,土坡上嘛,别搞田里头去。” “哦,对对,埋你们家老黄旁边嘛。” 褚嘉树这才听说了,老黄是翟铭祺他们家以前养过的一条狗,太老啦,死了。 山坡高高的草地灰扑扑的,天太冻了,干冷的风刷刷地扯着草,泥土结块冰凉,孩子们围着圈,中间是一个木干,上面还有李天天哥哥帮忙用刀刻的字。 鸡妈和鸡孩子。 刀子般的风割在孩子们的脸上,远处的天色辽阔悠远,他们围站着这木碑。 褚嘉树很实诚地对着拜了拜。 翟语堂从地上端了一个叶子做的碗,里面是像大人一样装着的小米和水,放在了木碑前面,她说:“到了那边也要好好吃饭,争取长得又肥又壮。” 他们都有些悲伤地坐在土坡上,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因为吃鸡有点愧疚。 先是章余非,就是寸头小胖,他手背擦着眼睛呜呜地哭起来了,他说:“干啥啊这是,好难过啊,我以后都不敢吃鸡了。” 这个木碑旁边,还有一个木碑,上头刻着一个名字,叫做老黄。 翟铭祺说,老黄是陈婆婆年轻时养的,太老了,有一天就没声没息地躺在院子里不动了,那时候,他第一次在翟研秋的口中,接触了死亡这个词语。 第8章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看起来有点难过。 “你们想它吗,那是什么感觉?”褚嘉树问。 他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或者说,他还没有直面过一些亲近关系的死亡。 翟铭祺说:“以前他每天都会叼着碗到饭桌和我们一起吃饭,他很喜欢我们给他剔骨头吃。”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然后有一天他不来了,我们特意剔出来的骨头就没有谁吃了。” “以前他总接我们回家。”翟语堂凑过来说,“后面就没有人来门口接我们回家了。” 孩子寥寥几句来描述死亡。 褚嘉树不太懂,死亡总是和感情有着共鸣,而他和他亲手葬下去的鸡妈和鸡孩子还没有建立过感情。 几个小小的身影怪认真的,专门跟过来假装摘菜的喜孃稀奇地看了好多眼。 褚嘉树看到了老黄的墓前有一朵旧旧的绒布花,很像是他见过的向日葵。 “这是什么花?”褚嘉树问。 “一朵普通的野花。”翟铭祺说,“我编的,家里人都有,这是老黄的,是老黄最喜欢的玩具。” “外婆说,这样老黄就会一直记得我,再次见到我的时候,还来当我们家的老黄。” 褚嘉树看着他,没想到这人小小的,还会做手工。 “好厉害,能给我也编一个吗?” “好啊。”翟铭祺答应说。 “我想要向日葵的,你会吗?”褚嘉树问。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到了这种花,或许跟这几天梦里总是出现一片片的金黄有关。褚嘉树也不知道那是在哪儿,他好像总在和一个人说话。 他在和谁说话呢。 不知道。 梦里好像是一片向日葵。 翟铭祺没问为什么,答应说:“好。” 下面不远处就是李田的家,缭缭烟气从屋里窜出到天上去,空气里弥漫着油溅进锅里的香气。已近夜幕,天色转进深海的蓝色调,伴着家家户户点起的电灯,饭香糅合着飘上山坡。 画风虽然突然脚滑一脚踩进了沉默,但也还是有值得高兴的点。 比如楚橙没有因为做饭的原因跑上山,楚橙的跟拍也就没机会去曝光翟砚秋——他们还是做出了巨大的成功。 所以沈漠不会找来。 翟语堂去陈婆婆的小卖部拿东西,叫褚嘉树和翟铭祺都在大石头那儿等着,他们昨晚看完动画片猜拳说好了下午玩上次那个过家家。 冬天的下午出了点难得的太阳,把早上的风挤走了,晒得人懒洋洋。 大石头大大一个,像是个巨大的石床,翟铭祺坐在上面发呆,褚嘉树躺上头迷迷糊糊地犯起困来。 肚子吃得饱饱的,人的眼皮就像蘸了胶水想闭上。 密密绵绵的泡泡,他好像又进了梦里,不过这次没看到翟砚秋他们那些人,远远有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儿从他旁边跑过去,他听到了有人在笑。 这次好像是一个全新的,不一样的梦。 像是谁的声音呢,好耳熟。 【糖糖是一本团宠文女主,母亲是豪门走丢的女儿,也是霸总文带球跑女主,父亲是老钱贵族的掌权人,都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放心尖尖上宠。】 【偌大的家族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儿,温柔体贴的亲哥是个十足的妹控,表哥堂哥们也将她视作掌心宝,一起长大的邻家竹马也只对她特别,连小时候的玩伴都沿袭网红身份成了音乐巨星特意给她一个人写歌。】 【权势滔天的翟家掌权人是最宠她的舅舅,影帝影后的干爹干妈将她视作亲生女儿。】 哇塞哇塞,梦里的褚嘉树听着这段旁白想着这是哪本科幻故事书。 褚嘉树揉着眼睛从石头上醒过来,冬天的太阳晒得人背心暖乎的,他揉了揉脑袋,想了半天,糖糖是谁啊。 他好像又做了一个梦来着? 眼前盖下来一片阴影,翟铭祺从后面突然出现。 他就趴在褚嘉树的背上,问:“你怎么又睡着了?” “你认识糖糖吗?”褚嘉树趴在石头上面,他们一层叠一层的,跟三明治似的,摊在石头上晒太阳。 翟铭祺一听,什么糖?比巴卜泡泡糖吗。 然后掏了掏外套摸出来了一个撕开包装纸给褚嘉树喂了一个。 莫名其妙又被投喂的褚嘉树:“?” 翟铭祺喂完了还顺便捏了把褚嘉树的脸蛋,圆圆肉乎乎的还水嫩,特别舒服。 他站起来又把人翻了个面拉起来,认真对着褚嘉树摇了摇手指:“小朋友糖不可以吃太多。” 其实根本没想吃糖的褚嘉树:“……哦。” 不过褚嘉树听翟铭祺也不认识也就不想了,管是谁呢,爱咋咋。 接着嚼着泡泡糖吹了一个大大的泡泡。 这次他已经有些记不得梦里的场景了,就对这醒来的一句话还留点印象。 他也不认识这么个人啊。 嘶……听起来有点耳熟。 算了,不管了,跟他一个小孩有什么关系。 大石头周围,三个小孩儿一人背着一个小树枝,翟语堂站在最高的石头上面。 树跟树都连着,冬天冻得土都是硬的,褚嘉树心里想了会儿梦里的事情,拍了拍手上的泥。 章余非又被压着拍完了镜头后可算找到他们了,站下头的坡上仰着脑袋问:“你们在干啥?” 节目组别的小朋友拍完都找爸妈去了,也不乐意带他一个小胖玩。他可惦记着找这仨呢,这仨一点不嫌弃他。 结果导演组的人一下午非逼着他一直吃,吃得给孩子快撑吐了才被放出来。 他现在都噎得慌。 褚嘉树一看见人就眼前一亮,说:“他来了,抓住他——” 然后他一把扑向小胖子:“嘿嘿你被俘虏了,束手就擒吧,你有两个选择,加入我们或者被我们捆起来。” 褚嘉树手上还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绳子和印章,说着就要往章余非脸上印。 章余非看到了旁边一个塑料碗,里面装了水还有一些小叶子在上面飘。 “你们在玩啥啊,我——” 章余非连连退后:“不不不,我不当俘虏,我不要啊——!” 翟铭祺拿着树枝过来说:“不必废话!女巫的祭祀已经开始了,不能让他打断了打开青青草原之门的仪式。” 石头旁边的还有用泥巴捏的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听褚嘉树介绍说是青草蛋糕和魔法饼干。 午后的日头烈起来,就算是马上要过年的冬天,晒在脸上也有些灼烫,他们刚刚山上山下地跑了好几圈,身上都有些汗意。 翟铭祺两只手捧着脸叹气:“我们演完这个玩老狼老狼几点了吧,和天天哥都约好了。” 翟语堂生气地挥了挥棍子:“巫女的勇士在说什么呢!再说这种话就不许你当老大了。” 褚嘉树在旁边跟立刻选择加入的章余非解释说:“现在翟语堂是打开时空之门的巫女,翟铭祺是她名下的勇士老大,我是村民。” “你现在进来了,就是我的小弟,跟我一样负责做吃的。” 章余非进入角色非常快,马上就挽起袖子和褚嘉树捏起泥巴。 “那我啥时候有小弟啊,”章余非刚入伙就想着当老大了。 褚嘉树敷衍:“等你抓到下一个俘虏吧。” 但是他知道不会有了,占着先来的这些天的优势,褚嘉树已经摸清了,这个村里除了天天哥偶尔陪他们闹一会儿,压根儿没别的小孩跟他们玩。 天天哥今天忙着做作业,也不咋跟他们玩。 山道那边有人走动,这边路还没有开出来,到处都是泥土路,走哪儿都要扒拉草叶子。 褚嘉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跟别的爬山的人不一样,这人穿着一身西装皮鞋爬土坡。 像极了他以前偷听到褚绥跟林见初暗戳戳描述的装货。 在看清男人的样子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扯了扯章余非说:“章余非,你小弟来了——” 第6章 站住,绑架! 沈漠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群小孩绑架。 手上拴着一挣就开的蝴蝶结绳子,脸上还被迫印了一个公主头印章,他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围着他如食人族土著的小孩。 三个小孩在一边凑在一起看着在密谋什么,还有一个小胖子站在他面前凶神恶煞地看住他,自己一有要离开的迹象就用树枝戳他。 “好了好了我不动了,你这孩子戳哪儿呢!”沈谟把腿合上朝着章余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仪式暂停,新来的他成为了俘虏,坐在大石头上叹气。 翟语堂回来时手上还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树枝,把刚做的“魔法饼干”拿给他说:“这是真心饼干,你吃了这个后,就必须要说真心话!” 沈谟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坨泥巴,神情又略带复杂地看着翟语堂和翟铭祺。 第9章 “这是就是刚抓的土吧。”沈谟有些抗拒,这上面一看就充满了细菌。 “别废话。”小胖子举起树枝,见势又要抬起树枝攻击脆弱的老地方。 “真心饼干!就是真心饼干!”沈漠识趣地应和后闭嘴了。 “这山里面是有规矩的,”翟语堂把手上的树枝霸气一挥,边说边回忆故事书里的台词,“凡是进山的陌生人都要经历仙女的拷问。” 褚嘉树拐了拐翟铭祺:“她不是巫女么,怎么又成仙女了?” 翟语堂听见了回头虎着脸对着褚嘉树老远地虚晃一棍子:“村民现在不可以说话——!” 翟铭祺眼疾手快地还把实际隔得老远的褚嘉树往后拉了半截,上下看了看被打到没,然后回头跟翟语堂不赞同地说:“棍子好危险,你不要玩这个。” “我没打到他!”翟语堂生气,发现那两人没理她,气急又回头瞪沈漠。 沈漠立马说:“仙女请。” 沈漠盯着这小孩,此刻的心情实在复杂。 任谁突然看着陌生小孩和自己小时候共用一张脸都很难不多想,尤其是面前这个小女孩。 甚至后面的那个小男孩儿,轮廓几乎和翟砚秋一模一样。 沈漠心脏砰砰跳,脑袋正在邦邦地报废中。 “你们想干嘛?”沈谟被压着坐在大石头上面,莫名其妙的脸看着命很苦。 站在不远处的翟铭祺跟褚嘉树咬耳朵,语气充满了怀疑:“你说这就是我爸爸?” 褚嘉树再次回忆梦里的那张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脸,又跟大石头上窝窝囊囊的人对上,神情凝重地点头。 翟铭祺的目光在沈漠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然后皱眉头。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沈漠下一秒鬼使神差地顺从翟语堂把那个所谓的“真心饼干”嚼了。 翟铭祺惊讶:“他是不是傻子啊,这个是假的,假装吃就可以了,他怎么真吃啊?” “小朋友都懂,他一个大人还真吃。”褚嘉树也感到惊讶,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你快吐出来啊,要拉肚子的,这不能吃!” 沈谟被迫吃了一嘴的泥巴然后被褚嘉树拍着背让他吐出来。 “我没说啊?!我哪里来的白月光?!” 林子里鸟都这声给震跑了,翟语堂给吓了一跳,忙树枝拍了下旁边的石头:“声音小一点!” 沈漠没来得及理会这个,眼睛都瞪大了,听到翟语堂的问话后满心都是震惊和委屈。 三个小孩商量好了要把梦里的事情和这人对峙一番,为此还特意翻出了他们画了几天的本子,将其封为了仙女的宝典。 翟语堂就是捧着这个问话的,不过现在的情况似乎和他们想的有点不一样。 拿着“仙女宝典”的翟语堂听到此刻,终于转头就要跑到褚嘉树旁边。 然后在翟铭祺不赞同的目光下,无语地把树枝扔开才过来。 “你确定没认错人?”翟语堂蹲下来小声问。 褚嘉树摇头,他保证,这个人跟梦里的长得一摸一样,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啧……好吧,”翟语堂重新站在沈谟面前,神神叨叨转了一圈后继续审问,“仙女收到指示,那你为什么要包养一个叫做小秋的女孩。” 其实三个小孩根本不知道白月光,包养这些都是什么意思,就是按照梦里的说法换汤不换药地问出来。 “什么?!你们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词,”沈谟听见直接呛了下,“小小年纪不要乱学啊——你妈、小秋以为她被包养吗?这都什么啊,污蔑!纯纯污蔑!我完全是钦慕她的才华追求她的!” 翟语堂面色更奇怪了,然后把那天他们总结的本子翻到了下一页。 “那你给小秋送zi-y-u-a-n……”翟语堂辨认本子上的拼音,“资源,房子……反正就是送东西干什么?” “送资源送房子送车,喜欢就送了啊,她是我对象,我对她好不对吗?” 沈谟已经完全听懂了,也算是看出来了眼前的几个小孩压根儿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孩子瞎说的这些往事,反正肯定不是翟研秋。 他的脑子已经在几句话的功夫把事情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脸色已经从茫然转为无奈。 这几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找着机会逮着来质问他的。 哪个杀千刀的给孩子说这些。 三个小孩不知道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明摆着给人看得一清二楚,更何况面前的人。 用梦里的话来讲,就是沈漠还是作为小说标配版霸总的男主。 当然,这种作为幼时黑历史的事情每个人都会有那么几件,完全可以理解。 虽然他们认为后来的沈漠把这件事保密得还是很好的(实则不然),但是长大后的他们还是一想到这天干的蠢事就想集体组团去跳楼。 不过这时候还浑然不知的翟语堂则是继续当着仙女发问。 “那那个‘别烦,忙,挂了。’你总不能否认吧?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什么意思啊,我半夜想她了,给她打电话这话是她给我说的话啊!” 一提到这个沈漠就心里一阵阵的难受,爱人离开时就给他扔这么句话,这搁谁谁受得了。 沈漠面色痛苦,确实全是崩溃。 哦……褚嘉树这句总算是听懂了,心想那这个叔叔真是混得很惨了。 这么听着,沈叔叔更像是一个缺心眼。 他看起来不仅不在频道内,还完全没有意识到翟阿姨经受的苦恼。 他们三个孩子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巨大的阶级差距,还不懂什么叫做认知偏差,而这个世界往往还存在着小人作梗这种事情。 这一切都成为了感情破裂的导火索,然后在所谓的白月光回国的戏码后彻底爆发。 沈谟那对外的高智商在亲近人身上只体现出了——“归零,归零。” 他抱着人“骨灰盒”哭了这么多年也没想明白人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走。 “所以他拥有忽高忽低的智商。”褚嘉树严肃总结。 这句话也是他刚学的,也是活学活用上了。 翟铭祺深以为然。 这两天,三个小孩跟着做媒一把好手的喜孃苦修婚姻八卦,又和陈婆婆一起研究爱情八点档。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大概搞明白了这种感情就是男女之间死去活来的一种。 相伴不离,生死相依,刻骨铭心,海枯石烂。 咦!算了,听不懂。 “那怎么办,他看起来好像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应该不是故意的。” 三个小孩又背过去开始嘀嘀咕咕,章余非虽然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坚守岗位地杵沈漠跟前。 章余非眼睁睁地看到沈谟自己把松了的蝴蝶结又重新自己绑回手上了。 他更加坚定了面前这个大人是个傻子的想法,有点可怜。 翟语堂他们还要折磨这个人吗,什么时候继续进行打开青青草原的大门仪式啊,他还等着这个人来当他小弟呢。 “那要不把他放了吧。”褚嘉树咬着翟铭祺给他剥的棒棒糖说。 翟铭祺低头认真在剥糖纸,然后把新剥好的又递给了翟语堂。 褚嘉树看见了后,抢着翟铭祺包里又掏出一个拿走,慢悠悠地剥了糖纸,依葫芦画瓢地塞翟铭祺嘴里。 这边还没得出结论,就听见章余非慌忙地乱叫,回过头就见着沈谟背在后面的手熟练地搓动地挣开绳子,伸一只手来毫不费力地包住了小胖的两只手。 然后从容地接了个电话。 自以为把人绑得很严实的几个小孩看到这一幕都疑惑地张了张嘴。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沈谟举着电话脸色突然变了几番,也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这人眼睛唰一下子的有些凶冷。 然后应答了几声,交代说了句什么,时不时的还看过来几眼。 跟人贩子似的。 被拿捏住还被迫直面的章余非已经快被吓尿了,嗷嗷着嗓子开哭,使牛劲儿给挣开了沈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他们跑过来:“他是抓小孩儿的,抓小孩的,我们快跑啊——” “他说要把什么撤了,还要把谁抓起来啊——” 沈谟简直被这辣条音小孩吵得耳朵疼,一心想解释,结果小胖子以一己之力把那群小孩子全给嚎走了。 褚嘉树被拽着跑的时候,其实没搞明白:“咱们跑啥啊?” 翟铭祺边跟着前面两个人跑边摇头说:“……不知道。” 被强迫扯跑的翟语堂无语:“章余非你放开我,别扯着我了——!” 不听劝还奔第一个的章余非飞奔还狂飙眼泪:“呜呜呜呜呜——” 落日的余晖被拉得又远又长,远处有飞鸟,很像从某个地方飞来的乌鸦,展开的翅膀在金光下五彩斑斓地晃过瞬间。 哭声嘹长,褚嘉树跟在翟铭祺身后,看到了连绵的青山,火烧云和山腰悠悠升起的香烟。 第10章 翟砚秋的照片还是被放到了网上。 这次不是楚橙的跟拍,而是找上门来的后勤摄影组,本来是想商议让小孩儿配合拍摄的事情。 褚嘉树他们本来不知道,这些事情大人们也犯不着和孩子说。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火空寂地烧着,人都在院子里面,都远着站着,翟砚秋皱着眉头接电话,陈婆婆沉默不语地端着一锅面条出来。 褚嘉树进门的时候,仿佛先一步闻到的是压抑的情绪。 他们都看向翟砚秋的方向,她见状背过身去。 “好了,你们都来,不去烦她。”陈婆婆喊来了在外面野了一天的三个孩子。 桌上三个小碗都盛了满满一碗,卧着荷包蛋,铺着青菜叶,还浇着点不多的辣椒油,她守着一个矮板凳,枯皱的手摆弄着桌上的腌菜罐头,舀出些腌萝卜给每个碗都抖落些。 褚嘉树没动,透过昏黄色的电灯视线越过了翟砚秋的身影,看到了打开的电脑页面上,梦里的那张照片。 火烧的天色,灼热,滚烫,吃掉了大山的头,香烟诡异地缭绕模糊了举着香的人的脸。 那双看向镜头的,清凌凌的眼睛透过暗淡的电脑屏幕遥遥地和此刻的褚嘉树对视上。 褚嘉树愣住了。 陈婆婆注意到过来,干瘪湿凉的掌心摸了摸褚嘉树热乎乎的脸蛋儿:“好娃娃,你也吃饭去。” 面条热乎乎,香喷喷,灯光照下来大冬天吃得褚嘉树满头大汗,他垂着脸几乎埋进了碗里面,睫毛黑长得盖过眼睛,心脏提到嗓子眼,飞快地颤下了几滴晶莹。 翟铭祺坐在对面的地方,吃饭的时候一直时不时地盯着对面看。 “认真吃,”陈婆婆没注意到什么,拍了拍翟铭祺的脑袋,“今晚吃完了就看电视。” 翟铭祺抿了抿嘴。 晚上看动画片的时候两人也心不在焉,褚嘉树盯着电视屏幕的时候,似乎总要从那花花绿绿的背景里看到一双眼睛。 他恍惚着,咬着嘴唇上的肉,咬麻了又松开,缓一会又咬上了。 翟铭祺转头看褚嘉树。 他转头去屋外面抽了张纸,回来的时候把褚嘉树蜷起来的手指轻轻拉开,然后一点点擦拭他手心的汗。 第7章 你别怕,怪物来不着 不知道是几点,房间里面黑黢黢的,窗外头安静得只有风声,身下的毯子除了他们躺着的一小块都冷透了。 “你不睡觉吗?” 翟铭祺听见自己和褚嘉树的呼吸,呼出的气在空中化成了白雾,在黑夜里看久了也能看见些轮廓。 旁边的人呼吸很重,平躺着一动不动,抓着他的那只手又热又燥,还在动着。 翟铭祺本来困着,但还是蹭过去摸了摸褚嘉树的脸,结果先是被滚烫的热意惊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摸到了一手湿湿滑滑的冰凉。 他爬坐起来,翻过去把脸掰过来看,黑暗中正好跟褚嘉树粘住的睫毛下,碎着水光的眼睛对上。 “你怎么了啊?” 他压低了声音惊呼,捏起袖子把成了水豆腐的脸抹抹擦擦的,然后又抱着贴了上去,他的脸在被子里捂得也热乎乎的,但贴上去还是被褚嘉树的脸烫着了。 “你咋哭了啊,你是又想你爸爸妈妈了吗?我陪你呢,”他不知道褚嘉树为什么哭,所以就猜,问他,“我现在又给你唱摇篮曲?月儿弯,风儿摇……” 褚嘉树摇了摇头,他压着声儿喊了句他的名字。 “翟铭祺。” 翟铭祺低下头去,这才听出来小孩声音软乎乎,几乎听不见的,闷声闷气的。 小孩抬了抬胳膊揪着他的衣服,贴着他埋下去的耳朵沙哑着嗓子在跟他说:“我跟你说,我不想做梦了。” “我有些睡不着。” “我害怕。” 黑夜像是长着巨口的怪物,要吞噬着跟光有关的东西,比如美梦。 滚烫的身体抽抽的,鼻子里堵住抽不上来气,褚嘉树在黑暗中抱紧了翟铭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符纸夹在两个小孩中间,褚嘉树说不出完整的话就闭口不言只安静流着眼泪。 床头钟表的指针滴滴答答,两个小孩没说话,但谁也没背着谁先睡着。 翟铭祺是被褚嘉树这么一出给吓精神了,褚嘉树是还在磨蹭着不敢睡。 过了会儿翟铭祺突然松开了褚嘉树,翻下床跑到自己的小柜子前取出了什么东西。 他说:“褚嘉树,别害怕了,我给你编向日葵。” “你想编吗?你也给我编一个吧,我也没有呢,我们现在不睡觉。” 褚嘉树被拉着坐起来,伸手接过来翟铭祺给的几段包着绒线的铁丝。 太黑了,他们看不清楚绒线的颜色,但还是并肩坐着编下去了,他们头靠着头,挤在一床被子里面,翟铭祺摸着黑教褚嘉树编向日葵。 他说:“老师说了,向日葵是跟着太阳开的花,我们今天编了向日葵,晚上睡觉就把不好的东西都赶走了。” 绵长的冬夜啊,呼吸交错,他们挤在同一床被子里产生又汲取对方的体温,烘烘热热。 褚嘉树跟着编,直到两朵简单的向日葵完完整整,漂漂亮亮地摆在了他们的枕头旁边,不知道编了多久,外面的天还是黑着,没有要亮的意思。 可是褚嘉树却觉得那股子闷在心里的恐惧似乎散了些了,面前的两朵向日葵靠在一起,可好可好了。 “这是什么颜色的向日葵?”褚嘉树猜着,会是金黄色的吗,梦里的那片金黄色。 “不知道。”翟铭祺捏着叶子说。 “这是我和你的向日葵?”褚嘉树问。 “这是褚嘉树的,这是翟铭祺的,这是我们的向日葵。”翟铭祺说。 翟铭祺打着哈欠褚嘉树在旁边也跟他发困,两个小孩嘴上乱七八糟说着话,但其实都有些睁不开眼。 两个小孩都是第一次熬夜,偷偷享受成年人才具备的特权。 褚嘉树还在摸着翟铭祺编给他的向日葵,他心里总觉得它们在发着光, 好像真的像翟铭祺说的那样,在赶走黑夜里不好的东西,赶走那讨厌吃人的梦。 他又想,翟铭祺可真好啊。 眼泪干在褚嘉树脸上,他听见翟铭祺还凑过来迷迷糊糊地问他:“褚嘉树,你现在还害怕吗?” 褚嘉树诚实说:“还是有点儿。” 他们在黑暗里滚到了一起,厚重的被子下面,脸贴着脸,翟铭祺对他说:“那我们以后都抱着睡,我们有两个人了,你别怕,怪物来不着。” 褚嘉树半夜发着烧还是翟研秋过来给两个孩子掖被子时发现的。 她先是把熬夜后睡得一塌糊涂怎么搬弄也不醒的翟铭祺抱到了外婆的房间里,又马不停蹄地找退烧贴和药来,守在褚嘉树的旁边又是喂药,又是擦身子敷额头降温的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又忙着给林见初他们打了个电话。 陈婆婆特意熬了白粥,怕孩子嫌没味儿倒了榨菜进来,稠香的米粥老远就飘着香,只是褚嘉树生着病提不起胃口来。 接连几天的都是好天色,还没到中午院子里头的光色就已经浓稠起来了,甚至打进了屋子里,翟铭祺醒了后就偷偷跑过来看昨夜里编的向日葵。 粗糙些的是褚嘉树编给他的,精细些的是他给褚嘉树的。 不过除了他俩,谁来看估计都觉得是一个样子,颜色都一模一样的没差。 光晃晃地在屋里头,褚嘉树拿着跟他笑说:“是蓝色的,哪儿有这样的向日葵。” “哪儿有这样的向日葵?”翟铭祺皱了皱鼻子,学褚嘉树讲话。 抹黑果然颜色没找对,这向日葵的根茎和花瓣都是蓝色的,花心确实红的,长得怪模怪样的谁猜得出这是向日葵。 褚嘉树双手掐翟铭祺的脸说:“不许学我说话,” 翟铭祺也笑,他说:“那就我们的向日葵就是蓝色的,多厉害,我说的,我定的。” 小破孩子说个话还娇蛮起来,褚嘉树听着有趣,但也认同他。 总感觉这么一夜过去,关系就不知觉地更亲近些,或许是从来没干过熬夜的苦事所以觉得新鲜,也可能是这夜里多了点单他们自己的东西,像是秘密,独一无二的很珍贵。 他发烧的这段时间大多都在睡觉,翟铭祺也不多来打扰他,主要是小孩生病了怕传染,家里大人都不让他俩多亲近。 睡睡醒醒好几觉,褚嘉树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应该是什么梦的,脖子上的符偶尔发热。 经历这么几个一觉起来后,他脑子里只剩下“带球跑”三个字了。 翟铭祺有时偷偷跑过来看他,褚嘉树心里只剩下徒生的熟悉感,他下意识想亲近这人。却全然不知这股子比正常还多出来亲昵是从哪儿冒出来。 或许是某个忘记的梦吧,他应该是梦过他的,梦里的他应该是顶顶重要的人,褚嘉树猜。 晕晕乎乎地好像听见院子外头吵闹,还有隐隐哭声,也不知道在闹什么。 第11章 陈婆婆的哭声,沈漠支离破碎的声音,以及一巴掌。 啪的一声太响亮,褚嘉树没忍住撑坐起来往外看了眼。 他和翟铭祺两个人趴在窗户上小心地看着。 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正在吵架的样子。 “我们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翟研秋神色苍白,一晚上没怎么睡她精神不太好,盯着人说,“沈先生现在冒昧地闯进我家是想干什么。” 沈谟的身量很高,几乎可以把翟研秋整个人罩住:“阿砚……” “可是,当年的事情我没同意的,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人不同意分开不就是不作数的吗。” 他没管脸上的巴掌印,眼泪巴拉地凑近她:“孩子是我的吧?你当时没出车祸,那张诊断单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你一直骗我。” 翟砚秋闭了闭眼睛,她一直想把当年的事情忘干净,可是刚走的那段日子,每一天每一晚都是那间出不去的房子,望着门口等人来,又半夜看着人走。 她腐烂在花园里,像是在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做了场虚无荒诞的梦。 “你别来了好不好,我们没有关系我也不会纠缠你,孩子是我的和你没有关系,沈先生你放过我。” 记忆里总是背影,就像所有人说的,安安分分地当沈先生的情人,他高兴了就来看一眼,手指缝里漏点东西都够她轻松过下半辈子了。 孩子的事情瞒不住他,亲子鉴定都不用做,那两张相似的脸让人不多想都难。 如果沈漠非要抢走他们…… “我不会把孩子给你的,不管你是想要继承人还是什么,想跟你上床的人那么多,沈先生也不必抓着我不放,滚……” 还发着烧的褚嘉树顶着没力气的身体搁窗边越听越上火。 外头叽叽歪歪地说什么呢。 沈漠其实一脸莫名其妙,没听懂翟研秋的意思。 “阿砚……”他眼眶浮上一层红,“我真的以为你……你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么,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看着面前记忆里不变的样子,鼻子一酸根本控制不住地掉眼泪,眼神缱绻拉丝地落在翟研秋身上。 翟砚秋被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人这么充沛的感情是想打哪门子牌。 沈谟想着昨天小孩们问起来的那些事后,张了张嘴想说他们之间怕是有误会,说想谈一谈,结果被观察局势、见缝插针、抄起扫帚的陈婆婆先一步怼出门外了。 褚嘉树烧了许多天,大门关关合合也好多天,一开始大家还会因为来人很紧张,后来翟铭祺已经习惯地学会那人一来就自觉往屋里躲。 陈婆婆不让小孩儿掺合大人的事,老赶他们去屋子里不准出来。 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这两人在拉扯什么东西。 翟铭祺在床边托着脸念叨念叨:“你快点好快点好啊,不要生病了。” “下周外婆说带我们去赶集,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啊。” 他还从自己的小柜子里面翻出来一个小饼干盒子,从里面倒出来一些零零碎碎的钱,一块五毛的,一大捧全撒床上:“我们可以花这些钱,我给你买糖葫芦小鸭子。” 褚嘉树问他:“要过年了吗?” 应该是的,这些天陈婆婆已经招呼着两个小孩把窗户,大门这些地方都贴的热热闹闹的。 褚嘉树被陈婆婆塞了一个小板凳坐着看,翟砚秋不知道忙什么,经常不在家。 天更冷了,章余非偶尔也找上门玩,并且表示家里多了个叔叔来帮忙,每天都吃得特别好,听节目组的叔叔阿姨说,过年可能要在这儿过。 好像到处都在说过年啦,过年啦,过年要吃年夜饭啦。 翟铭祺以为他又想家,于是凑上来歪头说:“我们结拜了的,你忘了吗,你没忘吧?” 褚嘉树没忘,抬手拍了拍翟铭祺的头,觉得他太紧张:“我没说要回去,他们忙着呢。” 往年过年的时候家里也很少聚,林见初总是忙工作,一个大公司管起来是忙到见不到人的。其实说起来,褚嘉树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也很少。 但褚嘉树总是要走的,可能是年后,可能是开春。 翟铭祺想到这里,觉得很悲伤。 蔫头耷脑的像是雨里藏在角落的矮蘑菇。 褚嘉树拿他们编的向日葵戳戳翟铭祺的脸:“我又不忘了你,我可以每年放假都来找你玩。” 说起来好可怜,褚嘉树大多数时候都在家里,也几乎没什么关系好的小朋友,和谁都能玩,分开的也快。 这么朝夕相处的见天儿地腻一起的,翟铭祺是头一个。 第8章 我等你呢!睡觉呢! 白日褚嘉树看着好一些的时候,陈婆婆就带着三个小孩儿都去小卖部,家里没个大人在,不放心一个病刚好的孩子一个人在家。 翟语堂还是雷打不动地坐电视机面前看电视,小桌上还花里胡哨地摆了许多小零食,陈婆婆端了烤火炉来放她脚边:“咋不跟他们玩。” “他们找天天哥,我不喜欢。”翟语堂说。 李天天半大小子最招人嫌,扯翟语堂的头发爱瞎逗她,翟语堂觉得烦。 陈婆婆听闻皱了下眉头,拍了拍小孙女的脑袋:“那不跟他玩。” 李田家的,李田不是个好东西啊,借烂钱的,夫妻俩天天去镇里打麻将,田里头菜也不种了孩子也不管,村里人都瞧不起这样的懒汉人家。 陈婆婆是个传统的,总觉得这样的人家家风不会好,心里其实是不太爱让家里孩子跟他们家孩子混一块儿。 另一边章余非说带着李天天,褚嘉树和翟铭祺去偷吃排骨。 李天天笑了他们半天,不跟他们去吃剩排骨,返回屋里拿了几个西红柿出来给他们。 “你们玩去吧,我还要写作业呢。”他蹲下来跟他们说。 是的,褚嘉树看到了他桌上密密麻麻写着英文单词的书,他们都过去看了,看不懂,只觉得李天天厉害。 村里人都夸他,说李天天是个读书厉害的孩子,肯定能上镇重点高中,考个名牌大学,出息孩子。 就连讨厌李田一家子的喜孃也说,这孩子努力,跟爹妈不一样。 “排骨是顾叔叔烧的,可香了,我特意留了几块等你们来吃呢,可惜翟语堂和天天哥不来。” 章余非摸到他们初见的厨房,那里留了个碗,特意给他们留的,还没凉。 三个小孩躲在灶台下面偷吃排骨,满嘴满手的都是油。 接着就听到牛圈后面的吵闹,这房子许多地方都装着摄像头,也就靠着厕所的牛圈是个清净地。 “顾时,我们是协议结婚你应该知道的吧,结婚后我们各玩各的我以为这是我们心知肚明的事情。”楚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何况我们现在都还没有结婚,”楚橙继续说,声音带着散漫的笑意,“你凭什么管我?” 褚嘉树啃排骨的动作一顿,迷惑地眯了眯眼,感觉自己好像又误入了什么未成年剧场。 他不就下来吃个排骨么。 章余非这小子还在认真啃他的排骨,两耳不闻窗外八卦。 翟铭祺暗戳戳地跟褚嘉树对视一眼。 “谁和你说好了的,”另一道陌生慵懒的男声传出来,“谁说是协议结婚了,楚小姐什么时候替我默认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玩什么文字游戏,都是各自应付家里人嘛,”楚橙继续说,“之前的事我们玩玩而已,你要认真就没意思了。” “我偏要认真呢?” “……所以是玩不起么?”她似乎在笑,但是语气却透出不耐烦来。 后面的对话好像越来越不对劲,短短几句话透出来的信息量爆炸了。 虽然搞不懂这两个又在说什么,但是他总觉得后面的话不是他一个孩子应该听的。 放过他吧,他已经不做梦了,真的。 褚嘉树已经吃不下排骨了,他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去的时候,他们又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里面那个人实在眼熟,看到他们特别热情的打招呼。 褚嘉树:“……” 唉,说实话,他现在不太想看到这个噩梦来源之一的罪魁祸首。 他们一群人全都视若无睹地走过去。 习惯了,已经习惯了,这人cos狗皮膏药很有一手,赶不走的。 直到晚上褚嘉树洗漱完回到院子里面,瞥见被拦在门口的沈漠终于被放进门了一只脚,堵在门口和翟砚秋说什么。 不是,这人还没走呢。 褚嘉树脸色麻木,心想他天天住门口干啥呢,陈婆婆要不去收他点停车费吧。 看得出来翟研秋神色有些奇怪,然后又淡了下去,就要赶人。 褚嘉树路过的时候那些字眼又自动放进他耳朵,就听见什么白月光,外公,追你什么的。 还没等他多听两句,在屋里等他的翟铭祺就忍不住了一直喊着:“褚嘉树,褚嘉树,褚嘉树你来了没有哇?” 第12章 今天是褚嘉树病好的第一天,翟砚秋终于放话说他们可以一起睡了。 翟铭祺等不及,噔噔噔地从里面出来,从门口弹出个脑袋来:“你怎么还不进来啊?我等你呢!睡觉呢!” 三两步拖着毛拖鞋奔到褚嘉树面前把人牵走了。 房间里面烧着暖和的电热毯,翟铭祺先一步上去说:“我等你好——久了。” “你急啥,”褚嘉树手脚并用爬上床,和翟铭祺共摊一床被子,“我就来了。” 被子里面暖烘烘的,还留着前几天被陈婆婆晒了被子的味道,褚嘉树一钻进被窝就小脚就贴上翟铭祺的脚上。 翟铭祺翻过去也有样学样地摸了摸褚嘉树额头:“还在发烧吗?好了吧!” 已经好多天了,褚嘉树药都把人喝苦了,焉哒哒地才恢复了精神气儿来,他笑嘻嘻地去踩翟铭祺的脚:“我好了啊,我肯定好了。” 要是没好的话,没家长会放心把俩孩子放一块儿睡,那是真没长心,翟铭祺笑了也去踩回去。 被子里踩过去踩过来还折腾些汗出来,然后就脸对着脸开始哧哧地笑。 陈婆婆听见动静进来,把电源拔了,灯也关了,嘱咐了句:“好了好了都不许说话了,都睡觉。” 两人在被子里默契地背对背翻了个身。 等到脚步声走远了,褚嘉树才翻过去到翟铭祺那边扯了扯人袖子:“诶,翟铭祺。” 翟铭祺果然一下子转过身来,耳朵贴着手等待下文。 “我刚刚听到他们说的话了。”褚嘉树说。 翟铭祺眼睛一下子就睁起来了:“他们说什么了?” 褚嘉树悄悄地说:“我听到沈叔叔想带翟阿姨走,翟阿姨说不。” “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翟铭祺锐评。 可惜也许是在这里呆了不短时间的缘故,符起了效果,褚嘉树这几天都不怎么做梦了。 也就没了预知的能力,只记得原来的梦里,沈漠是瞎折腾好久,最后才把翟砚秋和兄妹俩都接回去了的。 没说两句呢,他们又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听起来应该是赶完人后回来的翟砚秋。 两人又马上熟练地滚到了床两边,闭眼装睡。熟悉的香味袭来,那双手给他们掖了掖被子,才又带着脚步声出去。 等到脚步声再次走远后,两人又熟练地睁眼凑到一起。 “然后呢?”翟铭祺问。 “然后,”褚嘉树想了想,把刚刚的词组了一下,“我也没听清了,我就听见他说什么他的白月光是他外公,现在要追你妈妈。” 白月光,追求,长长的一段话就几个能听懂的词,褚嘉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啊……”翟铭祺脸色难看,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评价了句,“好恐怖。” 翟砚秋坐在房间里面,她脸色不太好,因为在听了刚刚沈漠的解释后。 “我那个什么白月光你都是在哪儿听说的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呢?”那么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火急火燎,“那是我外公找人唬你的,他故意的。” “对不起,是我当时没有处理好,我没注意到外公会在你身上下手,对不起,砚秋,”他巴巴地看着人说,“我还能再追你一次吗?” “我不管我要追……你同不同意我都要追你的。” 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是老毛病地喜欢掉眼泪。 翟砚秋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他装可怜的说辞:“我没有心情和你玩过家家的情人游戏,沈漠。” “就像我说的,多的是人想和你在一起,你抓着我不放也只是小孩子心理作祟,两个孩子都比你成熟。”翟语堂说。 对面的人摇头:“我没有假装,我也不是不甘心,我一直,我一直,想和你结婚。” “你离开的前一段时间我经常出差是为了准备跟你求婚……铃兰,蛋糕,戒指,我都准备好了,但是我回来听见你走了。”沈漠认真又破碎地看着翟砚秋。 “是我没有周全好,我忘了……我忘了问你的感受。” “阿砚,你看看我好吗,你给我一个机会,你看看我吧。” 翟砚秋脑子很乱,那段时间沈漠的确很忙,她确实不知道沈漠在忙什么,说什么也不过对面一两句话的事情。 可是她跟了沈漠将近五年,又怎么会认不出熟悉的人撒谎和难过的样子呢。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又怎么会把最好的青春耗在一个人身上这么长时间呢。 翟砚秋侧过头去,淡淡说:“……沈漠,算了吧。” 管他真的假的,这么多年过去了。 连续几天褚嘉树他们出门的时候,门口都会遇到了一个委屈蹲在门外的一米八大汉。 一开始他们是被那一大捧银白无暇的铃兰吓一大跳,本是呼啦地跑远了。 结果今天被这大高个喊住了,见他从车里面拿下来一大堆的玩具,直升飞机和机器人,蹲下来笑着就要给他们。 翟铭祺义正严辞:“电视里说这是贿赂。” “嗯,就是贿赂,讨你们开心的东西,喜欢吗?“沈漠蹲着问他们。 褚嘉树拉着翟铭祺保留渴望的眼神往后退了几步,这人真是的,好没边界感,让人差点忍不住。 然后又见他又把另一个盒子打开,送到贴着墙站的翟语堂面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选了些好看的发夹,来看看吧?” 翟语堂望了一眼,里面闪亮亮的钻石,有粉色的小王冠,还有其他的一些夹子和徽章一类的。 天老爷这么闪,翟语堂啧啧,镇上的精品店里也没有这么好看的。 也不知道这人天天蹲他们家门口从哪里找时间搞的。 褚嘉树记得梦里的设定就是沈谟一直很想要个女儿,因为从小家里就没有姐姐妹妹,现在连个侄女外甥女也没有。 就想着如果自己有个女孩儿一定会把她宠成小公主来,一房子的衣服,孩子爱穿什么买什么。 沈漠不知道褚嘉树正在暗戳戳地给他贴标签,他正认真地看着转着大眼珠子的翟语堂。 “我才不要,”翟语堂撇开头,“我不用这些,我有妈妈就够了。” 说着她歪头仔细看他:“你真是人贩子吧?” 沈漠被可爱到,然后又拿出一个装项链的丝绒盒:“那你帮我把这个给你妈妈好吗,求求你啊,仙女。” 他还记得前些天见面时,他们胡诌的称号,翟语堂被他喊得害臊。 “这又没有演戏了,你不许瞎叫。” “啊,那好吧。”沈漠无奈笑看着她。 褚嘉树和翟铭祺站一旁被这溺出水的语气搞得浑身不得劲,一把拉走翟语堂:“快走快走,别跟他说了,一看就不安好心。” 翟语堂确认:“人贩子都这样。” 第9章 你这是干甚去了?! 今天是个难得的阴天,天色沉沉的,看着要闷一锅雨。 山下面一如既往地拍摄,还是一群大人带着小孩子围聚在一起干什么,大早上就吵吵嚷嚷的。 今天是耕田,褚嘉树他们三个小孩下去看的时候,那群人正都在田里面。 导演组的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楚橙是演都不演了,带着泥巴扯着章余非直接从泥水里上来,不再管故意刁难人的那群家伙。 又在吵架。 其他几组嘉宾也是各有各的嘴脸,甚至有熊孩子舀了盆泥巴样摄影机上甩过去,七嘴八舌的在泥塘乱成一锅粥了。 这个架他们已经吵了许多天了,这节目也真是还能拍下去。 毅力可嘉,可见大家都很努力。 这几天山上山下的都来了很多人,鱼龙混杂的不知道来源和流向,陈婆婆不许他们乱跑,有一个是一个的全关小卖部里面不让出去。 嘈杂的电视声,陈婆婆端着杯菊花茶,盯着电视机《穆桂英挂帅》看得津津有味,玻璃柜上放着一个陈旧的老相框,是年轻的陈婆婆和翟砚秋。 “45,46……60,你们藏好了没——我来啦!” 三个小孩憋得没事干,上蹿下跳在这个窄小两层的小楼里玩起了捉迷藏。 褚嘉树跟翟铭祺爬上爬下找了半天,发现了个绝密的藏身之处——杂物间里头放棉絮的大柜子。 宽敞,坐着云一样的温暖,隐蔽。 且最重要的一点,俩孩子爬进去后发现从里面关上柜子后留了个缝,手指探出去点,扣扣拉拉地还能从里边锁上。 褚嘉树把翟铭祺往里面塞了塞,自己再爬上去。 吧嗒声从柜子里面上了锁,黑黢黢地缩棉被上靠着。 再大的柜子也不过是个柜子,里面铺了棉絮再蹲两个孩子也是有些挤了,褚嘉树和翟铭祺是紧靠在一块的,手脚也施展不开,几乎是四仰八叉地重叠了。 他们脸挤得几近,听见屋里有脚步声来,相对着悄声笑,翟语堂绝对想不到他们在扣上锁口的柜子里面。 第13章 果然,脚步声在里面转了一圈后又出去了。 他们刚跑的时候还摸了陈婆婆中午卤的鸡腿一起,这会儿勉强伸出手来在柜子里啃起来。 “欸,翟铭祺你见过你外公吗?”褚嘉树轻撞了撞翟铭祺脑袋。 “我没外公。”翟铭祺说。 外面有声音打断了两人,是翟语堂又进来了一次翻翻找找半天,他们挤在窄小的柜子里,透过柜子的缝隙看着翟语堂在外面晃来晃去。 最后摸不着头脑地嘀咕说这两人藏哪儿去了,迷迷瞪瞪地又出去。 他们回头对上视线又忍不住憋笑,憋得肚子疼眼泪都涨出来。 褚嘉树说:“我就说她找不到咱们。” 翟铭祺说:“她肯定想不到我们在这里面。” 缓了会儿后,褚嘉树啃了口鸡腿继续拉回刚刚地问题:“那你舅舅呢?” 他想着刚刚在陈婆婆柜子旁边看的那张合照。 上面七八岁大的翟研秋脖子上挂了一个显眼的红绳金锁,即使从黄旧的照片里也感受到里面小孩儿的漂亮。 “谁?不知道。”翟铭祺晕晕乎乎,“咋了?” 褚嘉树摇了下头,只是突然闪过之前梦里有个场景。 “我可能以前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你有一个外公和舅舅,住在大房子里吃好多好吃的。” “不过我不记得了。” 翟铭祺咬了一大口鸡腿肉压压惊:“……白日梦吧。” 褚嘉树听翟铭祺说了才知道,翟砚秋确实不是陈婆婆亲生的,村里人都没瞒着,当年陈婆婆捡到她才丁点儿大,不过那个年头丢丫头的太多了,谁也没当回事,就陈婆婆捡了回去,养到现在。 陈婆婆这辈子没结过婚,靠着一个小卖部养活了自己喂大了一个孩子。 两人呱唧呱唧地说东说西,搁半拉柜子里谈起天地来。 慢慢才发觉好久没人找过来了,柜子里面也憋得慌,最后两人说先出去。 结果褚嘉树把手往缝里一伸,发现那锁已经卡上了,论两人轮流怎么推也打不开。 “!” 这下两个孩子才知道急了,胡乱地开始拍门,这杂物间在二楼,陈婆婆在一楼肯定是听不见动静,不知道能不能把晃荡的翟语堂吸引过来。 殊不知楼下翟语堂跟陈婆婆说找不到他俩后,陈婆婆人都急疯了,一边在一楼喊人又打电话叫翟砚秋说孩子不见了。 “俩完蛋玩意儿啊!”陈婆婆拍大腿。 最后还是赶过来的沈漠上到二楼听到声儿后,把俩人放出来了,陈婆婆看到两个熊孩子的一瞬间脸都气红了,随手抄着手边的鸡毛掸子就要给这一个两个的皮小子一顿揍。 翟铭祺当即拉着褚嘉树冲出房门往楼下跑,呼呼新鲜空气涌进鼻腔。 从山下小卖部狂奔到了山上的家里,陈婆婆一把年纪身体可好,风风火火地扬起鸡毛掸子追,最后站在自家院坝里头举着鸡毛掸子往屋顶一指。 “你们一个两个的!我以为都是乖的,哪晓得两个都不听话,给我下不下来?我数到三——!” 说着就要生龙活虎地也要爬上去揪这两个小崽子。 紧追不舍的沈漠见到如此景象,连忙腾出自己提着鸡蛋跟玫瑰花的手,抱拦住了陈婆婆,上房顶去一手揪了一个小崽子下来。 “你们两个——!”沈漠正无奈地想说什么,褚嘉树先嚎起来指控他。 “背离组织!他跟我们不是一伙的了,救命,下次再也不带他玩了。” 沈漠靠着这俩孩子白送的功劳终于蹭上了一顿陈婆婆的感谢饭。 翟砚秋这两天忙,自从被节目组曝光之后,照片虽然被沈谟处理得及时,但先前关注她的人还是知道了。 以前的老师和朋友都联系上她,还有一些当时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处理的画作的问题。 她只能派给了闲得发慌的沈漠任务,让他务必监督两个孩子抄书的惩罚。 这多亏是找到了,要真在柜子里困住了没被发现,那可是要出人命的,翟砚秋知道了后也气得不轻。 翟铭祺和褚嘉树挤在一张书桌上拿着铅笔抄三字经,沈谟跟罚站一样地盯着。 “叔你歇会儿吧,”褚嘉树回头看了眼,“别站累了。” “是啊是啊,咱俩知道错了。”翟铭祺疯狂点头应和。 沈漠冲两人和善地笑了下,坚定地摇头:“都认真写。” 翟铭祺大叹口气,摸鱼失败的褚嘉树败兴而归。 罚抄进行了一半,傍晚先来了一步。 晚上吃上陈婆婆特意做的红觅菜,红红的汁水染红了大白米饭,她带着三个吃得饱饱的小孩去高高的田埂上吹风,听远处摇上来说春的声音。 今天是个阴天,晚饭后的天几近黑了,像是大海的深蓝色,山下人家吃饭的香味围上来,从这里能看到昏黄点燃的星星灯火。 陈婆婆银白的发丝被吹动,今天是她头回正视沈漠,因着两小屁孩闹出来的蠢事,也因着翟砚秋的心软。 不管是打给沈漠去小卖部的电话,还是放松了他接触孩子。 她养大的孩子她最清楚什么性子,哪里不知道今天这一出,就像是破土的春草,打烂了冬天冻上的冰。 比起翟砚秋,陈婆婆似乎更先一步看见两人后续的走向,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又老了许多。 “小秋不是我亲生孩子,当年我替她父亲,也就是翟先生暂养一段时间,却不想遇上饥荒,我无奈带着孩子走,”陈婆婆突然跟沈漠说起了翟砚秋的从前,“后来就找不回去了。” “我了解这孩子,心冷性子淡,如果不喜欢不认定,哪里还会任由你胡来。” 陈婆婆叹气说:“我管不着你们的打算,我就想你别辜负她,小秋不怎么会表达,有什么都爱藏心里头,但是两个人过日子,你不说,她不说,就有误会就有裂痕。” 翟铭祺和褚嘉树也跟着坐他们背后面,陈婆婆的话跟着风也送到了他们耳朵里面。 “我不知道能陪她多久,我知道你在外头是很出息的人,你就当帮我一个老婆子的忙吧。” “替小秋找到她家里人,她家里人一定在等她。” 两个大人絮絮叨叨了很久,褚嘉树他们有些听懂了又有些听不懂,只知道话题停下来后,天已经快彻底黑了。 他们看到了陈婆婆对着远远天地,突然抬手摸了摸眼泪。 “这世界好。” 她盯着山上山下,一个人坐在山坡上,花白头发,背影消瘦:“碰见个喜欢的人不容易,你们好好过,她不容易,是我亏欠小秋。” 大人说话向来不顾忌孩子在场,总觉得这样沉重的话题,孩子们怎么会听懂呢。 褚嘉树想,也许是他们总是比大人想象的要成长的快一步。 山下喜孃又开始嚼某家人的坏话,从河头骂到了山尾,串成了代代人的山歌,过年的气氛愈发浓郁,红灯笼家家高高挂。 褚嘉树在院子里看落在脚尖尖上的雪,抱着碗氤氲出热气的牛奶跟翟铭祺排排坐。 翟砚秋今天在家,他们老早就闻到了厨房传来咖喱酱的香味。 “褚嘉树——呼——”翟铭祺对着面前的空气哈气,“你看我们说话有白白的雾。” 褚嘉树看见了后摇头晃脑地笑,也跟着呼气。 翟语堂从厨房摸了个鸡翅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这两个小子坐在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吐气,被白雾包围着还冲着对方傻笑。 她小大人一样地摇了摇头,搞不懂他们两个一天到晚到底在傻乐啥啊。 陈婆婆炖了咕嘟嘟的牛肉,炸了虾,翟研秋亲自做的土豆咖喱饭和可乐鸡翅,都是小孩子爱吃玩意。 门口后一步进来的沈谟还从车上带下来了个可爱精巧的蛋糕,进来了又哄着翟铭祺跟翟语堂去打开后备箱。 沈漠现在竟然已经能够登堂入室家庭聚会,褚嘉树顿觉此人手段了得。 不仅如此,这大人还花里胡哨会得很,满满当当的后备箱给翟铭祺他们炫得一愣一愣的还有点小开心。 褚嘉树这才知道,原来今天是翟铭祺和翟语堂的生日。 今天竟然是他义父和大姐的生日!! “可我没准备生日礼物咋整。”褚嘉树悄悄找到翟砚秋发愁。 沈漠立在一边觉得小孩愁得可爱,提建议:“我陪你做一个?” 他这几天腻在翟研秋旁边快升级成挂件了,褚嘉树已经不意外哪哪儿都有这么个人。 “那不行。”褚嘉树啃着鸡翅拒绝,“你是你,我是我。” 小小一个一本正经地蹲在垃圾桶旁边发愁,褚嘉树觉得笑话他的那俩大人真没意思。 褚嘉树去了山下问了喜孃,喜孃说谁过寿咋没请她。 “翟铭祺和翟语堂啊。”褚嘉树站石头上说。 喜孃呲牙,从包里掏出两个装了一块钱的那种小红包给他:“我还以为谁,是这俩小娃娃过家家,喜孃吃席的红包你们拿着玩去,沾沾喜气。” 第14章 莫名收了红包的褚嘉树拐道又去翻了章余非家的鸡圈,听到翟铭祺和翟语堂过生日,小胖子表示大为震撼。 他今天全是镜头要拍走不开,于是带着褚嘉树去到卧室翻开床板下面摸出几包他藏得皱皱巴巴的零食:“这都是我藏的好宝贝,你带给他们吧,替我带句生日快乐!” 门口是在偷玩手机顺便帮小胖子望风的楚橙,另一条道上顾时磨蹭地过来,也跟着倚门上。 褚嘉树盯了那个男人好几眼,猜出那应该就是牛圈里出现的神秘人。 第一次见,长挺帅。 看到褚嘉树频频望过来的眼神,下意识以为自己也要缴纳生日礼物,于是这俩同步动作在身上摸来摸去。 褚嘉树:“……” 其实他真的不是来找他们要生日礼物的。 总之,翟铭祺和翟语堂人在家中坐,眼睁睁看着褚嘉树下山一趟跟搜刮民脂似的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 然后迎着两人迷惑的眼神,把众人的祝福带到。 喜孃的小红包,章余非皱巴巴的巧克力糖,顾时摸了半天找出来的两包纸,楚橙翻出来的两根景区手编绳和李天天掏出来的两只新笔。 翟语堂:“……?”这厮打劫去了? 翟铭祺:“……!”这是干甚去了! 褚嘉树带着使命完成任务后就神神秘秘地游回房间里,躺大床上把自己当成串烧烤。 然后思考。 到底送什么生日礼物呢。 褚嘉树翻过身突然对上枕头旁边的两朵蓝红色的向日葵,盯。 “你认为呢?”他对翟铭祺编的向日葵说。 一阵沉默后,他转向了自己编的向日葵。 “那你来说。”褚嘉树一脸严肃。 房间依旧沉默。 褚嘉树叹气:“真没用。” 两朵向日葵:“……” 第10章 你跟她好,不跟我好 褚嘉树在屋里接到了林见初的电话,说过年的时候就来接他回去。 也就一两天了,褚嘉树有些郁闷,大吐一口气成了一个瘪下来的气球。 他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小书包,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瓶野餐留的果酱,几个零食小面包,一盒巧克力棒,还有自己红色的小围巾。 翟铭祺一直看人窝房间里头,不知道搞什么,老从窗户那儿想偷窥。 褚嘉树让他一边儿去。 “褚嘉树,明天出去玩。”翟铭祺脑袋搁在窗檐上,“去赶集。” 褚嘉树甩给人的后脑勺点了点,也不知道认真听没。 陈婆婆一手牵着翟语堂,下午的时候两个人下了趟山。回家成了三个人,陈婆婆后面跟了个流浪汉。 山上下起了小雪。 灶房里冒烟气,陈婆婆进屋里下了一大盆面疙瘩,配着酸菜,土豆和腊肉丁,这么一盆下去,喷香又顶饱,做起来很快。 褚嘉树不知道陈婆婆怎么下去一趟就多扯了一个人回来。 他把捣鼓好的两份礼物暂时藏起来,从屋里跑出去跟翟铭祺蹲在一起看稀奇。 外面这小老头看着可真惨啊,大冬天的衣服单薄,身上都冻红了,最可怕的是他的一只眼睛,空洞洞的是被生剜走的,很吓人。 褚嘉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往翟铭祺旁边缩了缩问悄声问:“这是谁啊?” 翟铭祺说:“是苦爷爷。” 这人是这片的流浪汉,也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又遭遇了什么,他几乎是不开口说话的,抓着人就要钱,偶尔晃到他们村也是不受待见。 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怕有病,也怕发疯了打人。 陈婆婆要是见到了,她一分钱也不给的,但会招呼他上家里整点热乎吃的。 她说,这人眼睛是清明的,是亮的,不是疯子,就是个饿饭的。 褚嘉树问陈婆婆:“那为什么要给他煮吃的,他没给钱,婆婆也不给他钱。”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个人打扮打扮邋遢样子嘴巴一张就要几块钱,那辛苦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陈婆婆取了三个小碗,加了香油后拨了点面疙瘩也给几个孩子尝尝鲜。 “饿了我就给口饭,有手脚的人尝不到好处就会自己去找别的出路,实在干不了活的,也饿不死。” 陈婆婆扭过头跟三个小孩说话:“好吃不好吃?” 各自捧着小碗的三个孩子乱七八糟地点头,陈婆婆看得高兴。 “你们要当一个善良的人,做人啊,也不能愚善,这是婆婆在教你们,你们要听进耳朵里面的。” “好了,吃完这碗面后你们把自己的碗一起收到厨房里面去,婆婆去送苦爷爷下山。” 吹风机呜呜地响着,晚上褚嘉树和翟铭祺一起给对方吹着头发,暖灯光照在他们身上,都变得金灿灿的,翟砚秋带着翟语堂睡觉了,小小的浴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刚刚洗过澡,浴室充满着蒸腾的雾气,他们站在各自的小板凳上。 好习惯的养成只要二十一天,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两个小孩似乎就养成了往后给对方吹头的习惯。 “我今天看到你给翟语堂拿礼物了。”翟铭祺一边鼓起腮帮子一边给褚嘉树吹着头发。 他说的是下午的时候,那时候苦爷爷还在,褚嘉树把翟语堂喊进屋子里,送了一个毛线编的蝴蝶结。 不知道是从哪个手工课学的,居然还挺好看! 翟铭祺还在气哼哼:“我看到了。” 褚嘉树晃了晃脑袋,眯着眼睛笑。 “翟铭祺,你说你明天要带我去哪里啊?” “去哪里啊,去赶集啊,明天就去。”翟铭祺皱皱鼻子。 山下有集市,翟铭祺说了好久好久了。 “有什么好玩的?” 褚嘉树没去过,伸手指把翟铭祺气鼓鼓的脸颊戳破,看见他泄气后,脸上的一双眼珠子瞪得更大了。 他没忍住又上手摸了把翟铭祺氤氲在水雾里的脸,觉得湿湿滑滑很舒服,两只手都放上去和发面一样的揉揉捏捏。 吹风机轰鸣的声响不停,翟铭祺任由褚嘉树的手胡作非为,嘴里还在喋喋不休集市有的东西。 褚嘉树从凳子上下来,啪嗒啪嗒地跑出去取回来一个小盒子,拿出来了今天藏好的果酱吐司。 翟铭祺还在说,有米花糖吃,扎的小兔子蚱蜢,还有气球卖的。 等他看到褚嘉树捧回来的东西后不明所以,结果下一秒就见褚嘉树用手指蘸了蘸上面的果酱,往他脸上画了一道。 翟铭祺没反应过来,然后被褚嘉树眼疾手快地又抹了一道。 褚嘉树手上的小东西很精致,四周正反面都涂满了果酱,甚至还插了巧克力棒充当蜡烛。 “我给你特别做的,”褚嘉树过来靠近翟铭祺笑,“没忘了你的。” “过生日就是要这样过的,要抹果酱,要吃蛋糕。” “会幸运快乐一年的哦。” 而且他俩是结拜过的,关系跟别人都不一样的。 侧过头就是镜子,翟铭祺一转过去就看到自己眼下沿着鼻梁横着画着红色和蓝色的两道。 草莓和蓝莓果酱的味道弥漫在鼻尖下,他愣了下。 褚嘉树举着面包哈哈笑着喊他:“翟铭祺。” “生日快乐。” 章余非说那群大人今天要开直播,没小孩子的事儿,算是放他们去玩。 他忧愁地揪了揪手臂上的肉,感觉自己又圆润了不少。 今天山下面有集市,天天哥说要去,章余非死缠烂打让人把他也带上,结果在下山的路上,看到闭着眼睛走路的褚嘉树。 “他眼睛咋啦?”章余非老远地喊。 实则褚嘉树纯困,太早了,天还没完全亮,山道上的冷风也是呼呼地往人衣领子里面钻,风暖和了,人被挤得哆嗦。 翟铭祺在前面牵着他,有坡有坎地都喊他一句,褚嘉树边走边睡很放心。 陈婆婆在后面牵着翟语堂,集市上鱼龙混杂,她不敢让孩子走远了。 章余非的声音隔老远蹿过来,褚嘉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翟铭祺大声回过去:“他没咋,他困呢——!” 大早上的就热闹起来,四面八方的人都往一个方向拢过去。 刚刚路上果然碰到了翟铭祺说的卖冰糖葫芦的,他们买了一个,大冬天冰糖冻得邦邦硬,碰在牙齿上叮叮当当响。 李天天是下去凑热闹的,不过他今天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章余非喊了他好几声也没听见。 “天天哥——!”章余非用起一身蛮力扯李天天袖子,“陈婆婆叫你。” “啊……!”李天天回过神来,才看向了陈婆婆,“什么?” 陈婆婆看了他好几眼:“我说看你妈老汉还没回来,要过年了你记得回去给你屋里人说声,借的钱还没还。” 李天天一听这事儿点头应下,一年前他爹喝多酒回田里没注意从坡上摔下去了,还是早上起来开店的陈婆婆过来帮忙倒贴钱送医院的,开车缝针做检查的几千块一直没还。 第15章 他点完头又开始兀自地发呆,视线失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嘉树含了一个山楂闭着眼睛发困,完全没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声音迷茫地转了下脑袋。 翟铭祺手动把人脑袋扭回去不管那边。 他自己也咬了一个山楂,时不时地还去拍拍褚嘉树的脸让他嘴巴动动快嚼。 集市的位置不远处就是绕着山冲开的河,老远能听到河水滔滔的声儿。 昨天晚上下了大雨,把水冲上来了,河堤的商贩全挪到了土坝上,卖烟花爆竹的,燕子风筝仙女棒的,年味在人挤人里爆开。 另一边停了几个三轮儿,从上头跟扔萝卜似的下来了五六个小孩,几下就钻进人群里面了。 褚嘉树背着自己的小书包,揣着昨天没吃完的“生日蛋糕”,跟翟铭祺手牵手地东望望西看看。 陈婆婆让他们俩牵紧实些,别走丢了。 天彻底亮起来了,吆喝声不断地嚷上天去,卖吃的的香气窜进鼻腔里,热热闹闹的像是一脚就已经开始过年了。 “翟铭祺这就是集市吗,”褚嘉树嘴里包着新一颗山楂嚼嚼嚼,“好热闹。” 大清早的,看什么都新鲜,李天天带着章余非不知道拐那条道上了,陈婆婆牵着翟语堂停在一个卖鸡鸭的摊子前讨价还价。 翟铭祺牵着褚嘉树的手在周围转了几圈,往东边走就是河岸,高一些的位置水位下去了,但土还是湿的,桥洞下面空荡荡的有个人坐在那儿。 他们看了两眼,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了,一个眼睛猩红的大窟窿,不是苦爷爷是谁! 苦爷爷不知道在干什么,围着塑料垫子转悠嘻嘻哈哈,然后看到了翟铭祺和褚嘉树他们后还招了招手。 苦爷爷手上捏着个带着泥巴的馒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捡的。 “他要做什么?”褚嘉树稀奇,但是不敢过去。 翟铭祺摇了摇头,从自己带的小包里面掏出来了外婆怕路上饿塞的鸡蛋和烧饼。 耳濡目染,翟铭祺过去把这一包东西给苦爷爷,还很认真地抬头望着人细心叮嘱:“不要吃带泥巴的馒头,会吃坏肚子。” 苦爷爷像是没听懂,冲他哈哈笑了几声,又对着他们招招手,指了指下面。 桥洞下面是浅滩,他们顺着苦爷爷指的地方,居然发现了一颗贴地长的大歪脖子树,四仰八叉的树干有成年人大腿粗细,他们都可以站上去。 三个人都站到了树枝上,朝着稀疏的叶子缝隙里瞧去。 树杈里有一只湿漉漉的小母猫。 苦爷爷过去把翟铭祺给自己烧饼掰成几块,然后给饿狠了的小母猫分了一大半去,他给翟铭祺和褚嘉树两人悄悄指了指小猫,又滑稽地在自己肚子上比划比划。 他们才发现,这是一只怀孕的小母猫。 苦爷爷冲他们笑,白花花的头发又长又湿得贴着头皮,他三两口狼吞虎咽了剩下的烧饼和鸡蛋,朝两人笑了笑,应该是感谢的意思。 每次陈婆婆给他做了饭后,他也这么冲陈婆婆这么笑。 褚嘉树慢慢地也觉得那个恐怖的眼睛窟窿也没那么可怕了,苦爷爷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三个人一起在歪脖子树上玩了好一会儿,苦爷爷也跟他们玩得来,追着他们绕着树干胡乱的走,直到陈婆婆在岸上喊人的声音传来。 苦爷爷却把他们都拉了拉,指了指陈婆婆声音的房向,又开始朝他们笑。 看样子年纪最大的像最没玩够的,苦爷爷一手抓着一个,似乎不想让俩小孩走。 “哎哟——不要乱跑哇,赶场的人多,怎么找你们!”陈婆婆老远看到两个小孩后急忙唠叨,跑过来一人头上轻拍一下,“下次不许了!” 陈婆婆没去注意苦爷爷,只急着捞着他们往回走。 “糖糖也是,都跟紧我啦,听到没有哇?!” 陈婆婆背上的背篓里装了两只鸡咯咯哒咯咯哒的,褚嘉树凑近了去看。 翟语堂看过来:“你们干嘛去了?” 陈婆婆在看年货,炒米果的,瓜子砂糖橘和玉米糖,让几个孩子都上一边去选自己喜欢的。 他们把小母猫的事情说了,她果然也很感兴趣,集市里人挤人的,李天天个头高老远看到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 李恬儿,是李天天的妈,她从老远过来笑着喊了声陈婆婆,拉着人说家常。 “哎哟陈大姐欸,瞧这巧的,这不刚撞到天娃了,他跟我说钱钱钱的,”说着她从挎包里面掏出两三张红票子,“最近手头紧呐……” 陈婆婆这边被人拉着推拒,路口的方向褚嘉树又看到那辆红色的三轮车。 有个小孩坐在上头,脸红扑扑的,从乱七八糟的人群中间看着他。 “玉米糖我不爱吃,”翟语堂还在说,“花生糖我要吃。” 翟铭祺一边听着一边把她喜欢的都认真地装袋子里。 褚嘉树看到李天天往这边过来,他在找章余非,怎么没看到人呢。 那么一个小胖应该很显眼才是。 这个间当,不知道从哪个大人屁股后面挤过来的小孩一把扯住了翟语堂的小背包,从人肩膀挎下就跑。 翟语堂轻喊了声,陈婆婆要往这边看,李恬儿这边却拉着陈婆婆的手脸垮下来开始哭:“哎哟陈大姐我命苦啊,你不知道李田他又跑出去赌啊,打麻将都不回家啊,我一个人……” “大妹子这大过年的哭啥哭,我不急要,我就提那么一嘴哎呀。”陈婆婆连忙推拒着。 那边李天天看到这儿脸色变了变,一把冲过来抱起翟语堂去追那个小孩:“那小孩往哪儿去了?” 挤来挤去的人群把小孩都藏进了人头下面,肉脸在横冲直撞的腰杆间被挤得面目全非。 翟铭祺和褚嘉树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去喊陈婆婆,结果下一秒又不知道是被哪双大手提拉起来捂住嘴给抱走了。 那捂嘴的粗糙的手指缝里洒了什么东西,没来得及喊出来就吸一口气晕乎过去了。 第11章 第六起儿童失踪案 褚嘉树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都是灰蒙蒙的,好像盖着一层布。 身下颠簸地把身子抖得一上一下,应该是在车里面,他慌乱间摸到了一只熟悉的手。 是翟铭祺,褚嘉树松了口气。 他往周围看了看,周围都四仰八叉地睡着孩子,有一个脸红扑扑的看着很眼熟。 是刚才在集市里从三轮车下来的那个小孩。 隐约间,他听到前面的人在说话,一个是中年人的破烟酒嗓子。 “你说那小胖子,就放仓库后头行吗,要不还是给王哥……” “不行。” 褚嘉树听到这道声音眼睛瞪了瞪,因为这耳熟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李天天。 接着他又听李天天说:“你说的小胖子身份敏感,丢了很麻烦。反而如果你就诈节目组一笔,他们肯定选择息事宁人不敢闹大。” “闹大了他们节目就毁了。”李天天继续说。 另一道声音不再说话。 而褚嘉树却脑子里却闪到了一个画面。 【糖糖小时候被绑架过,在那里她曾经和一个小哥哥一起关在一个小房间里,两人一起在里面度过了艰难的一周,直到霸总爸爸带人来找到他们……】 那是他做的最后一个这种迷迷糊糊的梦。 “糖糖……”褚嘉树眼睫颤了颤,脑海中浮现出陈婆婆喊的名字,“……翟语堂。” 褚嘉树想动一动,接着意识到自己的手都被麻绳捆起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绳结不算复杂,可能想着是孩子随便捆了捆。 借着昏暗的光,他看了一圈这里的孩子,没找到翟语堂和章余非。 他蹭了蹭一旁还睡着的翟铭祺。 没醒。 褚嘉树焦躁地咬唇,自己的小背包还在,带着的手机不见了。 他们这群孩子都被关进了一个四方无窗的仓库里面,褚嘉树路上听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说要把他们卖给一个叫作王哥的人。 翟铭祺醒后听完了褚嘉树说的话,始终不安地抓着褚嘉树的手。 “那个叔叔头上有个疤很恐怖。”褚嘉树声音小小地说。 翟铭祺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轻轻贴着褚嘉树。 黑暗的环境下,他们像瑟缩在角落挤在一起汲取温暖的小动物。 那些人把他们关进来后就没有再管他们了,没有给水也没有吃的,说是饿一饿就不会有力气叫喊和跑了。 他们看不清外头的时间,但是隐约听得见沙沙的雨声,应该是晚上。 这边大都是半夜下雨,中途有其他孩子陆陆续续地被陌生男人拎走,后面没再回来。 阴暗的门缝挂着铁链,孩子们都三三两两地绑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反抗,看起来很熟悉这样的环境。 “褚嘉树,你还记得那天我们捆沈叔叔,他怎么做的吗?”翟铭祺压低声音问他。 第16章 褚嘉树记得,那天他们在一边商量,正好回头看完了沈漠为了接电话把绳子挣开的动作。 后来和沈漠熟悉了些后,他们还问了人怎么做到的。 褚嘉树回忆着沈漠教他们的方法,一点点把敷衍着绑他们的麻绳挣开。 松开的两双手立刻背在身后牵到了一起。 房子里的小孩越来越少,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把他们带去了哪里又要干什么。 进来的大人都又宽又长,尖尖的影子拉到了他们的脚尖,进来的脚步声又沉又重,携着呛人的酒精味要淹没他们。 锁链哗啦啦地被拉开又锁上,他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雨声开始等到沙沙声停。 看不见一点星光的黑暗里面,他们只能像以前许多个夜晚一样靠在一起,像曾经褚嘉树做梦的那些夜里一样。 “这个孩子,先带出去吧。”进来的人含着烟蒂,黑暗中只在猩红的火光下看得见那双眯眯眼。 他一把扯起来了褚嘉树,发现绳子散了骂了一声,只以为没捆紧。 翟铭祺扑过去全力抱住了褚嘉树,不让人带他走:“别带别带,我们是一起的,我们一起的!” 那男人一脚蹬了过去把翟铭祺踹开几米远,“铛”一声地脑袋撞上了铁墙壁上,褚嘉树挣扎了几下还是被男人骂着要带出去。 没走两步,裤腿又被扯住了:“我们是一起的,带我们一起。” 翟铭祺死抓着男人的裤腿不放,这小仓库他们看了出不去,偷偷讨论了一晚上出去了怎么跑,但是不管怎么跑,两个人都要在一起才行。 男人一巴掌扇了过去,不管是甩腿还是怎么的都扔不开,气急了往外一喊:“李田给老子滚进来。” 接着铁门拉开了个缝后屁滚尿流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头上有个缝线还没好的疤,点头哈腰地冲男人问好。 “王哥,怎么回事儿?”李田看了看翟铭祺,一把要扯开。 本来是做农活的汉子,力气大,结果被烟酒熬夜耗坏了身子,半年前又刚出院,一时之间竟然没拉开一个八爪鱼一样抱着男人腿的孩子。 反而还被翟铭祺见缝插针地狠咬了口。 “嘶——你这屁娃!”李田大耳掌呼过去,泄气地踹了翟铭祺好几脚。 翟铭祺看着男人求求说:“带我们一起吧,带我们一起就好了。” 褚嘉树也在上面咬了男人的耳朵一口,把人咬得冒火,一把把褚嘉树砸李田身上:“你把这两杂种带走训好了——!” “老子整不死你们——!” 男人恨恨地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小娃,重新提了个孩子,呼啦地踢开大门走了。 其他孩子都死板地沉默着,像是见惯了这种场景,只是在男人发火的时候缩了缩。 褚嘉树爬到了翟铭祺那边,摸了摸翟铭祺的脸,一瞬间就摸到肿起来了,眼尾的地方像是蹭破了,有血珠子冒了点出来。 他哽咽了几声,把翟铭祺抱着,怯生生地看着站起来李田。 只见人站起来气急败坏,指着他们:“两个杂种要一起是吧——老子让你们一起——!” 他一手逮了一个从门口提拉出去,拐道进了另一个房子里头。 他们这才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样子,天色是蒙蒙的,微亮,空气里带着湿气。 他们已经在这里过了一夜了。 仓库外面的杂草很多,他们也不认识这里是哪里,院子很荒,两个吃剩的泡面碗,随意扔的烟头。 呼呼的冷风灌进来,外套被扒走了,只剩下他们里面的衣服已经脏得不像样子。 褚嘉树借着光第一时间朝着翟铭祺看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眼角到额头一大块的蹭伤。 仓库隔壁就是个小破楼,楼梯上全是脏乱的脚印,他们被带上了三楼。 李田嘴上骂骂咧咧地把俩孩子往一间房里扔,熟练地捆了,锁上门就抄起脚边的棍子朝两个孩子打过去。 嘴上说着是教训,但实际上就是发泄,眼睛喝红了下手也重,特别是对着刚刚咬着他的翟铭祺。 从这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嘴里听出来,他们是要从这些孩子选着模样好的去卖给一个叫王哥的人,卖不走的笨的就打残了去街上要钱,聪明的就去偷去抢。 只有“乖”一些的,才能不挨打不挨饿,美名其曰这是教他们规矩。 褚嘉树他们被捆着只能在地上打滚,远处还有孩子的哭声,李田下手不轻,两个孩子跑不远,胡乱躲着也被打到不少地方。 等到李田消劲儿了,他才把棍子往地上随便一扔,啐了两口把门锁了出去。 房间是空的,也没有灯。但是有一扇半米宽的小窗。 褚嘉树赶忙滚过去看翟铭祺,用唯一能动的脑袋蹭了蹭他:“你怎么样啊翟铭祺。” 他就没挨过这种打,打得可疼了,李田下手不知轻重,褚嘉树都闻到了血腥味来。 他实在是怕了,眼睛红得眼泪一泡泡地掉:“我们咋办啊翟铭祺,我们跑吧。” 不能被卖出去,也不能待在这儿,这附近荒郊野岭的也不知道是哪儿。 翟铭祺被打得严重,人都抽抽地抖,他也蹭到了褚嘉树那边,唯一的热源让他安心了些:“跑吧,我们跑,要跑的。” 不跑可真就等死了。 他被打疼了说话都轻轻的,褚嘉树赶忙挣了麻绳捧住翟铭祺抱了抱紧。 “等晚上,等晚上他们睡着了。”褚嘉树低声说。 他昨晚听到了外头打鼾的声音,只是仓库只有一个门紧锁着,他们去看了出不去。 褚嘉树泪眼模糊地回头望了眼那边高高的窗户。 另一头,节目组那边已经炸了锅。 先是导演那边接到章余非被绑了要钱的消息,他们紧急停了直播,急忙开始和对方商谈。 而另一边,陈婆婆着急忙慌地喊回了翟砚秋说起了三个孩子在集市不见了的事情,怕是遇到人贩子拐了,但是没到时间报不了警。 村子里的灯火彻夜通明,还是沈漠那边找了关系先立了案,警车呼啦啦地往村里面扎堆,这已经是这一片第六起儿童失踪案了。 接到翟砚秋电话的林见初和褚绥连夜飞机赶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集市上人多眼杂的,最不好取证。 有人说看到了一辆红色的三轮上有好多孩子,有人说看见一个腱子肉抱了个小胖子跑了。 李天天蹲在田坎里头沉默着,问到他的时候,他说没注意到。 “他们三个小孩子贪玩,可能去哪儿没回来吧。”李天天垂眼说。 警察没打算在这个半大孩子面前停太久,但是章余非是他带出去的,现在小胖子不见了这人也脱不开干系。 就是不知道的是这三个小孩的失踪和章余非的绑架是不是同一批人干的。 集市上过了一条街后面,地上全是垃圾,他们在靠近河边的位置捡到了翟语堂的小粉书包。 翟砚秋拧着眉几乎要晕厥过去,她身体本身就不太好,这么一刺激更是脸色都透明了几分。 看得一旁同样焦灼的沈漠心惊胆战。 集市开在山路上,周围都没有监控,警察那边只有联系交警大队从出入车辆的方向排查,众人都说看到了一群孩子,那在这段时间经过的大型车辆都有可能。 排查工作还在继续,章余非那边可不等人,那人知道做节目的软肋是什么,只要钱不要人。 说了第二天带着五十万现金去到三河路后仓库,不准报警,要是他们被发现了,下一秒就撕票发网上。 导演在这里哭天喊地,警察也知道了,他最害怕的是这事儿要是爆网上了,他这节目也不用做了,直接赔本儿。 直说先把钱准备着,孩子的安全最重要。 下午的时候,李田还进了三楼几次,不是送饭,就纯发泄。 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打,打到兴头上了燃了根烟边抽边打,翟铭祺经早上的那么一通后就发起了烧,身上的伤口都引起炎症,昏昏沉沉的人不太清醒了。 可天还大亮着,人也生龙活虎地打人全是劲儿,像是应了早上说的那句“整死两个杂种”的混话,李田回回来都像是把人往死里打。 直到一棍子下去翟铭祺喷了鼻血后他才慌了那么几分,像是突然醒了酒怕把人直接打死了,扔了棍子跑了。 褚嘉树身上也被打得乱七八糟,脸上青一块乌一块的,他本身是个容易留印子的身体,这么看着比翟铭祺还吓人几分。 李田走的时候还不忘了把绳子拿来又给他们捆上。 褚嘉树过去的时候,翟铭祺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一个劲儿地流眼泪。 褚嘉树只能给他擦着,鼻血也被他擦到了衣服上,但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抱着翟铭祺也掉眼泪,他们的泪水混在了一起,从冰凉到滚热再变凉。 “翟铭祺你饿吗,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褚嘉树沙哑着嗓子问。 第17章 他书包里还有昨天晚上做的“生日蛋糕”,他们没吃,没想到这会儿反倒成了珍惜的东西。 翟铭祺没说话,他几乎说不出来话了,脑袋很晕很晕,他也听不清褚嘉树在说什么。 隐隐约约地他感受到了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抵在了嘴唇上,一条没喝水他嗓子干得冒烟,嘴唇也裂开了皮。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甜甜的。 是蓝莓果酱。 第12章 他不要翟铭祺死 褚嘉树撕了一半面包慢慢喂给翟铭祺吃,问他是不是有力气了点。 翟铭祺还是闭着眼睛没说话,喘着粗重的气息喷在褚嘉树手上,烫得吓人。 褚嘉树知道发烧的,他前些天就发烧了很多天,没有力气,头也晕晕的想吐,很难受很难受,翟铭祺现在一定很不舒服。 想到这里,他又瘪嘴掉了几颗眼泪下来。 “翟铭祺我给你读故事好不好啊,”褚嘉树很轻地拍了拍翟铭祺的后脖子,热乎乎的手贴过去,“别难受了。” 他的小书包还在,里面还有翟砚秋塞给他的一本绘本。 封面金灿灿的很漂亮,装着阳光、明媚和希望。 是个老套的故事,褚嘉树借着昏暗的光影,认出上面的字,叫作:“《小王子》……” 他们互相依偎着,到窗户进来的微弱光亮消失不见都没有人再进来。 天又黑了,第二天已经要结束了。 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鼾声,他们感觉还没有到半夜,反而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哭声,不知道外面在做什么。 绘本的故事已经被褚嘉树读到第三遍了,翟铭祺抬手也摸到了褚嘉树干出裂痕的嘴唇,让他不要再读了。 褚嘉树听话地把绘本收了起来,那抹金灿灿的颜色又消失了。 他们又一次安静地靠在一起,他们在听外面的声音,在等月亮升起的时候,鼾声响起。 翟铭祺模模糊糊地烧得神智不清,身体重量都赖到了褚嘉树身上。 这时候外面又嗒嗒地响起很重的脚步声。 褚嘉树连忙把绘本藏起来,假装把绳子又绑上。 开门的是那个男人,他含着烟进来,只是望了一眼,像是在看死没死。 随便朝翟铭祺踢了一脚,问了句:“学乖了没有啊?” 见两个小崽子都没回话,他哈哈笑了一声蹲下来,烧着的烟头就要往翟铭祺脸上摁:“我记得就是你这小子拦着我是吧。” “不要——”褚嘉树翻身爬到了翟铭祺身上。 烟头按在了褚嘉树的颈背交接的地方,直接烫了一个猩红的洞。 褚嘉树疼得眼泪唰一下子下来了,砸在意识不清的翟铭祺的脸上。 翟铭祺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褚嘉树挡在自己身上,被烫伤的一幕,他的眼泪也情不自禁地滑下来。 男人看到这一幕觉得有趣,哈哈笑了几声,没再管他们,说了句没死就行。 之后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远去,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又响起了沙沙的雨声。 褚嘉树的后颈火烧地疼,他止不住地掉眼泪,还要分心思去擦翟铭祺又流出来的鼻血。 他们在黑暗不知道等了多久,就这样面对面地抱着,脸贴着对方的脸。 “翟铭祺,醒一醒,”褚嘉树拍了拍他的脸,“听听外面。” 沙沙雨声里传来了鼾声。 褚嘉树推了推半睡半醒的翟铭祺:“不要睡了,我们要走了,我们要跑。” 翟铭祺已经烧得意识不清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面前的人的眼睛却含着水光,好亮。 他看不到褚嘉树背后的烫伤。分不清梦里现实的人被悲伤的雨声淹没,他在梦里循环着绘本的故事。 烧得脑子都糊涂了,翟铭祺好像在模糊间看到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像是在一个漆黑的地方,看不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温热的人体贴着他传递着温度。 一会儿是小王子,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是玫瑰和狐狸,一会儿是模糊的禁闭室,他睁开眼纳入了褚嘉树靠近的眼睛。 翟铭祺分不清了,但是金灿灿的封面闯进脑海挥之不去,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现在,他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那你是我的玫瑰吗?” “什么?”褚嘉树愣了下。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起了下午他们读了三遍的绘本。 褚嘉树想了想说:“我是向日葵吧,蓝色的向日葵。” 外面沉沉地下着大雨,暗无天光的小黑屋。 “嗯……那是我们的向日葵。” 翟铭祺憋了很久后,轻声地说。 那时候他对着褚嘉树背后的疤流眼泪,他想他们一起从那个吃人的地方逃出来。 从三楼的窗户爬下去,大雨天,湿滑的阳台和栏杆,他们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下来的。 褚嘉树只记得自己下一步很远,踩着空调箱和阳台,不敢想象跳下去的画面,可往上看,返回的路已经变得更加恐怖,就这么不中不间卡在那儿。 腿脚都发软。 翟铭祺跟他之间绑着那条褚嘉树的小红围巾,他走一步,翟铭祺沿着他走的方向走一步。 褚嘉树打滑又抓紧,抓得死死的,不让自己掉下去,又在平稳一点的地方接着发着烧浑身发软的翟铭祺。 心脏就在嗓子眼砰砰跳,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的房子修得矮而破旧,即使是三楼的高度也不算恐怖,幸运的是,往下走的外墙因为斑驳多了许多可以落脚的地方。 幸好是两个小孩子,身量轻,爬上爬下的比成年人更容易,那群人估计也没想到两个孩子能从三楼高的窗户爬下来。 直到褚嘉树踩到地面的时候,腿都发软,又想哭,但是还是先把翟铭祺抱了下来。 这是院子后面,他们从荒草中钻出去,不知道往哪里去,这是山道,哪里都长得一样。 细雨夹杂着狂风,打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冬天降落的温度裹着脚下的泥土都冰凉。 下雨天,河水滔滔——是那条河! 褚嘉树拉着歪歪倒倒和面条一样的翟铭祺往有河水声音的方向跑,风声赫赫地刮到耳后,面上是扑面而来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 其实他也不知道往哪里跑,河有那么长呢,往哪边跑才是家呢。 但是他只有往那里跑了,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被抓回去,要带着翟铭祺跑,跑远远的,他们要回家。 “翟铭祺,快跑……我们要回家了。”他哽咽着。 河道草腥味很浓,下面的水声大得要发洪水一样,半夜的天黑透透的,雨声挡住了头顶的星光。 翟铭祺半路的时候直接昏睡了过去,褚嘉树喊了很久人也没有醒,他着急得只有边哭边把人背到背上。 可是他也小小一个力气不大,他以为自己能背动,第一次试的时候直接被压倒在地上。 “我要是再长大一点就好了。”他摸了把脸上的雨水说。 然后又背着,站起来,颤颤巍巍背着人蹒跚,要快点走,他心想,走快点,走远点,那群人就抓不着他们。 褚嘉树摔倒又爬起来,把翟铭祺背上走几步,跑几步,又跌倒。 下过雨的路湿湿滑滑,走着走着,路就变了,从河堤到岸上好长一段路,比他人还高,下面是吞吃人的河,头顶是爬不上去的岸。 “翟铭祺你还醒着吗?你不要睡,”褚嘉树一直碎碎念,他喊着他的名字,“你不要跟老黄一样。” 他突然懂了当时在葬鸡时,翟铭祺说起老黄时死亡的感受了。 他不要翟铭祺死。 他不要。 想到就好难受,比后颈烫伤的伤口还要灼灼地发疼。 他不要翟铭祺死。 但是他好烫,他一直发烧,怎么喊也不醒。 雨水冲下来把头发淋得湿漉漉的,鼻尖下是河草的腥气,天黑黑的,路也看不清楚,像是电视剧里水鬼出没的地方。 “翟铭祺,我们马上回家了。”褚嘉树吸了吸鼻子。 “你不要睡。” 坡太滑,又比人高,褚嘉树爬一半又滑下来,扣了满手的的泥巴,连脸上都蹭花了,然后又爬,又滚下来,又爬。 好不容易上去了,要把翟铭祺拉上去,太重了,把他又带下来了。 这回他先把翟铭祺抱上去,可是太高了,抱不上去。 褚嘉树呜咽地哭起来,拉扯着翟铭祺想让他醒醒,然后又把人背上,滑下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长高,为什么这么矮,我爬不上去。”褚嘉树抽了抽鼻子。 唯一能回答的他的人现在昏睡不醒。 他坐在翟铭祺旁边,没有力气了,抱着他,贴着对方滚热的脸,泪水糊在脸上:“翟铭祺,我们什么时候长大?” 林见初一来就拿着准备好的东西给警察看手机定位。 第18章 褚嘉树手上带着的手机有安装定位,这个年代安装定位不是常见的事情,如果那群人贪财的话,一定会把手机留下。 这也算是一个重大线索,他们立马让信息中心的同事来了。 另一边交警大队的监控也盯出结果了,说是看到了三辆可疑的面包车,卡车还有三轮车。 只不过他们照着面包车找,果不其然在一个废弃工厂发现了这个破旧的套牌车,根本抓不到人。 只有陈婆婆激动地指着三轮车的那张脸,指着模糊监控的脑袋拍大腿:“这条疤——!我不会认错——这是李田那个杀千刀的啊!!” “那天就是李恬儿,李田他老婆一直抓着我说说说,我一回头孩子就不见了,就是他们一家人干的!” 陈婆婆情绪激动,翟砚秋过去哄着她回去了,老年人的情绪不能太激动。 剩下的事情都是沈漠在跟着盯,警察也不会根据陈婆婆的一面之词办案,但还是找来了李天天一家子来问话。 结果除了李天天,李恬儿和李田都不知所踪。 褚绥这边拿着定位的位置和路线,发现中间在一个叫作三里沟的位置停留过,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县城的一家二手店。 距离山里有四十公里距离。 而节目组那边也带着五十万现金过去了,先营救了哭得哇哇叫的章余非,另一边还关着翟语堂跟一个自闭症男孩。 偷孩子的都不爱偷女娃和有精神病的,前者不好卖,后者不好管。 大人们都不知道这三个孩子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翟语堂被吓得应激,抓着自闭症男孩怎么都不走。 沈漠赶过去低声哄了很久,抱着孩子去了医院,另一边翟砚秋又过去等消息。 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错过了最佳的二十四小时黄金时间,这期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林见初面目严肃地和警方交涉,褚绥提了饭过来让人歇一歇。 “姐姐,别着急,”褚绥低声说,“先吃饭。” “你一夜没睡了,今晚我会盯着,你养好精神明早再盯?”褚绥凑过去捏了捏林见初的指尖。 这是他请求时惯做小动作,林见初抬手搓了搓褚绥的脑袋:“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她睡不着,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色,低头点了根烟。 “你累就睡一会儿吧,你白天也没怎么休息。”林见初说。 到底是自己儿子,褚绥也没心宽到孩子不见了一点儿不关心的地步。 见劝不动后褚绥也不劝了,只是默默地陪着林见初在外面等消息。 天已经很黑了,外面唰唰地下起了大雨,而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另一边的河道边,大雨砸下去,灌得水漫漫地往上涨。 褚嘉树不知道花了多长的时间才把两个人都搬上去了,身上脸上全是脏兮兮的泥水。 他重新把昏迷不醒的人背到背上,这条沿着河的泥巴路长到看不见尽头,雨水渐渐小了些,褚嘉树望起脑袋,能看清旁边的草和树。 天从远边就是黑的,延续到他脚下,水坑里的水溅起来,翟铭祺半睡半醒地看着。 脚下凌乱的路,划过脸颊的深草,密密麻麻的雨,倾倒的天。 他轻轻用指尖敲了敲褚嘉树的肩膀,回应他一路上的喋喋不休。 头晕得想吐,翟铭祺眼里难受出泪水,混着淋下来的雨,悄无声息地融进褚嘉树肩膀的衣服上。 从黑沉沉的夜奔波到远处的天泛鱼肚白,瓢泼大雨停歇,褚嘉树有些累懵了,只知道要往前跑,往前跑,不知道跑去哪里,不知道要跑多久。 直到一双粗糙的手接住了他们。 褚嘉树惊慌之际,抬头看到了一个灰白头发贴头皮的老人,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漆黑的牙膛,手上不知道从哪里拿的还热乎的馒头。 是苦爷爷。 第13章 两个小人倚在一起 苦爷爷把翟铭祺抱起来了,这荒郊野岭的地方,他一个四处飘荡的流浪汉也不知道怎么游荡到这里来的。 他很久不开口说话,把褚嘉树他们带到了一个几个纸壳木板堆起的不明建筑前面。 苦爷爷把翟铭祺放了进去,又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黑书包,褚嘉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铁盆,打火机,和撕了标签的水。 只见这人熟练地堆了火堆,铁盆烧着水,他把掰一半的馒头扔进去,又把剩下的一半胡乱塞褚嘉树嘴里。 这人下手没个轻重,直接给精疲力尽的褚嘉树怼坐到了地上。 苦爷爷过去摸了摸翟铭祺的温度,很烫了,又掏出一板不知道多久的,也不知道治什么的药,就要给翟铭祺喂。 褚嘉树这下拦住了,他人不大但还是知道药不能乱吃。 “苦爷爷,你知道怎么回去吗?”褚嘉树抱着馒头啃。 他两天没怎么吃东西,饿狠了,但还记得苦爷爷,从中撕了一半又还给了他。 苦爷爷摸了摸褚嘉树,粗糙的手给人脸刮通红。 馒头泡软了,苦爷爷抱起翟铭祺给孩子喂了热水和软馒头,脏兮兮下苍白的脸总算恢复了些精神气。 “要……”苦爷爷嘶哑的嗓子溢出奇怪的语调,“吃药。” 这是褚嘉树第一次听苦爷爷说话。 “要去医院。”褚嘉树说。 翟铭祺醒过来的时候坐在诊所的铁椅上,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是盖着被子歪在椅子睡过去的褚嘉树。 另一边是苦爷爷,他抱着黑色的包,从夹层里掏出来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基本是一块五角的,应该是沿途讨来的。 见翟铭祺醒了,又张开嘴开始笑。 三个人都脏兮兮的,一个大流浪汉带着两个小流浪汉。 诊所里人不多,医生在收银台处坐着写着什么,还有个帮忙的年轻姑娘。 “阿爷让一让,小朋友要换水啰。” 她抱着盘子过来,把顶上快空的输液瓶换了,然后从脚边端了热水盆过来,用毛巾擦了擦翟铭祺脏兮兮的脸。 “衣服干了哦,可以来穿了。” 翟铭祺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只裹了厚棉被,原来湿漉漉的衣裳被电火炉烤干了拿过来,还是热烘烘的。 “怎么搞的哦这是,”年轻姑娘帮着翟铭祺穿上,“阿爷来帮忙抬一下手嘞。” 翟铭祺想说什么,嗓子糊住说不出话,对当下的情况一头雾水。 褚嘉树来的时候已经借了医生的电话给林见初打过去了,报了位置,他们估计一会儿就到。 苦爷爷听完了电话,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摸了把翟铭祺的脑袋,在座位上放下了那叠钱,笑呵呵地扯开翟铭祺扒拉住他的手。 他蹒跚地迎着风打过来的门帘走了。 翟铭祺只能看到苦爷爷的背影远去,消失在风雨中了。 路上淅淅沥沥的石板路,苦爷爷走出去是没有任何声息的。 “孩子在里面吧?!我进去——” 吵吵嚷嚷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首当其冲的是陈婆婆。 不知道是谁的靴子跟敲在石板路上当当响,帘子呼啦被掀开进来一群携带着风雨的人。 褚嘉树被吵醒了,人眼睛还没睁开就不知道被抱进了谁的怀里,几经人手才到了褚绥手上。 紧随其后的就是警察,外面警车还在滋儿哇滋儿哇地响,他们本以为进来会看到举刀的劫匪,没想到是举针的大爷。 医生站在门口,跟冲进来乌泱泱的一大帮子人面面相觑。 他举针的手抖了一下:“我,有营业执照啊。” 翟铭祺这边被陈婆婆抱着,她嘴里“乖乖”地喊,抹着眼泪,看到身上乌青的痕迹,更是心疼地直叫喊。 林见初注意到了褚嘉树后颈处明显被烫坏的疤痕,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神色不明地抬手摩挲了疤痕周围的嫩肉。 两个孩子很快被这一群人簇拥着去了医院,甚至还带着小诊所挂着的水。 一群人轰轰烈烈的来了,又闹闹哄哄地走。 剩下的事情没人闲得去和几岁大的孩子说这个,褚嘉树就天天和翟铭祺住医院里,陈婆婆带着翟语堂来送饭,每天病房来来去去许多人。 翟语堂回来也惊得发了烧,人也烧傻了一般,因祸得福地把在仓库绑架的一事儿给忘了干净。 陈婆婆忙说忘了好啊,这种糟烂的事情有什么好记得的。 自闭症的小娃被警察带走了,也不知道后续,不过节目组算是完蛋了,这么大的事情瞒不住,跟着李田一伙人被抓起来一并地曝光了。 拐孩子的都是不得好死,遭人口舌的,李田和李恬儿这夫妻俩不本分,用这吃人骨头血的钱过安逸日子是要遭天谴的。 李天天才十四岁,爹妈双双蹲了监狱,把自个儿也牵扯进了少管所去。 山里似乎又清冷了不少,这好好一个要过年的时节,出了这样闹心的事,山里人天天地放鞭炮去晦气。 第19章 而另一边,节目组闹大的事儿在新闻上霸占了一周多后,山里来了两个人。 天是冷的,院子里烧着火飘着雪,桌子上是冒着热气的红糖鸡蛋,陈婆婆特意为了出院的孩子们做的。 褚嘉树坐在小板凳上舀了瓢红糖水,甜津津的味道,好喝得眯了眯眼睛。 快过年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陈婆婆长说短说的,还是把林见初他们留了下来,让过完年再忙工作。 褚嘉树刚出院,两个做家长的还没那么没心眼地又把孩子撂下就走,索性也就应了陈婆婆的好意。 节目组的人过两天也陆续准备离开了,章余非上来也混到了一碗红糖鸡蛋,连带着担惊受怕时刻跟着人的楚橙和顾时也沾了光。 小小不过几十平的小院子里聚了乌泱乌泱的人,各个抱着花色各样的锅碗瓢盆吸溜,红糖的美味霸占了大家的思绪。 沈漠就是这个时候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外头那老头一进门拜访就看到了院子里一大群人坐得四面八方捧碗喝汤的场景,空气里弥漫着诡异香甜。 农村小院门口站俩明星一身奢牌像摆拍的,里面台阶上坐着穿西装的像来谈生意,角落里堆了正在决斗的几个孩子,画面十分猎奇。 翟老太爷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儿。 在屋子里忙前忙后的陈婆婆出门看到人的一瞬间,长在皱纹里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几十年没见,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来。 “哎哟……”陈婆婆叫起来,“老翟?!” 她鼻头又酸了,回头伸手重重地去拍翟砚秋的肩膀,抬手抹眼泪:“小秋,小秋!” “太好了,太好了,我……” 林见初见状不对,立刻抬碗一手拎抱起褚嘉树往房间里去了。 院子里都是有眼色的人,呼啦啦地一瞬间都跑没影了,院子里只剩下翟砚秋,陈婆婆,沈漠和进来的两个一老一年轻的陌生男人。 褚嘉树扒拉在窗户上和翟铭祺头挤头地偷看,窗户上有雪,他们看不清还抬手擦了一把。 只看到陈婆婆捂着脸好像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旁边的翟砚秋有些沉默,另一头的两个男人颇有几分泪眼婆娑。 下一刻,两个孩子就被林见初一手一个地扯回来了。 “瞎看什么,回来。” 褚嘉树撑着脸问林见初:“那是翟阿姨的爸爸吗?” “你又知道了?”林见初低头剥橘子,扒了一瓣喂给靠在她肩膀上的褚绥。 梦里看到的啊,褚嘉树心想。 林见初又把剩下的给两个孩子分了。 大冬天的水果冰凉,褚嘉树分到后就要喂给林见初,结果见她摇摇头后把脑袋一转。 下一刻褚嘉树看到了翟铭祺正被酸得面目狰狞。 褚嘉树:“……” 两碗新的红糖鸡蛋被端上桌,陈婆婆满脸红光地进来告知他们过年的人又多了两个。 多吧多吧,这会儿莫名其妙凑上来的人不少两个了。 这真是个好热闹的年,褚嘉树以前接触的春节只有林见初和褚绥两个人,林家人自从前掌权人林老爷子去世后关系一直不太融洽,林见初年轻时候更是为了掌权和那些所谓的亲戚闹得很难看。 至于褚绥,那他背后空无一人。 褚嘉树根本不知道他亲爹是从哪个石头蹦出的。 说东说西,就是褚嘉树过的第一个不太一样的年,他新奇得不行。 院子里热闹地烧着火,陈婆婆往火堆里面扔了些地瓜土豆,招呼这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围坐着。 翟砚秋又一个人去了堂屋,褚嘉树蹲在火堆不远处,脸被照得红彤彤的,他看着翟砚秋拿了一柱香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沈漠也跟进去了。 再一会儿,那老太爷和年轻男人偷摸着进去了。 陈婆婆全当没看见,自己把烧好的红薯搞出来,给孩子们一人脸大的一个:“别去管他们大人的事,你们吃你们的。” “明天要去祭祖,今晚早点睡。”她跟翟语堂和翟铭祺嘱咐说。 褚嘉树埋头吃红薯的动作一顿,看向陈婆婆:“我能也去吗?” 陈婆婆拿木棍戳了戳火堆:“你爸妈没意见的话,我当然是可以的啊。” 她一家就她一个人,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繁文缛节式的规矩,就当是去祭拜逝去的人而已,没什么不能去的。 反正除了她这个半边身子入土的老骨头,也没人去看那些老家伙了,今年人多也让他们热闹热闹。 雪花还在自空中悠然然地落下,盖满了陈君知灰白交杂的头发上。 她目光落在远山之间,天色灰暗唯有火堆上的零星光亮闪烁在眉间。 三柱香,红鞭炮,老祖坟头挂纸烧。 这边的草长得很深了,陈婆婆拿着把砍刀割了周围的草,墓碑上的字逐渐地露出来。 她低头动作着和墓碑说话。 “一壶白酒给你带,年年腊肉你最爱。” 她把带来的酒肉放到了墓前,点上香,烧着纸,招呼着孩子们给长辈上个香。 翟砚秋带着几个孩子去了一边,留陈婆婆一个人在三个墓碑前自言自语。 褚嘉树站在山坡上,从早上六点天不亮起来,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搞得一身草渣子灰的,然后去看一堆土。 他还不太懂,为什么陈婆婆会为了来看这一堆土忙碌奔波。 “因为这堆土是我亲手埋的。”陈婆婆弯腰烧纸给褚嘉树解释。 褚嘉树似乎明白了一点:“就像之前葬鸡的时候,因为是我自己埋的土,所以我就会总会想着看还在不在。” 陈婆婆似乎笑了下,算是应了这孩子气的话,她垂眼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这里面住的是谁啊?”褚嘉树帮忙扔纸烧。 陈婆婆准备了两支烟,点燃了放在墓碑上面: “是我的妈妈和爸爸。” 还有一个墓碑,空空的什么字也没有写,她也在祭拜着,她没说这里的人是谁。 翟砚秋摸了摸手边小孩的脑袋,因着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儿,她也没有躲在山里的必要了,他们甚至已经商量了搬去上今让孩子们上小学的地方。 估计年后就搬回上今,陈婆婆也会跟着去,老人正絮絮叨叨地和几块石头说着这些琐碎的小事。 翟砚秋和沈漠这两个人经过这几天似乎也不一样了些。 不过这些大人的事褚嘉树总是不太懂,看不懂也听不懂,只知道翟铭祺好像又可以继续和他玩儿了。 褚嘉树发呆想着这些事情,翟铭祺过来把他往后拉了下:“你怕鞭炮吗?” 褚嘉树摇摇头。 然后下一秒,噼里啪啦的声音轰炸起来,褚嘉树还是被吓了一跳。 翟铭祺站在他后面替他捂住了耳朵,脑袋耷拉在褚嘉树的肩膀上,看过去又是两个小人倚在一起。 他低头看到了褚嘉树藏在毛衣领子里面的圆疤。 褚嘉树睁眼呆愣愣地盯着铺天盖地地红碎纸,漫天飞舞像是要淹没他们。 后颈有一点冰凉触碰上来,他缩了缩脖子笑了声:“有点痒。” 翟铭祺放下手问他:“还痛不痛呀?” 他认真地盯着那个圆疤,灼烫似乎传递到了他的指尖,鞭炮声太大,只有离得几近的两人听得见对方的声音。 褚嘉树摇摇头,笑:“不疼呀。” 第14章 我们天下第一好 大年三十爆竹破,碎碎红花铺家路。 过年的日子是在大冬天的冷锅里下开水,呼啦地热乎起来了。 煮的饺子汤圆面条热腾腾的好大一锅,院子里摆了一个大圆桌一个小圆桌,香味率先冲上天去。 陈婆婆高兴,很久没看到这么多的人,她特意开了几瓶好酒来招待。 院子里摇着酒香,条凳上挤满了人,在这些坐着的大人们,在他们曾经的人生或许是没有过这样充满着农家味道的经历的。 陈婆婆起的是一个大早,天还不亮锅里就有烧油的声音了,厨房的门进进出出的,她不要谁来拖后脚的帮忙,却允许小孩们偷溜进来摸走一两个酥肉。 小孩们单独开了一桌,陈婆婆拿来了烫热的豆奶,给每个小孩都满上:“跟陈婆婆说过年好了没有啊,谁先给陈婆婆说吉祥话?” 七嘴八舌的声音争抢着蹦出来吉祥如意,新年快乐,陈婆婆被逗得合不拢嘴,从包里面摸出来好几个红包塞给几个小孩。 “压岁钱,都要平安长一年。”陈婆婆拍了拍其中一个小孩的头,“长高高壮壮的。” 翟铭祺和褚嘉树紧挨着坐。 山下面多了许多车,大开的门口时常经过一些上山遛弯的几大家子人,看到里头人吃饭。 “陈君知今年你家里热闹哇!”喜孃提着两箱红皮包装的饮料,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抱了一大盆杀猪菜上来串门。 看这一大屋子的人,喜孃语调都高昂了不少:“哎呀新年好啊——!” 第20章 烧红的炭火熊熊,拜年走访的街邻不断。 家里人多就直接从早上热闹到了晚上,陈婆婆甚至从家里搬出许久不用的桌子和麻将盒组起了牌局,有一个算一个地被她逮着上桌。 晚上电视里放着春晚,牌声大过了电视机最大的音量,小孩们只能看电视里上的人动来动去,山下突然接二连三地开始放起了烟花。 褚嘉树抓着翟铭祺的手就跑出去看,他们在院子里也能看得清楚,仰着脑袋,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花出来,你哇一句我哇一句,哇哇不断。 烟花从七点放到了十二点,家家户户接连着放,黑沉沉的天成了大亮的晚上,旧时的习俗就是守岁,褚嘉树他们一个二个拖着不睡觉,说也要守岁。 守吧守吧,大过年的,孩子爱咋咋。 他们搬来小板凳坐在火炉子面前,剥了一地的橘子皮花生壳还有巧克力糖纸,也不全是自己吃,旁边经过谁了就塞给谁一个,纯是为了玩。 “听人家说,过年的时候可以放烟花许愿的。”褚嘉树吃了口砂糖橘,小小一个甜的嘞。 他好吃得翘了翘脚尖。 翟铭祺想了想说:“那是放孔明灯,可以在上面写愿望,飞上天然后实现。” 前两年的时候,翟砚秋会带他们去镇上热闹热闹,小广场上放孔明灯的有很多,漫天的橙黄光色,带着底下人们小小愿望,飞呀飞。 褚嘉树还没放过孔明灯。 陈婆婆一听从年货的红色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这是她上次在赶集时候买的,听到孩子们想玩后她赶忙翻了出来。 “玩,玩去吧,是不是还要记号笔?”陈婆婆又翻出来了打火机,记号笔,塞到了翟砚秋手里,“带他们玩去。” 山里放孔明灯的人没有镇上的广场人多,但还是有零星几个在天上飘着,像是晃荡的星星海。 火光映在褚嘉树的瞳孔里,眼睛被熏染成了温暖的颜色,笑起来更是让人心都软下来。 他抓着记号笔,本来说孔明灯一人一个,现在他和翟铭祺非要挤在一个上面,说他们的愿望才会被同一个神仙看到。 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翟砚秋向来随孩子,她先帮着第一个写好愿望的翟语堂放了。 褚嘉树这边还在发愁,他拐了翟铭祺一肘子:“你说天上的神仙看得懂拼音吗?” 他俩都没上小学,许多字不会写,也就仨瓜俩枣地囫囵了些拼音。 翟铭祺头一回想这个问题,低头看了眼已经在纸上落笔下的一个牛大的“我”字,茫然地摇摇头:“这咋知道。” “他们不是神仙么。”翟铭祺用笔戳了戳下巴。 褚嘉树趴在地上,也先写了一个巨大的字,然后他撞了撞翟铭祺:“欸,你有什么愿望?” 翟铭祺自己也没想好,小小孩子都没搞明白这个世界的样子,又说得出什么样的愿望。 褚嘉树想了很久,想到了翟铭祺的老黄,想到了那只他葬下去没有感情的小鸡,想到了他们淋着大雨跑回来的路,想到了昨天陈婆婆跟一堆黄土奇怪地讲话。 然后他一字一句在孔明灯上的纸写了几个大字——我想所有人都不死。 翟铭祺也落笔写了,褚嘉树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我想所有小孩都可以每天回家。 天上的烟火绚烂,声响震耳,欢庆新年。 人都挤在院子里,打牌的聊天的嗑瓜子的跟着抬头去看顶上的烟花。沈漠从门口抬回来了一箱子这些玩意儿,想着可能孩子们会想玩。 正巧撞上这几个放完孔明灯回来,几个孩子都围了上来,翟语堂窝在沈漠怀里燃了一根仙女棒画了好几个漂亮的圈。 他笑着说,这下真成仙女了。 林见初在角落里刚结束完接连不断的商业电话,一边褚绥陪着关了电脑,注意到这边也凑了上来。 “这个我小时候还玩过的,”林见初从箱子里面看到了一个很老牌子的火炮,侧头看褚绥,“你有玩过吗?” 褚绥弯下腰摇摇头,浓密的黑发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委屈地蹭了蹭林见初的脸颊。 “那我陪你玩一玩?”林见初抬手摸了摸褚绥的脑袋笑。 另一边的楚橙用手指抵着人大脑门儿,推开了过来闹腾她的章余非。 她最烦小孩,索性这最近认识的都还很乖巧,倒容易忍着,甚至觉得几分可爱。 手机里面又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脸,章余非已经见过许多了,每天都不重样,不过共同点都是一张好脸。 顾时被拖去打麻将,时不时望过来,看到楚橙又接了不知道谁的暧昧电话,瞬间感觉血压高了不少。 “开小差要罚钱!”陈婆婆往桌上咚地扔牌,“幺鸡——” 翟老先生和翟大哥先后出牌,陈君知这老太太打牌的确厉害,杀了他们好几局。 老先生小心翼翼地放了一个九条。 老太太笑哈哈地拍桌子,站起来拿走那个牌。 “哎,胡了胡了——” 褚嘉树和翟铭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天看院子里的热闹,热闹钻进心里,他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年。 “翟铭祺,如果每年都这样就好了。” “那你刚刚怎么不写这个愿望呢?” “我忘了。” “那我陪你再去续一个,求求啦求求啦,神仙快听到褚嘉树的愿望吧。” 翟铭祺“啪”一声双手合十,闭着眼朝着天上拜拜。 两个小孩在门槛上嘻嘻哈哈,明亮的灯火照亮了院子,火光旺盛,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年。 年一过,这日子就是跟流水一样的哗哗走,孩子们是一天一个样子。 胡乱的事跟麻将一样乱码在一起,这些事都跟孩子搭不上边,于是日子就这么一天热闹一天平淡地去了,等到他们后知后觉到已经过完年很久了之后,天已经要把人热化了。 蝉鸣住在树缝里,透过玻璃开的小口进来。 水流哗哗从水龙头冲出来,褚嘉树用嘴接住雪糕融化的汤。 “是不是该上小学了。”他说。 从山里搬到上今,对于那天在院子里吃饭的人都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很有意思的一点,翟铭祺和褚嘉树竟然没有苦哈哈地分开。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上今的同一片地上,虽然每栋别墅隔得很远有些距离,可是比起要坐飞机坐火车才能闯进的山里,他们从预想中的寒暑假见面到了几天就能见。 陈婆婆在院子洗西瓜,绿油油地瓜藤晃动,刚从冰箱里拿出来,靠近都是一股子冷气。 这两天上今实在太热啦,陈婆婆拖家带口的又回了山里面避暑。 翟铭祺坐在铺着凉席的床上,看着褚嘉树把他俩的蓝色向日葵摆在床头的方向,硕大明亮的窗户把外头的阳光透进来,照得房间亮亮堂堂。 他说:“小学咱俩又可以一块儿住了。” 暑气炎热,山里却灌进爽人的风,褚嘉树滚到床尾:“你打哪儿听说的?” 他们要去的小学是一所私立的寄宿学校,褚嘉树问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符箓跟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翟铭祺没说,反而是被那个晃动的红布包着的符箓吸引住了,问:“没做梦了吧。” 从山里出来的时候,翟研秋就嘱咐了这个符箓在上初中之前都不要摘下来。 褚嘉树三两口把最后一点雪糕吃完,伸手朝翟铭祺要纸来擦手,他摇摇头:“早没有了。” 他其实都快记不得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了。 记不得最好,翟铭祺想,小孩儿做梦的那些晚上,总缩在床上可怜巴巴的。 仲夏的蝉鸣阵阵,翟铭祺凑过来:“风把你头发吹起来了。” 额发被掀起来,露出褚嘉树完整的脸,他是倒躺在床上的,这么一看刚好和翟铭祺对上眼睛。 他弯起眼睛笑,伸手碰了碰翟铭祺的眼睛:“翟铭祺,我从你眼睛里看到我了。” 陈婆婆端着西瓜进来的时候,看到就是两个孩子从对方的眼睛照镜子的场面,被逗得一乐:“别看了,来吃西瓜。” 褚嘉树第一个抬头坐起来,回头看到的是院子,风吹树叶颤动,绿枝催动蝉鸣,热烈的日头铺洒在各个角落,这是山里的夏天。 他们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短袖一起坐在床上,淋着夏风,啃着粉红瓜瓤的西瓜,褚嘉树惬意地眯了眯眼,他想,他还没见过山里的夏天。 他们要通过开学考试,就算是在山里,他们也要做作业。 桌上摆的是乱堆的图画书和算数,两个小崽就在条凳上挤坐一块,你翻一本我翻一本,点点上头颜色鲜亮的图案还能说话。 两人是见天儿地黏糊在一起的,回到山里又能睡一块了,这是最主要的。褚嘉树回山里的第一夜和翟铭祺暗戳戳讲小话笑咧咧到了半夜。 褚嘉树最近又不知道怎么喊起了翟铭祺表爹,据说是他从哪个电视剧得出来的结论。 第21章 不是亲的,结拜的,稀里糊涂一通下来,就多了个表爹的称呼。 褚绥有次无意间听到了后思考了几秒后飞快地接受了,摸了摸翟铭祺的脑袋看着这个被迫认的干弟弟。 乱七八糟的辈分似乎说不清楚,褚嘉树没管这些,只管突然脑子搭错筋的时候喊得亲热。 翟铭祺也不管这个,褚嘉树爱怎么叫他怎么叫,他只管应。 上今前两天热得要起火了一样,他们都窝在空调房里面不乐意出去,外头走一圈就是湿答答的汗水。 这回到山里了才叫人喘了口凉气,总算是能出个门见见人了。 喜孃还是老样子地在村里头瞎晃悠,听到陈婆婆回来的消息,她特意从山下提了几只猫崽儿来。 “河道边的好几只母猫生了又跑不见了,留这么群猫崽子来。这年头野猫多,崽儿也多。” 陈婆婆戴上眼镜稀奇地捧着,然后转身说要去拿点牛奶喂。 翟铭祺他们都围了过来,雪白夹杂着灰黄的花色,他们很快地想到了苦爷爷带着他们看的那只怀孕的小母猫。 说起苦爷爷,自从大人们知道是苦爷爷送他们来医院之后,一直想找到人表达感谢,可惜自从从医馆出去后,这人就不见了踪影。 他的行踪向来是很难猜的,流浪汉的方向就是到处走,陈婆婆也说往年也不过是一年可能才见一回。 “我们会长大吗?” “我们会停留在某一岁吗?” 翟砚秋还坐在阴凉的地方给翟语堂念故事书,最后一句念完,抬眼正好看到孩子跑去看热闹的场景。 她眼睛轻弯了一下,沈漠站在她后面,故意摇着她坐着的躺椅。 陈婆婆蹲着喂小奶猫吃奶,看着出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毛茸茸的毛蓬松着,眼珠子滴溜溜地看人,巴掌大。 翟语堂把院子里的靠背椅子翻过来,自制了一个滑滑梯,说要抱着小猫玩这个。 喜孃把小猫崽带上来就是问陈婆婆要不要养的,见孩子们玩的开心,她说留下吧。 三五只小猫,翟语堂要了一只,翟铭祺和褚嘉树一起要了一只。 “你们怎么什么都要一起,”翟砚秋笑,“你们这么要好啊?” 褚嘉树仰起脸拍了拍翟铭祺:“那可不,我们是结拜关系,我们最要好了。” “我们天下第一好。” 沈漠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他只当两个小孩关系好,殊不知结拜的是父子关系。 第15章 这梦是个要疯的! 夏日的傍晚总会有一轮火红耀眼的落日,夹在山与山之间,漫野的绿托举着这天最后的余晖。 他们躺在山坡上,风浪荡,褚嘉树捧着那本跟他们一起经历着黑暗小房间的《小王子》,封面金灿灿的,他觉得很像这时候看到的太阳。 翟铭祺一歪头就瞟到了书页上的插画,有些惆怅:“他的玫瑰好漂亮,还会说话。”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会说话的花,当然也没有见过会说话的动物或者家具。 这些故事书里面的世界跟他们生活的地方好像不太一样,也许他们住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 就像故事的开头总说,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遥远的国度…… “我们什么时候才长大?”褚嘉树举着书。 小孩总是想长大的,世界很大,大人们干的事情都很新奇不一样,他们似乎是独立于孩子的另一个世界,明明是同一样东西,他们总是有着不同的看法。 长大后也许是和现在不一样的。 说不定长大了就会遇到会说话的玫瑰。 山里的日子像是风吹过,很快的来,匆忙地走,只留下特殊的颜色安放在他们的记忆板块。 他们很快的就要去入学,背着装着各种书的书包,慢慢地踏入属于他们长大的地方。 私立学校的宿舍是双人寝室,四个寝室就分配一个照顾起居的生活老师,他们的寝室外面有一棵矮矮的树,从窗户的铁杆探出去能抓到果实。 他们偷偷摘下来吃过,很涩,果肉还少得可怜,汁水还溅到衣服上很难洗。 他们小小的房间放着两张窄小的床,一起睡的话需要两个人贴很紧才能躺下。 他们会在半夜的时候,悄悄地跑到对方的床上,没有灯的空间很黑,只有触手可及的温度才带给他们一些安全感。 像在从前山里的夜晚一样。 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他们对着这个慢慢充斥着他们生活脚印的房间渐渐亲切了起来,到处沾满了两个人的味道,他们开始在熟悉的地盘肆无忌惮。 先把学校的路摸得一清二楚,连地下车库都胆大包天地去探过险。 回宿舍的路要上山,铁栏杆外侧有卖红薯和虾饼的老头,做的可香,并且支持隔墙交易。 甚至他们还去过后山抓过虫子,无意间发现过一个巨大的蘑菇,被知道后提回办公室请家长一人挨了一顿批。 藏零食,带游戏机和图画书,褚嘉树还摸来了一个相机来,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照片都有,其中翟铭祺占了乱七八糟中的十分之九。 等到四五年级的时候就已经是猴子称山大王的大胆了。 褚嘉树想到这里忍不住想笑,他躺在床上翻了会儿照片,有他昨年七月份生日被翟铭祺摸得满脸都是蛋糕的,活动课翟铭祺打篮球结果球飞得比人还高的,甚至某人做作业做困了压在书本里睡着的偷拍。 手指按着一张张照片跳过,镜头下的脸是五花八门的情绪,他对着照片里的人和记忆里的人比了比,那道身影好像确实长大了一点。 午休的时候,褚嘉树放下相机然后一掏兜。 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地从自己某件的衣兜里摸出了翟铭祺的校园卡。 他坐在床上和卡片照片上那张严肃的脸心虚地面面相觑,然后偷偷摸摸地打算放回去。 “褚嘉树,”门口进来的人盯着那双鬼鬼祟祟的手,“藏什么东西?” 褚嘉树手上动作更快了:“谁藏东西了,我吗?” 翟铭祺手上拿着新补办的校园卡走过去把褚嘉树手上的东西拿过来。 接着对上褚嘉树那双似乎正在表达不好意思的眼睛。 翟铭祺:“……” 只是似乎。 习惯了,这人从小丢三落四的样子一直就没变,就这么几年就已经把两个人的卡合起来弄丢了二十几次,办卡的阿姨都认识他俩了。 翟铭祺啧了声,伸手抓着褚嘉树的两只耳朵摇了摇他的脑袋:“你再给我弄丢呢?” “表爹我错了我错了。”褚嘉树利落认罪,迅速把旧卡片塞进床下抽屉里,脱下外套往卫生间跑,“我去洗澡——” 翟铭祺没去理他,蹲下来拉开抽屉看了眼,里面都是褚嘉树放的小东西,两人无聊时画小人的图画本,弹珠和游戏卡片。 以及五六张他的校园卡。 “你看你是不是长大了些?”褚嘉树从背后突然出现。 那几张校园卡至少从幼儿园跨越到现在。 翟铭祺无语回头:“你不是洗澡去了?” “忘了摘项链,”褚嘉树笑了声把红绳项链摘下来塞进翟铭祺手里,“走了,等会儿提醒我带上!” 春意盎然,窗外不知名的鸟婉转啼叫,翟铭祺把放在门口的一小盒苹果拆开,分放进了自己和褚嘉树的抽屉里。 苹果是陈婆婆带来的,杨阿姨送到他们寝室。 杨阿姨就是照顾他们这一层四间房的生活阿姨,那是个很精神的女人,三年都烫着一头时髦的羊毛卷,走起路说起话也风风火火。 走廊里又是她尖利的嗓子说什么,她听到水声探了头看了一眼:“洗澡呢?得快一点,要午休了。” 翟铭祺点头应声,手上动作已经过去洗漱台捣鼓着把吹风机弄好了。 他搬了小板凳,捧着图画本安静地坐外面等褚嘉树出来。 翟语堂最近的爱好已经从八点档电视剧转战到了青春和儿童文学小说,甚至得空就捧着小说看,封面花花绿绿印着星座和漂亮的娃娃。 房间的书柜里面热热闹闹挤着孩子看的书,里面超能力,大冒险,去探险什么都有,翟语堂今天抱着本儿童冒险小说。 房间里巨大的桌子上,她坐在上面踩着凳子,咬着牛肉干:“好精彩,怎么还不出下一部。” 翟铭祺和褚嘉树都被她拉到自己房间里一起看,原因就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有些害怕。 但是害怕也阻挡不了翟语堂被跌宕起伏的剧情吸引得走火入魔,三个小孩一人一本,各有各有得汗毛竖立。 “不看了——”褚嘉树一把把书合上,往后一躺。 刚好压倒正拿着解密卡往书上摆弄的翟铭祺。 “……”翟铭祺被压得严严实实说不出一句话来。 翟语堂见状另一脚踩上凳子笑出来,结果得意忘形到从上面翻了下来,三个人又摔到一起。 第22章 人仰马翻一阵之后,他们终于翻出了还没写完的作业,并排坐着补。 坐下还没写两个字,翟语堂突然又回想到刚刚场景,突兀地笑出声来,人又顺势滚到了地上。 褚嘉树被这么一搞也写不下去了,抓着翟铭祺也开始笑,根本不知道在笑什么,停不下来一样。 房间里的两只猫都跑过来凑热闹,那是他们六岁时候喜孃送的,三四年过去,从巴掌大的小小一点变成干面包一样长长一条了。 褚嘉树躺地上抄起小猫摸摸毛,他们的是只小母猫,起名字叫国王。 这名字还是归功于他们当时正看的那本童话书,遥远的国度,有个国王,拥有广袤的森林,数不尽的稻田,还有辽阔的湖泊。 他们那时候想小猫也能成为有自己领土,有吃不完的面包和牛奶的国王。 可别跟她妈妈一样,奔波流浪,靠有苦爷爷分食一点点烧饼才能活着。 翟铭祺打了个哈欠,也跟着躺地上,三人的作业再次被冷落在冰凉的书桌上,他们蹲下来选择逗猫。 这很难说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看起来私心至少占了十之八九,平日里可不见他们对猫这么感兴趣。 国王很喜欢褚嘉树的项链,晃来晃去的太适合做逗猫棒,跟着就挥爪子啪嗒啪嗒地挤压,甚至不择手段地要伸舌头舔。 “哎——可别来,”褚嘉树笑着躲开,“翟铭祺快把它抱走。” 翟铭祺站着不动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笑够了才过来把国王抱走。 下一刻就被褚嘉树扑过来决斗。 “你故意的是吧,等着看我笑话呢。”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把衣服头发都扒拉乱七八糟,翟语堂重新拾起没看完的小说直呼他俩幼稚。 褚嘉树是打定主意不看了,扯着翟铭祺:“今晚咱俩一块儿睡吧,到我家去。” 他们只要回了家就不再夜夜睡一块了,又不是没自己房间,两家人都没让他俩这么挤着。 但这么隔三岔五地来一遭,两家人也不说什么。 翟铭祺玩解密卡趴着没说话。 褚嘉树扯着人耳朵凑上去问来问去的:“好不好,好不好?” “好不好?”他用脑袋顶翟铭祺,“你说话啊?” “想睡觉啊——” 翟铭祺扒拉开黏上来的人,站起来去拆了俩罐头给国王和超人,是的,翟语堂的猫叫作超人,她认定自己的小猫是最拉风的,且始终梦想着小猫拯救世界。 “睡呗。”他说。 过两秒他想到什么后,憋着笑回到褚嘉旁边,拍了拍他的脑袋:“睡吧睡吧,孩子长高。” 总归是如愿了,褚嘉树扯着翟铭祺溜达到自己家去,本来是想找林见初和褚绥说一声,刚到卧室门口,就见房门留了个缝。 他谨慎地朝里面望了一眼。 褚嘉树印象里的妈妈一直是温温柔柔的。 直到他无意中一次看到妈妈刚从楼下健身房下来,穿着紧身背心,漂亮有劲儿的肱二头肌还冒着汗水,搁在窗边揉着爸爸的头。 小小年纪他还不太懂爱情,只是莫名感觉哪里不太对。 褚嘉树刚到门口就看到了趴在妈妈肩窝装乖的褚绥。里面那人跟机敏的耗子似的,敏锐地睁开眼,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门口的褚嘉树。 静止几秒。 褚嘉树识趣地脚尖一转出去了。 “怎么了?”里面传出妈妈低声的询问。 “没事,抱一会儿,”褚绥在说,“姐姐,别抽烟了吧……有点呛。” 褚嘉树听到抖了抖脑袋加快步伐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给里面的人送口绿茶顺顺。 管他呢,他褚嘉树瞎拐人家孩子来家里睡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晚上的时候,他们同躺一张床上。 褚嘉树总感觉好像少了什么,但是没想到也就算了,被子一拉裹着翟铭祺睡了。 直到半夜的时候褚嘉树哼哼唧唧的,好像又梦到什么,翟铭祺被闹醒了后才看到这熟悉的一面,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项链,没想到那个红红的绳子不在。 掉哪儿去了。 他先拍拍人的脸,喊醒了褚嘉树,说:“是不是又做梦啦?项链估计下午跟国王玩的时候掉了,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就要下床,却被一双汗湿的手拉住了。 褚嘉树也不说话,拽了拽人衣摆就把人拉回来了,他轻喘了口把脸靠了过去。 “不用去,我缓一会儿。”褚嘉树眨了眨眼,“明天再去拿,丢不了。” 他已经好久没有做过梦了。 或许是翟砚秋给的那符是真的有作用,他也搞不懂这背后的原理。 总归是四五年过去了,他一直以为小时候的那些梦都是假的。模糊的记忆也掩藏当时的慌乱不安,留下来的就只有他们一群小孩为了那些荒诞滑稽的梦做出来蠢事。 翟铭祺伸手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雾蓬地笼罩了他们一方小天地。 “不害怕,”翟铭祺跟以前无数次地抬手从褚嘉树的脑袋摸到背后,“不害怕,我陪你呢。” 汗水润湿了小孩的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两个小孩的皮肤上。 听这还是哄小孩儿的语气,褚嘉树忍不住从迷乱的思绪里跳出来先笑一声。 点头说了句好,顺势抱回去。 褚嘉树脑子又一次充斥着那些混乱的梦境,多了一些陌生人的脸,又有很多熟悉人的脸,有翟铭祺和翟语堂,甚至还有逆袭成功的章余非。 以及最多的,朦胧的黑暗的小房间和模糊不清的向日葵。 好像是自己长大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呢。 “我……脑子好乱啊。”褚嘉树皱眉说。 梦里的东西像一锅陈婆婆煮的疙瘩糊糊,黏稠凌乱夹不到疙瘩,只能一口闷。 他好像记得楚橙姐给了顾时哥一巴掌,还看到满身是血的褚绥翻进了年轻时候林见初留学的房间。 好家伙……他就知道他爹不是正规途径赖上他妈的。 看到他和翟铭祺两个人的高中,好像还有更远的东西。 有很久以后的翟铭祺,他穿着得体的西装像是大人的模样拉着小提琴,他似乎很照顾一个漂亮姑娘,处处周到,最后满身血迹斑斑,眼神通红求而不得。 等会儿,屁嘞,翟铭祺最讨厌拉小提琴那东西了。 “翟铭祺,你以后会当小提琴家吗?”褚嘉树皱眉不爽地问了句。 翟铭祺掐了把褚嘉树的脸,不解:“你做什么梦把人做疯了?” 据褚嘉树的了解,这人就是去吃屎也不去拉琴。 这实在是太为难一个五音不全学不懂音乐的人了,让他拉琴不如让他磨锯,这么砍柴还快些。 褚嘉树头疼。 他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翟铭祺给他唱过的摇篮曲,他一直以为就是大白嗓没有音调的,直到有天听到了陈婆婆唱的正版,婉转起伏,像是暖暖河流包裹住船一样踏实。 那才知道,只是翟铭祺的独家版没有音调。 就这!音乐大家?!这梦是个要疯的! 第16章 看得他也想找男朋友 褚嘉树睡不着了,本来想让翟铭祺自己先睡,结果他不。 那好吧。 于是他只能拉着人大半夜下楼准备找点吃的,看看怎么度过这凄凄晚夜……结果正巧撞上在厨房热牛奶的褚绥。 褚绥不确定地看了眼指向凌晨三点的钟,又看了眼他们。 褚绥:“……?” “咦,爸你这么晚还没睡啊?”褚嘉树先发制人过去,“我们下来找点吃的。” 褚绥看了眼到自己肩膀高的儿子,又目移到差不多矮的翟铭祺身上,默不作声地又多加热了两杯。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点翟铭祺为什么也在他们家里,两个小孩大半夜地下来又是怎么个事。 褚嘉树偷偷看人,想到了梦里面关于自己爹妈的那一段,他心想隔日不如撞日,这会儿时机就挺好的。 他暗戳戳地发问:“爸,你跟我妈怎么认识的?” 褚绥莫名其妙,费解怎么褚嘉树大半夜的突然找自己来问这么一个像极了少年怀春的问题。 褚嘉树现在才一小孩,总不能小学毕业就早恋吧,这很离谱,姐姐知道了拳头一定很硬。 不过……他和姐姐的初见啊。 褚绥低头冲着牛奶,透过开水氤氲开的雾气,他眼睫轻颤,看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大雪夜。 他是从窗户滚进去的,半夜的时候满身血的他撞进一盏灯里面,灯下的人靠着书桌戴着眼镜捧着本书正在看,一手夹着烟,不知道看到什么蹙眉,白雾氤氲着面容,火光在雪夜里闪烁。 听到动静,她朝窗边方向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和他的目光摇摇相撞。 当时他遇到了枪/击案,随便翻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窗户进去,没想到被林见初当作了被她家里的那群蠢货派来搞她的人。 第23章 那个时候,姐姐的父亲刚刚去世,她一个人边留学边处理很多事情,半夜三点不睡是常有的事情,只有安静得只剩下落雪声的时候,才是她自己的世界。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闯进了姐姐的世界。 “你还没成年吧,”林见初从医药箱里找来了绷带和碘酒来,“干什么不好做这一行,他们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去读书吧。” 他当时想,读书?很多年都没听过这句话了。 可就是这道让他读书的声音,把他从黑不见底的深渊沼泽里拉进了一盏灯里,从此往后,他的生命始终明亮。 加热牛奶的几分钟,褚绥寥寥几句总结了那段经历,听起来有点像是新闻联播报道。 毫无爱意,只有诡异。 褚嘉树砸吧嘴,这怎么看都更应该让这两位模拟法外狂徒的亲爹妈去顶替他接受九年义务教育。 他正满脑子跑火车,结果抬头又对上了褚绥幽森森似乎看透他的眼睛。 褚嘉树:“……” 褚嘉树闷了一大口牛奶压惊。 “喝完早点睡。”褚绥懒得搭理褚嘉树在想什么,带着热牛奶上楼去了。 褚嘉树还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褚绥描述的那几句画面渐渐和梦里面的场景重合上,这让已经长大一些的褚嘉树再次震撼。 孩子能记事了是真的不一样,褚嘉树这会儿觉得他世界观要废了。 “我是不是真有点什么超能力,比如预言未来,探测过去啥的。”褚嘉树咕嘟咕嘟喝着牛奶说。 翟铭祺认真思考了几秒后:“你小时候不就说你有么。” “有么?”褚嘉树不太记得了。 “有的。”翟铭祺肯定。 两人互相看了几眼,没在这个废话话题上嘀咕太久。 “以后别再把项链忘带了,”翟铭祺单手卡着褚嘉树脖子,也喝着温热的牛奶,“我给你记着。” 从半夜三点喝牛奶,再从锁着门打到天亮的游戏,直到两人晒着大清早的太阳回翟语堂房间悄摸取回了项链才又直接闯进翟铭祺房间里呼呼大睡。 翟语堂疑惑地看完了这俩游魂进来又出去的全过程,严重怀疑这俩人昨夜又背着她去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了。 但凡是做了学生的,不管多大,读书都是个苦差事。 他们预备要上的那所初中,有很严格的综合成绩评定,三个小孩再怎么不学无术也都被压着徜徉进了知识海。 对此,三个小孩只表示: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陈婆婆不懂这些,只是一味地抢阿姨的活,去厨房给三个小孩开小灶,知识长没长的她不管,总之身高和脂肪是哗哗往上窜。 他们初中的第一年,褚嘉树和翟铭祺就已经双双有一米七几的个子,看着走回家都是长长一条的。 被试卷和补课摧残得脸都灰催的三个坐在花园里艰难地汲取阳光,敬畏地喘了口氧气。 褚嘉树甩着书撑着脸坐在翟铭祺家的花园里大叹:“欸——我们什么时候能长大?” 他比了比自己的个子,看着老长一条了,路过的陈婆婆摇头:“还是个娃娃。” 褚嘉树不服气。 陈婆婆乐得扯人过来说:“来来来,跟婆婆比比,看看是不是比婆婆高了?” 陈婆婆只有一米六几,之前只有她腰高的俩小孩现在都比她高出一个头。 “妹妹也来,来我看看,”陈婆婆还拉来一边看戏的翟语堂,笑哈哈,“哎哟,妹妹也比婆婆高了。” “好好好,好孩子。都长高了,看来是有在认真长大!婆婆奖励你们!” 翟铭祺并不执着于这个,却也被陈婆婆喂了一大口蛋挞,正噎得慌。 陈婆婆最近爱上了绣花和做甜品的爱好,见缝插针地见着他们就要让试吃甜得发腻的饼糕,感觉人都要被泡进糖罐子。 “婆婆,你喂了他,可就不能喂我了啊。”褚嘉树跳开哀嚎。 一点不耽误陈婆婆往那张张开的大嘴里扔了一个蜂蜜搅和成的小蛋糕。 “吃完了跟婆婆来,婆婆带你们看好东西。”陈婆婆神神秘秘的笑,然后把最大的一块栗子糕塞进了翟语堂嘴里,“给我小乖多吃点。” 三个仓鼠跟在陈婆婆后面,然后见陈婆婆偷偷摸摸地从柜子里找出来了几张门票,一张脸促狭地笑:“瞧瞧,来瞧瞧。” “小孩子家家的,”陈婆婆豪迈挥手,“就该去玩,陈婆婆给你们兜着,看谁敢说。” 门票是最近国内大热的某密室逃脱主题乐园在全国首秀期的限量票,场地设立在上今。但陈婆婆不知道什么密室首秀的,她只知道别家孩子看着都喜欢的。 于是她大清早地拎着小花包也去排票,一口气拿下了三张。 他们身上那股子萎靡的气质及时地被陈婆婆用几句话冲散的一干二净,陈君知哈哈大笑,嘲笑他们现在身上一股子霉味。 “年轻人,就要有朝气才好,头发要搞起来,衣服穿得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才有精神气!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比我一个老婆子还没力气!” 她风风火火说完又转头投入了她的绣花大作,她答应了三个小孩一人挑一幅图的,她要给他们绣出来。 犄角旮旯,乌漆嘛黑,未成年和单身最好少往这些地方钻。 黑灯瞎火的容易撞见不该看的。 褚嘉树正一脸绝望地和翟铭祺卡在机关密室的角落里,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撞见未成年禁看频道。 他们特意来了这远近闻名的主题乐园,接到发布的任务被关进了了某一间机关室,结果两人转头就不知道瞎捣鼓到哪个地方了,成功把自己锁死在里面,工作人员正联系外面的开锁师傅来帮忙。 万万没想到,一转头对面的监控死角位置,还藏着一对情侣正吻生吻死。 本来他们担心的只是赔偿,原来还有少儿不宜等着他俩。 那对小情侣算的好啊,监控是看不到了,就是没想到有人正在观看现场直播吧。 褚嘉树熟练地痛苦移开眼睛,和翟铭祺跟一个藏在柜子里的鬼工作人员眼对眼,默默地掏出了一副扑克牌。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男声在幽暗的空间里响起,“宝贝,我会毁了你。” 褚嘉树出牌的手在诡异的红光下一抖,本来出的一张三,抖出了一张大王。 他看着这一手烂牌痛心疾首,另一边响起了一声脆亮的巴掌。 给这边猫着的三人吓一激灵。 结果下一刻又响起了那道堪比变态的男声:“你是在奖励我吗,宝贝?” 褚嘉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把头往那边扭了四十五度。 下一刻被翟铭祺转了回来。 鬼工作人员一脸吃瓜的样子,牌也打不下去了,对着一张四头昏脑胀地扔出了一张小王。 哇塞,卧龙凤雏。 翟铭祺看着这混乱的牌局,浑水摸鱼地出了一张六。 “你错了,”女声终于开口说话了,“薄雾,我是来要你死的。” “宝贝我等着。” 这两人的调情听起来血糊拉碴的,纯恨情侣啊这是。 那就是纯恨情侣也不能在公共场合随地大小吻啊,很影响游戏观感的啊朋友们! 褚嘉树对着自己又输光的一局哀叹。 “你还是和上辈子一样,不知悔改。”女声突然说,“可我不会重蹈覆辙了。” 鬼工作人一脸cosplay的情趣玩这么带感的震撼,而褚嘉树则是早已麻木的哇塞哇塞。 是的,自从他过了十三岁这道大关后,褚嘉树就已经被迫观看了无数场次的恋爱剧。 那些离奇古怪的梦暂且不谈,只要他没摘下项链就梦不着,但是现实他管不了啊,这三天两头看着身边上演着泼天狗血,是个人也受不了。 鬼屋的那对疑似重生剧本的纯恨情侣其实不算是褚嘉树见过的第一对。 可他已经感觉到这个世界似乎变得玄幻了起来,他甚至感觉有些人都不是人类。 比如高中部复读班某位和ai机器人爱上了的学姐小美。 他经常看见她在花园里和手机ai真心实意地卿卿我我。 又比如教学楼里出现的某只小猫会对着虚空说话。 当然,他绝对不是歧视泛性恋,只是善意地举个例子。 翟铭祺和翟语堂在他面前正襟危坐。 “所以,这是你的鬼屋一日游的感言吗?”翟语堂礼貌询问。 “鬼扯,”褚嘉树不不不地挥手,“这是我对青春期的困惑。” 青春期!这好办,翟语堂直接反手就是掏出了一大摞的——言情小说。 “这什么?”褚嘉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翻了两页又不小心目睹到了亲嘴儿的文字,眼睛一痛,“你的新爱好吗?” “听你的描述,我以为我应该相信爱情,毕竟小说来源于生活。”翟语堂严肃道。 第24章 下一秒,翟语堂崩溃双手合十:“实际上我认为你简直是看小说圣体!” “专业对口,勇敢小褚,直面困难!求求你去吧,徜徉新世界的海洋吧。” 终于,在褚嘉树莫名其妙地接受了这一山的言情小说并且回去跟翟铭祺仔细翻阅后。 感觉脑子似乎有点坏掉了。 “看得我也想找个男的谈恋爱了。”褚嘉树被故事里的爱情迷花了眼,头昏脑胀地做出评价。 十三岁也有少年的怀春心事吗,这听起来实在毛骨悚然,翟铭祺震惊。 翟铭祺看了他好几眼。 “哦,那跟我谈。” 没关系,翟铭祺一直能接住褚嘉树的话,即便听起来大逆不道。 “少来肖想我啊——你我二人纯洁的父子关系不可玷污!小翟同学,天地认证,人在做,天在看。”褚嘉树最近刚被一本古代小说洗脑后摇头晃脑秃噜了句,“你……简直放肆!” 这个年纪,他想到谈恋爱就觉得要起一身鸡皮疙瘩,再想到如果对象还是个男的,还是翟铭祺……褚嘉树抖抖身子。 褚嘉树回过神来简直被恶寒得不行,上手就要掐翟铭祺的脖子。 翟铭祺只是随口接的一句玩笑话,他自己稍微想想也觉得嫌恶得不行。 不过看到能把褚嘉树恶心得直接口吐胡言,翟铭祺还是觉得不亏,一边躲着人手一边笑得翻身:“……滚蛋吧你。” - 翟砚秋说的是符箓要戴到初中,可是初中之后的褚嘉树发现这不太对。 梦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多起来了,周围的神经病也接二连三地往他面前蹦了,最离谱的事情他运气开始霉到令人匪夷所思了。 刮刮乐永远没前途,连饮料也只有谢谢惠顾。 难道他贪图的是那点小小的金钱吗,他明明在意的是自己这倒霉催的体质是不是上辈子拿运气跟天老爷做交易了。 直到他突然有一天起床感到脖子烧得慌,然后摸到了一手灰。 翟铭祺一早就拉着他去找翟砚秋要到了一根新的。 结果半夜的时候,褚嘉树又感受到了一阵灼烧,这次不仅仅是符箓烧起来了,甚至连脑袋也要爆炸了一样。 翟铭祺第二天,很急地跑过来摸他脖子的项链来看他有没有事,说他看到昨晚他为褚嘉树上的香断了。 “我没事,翟姨没事吧,有没有我没帮上忙的?” 褚嘉树拨开翟铭祺的手,若无其事地把符箓的套藏进了衣领里面。 翟铭祺扳过他的脸左右看看,眼见着确实没什么事后才松了口气。 “我说了我没事么,”褚嘉树笑,“瞎担心。” 第17章 他该继续做梦了 褚嘉树摸着脖子上发烫成灰的符箓,他觉得,或许是他该继续做梦了。 没什么理由,他总觉得应该这样。 他躺在床上,闭眼回想着梦见的许多事,熟悉的陌生的,这会儿倒不至于像小时候一样被吓哭。 第二天起早就开始把梦里东一块西一块的场景都记录下来,厚厚一摞的本子堆在看不见的角落。 熟悉的,陌生的名字在笔记本下展开,留下半截残缺的故事。 空暇的时候就看翟语堂给的那些言情小说。 褚嘉树在思考出超能力后,还是觉得自己可能是精神病。 夜夜梦到这些充斥着甜蜜泡泡和血腥哇哇的虐恋情深,他终于把自己摘出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误区。 半夜他从床上惊坐起,打开电脑找到翟语堂发给他的那本最新的小说。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失神的脸上。 褚嘉树盯着开头的那句“觉醒”看了很久,惆怅地坐在椅子上,黑暗侵蚀着卧室,模糊着弯下的背影。 哦,按照小说的说法,那不是梦,也不是什么超能力精神病,应该叫作觉醒。 他觉醒了,所以他所在的世界,其实是由无数本小说组成的世界?! 让他觉醒干什么,这不是瞎闹么,他一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是绝对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的。 这世界可是真够完蛋的。 褚嘉树躺在床上被阳光晃了眼睛,睁眼就看到了翟铭祺。 先看到的是那双揪着窗帘的手,光照下来像是投进青色的血管里,指头圆润,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他脑子里瞬间崩出好几个名词。 然后那双手挪到了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翟铭祺撩了撩褚嘉树的刘海,“这么入神。” 褚嘉树翻了个身,侧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翟铭祺。 “怎么了?”翟铭祺被看得奇怪,伸手试了试人额头的温度。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褚嘉树没说话,其实他是在想,翟铭祺长这么一副好皮相,在梦里竟然还会求而不得。 凭什么,这孙子脑子坏了非栽一个人身上,蠢的么。 褚嘉树借着翟铭祺的手把自己扯起来了,摸了把乱糟糟炸开的头发:“几点了?” 他又看了翟铭祺好几眼:“还有你怎么在这儿?” 褚嘉树昨晚不知道几点睡的,经历了一番世界观的冲击,人很难保持八小时健康睡眠。 “都快十一点了,你昨晚通宵了?”翟铭祺狐疑盯他,“不是又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梦吧?” “没有。”褚嘉树笑着摇头卖乖。 “没骗我?”翟铭祺敲了敲人脑袋。 昨天真没有,褚嘉树心想,他昨晚一整夜没睡,看了一晚上觉醒小说,看得人眼冒绿光下一刻就要去拯救世界了。 “你不如信我要当超级英雄。”褚嘉树仰头看人。 “滚一边扯犊子去。” “我饿了。”英雄额头顶着翟铭祺的肚子,眯眼睛笑说。 翟铭祺低头看了人头顶一会儿,然后把人推起来:“起来洗漱,带你出去吃饭。” 他们上了初中后就在跟家里人商量不住校的事情,明德私立附近有好几个安保性好的小区,他们今天就是去看房子的。 褚嘉树不紧不慢地用筷子剔鱼刺,听翟铭祺打开外放的手机里,传来沈漠的唧唧歪歪。 “记得给语堂选同一个小区,隔壁或者上下楼的都可以,别忘了,我带着她比赛回不来,你们看好了记得发地址给我。” 翟铭祺嗯嗯啊啊地敷衍,褚嘉树把一块挑干净的鱼肉放进人碗里。 翟铭祺挂了电话后,看了眼碗里的鱼肉:“你看中哪套没?” “找个直接能搬的吧,”褚嘉树抻了个懒腰瘫座位上,“懒得折腾。” “那个大平层?”翟铭祺把鱼肉吃了,“下午还有一个带阁楼的和顶楼跃层要去看,你有没有中意的?” 他们看房子就是为了方便,小学在寝室虽然也是两个人,但到底规章制度多且繁琐,就两个人偷摸晚上睡一张床的事被发现了写检讨都不止一次。 上了初中后寝室就更换成四人寝了,褚嘉树和翟铭祺都是私人空间感很重的人,不太喜欢和一群人共用卫生间,共用休息室。 但家里距离学校又太远,他们这么走读了一年还是打算初二一开学就搬学校附近去。 褚嘉树翻着手上翟铭祺发来的照片,看了一圈后觉得这也是个麻烦事,索性直接低头吃饭:“看你喜欢,我都行。” 正吃着,隔间外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对令人耳熟的的对话。 “明小姐,这次两家的合作你多拿一个点,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儿子。” 褚嘉树雷达响动,耳朵一立地就望过去。 “薄太太,”那道熟悉的女声说,“或许您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有些误解,他只不过是一个私生子,我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混迹在一起呢?” “薄太太您知道的,我手上的公司正在上升期,实在没闲心和他耗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况且——薄太太,这么在意这么一个私生子,可不太像薄太太平时踩着人尸体上位的品行啊。” 另外一个属于薄太太的声音显然变得有些气急败坏:“明炽!我是你亲伯母的妹妹,是你的长辈!” “我长辈可都死完了,您是从哪个坟里爬出来长辈啊?”明炽带着笑意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俩显然不是一个段位,下一秒有人蹬着高跟鞋踩着气走了,一猜就知道走的是谁,反正不是游刃有余的明炽。 【明炽重生了,这一次,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褚嘉树脑子里迅速对上了这句话,然后趁翟铭祺不注意打开自己的备忘录,找到了“明珠薄雾·双重生”那一栏,迅速浏览了全文。 是那对他们在鬼屋里听墙角的纯恨情侣。 梦里说到的东西现在还不太多,但只要有的褚嘉树全都记下来了。 他一晚晚耗在那上面的时间可不是白费的,见天的老天爷这么整他,他总得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吧。 自从跟他爸上次对了那离奇的口供后,他早就想找机会试探一下了。 第25章 ……这种重生,穿越什么的,神神叨叨的最合适了。 褚嘉树盯着手机页面眼神一动,抬头对着对面专注吃鱼的翟铭祺笑了下:“你先吃,我去一趟洗手间。” [明炽上一世明明是整个上今最耀眼的明珠,就因为薄雾,明珠蒙尘,珠沉玉碎。] [她上一世做了五年的金丝雀,只因为一个人偏执如疯子般的恨与爱。薄雾先恨她,所以折断她翅膀,把人碾进泥里,再困起来。可他后来又爱她,说:“宝宝,你的世界只有我了,不好吗。”] 天老爷,看到疯子了。 褚嘉树回想着沧桑地摸了把脸。 尿遁出来的褚嘉树在门口卡点堵到了风风火火出来的明炽。 她把墨镜摘下一半,挑了下眉:“是你啊小弟弟。” 他们在密室门口见过的,听说还目睹了她跟薄雾亲嘴,怪尴尬的。 “找姐啥事儿,说。” 褚嘉树乖巧看过去:“想要一张姐姐的名片,可以吗?” 今天不是谈话的好时机,翟铭祺还在包厢等他呢,不过他得先拿到明炽的联系方式。 他感谢自己的身份,感谢自己的脸,实在是学生的身份太好用了。 明炽没懂这小孩儿想做什么,不过也爽快地从包里拿了一张名片哄小孩一样给他。 “诶——”明炽把手收回来片刻,“想要我名片做什么?” “有项交易想给姐姐谈,”褚嘉树也不怕什么,直接给人抛了个钩子,“姐姐也许会需要。” “小小年纪,这么自信?”明炽把名片拍他手里,心里还没当回事。 这个名片是她助理的,不过她估计小孩也就要来玩。 “我给姐姐看个手相吧,”褚嘉树开始瞎咧咧,“就当是谢谢姐姐的名片了。” 他会看个屁的手相。 他也知道明炽现在顶多闲得跟他逗乐而已。 不过没事,他盯着明炽手上的纹理张口就来,不过说的却是梦里看过的上辈子的事情。 “……姐姐似乎在情路上坎坷啊,哇塞,啧啧啧五年后有一大劫啊,”褚嘉树低头回忆着,“嘶……按照手相来看,此时姐姐应该会遭劫,不过……” 褚嘉树神色莫名,故弄玄虚地看向了明炽。 “姐姐的命数好像在一年前变了。” 明炽在听到说的前几句后面色有些变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变得有些怔愣:“……你什么意思?” 这小孩儿太怪了。 她一年前重生,重生前在五年后出车祸去世。 明炽眼神落在褚嘉树脸上,然后从自己的手提包里重新拿出自己的名片给他。 “你……” 明炽本来还想多说什么。 褚嘉树才不给这种人精思考的机会,拿到真正的名片后就冲明炽笑着摆手跑走了。 “姐姐我哥还在等我吃饭呢,我先走了,下次见!” 褚嘉树他们搬的新房子,是个大平层,一梯两户,从客厅到卧室有个连着的几米长的大阳台走廊,褚嘉树没事就躺这地毯上晒太阳。 翟语堂住他们楼上,隔壁竟然还是个熟人。 他们这会儿正和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坐在阳台的地毯上吃西瓜,这人也住他们楼上,此时正在长吁短叹跟隔壁住户艰难的爱情。 正是好久不见的顾时和楚橙。 褚嘉树抽空地又看了眼备忘录,你看看这多巧,这一对儿也记录在册。 他点开“顾时楚橙·协议结婚,先婚后爱”。 实在没想到,都七年了,有人已经开始七年之痒了,而他的哥,这位顾影帝,这人居然还没把人追到。 “原来她隔壁住的是你俩小孩。”顾时感叹。 褚嘉树也感叹:“原来你还没把楚橙姐追到。” 顾时听到褚嘉树的羞辱发问后忍无可忍地给了这欠小子一拳。 “你怎么还攻击我。”褚嘉树一脸生无可恋地啃着西瓜,,“我只是一个说实话的初中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时能够明白这一点。 “你厉害,你帮我啊。”顾时抢了一块西瓜来啃。 三十多岁的男人跟俩十几岁小孩抢吃的,说出去不嫌丢人。 褚嘉树眼光一闪:“我帮你?” “成啊。” 送上门来的实验对象,不要白不要。 翟铭祺晚上就把人扯进房间里。 褚嘉树跟他大眼瞪小眼。 “你瞒我什么呢?”翟铭祺问。 “之前吃饭跑出去跟人家装神弄鬼,今下午又帮人家谈恋爱,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闲得慌了……怎么着啊考试不过了还是日子太单调了?” 褚嘉树人还没站稳就给掼床上了,看着翟铭祺从上而下地望着他。 “你崽子绝对有事瞒我。”翟铭祺坐上床按扯着人衣服不让起。 褚嘉树心虚地侧开脸,真是一点都瞒不住这个人。 虽然他也没想瞒,但这才几天,也太敏锐了吧。 “褚嘉树,”翟铭祺用脚踢了踢人小腿,“趁我还没生气,快点交代。” 褚嘉树把腿缩回来盘坐着,又扯了扯翟铭祺,心里还是有点惴惴的,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但不说吧,瞒不住了,说了吧,这人准生气的。 “咱们打个商量,你等我两天?”褚嘉树轻咳一声。 “或者你先说好,你不准生气。” 他本来是想先把自己的想法测试一下再说的,结果这两天没时间约明炽出来,今天才遇上的顾时也还没来得及试验。 翟铭祺等个屁,他没着耐心跟褚嘉树扯东扯西的,直接上手把人脖子上的符箓拽出来,等看到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化成的灰后,脸色直接冷下去了。 褚嘉树去拦的手现在正被翟铭祺抓在手上,想后退点儿都不行。 正索性破罐子破摔,结果一看翟铭祺憋着气的眼神儿,又怂起来了。 话说起来,翟铭祺已经算是众所周知的好脾气了,家里人都说就没怎么见这小孩生气过,好像什么都可以,脾气好的跟面团子。 褚嘉树抿嘴痛苦扭头。 实则不然。”哎呀别生气别生气,哥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瞒你,你知道我的,我肯定会告诉你对不对?” 褚嘉树心里门儿清,这少爷一天天二十四小时有三十六小时都在装,遇到谁都把人家当孙子演。 好脾气,不生气,胡扯呢。 私下里他可没少惹这少爷生气,最严重的那次,少爷三天没搭理他。 翟铭祺把人推开了些,一句话站原地不动。 他也没理褚嘉树,埋头不吭声地就掏手机找翟砚秋电话,然后被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褚嘉树拦住了。 “别打别打,”褚嘉树把手机扒拉下来扔到床尾,“别打了。” 他看着翟铭祺说:“算了吧,翟姨本来就说了这个符到了初中可能就没用了。” “你忘了翟姨以前因为这个破东西不舒服的事了吗,我没事。” “我只是晚上做些梦而已,还挺有意思,我又不是小时候了,什么都被吓到。”褚嘉树扯了扯翟铭祺的手,“听到没,我没事。” “来来来,我给你看东西。” 第18章 下次也要自己一个人吗 翟铭祺看着褚嘉树整理的那一大堆的本子。 深夜里的房间只燃着一点点光,两人靠着床脚坐在地毯上,本子被乱七八糟地翻了一地,褚嘉树手上拿着一个陈旧发黄的彩色日记本。 翟铭祺记得这个,他拿了过来翻了翻。 是他们小时候第一次得知梦境时候写的,里面装下的是零零碎碎的拼音和歪扭的汉字。是他们接触的第一个故事,是翟砚秋和沈漠。 本子里装的是他们开始跌跌撞撞往前走的童年。 “你追去的那个人是谁?”翟铭祺问起了褚嘉树。 褚嘉树把重生的本子抽出来给了翟铭祺。 褚嘉树把脑袋靠过去:“你还生气啊?” 翟铭祺其实没生气,所以他摇摇头,只是捏着纸页。 他看着上面独属于褚嘉树字迹的笔记,脸默默地鼓起一个包,默默侧过头去。 眼眶憋着憋着有点红,眼见着一泡眼泪就要出来。 褚嘉树在一边都看呆了,忙上手接住翟铭祺的脸:“哎哟我天,你咋了啊,哭什么啊哥?你别搞我啊。” 慌乱下找不到抽纸,褚嘉树把自己睡衣袖子扯起来在人脸上擦了好多下。 “我没生气。”翟铭祺又说了一次。 这次是真没生气,来不及,先是被另一种情绪堵住了。 他盯着纸页,仿佛看见了半夜有人从床上被梦惊醒,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下来坐到书桌前发呆,然后很久后打开台灯,拿着笔一边回忆一边记录的样子。 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导致翟铭祺闭上眼就能看到褚嘉树下一步下意识的动作,那些深夜里的身影在威武意气地创作哑剧,可是褚嘉树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黑夜呢。 第26章 他们不是一直一起的吗,翟铭祺第一次生出了被排外的委屈:“你居然不告诉我。” “……有没有害怕。”翟铭祺许多话堆在口中,最后还是吐出的这么一句,“明明你以前害怕都要来找我的。” 褚嘉树本来想说没有,可是手上的袖子还带着那人眼泪的温度。 “好吧,第一晚的时候确实有点。”褚嘉树靠过去,笑着说,“不过又不是小时候了,总能自己处理问题的。” “所以下次也要自己一个人吗?” 褚嘉树被打断后侧头跟翟铭祺对视。 对面那双澄澈的眼睛带着他熟悉的力度看着他,又仿佛带着某种控诉,褚嘉树想说出的话被堵在喉口。 “……下次我告诉你。”褚嘉树说。 “不说下次了,这次,就这次!哥你陪我一块儿地处理,行不行?” 翟铭祺点头,他说:“下次再不告诉我……” “没有下次。”翟铭祺觉得不对,又再加了句。 不许再有下次,翟铭祺想。 去找明炽的时间定在了周六,约在一个咖啡馆里面。翟铭祺坐在报亭下等褚嘉树谈完出来。 人的一生,荒诞贫瘠,明炽很长一段时间都这么认为,但是此刻,她看着面前的这个小朋友,却觉得生活或许多了一些别的意思。 【明炽重生的第一年,没有去上一世她开了一百瓶香槟给薄雾表白的酒吧,她以为这样就走出了逃离上一世的第一步,可是没有想到,薄雾也带着记忆回来的。】 【她用了两年收回公司的股份,走上掌权人的道路,和薄雾一路龙争虎斗,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的生命和交际就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她又用了三年的时间收获了鲜花,掌声,收到了明珠本该有的熠熠生辉。】 【然后死在了某一个喧嚣的深夜】 这就是褚嘉树看到的梦,展示的片段不多,他看到了一席礼服漂亮的明炽走在聚光灯下发布她的新决策,也看到了半夜里穿着睡衣的她一个人靠在窗边喝酒,手机是无数通忽略的来电。 看到了她和薄雾像狼一样狠命地咬住对方的血肉,然后各自带着搅成乱麻的恨与爱,一个梦里见梦里,一个玫瑰染浴池。 一生颠沛流离,结尾血迹斑斑。 褚嘉树说:“我知道你重生了。” 两人谈了很久,翟铭祺在外面等着,他和褚嘉树来之前就对着剧情讨论了很久。 不管是出于对那个莫名其妙的梦的试探,还是看到某个梦境和事实相印证的夜晚,未来某个人惨死的悲剧,都让他们生出想要掺合的心思。 看到了,总不能不管吧,褚嘉树是这么说的。 其实那么多梦里的场景,他知道褚嘉树其实最想试的就是这个故事。 如果能改写结局就最好了,褚嘉树一直对生命很敬畏。 他甚至记得小时候稀里糊涂葬鸡,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慢慢开始,他们开始接触了很多的墓碑,黄土。 然后不知道哪一刻,死亡成了离别的锚点。 另一边的褚嘉树和明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着。 明炽听到褚嘉树的话后一直有些沉默,她一年前没有想到薄雾也带着上辈子潦草的记忆重生,现在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初中生跑来告诉他,他什么都知道。 褚嘉树没有把梦里所有的事情给明炽全盘托出,而是选了一些对她柔和的点切入。 然后又说了一些距离时间点最近的下一步。 明炽当然不需要通过预知来完成命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褚嘉树口中寥寥几句的自己,她竟然从中窥见了遗憾甚至可怜。 “弟弟啊,”明炽喝了一口茶,“是不是我的结局又挺不好的?” 褚嘉树愣了下,他明明没说什么。 “……我想和您试试,能不能改变,或者又能改变哪一步改变多少。” 他还是没有说出那个血腥残酷的结局。 “你愿意吗?” 褚嘉树也有自己的私心,梦里翟铭祺的求而不得,翟语堂的崎岖坎坷,还有许多朋友的颠沛流离,每个人的未来看起来都过得不太好。 如果能改变一些,至少痛苦少一些,也很好了。 至少那是他能做的全部。 小说里总爱写点坎坷来凸显爱情的可贵,可在真正世界里,两个人的事情又要证明给谁看呢。 褚嘉树和翟铭祺反正不太关心他们轰轰烈烈的爱情。 “为什么生活越来越好,他们却反而忍受不了了呢?” 两人躺在地毯上,头靠着头,手上拿着打印出来的剧本。 褚嘉树看着划红的结局,躺在地毯上死活想不通。 两人一起思考这个问题,他们的阅历还太浅,不明白幸福的人为什么会想赴死。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甚至明炽重生以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她想要的,她都得到了。 “你们打算的第一个节点是是什么?”翟铭祺问。 “下周的发布会上,明炽姐会和薄雾碰面。” 发布会本身不是大头,原剧情里是薄雾为了报复明炽上次在他宴会上给他酒里加泻药的事情,特意带了一群乌合之众要去明炽门口跳大神,导致发布会差点中道崩殂。 是的,那对纯恨的两人又回去扯头花去了。 “下泻药?”翟铭祺想象那个画面,微微张着嘴。 “跳大神……嗯,对。”褚嘉树目光呆滞回想着梦里那个场景,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算了,想先试探剧情到底能不能被改变吧,又能改变多少。 褚嘉树心里给这个问题扣了个问号,反正翻之前笔记本,是记得小时候他们阻止沈漠和翟砚秋相见失败了的。 “下周再说吧,明天还得上学……”褚嘉树歪倒在翟铭祺身上。 大早上厨房里剁菜声音哒哒响,褚嘉树过去把切菜台前的窗户推开,转头又去捣鼓冰箱上自带的收音软件,嘀嘀嗒嗒地乱按一通突然就放出了广播台的天气预报播报。 “瞎晃悠啥呢,洗菜去。”翟铭祺把切好的葱放碗里面,侧头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儿吓了一跳。 “嚯,”褚嘉树盯着这有收音功能的一小块,“这小玩意儿有意思啊。” 他转身洗了番茄黄瓜刚放碗里,结果转头又顺手拿起一个刚洗好的黄瓜直接啃了起来。 “你啃那玩意儿干什么,”翟铭祺这边忙完转过头看这边又啃上了,“大早上的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伤胃啊。” “还有那是做三明治要用的,你给我放下。” 今天是周天,他们下午三点到校就行,还能在家里吃顿午饭,一般他们懒得出去就在家随便做点吃了。 褚嘉树过去切面包片:“我听说咱班要转来新同学了啊。” “爱转谁转谁。” 翟铭祺在旁边煎鸡蛋和培根,大开的窗户偶尔地灌风进来,一阵阵的吹走了夏日清早的闷热,房间里还响着刚刚褚嘉树瞎乱点出来的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的早间新闻。 褚嘉树心想,还爱咋咋呢,梦里二十几岁的翟铭祺可对着人家当着暖心男二,还求而不得呢。 他想到这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气哼哼地撕开了一袋玉米粒,结果用力过猛地蹦得到处都是。 他回过神偷看翟铭祺正专心盯着锅没空看他这边,这才鬼鬼祟祟地把蹦一桌子的玉米粒扫碗里,混着芝士碎放面包片上,一起送进了烤箱。 耳边是油滋啦开的声音,褚嘉树已经贴脸发问:“我们中午吃什么?” 其实太难的他们也不太会,平时都有阿姨来,也就周天他们懒得麻烦人过来,一般出去吃要么就自己点外卖。 顶多是两人都凑教程面前一起学,一起做过鸡蛋黄味儿的劣质蛋糕,也烧过焦黑的糖醋排骨。 “点外卖。”翟铭祺冷漠无情。 褚嘉树果断开始看菜单。 “最近网络上出现了不少今日晚上将会出现罕见的‘七星连珠’天象的消息,并且恶意宣扬穿越等一系列封建迷信的错误信息,此类信息皆是虚假信息,大家要抵制……” 新闻还在播报中,褚嘉树的注意力却从菜单上分散开了。 “哥,你信穿越吗?” “不信,滚下来。”翟铭祺把煎好的蛋和培根装盘子端上岛台,并且把无法无天坐桌子上撒野的人喊下去。 “我要是穿越了……我要是穿越成了皇帝,我一定让你当我的大内总监。” 褚嘉树压根儿不管翟铭祺说什么,自顾自地进行下去:“你说古代人说话也是用文言文吗?” 翟铭祺全然把褚嘉树的疯言疯语当作耳旁风,上前把人拦腰抱起从岛台上挪下来。 “那我穿越过去会不会因为说大白话被他们当作奸人砍了?” “大胆刁民,按律当斩!” 黑板擦敲上了讲课台,惊雷一声从天起。 第27章 几个人从讲台上打闹飞跳地蹿过去。 教室里还弥漫着面包和泡面混杂的味道,风扇呜啦呜啦地转,一个纸团穿越了半了教室飞到了褚嘉树头上。 上面就四个字大如斗的丑字:七星连珠。 这一手稀烂的字简直惨绝人寰,老师看了要涕泗横流,野狗看了食欲全无,零分的试卷势必再扣十分卷面否则难解心头之恨,非章余非亲签之作莫属。 褚嘉树捂眼不敢多看。 周围一部分拿着手机叽叽喳喳“七星连珠”的,还有一部分频频回头看坐在角落里雄雌莫辨的新同学的——鸡冠头,三白眼,紧身裤,豆豆鞋。 打哪儿来的精神小伙。 “新同学,酷。”眼镜儿小同桌总结。 这个年纪段的审美总是有点迷惑,有一半的人对新同学表示不理解但尊重,一部分觉得这位简直就是穿搭潮流之父。 直到班主任的名下两大走狗之一的秦顺过来说他从老班口中探出这其实是位女同学的惊天新闻。 褚嘉树侧了侧耳朵扯住秦顺:“你说她叫什么?” “安故啊,你听听多斯文一名字,多狂野一小姑娘。太反差了,太帅。” 秦顺摇头感叹。 另一边的章余非带着一阵风飞过来,这小胖子完全没有遵循青春文学里该有蜕变,而是从一个六岁的小胖子长成了如今一米八大个儿两百斤的大胖子。 完全就是等比例放大嘛,一双眼睛比翟语堂还大,往哪儿一站都像巨型手办娃娃,还是可爱型。 “褚嘉树你没见着我纸条么,你叨叨啥呢这么认真,快快作业,狗腿子一号要来了。”章余非已经开始上手在桌面上扒拉了。 “狗屁作业啊,你给我一七星连珠纸条又在讲台上演太监我以为你发癫呢。” 褚嘉树把人手扔开,自己把作业找出来给他顺便给自己鸣冤。 然后顺便看了眼在教室第一排已经开始收作业的狗腿子一号翟铭祺。 安故啊…… 那杀马特男女同款的家伙就是梦里那个青春小白花虐文女主??! 褚嘉树砸吧嘴,不敢置信——翟铭祺,你命定的初恋是这种款式啊。 第19章 把对象送进火葬场的 未成年初恋这种东西,还是滚远一点。褚嘉树想,小小年纪,懂个屁的爱,都不准早恋。 可惜是初中的年纪太小,还不到故事发生的时间点。他对这个故事的了解仅限于一个名字,和翟铭祺未来一闪而过的模样。 别的不说,他那张熟悉的脸还是出落得很漂亮。 深邃的眉眼粘着血迹,灰尘和伤口。 看起来不太妙。 褚嘉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一眼距离他越来越近的人想。 一把抓住了。 翟铭祺看着自己被抓住的衣摆,没懂褚嘉树又在发什么神经。 “抓周啊你,傻愣着干什么,”但不妨碍翟铭祺干自己的事,“交作业。” “章余非那儿,找他要去。” 褚嘉树扔下这句话,起身往教室外边一溜跑了。 他出去的时候,正巧看到新同学站在阳台上往楼前宽大的绿茵坪方向看什么,她手上有些生疏僵硬地摸着头上的鸡冠头。 其实用生疏这个词很奇怪,但是褚嘉树却觉得莫名合适。 站在这里的新同学有一种对自己身体十分有十二分不熟悉的非人感。 “新同学,看啥呢这么好看?”褚嘉树从后面凑上去迷惑地问。 那道路正因为快到上课时间了,几乎没有一个人,褚嘉树把眼睛瞪出斗鸡眼了也不知道这新同学看什么。 安故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来关注自己,愣了几秒后,低头朝褚嘉树欠身,一句话也没说地走了。 褚嘉树更懵了,不是好端端地,给他行啥礼啊,他什么身份啊,给他闹折寿了算谁的。 “褚嘉树,看啥呢这么好看?” 楼梯那侧上来的翟语堂一来就看到这人对着走廊发神,她仔细端详了几秒,不知道这人看什么。 褚嘉树被这熟悉的对话扯回思绪,看到是翟语堂后问:“你知道新同学什么情况吗?” “什么新同学……哦,你说安故啊?”翟语堂瞬间明白,她想了一圈,“她啊,一个普通同学呗,还能是什么情况。” “你不会也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了吧,”翟语堂稀奇地笑了声看他,“管人家那些做什么。” 褚嘉树拉着要走的翟语堂:“什么传闻?” “你不知道啊,”翟语堂看他耸耸肩,“不知道算了,没什么好知道的。” 她拍了拍在外面傻站着不准备回去的褚嘉树。 “今晚有小测试,你别忘了。” 翟语堂不是个喜欢嚼人家小话的人,褚嘉树转头就扯住了秦顺打听。 “诶你还不知道啊,我给你说我给你说。” “她啊,听说她和三班葛司棋同爹不同妈,是葛家刚找回来的私生子。” “就这么个事儿。”秦顺对这些事儿挺无所谓的,这种事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海了去了。 这种事在他们这些二代圈子里不少见,许多家里都会听到点,不过这么摆到明面上,甚至把两个孩子都放一个学校的就很少见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搞得褚嘉树一晚上老回头去看新同学。晚上是小测试,答完就可以自己放学了,显然新同学还不知道这么一个潜规则,捏着笔坐在位置上放空。 “你老看人家干什么?” 褚嘉树后脑勺挨了巴掌,翟铭祺提着书包站他后面:“答完了不交卷在这儿等邂逅呢。” 然后他顺着褚嘉树的目光看到了潮出风湿的新同学。 “哎不是,”褚嘉树把卷子塞翟铭祺手里让他帮忙交一下,“你觉不觉得新同学握笔姿势怪怪的。” 翟铭祺敷衍地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捏毛笔的标准姿势。 “你看看,背挺笔直,眼书一尺,胸离一拳,”褚嘉树弹了一下草稿本上刻的标准写字姿势,“我居然在现实生活中还真能见到这种标准坐姿。” 翟铭祺最近也跟着褚嘉树补小说,各类五花八门的小说看了个够,对上褚嘉树眼睛的那一刻瞬间意识到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停停停,收拾书包,回去再说。”他按了下褚嘉树肩膀,去把人卷子交了。 桌上一半放着烧烤,一半放着总结订出来的资料。 “古穿今?还是系统,快穿,无限流?” 褚嘉树站在椅子上跟天花板的灯比身高,举着四五张纸比划比划。 翟铭祺拿褚嘉树手机给顾时回了个消息,烧烤是顾时给他们买的,还有一份保温盒里放着的健康餐正在桌上放着。 楚橙今天晚上杀青酒晚宴,顾时拜托了两个小孩替他把保温盒给人送过去。 自己会吃楚橙的闭门羹,这俩小孩不会。 “下来。”翟铭祺扯了把站凳子上无法无天的人的裤腿,“别瞎琢磨了,替人去送温暖了褚嘉树。” 他们把桌上扣好的保温盒带上。 走廊里弥漫着浅淡的酒香,尽头两端是空的,楚橙正站在阳台方向燃一支烟。 听到脚步声后后头一看是他们,单手掐灭了烟:“顾时让你两个来的?” “好孩子还是要认真读书,”楚橙接过保温盒,“少去和那种吊儿郎当的社会人士接触有的没的。” “谢谢你们,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一趟。” 上回见面还是很多年前,楚橙看起来变化很大,成熟了许多也多了些成年人的独特气质。 脸上带着更多疲惫和混迹于花蜜里的糜烂。 褚嘉树印象里的楚橙还是个讨厌小孩儿的年轻姐姐,但是现在也会张口对他们说传唱于大多中年人口中的好好读书。 “楚姐,你怎么也来这个调调了。”褚嘉树靠在翟铭祺身上问。 楚橙扫了他们两个一眼:“什么调调,你们两个看着长大不少啊,不过还是孩子气。” 初中生脸上还是带着蜕不走的稚气。 其实记忆里属于楚橙和顾时的故事很简单,三十多岁的他们在拉拉扯扯模糊不清的许多年后协议结婚,两个浪荡子收心先婚后爱的老套故事。 距离他们协议结婚还有得磨。 如果证明故事时间线可以更改……褚嘉树打算加把催化剂。 “顾哥,你为什么喜欢楚橙姐?” 七年啊,褚嘉树啧啧称奇。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水果香气,褚嘉树在厨房捣弄西瓜汁,顾时坐在餐桌上发愁。 “小屁孩,”顾时叹气,“年纪小小的。” “还想得挺多。” 他跟两人懊恼:“感情这种事哪里说得清,喜欢就喜欢了,爱就爱了。” “她爱玩,就让她玩。” “喜欢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管不了她怎样,她也管不了我喜欢她。” 第28章 顾时又蹭到两小孩家里骗水果吃。 “能不能真的结婚,想不想在一起,我都看她。” “我等她。” 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又开始吐露自己的少年怀春心事。 褚嘉树听到这堪比十级恋爱脑的发言后觉得头大。 他们还忙着手上明炽姐的事,褚嘉树回了那边发布会的消息,这边继续听顾时叭叭。 这人还在喋喋不休他一往情深的单恋,絮絮叨叨明恋对象的可爱。 褚嘉树按下想要刀人的心:“好吧,所以这位痴情的顾先生,你今天到底干嘛来的?” 翟铭祺同样也抱着平板看过去。 “哦,”顾时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正事,“楚橙有时候会犯低血糖,我想在你们家备些果汁,葡萄糖片,蜂蜜,糖果之类的,万一有突发情况能用的上。” “还有我打算给你们交代一点点作为楚橙邻居的注意事项。” 顾时从门外拉进来了两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进来,一股脑地给倒进他准备的柜子里。 褚嘉树震惊:“你这个量是要把人家喂成高血糖精吗?!” “你们未来的零食我全包了。”顾时说。 翟铭祺也震惊:“……我们谢谢你啊。” 发布会就在今天,明炽早早到了休息室等褚嘉树他们。 她看着似乎精神有些被摧残的两人。 “怎么了?”明炽好心发问。 褚嘉树摇摇头,直接灌了一大杯冰水下去,灵魂出窍地瘫在沙发上:“遇到顶级恋爱脑了。” 翟铭祺看着也不太好,顾时交代的一大堆的注意事项还在他脑子里打架,美名其曰作为他们成为褚嘉树观察对象的交换。 顾时虽然搞不懂这两个小孩为什么要观察他们,但是不妨碍他不要脸地先来要好处。 这导致他们家现在门上贴的都是照顾楚橙的温馨提示。 明炽不明所以地笑了声,只提醒道:“发布会快开始了。” “我准备好了。” 这场发布会是明炽自从接受公司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露面,也代表着她将彻底走向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方向。 明炽想到薄雾,眼里一闪而过复杂的神色。 原剧情的薄雾会在今天带一群乌合之众来闹她精心准备的发布会,想到这里,明炽一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沙发扶木上。 “当——”的一声把瘫沙发上的两根面条人齐齐震得坐起来,脊背挺直。 “咋,咋了姐?”褚嘉树摸了下被吓的心脏,小心发问。 “我就知道那个狗日的不安好心,既然他想来毁我的发布会,我就让他蹦哒不起来。” 她蹬着高跟鞋从沙发后面拿出了提早准备的铁棍……等会儿,铁棍??! 褚嘉树连忙拽着翟铭祺去追人。 “不是姐你等会儿,等会儿的,别冲动啊——!” 薄雾在地下车场打电话,刚刚挂断后就听到了从远到近的高跟鞋踩在地上让他背后汗毛竖立的声音。 然后刚一转头看去,就感受到一铁棍砸开了他的侧车窗。 “我操——” 他翻了个身,迅速从副驾的车座底也摸出个铁棍出来。 “姐——发布会!”跟后面老远开始喊的褚嘉树两条腿要炫成风火轮了。 “管他什么破发布会,我先要这个纯贱的人死——” 两个铁棍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褚嘉树一闭眼,感觉耳鸣了几秒。 明炽单手抢走了薄雾的手机,熟练地输密码,把他联系的那群乌合之众全都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薄雾的脸上挨了一拳,坐在车盖上抽烟。 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这人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消息。 但是这不重要。 明炽解除了发布会危机后整个人神清气爽,逼近薄雾说:“你再给我使绊子,下次你人没了。” 褚嘉树感觉这走向好像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然后匆忙翻了一下和明炽制定的计划——改变原剧情尝试让发布会正常进行。 然后再抬头看一眼现在的情况。 是这么个改变法么。 晴空万里,掌声雷鸣,摄影机咔咔地响动,闪光灯迷花人眼。 这边休息室战况激烈,褚嘉树和翟铭祺躲进了桌子下面,一侧砸了一个花瓶下来。 “带着你那群跳大神的滚——” 明炽刚才在发布会前联合褚嘉树和翟铭祺,一起把薄雾捆进了休息室里看住,直到现在回来,他们从停车场转战到了休息室。 “他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两个外人在。”褚嘉树趴在茶几下面脸色麻木。 翟铭祺呆滞摇头。 “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翟铭祺想不通了,不是说重生大女主爽文外加追妻火葬场么,哪里有爽文,哪里在火葬场。 致力于把对方送进火葬场的那种爽文吗? 褚嘉树一时很难解释:“这其实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怎能长话短说,所以我们过会儿再说吧。” 他往左滚了一圈,躲开了一个毛绒休息毯。 “先看看官网。”褚嘉树说。 两人开始挤在桌子下面艰难地搜索。 “现在至少能确定在不妨碍感情主线任务的前提下,这种事业变动应该是没问题的。” 褚嘉树挤在翟铭祺旁边,看他手机上官网页面媒体对这次发布会的正面评价。 至少没有上一世出现半途跳起大神的奇葩景象。 翟铭祺一边往下翻,一边往侧边滚了一圈躲开飞来的抱枕。 “他们什么时候结束,”褚嘉树换了一个姿势躺,“现在出去会不会挺尴尬的。” 外面的两人依旧打得火热。 然后下一刻,明炽一个狠劲儿地掀了桌,和桌下的两个人对上的眼。 “咦,你俩怎么还在这儿?”明炽才发现他们。 薄雾正在用着看奸夫的眼神冷冷地刺过来。 “哦,所以你现在是喜欢这样的?” 他看了眼褚嘉树和翟铭祺:“就他们这种长得跟初中生一样的小白脸?” “你的新欢?” 好大的一口锅就这么扣下来了。 褚·真初中生·嘉树被砸得脑瓜子嗡嗡地指了指自己,然后又看了看翟铭祺。 谁,新欢,我们么? 哇塞,褚嘉树笑了一下算了。 翟铭祺在一侧缓缓闭上了眼。 第20章 宝贝,我好恨你啊 “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研究一下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回到家后的两人坐在书桌前,褚嘉树正在和一张数学卷子唉声叹气地死磕。 翟铭祺从褚嘉树书包里摸到了本鬼画桃符的订正本,让褚嘉树继续说。 “这本子谁的?”褚嘉树看了眼。 翟铭祺叹气:“你书包里的,我哪儿知道。” “章余非把他作业本放错了吧。”褚嘉树看字猜话。 他们的面前有一个平板,褚嘉树算完手上这题后拿起电子笔在平板上写写画画牵扯出了一大堆的线。 明炽和薄雾的前世是从一个堆满香槟塔的酒局开始的。 褚嘉树笔尖停在前世开头的圆圈上。 那是明炽第一次见到薄雾,一桌子的纨绔子弟,整整一桌子的名表,豪车钥匙,房产证,他们在拼一场无聊的酒,薄雾扔了一张几千万的卡进去,他长了一张太出挑的脸,魅惑的泪痣点在眼尾,像是这场赌局的主人。 满桌的酒,随着薄雾的动作,周围起哄声越来越大,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明炽当时在想,纨绔都这样,无聊,莫名其妙,沉溺在这样萎靡的游戏之下。 所以她离开了酒局,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很快,就在地下停车场。她又一次遇到了那个在酒局上大出风头的小子,此时他正安静地躺在驾驶座上,上头的醉意染红了他的眼尾,睫毛盖在阴影里,很漂亮。 “喝这么多酒还敢开车回家?”鬼使神差的,明炽去到了那扇车窗前转了转新车的钥匙,“要不要我送你回家啊?” “为什么?”不太清醒的薄雾抬起头来,突然笑了一下。 暧昧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明炽被着一笑惹得心头漏了一拍,直接说:“看你太惹人怜爱啊,帅哥。” 就这样,他们的第一面就这么暧昧地起了个头,作为送人回家的报酬,薄雾还偷偷告诉了明炽一个秘密,他一脸坏笑,说桌上那群傻子,他扔出的卡里一分钱没有。 他就这么坦然地耍了一群人,最后钱全进了这个骗子的钱包。 明炽当时就想,这人真是胆子够大的。 “他们这个时候就一见钟情了吗?” 褚嘉树已经完全扔开数学卷子,专心复盘到这里,转了转手上的笔。 翟铭祺想了想,他也不知道,他和褚嘉树纵然阅书无数,但仍然不怎么分辨得清,他说:“要不你去问问,一个电话的事儿。” 第29章 褚嘉树欲言又止。 “要是按照小说里的套路来看,就算没有一见钟情,也是对对方很有兴趣。”翟铭祺托着脸,言归正传。 两人趴在桌子上,一人拿了一只电子笔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要是搞不懂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的话,那这一世要他们各自圆满好难。”褚嘉树说。 第二世的走向两个人都避免了爱与不爱的感情走向。第一世后面堪称恨海情天的经历让他们第二世再见后,除了跟仇人一样地争锋相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联系,可最后的结局居然还是那样。 褚嘉树翻出了好几本强制爱的小说借鉴,实在不懂这样的爱。 “翟铭祺,为什么会有强制爱这种东西?”褚嘉树戳了戳翟铭祺的手肘。 两个人相爱才在一起,不爱就算强制地得到,又怎么能算是爱。 翟铭祺看他:“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强制爱。” 褚嘉树撇嘴:“那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强制爱。” 他们继续开始拆分明炽前世的情节。 自从那之后,明炽开始和薄雾开始渐渐有了许多的交集,或许是酒局,或许是宴会,甚至只是一次爬山旅行。对一个人感兴趣总是这样的,他身上的闪光灯一直亮着,其他所有人都黯淡下去了。 他们会因为很多事情纠缠到一起,明炽被富家公子纠缠后的一番操作让在一旁看戏的薄雾啧啧称叹:“明小姐好飒气。” “比不得薄先生阔气。” 明炽是后来才知道这人就是薄家的那个私生子。 薄家啊,明炽想,原来薄雾就是那个亲生母亲被抛弃,家里产业被浑蛋父亲和小三后妈吞并的可怜蛋。 跟自己一样好可怜,亲生父母被伯父伯母杀害夺财,自己却没有证据证明。 薄雾的那位小三后妈还好巧不巧地是自己伯妈的亲妹妹。 明炽有心情的想了想,至少那小子不是薄家的坏种,他们居然有点同病相怜。 所以那时候的明炽,遵从自己内心,在众目睽睽下开了一百瓶香槟同还是私生子的薄雾大胆示爱:“薄先生,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她没说的下一句是,要不要我们一起合作。 她也不知道,正是自己高调的举动毁了薄雾蛰伏已久的计划。薄总注意到了这个无声的私生子,做贼心虚的人先一步捣毁了薄雾所有的准备。 “我看你一个人好像有点孤单,需不需要一个人陪?”明炽是这样想的。 薄雾却在想,明家的人真是一点不放过他,先是送一个后妈,又是明炽。 他带着恨意假装和明炽相爱,为了夺回自己母亲的遗物,他忍辱负重地一步步筹谋,先是亲生父亲,再是明家。 把最后的报复施加到了明炽身上。 分手时,明炽早不再是曾经最明艳的模样。 褚嘉树抱着平板回忆着:“那时候的明炽没了家族依仗还被迫负债累累,薄雾以包养的名义把明炽留在了他身边,替她还钱,免去了她的牢狱之灾。” “可是那段日子也并不比在监狱好过。” 薄雾以为自己的一生是被亲生父亲和明家害的,所以也把一切发疯般地报复到了表面光鲜的明炽身上。 他恨这些毁了他一生的人,也恨明炽。他童年被变态折磨,住狗屋,吃狗粮,挨打受冻,他的灵魂早就死了。 他借着包养的名义羞辱她,又将她困在自己的牢笼里。 “明炽,你好厉害,我明明那么恨你。” 薄雾面无表情地流着泪,将人抱着锁进了地下室,被变态养大的孩子,早就没有一颗正常人的心了。 直到他知道明炽的亲生父母也是被伯父伯母一家害死的,她的前半生也是受着寄人篱下的挫折生长的消息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报复错了人。 他把最痛的恨报复在了最爱的人身上。 可那个时候,两人都不再似从前了,错综复杂的关系隔在他们中间,恨比爱沉重。 他神经质地跪在地下室,明炽的床边,他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可是他的明炽不再耀眼了。 “宝宝,我也帮你报仇了不是吗?” 明炽在一个泥泞的深夜里,一双满含恨意的眼睛对着熟睡的薄雾说话。 “明珠集团是我爸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我现在没有了。” 她所有的骄傲都是靠她自己挣来的,她一步步走到那天,为了替亲生父母报仇。 然后被薄雾毁了。 “我好恨你啊。”明炽流着眼泪说。 可是薄雾明明曾经也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他们明明曾经最相爱了。 “这听着怎么狗血,”翟铭祺一脸茫然,“你真的不是从哪本小说里面抽出哪页念着搞我玩儿吧?” 褚嘉树一巴掌拍桌上:“你等会儿的——还听不听了?” 翟铭祺把头凑过去:“听听听,还有什么详细的,然后呢?快说快说。” 褚嘉树继续看着笔记本上概括的线条,慢慢补充梦里的情节。 “第五年的时候……” 第五年的时候,明炽先一步捣毁了薄雾重新创立的公司,但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她想,又把薄雾的努力毁了,自己也挺坏的,他又该恨她了。 五年太长了,薄雾将她囚禁在这里,她的世界已经除了薄雾没有其他人了。 她从那座小洋楼逃出来的时候,一身不应季的红裙走在一个大雪的天气,她以为终于迎来新生,却一步步走向死亡,她茫然地站在街头。 薄雾报复错了人,明炽也走错了路。 那辆车撞来的时候,她又听到了她最熟悉的声音。 那个人朝她奔来,她只看懂了那双分不清爱恨的眼睛被悲怆淹没。 明炽心想,这人也会为自己伤心吗?是吧,如果世界只有一个会为了她难过的话,只有他了吧。 “宝贝,我好恨你啊。”明炽无声地张了张嘴。 死的那天刚好是大雪的天气,漫天的大雪。 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开香槟塔的天气。 “好虐……”褚嘉树摇摇头。 “太虐了……”翟铭祺也撑着张脸惆怅。 这对真是的。 翟铭祺不明白一点:“薄雾爱明炽吗?” 褚嘉树看了眼平板:“按照小说的套路来说,是爱的。” 褚嘉树强调:“而且这是一本追妻火葬场言情文,没爱哪里来的言情。” “那为什么这一世的薄雾要毁了发布会,他不是要追妻吗?”翟铭祺不解。 褚嘉树:“那上一世明炽死之前不也把薄雾的公司搞垮了吗。” 这俩挺难评的。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说:“还是做作业吧。” 第21章 21喂?报警!这儿有真古风小生 明德私立有一座关着月季的花园,年级主任老王背着把锄头蹲在花坛里松土。 这地方叫作新青园,用来做什么尚且不知,总之是修了,而且校领导见不得地空着,还搞得花里胡哨的。 中心的地方搞了几个层层高起的台阶,看着像是用来拍毕业照的。 不过每一届的毕业照都没到这儿拍过,倒是有许多学生借着晚饭时间来这边野餐和谈闲。 老王刚在花坛边上坐下去就被背后突然窜出来的褚嘉树吓了一跳。 “老王诶——您怎么蹲这儿来了。”褚嘉树反客为主地先问了句。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偷偷跑这里谈恋爱。”老王先张嘴说瞎话,接着意识到不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诶不是,我还没问你这小子,上课时间跑这儿来干什么?!” 老王是他们这一届的教导处主任,带他们班的数学。 褚嘉树摇头说:“我难受。” 老王:“难受去医务室啊,在这儿找苍蝇给你抽血?” 褚嘉树摆摆手:“您猜猜我为什么难受。” 老王:“什么猜不猜的我不猜,我问你咋没去上课。” 褚嘉树终于说出答案:“等不来王老师您的数学课,我作为课代表实在难受。” 褚嘉树无奈地看了人一眼:“下节数学课,老远从顶上望见您了。” 老王这才一拍脑袋,把课表调出来,想起来今天英语老师跟自己调课了。 “奥哟,你小子整天吊儿郎当的就给我瞎贫,下次直接说,你看这年纪大了就是记性不好……” 正推着褚嘉树往教学楼里赶呢,没想到转角又出来一个没上课的,老王也没好意思说人家,招呼人过来让一块儿上去。 这没上课的正是新同学安故。 褚嘉树有些稀奇的看人家,没想到啊。 褚嘉树还没怎么和新同学说过话,一个月过去了,新同学的头发好像长点儿了,乱七八糟的有点像顶了捧草。 “诶,新同学,你怎么也在这儿?”褚嘉树一直挺自来熟的,见谁管他熟不熟的都能叭啦两句。 第30章 新同学皮肤挺白,一个月来不声不响的,一直坐教室角落里生灰,班上怕是有不少同学忘了班上新转过一同学。 这和刚来时一脸吊炸天的样子没半点儿符合。 安故摇摇头还是不说话,褚嘉树甚至有点怀疑她其实是个哑巴,以后高中才治疗好的那种。 他低头注意到安故手里捏着朵新鲜的月季,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褚嘉树揪着人袖子打算往她背后藏,正低声说:“你这花可别让老王看到了,那都是他宝贝。” “他准叨叨你的。” 安故却像是遭受了什么袭击一样把手猛缩回去,还倒退了一大步。 褚嘉树愣了下,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然后看了眼她缩回去的手,好像猜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啊,我没其他意思,你别在意。” 安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大了,连忙摇摇头,低声说了句没事。 那声儿可太小了,要不是褚嘉树耳朵好,就没捕捉到。 他心想,原来不是个哑巴。 他没搞懂新同学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新青园里面,就像搞不懂书包里那本鬼画符草稿本是何方神圣的。 应该是章余非拿混了放错褚嘉树书包了,他有事没事爱来褚嘉树这儿晃两圈,又老顺作业啥的,草稿本夹里面也不稀奇。 结果章余非坚决说这丑字儿不是自己的,肯定是谁画来栽赃他的。 褚嘉树无语地把本子卷了敲人脑袋,谁这么闲得吃屁。 回到座位后同桌小眼镜儿扔给他一个纸袋子,说是翟铭祺给的。 里面俩蛋挞,也不知道这人从哪里搞的, 经过的新同学不声不响看过来,默默把没人认领的本子拿走,又默默地又坐回角落里面,褚嘉树回头望了眼,发现她正低头跟玫瑰上的野刺较劲儿。 手指头在刺上用力地划来划去,活脱脱抑郁症患者预备儿,跟自己有八辈子血仇。 “……”褚嘉树眼睛瞪了瞪,和旁边的章余非相视,“那字儿是新同学的啊……” 跟没学过写字一样的书面,褚嘉树真是大为震撼,觉得人的字也真是不可貌相。 “翟铭祺上哪去了?”褚嘉树把蛋挞放抽屉问。 没人关心不相干的人,同桌摇头。 褚嘉树没再问,只是重新琢磨起了新同学的事情。 老王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同学昏昏欲睡。 这两天秋老虎咬人的日头,把外头树上的蝉都喊醒了,跟里头老王一唱一和的,撞进了最合适午睡的点儿。 “基础基础,我强调千八百遍啊!来,我们再看一遍。” 他讲的是这周日晚上小测试的卷子,重复的知识点把脑子都要听晕,褚嘉树把全对的卷子一扔,低头开始写起了攻略计划。 梦里关于新同学的梦还没有更新,画面依旧一闪而过。 褚嘉树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他现在把新同学设成x,剧情为y,那么已知条件a=穿越?灵魂互换?还是纯纯个性。 啧……现在写小说要素还挺多。 他在纸上唰唰的,老王在上头叭叭的。 叭叭的锁定了唰唰的,不动声色地边叭叭着下去了。朝着全班同学手一抬,示意讲课暂停,我去抓。 “嘿,拿来把你!”老王嗖一下子把纸抽出来看,“我在上面讲,你在下面写,写什么呢让我看看?” 老王看那一串的x,y,abc的,眉头拧得死紧了几十秒。 “哟。”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确实老了,看不太懂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了。 “x,y……哦,穿越?现在电视剧演的现在的人突然去了古时候是吧,你还信这个玩意儿?” 老王抖了抖画得花里胡哨的纸。 “你这个意思要当数学届的小说家?那就算是x穿越了也不能成y啊。” 全班哄笑成一团,褚嘉树摸了把脸喜提三十遍基础公式的抄写作业。 没有注意到教室角落里缓缓地投来了一道视线。 明德私立的走读生都是从侧门口出,那里会经过新青园。 翟语堂正手舞足蹈地跟翟铭祺讲数学课时褚嘉树被老王示众处刑的事情,褚嘉树咬牙切齿扣住翟语堂肩膀:“说够了没啊,说一天了有什么好笑的。” “不能够,我能说一辈子,回去了我还见人就说。” 翟语堂完全不怵,摇头晃脑。 褚嘉树也是没话了,正无语地笑开,结果扭头一看那草丛里黑乎乎地藏了个人。 “我的老天?!” 他抓着翟铭祺的手惊得一跳老远。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熟人。 褚嘉树的视线落在那双淌血的手心上:“……安故?” “你大晚上蹲在这儿干什么?”褚嘉树低声疑惑了句,发现她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大晚上的,有点吓人。 “翟姐,”褚嘉树撞了撞站旁边的翟语堂,“她手受伤了,你要不要帮忙去看看?” 新青园的晚上没有点灯,这一路上的人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走读生。 翟语堂过去弯腰和安故说了些什么,褚嘉树他们站得远听不清,只见她把人说动后,几人就去了最近的自助清创室。 这里简单放了一些碘伏,创口贴和绷带什么的,一般用来处理应急伤口。 翟语堂蹲下来帮安故把手掌上的血擦干净,又按照墙上的指示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褚嘉树和翟铭祺靠墙边上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浑话缓和气氛。 直到安故又一次把视线放到了褚嘉树身上。 褚嘉树被看得莫名其妙,没忍住笑了下:“嗯?”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安故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十几秒后,她慢吞吞地把月季递给褚嘉树。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你上课写的,从现在,回到从前。” 第22章 这世界穿成筛子了吧?!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你上课写的,从现在,回到从前。” 安故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清创室都安静了几秒。 她的语言有些颠三倒四,像是语言系统被冲击了导致逻辑不太顺畅。 但此时听到这句话的三人也觉得脑子不太顺畅。 走廊安静无声,声控灯光随着他们的声音的起落明明灭灭,安故此时正脊背挺直地看着他们。 褚嘉树最先反应过来,就对上人家认真的眼睛:“……啊?” “什么意思?”他发出人机一样的对话。 大概几分钟,面前安故的眼神似乎换了下,呼吸急促起来,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 “她告诉我说……”安故停了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慢,“从现代穿越回去,穿越回古代。” 不是不是,等会儿等会儿。 怎么还有一个“她”。 这个“她”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啊?!? 褚嘉树脑子里正在疯狂弹出乱码,伸手就狠掐了把翟铭祺大腿上的肉。 翟铭祺默默用劲儿把人的手撕开。 安故身形很瘦,宽大的校服外套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抬眸一举一动,竟很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大家闺秀味道。 即使顶着她那个还没长好的杀马特发型。 平日里她存在感太低,这些动作褚嘉树在这时才能看出来到底有多不对。 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的吧?!他那天真的只是随便想想,没当真的啊。 褚嘉树撑着口气问了句:“姐,我能问一下,你说的‘她’是谁吗?” “我从……古代来,到了现在这具身体里。她,她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安故,我们现在共用这具身体。” 安故停了几秒又在听另一个安故说,然后一字一顿朝他们重复。 翟铭祺轻啧一声。 褚嘉树看着面前的人,很想问问老天爷,这世界真成筛子了,都不管的吗? 知道肯定不能知道,但是莫名撞破了这么一个秘密的四个人,气氛似乎古怪又紧密了几分。 “我只是不小心碰了月季上的刺,”她垂眼,“一转眼就到了这里,我本以为再划上一回就该回去了。” 她本以为是梦里金明堂地走一趟,却不想这梦是死的,醒不来了。 “她也叫安故,但是她和我说,她应该早就死了。”安故看着自己也不太清楚,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这会儿活在这个身体的脑袋里。” 他们现在看到的安故,据她说她醒过来是从一个废弃的旧公园里的垃圾桶里爬出来的,出去一身脏兮兮的带着血把不少人吓了一跳,刚回家还没去医院就被一辆黑车带走了。 也就是现在的葛家,这群人一上来就说她是他们丢失多年的亲生女儿。 这地方对她来讲全是光怪陆离,一举一动都荒谬不止,既看不见母辈强调的规矩礼教,也不有男子为天的父权夫威。 第31章 男女同席,贵贱共学,车驰逾骏,千里传音。 她翻了历史的书,听脑子里的安故和她解释,才约是明白几分,这是未来。 她眉间几分忧愁。 在场的另外三人互相对视了几秒。 “那什么,”褚嘉树还是有点发木,举起手搓了把脸,“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安故:“?” “我们等下,很快,马上回来。” 褚嘉树说完一手一个抓着翟语堂和翟铭祺就蹲到了清创室门口。 三人先是三脸的消化不良地大眼瞪小眼,接着埋着头开始嘀嘀咕咕。 翟语堂:“这什么情况,新同学有精神分裂吗?我没听过啊。” 褚嘉树:“你相信超能力吗?” 翟语堂:“应该不是,我记得她是不是中二少年来着,虽然鸡冠头不再了,但中二之心还在燃烧?” 褚嘉树:“我觉得,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我会做未知梦么?” 翟语堂终于看向褚嘉树:“你也吃多了把脑子撑坏了?” 褚嘉树抓了把头发崩溃:“我说了你那盒巧克力真不是我偷吃的!” 翟铭祺听这对话觉得牙疼耳疼腮帮子疼,又啧一声。 褚嘉树闻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翟铭祺,往里面一指:“里面就是清创室,哪里疼想吃什么自己拿。” 翟语堂被说服了,她重新回到清创室找了坐到安故的旁边。 “同学,你刚才说,真正的安故在意识里,那怎么称呼你?”褚嘉树问。 安故轻声细语:“我还未及笄,家中并未为我取字,也唤我安故即是。” 褚嘉树挑了个不远不近地距离蹲下:“好,那就叫你安故。” “我们先说一点,回去我们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回去的,但有句话怎么说——既来之则安之。” “咱们过了今天也算是认识一遭,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害怕的,都可以来找我们帮忙,不敢找我们的话——”褚嘉树没说完话。 另一边翟语堂已经反应迅速地拍了拍自己:“找我找我,我带你玩。” 她虽然到现在也觉得事情荒谬到除了她所以人都疯了,但是不妨碍她先跟着剧情走。 “你是哪天来的?”褚嘉树问,不敢置信地想到了那扯犊子的七星连珠。 “转来的那天。”安故回答。 居然还真鬼扯的是啊。 “……哦,”褚嘉树点头,“挺好,挺好……” 这一亩三分地又安静如鸡了一会儿。 褚嘉树问了句:“你说的那个‘她’,也就是本来的安故,还能说话吗?” 安故摇摇头,她说:“‘她’经常在睡觉,醒来的时候不多,刚刚说两句现在又不理我了。” 她看起来也很忧郁:“我能回去么,早点回去也能把身体还给人家,我不当占人身子的野鬼。” 这句话说完,安故又静止在原地了一会儿,看样子神游天外,褚嘉树猜她正在和另一个安故对话。 “你们……”褚嘉树总觉得这画面实在诡异,“刚在聊天?” 安故回神,点头不自在说:“哦,她刚刚在说教我,她已经死了,让我不要有亏欠心。” 褚嘉树想到了刚刚安故描述的穿越地点,觉得不太对:“等会儿,我记得你刚说,你醒来就是从垃圾桶里面出来的?!” 之前的安故说她死了,死的地点还是垃圾桶,这怎么看着……这是抛尸吧?! “她告诉过我是继父醉酒后的行为,她被喝醉的继父用酒瓶砸了脑袋后被推下楼,之后就没意识了,再后面就是一个月后我醒过来。” “可是等我找到继父的时候,他已经卷了家里所有钱跑了,只有继母还在等我。” “被接过来我就待在葛家,不知道那位继父在哪里,也……不能报官,哦,报警。” 褚嘉树没想到这当中还有一桩刑事案件。 这气氛就很尴尬了。 “诶,”褚嘉树抠了抠脑袋,转移话题问她,“那你是从哪个年代来的啊?” 说着他翻出手机找了张历史的年代图出来递给她看:“看看有没有眼熟的,哪个是你的故国?” 安故没去看那个,摇摇头:“我来自大姜。” 在场的另外三人又愣神了几秒,大姜,那可没有什么好名声。 据说是街上说句方言都会被当作奸细拉去砍头的。 那是一个历史有名的混乱年代,战乱纷飞,土地四分五裂,改朝换代也不过须臾之间。 也是唯一一个连皇帝都可以趁乱当上几天的朝代。 第23章 万人迷和万人嫌 安故的事被褚嘉树也列入了自己那串名单内,没想到一个简单的虐恋情深的剧情,主角背后还有这么离奇的经历。 已经有点要入冬的意思了,走路上那风刀刀致命地往人脸上砍。 褚嘉树拎着把扫帚在公区扫满地的银杏叶,风喇喇的,越扫越多,他立原地打了个大喷嚏。 “扫个锤子啊……” 他们校服已经换成了毛呢大衣,这种时尚单品单出很靓,可当学校里千百个高矮胖瘦的一起撞衫,那视觉效果实在灾难。 其中一位灾难受害者从垃圾桶那块儿走来:“搞完没,走了。” 月假尾巴里的学校不剩几个人了,褚嘉树把扫帚往树边儿一靠,掏出手机玩消消乐。 鼻尖下由浅到浓的香味走来,褚嘉树抬头看了眼已经到眼前的翟铭祺。 儿时的皂荚味不知道从哪一天换成了另一种熟悉的味道,褚嘉树动动鼻子,就能靠着味儿认人了。 “我今天要跟这一地的银杏叶同归于尽。”褚嘉树抬头笑。 翟铭祺也笑,银杏叶哪里扫得完,就是往草坪里堆堆,就褚嘉树强迫症,地上多一片扫一片的。 褚嘉树熟练地伸手去掏翟铭祺校服衣兜里的校园卡,然后往身边的那个打卡机器滴了一下,按了劳动任务的签退。 “你卡呢,又没了?”翟铭祺挑眉。 翟铭祺的脸线条流畅,五官占的位置都刚刚好,就算穿着这让人审美疲劳的衣服,做这个动作都还养眼。 褚嘉树盯着看了两眼,拍拍他肩膀:“对,就这个角度,帅。” 下一刻把卡顺进了自己的包里:“下周我去补卡,借你的出个校门,行不行啊翟哥?” 翟铭祺笑了声说行,然后又问:“怎么不叫表爹了?” “我靠你别提了,”褚嘉树忍不住笑,撞了他肩膀,“滚蛋你,不准占老子便宜。” 那小时候干的蠢事儿,一拜天地了父子关系,褚嘉树现在想到都臊得慌。 葛家要办晚宴,和家里老人八十九大寿有关,请了不少人捧场。 葛家这两年吧,颇有几分江河日下的味道的,也就是老爷子当年威风积累了不少人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在福寿的份上,来沾喜气的也不少。 褚嘉树和翟铭祺他们被直接接到了沈家老宅去,离着葛家近一些,翟语堂他们都在那边儿应付了顿中饭。 沈漠是沈家老幺,顶上有两个哥哥姐姐,侄儿也多,一大家子人凑一起很热闹。 翟铭祺和翟语堂头顶上就有五个哥哥。 褚嘉树一想到那五个哥哥们就觉得哪哪儿都疼,也不知道是不是见到老幺就贱得慌了,每回他跟翟铭祺一块儿去都要被考校一番,活活要脱一层皮才完事儿。 从小到大,上到格斗马术文化课,下到游戏爬树甩鞭炮,他们都要被狠狠摧残一把,说是要锻炼他们,实则就是逮着个最小的弟弟可劲儿嚯嚯。 今天他们一去,又是免不了地一番鸡飞狗跳,等到好不容易跟翟铭祺找到机会偷跑了后,感觉已经有些精神恍惚了。 他们坐在后院犄角旮旯的小花园的花坛上,眼神呆滞。 “我怀疑你哥他们今天针对我,”褚嘉树整个人歪翟铭祺身上,“他们绝对针对我啊。” 想不明白,今天翟语堂跟他过来笑闹了几句,那几个哥就盯着他整啊。 到底是谁在想要哥哥的啊,这不纯纯脑子有坑,福胀撑了想吃点亏吗。 “翟铭祺我跟你说,我下次绝对不会跟你一起来了,”褚嘉树摇摇头,“他们根本就是把我当铁整,翟语堂真是好福气……” 翟铭祺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过他也被折腾得有气无力的,这笑出来的一声听起来很命苦。 翟语堂确实,那几个哥哥们的确宠得厉害,这么一大群子人,这一辈儿就她一个姑娘,人家都说是这是老沈家的皇帝。 褚嘉树想象不到翟语堂的快乐,只想跟她决一死战,他歪头枕翟铭祺肩上,思绪放空地满脑子跑火车旅游,突然停在儿时碎片里抓到了一把什么。 他想到了什么问了句:“哥,你还记得咱们俩小时候被绑架的事儿么?” 翟铭祺不知道怎么提起来了这茬:“记得啊。” 第32章 褚嘉树脑海中慢慢地浮现了一段被遗落很久远地记忆。 【糖糖有六个哥哥……】 糖糖……堂……糖糖…… 褚嘉树一个激灵地坐起来,面色发木。 翟铭祺不明所以,扶了人一把:“怎么了?” 褚嘉树涮了涮进了水的脑子,呆滞地说:“没事,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我们曾经生死患难的兄弟情。” 翟铭祺:“?”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几个孩子去向老太爷祝了寿后就不再有人管他们了,褚嘉树烦死这种场合,人人都要披着张假笑伪人脸要到处说冷笑话。 他本来想扯翟铭祺去哪儿躲躲清净,转头看到了一个熟人。 明炽笑眯眯地冲他挥手打了个招呼,他正回笑一个,又一转头跟不远处的薄雾那双看奸夫的眼神对上了。 褚嘉树还微笑着:“……” 他扭头就找翟铭祺破防:“不是我说,他有毛病吧,我只是一个初中生!” “啊好了好了,他是疯子,”翟铭祺连哄带骗地揽着人走,“今天没他俩剧情,我们不管他们。” 换条路走到了休息亭,又好巧不巧地撞见了坐在沙发上被一个小鲜肉哄开心的楚橙。 那小卷毛长得很有实力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橙,里面的钦慕藏都藏不住,眼见着跟谈了一样。 褚嘉树默不作声地低头给顾时发了条微信。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有点嗑他俩了。 一分钟后,翟铭祺看到了另一边带着一脸假笑过来的顾时,他见势不好又拉着褚嘉树转移战场。 结果一头又撞上了带着安故在甜品区吃东西的翟语堂。 “我说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做贼心虚地干什么呢?”翟语堂迷惑地看着这俩,“葛家有什么好东西让你们两位少爷看上了亲自来偷的?” 褚嘉树对着翟语堂堆成山的盘子震惊:“你不是在家吃了吗,怎么葛家这是什么珍馐值得我们大小姐又张金嘴这么吃了?” 翟语堂看着他微笑,眼睛里写了仨字儿:别嘴欠。 翟语堂单手把两个烦人的推开:“你管我的,我爱吃就吃,挡着你了?一边儿耍浑去。” 说完两方人马纷纷避开战争,默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 第24章 霸道少爷爱上我 两道靓丽的身影靠着一扇门,手上玩着智能手机,正在联机消消乐。 他们特意在这大宫殿的地方里瞎转悠,终于不辞艰辛地让他们找到了这么个夜深人静,月黑风高,适合杀/人偷情……不是,总之保证绝对没人会来的地方。 耳机里持续不断地响起某种“good!”“great!”“amazing!”的神秘音效,褚嘉树和翟铭祺两人手指飞快,盯着顶上的积分又比上了。 褚嘉树靠着门板手指在屏幕上戳戳戳:“输了下周你做夜宵。” “行啊——”翟铭祺这边直接零帧起手,憋着坏挖了个大坑等着,“你输了下次还跟我一起回本家分担火力。” 褚嘉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人一眼,笑骂出了声。 人居然能狗成这样,而这孙子简直更是狗中佼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话题渐渐从晚宴偏到了期末考试,又到了寒假去哪儿潇洒。 “想去暖和的地方,”褚嘉树叹气,“冬天太冷了,冻得人骨头都僵了。” “比如南半球某一个温暖如春的小岛。”褚嘉树嘴上是提议,实际上就是在问翟铭祺去不去了。 “南半球也遇得到小说主角吗?”翟铭祺没忍住嘴了一句,“会是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翻拍真人版?” “谁来打扰我的度假——”褚嘉树想了下说,“我就装瞎。” 两人的对话中止在他们背靠的那扇门突然嚎出尖酸的哀鸣后。 那瞬间,褚嘉树的脑瓜子连着后背都跟震动的门一起嗡嗡的。 门后面紧接着跟上花瓶碎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啦,里面也不知道是谁跟谁,就是突然吵起来了,那嘴连珠炮地比早上五点菜市场还鸡飞狗叫。 他这才发现了自己跟翟铭祺倚的地方居然是扇门。 褚嘉树摸着被震得发麻的脑袋,仔细分辨了下。 里面听起来似乎是桌面清理大师之超雄男人与哭喊女人之间的尖峰对决。 头疼。 褚嘉树还无意接收了点从门缝里漏出来对话,发现还是精彩豪门狗血八卦。 准确来说,是门内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争吵。 “我说了我绝对不同意——!”一道女声率先尖锐传出,“谁都知道我只有一个孩子,我只有司棋一个孩子。” “你闹什么?!难道司棋就不是我一手养大的吗?我们现在是商量安故!” 听到熟悉的名字,门外的两个人齐齐望向了身后的这扇门。 里面的争执还在继续,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好了,像什么样子?!” “至于那孩子,多一个孩子的事情,葛家难道养不起么。”苍老的声音继续说,“你们把消息瞒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那孩子我看了,从小县城来的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已经养废了!” 这声音挺耳熟的,正是前不久他们刚刚送过祝福的葛老爷子。 “抱错孩子的事情绝对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了,我们葛家不能传出这样的丑闻来。” 此时“第四个人”和“第五个人”正尴尬地僵在门口,褚嘉树无意识地点到手机屏幕,又消了一对,两人耳机里同时传来一声“unbelievable”。 应景。 褚嘉树没想到真假千金的戏码在这儿等着他呢。 该来的还是会来。 翟铭祺看过来比了个口型:“你梦里?” 褚嘉树摇摇头反过来面无表情地对口型:“我没梦。” 那很坏了。 他确实还没梦到相关的东西,毕竟梦这个东西已经很不靠谱了,他只是预知点剧情,又不是真的八卦放映机。 这时走廊尽头又缓缓走过来一道人影,正举着电话冷着一张脸说着什么。 褚嘉树一看到那张眼熟的脸后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上了,痛苦地歪倒在翟铭祺身上。 “我现在就想抓瞎。” 翟铭祺:“?” 褚嘉树发出死人声音:“这人梦过。” 走廊那头来的人是褚嘉树的大表哥。 穿着一身西装一米八的身高,长得人模狗样的,用沈家大哥的话来说,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标准二代。 那人远远走过来,衣服荡一荡地挂在身上,眉眼带着说不清的媚气,林家人别的不说,个个脸都很拿得出手。 不过褚嘉树实在跟这位大表哥不太熟,两人年龄差摆那儿,褚嘉树还在跟翟铭祺演奥特曼和怪兽互殴呢,这位哥就已经开始收拾收拾抱着人亲小嘴了。 而且因着林见初的原因,褚嘉树和表亲那边的关系几乎可以说是浅薄,或者说毫无交集,褚嘉树能认出这位来甚至还多亏了梦里复习了下这张脸。 林寒奇是特意出来找了一个绝对没人的地方讲电话,对面不知道是谁,他脸色带着冷漠又藏不住气愤。 褚嘉树隔着老远的走廊灯都看到了人通红的耳廓。 讲什么电话呢,看着挺火热的。 此时门里的战况也十分激烈,每个人都仗着在绝对没人的地方释放野兽般的天性。 眼见着大表哥越来越大的嗓门在靠近,两拨人即将发现对方的偷鸡摸狗,顺带发现他两个无辜炮灰…… 在大表哥就要一脚踏进这乱成一锅粥的地界时,翟铭祺和褚嘉树对视一眼。 两人冲出去把人劫持进了附近的草丛里。 “谁偷袭?” 三人齐齐蹲进了草丛里,褚嘉树率先出战,跪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学他亲爹的精髓:“啊——好痛,不好意思哥,是我没站稳。” 林寒奇正想哪来的招摇撞骗碰大瓷的小妖精,结果看到了褚嘉树的脸。 林寒奇:“……”这倒霉孩子要搞哪样。 “大表哥。”褚嘉树殷切地喊了一声。 林寒奇鸡皮疙瘩起一身,往后退了有一米远。 那个被林寒奇握着的手机里还在传出真正可怜的声音:“少爷。” 这一声把人喊回去了,林寒奇蹲在草丛里皱眉继续接电话:“我跟你说了我现在没空和你玩那些把戏。” “我去哪儿不用你管,守好你自己的本分。” 褚嘉树这边偷偷转头跟翟铭祺传达信息,比口型说:“霸道少爷爱上我。” 翟铭祺被这名字雷得不轻,然后看了眼蹲在草丛里头发里还插着几片叶子的霸道少爷。 真抱歉,他们好像有点不小心毁了霸道少爷的形象了。 随后,褚嘉树眼睁睁地看着林寒奇听着电话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声,眼睛似乎冒出了一张扇形图,三分凉薄,两分讥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第33章 他偷摸观察了下这有点丰富的表情,然后在这位少爷挂了电话后,小小开了个大:“奇哥,你女朋友啊?” 这位表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气红成熟虾了。 “你不准羞辱我——!” 林寒奇头发都炸起来了:“谁跟她在一起谁倒八辈子血霉。” 翟铭祺和褚嘉树双双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 “奇哥,那你要女朋友不要?” 褚嘉树印象里属于这对的小说章节有一万多章,结合了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追妻火葬场以及假死改头换面后的爱与不爱,最终在经历了替人挡刀,icu七日游后终于修成正果。 印象里模糊的梦境,褚嘉树其实并不太能看出那位所谓的女主角的样子,只记得好像格外的高。 导致一切误会的源头就是这张吃垃圾也吐垃圾长大的嘴。 当然还有这位普信表哥独特的,产出“全世界人都应该爱他”这样谬论的——缺斤少两的脑子。 显然当事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暂时感觉良好:“我缺?” 褚嘉树倒是也不着急他,张嘴开始胡扯:“没什么,只是最近我和翟铭祺正在研究一个课题,是关于量子纠缠下的爱情心理学解析的。” “所以最近有点见一个人就想做媒。”翟铭祺虽然不知道褚嘉树在说什么,但是不妨碍他也跟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和追求爱情有关的。” “所以你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们啊。”褚嘉树说。 “保灵。”翟铭祺加了把火。 这俩表情过于认真严肃,以至于林寒奇根本没有想到这俩几乎没有交集的小孩其实正在驴他。 林寒奇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觉得很高级:“这什么量子纠缠的研究……干什么的?” 他虽然自己是个纨绔,但他还是知道对面前褚家和翟家的这俩小孩略有耳闻。反正属于他们这个阶级的“别人家小孩儿”那一挂的。 所以这听起来扯淡一样的东西他倒是没怎么怀疑。 “通过大脑成像来研究产生爱情因子的因素,进而进行个体化定制式的撮合爱情。”褚嘉树继续扯。 人话就是按照他们的预知梦来修正各种狗血文的狗屁爱情。 林寒奇越听越觉得像回事儿:“靠,那这玩意儿能有用吗?” “特别有用,”褚嘉树眼睛真诚地看着他,“哥你要是真有需要就来找我,用这个原理追爱简直就是百战百胜,心想事成!” 百战百胜,心想事成…… 嘶……听起来有点意思啊。 林寒奇不觉得追人这种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手上却诚实地留了个心眼儿打开手机,确认自己有褚嘉树的联系方式。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你俩找别人去。” 林寒奇挥一挥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满意地走了。 第25章 我想冬天去滑雪了 褚嘉树能量耗干后啪唧一下倒在翟铭祺身上。 “你啥也不知道就跟我一起唬人啊?”褚嘉树觉得有些好笑,侧过头对着人耳朵叭叭。 他嘴上是打着实验的旗号,但是十几岁的小孩心软得没法看,中二得还存着英雄拯救世界的心思。 褚嘉树一天天净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了,试着在别人不太好的未来上涂涂改改,让结局变得更好一点。 但人家结局好好坏坏的跟褚嘉树有半毛钱关系啊。 “我少干一件了?”翟铭祺把赖自己身上的人提起来,“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褚嘉树就是不好好站着,推起来又倒回去,故意犯欠儿一样。两个人尽黏糊了,俩人从小就这样,到哪儿都一块,所以现在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还有多少故事等着呢?”翟铭祺问。 褚嘉树闭眼睛摇摇头:“多着呢……说不清。” 最近梦里的东西确实不少,褚嘉树也不是个个都去留意,撞见再说嘛。 他手上的这几对已经让他操够心思了。 翟铭祺还在想那位霸总少爷的剧情,褚嘉树总结的那一堆文件他都看了,自然少不了这位少爷的。他稍微回忆了一番也就对上号了。 标准的古早玛丽苏,傻白甜女保镖对上恶魔少爷。 阳光,坚韧,热烈。 少爷前期使坏劲儿尽折腾人了,到头来又因着这些特质反悔喜欢上了人家,放人走又不愿意,就这么拉拉扯扯。 “我记得好像追妻追得挺惨的?”翟铭祺想了想。 小少爷的剧情是正经追妻,追了整整八百章,好不容易才等到对方点头,后面简直可怜巴拉的。 褚嘉树刚回过神就听到这么一句。 他本来还想应和两句,但脑子里过了一圈后实在没劲儿,转到自己身上感觉他现在过的日子也是水深火热。 一边跟九年义务教育互相折磨,一边还当着爱情和平大使之巨型电灯泡命苦版。 “其实我觉得我也挺惨的,”褚嘉树脸一下子麻了,十分共情,“我倒血霉的——” - 晚宴前翟铭祺心血来潮非要往他头发上搞很多发胶,美名其曰为了帅气。 以至于晚上回去洗头的褚嘉树一摸自个儿头发像是摸到了一捧茂盛的干草。 褚嘉树:“……”啧。 “什么狗屁帅气。”褚嘉树对着镜子搞了半天,最后盯着自己摸了一手洗不掉的细闪,彻底没了脾气。 他坐床上给罪魁祸首拨了个电话去。 “睡了没,洗头没?都没有上我这儿来。” 褚嘉树又回到镜子前看了半天,实在不想搞这一头头发,下楼去冲了两碗藕粉。 翟铭祺穿着睡衣就晃荡过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了褚嘉树顶着个干枯爆炸的头发嚼嚼嚼。 “你这是什么造型,”翟铭祺过去拍了拍人那冲上天的发丝尖忍俊不禁,“奇特。” 褚嘉树懒得理他,把加了坚果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翟铭祺笑着拉开椅子,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碗:“让我跑老远过来给你洗头,就给这么点报酬?” “给吃就不错了,”褚嘉树直接伸手就是一勺子给人怼嘴里,“哪儿来那么多话。” 翟铭祺被强塞了口吃的,又看了几眼褚嘉树脑袋。这奇葩发型也不知道是被这位少爷怎么搞出来的,实在具有艺术风范,他掏出手机当着人面开着闪光灯就拍了一张。 褚嘉树不跟他计较这个,只是提醒了句:“下周的夜宵别忘了。” 他们的消消乐之战结束在褚嘉树按出的那一句“unbelievable”之后,多出的一分让褚嘉树成为了此次比赛中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 翟铭祺眼见着人吃着碗藕粉就嘚瑟起来了。 “知道,等少爷点菜。”翟铭祺笑叹了口气说。 褚嘉树被翟铭祺摆弄好头发后带着一身干爽上了床,随手抄了个枕头朝翟铭祺扔过去。 翟铭祺想也没想直接扔了一个还回去,手特别准刚好砸孩子脸上。 褚嘉树忍不了,好歹打人不打脸啊。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就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了,两个半大孩子一人占了床老大一头,褚嘉树闹到最后也觉得幼稚,眼睛都笑弯了。 “诶——”褚嘉树把枕头往翟铭祺身上一扔,自己弹回去躺床上了,连带着翟铭祺也一起倒床上,他侧过头,“我又——想冬天去滑雪了,我们去滑雪吧。” 翟铭祺一巴掌糊褚嘉树脸上:“我算是发现了。” “你这人怎么老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翟铭祺看过来带着玩闹余韵的笑意。 褚嘉树也笑,扯着被子把灯关上了:“什么话,你第一天认识我?” 两人又瞎说了一会儿,翟铭祺拿出手机开始翻二月份距离南半球近一些的滑雪场,褚嘉树凑过去指指点点地看。 最后挑了一个温暖的滑雪场,刷评论说那里凌晨可以待在滑雪场里面,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一场世界级的日落,简称人生打卡点之一。 最重要的是,坐车三个小时下山就能直接进入可以吃冰淇淋的天气,这让挪曼斯里成为著名的冬夏之地。 翟铭祺给挑乐了,转过头去问褚嘉树:“我说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褚嘉树,大冬天的跑人家夏季国度找滑雪场。” “压力这么大了吗,都开始琢磨怎么为难老天爷的勾当了。”翟铭祺煞有其事地摸了摸褚嘉树的额头。 褚嘉树在床上滚了一圈,笑着说:“我可乐意,我看你不也挺乐意么。” 笑闹过一圈后,两人又都平躺在床上安静了下来。 褚嘉树盯着黑黢黢的屋顶,说:“唉,聊点儿正事。” 正事儿,他们哪有什么正事儿,他们想干的什么都是正事儿。 翟铭祺猜到了应该是跟梦有关的事情:“聊谁?” 说起这个来,翟铭祺其实一直挺好奇的,他转过身看着褚嘉树问:“一直能看到别人未来,什么感觉?” 第34章 什么感觉,褚嘉树被问到了。 他还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呢,因为他似乎只看一眼梦里七七八八的糟心事,看到翟铭祺可能的未来,即使仅仅是一闪而过的片段。 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改变,背着担忧的行囊骂骂咧咧地上路。 那抹在翟铭祺脸上的血腥太刺眼了,这玩意儿就不该出现在旁边跟他扯犊子的那孙子身上。 至于其他人……说他特别特别想改变那些人的破未来吧,其实有也没有。 褚嘉树就不是一个爱关注别人活成什么样的人。 可真遇到了,他又实在是贱得慌地想干点什么。 他嘴上喊着人家观察对象,戏称这些人是几号单主的客户,打着想要探索剧情弹性,改变未来当英雄的名头,就为了给后面翟铭祺的万一做准备。 但真掺和进去了也就不是他嘴上打打嘴炮的事了。 “被老天爷压着去打白工的感觉。”褚嘉树臭着一张脸。 “总不能都让我知道了这人明天要从五号大桥上跳下去,我还不拦着吧,”褚嘉树说,“而且压倒人的那最后一根稻草居然还是没买上最爱的某款滞销面包这种破理由。” 滞销都没买上,这人运气也还真是血亏。 不就面包么,买,还买大个儿的,褚嘉树转头就能去面包店里给人买个百八十个吃到吐,问人还想不想跳了? 还想,因为根本不是面包惹得毛病。 褚嘉树平白无故地就被扯进这么一堆不是面包的事里去了,出不来,只能想着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烦!”褚嘉树啧了一声。 “谁想管他们那一摞摞破事儿。” 褚嘉树翻了个身背对着翟铭祺不自然地嘟囔:“也不让我梦点有用的,来个什么赛博未来人教我当超级英雄啊,再不济让我梦见你银行卡密码也行。”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狗血,每晚上给我按盆泼。” 翟铭祺没说话,伸手揉了把褚嘉树背对着他的后脑勺。 第26章 我穿越回我爸妈恋爱之前 天气一天天冷死,他们临着放假跟着陈婆婆回了趟山里。 还是老样子,陈婆婆虽然人去了上今,但还是过一段时间就要回去一趟,给老家的坟上上香,一个人对着三口坟说说话。 山里有东西扯着她回去。 陈婆婆爱一口酒,平常不怎么喝,周围人也不让她喝,她年纪太大啦,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怎么能这么喝酒呢。 也就是上坟的时候,但也不多喝,解解酒虫勾的瘾,醉上一把再歪歪扭扭地走回去。 褚嘉树他们就是在这时候遇到苦爷爷的。 说起苦爷爷来,他们实在没有太深的印象了,特别是褚嘉树,他满打满算也就见了人家三面。 第一回看人家吃东西,第二回给人家吃东西,第三回跟人家吃东西。 苦爷爷就是曾经把他们从那段跑不出的夜路里接出来的人,褚嘉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的眼睛被挖空了,留一个吓人的眼眶。 再次见到,褚嘉树才觉得这人似乎和记忆里有很大差别了,头发全白了,人也老了不少。 一算竟然有八年过去了,褚嘉树印象里的人头发明明还是带着黑的。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了,不过还是见人就笑,看得出来他还记得陈婆婆。 闻着黄酒味儿他滑过去,蹲在这三座坟面前,跟陈婆婆讨一个酒喝。 三口坟的位置在山的很里面,也不知道苦爷爷是怎么跑进这里面来的,又是来干什么的。 陈婆婆喝着黄酒,倒是大方也分了他一杯,陈婆婆比苦爷爷大了应该有十来岁,可是他们这会儿看着却像是同一个年龄段的人,共分一坛黄酒。 褚嘉树和翟铭祺他们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每次来上坟都是这样的,他们从来不过去,也不打扰陈婆婆,上几柱香拜上几拜就搁一边等着。 今天可能是多了一个人,陈婆婆这次聊得时候不再那么寥寥几句,他们天蒙蒙亮的时候来的,回去时候太阳都升老高了。 老样子,陈婆婆还是留了苦爷爷吃饭。 苦爷爷显然是还记得他们的,看到他们就笑,又从随身背的破旧的黑书包里面掏出什么来。 是一条红色围巾。 褚嘉树看到这个愣住了。 其实他看到的第一眼没有认出来,当年只顾着跑了,遇上苦爷爷后也是一派的手忙脚乱,他也没在意这么一个红围巾后来跑哪儿去了。 没想到是落在苦爷爷这儿了。 “多少年了,早不该是我的了,您自己留着吧。”褚嘉树对苦爷爷讲。 苦爷爷倒也不客气,听完这句话后就乐呵呵地自己戴上了,穿着一身脏旧的衣服配上一条小孩款式的红围巾,看着很滑稽。 陈婆婆说当年的事情一直想要谢谢苦爷爷,他们家别的没有,房子和钱总是拿得出来的,陈婆婆转头就要给人报酬。 苦爷爷却不要,他摆摆手,不要房子也不要钱,奇怪得很,像正是应了村子里这么多年来的传言,这苦爷爷确实是个精神有问题的。 也许是真的有,但又不耽误人活着。 苦爷爷来这一趟似乎就真的是为了讨一口饭吃, “你们,一起长大的?” 苦爷爷的声音还是很奇怪,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像是石子在喉咙里摩挲,音调奇怪到褚嘉树他们第一次没听懂苦爷爷在问什么。 他也不说第二次,就只是笑,得不得到答案也不重要一样,旁边的陈婆婆听清了就说:“对啊,一起长大,他们两个天下第一好。” 这是小时候两个人爱挂嘴边的话,这时候被陈婆婆拿出来调侃他们,褚嘉树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翟语堂在旁边拆了包巧克力,吃吃地笑。 苦爷爷点头,朝他们比了一个两个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靠近的手势,又朝他们笑。 苦爷爷总是在笑,过着人人都觉得苦的日子,每次看他都在笑,只剩一只眼睛也弯弯的。 “婆婆以前认识苦爷爷吗?” 等苦爷爷走了,他们开始收拾起家里。 他们帮忙着把家里的灰清扫着,桌子上还剩着他们吃过的面条,陈婆婆的黄酒杯。 她应该是有些醉了,脸色发红,带着迷离的眼神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认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年轻了,”陈婆婆说,“不过那个人认识他。” 那个人是谁,谁也不知道,他们认识陈婆婆的时间贯彻他们现在的生命,陈婆婆看着他们长大。 可他们却不知道陈婆婆长大的样子。 自然也认不得陈婆婆嘴里的那个人。 “那他眼睛是怎么没的?”翟语堂抱着扫帚坐到陈婆婆边上问。 “不知道。”陈婆婆摇摇头,她说,“听说他年轻太混,说不准是惹了谁被报复了,说不定是欠钱不还,说不定是他自个儿不小心栽沟里。”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那个人告诉我说,他叫李苦根。” 褚嘉树第一次听到陈婆婆说起苦爷爷的事情。 黄酒在杯子里晃荡一圈,陈婆婆仰头闷下去,她说:“他是我见过活得最真的一个人了。” 李苦根只知道是李家村的人,他总是突然回来突然离开的,谁也不明白他。 像是一场突兀的命运,降临在李苦根的身上,这名字是他自己说的,说自己生来就是吃苦的命。 没人知道他年轻时候从哪儿来的,明明是李家村的孩子,偏偏又感觉没人见过他。 他回来去哪儿都能蹭口饭吃,就是没个家。 对于陈婆婆来讲,李苦根就像是个媒介,像是李家村的一个点。 是她和那个人的联系。 李苦根出去混了几年,还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陈婆婆以前不是李家村的人,她也不认识李苦根,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婆婆笑了声说:“因为那个人是一个几十年来都爱收留来历不明的怪物的人。” 陈君知似乎觉得自己要讲一个很荒诞的事情,所以在后面像是醉酒的梦话开始前,她打了一个预防针:“这个世界啊,真的是很神奇的。” “有好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 “那个人啊,没爹没妈,无子无孙,要不是穿越过去又回来的我!这人死后连个给立碑的都没有,怪可怜的。” 黄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山里的草腥气,飘忽着去了很远的地方。 褚嘉树耳朵听到穿越两个字时第一反应是陈婆婆这次是真的喝多了,等会儿抬屋里让人洗洗睡吧。 下一秒他一脸痛苦地捂住脸,就是说,这个世界漏成这样的真的没人管管吗?!? “我那年十八!”陈婆婆一拍桌子,气势虎虎生威,“去哪不是一枝花!” “本来是想去把我那爹妈的婚事儿搅黄来着,反正之前过的也是乌烟瘴气,没想到反给撮合上了,后面有了我,”陈婆婆豪迈又干上一杯,语气高昂神情落寞,“我就回来了。” 第35章 翟语堂上前偷鸡摸狗状地把桌上的酒换上了褚嘉树灌的解酒汤。 陈婆婆被另一头认真听她讲的翟铭祺感动,拉起孙子的手涨泪,没注意到另外两个背着她搞小动作的。 可能人老了,人喝多了,人触景生情了,都喜欢絮絮叨叨。要都结合在一个人身上,这顿唠就有些停不下来。 陈婆婆讲她跟那个人二十年前就认识,她讲起她从过去回来后又找到了那个人。 “我说,你怎么变这么老了啊,脸上都有皱纹了。”陈婆婆说。 明明昨天两个人都是十八岁的模样。 她抬起手摸了把眼泪,那个人在山下开了家小卖部,当年顶顶优秀的人,后面就守着小卖部了。 陈婆婆一手看卦说鬼的本事都是跟那个人学的。 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学的,学这干什么,把自己搞得神神叨叨的,别人都不待见。 “当年那个人就是在小卖部遇到的我,人不嫌我打扮得奇怪,什么人都敢留,胆子顶破天了。” “回来后我又在小卖部找到了那个人,什么都变了,就乱收留人的老毛病还没变!” 陈婆婆喝了口醒酒汤没发现什么,只顾着骂骂咧咧了。 当年那个人收留了意外出现在二十年前,没有家没有身份的她,后面也常常会给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李苦根一口饭。 “那个人就是这么一个人。” 两个人年纪差太大啦,陈婆婆养她爱她的爸妈先走了,那个人最后强撑着坚持陪了陈婆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也走了。 陈婆婆就只有一个人了。 喝醉了的人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的,说到最后,陈婆婆也没说那个人是谁,甚至是男是女也不知道。 她只说:“小卖部没人管了,我就去管,李苦根回来了没地方吃饭了,我就给口饭。” “其实也没变什么。”陈婆婆说。 第27章 刚才那人,是李天天? 一个苦爷爷牵扯出来了这么段往事,给褚嘉树听的一愣愣的,他捂着心口一酸,感觉人走茶凉这种事儿也挺虐的。 “别干坐着,”翟铭祺打断施法,举着拖把一巴掌拍上徒自悲伤的褚嘉树,“起来干活。” 褚嘉树掏出手机看了眼,又几百条消息,跟催命一样。 翟铭祺和褚嘉树把喝得烂醉的陈婆婆扶着去屋里睡下了,翟语堂把桌子收拾了往院子一转,感觉和小时候的样子没差。 褚嘉树手机老丁零当啷地响,大多是顾时那哥发的消息,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自娱自乐地怎么能嘚吧嘚吧这么多。 “谁?”翟铭祺侧头看褚嘉树。 “顾哥,”褚嘉树点开消息一条条看过去,“楚橙姐的事儿。” 褚嘉树看了一圈的消息,感觉顾时才是真的喝多了。 “唔……”褚嘉树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顾时说楚橙姐最近跟一个帅气的姐姐走的很近,每天亲亲抱抱,他问我楚橙姐会不会喜欢女的。” “?”褚嘉树面色奇怪了一秒,“喜欢女的?” “为什么会喜欢女的。” 他没管这个新奇的方向,继续往下翻列表,乱七八糟地堆一摞,比如章余非问他语文作业是abc哪张卷子。 这周根本没发卷子,这厮又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陈年老款。 中间还穿插着林寒奇发来的消息,问他们那个研究需不需要投资。 褚嘉树回了句如果他有需要可以来点,用不上就算了。 褚嘉树盯着对面正在输入中的页面几分钟。 他再往下一划,看到明炽给他发消息问有没有什么开锁公司的师傅收徒介绍,她把自己锁薄雾地下室了。 褚嘉树:“??” 他特意看了好几遍这句话,发现确实是这姐自己把自己锁进去的。 褚嘉树脑子发木了几秒,不知道就自己回村的两天,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着顾时给他弹了个电话过来,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快两分钟,褚嘉树快以为对面打电话的根本就是鬼的时候,终于听到了顾时发声。 他说:“小孩,我一两句说不清楚,但我感觉自己这次真没戏了。” 褚嘉树看着这一团乱麻的消息,放下手机一副灵魂被掏空的样子枯坐在椅子上长蘑菇。 翟铭祺好笑地过去搓了把褚嘉树的脸。 “愁什么。” “我在想……”褚嘉树礼貌且迷茫地询问,“他们有病吧?” 阳光晒下来金灿灿的,抻平在桌上,晃进褚嘉树的脸上一半,翟铭祺罩上来的手一半。 褚嘉树盯着翟铭祺望着他的那双温柔包容的眼睛,恍惚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他冥冥之中感觉自己好像在哪一刻也经历着被这双盈盈笑意的眼睛这么看着过。 也许是梦里,曾经小时候他忘记过的某一个梦里。 “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你。”褚嘉树想什么就脱口而出来了。 翟铭祺动了动眉毛,手上力气大了几分,把搓着那张脸挤出了嘟嘴的模样。 “六岁那年我们都结拜了,你当然认识我。”翟铭祺说。 “诶哟你能不能别提了,这都多少年了,放过我行行好,翟爹。” 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什么蠢问题,褚嘉树没忍住笑出声,把人手打开。 院子里传来忽长忽短的鼾声,陈婆婆在房间里睡熟了,翟语堂撑着桌子对着电脑做小组报告,空荡的地方就他俩闲得眼瞪眼。 翟铭祺把他旁边的凳子拉开,暖洋洋的太阳晒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就这么陪着他发呆。 “晚上顾哥请吃饭。”褚嘉树看着手机说。 翟铭祺点头,他之后又唰一抬头寻思几秒后,说:“他老请咱俩干嘛啊,他追人不得请楚橙姐么,他追谁呢。” 有一说一,这已经是顾时请他俩吃的第不知道多少顿了,翟铭祺感觉他其实是想带俩傻子先去探店踩雷。 褚嘉树盯着手机看,点进朋友圈刷新一看就是楚橙姐发的一张自拍照,看定位不在国内,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着墨镜一看也帅得强大的姐。 喜欢女的……褚嘉树抠了抠脑袋,点开照片,喜欢女的是几个意思啊。 女的喜欢女的。 喜欢……嘶,褚嘉树脑子有种烧糊了的试用感,他挺直背坐起来,心想女孩儿怎么会喜欢女孩儿呢。 怎么还有这种排列组合方式。 不管了。 褚嘉树转头去把小卖部的钥匙翻出来,陈婆婆本来说今天打算给小卖部打扫了,估计又落了不少灰。 两人没去喊正忙比赛的翟语堂,拎着拖把扫帚下山去了,路上还是迎面而来的冷风,某一刻似乎在穿过小时候的路。 小卖部还是老样子,许久不见到喜嬢了,听陈婆婆说,喜嬢前几年被儿女接城里去了,后面就没回来过了。 路上弯弯绕绕落了不少叶子,顶上的树秃了不少,空气是干冷的,走两步都冻得人骨头发疼。 褚嘉树搓了搓鼻尖,感觉脸冰凉,一个转弯看到了路边翻了摩托的人,他应该才从沟里面爬出来,脸上还蹭着血珠子,吃力地把车扶起来。 这人瘦得可怕,几乎是皮包骨头,眼睛凹进去,头发胡子都很长,衣服看着旧但是很干净,这么冷的天,就裹了一件薄外套。 褚嘉树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从那人眉眼间读出了点熟悉的味道,他没停下来回头又看了好几眼,几步跑到翟铭祺旁边凑人耳朵边说悄悄话:“那人我看有些眼熟。” 翟铭祺刚没注意这个人,听褚嘉树说完后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那人也转过身来,头上的血珠子就任其在脸上流着下去,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 “诶,这小卖部多久没打扫过了,这么多灰。” 褚嘉树被呛得直咳嗽,弯下腰从盆里舀了些水洒地上。 翟铭祺搞了条帕子把空货架擦了擦,几回下来,白帕成黑帕。 “刚才那人,是李天天?”褚嘉树问。 褚嘉树杵着拖把,正事儿没干几分钟,嘴上叽里咕噜地没停一秒:“他出来了?这孙子我记得当年可是被关少管所的。” 李天天小时候还带他们玩过。 想当年,脑子褶皱还是一马平川的他们早上还喊人家一声哥,晚上就让人给一麻袋套头的给卖了。 那混球是全然不顾塑料兄弟情分,一门心思纯粹是对牢饭的渴望。 没想到几年不见,变化还挺大。 “他今年得二十多了吧,当年他还上初中来着。”褚嘉树说着话还记得抬抬脚给翟铭祺让地儿。 “他是不是成绩还挺好来着?” 褚嘉树真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唯一的这点儿还是陈婆婆念叨来的,不过这人也确实可怜可恨,年纪小小就被爹妈扯着干起来这种勾当。 翟铭祺哪记得这些,他对小时候最多的记忆就是褚嘉树,再往前是真的记不太清了。 第36章 “我可真不记得了,”翟铭祺无奈地把手洗干净了后掐了人脖子一把,“你关注他干什么。” 褚嘉树习惯了,缩了缩肩膀头往后仰,看着翟铭祺:“你注意到他看咱俩的眼神儿没,还顶着一脸血,好阴啊,你说他认出咱俩是谁没?” “他还记得咱们吗?” 翟铭祺摇头:“谁知道。” 应该是认出来了,先不说山上就住了陈婆婆一家人,就李天天傻愣着看他们的样子就怪里怪气的。 李天天的爸妈估计都没放出来,他那个爸是个混子,跟着乱七八糟的人又赌又混的,光拐孩子这一条就已经够他下半辈子吃一壶的了。 他一个人看样子也不好过。 褚嘉树其实对李天天也没什么兴趣多谈,讲两句也觉得倒胃口不讲了,把拖把塞给了翟铭祺,转身又去捣鼓其他的去了。 柜台下面有个大的收纳纸箱,陈婆婆特意说了这次来筛筛有用的东西带回去。 顶上最显眼的是个泛黄的老相框,褚嘉树小时候也见过,是陈婆婆和小时候的翟姨的一张合照。 上面落了许多灰,蒙蒙掩盖了曾经相框的影像,褚嘉树拿了一张纸巾蘸水擦了擦。 翟铭祺也注意到了,他接过来看了两眼,感觉手指下面咯着什么了,他翻过来一看,后面鼓鼓囊囊贴了东西。 可能是年代久远,胶水不太稳固,随着他的动作,纸张垂落了下来。 是一封信。 第28章 无论干什么都陪你啊 信没有拆封,只有表层的三个字,不可拆。 血红的三个大字,让人看了心悸,不知道这封信是从哪年哪月出现在这背后头的,反正他们也没有发现过的。 就是这字迹眼熟,他们认出了这是陈婆婆的字。 褚嘉树和翟铭祺互相看了一眼,找不到胶水,他们掰开相框准备把信封贴着相片先一起放进去。 没想到来了个爆装备二连,翟铭祺大手劲儿咔吧一声给相框掰开了,又掉出来个小相片,还是黑白的。 褚嘉树手忙脚乱地去接,小小一张相片躺在手心里面,里面有六个人的合照。 三男三女,第一排那牵着手一看就是一对,还很年轻的陈君知挤在这对笑的很甜的小情侣中间,后面的女孩子伸手拍着陈君知的头,另两个也靠拢站着。 而他们的背后,正是这家小卖部。 “这是……”褚嘉树愣了下,半个巴掌大的相片已经泛黄了,年轻的面容还是娇嫩。 他指尖微动,翻出了相片的背面,上面写着对应的人的名字,还写着年份,1920年。 陈婆婆今年八十八,往前推最早是四几年出生。 灰暗的小卖部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两抹光线,透射在地上,褚嘉树手指被灌进来的风吹得冰凉。 他们蹲在一起,抬起头来环绕这个小卖部,觉得似乎空间都在流动,空气里的灰尘味被急促地呼吸带进肺里,褚嘉树侧头咳了几声。 翟铭祺指尖也发凉,他一手抓着褚嘉树,一边拿起相片挪进了相框里面,再把信封重新放在相框外面,合着一起轻轻搁在了箱子的最顶上。 “……我们等陈婆婆醒了再收拾这里吧,我们先回去。”翟铭祺说。 褚嘉树点头,两人牵着对方的手出了这家小卖部,甚至来不及锁门,匆匆跑了出去。 大门开着,里面还有一些他们刚刚清理出来的过期零食和洗护用品,陈婆婆偶尔得空会回山里开几个月小卖部。 不过现在她年纪太大了,这两年又身体不好,最后还是打算关了这家小卖部,他们这次来也是一并清理了这批存货的。 他们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李天天。 他看起来很狼狈,脸上的血都抹到袖子上了,慢悠悠地推着摩托车下山,这次错过他们的时候没有再盯着两人的脸不放。 只是走了几步后,他突然喊住了他们。 “诶,你们两个,”他瘦瘦干干的身子弯着脊梁,本来就不高看起来更猥琐了,“是不是陈君知家的。” “小卖部家的那两个孩子。” 他们闻声后也转过身来,不明所以地看向李天天。 这人已经和他们印象里的很不像了。 他们和李天天又不是什么叙旧的关系,路过没骂两句都是他们有素质,不知道这人喊住他们是做什么。 李天天咽了口口水,他抬起头来,脸颊都凹陷下去像是很久没有吃过饭的样子,嚅嚅:“这些年一直没见过你们。” “想找个机会……我欠你们一声道歉,”他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当年的事情,我也是被逼的,但还是对不起。”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等到人贩子悔过的一句对不起,这年头科幻片也不能这么演。 谁管他被逼没逼,被拐的又不是他。 褚嘉树和翟铭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李天天,难不成这人觉得他们两个还会原谅他不成,当年要不是他们自己跑出来,能不能活都不一定。 他们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后面迟迟没有传来声音,褚嘉树在转弯的时候斜眼看了那边一眼,李天天还是佝偻着背定在原地。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寒风冻骨,把人的衣服吹得扬起又落下,站在阴影下的身子像一张随时会飞走的纸片。 过了几分钟后,李天天彻底看不到褚嘉树他们的背影后,才缓缓地推着自己的摩托车继续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远远又看到了小卖部大开着的门和堆了满满几大箱子的过期零食,定在了原地跟个站桩一样,几秒后咽了咽口水。 褚嘉树他们上去的时候陈婆婆还在睡,翟语堂这边在进行一个语音会议,正唇枪舌战地和对面的人辩论的激烈,看起来到了白热化。 翟语堂总是在忙这些事情,她是真的挺喜欢这种集体活动的。 褚嘉树打了个哈欠,他们今早五点就起床进山了,现在感觉犯困,他扯了翟铭祺过来靠着,掏出手机玩了会儿。 “我们几点回去?” 他们明天还要回去上课,最迟晚上就要坐车转飞机回上今。 “等车来接,不用管。”翟铭祺侧过身挡着光,“困了就睡。” 褚嘉树摇摇头,点开了一个游戏玩:“我玩游戏,不用管我。” 天色正在最晒的时候,冬天的天冷,翟铭祺进屋把火盆找到了,放到了翟语堂和褚嘉树中间生了火,要他们都坐过来。 翟语堂没听见,翟铭祺把火盆往她那边靠了靠,自己走向了褚嘉树。 手机页面是游戏人物动来动去,褚嘉树整了个耳机戴上,里面一直传来人物的脚步声和游戏背景音乐的雨声,没有听到另一个走远又靠近他的脚步声。 等到阴影罩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个人走到他旁边了,他抬头一看,是翟铭祺。 “怎么了?”褚嘉树摘下耳机看他。 翟铭祺抬手理了理人的头发,又用自己生火时烤热的手摸着褚嘉树冰凉的脸,说:“怎么这么冰,我说我生了火坐过去些。” “啊,我没听见。”褚嘉树仰头朝人眨了眨眼。 “开会议玩游戏,我好心生火,你们倒好,一个二个都不理我。”翟铭祺低头对褚嘉树抱怨。 褚嘉树被整乐了,他用脸蹭了蹭被烤得暖烘烘的手:“说的这么可怜啊,对不起嘛。” 他站起来把两把椅子都扯过去,扯着人跟他一起坐下。 “还在忙他们的事情吗?”翟铭祺问他。 这说的只有那群梦里现实交织的那群爱恨情仇的人了。 褚嘉树摇摇头说:“没呢,最近有些累,不想忙了。” 最近靠近期末考,他们除了忙着各种测试和课程还要上一些超前班,提前学一些下一学年的知识,几乎是连轴转,褚嘉树总觉得自己甚至都没时间睡个整觉。 连午休时间都被腾出来啃附加题。 马上他们要初三了,明德私立的高中的要求也很高,普通走高考路子的栋梁班基础要求是中考全市前三百名,他们俩都没出国的打算,家里对他们的要求都很高。 褚嘉树疲累地揉了揉眼睛:“明天还有堂考试,我这次势必要超你。” 两人的成绩不相上下,上周测试褚嘉树比翟铭祺低两分,给人接了一周水,天天往水房跑,跟和小姑娘谈恋爱了一样。 翟铭祺敲了敲椅子扶手:“那不行啊,我觉得一周有人接水好得很呢。” 两人插科打诨地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褚嘉树被逗得侧开头,眼睛亮亮地又把话题扯回去了。 褚嘉树回去了估计还得找顾时一趟,翟铭祺说他跟着一块去。 “我怎么干什么你都陪我啊?” “你干什么我不陪你了?”翟铭祺斜眼看他。 两人跟说绕口令一样,但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两人从小就这样,管他好的坏的,总扎堆儿一起干去,总不扔下另一个。 第37章 所以之前褚嘉树做梦这事儿瞒着翟铭祺时,人才那么生气。 本来么,两个人一直干什么都一起,怎么还有出事儿了把人往外推的道理,这在他俩之间就是大写的背叛俩字,是要被写在两人的小白板上控诉一周的。 翟铭祺反正拒不接受。 “好,”褚嘉树抬手一巴掌拍上了翟铭祺的肩膀,“那就陪我。” 第29章 三个绝望的男人 晚上九点。 褚嘉树看了眼到处冒着粉红泡泡的餐厅,悠扬的小提琴曲,昏暗的烛光,满桌的玫瑰花。 三个大男人各坐一角面面相觑。 “顾哥,”褚嘉树叹气,“你觉得咱们仨坐这种地方像话么。” “不管了,来替哥把把关。” 顾时让侍应生倒了红酒,往两个小孩红酒杯里冲了半瓶可乐。 “这是我让人查了市里排名前八十的情侣餐厅,这是第四十二家,还是老样子,记得打个评分填个表给我。” 暧昧的灯光下,三个绝望的男人正在食用生死不明的料理。 褚嘉树面无表情地插回一个正在阴暗爬行,扭曲蠕动的章鱼腿。 翟铭祺盯着在酒水里挣扎狂舞的醉虾。 顾时切下来一块布满红血丝的牛排。 穿着礼服的侍应生正端正地立在角落里拉着一首爱的华尔兹。 “为什么是这首歌?” 褚嘉树实在没忍住扭过头去找侍应生聊天了,这气氛如此死亡且尴尬,暧昧的灯光似乎在暗示着某种不可明说的三角恋。 婉转的音乐仍在继续,而侍应生正在继续以高超的技术一心二用地回答褚嘉树的问题:“这是我们老板最爱的单曲之一,所以如果客人没有要求的话,我们优先选择这首曲子。” 那这家店的老板一定很爱看电视剧,说不定和翟语堂会很聊得来。 哦不,现在应该和他俩也挺聊得来的。 褚嘉树对生食不太感兴趣,翟铭祺会更喜欢一点,他索性就当给人喂食了,切好的肉菜一股脑地放进了旁边的盘子里。 而那暧昧到诡异的音乐还在继续,换了一首曲子,显得似乎空气都加了什么变得热起来了。 翟铭祺拉开了衣服拉链,起身把室内三十度的空调调低了。 “顾哥,”褚嘉树和侍应生聊了几句后转过来同这位哥苦口婆心,“我觉得如果楚橙姐喜欢生食你可以带她去日料店。” 这么鬼的餐厅就大可不必带人来了,楚橙姐稀里糊涂地被拉这儿跟顾哥吃一晚上,很难说顾哥会不会被人直接拉去后厨生切了。 这到底是哪位神仙推荐的餐厅,分手后的报复吧。 顾时还沉浸在可能失恋的悲伤里,跟褚嘉树说:“我之前打算和她协议结婚,被拒绝了。” 褚嘉树心想,那不肯定的么,这狼子野心在脸上都写完了,楚橙姐一生桀骜爱自由的性子,考虑我都不会考虑你啊。 “你追人的进度怎么样了?”褚嘉树温和地询问。 顾时叹气,说着他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面掏出来一个平板,里面是一件很漂亮的礼服,流畅的绸缎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整体是偏墨绿色很像森林里的沼泽。 “怎么样,不错吧?”顾时看着屏幕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特意给她设计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你怎么还会这个?”褚嘉树盯着上面不像新手能搞出来的衣服,“你不演电影么。” “因为我喜欢。”顾时笑了下,他目光落在上面指尖滞留在上面。 几秒后,他又抬起头来招呼两人过来问:“来,帮我看看,她会喜欢这个吗,要不要我再改改?” 其实餐厅里的灯光真的不明朗,褚嘉树还是看清楚了顾时认真看着平板的那张脸。 求而不得,这是顾时单恋楚橙的第九年。 唉,那种感叹再次涌上心头,好苦,好虐。 顾时看着点走了。 今夜楚橙刚回上今,他盯着时间准备了一大束红玫瑰花和99支各种牌子色号的口红绑在一起,抱着先离开了这个鬼迷日眼的饭局。 乍一看仔细看的这束花都包扎得漂亮,是拍照片会很出片的那种花。 点子是褚嘉树找翟语堂问的,虽然俗气,但翟语堂告诉他说,管什么俗气不俗气,送不上心坎儿的礼物就是翻出跟头来也白搭。 何况顾时的时尚审美向来很好,挑的东西很难出错。 反正都说好了要给人帮点忙,试试餐厅瞧瞧衣裳这种小事算什么,总得找出些实用的方法来。 秉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福,褚嘉树打算再进一步地去了解一下他的实验对象。 褚嘉树伸出了第一只试探的小脚——如果在不改变结果的情况下,改变时间的先后顺序是否成功。 这一对可是他梦里少有的结局还不错的一对。 如果这对成功了,那就说明剧情线可以变动的地方又多了一项。 “是时候也该找楚姐谈谈了,”褚嘉树撑着脸,“她应该是会喜欢上顾哥的吧,她为什么不愿意去试试呢。” - 楚橙这两天新找了一个弟弟,一次秀场认识的。 长得巨帅,一米九几据说是个混血模特,她坐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拥抱,亲了亲男人的耳朵。 今夜的风温和舒服,楚橙开了阳台的窗户和大门敞着,高处昂扬的风贯彻进来,吹起她耳后的头发扬起又落下。 客厅音响放着她喜欢的音乐,她眯了眯眼,往后仰了仰几乎探出了窗户。 “听说你之前喜欢沈漠沈总?” 那绿眼睛卷毛怪笑眯眼睛仰头凑过去问她。 楚橙笑了声:“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还拿出来说。毕竟沈总的脸真的很不错,性格傻傻的也还算可爱。” 她吐了口烟说:“不过嘛,他竟然还很专情,只喜欢翟小姐。” “现在人家都结婚了,我自然不搞有家室的男人。” “我现在喜欢你。”她笑着说,“听说后天有场你喜欢的秀?我跟主办方说邀你一个面试机会吧。” 她说着随便伸手把烟摁熄在设计在阳台门框上的烟灰缸里,抬了下头。 楚橙愣了下,门口直挺挺地看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刚从什么场合过来,头发抹起来了,一身得体的礼服西装,抱着捧艳丽的花束,那双温和泛红的眼睛和她对视上。 - 被剩在餐厅的褚嘉树生无可恋地盯着盘子,顾时走了,他们两个人还要把剩下点的9999元情侣套餐吃完。 他和翟铭祺对坐着,烛台和玫瑰围绕在他们四周,黑珍珠般的绸缎桌布压着几道分量少得可怜的菜。 三角恋的战场逆转成了两个人的情场,抬眼间是对方的眼睛,低头是对面瓷白的手,拉着古老爱情音乐的小提琴曲,催促着好事成双的急切。 气氛实在怪异,褚嘉树浑身上下跟布满了虱子一样燥痒。 桌上新上的鲍鱼又只有袖珍的一个,褚嘉树盯了这拇指大的玩意儿一眼,侧头又看向了侍应生。 “哥你要不别拉了,过来聊会天。” 褚嘉树虚弱地建议。 侍应生看着年纪不大,眼睛充斥着没有被社会玷污和义务教育压垮的清澈,听到褚嘉树的话后也是很听话地扯把椅子就坐了。 这下气氛好多了,刚整的他跟翟铭祺在相亲似的。 褚嘉树指了指那道鲍鱼。 “你说这道菜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为了让小情侣展现出谦让之美还是打算为了一道菜大打出手?” 褚嘉树嘴上说着,叉子是毫不犹豫地插走了那块唯一的鲍鱼。 其实这里每道菜的分量都不算多,可能考虑到情侣不适合吃太饱。 褚嘉树挑三拣四地吃了些零碎东西,味道只能说过得去,他叹了口气又对翟铭祺说:“你多吃点,回去我煮碗面安慰下我自己算了。” 他转过头又跟侍应生唠嗑:“你们老板是谁,见过吗?你能委婉告诉他,他品味不太行吗。” 侍应生只是单纯,但是不傻,他回答:“顾客是上帝,员工不是,您可以写评价。” “哦,希望您能回去再写,因为如果是我负责的包厢的话,我会被扣绩效。”侍应生卑微请求。 褚嘉树觉得这人也挺惨,分了人家一块蒜香面包:“你老板叫什么?” 侍应生不知道这位客人为什么对他们老板这么感兴趣,但还是谨慎地回答说:“他姓林。” 上今餐厅产业链巨头不算多,能开出9999元一餐的傻登儿价格的就更少了,很不巧的是,林家正是其中之一。 “该不会是林寒奇吧。” 这么恶臭奇葩充满了古早霸总俗气高贵的品味,让褚嘉树没过脑子的随口叭叭。 结果看到这位侍应生眼睛里藏不住一点秘密的惊讶,“这都能知道”五个字写完了都。 那真是个商业鬼才啊,败家玩意名不虚传。 第38章 褚嘉树一噎,掏出手机给那位还在“正在输入中”的哥扔了条消息过去:“哥你能赔我点钱吗。” 对面迅速地弹出一个问号。 然后几秒后,对面转账20000过来,还附带了句话。 “哥给你的一点零花。” “还有你那个项目我觉得很有前景,虽然我不需要,但是我想跟跟进度。你别误会,我真的不需要,就是我有个朋友吧,他挺感兴趣的,真的不是我需要,我只是觉得能帮助有需要的人。” “诶,真不需要投资吗?” 第30章 一个好梦,梦到你了 色香味只有色的餐厅让褚嘉树全心全意都给翟铭祺夹菜,褚嘉树干了半瓶可乐出去找厕所。 他低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良心发现地拒绝这位执意要投资的大表哥,明确表示之前就是开玩笑,学生项目用不着外部资金。 屁的学生项目,随口扯的玩意儿居然真的有人能信,褚嘉树有时候真的觉得这个世界疯球了。 正想着,一个转角就碰到了翟家大哥。 翟大哥盯了他一眼,又盯了周围一眼,又盯他。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褚嘉树后知后觉自己站这儿有点不太清白。 褚嘉树转头就走,心想怎么到处都是熟人,难道林寒奇这个餐厅其实很有品味,只是他山猪吃不来细糠。 “小褚?” 翟大哥站在不远处,怀疑人生了几十秒后还是趁人丝滑鬼祟地溜进包厢前喊住了他。 这小子谈恋爱了?十四岁毛都没长齐花样还不少,和谁,不能是他们翟家的吧。 翟大哥的拳头慢慢捏紧了,气势汹汹地透过半开的包厢门开到了餐桌上努力干饭的人后歇了气。 哦,确实是姓翟的,不过是男的。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下一秒迷惑地看向两个人:“你们两个大老远跑这儿来吃提前一个月预定的情侣餐……还挺猎、独特啊。” 这家也不好吃啊,人主题摆明了就是成人恋爱三部曲专用的氛围餐厅。 这俩凑的是哪门子热闹。 小众,太小众。 看吧,褚嘉树心想,不是他一个人品味的问题,这餐厅分明很猎奇。 褚嘉树百口莫辩,深感风评被害,回去后转手收了林寒奇发来的两万零花钱。 - 厨房里徐徐地冒出油烟气,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褚嘉树坐在岛台上晃着腿。 “我想吃肉,小翟,”褚嘉树脚尖勾着拖鞋甩一甩的,盯着翟铭祺的后脑勺,“加肉加肉,听到了吗小翟?”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人明明只是在煮个面条,可连后脑勺似乎都在透露着认真。 “爱吃吃,不吃滚。” 翟铭祺回了句,扭头又去冰箱里取出来了一盒切好的肉丝出来。 褚嘉树弯着眼睛往后倒在岛台,长手一伸撑着冰箱摁开了收音屏,胡乱点了几下,一首土炸天的dj顿时在厨房狂舞。 “啊……”翟铭祺幽怨地看向褚嘉树,“好吵。” 褚嘉树还倒在桌面上,眼睛是反着看屏幕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就是一通乱按。 “哦。”褚嘉树拉长声音应了声。 他手又在上面戳了戳:“那我换了一首。” 不知道按了什么键,里面传来了上世纪非主流情歌。 “这是什么年代的歌单,”褚嘉树忍不住吐槽,不过看到翟铭祺没抱怨吵闹后也懒得换了。 厨房里沙沙流淌着缓慢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油香,褚嘉树闭着眼睛动了动鼻子。 好香,想下一秒就吃到。 翟铭祺路过人的时候捏了把褚嘉树的鼻子。 岛台上手机屏幕一直在明明灭灭,是有人发消息来,褚嘉树闭着眼睛捞手机半天没捞到,另一边翟铭祺过来把锅铲塞他手里去了。 褚嘉树睁眼看了眼,笑出声来,撑起身子看到翟铭祺先他一步拿起手机。 “你帮我看看吧,”褚嘉树跳下来接着去盛锅里的浇头到宽宽的面条里,“我好累啊好饿啊我没有力气了。” “吃你的。”翟铭祺跟他说。 - 他们第二天还有课,最近的天越来越冷了。房间开着暖黄色的灯光,玻璃上都是暖气和寒风相撞的雾水。 “今年上今的雪什么时候来。”褚嘉树畏寒,在屋内开着暖气也戴上了围巾。 他捧着杯翟铭祺给他做的热可可坐在窗边,手指贴在玻璃上,被刺骨的寒意冻到:“我觉得今年的冬天够冷了。” 房间里还响着洗碗机的声音,他们习惯性地打开了冰箱上的收音机,让本来安静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多了些嘈杂的热闹烟火气。 窗外黑透透的,不过正对下面的是高架桥,在上今即使是半夜,也是车水马龙,路边的街灯和路过的车灯都晃在窗户上。 褚嘉树喜欢在这里坐着,往外看看的时候会觉得一天的疲乏都在被抚慰。 翟铭祺端了杯同款热可可过来,拿着颜色相似的马克杯和褚嘉树手上的撞了撞:“不勒么,还戴上围巾。” 褚嘉树摇头,往后刚好仰躺进翟铭祺怀里,他问:“刚刚谁发消息?” “顾哥,”翟铭祺回答说,“他说,送温暖行动中止,让我们这段时间先不用打扰楚橙姐了。” 爱情保卫战他们的职位已经从看热闹的泥腿子升到了军师,而顾时今晚异常的温和。 褚嘉树不明白刚刚还在要餐厅评分的人,送趟花的工夫怎么就换了个赛道。 他脑子迟缓地转了转,抿了口热可可盯着窗外。 移情别恋是没可能了,那问题就出现在楚橙身上,顾时抱着花去见人的这段时间,撞见什么了? 这段时间先不打扰,也就是说以后还是照常打扰。 楚橙姐有了新的暧昧对象吗。 褚嘉树慢慢摸索出真相,这七年来两人的相处方式不外乎这种,褚嘉树动了动脑子意识到他们或许不能把精力过分地耗在顾时身上。 这对未来也许会相爱的恋人,还有一个主角。 “翟铭祺,咱们下次找楚橙姐聊聊天吧。”褚嘉树说。 “好啊。”翟铭祺答应。 - 半夜的时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褚嘉树躺在床上,眼睛闭上又睁开。 下雨的天气让人很有睡觉的欲望,可即便失眠,褚嘉树还是希望明天是假期而不是周一。 他又做梦了,其实每一次做一个新的梦时,总是很难入睡。 一个梦是一本书的爱恨情仇,他醒过来时会有点缓不过来,有时候也会想,人的情绪为什么能这么丰富。 他下床出去接了杯温水喝,岛台开着柔和的光,他坐在那里点开平板记录了新故事的脉络和因果。 翟铭祺听到动静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依着门框安静地看着,灯光洒在一个人身上,周围安静得只有手指触屏在屏幕上的点击声。 那一刻,翟铭祺觉得眼前的世界缩小成了一个点,泛着温暖的颜色,包裹着褚嘉树。 他扭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指向三点半。 又看了十几分钟后他还是过去了,故意发出了轻微的脚步声,等他敲了敲人桌面时,褚嘉树已经抬头看向他了。 “还有多久?”翟铭祺问,又给他杯子添了水,“明天还要上课,你说给我,我们一起记着,然后明天再写。” 梦这种东西做过的都知道,忘得很快,只有反复多次地和自己重复,回忆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才能勉强修复一点。 翟铭祺没听到褚嘉树的回答后又问了一次:“做了什么梦?” 褚嘉树手上其实在翟铭祺过来时就已经大概写完了,他揉了揉泛酸的眼睛,重新抬头盯着翟铭祺。 “一个好梦,”褚嘉树提起半点精神逗人,“梦到你了。” 翟铭祺弯了下嘴角,越过他关了平板:“下半夜要不要一起睡?” 褚嘉树点头。 他们在这里还是有自己的房间的,只是偶尔会一起睡,大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褚嘉树先去了床上睡,翟铭祺去拆了助眠的药熏包点上,这是他找陈婆婆问的那家中医馆抓的,说是很有用。 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褚嘉树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 床头暖黄色的灯为了等他还没有关,他过去借着光看着人熟睡的面孔,在灯光下似乎更加柔和下来了。 也看不见白日里的张牙舞爪的活泼样子,恬静地在这一方小天地,他伸手过去试了下人身上温度不凉后就只是弯腰下去给人拉了拉被子。 他摸了摸褚嘉树的额头,眼睛温和地念了句:“好好睡,半夜无梦。” 第31章 断头娃娃 临近期末考试,班级的氛围不怎么放松,空气里都弥漫着苦了吧唧的咖啡味道。 不知道是谁掀起的风,开始学着高年级的样子早上去便利店买一杯咖啡,美名其曰提神。 第39章 导致这两天校内咖啡店人员爆满,不仅店主收到了年度火速飞升最火爆店铺之一的名称,还收到有高年级学长学姐们怒斥店面太小且学人精太多的骂声。 不过这都和褚嘉树没关系。 他实在喝不来这玩意儿,他太挑嘴,觉得这东西又酸又苦和中药没差,都说是药三分毒,他认为让他喝这种东西,无异于逼他慢性自杀。 当然,也没有谁这么无聊的逼他喝咖啡,就是课间趴着睡觉的单他一人而显得有些独树一帜。 老王扯了扯他胳膊肘压着的那摞卷子,半天没扯起来,忍不住给人后脑勺一个巴掌。 “我说我的课代表,”老王痛心疾首,“你不来办公室帮忙也就算了,还压着全班同学的希望不让我收走。” 褚嘉树搓了把眼睛往后倒,把那一摞卷子恭敬地塞进老王手里。 老王收了卷子不急着走,盯他。 “你昨晚偷牛去了?” 偷什么牛啊,褚嘉树觉得现在脑袋要爆炸了。 他现在就想着有个人能把老王给拖走,这絮絮叨叨又八卦的中年人能搁这儿打听他一整个课间。 老王正想开口和自己年轻的课代表讲讲熬夜的坏处以及中学生应该保持八小时睡眠的重要性,接着就感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拿着卷子的翟铭祺。 “老王,我问个题,走办公室去?”翟铭祺过来替他拿卷子,“我替您拿。” 老王的人生宗旨永远是教书育人大过八卦谈天,见状丝滑地放弃身后那位困觉人士,揽着翟铭祺的肩膀笑意盈盈,夸赞起问问题的好处并提出表扬。 褚嘉树困得要死,见缝插针飞快给翟铭祺比了个飞吻,倒头就睡。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楼不用的器材室背后有一片墙面是暗红色的地方,听说……?” “啊你嘴贱啊,好了好了,不准说了。” 褚嘉树醒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同桌小眼镜回过头脸都笑烂,后桌的女同学正无语地翻白眼。 教室里开着暖气,英语老师唐杨一进门就让窗边的同学把窗户都打开透透气,翟铭祺又跟在她后面拿着书进来了。 啧,褚嘉树心想,班内老师手下的第一狗腿子,大家真不是白叫。 风灌进来先是抖了一大片,褚嘉树看到了角落里一个人坐着的安故,她认真地看着书上的英语教材。 教材有什么好看的呢。 上次调座位,章余非不知道他们跟安故的渊源,只知道这是新朋友,于是自告奋勇地把人从角落的位置扯出来,成了同桌。 他那张嘴实在太能说了,班上就仨嘴碎的,一个是大喇叭秦顺,啥啥都爱瞎咧咧,一个是褚嘉树,跟谁坐都能叭叭两句,还有就是章余非。 这小子是自言自语第一人,也不管人家听不听,他一个人就能把话跟接龙一样玩一天。 安故倒也不嫌他烦,看着似乎在听。 楼下的那片花园凋落了,安故有一个瓶子装了许多落下的花瓣,就放在她的脚边。 褚嘉树趴在课桌上,压着写了一半的大题,眼睛穿过人群看着窗外。 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他脑子里放空随意地想着,假期到了,那么就有大把的时间去处理那些事情了。 翟铭祺过来拍了拍他的脸:“我要去楼下便利店一趟,有没有要带的?” 他们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下课时间有十五分钟,褚嘉树在课桌上翻了个面,想了想说:“跟你一起下去。” 再在这个书叠着书和遍布咖啡的暖气教室里呆着,他觉得自己会像楼下新青园的花一样枯萎。 路过走廊的时候,又听到了关于器材室的故事,叽叽喳喳说得煞有其事 褚嘉树侧耳听了一嘴,皱着眉头怀疑自己没睡醒。 “他们在说什么?”褚嘉树扭头问翟铭祺。 “讲鬼故事。”翟铭祺回答。 这没什么问题,确实,不过他们在明德私立算上小学的六年,也有八年了,这样的传闻真是闻所未闻。 大家也真是都闲得吃屁,不知道又是哪位无聊的神仙挑起的话题。 “这年头编故事这么吃香,”褚嘉树搭着翟铭祺的肩膀下楼,“要不我去写小说?” “写什么,”翟铭祺提供题材,“追妻火葬场,霸道总裁爱上我?还是真假千金,我是万人迷。” 老天,褚嘉树觉得这些词语从翟铭祺嘴里蹦出来就像是礼乐崩坏的现场。 他上手捂住人嘴说:“好了好了,别说话了,嘘——安静。” 翟铭祺眼睛弯起来,就这么被人捂着嘴搭着肩下楼。 去便利店的路上,他们会经过思学楼的器材室,不过这栋教学楼离体育馆和操场都比较远,几乎是弃用的状态。 平时经过没觉得,褚嘉树被楼上那群神经念叨得看着这照不到光的阴暗角心里有些发毛。 这间教室的窗户设得很高,上面焊着铁栏杆,幽绿的教室门紧闭着,看着毫无存在感。 他似乎一晃而过真的透过门缝看到了一点血红…… “靠——红油漆。”褚嘉树下定结论,推着翟铭祺赶快走了。 这种校园传闻一向是以讹传讹,人人嘴里添油加醋式胡说八道跟瘟疫一样地遍布校园。 褚嘉树经过几个围着摆塔罗牌的男生女生,又穿过一群神神叨叨看手相算命的一群神人,最后来到了自己灯火通明的位置。 晚自习的时候教学楼不知道什么原因集体停电,尖叫声和欢呼声炸楼地冲出几百米高,同桌小眼镜掏出自己万能充电宝按开了照明按钮。 苍白的光冰冷冷地流在课桌上,五六个人姿势各异地挤在这儿围着小眼镜。 “据说啊,是个穿红衣服的娃娃,才八岁,被关进了器材室,那晚上所有寝室楼的学长学姐都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可是第二天去看的时候,那里根本没有人,只有地面是深红色的,角落里就有一个断头娃娃,进入的人头一转,发现娃娃的头滚到他脚边,看着他——” “哥哥,你看到我的头了吗?” 玄而又玄地音调把周围人的心都吊起来,配合着白光从下打在小眼镜脸上的光,像极了恶鬼在人间的一场传教。 褚嘉树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么半截的传言,苍白的器材室和不明红色污渍已经进化成了一个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褚嘉树搓着手臂毛骨悚然地吐槽:“这什么老套恶俗的剧情,真有人信啊?” 周围嘈杂的声音还在继续,那边不知道在笑闹什么,走廊有几个人在黑暗里追逐,老王声嘶力竭地吼着不准乱跑。 褚嘉树精准扫描到跟在他附近的翟铭祺,伸手过去就被人接住抓住了。 教室太黑了,几乎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从一团团高矮胖瘦的轮廓中定位到了翟铭祺。 感受着手心的温度,窗外的冬天是零下几度,这人此刻的手心滚热得他打一百度。 令人安心,又妥帖。 “?”翟铭祺听到这毫无逻辑的话后第一反应回话,“一百度你要准备把你烫熟的蹄子亲自摆上桌宴吗。” 第32章 哥哥,你看到我的头了吗 褚嘉树起初什么都看不见,满耳朵全是小眼镜洗脑的公鸭嗓,老巫婆同款声调讲出来的鬼故事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的阴森。 褚嘉树摇摇头,坚决的不听这种宣扬封建迷信的言论,扯着翟铭祺就外面走。 半途中路过抱着花瓣瓶的安故,她正被章余非扯着听他讲小时候录综艺的英雄往事。 两年时间,章余非这位曾经的小网红在班上几乎已经完全失去所谓的明星滤镜,彻底沦为每个班级都有的一个普通小胖。 这让他满肚子的光辉事迹没处叭叭,一天到晚是有些憋的慌的。 而安故不一样,这是新同学,还是个不爱说话内向的新同学。 章余非稀奇坏了。 而安故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位戴了网红光环的大灯泡的荼毒,听得入神。 章余非几乎遇不到这么虔诚的听众,讲得声泪俱下,不过在看到路过的褚嘉树还是暂停洒泪,眼疾手快抓了他一把问:“上哪儿去你俩?” “逃课去。”褚嘉树张扬回了句。 “什么?”翟语堂坐老远转过头来,也不知道耳朵怎么就这么灵,“去什么?我也去。” 明德十几年的老毛病,停电一停能停大半个晚自习,仔细往班上打眼一看,估计一半人都没了去。 翟语堂翻个桌子就滑过来了,伸手罩住安故肩膀:“走啊走啊,安故也来一起,走走走。” 她跟吹牛皮的章余非一手提安故一个胳膊肘夹着跑出去追那两个:“你俩私奔啊,走这么快——” 不说这句还好,说了不知道戳动这俩哪根逆反的筋,长腿跨步一摆还走更快了,到最后几乎是翟铭祺扯着褚嘉树跑了起来。 “喂——” 第40章 视线从蒙头黑渐渐清晰了些,褚嘉树走在最前面笑着大喘着气,跟翟铭祺并肩步子慢了下来。 远处就是操场,隐隐有灯光亮起,歌声也传过来,不知道谁在那边组织的停电大活动。 模糊黑影的轮廓下,褚嘉树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又侧头看了眼翟铭祺的下颌线。 “好帅啊哥,”褚嘉树笑了声,搭上翟铭祺的肩膀拉长着声调胡扯,“我都被迷晕了。” 月光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盈盈荡漾,整个学校都传来嗡嗡的谈话声,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个个都成了高度近视。 “我听人都说,高度近视下人畜不分,你怎么还能分清美丑。” 刚追上来的章余非耳朵时灵时不灵的偏就听到了这句,往前硬挤在翟铭祺和褚嘉树中间,扭头又看翟铭祺,“怕不是他又驴你。” 绝望的褚嘉树硬生生被这身宽一米的哥挤飞了。 说是逃课,也不是往别的地方跑,明德私立的校园设施都很完善,铁栏杆上是电网,八个校门口个个分了俩保安,他们也就变成苍蝇能飞出去。 沿着这片草坪走到尽头,过拱桥,穿过一个玻璃长廊,就是小学部了。 这边人少清净,又是他们这群人呆了六七年的地方,比在家里时间还长,走这里两步路跟回老巢了一样。 褚嘉树拆了一根从翟铭祺口袋里顺出来的棒棒糖,跟后面几个人有说有笑地闹跳着。 八点过,小学两节晚自习刚刚结束,那边沸沸扬扬的有老师正带着小小团子们往宿舍带,沿途装点了许多星星灯。 以前他们念小学的时候,遇到停电,这些星星灯就会亮起来。 他们用一米七几的身高站在小学只有一米二的镜子面前,又跑到了黑黢黢的操场,几个人找到以前最稀奇的运动器材。 两个横杆人能坐上去,躺着就能看星星。 翟语堂三两下就上去了,又问安故要不要爬上来一起玩。 “我拉你。”她伸出手来。 章余非从后面直接把安故举起来:“怕什么,我给你托上去。” 学校建在郊区,这里附近实在太荒了,除了学校就没高楼,只有连绵起伏的山,早上从宿舍出来就可以看到火红巨大的太阳夹在山与山之间的地方。 自然的,夜里的星星也格外的多,像极了课本里说的那什么,群星璀璨,什么北斗七星什么北极星,反正城里是乌黑一片看不见的。 褚嘉树没过去,跟翟铭祺瞎扯话题,说两句又被逗得不行,坐在地上起不来。 他们躺在小操场的草坪上,枕着手肘看起了星星。 章余非两分钟后又成功挤进他俩中间追问着说什么,他一手搂抱一个,享受了一把当皇帝的快乐。 风猎猎地吹来,还没掉光树叶的树枝抖动,褚嘉树和翟铭祺身一左一右被抱章余非怀里。 褚嘉树上指着一处空白:“你看,那儿是不是有只鸟窝。” 顺着指的地方一看,还真是。 居然有鸟在学校里搭窝,这东西褚嘉树除了在电视里听说过,还没真的见过。 这是一个粗壮的树,褚嘉树认不出来,只知道上面挂着个牌子,老王起名为王美丽。 是的,学校所有花草都归老王管,这个小老头恨极了当年不能成为一名花匠而是变成了一位光荣的数学教师。 到了明德,也算是弥补了他当花匠的遗憾。 褚嘉树心里一动,就想着爬上去看看:“是个什么鸟,有没有鸟蛋?” 他跃上花坛,摸了摸粗糙的老树皮,枝干不算高,也很粗壮。 他上去摸到了第二截的时候,从鸟窝里晃眼看到一个坐着的什么东西。 暗红色一片,鼻尖隐隐约约穿来一丝铁锈味,褚嘉树撑着的手把枝干压弯了些,一个不明物体滚到了褚嘉树的指尖。 “哥哥,你看到我的头了吗?” 褚嘉树脑子一麻,顿时后背浸出冷汗来,眼前空白了一瞬吓得往后一闪。 这可是在树上,翟铭祺正在下面看着呢,没想到人就这么直挺挺地下来了。 “啊——我脚——疼疼疼。” 跟着褚嘉树一起掉下来的还有一个姑娘,她是拽着鸟窝一块栽下来的,那个断头娃娃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圈。 滚到安故和章余非俩中间,两人啪嗒一下都跳开,一左一右全挂在翟语堂身上。 褚嘉树把砸自己身上的人推了推,原地翻了个身,脚腕的地方突突地疼。 翟铭祺木着脸,去把褚嘉树扶坐起来,他就想不通了:“……爬树就爬树,你往下跳干什么?” 他又分了个眼神到另一个掉落者上:“还买一送一随机了一位同学。” 坐地上的褚嘉树晃了晃发红的脚腕,疼得斯哈斯哈甚至都来不及解释。那一起掉下来那同学,是直接摔他身上的。 那姑娘看着没什么事,自己起来了,就是精神状态有些恍惚。 这边翟铭祺蹲下替褚嘉树抹下袜子,脚踝那里果不其然肿起来了鼓了个大包。 褚嘉树低着头,碎发掩盖着面色,眼睛透过缝隙看着翟铭祺。 见人嘴唇又紧抿上了后,连忙伸手呼噜一把人头发,说:“没事没事,去医务室喷点药就成,应该是没扭伤,不怎么疼。” 翟铭祺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气压有些低。 褚嘉树盯着翟铭祺的头顶看,感觉毛好像都气竖起来了。 那一起从天而降的同学也还坐着,眼睛先是迷茫地四周望了圈,视线又落在他们胸前的铭牌上,眼睛一睁一闭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同学,”褚嘉树也很无语,“你上树怎么还有恶作剧的爱好,把这东西放鸟窝里——也就能撞上我这么个大傻子来碰瓷上啊。” 这一定是老天报复他。 那断头娃娃看得他心头发慌,校园如此充满同学们童真美好的地方,怎么可以有这种封建邪教入侵! 至于树上那鸟窝,幸好没有鸟蛋在里面,而且十分牢固,翟语堂跃跃欲试把鸟窝给人家放回去。 “翟语堂。”翟铭祺听到这后面还有一个蠢蠢欲动的,回头盯着她。 褚嘉树连给翟语堂使眼色,这儿刚摔一个呢,可别给这位哥添堵了。 而旁边的那位同学正对着他们小心翼翼双手合十:“那什么,没砸伤你吧,对不起对不起。” 褚嘉树摆了摆手。 他先前是没注意到树里面还有人的,这姑娘看着挺瘦好歹也是十几岁的人,砸他身上快给人砸吐了。 不过褚嘉树先想到了一件事情,他记得他上树的时候没看到人啊! “同学,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第33章 同学你穿错书了吧 “同学你没事儿吧,” 翟语堂捡起断头娃娃身上还挂俩人,走到了那位掉下来的同学面前。 她看着这小同学倒是能走能站的。 接着她注意到这位同学一直盯着她的胸口神情似乎很是恍惚。 没砸到脑袋啊,不砸褚嘉树身上么,翟语堂心想。 冼保宁挨个盯着他们的胸口的铭牌几秒,虚弱地问了句:“你们,是人……是coser吗,能不能合影。” 翟语堂:“?” 褚嘉树:“?” 翟铭祺:“?” 章余非:“……你认出我来了吗?是的是的我就是那个网红小胖,可以合影可以合影,还可以签名!” 安故:“……?” 大家的视线齐齐转向了章余非身上,褚嘉树没忍住:“你就不打算练练你那字儿再考虑签名的业务么,人安故现在都比你写的好了。” 安故才学了硬笔书法半年! 这不重要,冼保宁现在脑子很混乱,她盯了这现场半天发现确实不对劲,扯了把距离自己最近的褚嘉树的袖子。 前言不接后语地问了人一句:“你叫褚嘉树,真名?!” 她又转头,手指颤颤巍巍地指了指翟铭祺胸前的铭牌:“你又叫翟铭祺。” 两人都不明所以地点头。 这同学双手捂住幻灭崩坏的脸,声音闷闷地从手指缝里透出来模糊不清的自言自语:“老天爷,真让我穿进来了……” 谁懂呢,一觉醒来砸进自己看的那本双男主小说里了。 冼保宁摸着磕得死疼的下巴,心里吐槽电视剧那种从树上掉下来能磕上嘴的还是太小概率。 事实还是胳膊肘捅上人膝盖窝,下巴头磕上人肋巴骨,没有浪漫,只有眼冒金星痛得想找亲娘的呻唤。 她这辈子没想过穿书这事儿能发生在她身上,也没想到穿进自己最意难平的bl小说里,而她与主角的见面会是这么的猎奇。 “我该怎么和你们解释呢……”冼保宁沧桑地搓了一把脸。 章余非扯着翟语堂和安故一起去隔壁清洁间里找了把梯子来把鸟窝放上去。 断头娃娃被章余非走前强烈要求翟语堂物归原主,塞到了冼保宁手上。 第41章 “不,这不是我的……”冼保宁现在有点有口说不清,短短几分钟内思考了十几种的解释方法后脑子一摆,心想破罐子破摔算了。 她相信在场的二位是会相当信她说的鬼话的,不,实话。 “我穿书了,你俩还是我推。”冼保宁零帧起手。 操场上徐徐寒风吹过,地上的落叶卷起又落下,只有三个人的操场看起来十分的安静,像是死了一样。 褚嘉树缓缓闭上双眼。 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其实被砸出了失心疯。 “她在说什么东西。”褚嘉树平静地询问翟铭祺。 翟铭祺此刻也有些幻灭,一瞬间思考三个人同时精神失常的可能性。 “同学,”褚嘉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看小说要适量,你是不是没睡觉?” 冼保宁沉默不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很诡异,那阴森的断头娃娃坐在他们中间都显得不够阴间。 “是这样的同学,如果我们压力大的话沿这道上左拐就是心理咨询室,或者说我们有没有考虑就是说,”褚嘉树摆弄手,“去医院检查一下子呢?比如脑袋什么的。” “哦,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褚嘉树补了一句。 冼保宁盯了褚嘉树的铭牌一眼,上面写着初二四班。 还是初中。 冼保宁看着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其实是在思考,对着一个初中小同学说他长大后和他兄弟互相暗恋是不是太变态。 她如果说你们其实是一本耽美小说主角,那么自己精神病的形象也许会更加地深入人心。 冼保宁摸了把自己的手表,似乎一脸高深莫测,换了一种说法:“其实……我来自赛博朋克。” 翟语堂他们送完鸟窝回家之后,就看到了操场上的三堂会审的画面。 一道莫名的绿光照映在三人脸上,中间坐着一个断头娃娃,像是在进行一场邪神的祭祀。 看起来很坏了。 走进看到是那位从天而降的同学的电话手表在发光。 凑近时有一段歌声,来源正是那只发光手表,翟语堂从来没有听过,甚至认不出这是哪种乐器,让人莫名地沸腾又悲伤。 “这首叫做《人类的希望》。” 冼保宁说,她把照片投射到了虚空,一页页翻过去,有奇特长成紫色的岩石,有碗口粗的苍蝇头,还有一张看起来很破烂的飞船。 “哦,这个是我第一次修飞船,严格按照说明书来的,还不错吧?” 世界看着像是疯了,什么人都往这里送,翟铭祺第一反应是这位同学没有携带未来的什么灭世病毒来吧。 褚嘉树安静地看了几分钟,抬起头看着冼保宁,又抓紧了翟铭祺的手:“……ai吧。” 其实他已经信了一大半了,从刚刚那个其貌不扬的手表突然飞起来在半空中跟苍蝇一样围着他脑袋转的时候,他就觉得其实摔出幻觉的人是自己。 “我来之前找到了一所人类的研究所旧基地,哦,人类几乎灭亡了,”冼保宁耸肩,她所有知识都来自智能光脑传送给她的电视剧和书籍,其中就包括写的褚嘉树这本,“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你现在,按照小说里的剧情,你正在当媒婆。” 想到褚嘉树当红娘的事情没其他人知道,她还刻意在褚嘉树耳边悄悄说的,没让翟铭祺听到。 冼保宁实在是没忍住嘴快,你说这人穿都穿了,最爱的主角就在面前,这谁能憋得住。虽然疑惑这时候的翟铭祺应该还和褚嘉树不熟。 她记得小说里他俩高中才听说过对方啊。 她看着褚嘉树呆滞的脸后,尝试着又更正说:“红娘。” 说辞似乎哪里怪怪的,算了不管了。 翟语堂过来就听到了红娘两个字,不知道这短短十几分钟内,他们到底鬼扯了些什么。 - 褚嘉树当红娘,不是,撮合小说主角的事除了翟铭祺,就连翟语堂也不知道。 这位从天而降的同学却能说准,褚嘉树仿佛回到了半年前自己找上明炽的那天,感同身受了一下当时对方的心情。 原来如此的五味陈杂。 冼保宁挥一挥衣袖:“害,别担心,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反正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次一定不让两人连结束时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意——两个人都打算对对方强制爱了,再快一步就要来到简介里激动人心的互相掉马,两个疯子要喂对方吃点不可说大滚特滚—— 【‘褚嘉树’看着还在冒泡的水,拿起了桌上还没收好的说明书:“下药,这么饥渴。” ’翟铭祺’目光落在了褚嘉树手上带着显眼又色/情的粉色包装纸糖果,慢慢从他手心里抽出自己被捏得死紧的说明书:“你也不赖。”】 结果到了结局,两人居然莫名其妙的被对方毒死了! 冼保宁回想起这草草的结局,只可惜作者早早退出了生物圈,不然她一定要扛着激光炮给作者来一发。 这次谁也别想来阻挡她磕的cp的爱情,如果她穿进来了无法守护他们在一起,那么她穿进来将毫无意义。 冼保宁想。 她来了,那她的主cp只需要安静的谈恋爱走剧情就好。 不过现在才初中,听说旧世纪人类社会不提倡早恋,她遵守这里的规则,就先不说了。 褚嘉树想的是这些未来的事自己倒也是能梦见,和这位穿书的同学也算是有点异曲同工的能力。 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冼保宁不知道褚嘉树的想法,只以为他没打算听是为了保持未来的神秘性。 不听也好。 第34章 你是不是跟我装傻 褚嘉树看着很平静,实际上是真的没招了。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他一张张脸看过去,一个穿书的赛博朋克人,一个一体双魂古穿今的虐文主角,一个万人迷主角,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玩飞起来的手表还傻笑两声的章余非。 褚嘉树整个人倒在翟铭祺身上,连脚腕上的伤痛都忽略了。 那首《人类的希望》还在放着,起起伏伏像极了褚嘉树此刻的心情,他觉得写这首曲子的一定是天才,和这个完蛋世界完全适配。 天道在哪里,神仙在哪里,世界管理局人员又在哪里,如果有的话请都来听听好吗,你们真的要完蛋了。 光色晕染在他们周围,断头娃娃随风摇摆,翟语堂扯着冼保宁说什么,章余非玩着人家的手表,看到什么新奇的还扯着翟铭祺和褚嘉树兴奋的叭叭叭,安故看着在发呆,时不时笑一下,应该是跟脑子的人说话。 他们都快忘了是逃课来的这一片,叽叽喳喳说的热火朝天。 特别是当翟语堂得知这位姐来自未来之后,连忙扯来安故介绍,说这位来自古代。 “你是自己身体穿越来的?那你身份怎么办,住哪儿。”翟语堂问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冼保宁撑着脸,喊了声自己的智能ai,章余非手上的手表颠颠儿地跑回来了。 “身份好解决嘛,反正都是电子登记,这个倒是比较容易,只是我确实没钱。”冼保宁叹气。 但是下一刻她又从自己的身上掏出一些金首饰出来:“我看资料显示这些矿石……金子是可以换钱的,我先换着用吧,赚钱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她从出生以来就几乎没怎么见过人类,独立能力很强,生存这件小事对她来讲易如反掌。 褚嘉树听这一连串冲击他世界观的鬼话后,虚弱地说了句:“要不,我们还是聊聊关于穿书的事情吧。” 他们还没来得及多关心这位来自未来的穿书人士,就突然被一阵强光笼罩。 “那边几个,哪个班的?!” 远处传来熟悉的嚎叫,如果没有分辨错,那包是满学校跑抓逃课和小情侣的老王。 “还敢逃课——给我站住,不准跑——我扣分了!” 不跑是傻子啊。 电筒一闪一闪地照过来,他们弯腰跑躲着没让照着脸,飞快地跑散开。 “我扣分了!我说我扣分了!我记住你们脸了!我扣分了!我扣你们带课老师工资了——!” 老王的大嗓门还在中气十足地哄骗—— 褚嘉树回想了一下,这节课照常上的话,正是老王的课。 “他唬咱呢,愣着干嘛,跑啊——” 安故头回参加这种集体活动,一来就是这么惊险的事情,她和冼保宁被熟练流程的翟语堂和章余非一人拽一只手跑,脚几乎离地跑得飞快。 褚嘉树正想嚎一句,别忘了我啊,伸手就打算随机捞一个人的大腿。 翟铭祺蹲在他面前把褚嘉树的双手往脖子上一捞,兜着人大腿背着就跟着一块追上大部队去了。 “我老天,跑快点老王追上来了,他跑挺快啊——”褚嘉树回头望了一眼,于是就看到似如无限流副本的癫狂老奶朝他们冲来的老王。 第42章 好恐怖,褚嘉树双手把翟铭祺箍得更紧了,让人差点喘不上气,直到自己大腿被打了一巴掌。 “你给我松点,”翟铭祺骂了句,“要给我送走啊。” 他们跑得飞快,细腻的汗水黏腻在呼吸间,跟逃命一样地躲开老王的手电。 黑黢黢的天空被他们甩得远远的,前方是亮着星星灯光的石板路。 他们绕旁边小山坡里高高的土路,摸爬滚打扒拉地上去,屁滚尿流地滚下来,不知道谁踩了谁脚趾,骂声和痛呼同一时间唧唧哇哇地挤一起。 一群半大不小的姑娘小子们风风火火,要断气一样的笑声放荡在郁郁葱葱的灌木里,他们踩着老王手电照射的光圈里消失在了小路里。 乱七八糟的他们都坐在便利店的门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淌下,嘴里呼出的白雾蒸腾在他们的脸周。 便利店几盏充电台灯亮起微弱的光亮,隐隐约约地透到他们的后背。 冼保宁先闻到的是一阵迷人的香味,滋啦着一种莫名上瘾的味道。 “空气里是什么味儿?”冼保宁问。 “什么味儿?谁有味!”章余非老远开始反驳,看着平时被人冤枉过不少次。 六个人各有各的狼狈,头发丝乱在脸上,翟语堂爬安故肩上歇气,安故干挺着发呆,看着脑子里又在打架。 章余非今日的运动量实在超标,此刻cos一张大饼贴地上,浑身蒸腾着热气,看着是熟了。 翟铭祺把笑得不行的褚嘉树稳稳当当地放到门口凳子上让人坐好,自己进了隔壁清创室找去扭伤喷雾。 一月的冬天给几人冲出一身热汗来,在场对看了几眼后就忍不住地大笑。 “诶,不是说这个,”冼保宁好不容易止了笑,“我说香味。” 翟语堂转了转头,视线对准了便利店里玻璃橱窗里转转转的烤肠。 “你等着,”翟语堂注意到了,嘴边的笑意还没消下去,“我请你。” 她进去时还问了问在场的人谁不要,没等到回答就开始跟店员说要一把。 出来就被坐门口守株待兔的褚嘉树打劫走了两根。 冼保宁吃到嘴后不住地流眼泪,说:“你们知道只有吃土豆炖肉汤和营养剂的生活是多么绝望吗。” “我早就在电视剧里听说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这些权威的食物了,你们吃食堂的时候能带我尝一次吗?” 褚嘉树坐在门口感叹,他这真是第一次看到有因为期待食堂而幸福得流眼泪的人。 锻炼出一身汗水的老王打着电筒回来摸了把脑门还在骂骂咧咧。 “现在的学生,真是无法无天——”老王正说着就看到了便利店门口的这一堆后心口又是一梗,“我说……你们怎么也都堆在这儿,是下课时间么就买吃的来了!” 翟语堂把烤肠塞了老王一根:“小事小事,老王消消气,来,请你吃。” “你这是贿赂知不知道,”老王隔空点了点她,嘴里没停下来咬了一大口,“你们还省心点,不像我刚刚追的那群小兔崽子——我看我现在也要练练腿脚功夫了。” 偷听的褚嘉树想到老王刚刚声嘶力竭的“我看到你们了”,努力憋回了笑意并且微微谴责了良心。 “什么贿赂,老王你不懂别瞎给自己扣帽子,我们这是良好的师生关系。”褚嘉树苦口婆心。 “等我练成风火轮,我非抓着那群小兔崽子们不可!” “然后给我周一上台全给我念检讨去!” 老王看着跑了满头汗的一群小兔崽子们,轻哼了一声后一脸严肃地对着烤肠许愿。 而被追的“小兔崽子们”正齐齐点头应和老王的雄心壮志,非常捧场。 翟铭祺拿着喷雾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褚嘉树一手晃着一个烤肠舞弄,人倒乖巧地坐凳子上没动,就是手和眼珠子不停地晃悠。 “刚老王来过了?”翟铭祺望了望周围,只闻到了烤肠的香气,“我好像听到他声儿了。” “昂,”褚嘉树点头,“发誓练风火轮儿来着,有志向,挺好。” 翟铭祺:“?” 他一脸莫名没听懂,没理会褚嘉树嘴里叭叭说什么老王这个年纪是该多锻炼身体之类的废话。 翟铭祺蹲到褚嘉树跟前,用手按了按褚嘉树的脚踝:“疼吗?能不能走。” 褚嘉树感受了一下,也不是特别疼,过了那阵劲儿也还好。 “应该没事,只是扭了一下。” 翟铭祺没多说其他的,把褚嘉树的脚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挽起裤脚拿起喷雾就往人伤处一滋。 “我觉得还是去医院看一下,”翟铭祺抬头盯着褚嘉树一脸认真,“你有隐瞒病情的前科。” 接着嘴里就被人硬抵着牙给塞了一口烤肠。 翟铭祺幽怨地看了眼始作俑者,嚼嚼嚼后还是又强调了一遍:“你等会要疼得说,我带你去医院。” 借着昏暗的光影,翟铭祺又低头盯着人鼓着包脚踝计算喷雾的时间。 “我觉得你脚上这个肿得有点太大了点,”翟铭祺还没有放弃,“你是不是跟我装傻?” 褚嘉树这人讳疾忌医的毛病很重。 第35章 我有什么好值得爱的 晚自习果不其然因为停电的原因取消了,他们提早下课,就是多出的这位同学实在归宿不定。 为了表达友好地招待这位来在赛博朋克的穿书客人,他们自掏腰包帮人包了半年的酒店费。 冼保宁表示十分感动,并且送了每个人一份特产,来自她的系统空间。 黑不隆咚的空地上,一群一两句说不清楚各方来历的人,达成了宇宙级别的世纪大会面成就。 吵吵嚷嚷的,空气都似乎因为他们的交易变得亲密又火热起来。 褚嘉树沉默地看着手上的那个“会说真话的向日葵种子”,认真思考种下这个自己的生命安全是否能有保障。 翟铭祺则分到了一块据说可以探测内心想法的占卜球。 褚嘉树看了周围一圈,什么将吃下的食物变成皮肤的美容仪(仅三分钟),植物翻译器,甲壳虫的壳做的盾牌……很好,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应有的垃圾。 褚嘉树也是在这一刻,对于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同学是来自未来的事情,有了更多的实感。 虽然他看不太出来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心说怪不得是未来呢,三岁一代沟,褚嘉树和这往后隔了都几千年坐上宇宙飞船的同学有点大沟壑也正常。 他如今看着向日葵种子的表情就跟安故第一次看到边扭边学人说话的丑玩偶时一样,表情惊悚,迷惑,但承认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玩儿…… 不过想必这么清理了一番后,冼保宁的系统空间一定干净多了。 “话说翟铭祺这个可以拿回去给国王和超人玩,哦,对了,还有哥哥妹妹们。”翟语堂饶有兴趣地看着翟铭祺手上的占卜球。 提起国王和超人,褚嘉树发出了家长对逆子的哀叹。 国王和超人到了交配的季节无法自拔地背着所有人不可描述,竟然偷偷搞出了小孩猫!全家人都表示十分的震惊并且谴责这样的行为。 在好几天的混乱下,三位即将气出脑溢血的家长终于接受了自己小猫乱搞甚至能看上对方小猫的事实,并且给新出生的小猫们取名为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最近他们准备为小猫们准备一场婚礼,而褚嘉树和翟语堂正在为了争取主婚人的位置打得不可开交。 翟铭祺快被两人烦得头发都秃了,听到这几个字就应激,转手把占卜球塞进翟语堂手里:“拿去看,看到什么都别告诉我。” 褚嘉树扒拉着翟铭祺的肩膀搭腔:“给我说给我说,我爱听啊。” 接到顾时电话的时候他们刚刚到家。 门口堆放着一大包香喷喷的面包,昨天十二点还在忧郁说不再追求爱情的人今天就跑了一家排队两小时享用一分钟的面包店里搞回来了这一山。 “喂猪也不是这么一个喂法啊。”褚嘉树坐在轮椅上盯着这少说有一米高的袋子,手上还举着和顾时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哥你终于想通了打算害死你的两个谋士了吗?” “还是用撑死这种体面的方法。” 翟铭祺把那一米高的东西扛在了肩上,成功体验了一把扛大包的工作。 一个坐轮椅的瘸子,一个扛一米高面包还夹着俩书包的。 现场十分有十二分的狼狈。 顾时这通电话就是让他们别忘了去签收的,这会儿还在那边说:“人不都说半大孩子,吃死老子,还有那俗话不说么,你们这种青春期的男孩儿胃口正是一顿能吃下一头牛的时候。” “我买少了也忒小气了,总不能让你们吃不饱。” 已经被面包香气腌入味了的褚嘉树:“……好吧,谢谢。” 感觉今晚就能借助冼保宁的食物美容仪进化为面包超人。 “那什么,记得也帮哥给你们楚橙姐送点去呗。”顾时在那边说。 第43章 是的,这样天降的馅饼是不会无缘无故地降落在他们身上的。 褚嘉树手指在楚橙家大门敲了半下,门就自动打开了。 迎面而来的是楚橙扑过来念叨着“是外卖吗好饿,要饿死了”的呼唤,下一刻褚嘉树就觉得眼前一黑。 楚橙哐当一下子就跪倒在了褚嘉树的轮椅下面,果然是影后,连碰瓷的手段都是专业级别的。 “诶哟——楚橙姐?!!”褚嘉树嘴上喊着,手上扶着,奈何腿脚此刻实在不方便。 手忙脚乱这个成语具像化,翟铭祺反应过来后把扛着的那包面包塞进了褚嘉树的怀里,蹲下来把昏昏沉沉的楚橙扶坐起来。 “姐你咋了?”褚嘉树目瞪口呆,“不是姐,你没事吧,你要饿得慌,我们先喂你吃两口?” 他说着,手上连忙从口袋里面掏出脸大一个的面包,翟铭祺接过去塞楚橙嘴里,手动让人家嘴里嚼吧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食物的香气给了人心理作用,人饿到极致不仅会出现幻觉还会发疯。 楚橙短暂眼黑了一瞬后,睁眼就看到隔壁两个小孩。 一个坐在轮椅上瞪眼扶看她后背,一个正在试图从自己的牙缝里面塞一个跟自己脸一样大的不明物体。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一睁开眼就能是这么社死的场面。 “你们随便坐。” 楚橙脸色苍白地从厨房端着杯红糖水出来,手里还拿刚刚喂了一半的面包。 窗户大敞着,冷风就灌进来,空荡荡的房子冷得像太平间,没有丝毫的人气。 楚橙从袋子里又翻找了一个面包来,问两人:“顾时让你们来的?” 褚嘉树点点头,他带着轮椅进来的,被翟铭祺推到了楚橙面前。 “你这是……”楚橙好歹注意到了这么大个轮椅,她看人好好的,怎么就瘸了,“怎么搞成这么惨的样子。” 其实只是脚扭了,但褚嘉树觉得走着一瘸一拐不美观,逼着翟铭祺从校医务室抢了把轮椅来。 楚橙对年轻人的独特审美并没有表示什么其他的见解,劝自己忽略了这个显眼的玩意儿。 “你们特意来送面包的吗,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都不用排队还白白蹭上了,多好的事。” 他们不知道跟楚橙能够聊什么,客厅空空荡荡,这其实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到楚橙的家。 但是经历了刚刚的那阵人仰马翻的事情后,稀里糊涂地把气氛搞得更热络了些了。 褚嘉树想到了昨天他和翟铭祺一起琢磨的方案——第一步:话疗。 也不知道这样的氛围合不合适,褚嘉树扯了些话题和楚橙聊了些有的没的后,有意无意地慢慢进入正题。 “咳——”褚嘉树做了个准备,这才刚开头,他业务还没熟练上来,“楚橙姐,介意我八卦个问题吗。” “嗯?你问。”楚橙正在冰箱找什么。 “顾时哥这么追你,姐你真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啊?” 照理说,以顾时这人这么实心眼地追人那么多年,天仙也该动动凡心了。 可楚橙不啊,她把圈里圈外的都谈遍了也不动顾时一下。 也是怪了,楚橙认识顾时的时候,顾时明明也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她也没能想到这人能坚持这么多年。 楚橙似乎一脸预料之中的表情,她笑了声:“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些天她都跟这俩小孩熟起来了,全靠顾时这人的坚持不懈。 楚橙叹了口气,她其实很少和人说这些,她也没什么朋友来听这些。 但是今天刚和两人闹了那么大个乌龙,脸也丢干净了。可能还有褚嘉树问得真的很诚恳的缘故在吧,无所谓了,楚橙也就多说了两句。 “我知道你们是他找来帮忙的,虽然我不太清楚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找你们两个小孩来。” 楚橙看着神情不算认真,耸耸肩:“不过你们真没必要,我和他没可能的。” “其实我反而很困扰。”楚橙开了两瓶饮料请他们喝,“我直说了,他的喜欢让我很困扰。” “想不通啊,我有什么好值得爱的。” 第36章 等我再哄自己两分钟 楚橙想,她生来就该是一根野草的。 父母联姻,她出生,父母离婚,她是家族的弃子。 放任她生活,放任她私生活糜乱,放任她不知死活的堕落。 楚橙自己一路过得稀里糊涂,依稀记得年纪还小的自己看着电视里面过得幸福美满的恶毒女配,她想,她长大也要当那样的人。 骄纵,自信,穿漂亮的裙子,所有人都向着自己,要什么有什么。 从恶毒女配到一生崎岖坎坷的牛鬼蛇神。 从二十三岁,到现在。她把每个戏里面的人都当作是自己,一团乱麻,虽然她的人生也不怎么样。 戏剧里说的爱,她不懂。第一次学到浅薄的一层后,她学着爱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满足自己的欲望,干自己想做的事情,给自己自由。 这就是她的爱。 而顾时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总在试图打破她生活的那一个变数。 “我不是不相信爱情,”楚橙无奈地看着他们,“我见到过,但那不适合我,我不是一个安分享受被爱的人。” 偌大的房子打开着窗户,寒冬的风顺着缺口进来,刮着破了一个口子的空房子。 “楚橙姐,”褚嘉树听完后,看着她问了一个问题,“你跟顾哥演过戏吗。” 空气里弥漫着面包的香气,一个没有在场的人此刻存在感强得可怕。 褚嘉树觉得这面包香气都在刺激他。 楚橙听后摇头,他们俩都是演电影的,如今接的也大多是只有一个主角的正剧……不太适合搭一部戏。 褚嘉树撑着脸:“有没有想过一起搭一部?会很精彩吧。” “毕竟你们都是很优秀的演员。”褚嘉树说。 楚橙说:“他是一个很优秀的演员,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想和他合作。” 这话听着很官方。 褚嘉树这边捧着下巴若有所思,翟铭祺则委婉地问了一句关于联姻的事情。 这事儿都不算秘密,楚家这几年处境不好,想卖女儿的事情闹得圈子里许多人都心照不宣,楚橙也不意外这两个小孩知道。 顾家是很合适的对象,可是对于她来讲,顾时不是。 - 楚橙觉得“和顾时结婚”这件事情本身,是一件所有人除了她都疯了的事情。 她不知道为什么顾时总是一副想当救命恩人的样子要闯进她的生活里。 外面下着大雪,他为什么总想拉自己一把,要把自己拉进一个有光又温暖的地方。 很烦啊,她只是想出来自己一个人散步,在大雪里也没关系。 她已经在大雪天里走了很多年了,自己一个人走的很习惯了。 她没有很可怜,她把自己养的很好,想要爱就自己去找爱,想要独处就可以随时的独处,人类本来就不是专情的动物,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禁锢在社会的道德伦理之下呢。 她可以滥情,可以随时开始一段各取所需的关系再结束,可以随时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干自己想干的事。 她是自由的。 顾时来打破她的自由。 “可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楚橙喝着给自己煮的红糖水,“我们不合适。” 褚嘉树安静地听着,神情很认真。 “人本来就不是专情动物,那我为什么不能谈一辈子的恋爱。” 褚嘉树的表情渐渐有些奇怪。 “如果伦理有问题的话,我就不结婚,我不出轨,我认真对待每一段关系,没什么问题吧。” 褚嘉树心里暗自震惊这段发言,想了几秒总觉得不太对,但是这逻辑一串接一串,好像也确实没啥问题。 他抠了抠脑袋。 “其实我很喜欢爱情,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够获取爱的途径。”楚橙透过自己残碎的家庭说,“爱是我生活的调味剂,不是必需品,我的自由是排在生命之前的。”楚橙继续说。 “我一个人可以过的非常好。” 褚嘉树第一次听到楚橙说这些,实际上,也是楚橙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 也许褚嘉树和翟铭祺都是不太熟的初中小孩,没有在利益的交际圈里,也许是生理期的激素上升,她比平常更加感性。 总之,这段谈话在他们之间出现了。 这番话也说的让褚嘉树很服气,甚至有点想回头劝劝顾时放弃。 - 他们昨晚那临时组装可拆卸的掏心掏肺谈心局伴着一锅红糖水都没了后才结束。 说到那红糖生姜水,后面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聊上头了,楚橙把锅端出三个人一起甜蜜分食。说实话,这是褚嘉树第一次喝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楚橙还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十分火热。 第44章 褚嘉树喝得胃肠嗓子眼都暖暖的,大冬天的感觉人快上火了。 聊到后半夜他们才推着轮椅回去,以至于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褚嘉树差点没给手机扔出去。 翟铭祺起床收拾了一半的时候进褚嘉树房间看,人还跟死在床上了一样。 他过去刷着牙拿膝盖顶了顶褚嘉树的腰,又掀被子看了眼床上某人昨天扭的脚。 “快起。” 翟铭祺催促了句,弯下腰仔细看了伤处,奈何不是医生看不出名堂来。 被子里瓮声瓮气传来褚嘉树的话:“……等我再哄自己两分钟……” 褚嘉树眼睛都睁不开,502都没困意好使,就是脚上泛着针扎一样的疼,过了会儿他感到脚腕上滋起了凉意。 他这才睁开眼,看到是翟铭祺拿着喷雾在他喷药。 瞌睡醒了,痛觉神经也一并的清晰起来,褚嘉树觉得这脚上的感觉还是有点邪乎,似乎痛得有些过线了。 疼的厉害,褚嘉树还是没敢瞒着,扯着翟铭祺说了。 实际上也瞒不住,他不舒服都上脸,翟铭祺一眼就能看出来。 翟铭祺跟老师请了假,又给司机打了电话,他们上午就去了趟医院。 直到褚嘉树看到医生拿起来的锤子,银针,鼻尖下的消毒水味。 褚嘉树才发觉事态不太妙。耳边响着上一个病人的嚎叫,褚嘉树暗自咽了口口水。 借着翟铭祺出去拿报告单的功夫,褚嘉树哈哈笑了两声对着医生说:“叔你看这事儿闹的……” “医生你信我,我其实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就是爱骗点儿假条,我想了想还是学习更重要,是吧是吧,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跟后面被我骗的同学讲一声——” 他说话说到半道,人已经单脚跳了几米远蹦出了诊室。 结果没蹦上几步,后面突然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又被半举着回去了。 “你准备上哪儿去,”翟铭祺面无表情地提着人衣领子,“一秒没看住就乱跑。” “哥,我觉得我真没事,我不用看医生了……翟铭祺你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招了!!!” “给我老实呆着。”翟铭祺把人按在了床位上。 “国王和超人要结婚了不能没有证婚人,我还要回去练台词和翟语堂竞争上岗。” 褚嘉树望着翟铭祺还在试图挣扎。 “咱两家人同意男女主持了。”翟铭祺稳稳把人按着。 “国王坐月子呢,不能没人看着——!” “一堆人看着呢,用不着你。” “那我——”褚嘉树还要找借口。 翟铭祺斜了他一眼:“闭嘴。” 第37章 我还给你做热可可 医院门口的小摊上鬼鬼祟祟地爬出一个脑袋,褚嘉树找老板要了一根烤肠后,劫后余生地坐在轮椅上。 上一个叫得惨绝人寰的病号是骨折,他只是骨裂,情况要好一点。 还好还好,吓死他了。 没想象的疼。 但看在自己一大早受到的精神摧残上,褚嘉树还是觉得很有必要对自己好点作为补偿。 脚上包了药,褚嘉树嫌丑,奖励自己一辆轮椅和一张毯子,轮椅还是电动的,自己能按着到处晃,帅疯了。 趁着翟铭祺转头的功夫,褚嘉树又把自己摇到了炸串摊前。 “医生说了,禁油炸,忌辛辣,这些都不能吃。” 翟铭祺跟鬼一样地从背后突然出现,把褚嘉树吓了个半死,回头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翟铭祺晃了下手机无语:“你绑卡绑成我的手机号,你扣费提示都在我这儿。” “……是吗。”褚嘉树把他手机拿过来看了眼,刚好看到自己烤肠的消费记录。 他就说怎么这段时间付款都没看到扣费记录。 之前他还抱着手机研究半天,甚至都怀疑自己拿错了翟铭祺的手机,他俩手机长得几乎没差。 之前和翟铭祺一起办的电话号码,他把两人的都背了,背久了他自己也搞不清谁是谁的,反正也没差。 “绑错就绑错吧,无所谓了。”褚嘉树摆烂,咬了口烤肠捡回刚开始的话题,“如果医生的话全都听了,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油炸辛辣不许吃,高糖重油盐少吃,不能熬夜健康作息,哪个病的医嘱都是这样,褚嘉树觉得他能坚持一天都是重视病情溺爱自己了。 他不重视没什么关系,不妨碍有人逼着他重视,烤肠吃了两口就被人抢走一口包了。 “你没吃饭我可以请你吃,”褚嘉树回头看翟铭祺,“不用来我这儿闹饥荒。” 翟铭祺懒得搭理他,推着人轮椅往回走。 也不知道冼保宁是怎么做到的,他们隔天去班上的时候,人已经入驻他们班上正热情地给他俩打招呼。 一个晚上,这人靠着那堪称世界bug的手表把自己身份信息,学历都录上了,甚至还骗来了一个入学资格。 褚嘉树听得十分佩服,眼睛里不仅是对这位姐超强行动力的敬畏,更是对玩一把她那个手表的渴求。 临近期末了,课一天也不好缺,也不是别的,缺上一天就得补上一天的卷子,课桌上白花花的一片,不知道的以为给人送葬。 褚嘉树整天舞着个电动轮椅到处飞,看起来不像病患反而十分威风。被班上人当手办到处推着玩,还被那犯欠儿的眼镜儿给人推到女厕所附近。 冼保宁从洗手间出来后跟轮椅上的人大眼瞪小眼,心想人居然为了想玩一个手表可以饥渴到这个地步 于是大方地把手表打发给褚嘉树玩了,并且委婉劝诫倒也不必这么穷追不舍,直说她肯定给的,毕竟是她推。 褚嘉树活活被当作变态,气得轮椅都没要,直接一个医学奇迹从截肢体到单脚蹦着回去,逮着眼镜儿好歹没揍下去。 这场闹剧最后是被翟语堂骂得狗血淋头没收了这货的轮椅结束。 出于精神和身体的双面受创,褚嘉树严肃地思索是不是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 翟铭祺看了他一眼。 餐桌上,翟语堂下楼风风火火地闯进他俩厨房,蹭他们做的蜂蜜鸡蛋仔吃,大冬天的,对自己很好地还点了一杯热可可。 窗外下着大雨,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 厨房里翟铭祺认命给人做去了。 翟语堂和褚嘉树一人捧着一半的鸡蛋仔,她感觉每次来的时候,总能看着这两人在一个房子里蹿来蹿去。 褚嘉树之前跟翟铭祺磨破嘴皮子,终于获得在家里自由使用轮椅的权利后,恨不得在房间里化身花蝴蝶到处滚。 翟语堂想到刚才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褚嘉树躺床上抱着本她给的言情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嘴上说是在研究,表情分明很享受。 而翟铭祺就在书桌那头开着外放听一段网络小说的短视频解说。 “你们俩真的都不需要一丁点私人空间的吗?”翟语堂真心实意达发出不理解的疑问。 虽然从小印象里就这样了,但翟语堂偶尔还是会震惊于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的容忍度高成这样。 但凡让她天天这么和一个人朝夕相处的,她很难保证半夜不用枕头闷他。 褚嘉树也不理解:“什么私人空间。” 翟语堂抬头示意翟铭祺。 褚嘉树恍然大悟。 “哦习惯了,我们一般都能把对方当空气,基本无视。” 本来只是贫嘴招惹人的几句话,他说完后笑了声发现也就是这样。 褚嘉树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总归他是知道自己旁边是有这么一个人,心里也觉得应该是有这么一个人的。习惯了,没人反倒是空荡荡的。 他们呆一起也不一定说话,自己做自己的事,确实跟不存在一样,褚嘉树想。 沙发上另一头顾时也在他们这儿,翟语堂来之前他就在了,为了几天前晚上的那场他们和楚橙的谈话来的。 此时人坐在沙发上枯着一张脸,连眉毛都耷拉下去了,捧着一半的鸡蛋仔吃一口叹一口,惹得翟语堂和褚嘉树频频看过去。 翟语堂:“咋了这是,你们说什么刺激人家了?” 褚嘉树摊手。 褚嘉树确实没说什么,大概就是点了几句。楚橙的情况跟个人,家庭,经历都有关,像顾时往年那种礼貌有进退的法子明显不太适合她。 “你不是说你能算么,你替我想想办法。” 褚嘉树之前有一回委婉地坦白了下自己的预知能力,不过顾时没当一回事。 顾时往前是不相信褚嘉树说的鬼话的,但现在管他信不信的,他觉得褚嘉树能把楚橙这个蚌壳嘴撬开也是很有本事的。 虽然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瞎打一气后的水到渠成。 褚嘉树听到顾时这话心想,帮是要帮的,本来么,就打着要撮合的心态来的。 褚嘉树问了句:“把你们原本的人生走向改变了,你们会介意吗?我们好像没做什么。” 第45章 不像是明炽最后悲惨的结局,这一对只是走到结局的过程艰难了一点。 翟铭祺把做好的热可可也送了一杯到顾时面前,抬头的时候,捕捉到了顾时疲惫的眼眶。 他愣了下。 顾时这病急乱投医的样子…… 顾时谢过了翟铭祺,喝了一口热可可,沉默几十秒后回答他说:“等待的时间就不珍贵了么。” “怎么会没变化,早一些幸福,多一些时间幸福,我们最多就一百年,我也想好好过。” “你帮帮我吧。”顾时抬头看着褚嘉树的眼睛。 褚嘉树无奈,觉得自己又不是神庙里的神婆神公,顾时怎么把他说得跟那种天桥上骗人钱还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一样。 但褚嘉树还是应了,先前和翟铭祺心里头就有个计划等着,跟电影有关的,不过现在还没到时间。 他转头跟顾时说,再等等。 “等吧等吧,等到有消息了就告诉你。” 这句话一说完,他觉得更不太对了。 转头找翟铭祺问了句:“你说我是不是也有点当神算子的天赋。” 翟铭祺被喊回神,他把给褚嘉树做的那杯分量减半的塞进人手里。 “到时候被饿得吃不起饭了可以来找我。”翟铭祺短暂地预见了一下褚嘉树的未来,“我还给你做热可可。” 第38章 俩半斤八两的文盲 临近期末,天气都连着赶出最后一口冷气,地板都被冻得邦邦硬来,一路走下去能敲出好大的声儿来。 考试卷子哗哗地往外印,章余非先抱了半人高的答题卷进来,翟铭祺后一步就扛着一大麻袋的练习册跟着,偌大的教室,四面八方传来盯着他俩的长吁短叹。 这些日子各个班都忙着赶进度,明德有的两个重点班,他们班占一个。 褚嘉树拿着一大叠的资料忧愁地往两个特殊人士的桌上一摞。 这俩,安故是被塞进来的,冼保宁是卡bug进来的。 一个来自封建王朝,一个来自赛博朋克,前者才艺芳华,后者武力霸王,俩半斤八两的文盲。 要是下学期的入学考不达标的话,两人是会被卡出去的。 索性初中课程还是十分简单,属于不用动脑子纯刷题也能冲高分的那种。 现下一群人围着桌子圈一块儿坐着,一人负责一板块逮着两只九漏鱼补课。争分夺秒、见缝插针的空档里,他们甚至还罕见地见了回原来的安故。 【安故】虚弱地扯了把褚嘉树的袖子:“我尽力了,我实在成绩不好,能教的我都教了。” “你们聪明,你们教吧。她也聪明,我保证。”【安故】一出来,脸色都白了一个度,不过话里话外火气很足,看样子被气得不轻。 褚嘉树这几个人向来在竞赛里打得火热十足,【安故】已经窝在安故身体里看了半学期鸡飞狗跳争第一的戏码,实在不懂他们这群神人的乐趣。 但无所谓,如今他们这群人正负责不同科目暗戳戳地比试谁教的这两人考得高。 完全没给她留操心的地儿,这很好。 “你现在教到她哪儿了?”褚嘉树虚心求问。 【安故】当即不好意思笑了下,伸手握住褚嘉树,点点头:“教了教了,简单的我先教了。” 褚嘉树问:“教什么了?” 【安故】:“拼音。” 褚嘉树:“……?” 【安故】拍着褚嘉树的手低声,一脸养儿如此的欣慰:“你不知道,现在她已经知道那二十几个字母,还会根据拼音认字儿了,可聪明。” 另一边还有一个尝试用科技作弊的,翟铭祺面无表情地把人手表没收了,表示:“考试不可以作弊。” 冼保宁试图争取:“这是我的工具,人类应该合理应用工具。” “你信不信我只用计算器也能比你考的好?”翟铭祺用力把其他作弊工具一并从冼保宁手里扯出来。 “要是全校考试都用智能网络的话,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全对。” 这招实在还是有点高估了,给旁边的【安故】听着了,试图妨碍教育发出抗议。 翟语堂瞥见这人的蠢蠢欲动,眼疾手快拦住了:“干什么干什么!教育孩子呢,慈母败儿啊!” 那边冼保宁头疼地看着书上的教材:“你们这些古文根本就是为难我。” “那更要学了,”翟铭祺把小学教材也一起带来了,“你现在还是文盲。” “那很恐怖的。”翟语堂撑在一旁的桌子上搭腔。 “学学吧,”褚嘉树在一边笑个没完,“有好处的,待在这个世界,总得会点这个世界的东西。” “义务教育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们几个人讨论着已经拍板了等寒假了就给这俩特殊人士组建一个补课小分队。 【安故】每回最多能出来呆几分钟,她几乎不发声。 这会儿褚嘉树注意到人晃了一下,下一刻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和他对视上,一看就是刚学会拼音的安故。 “你读过什么书吗?”褚嘉树问了下重新冒出来的安故。 安故想了会儿,她家中……她神色晦暗,摇了摇头,抿着唇没有多说。 翟语堂见状老远闪过来伸手摇摇晃晃她的脑袋:“哎呀哎呀,我给你说,我们这儿可多有意思的文字了,上天下海,天文地理,三角函数,你想读啥我能亲自念给你听,看谁敢拦着。” 安故笑起来,眉眼弯弯亮晶晶:“好,谢谢语堂。” - 上今这场雨下得挺久的,绵延了一整周,阴湿的天气润软了脚上缠的纱布,熬得褚嘉树骨头阵阵发疼。 他叹了口气,歪在沙发上喝着阿姨熬的大骨汤,在想这雨怎么还不停。 翟铭祺坐在他旁边吃,菜都摆在小茶几上,米饭的香气冲走了空气里的黏腻。 “愁什么?”翟铭祺给人夹了一筷子青菜。 “欸我不要这个,”褚嘉树瘫着脸,“拿走拿走。” 他受伤了,阿姨都说他要多吃点肉的。 翟铭祺不理他,自顾自地吃自己的。 褚嘉树自讨没趣,于是点开手机边喝汤边看,是陈婆婆发在群里的语音,说要放寒假也要过年了,几个小孩有没有想吃的,回来了她给做。 “婆婆在家里,炖了黄豆猪脚,烧在屋里好香的哦,都说好吃的很嘞,快点回来吃,听见没有?” 熟悉的嗓音透过电子产品不太真切地传出来,老太太精神头太好。 翟语堂在群里举手报菜名,跟陈婆婆讨论菜名杀得有来有回。 翟铭祺吃完去房间里把旅游清单打印出来往褚嘉树面前晃一晃的,褚嘉树一抬头就能看到。 褚嘉树看着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啊?” 翟铭祺反过来问他:“这是什么啊?” 两人看着对方几秒后受不了笑起来,褚嘉树举着饭碗靠在沙发上肩膀抖一抖的:“你有病啊学我干什么,小学生。” 翟铭祺也笑,说:“行程定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那天褚嘉树嚷嚷想去想去,翟铭祺就已经看好了那个南边小岛的滑雪场,连着那一圈的好吃的和住宿,生活习俗和天气景点都打听好了,全在这叠手册上。 褚嘉树摸着震惊的下巴看他:“……好我承认你是我爹了,对我也太好了吧,跟你混我真有福气啊。” 翟铭祺好这事儿,褚嘉树不是第一天知道。 说实话,翟铭祺实在是褚嘉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最几近完美的人,情商高,有能力。虽然人挑剔,有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但褚嘉树觉得不管是谁,和翟铭祺这个人相处一定会是很舒服的。 嗯,反正他就很喜欢。 第39章 我们说好了的 窗子角落里留了一学期的灰被擦了,教室里的桌椅搭开又搭回来,广播里放着考试结束悠扬的钢琴曲,日子在悄无声息地走。 青春没在他们身上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脸上多了小胡子,长几颗无伤大雅的小痘,抽条长高。 褚嘉树他们放了假还有两周补课要上,中间放了几天假,他们回去吃了顿陈婆婆亲手做的好的,桌上放着陈婆婆要了好久的黄酒。 陈婆婆颤颤巍巍地斟了一盅说,我老都老啦,想吃点什么就让给我吧,也不一定有几年好活啦,今天高兴,对自己好点。 家里不让她喝,也不知道这老太太有没有自己背着他们偷偷来几口。 “你看看这日子过得多快, 第一回见小褚才到我腰这里一点儿大,现在三个孩子都要是高中生啦。” 陈婆婆一个人小酌着一杯,空荡荡的餐厅就坐着他们四个人。 都说黄金年龄忙事业,何况是他们父母都是在自己事业上很有建树的人。偌大的别墅平日里没有人住,算起来陈婆婆还是和孩子们呆的时间最多。 第46章 “吃了年夜饭就吃清明饭,包了粽子等月饼,国庆时候你们几个小孩再回来几天这又是一年过去。” 陈婆婆数着这一年到头见到小孩们的次数。 褚嘉树给陈婆婆挑了一筷子油麦菜,老人家最爱吃这个:“婆婆我们寒假准备去南边小岛玩,你要不要一起去?” 翟语堂眉眼一竖,举起拳头:“你俩又偷摸规划旅游不带我——” 翟铭祺吃着褚嘉树给剥的虾说:“你年年寒假都忙得不见人影,不是和这里的朋友出去比赛,就是和那里认识的朋友约了去环游,有空理我们?” 翟语堂拍拍凳子强调态度态度,陈婆婆喝着酒看他们笑。 等小孩们闹完了后陈婆婆才对褚嘉树摇摇头:“不去不去。” “你们小孩子去,我不去。” 晚上就是在家里睡的,褚嘉树家里没人,林见初这几个月忙一个国内外的新型项目,和褚绥天天不是住研究院就是飞机上。 他也懒得回那没人气的房子,熟门熟路地往翟铭祺床上躺。 从翟铭祺房间的窗户看过去,对面就是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窗帘紧闭。 整栋楼都是黑黢黢的,像是空了几年没人住的恐怖屋。 褚嘉树猜测是不是吃了醉虾,他现在居然也有几分感性。 “想起来我又有几个月没见过爸妈他们了,”褚嘉树翻了个身躺着,看着头顶的灯,“要是没你一起,我有的肯定是个孤独的悲惨童年。” “然后在鬼屋一样的房子编辑一条‘我不需要很多钱,我要很多爱’这样的帖子。” 褚嘉树若有所思:“可能会长成一个心理变态。” 翟铭祺低头吃吃地笑,他摸了一盒冰淇淋正在吃,大冬天的,外面冷风凛冽,褚嘉树看得冰牙。 “你少吃点。”褚嘉树伸腿过去踹了一下。 房间里开着暖气,桌上摆着他们规划的各种计划的平板。 为了顾时楚橙的事儿,他们特意跑到沈漠旗下的娱乐公司去找了人要了些好本子,又找了熟悉的叔叔阿姨们帮忙提建议。 投资,找团队,谈合作。 连轴忙了好几天,终于摸到了一个哪哪都合适的电影。 算是褚嘉树和翟铭祺挑出来为顾时和楚橙两人的量身定制。 协议结婚嘛,先婚后爱嘛,褚嘉树和翟铭祺嘀嘀咕咕着讨论了爱与不爱的话题。 最后得出结论,总会爱上的两个人,应该是不分时间,原著里多的不过是走进对方的剧情巧合罢了。 一起共事也是相处,这电影立意好,就是背景条件有些艰苦,真要拍起来,主演估计也得吃点苦头。 不过他们也不光考虑到了表面一层,另一方面这种带点深刻意思的文艺片,拍出来还是很有意义,能请到这二位出演,也能增加公众影响力。 褚嘉树没从稀稀拉拉的梦里看出有什么特别的节点,两个成年人的爱情水到渠成,相互吸引,甚至不需要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 如果深入相处,他们本来就是很合衬的人。 “说是小说世界,什么光怪陆离的梦,书里写的都是他们的一辈子。” 褚嘉树坐起来,招手要来了一勺翟铭祺手上的冰淇淋,有些好奇:“你说,我们在梦里看了这么多别人的一辈子……” “我们会不会也过得不一样些?” 褚嘉树其实早不记得小时候具体做过什么梦,但他心里头总是有这么一个念头,一个变好的念头。 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这个声音一直在,似乎是不想让他忘掉,忘掉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他和翟铭祺说了,翟铭祺也没招,这人没能神通广大到别人的一生都知道。 于是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开启了最适合矫情的无病呻吟的阶段,分吃一杯冰淇淋谈起来了人生大事这种狗屎事情。 “翟铭祺,其实我时候也在想,我们这么去干涉别人的一生,是对的还是错的。”褚嘉树撑着床说。 “那你做那些梦老天爷是对的还是错的。”翟铭祺埋头认真吃着,“做就做了,想做就做。” 褚嘉树被说服了,这么看来他是一个很容易被说服的人。 他过去抢了翟铭祺手上冰淇淋球的最后一口:“好吧,这辈子怎么过,我不懂,你也不懂,但你得陪我。” “你得陪我,”褚嘉树说完今日矫揉造作的最后一句,“我们说好了的。” - 窗外沉沉地落着雨,窗帘拉得紧闭,褚嘉树坐在房间地毯上罕见地找了部电影看。 翟铭祺坐在旁边跟着一起,房间里面视线昏暗,只有荧幕的光亮打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撕了一袋脆果干,两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交错着。 时不时的交谈几句,翟铭祺随意地支着两条腿坐在床头小沙发上,还刻意留着力给褚嘉树靠着。 听到很浓的呼吸声时,褚嘉树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人已经靠着沙发歪着睡熟过去了。 他拿遥控器把电影音量调低了。最近两个人找电影跑资源,给那些梦理方案,还包办着博古通今的补习班外加自己的学业,是真的没怎么休息过。 起来找了条小毯子给人盖上,褚嘉树低头的瞬间注意到了翟铭祺眼角下的乌青。 没了搭子,褚嘉树对正在播放的片子兴趣一下子降低了,看了几分钟后实在看不进去,也困得打了个哈欠,正打算也去睡一会儿,脚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人,愣了下。 是明炽。 最近这几个月明炽都在忙几个地方主题密室和游乐场建成的事情,褚嘉树已经很久没跟这姐聊闲过了。 看时间,也不是原剧情里面故事线开始的点,他疑惑了下还是接了电话。 “……我想杀他。” 对面模糊不清地传来呓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奇怪摩擦声,给褚嘉树听得汗毛竖立,手机差点给摔地上。 他好不容易来的那点儿瞌睡给跑得精光了,一整个人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小心地躲去阳台把门关上,把通话声和雨声都与翟铭祺隔离开来。 褚嘉树压低声音问对面:“姐?你没事儿吧,什么你想干什么,姐你是不是喝酒了?” 那边没有继续对话,反而是持续的奇怪声音,似乎夹带着锁链相撞和电击的滋响。 褚嘉树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儿,一面不停地尝试和对面交流,一面又回去拿了翟铭祺的手机给一溜串的精神病医生发消息。 “姐,你听我说啊,咱们得冷静点,你说这法治社会吧,谁犯法都是一个下场啊。姐咱不干这个,要不你给报个位置我马上来找你,我带你玩解压小游戏啊。” 褚嘉树低头认真翻着和医生的聊天记录,哄着电话里的人。 自从他们开始研究起这俩的剧情后,就在着手准备各方面的筹备,其中也就包括了精神病医生。 毕竟那些原剧情里的主角们十个有九个童年不幸,还有一个各外不幸导致变态的。 一个两个看着精神状态都不太不正常。 而这俩重生的精神状态,是褚嘉树至今为止梦到的小说主角里最让他害怕的一对。 不就是带点小病嘛,三观塑造有点崎岖嘛,没关系,应对方面上他们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生病了就要治疗,犯法了就要坐牢。 精神病医生嘛,有,他还有俩。 第40章 为什么来这里,宝宝 褚嘉树最后还是没从那堪称鬼来电里套出来明炽到底在哪儿。 但是他大概猜到了一个地方,当下就拖着三十多岁就地中海的医生跑了鸣郊别墅那儿。 漆黑的雨夜,湿润的泥土里躺着无数落花的尸体,从深处发酵出的土腥气滚在鼻腔里,褚嘉树从雨夜里快速穿行。 夜幕在沉睡,暴雨在喧嚣,庄园的轮廓隐隐绰绰被吞没。监禁的铁门挂着特意种的蔷薇,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前花园。 这里是上一世薄雾囚禁明炽的小庄园。 正下着大雨,空气都是潮湿的。 褚嘉树一手举着雨伞敲了这铁门大半天,没半点反应,甚至连个佣人也没有。 他没招了,只能把伞扔地上,搓了搓手活动开腿脚,三两步冲进雨里扒门上翻过去了。 褚嘉树从里面把目瞪口呆的精神病医生放进来,顶着一张私闯民宅还很有理的脸直接杀进了人家屋里,目的明确地朝梦里的那个地下室走去。 蜿蜒曲折的走廊,整座庄园里没有一丝光亮,褚嘉树脚步声加快,越近越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重物摔响的声音,他尝试去开门,里面被锁住了。 “姐?你没事吧,你别伤着自己——”褚嘉树拍着门,想起之前给明炽找开锁师傅的事,当时为了以防意外,他和翟铭祺后面专门跟着师傅学了一手。 三两下找工具把门卡开,里面的场景几乎让褚嘉树呼吸一滞。 第47章 明炽倒在地上,乱七八糟的碎片落了一地,手机上面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电话。 褚嘉树慌乱地请医生进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到角落,看着明炽被叫起来,房间里酒气冲天,一把匕首就在明炽的手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炽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坐着,医生诚惶诚恐地帮着处理了明炽的外伤。 明炽看着不太清醒,但是也不算糊涂。 门口传来响动,明炽的声音从眼前和身后的电话音里一起出来。 褚嘉树看着明炽望过来的视线,他听到她说,我好恨他。 稍有延迟的语音从褚嘉树身后传出来,他回头正巧看到了正在通话中的正主,薄雾捏着手机,低着头神色晦暗地站在门口。 褚嘉树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点碍事儿,但还是出于安全着想,在明炽面前挡了挡。 薄雾没心思管这个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简单解释了句自己不会伤害明炽后,把褚嘉树拨到一边。 褚嘉树观察了几秒后,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跟处理完伤口的医生一起肩并肩贴着墙皮。 “多少钱?”褚嘉树低声问了句。 “我什么时候能走啊。”医生无心金钱,满眼都是对想要逃离是非之地的渴望。 褚嘉树这边先飞快地给医生转了笔账,又趁机瞟了两眼那边的两个人。 那边好像还没有开始,趁这个见当他拉着医生赶紧往外面挪动。 匕首被薄雾踢到了一边,他蹲下抓起了明炽的手腕,脸轻轻贴上去。 薄雾看着她,他好像是懂了什么,没有说什么,眼眶里面是熬夜后的血丝,此刻有些水光。 褚嘉树从那双眼睛里面好像也读出来了一种名为恨的情绪。 “为什么会来这里,宝宝。” 过了几分钟,薄雾压抑着嗓音艰难地问出来。 这个庄园在他重生以后就没有再住过,甚至地下室也没有装修成上辈子温室鸟笼的样子,冰冷冷的杂物间,只有一张窄小的床。 这是他十八岁往前住的房间。 明炽抬起另一只手掐住了薄雾的脖子,做的漂亮的指甲在薄雾的后颈处划出血痕:“薄雾,你把我拴在这里,你满意了吗。” “你把我困在这里五年,我走不出去,薄雾我走不出……” 掐住脖子的手越来越用力,焯烫的泪水贴上了薄雾的肩颈。 “我离不开这里了,我没办法从这里出来,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在这里的日日日夜夜,我好恨你,我以为我再来一次我会好起来的,可是没有,你为什么要跟来,你为什么要一起跟来——” “你不来多好啊,”明炽崩溃地沙哑着嗓音,“我们这辈子不有纠葛了,好不好。” 薄雾侧过头深吸了口气,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像精神稳定的样子,薄雾站起来的那一刻手臂尽力压制着,松开了明炽后仍旧抖着。 褚嘉树瞥了一眼又用力推着医生往外搡了两步。 “那我去死。” 就这么一瞥,褚嘉树给看到了这么一幕,褚嘉树一瞬间腿酥了下,愣是不知道那危险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回这兄弟手上待机的。 薄雾举着匕首单膝跪在明炽眼前,眼睛抬头看着她。 “不不不,别别别。”褚嘉树命苦地离老远伸手喊住。 “小兄弟不要冲动哇,我们有什么都可以好好说的哇。”地中海医生摸着满头大汗的脑门,口音都吓出来。 明炽不为所动,她抬头看着薄雾,握住了薄雾的手居然笑了一下:“好啊。” 刀尖探尽衬衫割出一道小口子,再往前的时候被一股怪力拉开。 “不好不好,这不好。” 褚嘉树从两人中间钻出来,腹背受敌的状态把危险的管制刀具收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削水果就削水果,我去给你们整个苹果去。” 往外走的衣领被扯住,那把管制刀具被争抢过去……没抢动。 薄雾的眼神往下,落到了褚嘉树脸上。 “别多管闲事。” - 房间外一片光明大好天,窗帘被拉开,照得屋子里亮堂。 房间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翟铭祺冷着脸看着自己睡个觉的工夫,就出去作了个大死的人。 翟铭祺视线落在褚嘉树手上的那道口子。 挺高一个子小伙子,翟铭祺抬手撑在窗户上的墙梁上用狠力按了一下,转过去对着窗外不吭声。 褚嘉树刚凑过去,翟铭祺把脸转开懒得看他。 “哥……”褚嘉树喊了声。 “别叫我哥。”翟铭祺憋着气,瘫着张脸。 “……挺大一个人了,”翟铭祺转过头看褚嘉树,“看到危险不知道躲就算了,还蠢得往上凑,你图什么?” 凝重的气氛夹杂在两人中间,空气里还弥漫着药膏的味道,翟铭祺看了一眼褚嘉树手上的位置,又是一股火气。 他真是不明白了,大半夜的,这人怎么这么能惹事。 翟铭祺看着褚嘉树:“我问你,你是上辈子欠人家的了,这辈子这么舔着脸帮人挡。” “我没——”褚嘉树用好的那只手搓了把翟铭祺的脸。 “你长没长脑子褚嘉树?!”翟铭祺对着褚嘉树直接冷声出来。 “这里是现实,不是你那个梦,也不是你逞英雄主义的地方。” 褚嘉树欲言又止了几下,他真不是没脑子往上冲,这口子就是在抢匕首时候的一个意外。 翟铭祺问褚嘉树:“你回答我,你中二病能不能收一收。” 他看的不止是褚嘉树手上这个不大不小的口子,而是这人不分敌我上前帮忙的那份愚蠢的少年意气。 这次是没有什么大事,那下次呢,下次是什么。 看了褚嘉树老半天没说话后,翟铭祺气笑了下,点了点头:“行,我真服了。” “懒得管你,你爱怎么怎么吧,” 说完直接错过褚嘉树旁边走出门去。 这一趟也不是白跑一趟,褚嘉树和地中海医生好说歹说地把两个想要把对方搞死也想把自己搞死的精神病劝下来了。 还帮这医生单位接了俩单子。 一场下来唯一的伤患就是满地的碎瓷片渣子和褚嘉树手上一道两厘米宽的口子。 褚嘉树看着翟铭祺被气走的背影有些无奈。 手机明炽正在和因为电话事情和他道歉。 【弟弟,抱歉,我没想到当时会把电话打给你。】 褚嘉树回了句没事。 这也算是给他逮着机会把这俩往精神病院送去了。实在是恋爱首先身体健康精神正常才谈嘛,以他俩在临界线的精神状态,别说谈恋爱了。 话说急了就得像今天那样子把对方搞完蛋。 【我可以问吗,你看到的原著结局到底是什么】 褚嘉树低头看到这一句,思绪飞到那片冰冷的大海和炸开的火花,以及明炽最后喝完酒倒在落地窗前的模样。 手机捏在手心被捂热后他也没有回复这句话。 他怎么去回复,说你们这一世比上一世还死得早,重来一世还是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互相折磨到最后不得善终。 其实他到现在都没有想到解法,属于明炽他们梦里的情节只有粗糙的恨。 他总觉得梦里他们分开各自安好是最好的解法,但这个看似最好的解法也不过是更快一步把两个人推入深渊。 “为什么呢。” 褚嘉树叹了口气,暂时放了这段纠结,三两步追上了刚刚闷头往外走的那位。 还是正在生气的那个重要一点。 第41章 求求哥啦 “你干什么去?”翟语堂感到旁边一阵风就过去了。 “哄人去。” 褚嘉树挎着书包赶上了外面脚步不停的某人。 教室外的树叶郁郁葱葱,撞上了个好不容易的艳阳天,日光透过树叶缝隙倾泻在树下一前一后的两个少年人身上,影子一晃一晃。 褚嘉树踩着前面人的影子,距离不远不近,嘴里滴滴叭叭,天气刮着微风还是冷,褚嘉树说一口话,跟个喷气壶一样的哈出的白气全追上前一个人身上了。 那个人还是不搭理,脚步快,闷头走,头顶着几个“我在生气,别来烦我”几个大字。 他俩这两天都在冷战,这事儿翟语堂是听褚嘉树说的,她反正没看出来。 反正就是不搭理呗,前给人上药,后给带吃的,但就是不理褚嘉树。 哇那真是受天大的罪了,翟语堂给一脸觉得自己全世界受伤最狠的褚嘉树翻了个全世界最狠的白眼。 一群人跟在后面看热闹,左坠一个假装看书的,右边灌木丛躲一个,啧啧声四起,褚嘉树回头朝一群唯恐天下不乱挥了挥手:“滚滚滚……” 就这么慢了几步,走前面的感觉到了还冷着脸停了下,扭回头看人。 第48章 褚嘉树见状瞬间挂上一张乖得装模作样的笑脸三两步追上了上去。 翟语堂叹为观止,磨磨蹭蹭地移到褚嘉树旁边,跟他一块儿踩前面那哥的影子,一人一脚:“什么情况啊这是。” “没办法啊,”褚嘉树都要愁死了,“啧,你看看你哥,老生气,小心眼。” 他周围慢慢围了一群人,嚼薯片的,拿卷子大冬天扇风的,抱着本小说的,一个二个都支耳朵过来看热闹。 翟语堂啧啧称奇:“这话也就你能说出来。” 她哥多好脾气一人了。 七嘴八舌都压低声音问咋了咋了,动静大了前面那个又回头看,一群人马上又装哑巴躲得四面八方漏洞百出的。 翟铭祺无语抿嘴,懒得搭理后面那群人,自顾自地又回头往前走。 一群子乌合之众又争先恐后地蹭到褚嘉树边儿上继续听前因后果的。 “哎呀呀,那肯定是你的不对啊,怎么能不重视自己的生命呢。” “就是就是,怎么能去凑两个精神病的事儿呢。” “要我说,两个人都有错!吵架不能解决问题,咱们要沟通、沟通!” “什么什么,这分明是翟铭祺的错,孩子小教一下就是了,怎么能朝孩子发火呢,这对感情伤害多大啊!” 褚嘉树耳朵里全是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七嘴八舌的添乱,听到最后一句话后,默默把视线定到了捶胸顿足的冼保宁身上。 别以为跟在一群人里面浑水摸鱼的他就没听到是谁说的——这厮有个剧情知道他小时候和翟铭祺黑历史后简直狗胆包天。 “净添乱、净添乱!谁给我想个办法?”褚嘉树压低声音说。 “我们不掺和你俩,爱莫能助,你自己想办法去吧。”翟语堂笑嘻嘻地满意地听完八卦。 一伙人在对上褚嘉树求助视线的下一秒一哄而散。 褚嘉树甩了甩缠着纱布的手,朝着来看笑话的几人呲牙咧嘴。 “褚嘉树。” 褚嘉树立马收回表情,朝前面的人扬手:“诶哥我来了。” - 其实翟铭祺生气的点褚嘉树清楚,坏就坏在褚嘉树这人其实是个不怎么被牵绊的主儿。 他最烦有谁多余管他,这口子几厘米长屁大点儿事儿,翟铭祺为这个生气,褚嘉树心头也烦。 不过烦归烦,人该哄还是得哄。 回到家里,褚嘉树厚脸皮追到了人房间里面去。看看!看看!这两天这人也不来他房间晃了。 “哥?”褚嘉树晃到翟铭祺背后,手往他肩背上一搭,看着翟铭祺低着头在平板上画什么,“谈两句,成不成?” “都十几岁的人了,我做事有分寸……” 褚嘉树摇着翟铭祺的肩膀,低声下气地认错。 “你有分寸你看着人拿着刀就往上莽。”翟铭祺直接打断他,掀起眼皮看他。 “你知不知道那说白了还是俩精神病,精神病激动下能干什么谁知道。”翟铭祺提起还是气,特别是褚嘉树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真想一巴掌把人脑子里进的水都扇出来。 褚嘉树张了张嘴,往后倒坐在床上:“那我也不能干站着哪。” 当时那种情况,他没来得及多想。 翟铭祺顺了两口气。 “褚嘉树,你梦里的事情我俩都知道,这次是刀是小伤口,那下次发生你也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吗?你说你还有那么多剧情想去干涉,每个干涉的代价都在自己会受伤的基础上吗?” “你去干涉那些事情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翟铭祺喘了口气,“先考虑一下自己。” 哪有这么严重,褚嘉树不知道翟铭祺到底脑补了什么东西,但是翟铭祺也是少有的这么生气。 褚嘉树下意识地应了翟铭祺的话。 翟铭祺伸手掐了把褚嘉树的脸不放:“我刚说什么,你给我重复——” “我保证自己在第一位——啊痛哥,你手劲儿忒大。”褚嘉树赶忙重复。 - “你不生气了吧哥?” 褚嘉树偷摸观察了一番冷着脸的人,根据经验感受了一番安全度,最后得出结论,现在是安全的小翟。 于是立马蹭过去跑人家耳边又嚎自己好饿啊,特别想吃翟铭祺做的大猪肘。 刚消了点气的翟铭祺:“……” 翟铭祺:这么有人这么能得寸进尺的。 他意味深长地盯了一眼褚嘉树被他故意包成猪肘一样的手,没理他,眼神示意褚嘉树想吃自己点外卖。 褚嘉树脸皮厚啊,特意挪到了翟铭祺面前,用那只好手可怜巴巴装模作样在手机页面上戳来戳去,翟铭祺把脸侧开当没看见,拐弯出去。 过了一会儿,老远还在房间拆了纱布玩手机的褚嘉树闻到了熟悉的香气,眼睛眨巴了两下,从床上倏地直起身子。 他溜达着凑进厨房。 “看什么,滚出去,不是给你的。”翟铭祺冷着脸。 褚嘉树抿嘴笑:“哦,好吧。” “求求哥?”褚嘉树歪着头放低声音逗他,“哎哟我真的很想吃这一口啊,哥我不吃就要饿死在——这空荡的厨房了。” “分我一口吧,可不可以啊。” 翟铭祺忍无可忍伸手直接把褚嘉树的脸盖住。 下一刻感受到褚嘉树在自己手心里笑的震动。 “哥,我错了。”褚嘉树说。 - 本来说的寒假去玩的计划泡汤了,一是这里有个上下几千年的补习班要他们忙,再是那几对虐恋主角的一大摊子事儿,他俩谁也走不开。 但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陈婆婆病倒了。 老人生病看起来是毫无征兆的,可能就因为某个天冷没关窗户的半夜,就能要了人半条命去。 陈婆婆没这么糊涂,她纯是喝酒喝的。 陈婆婆不记得上次回老家自己醉酒给三个小孩偷漏了什么胡话,但是偷着喝酒是实打实的。 胃喝坏了,长了个瘤子,医生说要做手术。 褚嘉树没能心大到这种时候自己出去玩,三天两头地就往医院里跑。 去医院去得匆忙,陈婆婆念叨着自己的几幅绣图还没好,总想着住院的时候继续绣完了。 “婆婆答应你们了的!”陈君知和他们几个喋喋不休,“住院嘛,我精神好啊,我可以继续的嘛。” 翟铭祺上前去给陈婆婆掖被子:“您可别折腾了,医生说了,手术前后您得静养。” 褚嘉树在旁边连连点头:“您答应咱们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好了才是重中之重的。” 大人工作都忙,一天不一定能抽出时间来陪着老人,正好三个小孩放寒假,有一个算一个地全住医院陪着了。 医院这个地方,太冷清,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闻了让人想逃开的。 陈君知住进来,打麻药,做手术,出来后模模糊糊地呓语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么虚弱的陈婆婆,满头白丝铺在枕头上,其实皱纹已经布满整张脸了,说话都提不起劲来。 “做个小手术怕什么啊,我没事。” 她精神状态还是很好,看着几个担惊受怕的小孩笑着讲:“怎么,怕婆婆死啊?” “不怕,我要是真去了那边,我就当神仙去,我保佑我家三个小宝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褚嘉树守在陈婆婆床边,声音闷闷地问她:“婆婆,您怕死吗?” 他怕,他特别怕,他突然想起来了六岁那年跟翟铭祺一起走过的那条夜路,黑沉沉的一眼看不到头,翟铭祺怎么也不醒,他那时候就怕了。 他那时候,六岁的褚嘉树眼睛含着泪水,抱着翟铭祺:“我受不了你死。” 更别说现在。 褚嘉树趴在病床前,看着陈婆婆的样子,真切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陈婆婆年纪真的很大了。 普通人活到九十,一百岁就是长寿,很有福气了。可陈婆婆今年八十八,褚嘉树坐在病床前。 人生病,从疼痛,治疗,做手术,再到恢复要很长时间的。 陈婆婆自从做完这个手术,人就不算太精神了,至少不比以前精神,虽然还是每天乐呵呵的,跟三个孩子说话也有劲儿。 但是褚嘉树就是知道,记忆里健康,活泼的陈婆婆在逐渐远去了。 第42章 入室抢劫的爱人 等忙完这边的事情,年已经过得只剩下一个尾巴了。 褚嘉树和翟铭祺上到了医院的天台上,冬天高楼上的风呼呼的,把人吹得仅剩的一丝热乎气都消散了。 “明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翟铭祺拆了根棒棒糖含在嘴里问。 褚嘉树说还好,他们下个月打算借这姐的密室逃脱主题乐园用一天。 最近他们忙着处理顾时和楚橙的事情,他们问的影视剧资源下来了,现在正在联系两边的艺人。 “人家小说都这么写,一个卑微敏感的人,需要一个入室抢劫般的爱人。” 第49章 他们在天台开着免提和顾时通着电话,说话的间断,哈出的白气把两人的脸都掩盖。 “顾哥,你上战场不能老躲在军师后面。” 先婚后爱,为什么先婚后爱,结婚的好处是什么。褚嘉树列了一堆数据分析,得出了朝夕相处,深入接触这俩结论。 详细来说,就是顾时通过更亲密的关系,占领地域接近的优势,又恰好发现了楚橙的破口的内心。应该是这么一个步骤。 天时地利人和。 没有就创造嘛,他们跑去楚橙所在的公司,也就是沈漠名下的娱乐公司,搞来了一部压箱底的片子。 片子是关于特殊人群的题材,整体形式更加偏向于文艺片,注定了受众群体不会太广。 也算是公益电影,电影票房所获将全部捐赠给特殊群体。 周旋这部片子,从制片、导演、编剧甚至演员都是褚嘉树亲自跑的,甚至两边的主演都是故意瞒着谈下来的合同,褚嘉树扒拉着剧本,尽量地在两人的薄弱环节添加适合他们增进了解的情感剧情。 就这基础上,还得满足电影本身的意义。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和林家两家的当家人这么早就开始让孩子接触事业了。 实际上褚嘉树是绞尽脑汁后真没办法了。 “姐姐弟弟,”褚嘉树看着剧本,“聋哑人弟弟和照顾他的亲生姐姐,这俩在戏里的动作还真是跟戏外反着来。” 褚嘉树和翟铭祺剩下的半个月假期也一并地跟组去了。 拍摄的地点很偏远,是条件很不好的村庄,褚嘉树和翟铭祺也只能勉强挤一间,顾时和楚橙住着的是隔壁。 褚嘉树一来就被两个人提着兴师问罪了一番,拷打得这两天都缩房间里不敢出去。 顾时演的就是特殊人群,是一个天生聋哑人。 为了彻底适应,整个剧组的演员包括楚橙和顾时这段时间都学了很久的手语,剧组气氛整天都是你朝我比划,我跟你比划的,褚嘉树他们也顺带听了课。 楚橙演的是姐姐,将一个天生聋哑弟弟照顾长大,又放手,她自己的一生为了弟弟消耗,放心不下又很为难。 她得教对方发音,教对方说话,教对方一个一点儿大的小孩看懂复杂的手语,最后教他长大,教自己放手。 后面有一个她跟弟弟在游乐场玩的情节,顺便宣传了一把赞助商明炽的游乐场。 褚嘉树除了准备两人的剧本,还特意准备了一场游乐场的部分,他搞的幺蛾子在那儿等着两人呢。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的情感先随着剧情胡乱来吧,朝夕相处的机会他给两人提前弄来了,游乐场的那一场就是褚嘉树放的催化剂。 褚嘉树猫在破烂房子的木板床上,这清朝老床随着两人在床上讨论的动作摇得嘎吱响。 “最放心不下的特殊人群的,就是他们的家人。” 褚嘉树捧着杯开水,大冬天的这屋子冻得能吃人。 剧里楚橙演的就是这么一个姐姐,可是楚橙没有这样的家人,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因为血缘而为了另一个人放弃到这种程度。 褚嘉树和翟铭祺就趴在窗户上偷看,那边沙发上两个主演正在互相扒戏。 两人一开始还比划着什么,后面直接要打架,看着十分热闹,等到记得自己可以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开始开口吵得热火朝天了。 “这不久交流上了么,”褚嘉树托着腮帮子,跟旁边翟铭祺道,“我觉得,有时候缘分可能就少一份白送上来的机会。” 这也算是第一次,褚嘉树看见两个人这么平和地坐在一起讨论。 “好了,眼神收收,”翟铭祺揉了把褚嘉树的脑袋笑,“整这么慈祥。” 褚嘉树笑着回过头来骂了句,扯着翟铭祺出去了。 他们踩着夜色经过拍摄大部队,到了搭景最角落的地方,一人拿着一本剧本。 拍摄的顺序是乱的,最先拍的就是姐姐因为弟弟拒绝独立走出去后爆发的戏份,她站在凌乱房子里崩溃,弟弟因为着急也跟着哭。 聋哑人和正常人沟通的方式会更加的单一,在无法通过大脑和语言及时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后,交流的空缺让同时的两个人都更容易着急。 顾时着急起来大高个支支吾吾想要比划什么,可看到姐姐闭上眼睛的动作后,急得又要上去拿起对方的手写字。 房间里的姐姐拿着招聘单崩溃地大哭,上面乱七八糟地写着凌辱取笑的话语,刺眼的文字让姐姐痛不欲生,她打开弟弟的手,没有办法放一个被她养得与世隔绝的孩子出走。 这场爆发戏对演员的硬性要求很高。 褚嘉树他们看着这场戏重复一遍又一遍,看着楚橙一次又一次用手语叠加式的崩溃。 “第十三次,保一条,再来一次。” 导演在另一边喊,摄像机围过去,镜头怼着楚橙的脸。 顾时在一旁等着,等到摄像机转过来准备的时候,才过去被姐姐抓住手走戏。 等待的片段,两人凑得很近,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捏着,顾时跟楚橙说:“你待会儿就用力掐……等你崩溃哭完那场后,你转过来我接着你。” 楚橙把他的手拿起来拦住自己的肩膀:“是这么接着,还是背对着接着……你到时候别往腰那儿环着,姐弟不是情侣,那么抱着不对。” 试了几次抱的方式,等楚橙和顾时都酝酿好了情绪,灯光又打起来。 褚嘉树站在不远处看着,直到最后两人都倒在地板上痛哭后导演终于喊了卡。 他回过神来,抢了助理的工作过去送纸巾和水,蹲在两人旁边:“这是今天最后的一场戏了吧。” 楚橙喝着水点头,顾时拿纸往楚橙脸上的泪痕蹭去。 “翟铭祺买了些吃的来,你们等会儿来吃点夜宵回去。” 褚嘉树邀请说,这深山老林的,外卖都送不到,翟铭祺趁着拍戏的间断坐车去了趟镇上买回来烧烤之类的,还有一车的蛋糕跟奶茶请剧组别的人。 结束的时候,是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顾时提了两瓶啤酒过来醒神,小酌怡情,第二天还有戏。 他们四个人坐了一桌,楚橙把另两瓶果汁推给了褚嘉树和翟铭祺。 “哎,真服了你俩了,真是煞费苦心啊。”顾时把话题说开了。 事已至此,他们都接了戏没了回头路,拍也就拍了。 何况这本子确实不错,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搭戏,顾时其实还有种不真实感。 顾时眼睛还带着被戏逼红的颜色,和隔壁楚橙碰了下杯,这戏对得酣畅淋漓,大冬天的他俩都满头汗水。 褚嘉树在对面看着本子,侧头低声问翟铭祺:“这俩搭戏的顺序后面跟导演说了吗?导演那边怎么说。” 翟铭祺把单子的电子版翻出来,两人头凑在一起看。 暖黄色的电灯泡打在油光水亮的三脚桌上,空荡荡的桌上,落着他们一句两句的谈话。 这部片子是褚嘉树和翟铭祺把眼睛挑瞎了才挑出来的,剧情也是滚瓜烂熟了。 “姐,哥,感觉怎么样?刚刚楚橙姐拍的太好了,我都想哭。”褚嘉树抬头朝对面的两人说。 那两人刚搭完戏,楚橙的情绪没彻底出来,听到这里说:“来讨论剧情的?” “我第一次拍这种类型的,没尝试过,”楚橙开了酒,眼睛还没消肿,笑了声,“很畅快。” 姐姐这个角色前后的转变很大,从前期的父母去世对弟弟的厌恶,到后面对自己被弟弟耽误的憎恨和朝夕相处的不舍。 最重要的是一个“舍”和“得”的同时挣扎。 剧情的转折点在于姐姐在选择抛弃弟弟还是锻炼弟弟二者之间,以及姐姐从放弃自己到拯救自己的心理变化。 这个人物的心理变化和反转通俗但是情绪投入很多,对于楚橙这种体验派来说很累。 “也很过瘾,姐姐是一个很饱满的人物,”楚橙说着,也就开始闲聊,“我看剧本的时候,其实也会在姐姐身上看到一些自己的影子。” “不过姐姐更加勇敢,也更加善良。” 第43章 猪八戒背媳妇跳踢踏舞 “对三。” “王炸——” “褚嘉树你打的这是什么狗屎玩意儿?” 褚嘉树打着哈欠看了眼手里的牌,丝毫不慌,分了点眼神给窗外:“他们今天拍哪场戏?” 场务小王把牌拢在手心:“好像是大雨姐姐背着发烧弟弟去医院那场,这场拍完了就换场地了,总算能出村儿了。” 这山里冷得嘞,树叶子都冻完了,房子里几个电火炉子跟前能围蹲着一戏班子的人。 翟铭祺抱着碗红糖姜水喝,前两天下了几场雨,他受凉有些感冒。 褚嘉树看着在座的另外两人都摆手不要后,心情顺畅地扔下一排飞机,跷着二郎腿往床上一倒:“我好久没摸到过这么美的牌了。” 第50章 场务小王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洗牌发牌的翟铭祺。 翟铭祺捧碗遮脸,整个人面色如常地转开。 空气是湿润的,褚嘉树侧过头看窗外,檐上在往下滴水,不远处是架起来的机器和走戏的楚橙跟顾时。 这部戏已经拍了几个月了,眼见着两人关系因着不知道是不是戏的缘由亲近了不少。 这个亲近倒也不是暧昧的那种,纯纯就是工作接触过多关系更加熟捻。 褚嘉树听小道消息讲,顾时老跑人楚橙房间讨论剧情。 不过是去讨论剧情还是去讨论什么……褚嘉树又没去听墙角,他能知道拉倒。至于有没有拉近他们的关系,褚嘉树看着两人时常脸上有的笑意,感觉还是有的。 对嘛,相处才能有感情,交流才能促进了解。 褚·自命哲学家·嘉树啧啧地想。 后面的戏,褚嘉树他们倒没每场都跟着,毕竟他们还有层学生的身份。 偶尔去看一次,他们做的就是创造机会,这俩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这部电影全篇最多的就是姐姐弟弟的对手戏。 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爱情片,褚嘉树和翟铭祺都觉得他们更适合拍这种对专业性要求更强的对手戏。 在戏里,楚橙为弟弟付出一切,在戏外,顾时走在后面追了楚橙七年。 楚橙不是不理解这种情感么,等这部戏过去了,又有顾时在那边诱导,总能开点窍。 历时四个月的拍摄,每天形影不离,褚嘉树看着外面靠得极近的两人。 手机上的页面闪了闪,翟铭祺看了眼递给了褚嘉树:“明炽姐的消息。” 游乐场的事情有着落了。 褚嘉树看着对方给的时间后一个鲤鱼打挺地起身跑去找导演。 游乐场提前被清过场,这天的天气很阴,一伙人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太阳出来。 拍摄的地点设置已经得七七八八,旁边就是褚嘉树他们安排好的鬼屋。 按照剧本的设定,弟弟因为被姐姐的过度保护而缺少了人际交往的能力,这场戏是他在自己外出打工的戏份。 一个打扮成小丑的角色,弟弟则是比着各种动作和他们合照,一张照片十元。 不是每个带着小孩来的大人都是按部就班的人,也不是每个同事都带着一颗赤子心。社会上的底层生存法则就是竞争。 弟弟第一次尝试和小孩拍照,搞怪动作朝着镜头大笑,旁边却突然挤进来一个更加滑稽搞怪的小丑哈哈大笑。 照片从摄像机里滑出,两个人拍照要二十,那家长喋喋不休,说自己只要了一个小丑来拍照,不肯多付。 空气是干燥的,天空黑压压的,周围嘈杂。 语言的力量比肢体更简单,论弟弟如何用手语告诉对方是自己先来的,比不过那人简单一句:“您看看照多漂亮诶,来来,扫码扫这儿。” 弟弟试图牵着家长的手,再次比划这拍照的钱应该是给他的。 “奥哟!你们景区里的人烦不烦啦,都说了拍一张拍一张,谁叫你们自己过来的呀。” “滚开滚开,说什么啦,看不懂,不要挡道的啦,再闹投诉啦。” 推推搡搡,越来越多的人围看过来,混乱的人挤做一团,弟弟别逐渐排离开来。 他被园长带走,被扣了工资,被赶走。 楚橙扮演的姐姐打扮单薄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弟弟被推搡,看着弟弟扔下了道具坐在某个告示栏的背后痛哭。 她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 - 下一场的戏是接着来的,弟弟几经周折又被安排在鬼屋里当一个游走的npc,姐姐不放心带着工作牌也跟在弟弟的不远处。 里面已经布置好了。 演员提前进去转了一圈,当然,大家都知道这很奇怪,为什么要让演员先单独进去,据导演说,是为了真情实感,先熟悉地形。 帮褚嘉树传话的导演心想这什么狗屁说辞,这小子的想象力真是完蛋了。 褚嘉树坐在中控室,盯着监控,默默看两人进去后,伸手把提前设置的密码锁咔嚓一声锁上了。 这是一栋中式恐怖主题的鬼屋,他们进去的那间刚好是新娘子出嫁的闺房。 昏暗的红烛,窗上糊的有血腥味的囍字。 楚橙进去的一瞬间掐紧了顾时的手臂,顾时僵硬地目视前方,被脚下一个门槛绊了一个踉跄。 两人一块儿扑坐在地上。 褚嘉树在鬼屋的道具室捣鼓着,见缝插针地放了一首抒情的恋爱情歌。 翟铭祺看着监控里的画面,犹豫了下:“我觉得这很诡异。” 褚嘉树想了想,换了一首悲伤失恋小单曲。 下一秒,红嫁衣主题房的顶上倒翻了一篮子的红玫瑰花瓣,噼里啪啦地把还爬在地上的两人就地掩埋。 我去,褚嘉树震惊,谁往花蓝子里加这么多花瓣的,他预想的浪漫飞花不是这样啊。 楚橙:“……”她摸了把脸上几厘米厚的花瓣,欲言又止地看向了旁边的顾时。 顾时:“……不是我搞的!” 两人从一堆花瓣里站起来,顾时有些尴尬地问楚橙:“你……我们,出去吧。” 楚橙扯起了床头的电子红烛,到了门口看了眼,试了试开门,被锁的严严实实的。 房间里的几个机位还摆好了,头顶的广播突然传来了导演的声音:“那什么,楚橙顾时,你们房间们好像锁住了,我们现在正在找人过来开锁,这正好几位都在,咱们不耽误时间,过一遍戏吧。” 顾时一脸资本还能这么压榨牛马的表情盯着摄像头,浑身透露着死气的不情愿。 褚嘉树抢过导演的麦:“喂喂喂?能听到吧,来都来了,工作什么啊。” “玩一把玩一把,你们找找机关看看说不定还能先出来呢。” 幽暗的房间里,桌子上放着两本鸳鸯戏图,上面写着“生死相依”。 床上空荡荡的,只有床下摆着一双孤零零的红绣鞋。 其实不想工作,他俩也不是很情愿玩这个。 楚橙抱着顾时的手臂半步不敢往外踏,举着顾时的手臂翻了翻那鸳鸯戏图。 刹那间,一阵奇异的光亮开始爆闪,给楚橙一惊地直接耳朵一捂蹦到了顾时的背上去。 顾时……顾时的腿差点给吓跪下去,慌忙兜着楚橙把眼睛紧闭着哇哇地叫:“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是什么,救命啊褚嘉树你鬼崽子放我俩出去——” 两人一瞬间就着那猪八戒背媳妇的姿势在昏暗的小房间里跳起了踢踏舞,顾时跳着跳着已经围着房子闭着眼睛转了一圈。 褚嘉树看着监控里面一片混乱的场景一时时间被噎了几秒。 转头按开关把房间的灯给开了,顺便换了一首新年好的音乐。 同时耳麦里传来顾时他们那边的鬼哭狼嚎。 “导演——导演我俩还是对戏吧,我们对戏啊——!” 褚嘉树:“……” 翟铭祺扭头看向了褚嘉树。 导演也扭头看向了褚嘉树。 褚嘉树摘下耳机:“……导演还是交给你吧。” 导演一脸嬉皮笑脸接过麦:“诶,对啰,我才是专业的嘛。” 第44章 你我二人,本该生死相依 下一场戏也正是在这个房间里,他们的妆造还是刚刚那身。 “可以吗,你们把麦拿近点,我们这儿收音不好,没问题的话朝镜头示意一下,等待会儿开锁了我们正式开拍啊。”导演吹了吹麦。 顾时还带着点冷汗,只觉得打工人的处境到头来已经艰难到了这种地步,和楚橙对视一眼,对着镜头比了ok的手势。 “下一场戏,”褚嘉树看了眼剧本,其实这段他已经烂熟于心了,这段是全剧的另一个高光爆发点,“开锁师傅还有多久到?” 翟铭祺看了眼手机里面熟悉的联系人:“半个小时。” 有点短,没关系,褚嘉树等会打算把师傅按住,让这俩多对一会儿,对完了让这俩自由发挥。 他还是没放弃,反正等会儿都要被混合双打,褚嘉树破罐子破摔。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两人都没带手机进去,诡异封闭的环境,还没有手机,唯一消磨时间的方法当然就是聊天了。 先不说这俩本身之前那么多年尴尬的关系,就说这段时间的相处,肉眼可见的融洽自然很多。 聊天也能好好聊了。 看看啊,多好的机会啊,开锁师傅拖着后时间也有了,这大家伙的听不到声儿独处机会也有了,啥啥都有了还要什么大西瓜。 褚嘉树给的就是这么一个特定条件下的机会。 灯光是昏暗的,顾时不太看得清楚橙的样子,做旧的衣服箍着楚橙为了贴角色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顾时的目光慢慢移到了楚橙凌乱的发丝上。 “你拍这部戏看起来憔悴了不少。”顾时抬手轻轻碰了下楚橙散乱在半空中的碎发,“瘦了好多,等拍完要好好补一补。” 第51章 楚橙不知道顾时这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她还是不能很适应别人对她的关心,楚橙侧过头说:“对戏吧。” 他们面对面地站在一起,正对在虚假的镜头之前,顾时身上还穿着那身笨重的玩偶服,房间很热没有开冷气,汗水从他额头往下淌。 楚橙回忆着这一段的台词,她抬起手酝酿着情绪轻轻地摸上弟弟的脸。 为了弟弟能够自己生存,是姐姐之前故意冷脸让他自己出去工作…… “怎么瘦成这样……一个人没有好好吃饭吗?” 比划完台词后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模糊的目光看着顾时的脸,她恍惚了一瞬间。 这台词……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边说边比划下去:“累不累啊,我们不干了好不好,姐姐养你,姐姐还能养你好多年,你别长大了,姐姐回去做好吃的,我们明明长得那么好。” “姐姐继续回家爱你。” 顾时听不见姐姐的声音,可是看懂了姐姐简单比划的东西,他含着泪低下头狠劲儿地摇头,他抬手搓了把眼睛。 他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赶他出来自己打工,他的世界太单纯,只以为是姐姐太累了。 “我可以帮姐姐的,我不要姐姐养,”弟弟抱着玩偶头抬起头焦急地比划,“我可以自己一个人长大,我也爱姐姐。” 楚橙突然崩溃地大哭,三个月的戒断在看到弟弟这一刻,再也忍受不住,她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会这么对待她的弟弟,要这么对待她。 “当年爸爸妈妈生下你,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他们出去打工没有在意过我,他们把我扔在大山不管不顾。” “为什么你要来?!没有你我可以去读书,我可以自己去城里打工,我可以把赚的钱给我自己用买好看的裙子好看的花——可是我全用来养你了……你知道吗。” 楚橙颤着音冲着顾时讲:“我把钱给你治病,拉扯着你做工,我找不到朋友,阿城家里也因为你不愿意跟我结婚,你毁了我一辈子……” 姐姐知道弟弟听不到这些话,她忍不住把十几年的抱怨发泄在声音里。 “我都决定了要丢下你了——你为什么又在在这个时候说爱我,你懂什么是爱吗——?!” 你懂什么是爱吗。 顾时悲哀的眉眼透过正在说话的姐姐的皮囊看进了楚橙的灵魂。 我懂什么是爱吗。 楚橙在吼完这一句后,眼泪无知觉的滑下,有一双温和的手贴上来,轻轻地替她擦干了湿润的地方。 她看着顾时。 “卡——好,非常好啊。” 背景的抒情音乐还在继续,本来恐怖的房间里经过这么一段剧情后,伴奏着竟然还有一些温情。 楚橙回过神来站在原地缓和情绪。 顾时抬头看了眼监控指了指门示意什么时候能开。 导演看了眼被按在门口吃麻辣烫的修门师傅和翟铭祺打过来的租地租道具的各种钱款,面不改色朝里面说:“师傅还在路上,你们在里面休息会儿吧,快了快了。” 楚橙本来是有些尴尬的,听到导演这么一出话之后也无语了几秒。 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和顾时面面相觑。 心里面刚刚带着的那点儿戏里的思绪还没完全的消下去,此时看着顾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外面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能看见动作。 楚橙找了块地坐下。 “肯定是褚嘉树那小孩儿干的,我出去说他去。”顾时看着这处境无奈地叹了口气,找了个距离楚橙不远不近的空地也坐下了。 红嫁衣还竖在不远处,楚橙瞪着床前对着床的一双红绣鞋心里发怵。 她伸手把顾时抓过来了些:“坐近点。” 顾时顺从地过去了,他侧过头有种找同道中人的语气:“你也怕这些?” 楚橙没说话,只是跟顾时凑得更近了些。 “聊聊?”楚橙说。 这个环境太诡异了,循环播放的狗屎情歌更加的阴森,楚橙感受着旁边的人的体温,开始找话题。 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 “聊什么?”顾时问。 “聊剧本,姐姐弟弟,还是……聊我们?” 昏暗的角落暂时又安静了许多秒,人们的情感总是依赖在氛围和环境上,楚橙感受到自己在恐怖的布置下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她转移注意力的满脑子乱想,一会儿是刚刚姐姐和弟弟的剧情,一会儿是自己七年的点点滴滴,可不管她怎么想,总有一张脸反复横跳在她眼前。 楚橙听到顾时的问话后,脱口而出:“都可以,聊我们也可以。” - 褚嘉树这头还在研究桌上那个“生死相依”的剧本,脚踩着桌子颇有些遗憾:“这么好的剧本怎么不用呢。” 好歹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这五花八门套路他就算看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何尝编不出来一段起起伏伏的戏来,当时他脑子里想着,平白地多了些画面。 本来他想得还得悲观些,说那有胆大包天的情人当下地狱而不是走走轮回,结果被编辑老师一顿打,说你替人相亲还要让人下地狱。 行,那就走奈何桥吧。 剧本实则是一封画册,这还是他托一个编剧老师特意一块儿搞得个密室逃脱暧昧版的呢,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着上面的台词,想着总不能白浪费了,于是眼睛转了转,视线渐渐落在了旁边那人身上……他转头立刻深情款款对着一旁的翟铭祺开念:“你究竟是不娶我,还是不爱我。” 正低头认真看手上抽空还没写完的练习册,冷不丁地听到褚嘉树突过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手就是卷起书往人头上一敲:“爱你个头啊。” 褚嘉树这人习惯了,偏头躲得很快,嘴上还继续念着那深闺女子为情人做的那词:“你我生前青梅竹马,春去秋来几年度,醉月跑马,墙头暗许,本是那天定好姻缘啊。” 翟铭祺捂着耳朵不想听,却被褚嘉树扯下来让人陪着自己一块儿演。 “天不许你我二人,徒增那另起媒约,我做那富家妒妇,你成那负心郎,好好的人活成了厉鬼样。” “我不甘,我不愿,我偏要做那如意人。自缝嫁衣身上穿,泪闻君痛赴死讯。” 褚嘉树读得更加夸张,捂着心口活像女鬼上身要哭死翟铭祺。 褚嘉树看着故事里,因为那公子求娶不得,被打死在门口的图画,又翻到下一页那姑娘穿着嫁衣执泪看着爱人的尸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翟铭祺伸手生不如死地捂住褚嘉树的那张嘴。 “郎君啊,”褚嘉树还笑着从那指缝里透出声来,继续对着翟铭祺念,“此番你去了,我来殉你可好?” “你我二人,本该生死相依。” 翟铭祺没招了,对上了褚嘉树那双浸透了笑意的眼睛,放下了拦不住的手。 他低头看着褚嘉树把书画递过来上的最后一页,叹了口气念出来最后的那句话:“我于那奈何桥等你,等那铜锣声起。” “奈何桥头夫妻对拜,许你我下辈子姻缘。” “我愿娶你,亦爱你。” 导演斜过眼睛看着这两人在那瞎唱那浑戏,褚嘉树笑得就要打滚,逼得翟铭祺没打他也是一桩奇事。 哦不,这会儿打起来了,举起主控室里的两根扫把帚都快挥导演脸上了。 现场两个搁那儿明修栈道,监视屏里的还有两个在暗渡陈仓,褚嘉树笑够了扔了扫把,拉着翟铭祺坐到监视屏前着那对主角。 褚嘉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看着越靠越近的两人他侧头问翟铭祺:“他俩到底能不能成?” “你怎么看?” 翟铭祺上哪儿知道去。 翟铭祺就坐着看。 他们盯着监控器,褚嘉树见到顾时再次抬头望向镜头的时候,连忙让开锁师傅大展身手。 自己则是抓起桌子上“生死相依”的剧本,拉着翟铭祺先跑一步。 傻子都能猜到是他俩搞的鬼了,这时候不跑真等着挨揍呢。 第45章 你看到我的宝宝了吗 褚嘉树回学校的时候,那断头娃娃的事情好像传得更烈了。 这事得从上学期说起,褚嘉树还见过那个器材室来着。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失心疯的起的头,好好一学校现在全是风言风语,都快成笔仙召唤地了。 最早的源头还是器材室翻新,有保洁在里面捡到了一个断头娃娃。 那娃娃褚嘉树见过的,和先前鸟窝里面的是一个模样。现在还在冼保宁那儿,她说很可爱。 谁干的缺德事呢,褚嘉树现在也说不好信还是不信,总之他避免去听小眼镜的危言耸听。 晚上的天暗了下来,血红的霞色铺在操场的尽头,猎猎的春风打着绿叶,路旁点起了灯。 第52章 教室里面一片嘈杂,四面八方地吆喝着收作业的声音,褚嘉树看着靠窗位置上玻璃瓶里的月季被风打得东倒西歪的,主人却不见去处。 晚饭后的黄昏是发食困的最好时候,褚嘉树趴在桌子上眼神阖了阖眼,耳边伴奏着风打树叶的轻响,遥远的月季香气悠悠然地钻进他的鼻腔…… 【“小贱人你去死啊——”男人举着酒瓶往下砸去,他另一只手推搡着一个女人。 轰隆隆——砰—— 雷光乍现,窗外下着暴雨,印出地板上斑斑点点血迹,与女人的哭声骂声交杂在一起。 “你是畜生——我要跟你离婚,我才不跟你过了——滚——” 女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又去反抗男人,下一刻又被男人一抡手臂掀翻在地上,她的脑袋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你干什么?!妈——”身后出现的更加年轻的声音尖锐起来,一双细瘦的手扯住了男人的袖子,拉拉扯扯到了门外。 “滚——你们把钱藏到哪里去了?给我找出来,别在这儿拦老子!” 视线一转,男人脸上的刀疤狰狞得随着动作在皮肤上蠕动。 男人使劲儿地反手掐住女孩儿的脖子,往楼梯间推搡。 “啊!” 砰—— 那道白色纤细的身影从楼梯间翻滚下来,褐色的石锈栏杆下晕染开一片刺眼鲜红的血迹……】 褚嘉树短促地呜咽了一声,从昏睡中惊醒,白色校服的布料汗湿一片,他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嘈杂的教室里各有各的事情在忙,褚嘉树耳边嗡嗡着电风扇的轻响,坐在第一排的翟铭祺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褚嘉树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褚嘉树侧头看向了窗边的方向,月季还在那里,花瓣掉得七七八八,座位上还是没有人。 他扯了扯同桌小眼镜的袖子问:“你看到安故去哪儿了吗?” “啊不知道,可能在办公室吧。”小眼镜不太在意地说。 褚嘉树抿紧唇,频频看向安故座位的方向,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他起身又去问了章余非,这哥们儿正埋在课桌下面啃一个手抓饼啃得喷香,一问三不知。 翟语堂也不见踪影,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学生会忙活。 褚嘉树跑到和同桌聊得热火朝天的冼保宁旁边问:“你看见安故了吗?” 冼保宁抠了抠脑袋,在手表上点了点说:“生命体征是绿色,她现在安全。”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 褚嘉树转身一头撞上了翟铭祺,他抬头看向对方。 翟铭祺询问他:“找什么?我刚刚看你醒过来神色就不太对,怎么了?” 褚嘉树脸色有些难看,他扯着翟铭祺的衣摆出去,走到了阳台上:“我……我又做了一个梦。” 风轻轻吻在他们俩的脸上,褚嘉树却觉得骨头都是冰冷的,打着寒战。 “没事,不着急,你慢慢说。”翟铭祺安抚说。 褚嘉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看了一个家暴的男人,应该是在一个很破的房子里面,他和一个女人发生争吵,然后应该是他们的孩子出来阻拦,下一刻,在挣扎中女孩儿被男人推下了楼梯。” “我……我看到了,是……”褚嘉树停顿了几秒,牙齿颤抖,“安故的脸。” - 晚自习的时候,安故座位上依旧没有人来。 褚嘉树已经病急乱投医找到了隔壁班的葛司琪,那个传说中的真假千金的假千金。 找到她的时候,葛司琪梳着漂亮的辫子,头发温和地披在肩头,热闹得正在和班上的人分蛋糕,四五成群的人围在她旁边,七嘴八舌地说生日快乐。 褚嘉树看到了桌上那个有三层高的独角兽蛋糕,花花绿绿的颜色,是青春期小孩会很喜欢的设计,灵动,漂亮,甚至还点缀着珍珠。 “琪琪你爸妈真好啊,还给你亲手做了这么好看的蛋糕。”“司琪你好幸福啊,你是幸福宝宝,生日快乐宝宝。”“琪宝给你选的生日礼物,喜不喜欢?” 看出来她人缘很好,即使曾经传出的那些关于私生子的传言也没有过多的影响到她。只是褚嘉树突然知道了,原来今天是她们的生日。 他们应该也给安故补一个的,就是不知道姜国的安故生辰有没有在今天,现在让翟语堂去订个蛋糕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等等,现在也得先把主角找到。 葛司琪余光见人来回过身,过去也切了几份蛋糕给褚嘉树来:“给语堂的,还有你跟翟铭祺,我记得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你问安故啊。”葛司琪神情有些复杂,她的脸色淡下去,看着似乎有些膈应,并不太想谈论关于“私生子”的事情。 葛司琪叹了口气,抬头跟他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女孩儿看着并没有受到真假千金剧情的影响,或许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褚嘉树听到的传闻都只是葛家父亲出轨的私生子。 “不过,我好像看见她妈妈在校门口,可能带她去过生日了吧。” 褚嘉树拧眉:“回家了?” “你看见她出去了吗?”褚嘉树问。 葛司琪摇头:“我没看见她,怎么了吗,你有什么事情吗?” 褚嘉树摇摇头,翟铭祺跑去办公室找了趟班主任唐杨确认了一下。 “杨姐说安故确实请假回家了。”翟铭祺皱着眉头回来跟褚嘉树说。 褚嘉树抿紧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做了那个梦后,他心里一直有些不安。 安故真的只是被带回家过生日了吗。 - 与此同时,器材室。 安故被锁在漆黑的房间里,她跪在门前尝试去开锁,外面被锁死了,里面打不开。 嗒、嗒、嗒。 另一端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断头娃娃滚在安故的脚边。 她听到背后轻柔的呼吸声,离她越来越近,安故僵在原地,脑子里充斥着学校传得正烈的那个传言。 一个门卫出轨了女学生,红色的裙摆摇啊摇。 一个女孩生了个男娃娃,婴儿的啼哭哇啊哇。 一个男娃收到了洋娃娃,娃娃的笑容哈哈哈。 一个老师进去了器材室,房间的血液滴哒哒。 不知道是谁编出来别扭劣质的童谣在安故的脑子里循环播放,房间里黑糊糊的一片,鼻尖下传来不知名的花香。 安故脊背僵挺着,她感受到轻轻的呼吸打在她的后脖颈上,脚步声停在了她的身后,她余光瞥到了一双枯瘦的脚踩着一双红布鞋。 “你看到我的宝宝了吗?” 啊—— 惨叫声把褚嘉树从梦里叫醒,他慌忙从床上坐起来,睡衣的背后湿了一大片。褚嘉树低头捏了捏眉心,翻身下床。 “翟铭祺……” 隔壁房间的翟铭祺睡得正熟,褚嘉树叫了半天叫不醒,于是贴着人耳朵:“你知道那个鬼故事吗,门卫强迫了女学生,女学生怀孕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因为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所以把孩子偷偷养在了器材室。恋童癖的老师发现了这里的孩子,用洋娃娃诱骗了小男孩儿,最后……” 一双手用力地钳住了褚嘉树的脸,双颊的肉从指缝间挤溢出来。 翟铭祺明显没睡醒,但冷不丁半梦听了个鬼故事,他慢睁着眼一脸无语地看过去:“……你大半夜要干嘛。” 褚嘉树见人醒了顺势坐到了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人家的手。 “我梦到器材室了。” 翟铭祺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然后呢,看到什么了吗?” 褚嘉树看着翟铭祺的脸,头疼得趴下去,把脸埋进了翟铭祺的肚子上:“记不太清了。” “我好像看到了安故,好像又看到了其他人。” 梦里的器材室被手电筒照着窗户闪一闪的,水果刀在一双手上,好像有人用刀朝着安故身上划过去。 手机开着闪光灯,一个人围在外面嘻嘻哈哈地录着像,接着锁死了器材室。 安故好像被困在门口的位置。 “今天是六月二号,是他出生的日子,也是他死去的日子。” “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孩子,你还我的孩子——” - 客厅亮着灯,地上横七竖八地睡着人,褚嘉树跟翟铭祺出去的时候就看到这么一幕。 翟语堂抱着个巨大的抱枕窝在地毯里,章余非四肢大张霸占了最大的沙发,冼保宁正在厨房抱着一碗冰淇淋偷吃。 褚嘉树:“……” 房间明明都空着,这一个两个的要怎么。 冼保宁听到动静看过来,嘴里还咬着勺子:“你梦到新消息了吗?” 褚嘉树:“……你接受能力是不是有点儿太自然了?” 冼保宁耸了耸肩,要不是小说里面没写褚嘉树他们初中的剧情,她都想直接剧透了。 晚上安故始终联系不上,他们几个人索性都来褚嘉树他们房子里等消息了。 第53章 倒不是他们瞎担心,这姑娘一个古穿今来的,跟谁谁都不熟,去哪儿早就学会给他们说一声了。 这晚上就很不寻常。 客厅的人听到动静,迷迷糊糊起来,章余非一个激灵:“什么?!有我同桌消息了?” 翟语堂撑她哥身上:“困死了……要不要带点武器,万一遇到什么不可说咋整。” 冼保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激光枪出来:“没事,我有这个,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怕。” 她还加了句,没事的时候在酒店修了一下飞行器,还可以带他们起飞兜风。 “别别别——”褚嘉树瞌睡醒完了都,赶忙伸手阻拦,“姐姐,您是我亲姐,咱们这地盘没报备不能开这么大东西上天。” “啊—— ”冼保宁垮起一个小猫脸,“那好无趣啊。” 翟铭祺没眼看,直接拿起收拾好的书包和学生证说:“走,去器材室。” 一连带着客厅其他的,各自带着防身武器打出租回去学校。 - 器材室里安故正和一个疯女人纠缠。 那女人穿着条瘆人的红裙子,紧紧抓着安故的手臂,冲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漆黑的房间里,女人的眼睛是唯一的一点白,安故不断地退后,推搡着,她有些不太清楚面前的人是人是鬼了,只能一个劲儿地往角落缩着。 “你把我女儿藏哪里去了,我的女儿呢,你是假的,他说了你是假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安故一个闪避,女人尖叫着扑了过来。 安故亲耳听见门外开锁的声音。 沉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安故慌乱的视线落在门上。 脑子里另一个安故正在说话,让她往门口跑。 吱呀—— 一阵牙酸的开门声响起,安故抬起头看向门口。 月光下落进狭小的器材室里面,安故感觉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她被女人扑倒在地上。 她侧头先看到了一把被握在粗糙大手里的菜刀。 阴影落下一个偏长的影子,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站在门口,皮肉狰狞咧着嘴看着她,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她一前一后的男女,脑子的安故好像看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哭叫起来,很吵。 很吵,很吵,她挣开拽着她要让他偿命的女人,余光撇到了门口男人手上反光的东西,那是一把菜刀,混乱中她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你去死吧。” 安故她想,这个世界的月季不太好。 凌晨学校没有一盏灯,她踩到了落了一地的月季花瓣,她蹲下去把烂泥里的花捡起来。 “我想回家。”她抱着自己和脑海里的另一个人说,她流着眼泪,“我想回家。” 可是她的家在哪儿呢,在遥远的几百年之前。 安故迷茫地带着花跑出去,耳畔似乎还有着一个成熟男人的呼吸声,以及一个疯女人的脚步声,她心脏跳得飞快,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跑,混乱地闯进红绿灯闪烁的街道。 她鼻尖下捕捉到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檀香,眼泪滑在鼻尖上,她朝不远处的塔尖的方向看去。 “那是,”她吸了吸鼻子问身体里另一个安故,“那是什么地方?” 没等安故告诉她,她想起来了,那是公主祠,从大姜建立起到现在的公主祠。 黑影憧憧,红灯笼挂在公主祠下轻轻晃动。 她带着满身的伤痕半夜跑到了上今的公主祠里,穿过简陋破损的建筑,扑跪在高高在上的神像之下,仰望着那张雕刻着模糊面容石碑痛哭。 “殿下……” “公主殿下……” 她来到这里的前几天还正和大姜的公主同游过,那日是那位的生辰,她坐在下位遥遥地望着上面的那位尊贵的人。 听这个年代的安故说,她们那位大姜的公主,亡国混乱之际还当了皇帝。 “殿下,我想回家。” 安故太无助了,她要怎么回去呢,她甚至连家都没有,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闻所未闻的未来世界,这里的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干着她不明白的事情,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的曾经不同。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就算这里的寄养家庭不太好,原生家庭也不太好,即使没有一个所谓的亲人爱她。她也觉得这个世界是很好的。 她可以自由地走在街上,肆无忌惮地说很多话,可以有自己的主见,可以自己决定重大的决策,甚至可以读书工作,干什么都不奇怪,干什么都很方便。 她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 今夜之后,她也只能一个人大半夜地来到不过修来祭奠伟人地石像前,摸着她这里唯一和她故国有着联系的冰冷石像,诉说着自己想回家的念想。 “我想阿娘。” 可是这时候她独自一个人来到了公主祠里,跪在大姜最后的亡国皇帝的面前,她说:“我想回家。” 这里不是她的家。 第46章 他还持刀——褚嘉树! 器材室里面是空的。 褚嘉树他们没在这里面看到安故,倒是打个好几个喷嚏,翟铭祺进去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断头娃娃。 又是这糟心玩意儿。 翟铭祺拎着娃娃的一条腿,褚嘉树看见这东西的瞬间就头皮发麻,他真的想跪下来求他了:“你把这这鬼玩意儿拿起来干什么啊……” 空荡荡的房间里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风,缠着他们的脖子流连,娃娃的裙摆在半空晃荡……晃荡…… 冼保宁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一把凑过去捏住娃娃另外半只腿,仔细端详。 “这个和你们之前在树上看到的一样吗?”翟铭祺问两个当事人。 褚嘉树觉得那娃娃诡异得没边,看了一眼就闭眼睛点头。 “你们来看这儿,地板上有脚印,”翟语堂打着手电筒看着地板上被蹭出光亮的地方。 器材室翻新后一直没有用过,地上灰尘积得很厚。 一块被蹭过地方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上面有他们走得乱七八糟的地方,还有一些更深的。 翟语堂看着脚印上的花纹logo,一眼认出了这是安故的鞋子。 “那我同桌上哪儿去了?”章余非盯着铁门,看着那锁扣,“这上面好像还有刀痕。” 这一句刀痕给几个人吓得不轻,翟铭祺盯了眼不远处的监控。 器材室这里是监控死角,但是另一边就是大路。 翟语堂还蹲在脚印面前,回头看了眼游荡的褚嘉树:“要不你再睡一觉看看她在哪儿?” 这是什么话这是! “我不是神算子……”褚嘉树心力交瘁地反驳,“而且我这会儿睡不着。” 器材室外面写了值班人员表,褚嘉树退了几步看到了上面清洁工的位置,6月3日……今天值班人员,他的目光顿在一个带着刀疤的男人脸上…… 他正想喊里面的人,忽然感受到背后一阵风呼啸而过,余光里一抹红色影子飞出去了。 章余非正对着看了个全程,腿一软整个人跳进翟铭祺的怀里了,一米八两白斤的哥们儿给翟铭祺撞得后退好几步才稳住。 冼保宁拿着手电筒冲出去:“谁在外面——?” - 深重的夜里,不远处的水龙头滴滴答答。 安故蜷缩在石像的供桌下面,一种恶心黏腻的垃圾味道弥散进来,附近有一道沙沙的脚步声还紧跟着。 公主祠里半夜没有人守着,没有进出限制,也没有守夜人。 安故放低了呼吸声,手上紧攥着从供桌上摸到的香炉,跟脑内的安故说着话缓解心情。 “他怎么会追过来?”安故闭了闭眼,听着思绪里【安故】的一团混乱,“他想干什么……” 厚重的桌布微微晃动。 “他是不是怕我们把他之前的丑事抖落出去,想要毁尸灭迹?!”【安故】情绪更加不稳定。 自从看到疯女人和刀疤男人的脸后,脑内的【安故】就开始处于应激状态,吵得安故的脑袋疼。 相应的,她的状态和心情也被另一个【安故】影响着。 “你别急……没事的,冷静,别怕!他疯了吗毁尸灭迹,他现在搞这一出只会死得更快,我们背后还有个葛家呢。”安故安抚脑内的另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可以对付他。”安故抓紧了手上的香炉。 “不不不,”另一个【安故】语速飞快地解释,“他这两年把脑子喝酒喝坏了,早就不是正常人的思维了,他现在为了他那个赌/博游戏什么都能干出来,他就是精神病,你别去……” “求你,求你……” “那怎么也不……”安故正说着话,突然感受到身边一阵动静。 空气安静了几秒。 桌布刷一下被外面拉开,刀疤脸正弯着腰,狰狞地朝她笑着。 “……找到你了,小贱种。” 安故手一抬把香炉使劲儿往人脑袋上一砸,趁这个间当转头一个扭跨从桌下另一端翻出去。 第54章 男人的骂声还在继续,昏暗的公主祠里只有案前的香烛火光在飘闪,地面上模糊的影子印出拿到刀的身影逐渐逼近安故跑开的位置。 咔嚓——! 刺眼的手电筒光照了进来,连带着公主祠的顶灯一并开得亮堂堂,大门打开后挤进来了一大波人,看着气势很凶。 安故被吓得喘了个岔气,一个滑步头一扭朝着门外歪过去。 “我靠——这神经病手里拿着刀啊!!” “谁踩我鞋跟儿了?!” “好臭,什么味儿这是,呕——” “安故——你没事儿吧?快过来!” “喂,警察,对,这儿有人持刀伤人。” 安故被灯光晃得一愣愣的,眼眶还带着没消下去的红肿,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先被一群风风火火进来的人震到了。 翟语堂第一个跑到她旁边把发愣的人拉到人群最后的位置,把人抱在怀里呼呼脑袋:“没事没事,不怕啊,我们都来了,马上报警把那疯子抓了。” 章余非嘴上说着刀刀刀的,动作倒是没停一步地举着冼保宁给的甲壳虫盾牌就莽了过去,跟冲在第一个的冼保宁一起把人制服住。 一个多年的酒囊饭袋还真把控不住两个年轻力壮的少年,更别说其中一个还是出生就在末世求生长大的冼保宁。 冼保宁这边反手拧着人跪倒在地上,下意识想拧断人脖子还拿出激光枪的时候,被刚穿上鞋扑来的褚嘉树拦住了。 “姐,姐,咱别动狠手啊,有理也不行,法治社会,法治社会!” “哦哦哦,不好意思,我忘了,顺手了。”冼保宁清了清嗓子,“没事儿,我有分寸。” 翟铭祺看着这边的闹剧手头还在跟电话里的警察报位点,冷静地回话。 “这是……怎么?”安故正处于一片懵的状态,情绪都没反转过来,完全不知道这群人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公主祠打开的电灯把设施照得清清楚楚,原本诡异惊悚的环境被亮堂堂的白光驱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能看到门外不远处花花绿绿的零食售货机。 甚至她还看到了翟语堂手上晃荡的大礼盒子,花花绿绿还能发光,她如果没看错的话……是生日蛋糕? 安故的眼泪还留在脸上没擦干,当下被翟语堂抱在怀里闻着对方平常带着的香水气息安全包裹着,这一瞬间,安故眨眨眼,突然很想哭。 -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褚嘉树他们几个腿脚发疯地追到了那个在学校里三更半夜游荡的红裙子女人,她还抱着一双不知道是谁的小皮鞋,疯疯癫癫地朝着他们哭哭笑笑。 大半夜的,给人整的心头凉凉的。 他们一伙人转头就把人送进派出所去了,这才知道,这疯女人是安故的养母,几个月前不知道受什么刺激疯了,她嘴里念叨着自己的女儿死而复生是被鬼上身了,她要救她的囡囡。 褚嘉树坐在一边听着女人前言不搭后语地嘀嘀咕咕,翟铭祺试图去问她有没有见到安故。 要不是没到二十四小时,褚嘉树焦躁地坐在派出所里面的铁椅坐立难安都想顺手给安故报个案。 “他追过去了呀,”那女人突然说到,“他追过去了,他也找我的囡囡去了,啊我要杀了他,我要——” 女人咿咿呀呀地笑起来:“他说他要还我的囡囡啊,把脏东西赶走就好了呀,我囡囡就回来了呀。” “囡囡回来啦,我给她做蛋糕呀,好啊好啊,囡囡最喜欢我给她做的蛋糕了呀。” 盛着开水的纸杯蓬出雾气,模糊了女人的脸,她低头自顾自说,几句的间隔又抱着小皮鞋嘻嘻嘻地笑。 翟铭祺认真听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这支离破碎的语言中提取到了有效信息,和坐在另一侧也在侧头偷听的翟语堂对视一眼。 “如果这个阿姨说的话有可信性的话……”翟铭祺理性分析。 “安故可能有危险,”翟语堂拧起眉头接过话头,“听起来他那个养父很可能也是个精神病!” “啊呀——他的刀好恐怖啊,”红裙子女人听到这句话,坐在铁椅上又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拿刀来,说我囡囡马上就回来了呀……我那命苦的孩子啊。” 翟铭祺捕捉到了这句话:“他还持刀——褚嘉树!” 几个人听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了,没有证据全是猜测的事情,他们也不能耽误人家公职人员虚假办案。 翟铭祺这边和一个值班的大哥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是如果接到失踪同学的消息会联系他。 到时候希望能够得到帮助。 另一边铁椅周围,几个人围着褚嘉树递水垫外套地贴心招呼,看着他吃下了半颗有安眠作用的晕车药,企图用这种离奇的办法再多整点线索。 “睡吧睡吧,需要我把翟铭祺叫来给你唱哄睡曲吗?”翟语堂拍了拍褚嘉树的肩膀,凑过去双手合十听褚嘉树的骂声,“哦,不用。好吧,希望你最好能一步到位看到安故在哪儿。” 半小时后,褚嘉树被摇醒。 一圈人的脑袋从上到下围成旋转的弹簧全都盯着他。 褚嘉树嘴巴动了动,看这开机画面心力憔悴欲言又止,想着梦里场景心急火燎止又欲言。 翟铭祺见缝插针是看着人面色一变后等了几分钟才开始喊的人,又看褚嘉树这个表情直接上手掐了把脸催促;“说话。” 醒神了的褚嘉树连忙抓住翟铭祺的手,上下嘴皮子一碰:“公主祠。” “安故在公主祠。” - 然后就是安故刚刚看到的那一片混乱,她实在是没搞懂眼前这是一种怎么个情况,三更半夜这群人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安故冰冷半夜的身体在周围明亮火热的氛围下逐渐回暖,她抬头看向了正中央的公主像,手持莲花瓷瓶的人微微低头垂眼,两两对视那一刻,安故框在眼里的泪倏地坠落。 耳畔有警笛声响起,嘈杂的脚步声踩着火光一并地冲进来。 安故瞥见被冼保宁压制着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养父,章余非一屁股坐人身上,又余光看见门口翟铭祺带着外面的警察进来。 她还被翟语堂紧紧环抱着,对方轻柔温和的安慰和曾经儿时和母亲礼佛时,遇到的僧人精心保平安念的经文一样流水抚过她,翻涌波澜一夜的心在这一刻恢复平息。 她的视线最后顿在了混乱中凑近烛台,鬼鬼祟祟,嘴上嘀嘀咕咕的褚嘉树身上。 他正虔诚地点了香冲公主的石像拜了拜:“您老人家放心,咱们安故既然到这儿了,这儿就是她家,我们都能当她家里人,我们保证照顾好她。” 第47章 我还是想去滑雪 半夜,褚嘉树和翟铭祺的家。 温和的灯光被摇亮,翟铭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把刚刚路上打包的面条烧烤和蛋糕什么的整齐摆桌上。 大半夜的,都辛苦了,不管是被追杀的,探案的,制服歹徒的,和警察交涉的,还是求神拜佛的。 褚嘉树和安故都窝进了客厅的懒人沙发里面,被柔和温暖的布料包裹着。 翟语堂去调了冷空气,抱了一堆冰淇淋过来,把桌上蛋糕里那蜡烛点上,安故被连人带沙发地被搬到了餐桌前。 章余非偷了桌上一个包子一口闷,啪嗒一声把灯关了。 六月实在是太热,走在路上就已经有了被蒸笼盖住的实感,房间里只有一片漆黑闪着橘黄色的蜡烛光,一群人围着一头雾水的安故。 七嘴八舌的解起21世纪人门关于庆祝生日的解释,会有蛋糕,会有蜡烛,会有朋友和礼物以及老天特许的愿望。 “愿望会灵吗?”安故在蜡烛灯影下,眼睛灼灼。 “会吧,”褚嘉树回答说,“也许会呢,大家都这样做,总是有原因的。” 世界这么奇幻,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呢。 一场大逃杀后的温馨时刻给人的落差感实在太大,安故的五味陈杂的情绪无处安放,在热闹的叽叽喳喳和生日歌的环绕中,她许了一个很久的愿望。 没有人去问她的愿望是什么,是什么都无所谓,他们选择一个个如饿虎扑食地吃蛋糕。 “安故,”褚嘉树坐在离安故不远的地方,语气温柔,“一直没有问你,当时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真正的安故发生了什么?” “诶我就随口一问啊,你想说吗,不想说的话就算了。”褚嘉树补了一句。 发生什么……安故的思绪飘荡回了那个刚刚来到异世时,脑海里混杂的记忆。 她从垃圾箱里面爬出来,外面光怪陆离,奇怪的房子,奇怪的打扮,比那庙会里的神佛鬼怪还要可怖。她看到了小孩拉着大人的手走动,看到两两结伴路过的人。 听到他们口中关于回家的交谈,她一身狼狈地站在他们之中,没有归处,也找不到来处。 后来的事,像是电影一样,她逃跑了。暴雨,血迹,头刺刺地疼,记忆里的她躺在地上看着巨人般的男人,手上还握着沾着血点子的酒瓶。 第55章 直到她遇到了穿着西装的一群人,他们嘴上说着什么亲生孩子的事情,转头就已经把她送到了学校里。 甚至没有人发现她后脑干涸了血迹的伤疤。 房间里一时之间很安静。 褚嘉树听完后闭了闭眼睛,梦里的场景还在轮回地翻滚在脑海里,每个图样都那么清晰。 他没和一众人说的是,如果不是他们这晚上从半途杀出来,原本梦里的安故应该是从抢救室里出来的。 浑身的血迹,脸上的一道不可磨灭的刀痕。 褚嘉树眼睛轻轻落在了安故的脸上,停留时间不超过一秒就侧开了头。 【安故的眉眼长得像极了闻宇那个早逝的未婚妻。】 【作为真假千金里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回来后父亲告诉她要和妹妹好好相处,不要和她争抢;妈妈告诉她,自己只认假千金一个女儿,别做飞升梦;曾经学校的朋友以为她攀上枝头当凤凰后疏远她,新学校的同学嫌弃她一身穷酸气排斥她。】 【只有闻宇不嫌弃她,安故不知道为什么闻宇会喜欢上他】 【曾经教室里白衬衫校服坐在窗边的漂亮男孩儿长大后更加耀眼,这样温和有礼的人却走近了她,记得她爱吃什么,提醒她天冷加衣,有雨带伞。】 【在点着昏暗台灯的光晕下,那双深情的眼睛抚摸着她带着疤痕的右脸。】 【直到安故无意撞见常年上锁的柜子大敞着,里面有一张照片,女孩儿穿着洁白的校服,笑意盈盈,漂亮清秀的眉眼下的右脸带着一道浅褐色的胎记。】 【原来他早逝的未婚妻的右脸也有这么一道浅褐色的胎记。】 褚嘉树梦到的暂时只有这么多,梦里的安故看不出多大的年纪,应该是大学或者更久之后。 一切的悲剧起源似乎都在那道本不应该出现在安故脸上的疤痕。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这个,而是…… “如果照安故你来的时间来算,之前的安故从楼梯摔下去后就被扔去了垃圾桶毁尸灭迹……这是故意谋杀!”翟语堂反应过来后脸色一变。 翟铭祺把人都招呼到桌上坐着。 “安故你有证据吗,”褚嘉树对她认真道,“我们要报警的。” “如果不是你从姜国来到这儿救了从前的【安故】一命……这就是一场性质非常严肃的命案。”褚嘉树说。 “而且如果放任下去,”章余非补充,“同桌,那狗日的肯定还要来找你麻烦,我感觉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他怕暴露,关键脑子还有问题。” - 命案的事情暂告一段落,那都不是孩子们该关心的事情。 关于学校里保洁竟出了这样恐怖的纰漏,一时间明德各处的安保变得更加紧张,进进出出仿佛上了铁锁,把里里外外的人筛了个干干净净。 褚嘉树他们这边等着消息,等着等着先等来了暑假,又等到了一张做工精致的邀请函。 “明炽姐的发布会?” 褚嘉树倒挂在沙发上,把手上的那张请柬翻来覆去地仔细琢磨。 翟铭祺路过时把人的脑袋托着后脑勺抬起来放在沙发上:“你之前说的那个剧情点?” 褚嘉树点了点头,那个改变这本书最关键的剧情点。 海上惊魂轮船宴会。 梦里薄雾和明炽决裂的开端。 - 这天的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看着要把人淹没了去。 褚嘉树站在轮渡上,海风扑面而来,眼前的海鸥上上下下,鸣声不绝。 他们之前把学校的那个监控拍到的刀疤男带着武器去了器材室的视频当作证据交接,往后沿着男人开始查。 就在刚刚,他收到警察局那边针对安故养父的立案消息,安故这几天在配合调查,葛家的态度暂时不明确,不过一切确实在往正轨上走动了。 第一次,褚嘉树改变了那么多剧情的第一个节点。 他端着一杯冰镇气泡水喝了一口,忧愁地叹了口气,还不知道后面该是什么情况呢。 身后的霓虹灯闪烁,看着像是一场酒宴,不远处是明炽和薄雾的身影。 褚嘉树和翟铭祺正在这对“重生纯恨情侣”的高/潮结点的游轮上,八月的天气简直燥得慌。要不是为了紧盯着两位在外应酬的主人公,他现在就想回包厢自顾自的睡上一觉。 按照剧情来看,这是明炽和薄雾重生的第一次合作收网,他们收到了明家和薄家联手走/私的消息,这场原本宴请宾客的盛宴其实是一场为两家准备的鸿门宴。 褚嘉树看了翟铭祺一眼,这里原著剧情还有一场经典“二选一”剧情。他一想到那些剧情就觉得糟心,侧头往翟铭祺身上一歪:“我还是想去滑雪。”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滑雪有那么大的执念了,或许是看到的某一个介绍,或者是上课的哪个视频,总之他就这么絮絮叨叨了从好久之前到现在。 翟铭祺晃着杯子里的果汁:“我问你要不要去,你说你必要来这高光点。” 他用杯子去撞了撞褚嘉树手上的杯子:“怎么,他们的高光点什么时候开始,你打算做什么?” 翟铭祺看着褚嘉树的眼睛,褚嘉树似乎在回想什么,可能是那段崎岖的剧情。 他们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这段剧情,这次的机会对明炽和薄雾来说都很重要,他们没办法阻止事情的发生,只能随机应变的面对等会可能出现的危险。 翟铭祺叹气,夺过褚嘉树手上冰得起霜的玻璃杯把里面的气泡水一饮而尽。 “走吧,去检查船上设施。” 第48章 小说经典生死“二选一” 甲板上有烟味浮荡,翟铭祺走到船头的位置,看着一个人在那里躲了半分清净的女士。 她的头发高高挽起,听了褚嘉树半个月前长达半个小时的电话劝导,她最终还是把准备的漂亮但不太方便的晚礼服换成了一间干净利落的西装。 翟铭祺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她指尖燃了一半的烟,友情地劝了句:“吸烟有害健康。” 明炽闻声看过来,笑了一声把烟掐了:“怎么是你?小褚呢,上哪儿玩去了。” 翟铭祺说:“在餐厅,他说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脸。” 全是陌生人穿着同一生产线产的高奢衣裳,跟统一一个区建模出来的,能看出来了什么。 翟铭祺不多加置喙,出来透了会儿气。 天已经快黑透了,从海面尽头开始蔓延到他们头顶像是一块水染的幕布,深蓝色和墨色相互交错,相机里辽阔的蓝调景色此刻在翟铭祺眼里像是一口吃人的大嘴。 他拿相机对着外面照了一张。 比起翟铭祺,明炽其实和褚嘉树更熟一些,虽然每次这两个小孩形影不离的,但这个人总是沉默,明炽没和翟铭祺说上过几句话。 “你们关系真好。”明炽说。 这句话很突然,翟铭祺放下相机朝明炽投去询问的目光。 明炽解释了句:“感觉你们总是在一起,每次看你们做什么都一块,你也挺能忍,都不烦他那个小叭叭嘴。” “他不烦。”翟铭祺笑了下,认真说。 明炽挑眉看过去。 “他爱瞎操心,本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被现在的好多事绊住手脚,总是干不成他想干的,他心里憋闷,所以才总爱说话。”翟铭祺低头说。 明炽被这段解释的话逗笑,有一说一翟铭祺这段话像极了家长在外面炫耀自家小孩的口吻。 “话说你们多大认识的?”明炽问。 翟铭祺口中的六岁卡在喉头,鬼使神差地他说了句:“上辈子。” 褚嘉树全然不知道甲板上有两个闲得吃屁的人分析起了他的个人特点,他这会儿正在全心全意地和餐桌上吃得酣畅淋漓的精神病医师接头。 这位陶医生正是明炽和薄雾两人的主治医师,这次受邀带一家老小来吃游轮自助。 “陶医生——不好意思打扰下您的度假,我是褚嘉树啊。” 地中海医生·陶听到这熟悉的自我介绍后自觉的抬头,停下了嚼吧嚼吧的嘴,嗯嗯啊啊地点着头:“知道知道,我知道你,什么事问吧。” “我就问一句话,他俩最近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按时来?有没有好转啊医生。” 陶医生在餐桌上找了找,最后接过了褚嘉树递过来的纸巾擦嘴:“他们嘛,情况还是有待观察的,不过有好转,啊,然后……” 褚嘉树不算耐心地听着这医生打官腔,在医生犹豫思考的时候连忙说:“您就直说进度吧,好了多好,还有多久能完全好,要做多久的治疗?” 陶医生实在没搞懂这么个年轻娃娃瞎着急忙慌地关心两个三十多岁的大人的心理状况,何况据他的治疗病例来看,那两位的心结也完全和这小孩儿没关系。 “唉,那我就直说了,薄先生偏执又有童年阴影,你知道在临床上,童年阴影也是病症的重要诱因,治疗没办法一蹴而就,不过病人的态度是好的,确实也是有些好转,至于什么时候能够彻底好起来,还是要依赖药物治疗,这因人而异。” 第56章 “至于明小姐呢,首先心理上去确实存在问题的,之前还是很严重的,发病时间不统一,也还是在治疗中……暂时没有好转,不过精神另一方面的行为我们已经在进行药物控制了。” 陶医生扣了扣光亮的脑门,看着褚嘉树认真的神情,还是不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褚嘉树的肩膀。 “孩子,心病心病,都是疗程很久的东西。在医学上,不管什么伤口药物只是起到一个促进愈合的作用,我们最终看的都是人体本身所具有的恢复能力,有些人有那个功能,就能好起来,有些人没有,就只能熬下去。” 陶医生慎重地对褚嘉树说:“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们,但是急不得,我只能说他们现在有好转。” 褚嘉树想了想:“假如说,我就打个比方,他们要是现在遇到枪击案,人能不能正常?” “不会突然发病吧?”褚嘉树是真担心啊。 他怕这俩好人直接一个发狂,把原来书上的剧情直接给掰回来了。 陶医生不懂这小小年纪的,想象力这么天马行空,一脸不理解但尊重的表情说:“他们昨天刚进行了一次治疗,如果每天都在认真吃药的话,应该是不会发病的。” “但是枪击案这种事情,就算是正常人遇到精神也不会太稳定吧……?” - 褚嘉树身心俱疲地和陶医生结束了对话。 明明上一秒还刚和翟铭祺一起检查完了设施,这趁着他问话的间当,人又不知道是跑哪儿去了。 他挪到吧台附近打算拿点冰饮,看到了角落摆盘放着薄荷巧克力味冰淇淋,走过去拍了张照片给翟铭祺:“你人在哪儿呢,这儿有你爱的薄巧,要吗,我给你要一份来。” 对面没有回复,褚嘉树看了两眼没等,去找厨师要了份后端着出去找人。 一走到外面,就被大风刮起来一头的头发,褚嘉树挡了挡,看着几近黑暗的天,环顾四周:“那孙子上哪儿去了,瞎跑什么呢。” 甲板上来来往往些人,褚嘉树没在这之中看到翟铭祺。 他随手拿起一个侍应生送来的饮料,喝了一大口才发现是酒,褚嘉树皱眉头咽了下去,被刺激得不轻。 “嘶……这要到点的关头,人呢。” 找了一圈无果后,褚嘉树打算先回去找另外两个主人公,原著剧情发生的时间点是宴会开始八点整。 刚走回明炽房间门口,褚嘉树就收到薄雾的电话。 这哥给他打什么电话,褚嘉树纳闷,那厮不是一直看不惯他么。 “明炽在你那儿吗?救援那边没消息了,看定位导航朝反方向去了。”薄雾一来就开门见山地说。 救援没消息了?!褚嘉树转身急促地敲了敲明炽的房间门,还没等闯进去看一眼,门打开,举着电话的薄雾正从里面出来,两人双双对视。 “我再去检查船上的设备——” 褚嘉树当机立断,快步朝着最近的防护房间去,他打开一看,最显眼的就是角落的救生圈全都无故泄气。 他们用的这艘游轮是为了宴会特意准备的,上面的灯光装饰在夜晚暗流涌动的海面上很显眼。 褚嘉树他们之前为了确保此次的行程安全,特意联系了海上的老手和手底下身手专业的亲信上船,采购了大量的保护措施,这些直到褚嘉树去餐厅前的检查明明都没问题。 明炽他们手上抓得证据正是靠近这条航线上的一条老船,据说是为了两家做了很久的事情,在早期明家和薄家两大合作的首次交易就有了,一直没被抓个正着。 趁着明面上宣发密室主题游乐场实现全国首个建成的庆功宴的名头,他们喊了各家媒体和官方的暗线在这儿等着来一个瓮中捉鳖。 褚嘉树站在船舱内部的走廊里,看着没了信号的手机,想到在原著里面,这场揭发罪行的庆功宴后来是实打实地大伤了那两家的元气,但当时在船上遇上了海上风暴,水流不稳恰好两船的航道撞了个正着。 两方人马对上,明炽他们人手逊色一筹,在一番混乱后,明炽被对方挟持,薄雾面临了一场经典二选一场景。 选择放货,才能放人。 第49章 选个毛线的二选一 浓稠的墨色铺叠在天上,褚嘉树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眼。 他们特意避开原著事发的时间点,又是研究天气预报又是找大师算黄道吉日的,好不容易求来了今天这么一个艳阳天。 此刻压的人喘不上气来的天气,就是上天给的答案。 清凉的雨丝,黏腻的湿气,贯穿着敞开的走廊涌进来紧紧缠缚着褚嘉树,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刚刚误喝的一大口酒也不知道度数有多高,此刻像是劲儿上来了,脑子被谁打了一拳的天旋地转。 褚嘉树脑子混乱间,居然还有心情分出心思想,这天气都是上天定的,怎么斗得过。 思绪转瞬即逝,他先一步出去找人,薄雾则快步回到宴会厅安排其他的客人。 褚嘉树被遥遥在滚黑云团夹层里炸开的闪电刺到了眼睛,下一刻,雷声乍现。 这么大个船,他上哪儿找人去,不说明炽,翟铭祺怎么也不见了。 他转身又跑进船舱里面,上上下下的几层穿梭来去,路过总台的时候顺了个对讲机,让所有工作人员都帮忙找找这两人。 褚嘉树摁灭又打开手机,屏幕上明明灭灭的光线渡在他的脸上。 没电话,没消息,没信号。 褚嘉树忍不住骂了句,关键时刻这一个二个都瞎跑什么跑,不知道在原地好好待着么,现在找都找不到。 大雨瓢泼,翻炒在海面上,耳边环裹着水流的撞击声似乎下一刻就要吞噬掉正在疯狂晃动的游船。 褚嘉树站在监控室里,和薄雾盯着监控,上面显示最后的画面就是明炽和翟铭祺两人在甲板上,两人说着什么后齐齐往左侧的方向去…… 屏幕在瞬间黑成了雪花屏,处理信息的工作人员紧急处理后,解释是暴雨天的雷电影响了这里临时的电子设备。 什么阴间运气。 褚嘉树泄气地砸了桌子,朝着对讲机里问道:“还没找到人么,船就这么大,两个那么明显的人又不会变成蝴蝶从海上飞走,这么多人找不到两个人?!” 里面滋儿哇滋儿哇地乱叫,褚嘉树摸了把上面淋的水后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清楚,就感觉对面叽里咕噜好像是骂他来着。 薄雾那边的对讲机不知道串到哪边,里面雄雌莫辨人畜不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孤……男……寡女,船……房间……不知道躲……上床。” 很好,该屏蔽的东西一句没漏地就这么播出来了,眼见着薄雾气压又要低了,褚嘉树赶忙拿过来朝那边不知道谁工作时间造黄谣对骂了几句。 转头又朝那边那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造谣:“假的假的,翟铭祺他理想型第一点就是比他小的。” 褚嘉树嘴上假意胡编乱造了,心里朝哥们儿连连道歉,不是我故意捏造你恋爱观,病人为重病人为重。 - 星火的光亮在黢黑的景里闪了下,褚嘉树听到打火机开关的叮当脆响,他看过去,薄雾手上弯皱的纸烟燃起来。 薄雾站在甲板的位置,低头吐出烟雾。 他们背后的船舱透出薄弱的光亮打在距离他们几米远处的地板上,褚嘉树手上还捏着已经化成水的薄巧冰淇淋,侧头问:“怎么你们都爱抽烟。” 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皱眉头走远了一步:“有什么用。” 明炽姐,楚橙姐,顾时,他亲妈还有亲爸管着,这几年见得少了,褚嘉树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因吃过多的二手烟英年早逝。 薄雾没理他,也没灭烟。 褚嘉树见怪不怪,这哥们要是能听进人话,陶医生就不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了。 暴雨狂嚎着,噼里啪啦地打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头顶最后的一点遮雨檐跟水帘洞一样地往下瀑水。 薄雾手上的烟没抽两口就被水熄了,他看了眼手机上亮着的时间:19:56。 距离宴会开始只有四分钟,他看到远方被黑暗吞没的景色,一抹更深更沉的东西偷藏在里面暗波涌动。 薄雾转身,踱步到门口拿起顿在角落的铁棍。手上淋了雨,水珠顺着重力滴滴答答地往下滑,他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内部走过去。 “哥,上哪儿去,明炽姐有消息了?”褚嘉树追上去。 “先不找了,”薄雾脸上不带什么表情,“证据要紧。” 宴会厅的灯影耀眼,香水味和灌进来的海腥味交错,褚嘉树瞪大眼睛看着真的在媒体前镇定自若代替明炽宣发主题乐园的薄雾,感觉这走向似乎又和自己看的那些言情小说有点差错。 头顶的光晃荡着,褚嘉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跳动到八点半,原著那段剧情正在逐渐地逼近他们,而明炽和翟铭祺还没有人影。 第57章 褚嘉树转头又去到甲板上看了一眼。 暴风雨肆虐在海面上,海波上下腾跃,船体左摇右晃,对讲机里传来要往回开的警告,褚嘉树却看到了远处那艘藏在黑暗里,越来越近的船。 拨给翟铭祺的电话还是正在通话中,褚嘉树又切换到了消息页面,他刚发的最新的一句“带给你的薄巧要化了”后面还在不停的打圈。 四周有嘈杂的脚步声敲在甲板上,褚嘉树看不见,却在下一刻被薄雾按进了船舱里面。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手上还带着他那个铁棍子。 薄雾关上门的前一刻,褚嘉树喊了声:“等等,你干嘛去。” 他看了褚嘉树一眼,想了几秒后把手上的铁棍塞给了褚嘉树,又把人拉出来:“找人去。” 发布会已经结束了,媒体被关在宴会厅里出不去,薄雾放下了一个薄家明家的新闻炸弹就出来。 褚嘉树已经听到了身后爆炸式热闹的讨论,即使隔着长长的走廊。 外面的脚步声更加清晰,褚嘉树跟着薄雾往外走去,暴风雨瞬间迷人眼,褚嘉树淋了个落汤鸡。 信号闪了几格,薄雾手上收到了消息,两条。 一条是明炽和翟铭祺的照片,明炽正把翟铭祺护在背后,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背景明显不是他们的船。 另一条是:把消息封锁了。 这时候,从远处跑来一个侍应生模样的人,手上拿着滴溜水的对讲机气喘吁吁:“可算找到二位了,我是刚刚和……这位小友对骂的那个。” 褚嘉树:“……”听出来了。 接着又听见那位侍应生嘴里倒豆子地往外嘚吧:“我说,我们把船上的房间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了明小姐和翟同学,但是听到了有人说他们被推下船带走了——” 来不及听那么多了,手上的消息被证实,褚嘉树跟人着急忙慌地道了歉,拜托对方去照顾一下宴会厅的客人。 薄雾已经在二话不说地联系了船上提前准备的保镖,放了小船下去,朝着另一条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船开去。 他们备用的船都诡异地出了问题,就剩下最简单的充气船。 手电筒的光亮在朦胧的雨幕里闪烁,褚嘉树抹了把脸,什么都看不见。 十几艘小船亮着灯在波涛的海面上起伏,距离另一艘船越来越近,座位上全是水很滑,褚嘉树几次扒着船身差点被晃出去,没几个好的救生衣,褚嘉树好不容易翻出了几个都拿上了。 薄雾趁着网格闪现的时候找出明炽的定位截图下来,此时显示着两个红点正在靠近,薄雾从船上站起来,直接在贴近的那一刻跟着专业人士开始扒船。 褚嘉树抓着绳子先呛了口海水,腥苦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头发黏在脸上,风夹着雨又袭来,带着的盐巴渍留在脸上。 他其实没搞懂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好像也来不及让他多想。 领着他的是个老师傅,坠在褚嘉树后面,时不时往上顶褚嘉树两下,雨水的压力太大把人往下冲,一个大浪拍过来给串绳子上的人洗了个全身透心凉。 船上的人比褚嘉树想象得更多,两拨人泾渭分明地站在船的两端,褚嘉树这才看到了对面失联已久的两人。 明炽和翟铭祺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全身都被捆着,明炽相比更加狼狈一些,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几个人拿着刀怼在她身后。 “薄先生,”对面应该是个领头的站出来,看着这边的一群人,“您这是几个意思?” “我们和明小姐没有谈妥,薄先生看起来是不打算谈了?” 那人说话的时候,举着刀在明炽的脖子上比划比划,一脸的亡命之徒像。 一道血痕鲜艳地从明炽锁骨处划下,深红的色泽隔着老远刺进薄雾的眼里,褚嘉树一看心想坏了。 原著里就是这抹血直接刺激到了薄雾发病,导致后面的场面一度不可收拾。 褚嘉树侧头去看薄雾,见人脸色还算平静后颤着松了口气,还是不一样的,薄雾已经接受过治疗了,应该不会像原著那样容易发病。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看到被捆在箱子上的翟铭祺,喉咙失了声,手上捏着的铁棍紧了又紧。但当下他清楚,主导权现在在薄雾明炽和对面那个领头人身上,翟铭祺就是个倒霉蛋顺带的。 那孙子乱跑什么啊,看现在好了吧,跟条鱼一样躺人家箱子上,刀就在附近架着。 褚嘉树频频看向了薄雾。 说话间,又有人从房子里拖出一个人出来,薄雾看到那人后眼神动了动。 是他的联络人。 “薄先生,”领头人说,“我们来玩个老套的游戏,这两个,你只能选一个人。” 褚嘉树绝望地闭眼,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 什么时候了,这么多成年人聚一起就不要玩这种幼稚园小游戏了好吗。 “我们可以做同一根绳子上的蚱蜢嘛,生意,讲究共赢,我们和明小姐谈了,她却不懂这个道理。”领头人紧盯着薄雾继续说,“我们手上脏惯了,就看薄先生想选什么了。” “选您这生意场,和您父亲做一条道上,做强做大……” 领头人说着似乎还想起来了一号人物,从地上提起了翟铭祺来:“啊对,还有这个小兔崽子,和明小姐一伙的咬人疼得很呐……薄先生选放货还是……?” 要不是那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得褚嘉树脸生疼,他还真觉得是哪里冒出来的癫子搁那儿演电视剧呢。 也不对,照梦里的说法,这还真是小说情节,褚嘉树牙疼得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不过这把翟铭祺扯上又干什么!这已经极度与原著脱离甚至超出剧情了啊老天! 褚嘉树看着面前这完犊子的场面,大脑被雨淋得要死机了,扭头就跟薄雾说:“傻啊,选明炽姐啊,你那联络人贼眉鼠眼的一看就计划好了跟人家一伙的。” 不知道原著里的联络人哥们儿是不是也像现在看着这么藏不住事。 暴雨声太大,不知道这话被薄雾听到没有,褚嘉树下一刻又觉得不太对,怎么还是进到这个环节了,选个屁啊,主动权都被抢走了,被人牵着鼻子走呢。 褚嘉树看了眼后面一伙的自己人,还好还好,这群人没出什么三长两短,比原著里有气势多了。 原著里这场选择选哪个都不对,这条线是明炽和薄雾共同花了大量心血报仇雪恨的第一个爆破点,不能出岔子,这么一出就是在把薄雾当靶子。 二选一的情节往往发生在两个都想要的情况下。 “我不选。”薄雾直接说。 褚嘉树听到这和原著不一样的台词后眼睛一亮,对嘛,成年人掌握主动权就是全!都!要!下一刻,两边的人都混乱起来,眼看着炸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褚嘉树趁乱钻到翟铭祺那边去,熟练地把人身上的绳子解了,他们真的是和麻绳这玩意儿十分有缘啊,小时候被绑,现在又被绑。 索幸他们之前被小时候的那场绑架刺激到了,后来还专门报了这种麻绳班,各种绳结被俩小孩小时候玩得滚瓜烂熟,现在这个自然也不在话下。 船上没人有空搭理他们俩小孩。 明炽一脚给旁边的人蹬开,刀从一侧划过,血迹顺着她脖子流下来,不远处的薄雾看到后终于忍不住,一个狠手把最近的那人踢开冲了过去。 “你没事吧?!”褚嘉树来不及关心那边,拍了拍翟铭祺的脸。 翟铭祺摇头:“没事,明炽姐一直把我护着,你们怎么来的,我俩先走。” 褚嘉树看了明炽他们那边,一个藏在箱子后面的人,举着把长刀就朝着有些脱力的明炽姐砍过去。 “明炽姐小心——” 第50章 他们在海水里小小一点 海浪声,暴雨声,脚步声。 乱成一片,褚嘉树在这中间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撑着翟铭祺站起来,看了一眼替明炽挡了一刀后滚在地上的薄雾一眼。 没时间管了,他们先跑吧。 周围人乱七八糟,雨水把每个人淋得面目狰狞,褚嘉树也分不清谁是谁,满脑子想的都是趁乱先把翟铭祺从这艘贼船上带走。 要不是翟铭祺,他绝对不上这艘看着随时要出人命的船,干扰剧情是一方面,改变结局是一方面,人家是主角死不了他和翟铭祺又不是。 他干什么把自己搭进这么危险的地方。 索性暂时没人在意他们这俩破小孩,褚嘉树把带来的救生衣套翟铭祺身上问他:“还有力气没,我们先用绳子翻出去,一半时候就往下跳,船就在下面。” 他们两个干挺在这儿也是给人添麻烦的。 见翟铭祺确实看着还有力气后,两人顺着来的路偷溜。 这艘船也不小,船上加上他们带来的有几十多号人,褚嘉树拽着翟铭祺从人挤人的两边跑,结果迎面撞上个肌肉壮汉。 第58章 褚嘉树差点没收住劲儿往人家身上撞去了,脚上磨得飞快,拽着翟铭祺掉头就跑。 不知道是谁追着他们跑又在哪里换了谁来追,这雨大得在褚嘉树眼里看着每个人都长一个样子。 他们绕着整艘船跑了一个来回转,也亏得是十几岁年轻正好的小伙子,平常被逮着训练的好处这会儿遇事了,速度劲劲儿的,愣是没让人追上。 他们上的这种船是运货的那种船,后一半截高高低低看着有上百来个集装箱,褚嘉树也不认识路,肾上腺素飙升跟翟铭祺俩就是乱跑一气。 往几个箱子上跳来跳去,滚进不知道哪个缝隙里面,又钻进这箱子下头空隙的羊肠小道里头左拐右歪的。 “我像是在玩跑酷游戏。”褚嘉树命苦地翻上一个箱子。 最后趁乱摸进一个箱子后面,两人屁股坐下去湿软软的,翟铭祺低头看了眼,是不知道哪国的货币。 褚嘉树大喘着气,痛苦发问:“这还是法治社会吗?!” “那群不违法犯罪的么。”翟铭祺居然还有力气苦中作乐缓着气。 雨水淋落下来,褚嘉树缓了些力气后伸手在翟铭祺身上上上下下地摸索,从脸往下。 他们没心思去看那堆赃/物了,先记下来等完事儿了交给明炽,交给薄雾,交给警察同志反正谁都好,总不归他们两个孩子管的。 “干什么?”翟铭祺歪了歪脑袋在褚嘉树手心蹭开黏在脸上的发丝。 “看看你受伤没。”褚嘉树凑近看了眼,确实没发现什么。 除了绳子勒出来的红痕,倒没有其他的时候伤口。 “我没事,明炽姐一直都把我护着,”翟铭祺无奈说,“她把我当小孩,没让那些人动我。” 褚嘉树说:“你本来就是小孩。” “我俩都还是小孩。” 很割裂,褚嘉树分明记得不久前,半年还是一年前,他还在问翟铭祺他们什么时候长大。 现在他们就先经历了一场逃生的生死时速。 雨太大了,褚嘉树呼吸得困难,感觉着天和海像要合作来淹了他们。 “这场雨我觉得好熟悉,”褚嘉树他低声说着,“好像小时候的那场雨,那时候我也喘不上来气。” 雨水积在船上,渐渐淹没了他们坐下的小腿。 翟铭祺牵住了褚嘉树的手,他抬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天,铺面的雨摔了他一脸,小时候那场雨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他大多数时候都昏睡着。 他更加记忆深刻的是灼痛的身体,眩晕的世界,褚嘉树的体温和那道脖子上的烟疤。 自己像是块石头被人搬来搬去,滚了满身的泥。 翟铭祺抬手轻轻扫过褚嘉树的脖子后面,感受到了那一处轻微凹凸不平的触感,顺势捏了捏褚嘉树的脖子。 “你喝酒了?”他们凑得极近,翟铭祺闻到了一丝若隐若无的酒味。 褚嘉树找人的时候误喝了一大口,刚刚酒劲儿上来了,到现在头也晕着。 他闭眼又睁眼,摇了下头:“不小心喝了一口,没事儿。” 他们安静的了几分钟,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走了,我们出去。”翟铭祺说。 两人身上都穿着救生衣,沿着船体绳子往下跳,到一半的时候,褚嘉树听到顶上的动静,转头问了句翟铭祺衣服穿紧了吗。 等到翟铭祺点头后,两人一块儿松手往下直接跳了下去。 下一刻,两根绳子一并地跟着断了,上头探出头那人的刀还没收回去。 咕嘟嘟—— 褚嘉树往海里沉下去,眼睛紧闭着,过了几十秒后缓冲过了,顺着救生衣的浮力,褚嘉树往上游去。 “噗、”褚嘉树甩了甩头,“呕,海水好难喝,呕!” 眼睛被盐水浸进去,褚嘉树难受地眨了眨眼睛,努力睁着朝着最近的那艘船摸过去,他还没看到翟铭祺,扒到船沿的下一刻就开始四处张望。 “翟铭祺——”褚嘉树喊着,声音透过暴风雨甚至都传不进他自己的耳朵里,“翟铭祺,你人呢!你下哪儿去了?!” 海浪声喧嚣,褚嘉树坠着一身湿重的衣服翻进船里,手颤动地启动船,他一边用力击打着船体,喊着翟铭祺。 一声闷响啪嗒在船上,一个摇晃差点给褚嘉树颠出去,回头一看老长一条的人翻上来了,翟铭祺手上还拽着他的绳子。 “去接明炽姐他们。”翟铭祺说。 褚嘉树和翟铭祺在下面把船都牵好了,等着在下面接应他们,等到明炽单手扛着失血几近昏迷的薄雾跳下来后,他们才松了口气。 明炽跪在船体上:“你们先走,回游轮那儿去,剩下的事我们来就行。” 薄雾面无表情地从船板上翻身坐起来,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把扣下来的相机储存卡塞进明炽手里。 褚嘉树眼睁睁地看着明炽从裤腿里掏出用透明带包裹着绑在腿上的手机,接着有条不紊地把刚刚那些消息发到媒体群里。 之后他们在喧哗的海浪声下接吻,也许是肾上腺素,他们需要发泄,总之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酒气。 薄雾轻轻贴着明炽的唇,状似玩笑般问了句:“你有爱我吗?” 明炽睁开她迷蒙的眼睛,里面涌动着暗色的海潮,湿润,闪烁,她说:“我还是恨你。” - 褚嘉树他们先走一步,混乱中划着船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在往哪儿开。 褚嘉树在一片漆黑的远方看不清楚路,遥遥地只能看见那艘亮着一个点的地方,他们的游轮已经开走很远了。 “我有点看不清方向,”褚嘉树晃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摇着船桨,“这是在往哪儿跑。” 他有些难受地往后靠在翟铭祺身上。 “你还有力气吗?”褚嘉树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也是天旋地转地问。 翟铭祺的力气也耗了许多,他抬手扶住了褚嘉树的脑袋,知道海面上晃的厉害,人更想吐了。 他伸手接住褚嘉树的下巴:“想不想吐?要不要吐一点?” 褚嘉树摆手:“别管我,先划船,我们先走。” 暴风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翟铭祺撑着最后的一点力气用船上的绳子把自己和褚嘉树绑起来,转过去奋力地划船。 海波晃荡,褚嘉树摇着另一头的船桨,看着依旧远远的光点:“我怎么觉得我们没怎么动呢?” 还是动了的,至少离后面的黑船远了不少,周围粗略一看这船都只有他们俩的小小一艘。 翟铭祺没力气回答了,直接脱力在船上趴了下去,缓了几秒后又强撑着起来。 “你没事吧,还能行吗?”褚嘉树忍着恶心问他,自己也软趴趴地趴船边上,使劲儿地抓着船沿。 刚才这么一出也把他力气耗得不行。 两人后背相抵着,四周的黑暗将他们包围,暴雨以他们为中心点狂躁地浇灌,伴着上下起伏的海浪,世界噪响嘈杂,他们后背在一片冰冷中依偎着对方的温度。 大雨之下,又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成了小小的一个点,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波涛的海面上。 褚嘉树下意识地朝着唯一的热源抱紧过去,汲取难得的、熟悉的温度。 奇怪的骚动声从远方传来,越过重重风雨,褚嘉树若有所感地朝着那片模糊地点看去。 下一刻,爆炸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爆炸波推开,褚嘉树和翟铭祺的小船被远方的热浪冲开的海推了老远。 “我靠——怎么还有这东西啊……”褚嘉树发出悲鸣。 翟铭祺翻身紧紧抱着褚嘉树,互相分了一只手使劲儿抓住船身,两人的另一只手用力地交握着,湿滑的海水降落在他们手心。 - 中心医院彻夜亮着灯,手术室里进进出出的床,滴滴答答的生命声响彻在安静的走廊。 床上躺着睡的人脸色苍白,另一床的人半坐着吃苹果,手上输着液。 “他怎么还不醒,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进病房的人低声问着随行医生,紧跟着下面的检查。 病房里所有人都紧盯着医生,看得人满头大汗心里十分慌张,他给人检查了一通后顺便没收了隔壁床患者手上的苹果:“没事,太累了睡着了……很晚了,那谁,你还是个病人!大半夜的刚醒先别吃太多。” “还有,你刚醒乱跑什么,回自己病房去。”医生语重心长对上翟铭祺的眼睛。 翟铭祺嚼着嘴里剩下的冲医生乖巧地点点头。 另一边听到医生嘱咐后的沈漠若无其事地停下了正在削第三个苹果的手。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们两人其实已经离的很远了,只是被余波震了一下,呛了水,没什么大事。 倒是薄雾他们受的伤要重一点,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把明炽严实地护进了怀里,现在两人都还在抢救室里生死不明。 第59章 门口赶来的人是林见初,可能是刚从某种正式场合赶来,身上还穿着隆重的西装,连发丝都是精致打扮了的。 此刻她看着床上还闭着眼睛睡着的褚嘉树,面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拉来了附近的椅子坐在了床边,伸手轻轻摸着自己孩子的脸,陌生的触感,成熟的眉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就跟小时候的变化大出这么多。 翟砚秋见人来了让开位置,她转过身也叹了一口气,也坐到了翟铭祺旁边。 翟语堂坐在她哥后边,打着哈欠时不时地盯着输液水。 “对不起,妈。”翟铭祺看着面前因为他又一次意外而眉眼疲惫的人,“让你们担心了。” “不要道歉。”翟砚秋轻声地回答说,似乎怕吵到隔壁正在“睡觉”的人。 “是我作为母亲,对你和语堂的关注太少了,”翟砚秋伸手抓着翟铭祺的手摩挲着,神色苍白,“导致我们总是对你们的近况不够了解。” “这是我作为家长的失责。” 翟铭祺张了张嘴,有些哑然,下一刻他安抚说:“妈,您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这只是一场意外,其余时候我们都长得特别好。” 说真的,他觉得还好,翟砚秋已经是很负责的家长了,至少在金钱教育和爱的输出上没有短缺过他们。只是匀出时间过自己的生活了,这没有任何问题。 翟砚秋其实是不善言辞的,偏偏自己的两个孩子遗传到了沈漠的油嘴滑舌。 她连道歉都没办法说得理所当然。 另一边,第二天一早,褚嘉树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不太清楚是睡得太香还是什么原因。 褚绥出去了一趟给两个孩子带回来一些清淡的饮食,这事儿出了谁也没告诉陈婆婆,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听不得这种事情。 回来的时候正看见翟铭祺老远地安慰林见初:“没事儿的,阿姨您不用担心。” “他老坚强了,这一看就是在睡觉,没事儿的。” 躺在病床上的褚嘉树看着头顶的一片白,觉得头疼得不行,迷迷糊糊就听到这么一句。 怎么个事,赖个床的功夫他床边上怎么全是人人人人人。 ……哦,他想起来了,他好像在海上被炸了来着。 脑子里还残留着昏迷前的种种,褚嘉树心累地想,快结束这场闹剧吧。 我去,翟铭祺没事吧,翟铭祺可不能有事儿啊,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惊,费力地挣开眼皮,一眼就捕捉床边模糊的幻影。 行,还能坐着,那应该没什么大事,褚嘉树大难不死后松了一口大气。 翟铭祺眼尖地见人醒了,他没多说什么,伸手摸了把人的脑袋,帮忙叫了医生就回自己病房了。 林见初好像是有话想单独给褚嘉树说。 窗帘被拉开,阳光洒进来,落在被单上,褚嘉树对着光晃了晃指尖。 褚嘉树笑了下,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吃饭,他被林见初和褚绥扶坐起来。 林见初看着褚嘉树认真吃着饭,等到一碗见底后,和褚嘉树对视上,相顾无言。 索性褚嘉树和林见初都不是安静的性子,扯东扯西地乱聊一通,林见初见着孩子的精神头好些了,才盯着人说出后面的话。 “……对不起,宝贝。”林见初叹气,“我今天似乎才发现,你长大这么多了。” “我好像错过了你好多的成长,我甚至……不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 褚嘉树不知道昨晚上的病房里,隔壁翟铭祺也经历了这么一出,只觉得听后浑身不得劲。 他连连伸手搓上林见初的手:“妈,你说啥呢,什么错过不错过的。” “林小姐,”褚嘉树笑着说,“这不像你啊,怎么还搞上这么一套了。” 林见初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睛,对方只是少年的样子,与记忆中最常出现的容貌已经大相径庭了。 可是自己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却依旧地那么热烈真诚。 她没有多说话,只是在一阵沉默的对视后,她伸手摸向了褚嘉树的脖子,那里一片光洁,自从被翟铭祺识破后,褚嘉树再也没有戴过那个已经失效的绳子。 林见初:“你能不能告诉妈妈,你和翟铭祺在干什么……你不戴符了,又开始做梦了吗。” 褚嘉树愣了下,他没预料到林见初会注意到这个,也没想过林见初会这么敏锐。 “你和他经历的意外是因为这个吗?”林见初问。 褚嘉树这刚醒脑子都没反应过来,感觉他妈简直就是在趁火打劫,他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算了,我不问了,”林见初看了眼褚嘉树的表情后,理解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干涉,我也相信你有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 “只是……下一次做危险的事情,也可以告诉妈妈吗。”林见初自己这个年纪做的很多事情也不简单,她并没有强迫褚嘉树,“我只想要一个知情权,可以及时地保护你。” “这次意外的出现是我的疏忽,我向你道歉宝贝。” “是我作为母亲的不到位。” “不,妈你说什么呢。”褚嘉树被这一连串的东西给整神了,连连否认。 褚嘉树正色道:“妈,没有家长应该为了孩子闯出意外而道歉的。” “你有自己的生活,我知道。妈,我也会有我的生活,这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你没有担负意外的责任。”褚嘉树说完这句话马上又填补了句:“当然,我爱你妈。” 林见初看着褚嘉树很久,伸手摸着儿子的头叹了口气。 “我也很爱你,宝贝。” 第51章 我们不当救世主,好不好 薄雾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眼见着人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明炽刚办理了自己的出院手续,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户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炽姐?” 褚嘉树一来,就看到了站在窗户外的明炽。 她回过头,听到有人喊还愣了会儿神,看到褚嘉树他们后才醒过来一样:“啊,是你们啊。” “你们也来看他吗?”明炽自顾自说,“医生说他还在观察中,如果这个月能醒,就万事大吉。” 如果醒不过来…… 明炽侧开头,恰好看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 “明炽姐恨他吗。”褚嘉树踱步到看不到病人的磨砂窗前,他不怎么明白,为什么明炽没有小说苍白陈述的那样的大快人心,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悲伤。 走廊上落针可闻,褚嘉树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 明炽依旧看着窗户,那里被擦得明净反光,映出的是自己这张年轻依旧,眉目清明的脸。 思绪似乎飞到了一个不知某年某月某日的一天。 她记得那天是个大雪的日子,地下室的窗户可以看到雪,里面却装饰得温暖如春。 温软的被褥,精致的装饰,叮叮当当的风铃,珠宝,玩偶,那里像是童话里的公主房。 她在做什么呢? 她好像是在看雪,窝在房间里竹编的大大秋千上,薄雾安静地坐在地上给她摇秋千。 那天好像因为什么小事闹了矛盾?她记不清了,她和薄雾两人的矛盾大大小小如弯刀霹雳同时刺穿两人的胸膛,贯穿他们一生寒凉。 她听到薄雾在问她:“明明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我想要我的人生重来。” 正打算换一个话题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时,褚嘉树听到了明炽不算大的声音。 “恨他是真的,不想他死也是真的。” 纠纠缠缠了十几年两次人生的感情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呢。 “他给我的痛苦是真的……”明炽闭上眼睛,努力压下心下的荒凉。 如今看到那人生死不知,茫然也是真的。 窗外的天气已经从燥热蝉鸣的夏季渡进漫漫秋朝,灰暗的云层,热闹的街市,马路的落叶。 看起来马上就要落下一场淹没喧嚣的大雨。 褚嘉树目光落在明炽的身上,耳边回荡着明炽的声音,突然有那么一刻,他觉得爱好像是很复杂的东西,至少不像是他在书中看到的那么寥寥几句。 他有点不敢想,只能看着重症监护室外玻璃上的磨砂,劝了一句:“医生说薄雾哥的各项状态都很好,一定会没事的,其他事,你们可以清醒后再聊聊。” 为什么总要在生死后才能明白心意呢,是因为爱超出生死之外吗,还是觉得等到人死之后,才觉得生命里有人其实有人不可或缺。 褚嘉树思绪飘飞,落在了一旁温声安慰着明炽的翟铭祺身上,医院里白撒撒的光落在翟铭祺的侧脸,褚嘉树莫名觉得晃眼。 当时在海上看到爆炸的时候,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哦,好像是得把翟铭祺带上,别被海冲飞了,他在求老天爷,爆炸千万别炸过来,他在想自己和翟铭祺可千万福大命大不能死啊…… 第60章 他想了好多,就那么短短几秒,那翟铭祺又在想什么呢,他记得当时最后后背的温度,是那人被海水浸透衣衫后的胸膛。 明炽看什么都缺了点劲儿,压抑的天气和惨白的灯光压着她的胸口,喘不上气。 她沉默了会儿后才打起精神朝褚嘉树他们道:“说起来,还没有正式和你们说一声谢谢。” 这些日子,明家和薄家震荡,旧年的案子再次被拉出来重审,明炽手上判决书,资料和病历单混合着,没有领头人,她就算在病床上也忙得不可开交。 事情告一段落,她以为可以松一口气,可是辗转到了这层楼里,看到了薄雾。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那层雾蒙蒙的玻璃,听着医生模棱两可的答复,那口气悬在喉口,终于想要憋死她。 褚嘉树没说什么,他们也只是来看看明炽和薄雾的状态,不过看样子不太好。 “明炽姐,别担心,”褚嘉树被打断思路后回过神来,只知道他们也做不了其他的,就只能关心关心两人的身体状态,“你也歇一歇。” 明炽答应了。 她思绪乱着,打起精神对着两个小孩说:“……出去走走?我的车就在停车场那里。” 明炽坐在车上开车,后座坐着褚嘉树和翟铭祺两个人。 雨还是下下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窗外的风景灯光飞快地掠过。 她眼睛看着前面,情绪成了一团五颜六色的泥巴混在一起,眼泪唰地下来。 最后车子停在了一家郊区的汽车电影院,今天放的电影是经典的《泰坦尼克号》,他们开进去的时候,电影刚刚开始。 她把烟盒打开又关上,然后从储物格里倒出一把糖含着。 水蜜桃味在口腔里爆开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地耸动肩膀,侧过头看外面的雨水倾盆而下。 他们都用恨去掩盖爱,叠加起来的恨意让他们甚至都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上一世凄惨的大雪,几年的地下室,她和薄雾两世的纠葛。 海上的那场事故她不意外薄雾会来救她,她从来不意外那人对她的偏爱,无论好坏。 可是当她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得知这人可能会走向死亡的时候,明炽罕见地出现了一种荒唐感。 好像在那一刻,她想不明白,如果这个承载她所有情绪的人真的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了,那她那么多年的,隔了两个人生那么长的爱恨,又要安放在哪里呢。 “抱歉,”明炽不断地抹去眼泪,和后座的两个小孩道歉,“让你们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了。” 恨和爱交织在一起,到底是恨还是爱。 泥水模糊了山与湖的交界,玻璃窗外的雨模糊了现实和梦境的交接。 电影还在放着,明灭的灯光闪动着变换的人影,明炽脑中思绪万千。 她大概猜到了褚嘉树这小孩故意掩藏没说的结局。 如果薄雾真的死了,如果薄雾真的死了…… 前世今生,黄粱一梦。 他们居然想要用恨来掩埋爱。 - 关于海上游轮惊魂的一事,带给两个孩子的负面影响不算很大,只有褚嘉树断断续续地发着烧,可能是海水冻着了,这年秋天进冬天的体质持续下降。 褚嘉树发烧就一个人在家昏昏欲睡。 等到放学时候,翟铭祺带着药熟练地拐进褚嘉树房间,看到被子里鼓起的小包,旁边是输完液的架子。 翟铭祺伸手贴了贴褚嘉树发烧的额头。 “给你煮粥。”翟铭祺低声说,他知道人醒着。 “别麻烦了,”褚嘉树烧得使不上劲儿,随便抓了把翟铭祺。 翟铭祺懂了意思顺着对方的意思在床边上坐下了。 “阿姨煲了粥,不想吃。”褚嘉树嘟囔。 翟铭祺手仍旧贴在褚嘉树的脸上,还是很烫,脸色发红,没见退。 “医生怎么说?”翟铭祺问。 褚嘉树说:“就发烧,不用管,输了液睡一觉就好。” 翟铭祺没说什么,低下身子替人掖了掖被子。 过了几分钟,翟铭祺低声地开口:“我听说,顾时哥和楚橙姐在一起了?” 这一句让床上的人垂死病中惊坐起,褚嘉树一听这个就来劲儿了,他探寻的目光在翟铭祺的身上转转悠悠:“你打哪儿听说的?” 翟铭祺最近也没去掺合那俩的事儿啊。 翟铭祺把被子一起提起来,往人身上拢了拢,落下简洁有力的两个字:“热搜。” “榜一挂着呢,狗仔拍到了两人夜出亲密的照片,疑似恋爱……真的假的?”翟铭祺问。 褚嘉树来兴趣了,顶着高烧昏沉的脑袋,他摸起手机开始搜:“应该是真的,不过可能还差一步,我不信顾时哥能憋着不告诉咱。” 照片跳出来,里面两个人糊成鬼了,也亏得网友们眼尖能认出来。 话正说着呢,褚嘉树的聊天框一下子突突突跟机关枪一样地开始往外弹表情包,一看发送人,正是顾时。 褚嘉树扣了个问号过去。 顾时那边开始发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褚嘉树还没点开看,下面又马上飞来一段文字:她答应我了。 语音里面传出顾时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怕打扰到什么,话语完全混乱,六十秒颠三倒四了大半都是不明语气词的废话。 褚嘉树大概理出意思是这哥昨晚情绪上来了跟人求谈恋爱,楚橙姐答应了。 接着又弹出来一大段语音。 褚嘉树总结下来是这人后悔准备不充足。 他手指点向了紧接着来的第三条语音。 这条是感谢他们撮合的大恩大德。 褚嘉树看着往下又疯狂弹出来的表情包:“……” 默默地打了句恭喜过去。 发着烧,他把手机扔给翟铭祺让他去说,自己躺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嘉树感受床一阵摇动,有人爬上他的床,躺在他的身旁。 枕头也陷下去,褚嘉树问了句:“聊完了?我看顾时哥高兴坏了。” 一阵沉闷地应声在枕头旁响起,褚嘉树这才发觉不对睁开眼看过去,他摸了摸翟铭祺的脸,沙哑着嗓子问:“怎么了啊?” 很久没有听到回答,直到褚嘉树昏昏沉沉下一刻就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旁边的人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小褚啊,我们不去掺合别人的事了好不好?” 褚嘉树闭着眼睛,睁开又闭上:“嗯?” 听起来实在过分突然。 “为什么,你累了?”褚嘉树问。 两年前褚嘉树看着明炽薄雾最后的结局因为两人纠缠先后自/杀,顾时楚橙他们浪费青春协议结婚后折腾几年后才修成正果。 还有更多他们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经历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猎奇得他只在狗血小说中见过。 不过那些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褚嘉树想到了梦里看到的那些事情,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迷糊地重复地再问一次:“怎么了吗,你不想和我一起做这些事了?” 他又听不到旁边的人回答。 大概几分钟后,旁边的动静向他靠近,一双手环过来,抱着他的上半身。 “翟铭祺?”褚嘉树清醒了些,他睁开眼侧过头。 他们虽然关系好,但好歹年纪大了些,没有小时候那么黏糊。 倒很久没这么亲昵过,褚嘉树他跟他爸妈都许多年没这样了,怪怪的。 这一刻,似乎飞回了小时候,他那时候做那些梦的时候,他们两人在黑暗里依偎,像两个互相在黑夜里取暖的小动物。 昏暗中压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来自翟铭祺。 “现有的都差不多处理完了吧,走向正轨,万事大吉。” “我不想你去了。”翟铭祺说。 “你不是说想去滑雪吗?”翟铭祺闭着眼睛一直絮叨,“被这么多事情耽搁,每天我们又要做卷子,看书,听课上学,又要去处理他们那些七零八碎的爱情。” “跟组,半夜大战杀人犯,游轮惊魂,那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什么,让你去挡刀吗?”翟铭祺平静地问。 褚嘉树一时哑然。 “我们是学生,我们就当学生,我们放假就去滑雪度假,”翟铭祺看过来的眼睛和褚嘉树的对视上,那双眼睛在傍晚要黑不黑的光色下显得格外明亮,“不当救世主,好不好?” 褚嘉树似乎总是很难拒绝翟铭祺每一个带着恳求意味的“好不好”。 他闭上眼睛,想到了曾经那个模糊的,关于翟铭祺的梦,呼吸滚烫地打在皮肤上,褚嘉树感觉自己快要被烧糊涂了。 “那假如有一天,我们也成为了这些戏码里的角色了怎么办?”褚嘉树哑声回答,“我们也成为角色里的人,挣扎在剧情里,没有改变的机会怎么办。” “你看这世界都玄幻成这样了,万一世间真的有神明……我们积积德,上天放过我们呢。” 第61章 褚嘉树不知道怎么劝翟铭祺,自己像是在趁着发烧说胡话,梦到哪句说哪句。 那些梦里时不时出现的模糊片段,他的,翟铭祺的,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也许再长大一点,就轮到他们。 “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呢。”褚嘉树低声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想过这么问题。” “你不觉得太离奇了吗,为什么是我。” “所以我就想啊,会不会是曾经的哪一世我们过的太苦了,然后和上天做了交易,”褚嘉树闭上眼睛,“我做梦,说我下辈子当救世主,我救我自己。” 房间里很久的一片沉默后,褚嘉树感受到了靠近脖颈那一侧滚烫的湿热润在皮肤上。 顺着滑到了褚嘉树后颈处的烟疤上,点点疼痛不知道从身体里哪个部位泛起,褚嘉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说:“翟铭祺,你让我想想,你等我……”考虑一下。 第52章 我是你认识的我,不是梦 又是半夜。 褚嘉树应付着熟悉的心悸感,瞪着天花板,鼻头一酸,毫无征兆地落泪。 下意识的,他想去隔壁房间找人,伸手却摸到了熟悉的皮肤,褚嘉树想起来,昨晚上翟铭祺在这儿守着他输液,顺道就在这儿睡下了。 他脑袋里还回荡着半夜让他惊醒的梦。 褚嘉树翻身安静地看着身旁熟睡的人,眼睛里翟铭祺长开的轮廓,他眨眨眼,有些干涩。 【翟铭祺认识安故的第十年,那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扎根发芽,他因她从阳光下自行走向人间炼狱】 故事是连接着上一次关于安故的视线的,主角是安故和闻宇。 小说剧情的套路依旧那么熟悉,无非是假死,远走,离开,褚嘉树却在里面猝不及防看到了翟铭祺的脸。 故事里的翟铭祺从来不认识他,他依旧体面地长大,成为了一个温柔有魅力的小提琴家。 【安故在知道了被代替真相后,选择了离开闻宇,假死去躲在了翟铭祺工作的国家。】 褚嘉树这一次看到的是音乐教室,应该是下午,也可能是滤镜,那里很明亮,照着朦胧的光。 【安故在大雨天气无意间闯进了音乐教室里避雨,带着被继父打的伤痕,她没想到音乐室里有人。翟铭祺看到伤痕累累的人,温和地上医务室取药替安故包扎伤口:“下次对自己小心一点。”】 那人的身影总是很可靠,不管是在谁的回忆里。 【出国,假死,被闻宇当作替身玩弄感情,又在被识破后当作玩物捉弄,践踏真心,互相伤害。安故每个舔舐伤口的夜晚,总有一盏灯被翟铭祺捧着陪到她身边,直到一天,她听到那句:“如果有一天你放弃闻宇了,可以考虑我吗?”】 故事走到这里,褚嘉树闭了闭眼,后面的场景摧枯拉朽地在他眼前崩塌。 他看着那人在每个暗夜下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准备好她会来时需要的东西,打点她也许会需要的一切,最后坐在沙发上点起冬日的火,陪她度过最艰难的日子。 陪她度过寒冬,做她的影子,永远一言不发。 也在故事的结尾,一言不发地被栽赃陷害,还了她一个清白光亮的未来,被闻宇送进来监狱。 褚嘉树:“……”他闭上了眼睛。 看得好难受。 梦里的场景断断续续,故事也不算全,各种拼接的片段,他看不到监狱后面的事情,或许故事就结束在那里。 在虐文小说里一个下场悲惨的温柔男二。 那是……翟铭祺。 “那怎么会是……”翟铭祺呢。 褚嘉树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 这事儿就一直磨蹭到过年去。 沙发一侧燃着熏香,桌上摆着水果盘,外间人来走动,处处是来拜年的,这两为了躲闲,钻进这偏厅的休息室里去了。 一人坐一端,干聊着几句来来往往就又扯回了那事身上。 其实吧,这事儿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索性是这半年多来没多出什么破事儿掺和,两人也就嘴上说说,倒也没生出更大的摩擦来。 褚嘉树本来就没想答应,恰巧那晚上又梦到翟铭祺,他更不可能应了。 他明明也和翟铭祺坦白说了,奈何人不听这个,他也就只能不耐烦地把事情拖着。 “这事儿你就别劝了,成不成啊?”褚嘉树脾气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总之不是个泥菩萨,被烦久了也受不了。 “说白了就我自个儿的事,你不乐意不掺合就行了。” 褚嘉树闷声闷气地背过身来,在沙发上坐着。 好好的大过年的,还没说两句好话呢,褚嘉树不想为这个又吵起来。 他不想和翟铭祺吵架。 不过话出口听起来就有些不知好歹了,本来么,人家那是奔着为他好的名头来劝你的,结果他转头朝人刺这么一句。 褚嘉树嘴比脑子快上一步,没拦住,完了也知道说错话了。 “……我不是,”褚嘉树停了下,本来想找个什么借口,找遍了也扯不出来,“对不起。” 翟铭祺没说话,他为人是温和周到,那也不是随便让人甩脸子的性格。 “你怎么这么犟呢。”翟铭祺头疼地看着对面沙发上的人。 “我和你说你怎么就听不懂呢,”褚嘉树恼火得不行,脾气也上来了,“要不是看到梦里的那些破事儿,你以为我想这么折腾自个儿呢。” “梦里是真的你也见识过了,那关于你的那些事情我都看见了,没办法也不可能不管——就当我爱管闲事吧,我操心你。” 翟铭祺也不乐意听这个,刺回去说:“那是我事情,用不着你费劲巴拉地去愁。” “那你就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别老管着我行么。”褚嘉树不耐烦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和翟铭祺对视:“我最烦这个。” “可我不活在你的人设里,褚嘉树。”翟铭祺看着他,“像你梦里说的,可我根本不暗恋安故。” “别把你梦里的人当作是我,他是他,我是我。” 褚嘉树不明白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还能为这事儿吵起来。 诚心来讲,他帮别的哥姐们,多多少少带点企图和利益在的,他也不是好心到家的人。 但唯独翟铭祺,他没想别的,他就想这人好好的,梦里的那段人生……不能是翟铭祺。 “行,那就我多余管你闲事。” 褚嘉树冷着脸用力按了把沙发,拿起边上搭的外套就要走。 下一刻,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大过年的闹了个不欢而散,两人一晚上一南一北站着,话也不说,都能看出不对。 当然,更明显的是两个孩子脸上一左一右的乌青。 林见初围着围巾从结束后的聚会中慢一步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灯光下眉眼淡着,气鼓鼓站着的褚嘉树。 她慢下来踱步过去,搭着儿子的肩:“发什么愣呢。” 说着话,林见初一边把手上另一条围巾拿来替褚嘉树围上,双手捧住了褚嘉树冰凉的脸,用手上的温度给他暖着。 林见初注意到了褚嘉树脸上青青紫紫的地方,摸了摸。 “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这么大冷天的站外面干什么。” “等你们,”褚嘉树稀奇地看了眼林见初,“爸没跟你一块儿出来啊。” 下一秒,脸上的力度从抚摸加了点力道,林见初冷静地辟谣:“我和他又不是连体婴儿……他老黏我,我都烦他。” 后一句是林见初特意压低声说的悄悄话,说完还回头瞥了眼,嘀咕说:“可别被那个小心眼的听到了。” 褚嘉树被逗笑了,本来没什么颜色的脸稍微明亮了些。 “那我回头就告诉我爸去。”褚嘉树低头看着林见初笑着说。 他现在已经要比林见初长得要高了。 “告诉我什么?”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从两人中间挤进来。 褚嘉树没忍住还是欠了一句:“连体婴儿这不就跟来了。” 褚绥瞬间猜到了两人的话题,无所谓地哂笑,伸手拍了褚嘉树后脑勺一下。 三人就这么挤灯下,都陪着褚嘉树一块儿莫名其妙地罚站。 “你干嘛呢,”林见初往后靠在褚绥身上笑,“站得这么悲伤,还一个人,怎么,打架了还和你好朋友闹别扭了?跟妈说说,你放心,妈绝对站你这边。” 这话说的跟哄幼儿园小孩儿似的,褚嘉树臊得转头:“什么啊,没事儿。” 脸上的伤不严重,过几天自己能好,但事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褚嘉树没打算和谁说。 他不说,林见初也不逼着,她只是一手牵着孩子的手,一手抓着褚绥,慢悠悠地散步到自家门口的花园石阶,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地坐在小孩身边。 两个青春期的男孩儿打架不奇怪,但做家长的,总不能不作为。 第62章 他们陪着褚嘉树坐着,大年夜的冬日,昏黄的灯光,瑟瑟的寒风,一家三口傻不愣登地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陪着孩子,细细碎碎地说些琐碎的日常。 “还难过?”林见初侧头看着眉眼尽是笑意的孩子,抬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褚嘉树往后仰了仰脑袋,堵在心里的情绪被这么一出早给散得差不多了,他蹭了蹭林见初的手心:“妈,我和翟铭祺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上有两种相反的观点。” 褚嘉树朝天吐了一口气,茫茫白雾从腾在半空。 “我想做,可能有点危险,我为了他好,”褚嘉树解释,“他不想我做,是为了我好。” 林见初认真地听着,五官都柔和下来。 “你们是朋友,妈妈觉得也许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和小翟之间相处的限度。” “很多事情靠打架没办法解决事情,但是偶尔也确实可以解决情绪。” 林见初平和的语气在冬夜响起:“你们两个小孩发泄完情绪,现在也许正好可以好好谈谈?” “谈不拢。”褚嘉树淡淡道。 “两个都为了对方好的小孩是不会闹别扭的。”林见初笑着戳破,“你们谁先动的手?” “……我。”褚嘉树垂着头盯着地面。 其实孩子们之间的矛盾,作为外人,家长,朋友都不太好掺合,林见初不是来加入解决问题的,他们只是为了陪着小孩度过不开心的情绪。 “好吧,妈妈有个想法,如果你认同也可以不听……我觉得,好的关系之间可以不吝啬于谁先低头。” “刚刚我出来的时候,好像听到了陈婆婆说想喝牛奶,爸爸刚好去热了一杯。”林见初温和地说,“你想给陈婆婆送过去吗?” 褚嘉树看着褚绥从衣兜里掏出来的一个保温杯,默默地接了过来。 第53章 陪你做一切你想做的 地毯上迎着柔软温和的灯光,一双毛线织的拖鞋耷拉在上面。 褚嘉树坐在陈婆婆的床脚处,台灯照着陈婆婆银灰色的发丝。 陈君知坐着端了杯牛奶,温和地看着坐在床角揪她被子的小孩。 褚嘉树望过去,有几分回到儿时在乡下的错觉,他蹭过去接走陈婆婆手里的空杯子:“陈婆婆……” “闹矛盾了?”陈婆婆看着他的脸,摇头一脸稀奇相,“你们两个小家伙闹这么大可不常见。” “你给陈婆婆说说,我去帮你俩说和说和啊?” 褚嘉树没法说,他坐下来替陈婆婆掖了掖被子:“婆婆别担心,我们没事。” 陈婆婆看到如此也没刨根问底,她知道这不招孩子喜欢的,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空间。 她想着,拍了拍褚嘉树的手:“行,婆婆信你们。” “那你帮婆婆一个忙。” “婆婆您说。” 房间角落的大书柜旁边放了个绣花的架子,另一侧是个几米宽的木柜,褚嘉树被陈婆婆指挥到那儿去,打开柜子,昏暗中看到三个边框闪闪发光的玻璃框。 “诶对,靠着右边的那俩,你拿出来。” 褚嘉树拿起来,两个巨大的框一左一右的在他手上,他没急着给陈婆婆拿过去,而是缓缓蹲下。 他的目光认真地描摹着上面的图样。 精致的线条,亮丽的颜色,红色的花蕊,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背景,褚嘉树的瞳孔里印出两副相互依偎着的向日葵。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的向日葵,家里人都知道的,属于褚嘉树和翟铭祺的,他们俩独一无二的向日葵。 褚嘉树垂下头,眼眶微微一热。 明明只是他们小时候的玩笑话。 陈婆婆还在喊他,褚嘉树回过神来,才拿着这两幅绣品慢吞吞地走过去,喊了一声:“陈婆婆……” 褚嘉树的视线又停留在陈婆婆的脸上,突然发觉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婆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起来,眉眼总是遮不住的疲惫,哪怕是寻常笑起来的样子。 他记得手上的绣品,这还是陈婆婆在他们刚上初中时答应他们的,后面又遇上了陈婆婆做手术,休养身体……磨磨蹭蹭的他早以为不做数的东西,今天又见到的。 比他想象的更漂亮。 “好了好了,怎么样,好看吧。” 陈婆婆拉过褚嘉树的手,灼热的温度顺着苍老褶皱的皮肤传递到了褚嘉树的手心:“绣好一段时间了,最近才拿到框,我叫了砚秋和见初一起选的呢,想着过年的时候给你们。” “唉哟,陈婆婆真是现在年纪大了,人都糊涂啦,”陈婆婆笑盈盈地假装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做事都力不从心了,以后也没力气这么绣了,你们几个可得好好保管好。” “……喜不喜欢?婆婆可记得你么说你们是天下第一好。” 陈君知的目光温和地落在绣品上,再慢慢地挪到褚嘉树带着青紫的脸上。 “你们都长好大了。” 褚嘉树忍着心里酸软的情绪笑了下,他点头。 “帮婆婆的忙还做不做数了?”陈婆婆问。 褚嘉树还是点头,他有些说不出来话。 “那麻烦我们小褚跑一趟,帮婆婆给另一个小子送过去,好不好?” 褚嘉树还是点头,他知道,这是陈婆婆给他的台阶,他想顺着下了:“……好。” 褚嘉树拎着俩半人高的框磨磨蹭蹭去了翟铭祺的房间。 房间里翟铭祺也顶着一脸乌青,面无表情地薅了个抱枕坐在阳台上,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是褚嘉树后,一句话没说又转回头。 当时两人说到气头上憋不住气,褚嘉树本来就忍不住情绪打算走出去歇歇火,结果被翟铭祺不讲道理地拽过领子,他没收住手,两人这么一来二去的就打起来了。 少年人到底不成熟,解决问题的方式充满了稚嫩和别扭。 不知道谁先停的手,两人下手的时候都撒着火气,没想那么多,结果就是一人顶了个伤脸出去,被家里人看了一晚上笑话。 褚嘉树站在门口发出了点动静,绣框咄咄地又撞了两下墙。 翟铭祺坐在阳台没动,褚嘉树没辙,还是一手提着一个框慢悠悠地晃到翟铭祺跟前。 “呐,陈婆婆给我们绣的,让我带给你。” 两幅的样子其实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是左边抱着右边,另一幅的向日葵右边贴着左边。 翟铭祺看到绣品的那刹那晃神了片刻,他起身把画接了过来,一言不发,不过把另一把躺椅踢到了褚嘉树的跟前。 “……对不起。”褚嘉树没坐。 道歉比他想象中更容易说出口,下一刻他的手被温热的手握住。 “你这是玩哪出,硬的不行来软的啊?”翟铭祺面无表情地看他,他把人拉着坐在椅子上,“别道歉,我俩之间用不着这个。” “但我也得说啊,你不能仗着我脾气好上手就来啊,别把我当受气包。”翟铭祺侧开脸。 阳台上的温度不算高,他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坐得很近。 那道解不开的难题横亘在两人之间,但此刻似乎也不算特别难解。 褚嘉树说:“我……” 翟铭祺说:“你还是想继续实践你那个破梦?” 褚嘉树抿着嘴。 阳台的窗户开着,有冷冷的风进来,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十几分钟,谁也没搭腔。 “我想,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很好,只要仔细去认识,仔细去了解,好大于不好的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 打破寂静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先开口的是褚嘉树,就是不知道这大冬天的吹的十几分钟冷风是给了这人什么样的哲学思考。 莫名其妙的话题,翟铭祺侧头看了褚嘉树一眼。 “可是我的一生太有限了,我也只能仔细去接触一些人,了解一些人。” “我觉得,我和你认识的这十几年来,并不容易。” 褚嘉树说:“所以我向你道歉,翟铭祺,对不起。” “我花了我好长的时间和你呆在一处,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是吗。”褚嘉树这一句问话不像是问话,灯光轻轻地照在两人的中间。 不知道这和他们那个梦有什么关系,翟铭祺怀疑这小子在暗戳戳铺垫着做准备了。 翟铭祺没有出声,眼睛里甚至没有给对方答案。 因为这是一道印着答案的送分题,他懒得搭理这句话。 这些年他们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小时候也闹过矛盾打过架。 这会两人带着脸上五彩斑斓的伤口心平静和地坐在灯下,竟然荒谬地在进行一场关乎于人性与爱的谈话。 他们是兄弟,是朋友,是家人。 “我不喜欢安故。”翟铭祺直说。 他们才十五岁,谈论春心萌动还是太早的年纪。 褚嘉树点头,眼睛里还是一片执拗,或许还有挣扎,不管怎么的,想要顺从的心思大过不想。 第63章 那都是梦里的东西,真真假假不可定,他们才过的是真实可触的生活。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梦,他就觉得要改的,必须要改的,那道信念不知道从何而来。 也许是某一天夜里的梦,那道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声音过于痛苦,以至于穿刺了他即使现在的幸福。 “我管你喜欢谁不喜欢谁,”褚嘉树说,“那是你的人生,你想怎么过都可以。” “我想你该一生一帆风顺的,和大人他们那样长大,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做,认识一个喜欢的姑娘,结婚生子到老死。” “而不是我梦里那样,那不是你翟铭祺,至少我觉得那不该是你的样子……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翟铭祺有那么一瞬间是被这么一双眼睛迷惑了的。 他们在灯下坐了许久,外头是黑沉沉的夜,看不清楚景色,微微有风进来,停留在他们的虎口掌心,穿过指缝又走。 或许是思考,或许是等一个答案,不过这次先动的人是翟铭祺。 翟铭祺长叹一口气,前倾伸手弹了褚嘉树一个脑瓜崩,抻了个大懒腰往椅背仰躺下去。 褚嘉树不明所以地盯着双手枕着脑袋的翟铭祺,见人微微阖上眼睛,灯光落下笼罩着温和的脸庞,似乎像在冬夜的炉火旁小憩。 “……什么意思?”褚嘉树面上瞬间裹上亮色,又在下一刻马上强忍着压回去,眼睛锃地看过去。 翟铭祺哼笑了声,没说话。 褚嘉树还是没忍住,喜上眉梢:“你答应了是不是。” “你答应我了。” “算了——”翟铭祺长腿蹬了一脚地面,摇椅晃荡起来,“我们也这么大了,有自己判断是非的能力。” “我相信你。” 他们都是最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年纪,干什么都轰轰烈烈,有着不怕死的冲劲儿。 很多事,很多人,靠着年轻时候的一股劲儿,都去闯天地。 “陪你不就完了么,管他什么事,大战杀人犯,船上爆炸都陪你走过一趟了,”翟铭祺侧头看了眼绣框里相互依靠的向日葵,控制不住地带了点笑,“……我又不怕。” 第54章 54坏了,春梦对象怎么是好兄弟 大雨连绵下了许多天,淅淅沥沥地打湿窗户,褚嘉树坐在窗前不声不响地看着。 外面天还没亮呢,褚嘉树靠在枕头上心里有些不得劲儿,眼睛睁得老大,心脏砰砰地跳。 他又做了一个梦,不过这次他梦的东西比较奇怪,他觉得那不是预知梦,但是又说不准是什么。 梦里的喘息声和深入骨髓的酥麻感还没有彻底消褪,脑海里回放着黑暗里的画面,太黑了,那好像是一个小小的禁闭室,唯一有烟头的光色闪烁。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滚烫的吻,模糊不清的暗语,褚嘉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皮肤,颤栗感从抚摸的地方升起,浴室里洗干净的睡裤还滴落着水,滴滴答答的声音伴着窗外的雨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褚嘉树翻了个身没睡着,拿起手机看了眼。 半夜有群里翟语堂发的消息,她人在不知道那个国家错着时差,大概是说过段时间高中报道替她拿下书。 他回了句好,结果那头翟语堂居然也没睡,逮着他聊了几句,大概是明德百年庆典的事,问他对主持人有没有想法。 他和翟语堂都是爱瞎掺和的性子,模样好本事也不错,学校有什么活动都爱找他俩去撑场子。 就这么胡乱扯上几句后,房间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了,褚嘉树被吓了一跳蹭地从床上坐起来。 翟铭祺在门口幽幽地探了个脑袋进来:“大半夜的,你俩不睡觉搁群里开什么辩论赛。” 说话间,翟铭祺的手机还在叮咚几声。 “怎么,又有什么天将降大任于你了?”翟铭祺耷拉着拖鞋进来一头倒进褚嘉树的床上,熟练地寻找位置枕人腿上。 褚嘉树听完瞬间有些尴尬地红了红耳朵,伸手推翟铭祺的头:“扯啥呢,没你事,睡觉去。” 自那之后,两人关系又黏糊了许多,虽然以前就已经有够黏了吧唧的了。 翟铭祺感受到了一股子很深的沐浴露味和水汽,掀起眼皮看了眼,果然看到褚嘉树微湿的发梢。 他坐起来了些,摸不着头脑地抓了把褚嘉树的头发:“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又洗澡?” 褚嘉树罕见地沉默地没说什么,啧了一声打算转移话题。 “头发也不吹,你要想感冒我可以帮你,没必要这么劳驾自己啊。”翟铭祺还在变本加厉。 褚嘉树被这阴阳怪气的话堵了,直接把人手打下去:“做春-梦你也要管?” “……哟。”翟铭祺差点没接住这坦荡的直球。 “小褚这是长大了啊。” 瞌睡也醒了半截,翟铭祺半推半拉地把人带进卫生间里,一眼看到了洗得湿漉漉的睡衣,盯了两眼。 “别看了——” 褚嘉树一巴掌给人拍背上,坐洗手台上挡着人视线,又把墙上挂着的吹风机塞翟铭祺手上。 翟铭祺没忍住笑了两声,褚嘉树这样子确实少见,毕竟有人的脸皮厚比天高。 “还害羞了啊这是,梦见什么了,我能知道吗。” “冒昧不冒昧呢大哥,”褚嘉树头顶上的毛快炸开了,“好奇心这么重呢,能不能把自己当一下外人。” 翟铭祺把吹风机拿手上玩:“咱俩谁跟谁啊,不能说啊?” “欠不欠呢你,什么都问一嘴。”褚嘉树觉得这人烦死,一脚蹬人大腿上:“吹不吹?不吹滚蛋。” “反正没梦你,放一万个心好了。” 褚嘉树被翟铭祺打趣了几句后反倒没觉得什么了,确实嘛,这种事情都会有,多正常的事,他不信翟铭祺没有过。 至于那个梦……褚嘉树回想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那人是谁。 可能自己实在没有过春心萌动,连春-梦老天爷都只能给了个看不清真面目的黑脸人了。 吹风机浅浅的嗡鸣声响起,褚嘉树看着眼前人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和梦里那个看不清的影子对上模样…… 住脑啊,这都是什么——褚嘉树顿觉地自己真是昏了头。 - 说起高中,明德私立这边大多是直升,像褚嘉树这种班级直接没有分班,自愿留下的就连班主任都不变地一起打包去高中部。 明德的高中要求学生强制住校,褚嘉树他们老早选了寝室收拾得七七八八,这时候他正拎着个大包举着手机跟里面的大表哥乱七八糟地扯东扯西。 “大表哥,你真要把你那位保镖小姐赶出去啊?” “什么叫她其实是个变态……大表哥你咋这么说人家女孩子——诶,翟姐!” 褚嘉树老远就看到花坛上站了个人,小麦色的肌肤,黑长直,笔直流畅的小腿肌肉,一眼和翟砚秋相似的眉眼和沈漠接近浓艳的脸型。 翟语堂手上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周围还围有一些人,男男女女的褚嘉树都看着眼熟,基本都是之前初中同级的同学,他凑近听了一耳朵,发现说的是明德一百周年庆典的事情。 “主持人?那包是我的啊,”褚嘉树笑开了挂了电话里唧唧歪歪的人,挤进人群拍了拍翟语堂,“走了,翟姐。” 好不容易从打趣他的一群朋友中间挤出去,褚嘉树推着翟语堂的肩膀跟人说:“老王催咱俩交策划稿去了,刚唐姐让翟铭祺接新生,这学期咱班人多了俩新同学。” 他瞥到翟语堂手上一叠的信封,这两天开学,来了许多新同学,翟语堂作为学生会主席一直在忙活,褚嘉树一眼认出这又是一叠小礼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地上零碎着铺着香死人的花瓣。 褚嘉树不自觉地沿着花瓣最盛的方向看了眼,那是隐在角落里的医务室。 翟语堂没注意这个,从褚嘉树手里把主持稿和节目单截过来看:“这次咱班有什么节目?” “哦,章余非老样子,反正每年都要被老师点去唱一首。这次还有安故,她被冼保宁非搞了个什么古琴和赛博朋克新式乐器结合什么的……” 翟铭祺此时在办公室,看了眼站得笔直,脸若薄冰的新同学,对了对名字:“闻宇同学吗?” 褚嘉树梦里送给他无中生有的情敌。 下一刻又看向了坐在座位上,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看着似乎脑袋有点问题的新同学:“你是江绪同学是吗?” 嗯,这个是万人迷文的。 翟铭祺心想着,真是令人折寿,应该把褚嘉树扯来的,看看这是什么热闹的地方,一个虐文男主,一个万人迷正宫,这么精彩的场面褚嘉树竟然不在场! 简单的交涉问话,当然翟铭祺并没有等来礼貌的回答。 那头闻宇崩着脸不知道是不是聋了,而江绪……翟铭祺试图搭话,自言自语了一分钟后遂放弃。 第64章 翟铭祺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自言自语地招呼着他们填完表格,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结果转头门口又闯进来一群同学,七嘴八舌地找老师说某某打篮球把脚扭了,现在疼得站不起来,要不要打急救。 办公室没老师,翟铭祺被拉壮丁,跟鸡妈妈一样地后面簇着一堆忙乱的小鸡崽,手忙脚乱地被拱到了摔伤的同学面前——一看是两百斤的章余非。 章余非捂着脚一看到翟铭祺如同望见亲娘,一手抱住翟铭祺的脚哭得情深意切,嚷嚷着疼得要死。 “都让让,别堵这儿,”翟铭祺无奈地先拨开周边围上来的一圈脸,手上却已经托上了端端正正趴他背上的章余非起来,“我背他先去医务室。” 实在不是大家伙儿的不懂变通,而是章余非这大体格子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有章余非清楚知道自己好哥们从小锻炼有的是一身蛮力,一点儿也不见外地趴好兄弟背上,身后还跟着一溜串同学,活生生搞出了个校园游街的壮景。 褚嘉树过新青园的时候恰巧就这么撞见了这么一副皇帝出街图,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跟上去看了一圈实在没找到搭把手的地方,只能嘴上遛句:“这是干嘛呢你们。” “咋把我哥当老黄牛使了。” 老黄牛,不,翟铭祺这会儿也就是没腿踹他,不然褚嘉树这欠欠儿的调调高低得挨他两脚。 少年们的球鞋底沾满了桂花花瓣,乌泱泱地一众人就闯进了医务室去,这架势把里头新来的校医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多人,都是干什么来的,我不签假条啊。” 这声音仿佛是从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流出般清朗,听得人耳朵都能发麻,褚嘉树不由得闻声看过去。 医务室后面隔间的帘子刷拉一声被拉上,侧面出来一个人探了探脑袋,和他们这一大伙乌七八糟的人对上视线。 那人一脸精致的眼睛如同小鹿眼睛般灵动,白皙如凝脂的皮肤,小巧可爱的鼻梁…… 停停停,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形容词,褚嘉树打断了自己诡异的想法,却在下一刻再次接触到这位校医的脸时,那些鬼养的外貌描写又开始像弹幕一样飘出来。 褚嘉树:“……”怎么个事。 褚嘉树扭头:“你看到弹幕了吗?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翟铭祺此时的目光也实在有些茫然,他思考了几秒后无果,扭头和褚嘉树对视:“你能力现在可以传染了吗?” 两人的对话在一群闹哄哄的人当中相当地不起眼,站在角落里的校医生视线却敏锐地飘了过来。 他清风细雨地送走了凑热闹,不是,关心同学来的一大伙人,最后医务室只留下了肿着脚的章余非和他一手拉着一个不让走的翟铭祺跟褚嘉树。 校医那双含笑的眼睛在他们三人来回探索地看了一圈后,如沐春风地朝他们开口。 “你们好,我是学校新聘的校医,我叫白和。” 褚嘉树礼貌地陪在一侧听着章余非的鬼哭狼嚎,眼睛瞎乱瞟着,不小心落到了白医生若隐若现的手腕上。 一道可疑的红痕,看着像被什么捆过。 褚嘉树:“?” 他正准备再仔细探一探究竟,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搭上来替白医生扯了扯衣袖。 后面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出来了个长得高高大大的人,一看样子不像是学校里的人,不知道打哪儿偷渡进来的。 褚嘉树看过去,先是对上了白医生似笑非笑的脸,又越过去看到了白医生身后高大的男人身上。 穿着一身宽松的黑短袖,白球鞋,一大高个子。那人正皱着眉头,眉眼都低垂着看着面相有些凶,褚嘉树看对方那肌肉隔着衣服料子都感觉能一拳打他两个。 褚嘉树自觉地别开了视线,对白医生与他的校外兄弟的事儿不感兴趣,扯了扯在另一边帮忙递纱布的翟铭祺说悄悄话。 他的脑袋悄悄凑过头。 “下周我一个表姐订婚宴,你们家去吗?” 表姐是大表哥的亲姐,是个熟亲戚,虽然是跟林见初私下撕破脸的亲戚。 大表哥特意开车过来把请柬给了俩小孩一人一张,强调这次他姐的订婚宴上特意请的什么知名厨子来,做的蛋糕那叫一个琼浆玉液的美味,强烈要他们去尝尝。 除了着大表哥不靠谱地跟他俩私联,两家里还是被正儿八经送了请帖的。 不过沈漠不想去,林见初也不想去,递给两家的事儿就跟烫手山芋一样被丢来丢去地最后砸他俩手上了。 第55章 我们半夜喝酒玩水两个人 怎么说呢,上了高中孩子总跟以前样子是不太一样的,应该是长大了点儿了,到底不会因为一些小小事情惊奇欢喜和悲伤。 蝴蝶扑拉着翅膀从家里的花圃里上上下下的过,无人在意,那窗外的阳光又盛意,撞出了一个大好的人生春光年华。 他们往前还能说一句小孩儿,往后一点点地向着成年靠拢,翟铭祺等过了年就有十七了。 褚嘉树他们在房间里收拾着自己去宴会的衣裳,他躺在一侧的沙发,腿随意搭在扶手上,手上抱着手机刷消息,上面是翟语堂分享的几本最近火爆的小说,下面是不知道哪个神经给他分享的片。 褚嘉树把后一条消息删了,免得中病毒,这才看去了翟语堂发的那个,翻了两页有点没太明白,又退回去看简介。 两个男的主角,升级流里的龙傲天不是一般只有一个吗,难不成是什么双子龙傲天? 褚嘉树往后又多翻了几章。 嗯……剧情好像有点奇怪,不确定,等他再看看。 “看什么呢?去换衣服。” 从衣帽间出来的翟铭祺出来一眼看到褚嘉树过于豪放不羁的坐姿,以及他脸上带着的一种似乎有些疑惑又有点迷茫的表情。 褚嘉树顺手把翟语堂发来的链接转给翟铭祺:“不知道,翟语堂刚给我发的,好像是双生子龙傲天升级流,还挺好看,你看看。” 翟铭祺:“?哦,行。” 玻璃房外的阳光熠熠生辉,偌大的穿衣镜面前站着两个形貌昳丽的男孩儿,旁边拉开的柜子迎着早间的光,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宝石闪闪发亮。 反光落在褚嘉树的脸上,照出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他整理着手上的袖口,翟铭祺依在柜子上歪着头看他。 目光和落进来的光色同样炙热温和地落在褚嘉树身上。 “我觉得我送你的那个袖扣更好看。”翟铭祺看了会儿后插嘴。 褚嘉树看了眼自己手上已经戴好的袖扣一眼,没犹豫直接又摘下来看翟铭祺:“哪个?” 翟铭祺从一旁敞开的柜子里摸出来一个:“戴这个。” 褚嘉树站着等翟铭祺走过来给他换了,他低头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在翟铭祺漆黑的发顶上,对方身上是和他同样香薰的气息。 脑海里不知觉得怎么闪过了某个梦里的场景,漆黑的房间,好像是廉价的香皂,呼出来的气息滚烫地盖在他脸上…… “想什么?” 一根手指抵开了褚嘉树的额头,把人脸推开了些。 褚嘉树被打断他的声音拉回来,略微失神后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翟铭祺一会儿,收回了自己被打扮漂亮的袖口:“没什么。” “发现你长得有点像我梦里的一个人。”褚嘉树打着坏心思打趣他。 这人看着浓眉大眼的正正经经小伙,在场没人能想到这居然开了一句无人知晓的黄腔。 “说不定就是我呢。”翟铭祺神色淡淡。 “这可不能是你,是你可真就玩完了。”褚嘉树哼笑看声摆摆手。 夜里的灯光渐渐浓稠,怡人的古典乐叮叮当当地打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宴会厅里人来人去,交错着近乎甜腻的蛋糕香气。 褚嘉树躲到角落里一脸匪夷所思地吃着那位大表哥所说的,世间仅此一份美味的蛋糕。然后被完全超标的甜度腻得面目狰狞。 “……好难吃,”褚嘉树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剩下的连叉子带盘地全塞一旁吃得起劲儿的翟铭祺手里。 反正他就爱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这玩意儿真能好吃?”褚嘉树看了一会儿接受良好的翟铭祺,又看着一起跑出来名为躲闲实为特意偷吃的大表哥,实在忍不住,“我真不懂你们。” “好吃,喜欢,等会儿跟奇哥去拜访厨师。”翟铭祺舔了口嘴上的奶油,对新来的一盘完全接受良好。 大表哥吃得吭哧吭哧地压根儿不理他。 行,褚嘉树点头。 和他们吃不成一桌饭。 褚嘉树靠墙上玩手机,想到什么闲聊一般地开口问林寒奇:“哥你不是说你家给安排的那位保镖每天寸步不离监视着你么,我怎么没看到?” 褚嘉树眼见着林寒奇往嘴里塞蛋糕的速度快成了虚影。 正说着呢,走廊上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有点像高跟鞋跟敲在瓷砖上,又很快隐没了。 第65章 褚嘉树看着不远处朝这边走来的人,瞥到一边的林寒奇默不作声地吃完最后一口后,自己手里突然被塞了一个空盘子。 那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了,一身漂亮的露背长裙,衣料接在若隐若现的腰窝下,微长的头发被随意地绑在后面,落下一点碎发散着。 山一样的美人罩了过来,褚嘉树往上望……踩着高跟鞋,这位漂亮姐姐直接比旁边的林寒奇高了一个头。 “少爷。” “您今天糖分已经超标了,这已经是第七块了,医生规定过的,不可以再过度摄入糖分。” 那份语气似乎带着某种无奈。 “今晚回去的锻炼计划要翻倍。”那人说。 “……瞎说什么,我没吃,他吃的。”林寒奇理直气壮。 来人无视了林寒奇略显虚弱的否认和可笑的栽赃,抬手轻轻用指腹擦去他不小心粘在嘴角的奶油。 然后把手伸到了林寒奇面前看。 林寒奇吧唧一下子把嘴闭上了,不满地看了那罪魁祸首的奶油一眼。 对于这位常常出现在林寒奇嘴里的那位保镖小姐,褚嘉树真是一直略有耳闻,今日一见觉得实在是,不负盛名。 褚嘉树望向了这位长得雄雌莫辨的脸,就是……这怎么看着好像跟他梦里有点出入呢。 不,不是小太阳坚韧倔强小白花吗。 这是哪里来的巨型变异食人花。 “两位好。”陈觅看过来打招呼。 褚嘉树和翟铭祺也都站得笔直,礼貌地朝他点头问好。 “那……二位慢聊,我们不打扰了。” 褚嘉树有眼色地给这两人腾空间,姿态标准地和翟铭祺转身就走,看着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实则速度跟脚底下踩风火轮了一样。 “欸——你们跑什么!等会儿,别走,”林寒奇没料到怎么会有变脸和避难这么迅速的人,简直跟点了闪避技能一样。 林寒奇不可思议地评价:“那两个人模狗样的狗崽子,我非得——” 褚嘉树他们两个两条腿摆动得更快了,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少爷,不可以说脏话。”陈觅在一边皱了皱眉头。 “你能不能别管我。”林寒奇幽怨地和陈觅对视。 “夫人说过了,我会负责少爷所有的行为规范和人身安全。”陈觅说。 “给你开工资的是我!”林寒奇气急败坏,小小崩溃了一下,“我要把你开除——” “嗯好的,少爷。” 林寒奇抬头面无表情地瞪回去:“……” 两人跟逃似远离了那边的是非地,躲在走廊尽头一侧的某个拐弯处,望了下四周无人,两人对视一番不由地都朝着对方笑起来。 胸腔起伏,走廊里是少年微弱压抑的笑声。 可不得有眼色么,褚嘉树心想,这么多年遇到那些奇葩事儿他躲都来不及。 梦里那些关于好多人一生的剧情,带点一些各具特色但是都爱发癫的人格,他们不早在关键剧情时避让,怕早就被各种小心眼子给砍成臊子了。 他卸了口气,松散着姿势靠在墙上休息:“我没想到奇哥嘴里说的那位管他管到变态的保镖居然这么个角色。” 看着奇哥怕是招架不住啊,那梦里她逃他追的剧情怎么来的。 “我怎么感觉怎么有哪里怪怪的。”褚嘉树回想那位姐。 翟铭祺回想了一番刚刚听到的对话,又想到了那位如山一样壮阔的身高:“可能是长得比较高吧。” 褚嘉树不想了,头疼,走一步看一步吧。 翟铭祺撑着他的肩膀,看着时间又把人推起来:“行了,别摆了,咱俩出来时间够长了,该回去了。” 他们代表家里来的,不像小时候能到处躲着没人管,离开宴会厅中间久了不像话。 褚嘉树叹了口气,和翟铭祺一前一后地往宴会厅去,耳边的人声逐渐嘈杂起来,他们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走出来,重新混进现实里。 一旁有侍应生带着托盘过来,褚嘉树随手把刚刚拿走的蛋糕碟放上去,余光看到侍应生的样子一顿。 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浓密的眼睫……好了好了,弹幕停。 “……白老师?” 褚嘉树怀疑自己喝多了。 可实际上他就只吃了口糖分过度超标的蛋糕,他张了张嘴:“巧啊,您……在这儿还有兼职呢。” 面前这人眼熟得不行。还有那个又一次钻进脑海熟悉的鬼一样的外貌描写,褚嘉树实在没办法不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正是前两天在医务室刚见过的那位新来的校医,白和。 “嗯?好巧。” 白和显然也没想到,错愕了两秒后又冲他们笑了笑,没有过多的招呼他们,很快地有隐没进了人群里。 接着他们见证了这位白医生不小心把托盘上的酒倒到了一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大佬身上,那位先生垂眼看了眼,抬手捏起来白医生的下颌,对上楚楚可怜的眼睛。 过了几分钟,两人一起消失在了角落里。 褚嘉树和旁边的翟铭祺排排站着,他沉默了几秒后侧头:“我刚才眼花了?” 翟铭祺也是沉默,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 这个世界疯疯的,不是一两天了。 - 结束晚宴的夜里,褚嘉树拎着西装外套走在回家路上的巷子里,他们提前下了车,原因是褚嘉树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夏末秋初的季节,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热气,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弥漫在周围,这边的别墅区总会有人来整理绿化,他们会种各种的花,年年季季不一样。 褚嘉树猜不出也认不出是什么的香气,他只是走在这条算得上熟悉的路上,有点想回山里的小村庄了。 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课业加急,家中繁忙,陈婆婆年纪也大了,时常很难捱过这么长这么远途的奔波。 他和翟铭祺并肩走着,褚嘉树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月亮。 看起来突兀又闲散的一句话。 褚嘉树仰着头,后背放松了些躺在翟铭祺放在他身后又一下没一下推搡着他往前走的手上:“你看这像不像我们小时候的月亮?” 高中时候提起小时候好像是最别扭的时期,一个没有完全长大,但是又离童年开始渐远的阶段。 翟铭祺顺从地也抬头看去,没有照亮的云被吹散开来,盈盈盛着水光的月亮大如圆盘地挂在老远的地方,像极了小时候他和褚嘉树坐在家里的门槛上,迎着山风看着那远山之间高悬的明月。 褚嘉树没等到回答,但注意到翟铭祺的抬头。 褚嘉树侧头笑着看人抬头,伸手揽他的肩:“我还没见过山里的春天呢,什么时候回去让我见见啊。” 秋日祭祖,冬节过年,夏月避暑,褚嘉树想到自己小时候种的某种不知名的花,陈婆婆说只有春天才会开花。 “逃课?”翟铭祺问。 褚嘉树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莫名的话题,他们都喝了一点酒,不算多,他们年纪不大,没人会刻意来灌他们酒。 可是褚嘉树这人的酒量吧,不太好,倒也不是晕乎…… “我想去玩水,”褚嘉树提议,“半山别墅那套,我记得那里有个漂亮的泳池。” 翟铭祺看他:“怎么又想到什么是什么了。” “马上到秋天了,”褚嘉树说干就干,扯着翟铭祺就往反方向走,“再过段时间天都要冷了啊哥,那就玩不成水了啊,你看这还热着呢,我们去玩水吧。” 翟铭祺看着褚嘉树清亮的眼睛,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一边被人拉着往前走,又一边打电话联系司机和那边的管家,让帮忙准备一下泳池的事情。 “唉,翟铭祺你有没有听到街上放的音乐啊,当当当!嘀嘀嗒嗒当……”褚嘉树扯着翟铭祺往前走,不知道经过哪个地方传来的,像是扭秧歌的民乐。 “好想跳舞啊,我们跳舞吧。” 说干就干,褚嘉树脚步轻快地绕到翟铭祺面前一把将讲电话的人抱起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边走边转了一个大圈。 接着一下子抓着翟铭祺就要跟着节奏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跳起来。 “褚嘉树——你自己跳去。”翟铭祺面色无奈,刚被放下来打着电话还得兼顾着掰开褚嘉树的手。 “不行,我们得一块儿跳,我们跳二人转。” 鬼的二人转啊,大晚上的翟铭祺忍无可忍地和电话里交代完最后一句,挂了电话后一把将跟喝了假酒的人的抓起来,压送着人乱动的手脚往等车的地方走。 翟铭祺忍了忍看了眼街道。 “回家了跟你去跳。” 第56章 你真漂亮,我真喜欢 特别多的事情堆起来的时候,反而一件都不太担心了,褚嘉树看着泳池特意点起的幽暗的灯光,机器推开的波浪想。 第66章 灯光在泳池底,往上漾出清澈又微绿的波浪,鼻腔下交错着沐浴液和桂花的香气,他摁了一侧的音乐键,随手调了一首曾经他们两常听的某一首音乐。 他换了衣服坐在泳池边缘腿撩着水玩,捏着块小零食等翟铭祺也换好衣服出来陪他玩。 跟着节奏脚尖拨着水,小腿肚感受着波浪推过来的力道,熟悉的香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温热的皮肤贴到褚嘉树背上。 他放松地往后仰倒,正正好依靠在了翟铭祺的小腿上。 翟铭祺随手抓了把褚嘉树的头发,手里捧着水果碗,叉了块冰镇后的西瓜递到了褚嘉树嘴边:“你什么打算?” 他问的是关于那些人的事情,大表哥,白医生,安故,翟语堂……以及他们自己。 褚嘉树张嘴吃了,阖着眼睛过了会儿说:“没什么打算,见招拆招,反正明炽姐和顾时哥他们的事情不是已经说明了故事可以改变了吗?” 翟铭祺推了把褚嘉树,让人自己坐直了,自己则在他身边坐下:“关于我的梦呢。” “还早呢。”褚嘉树转过头朝他笑,“我算算啊……” 他闭上眼睛栽进翟铭祺的颈窝里,哧哧地笑,回忆着梦里那人长大的样子:“说不定咱们还能好好过完这个高中。” “只要你别去喜欢安故,”褚嘉树已经整个人滑进翟铭祺的腿上了。 他枕人的大腿,眼睛一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可都提前告诉过你了,喜欢她你没戏的。” “安故是我们朋友,如果她和闻宇以后真的对对方有意思在一起,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纠正剧情,保护他们安全不就好了吗,很简单的。” 褚嘉树因着酒精的元素,莫名的亢奋涌上,铺天盖地:“很简单不是吗,没有危险的。” “也……很快就会结束了。”褚嘉树说。 “对吗,“褚嘉树眼睛上蒙着一层雾气,不知道是酒精上头还是玩了水的缘故,亮亮闪闪的,在昏暗氤氲的灯光下,“对吧。” 翟铭祺抬手把人的眼睛遮住。 不管啦。 后院的泳池没有人,玻璃顶上噼里啪啦地蒙层牛毛大小的细雨,夏末初秋的天气实在是太喜欢落雨了,前几天,到今天,褚嘉树数不清雨水落下的次数。 水池修建的样式环绕曲折,他们就地下了最近的池子,浪花和周围的雨滴齐齐往上冲起细密白色的水花,身上白色的罩衫在入水的那一刻湿透地贴在身上。 褚嘉树摸了把湿漉漉头发,摸到两侧,往上掀,总归是把脸露出来,伸手去泳池边的冰柜盆里开了一瓶颜色剔透的气泡水。 他晃了晃,红蓝相间的颜色,不知道是怎么调的:“这颜色真漂亮。” 他亲了一下玻璃瓶:“我真喜欢。” 夜晚,微醺,小雨,水池。 褚嘉树这人真的,酒量真的。 翟铭祺实在不懂为什么一小口的量可以让一个人疯成这样,当然,跟酒精的关系大不大的其实翟铭祺也不太确定。 毕竟褚嘉树平常时候也不是个不会突发奇想来事的主儿。 翟铭祺低头看了眼泡皱的皮肤,终于过去把音乐调小了,慢慢地挪到水中间躺在一个浮床上对着一个巨大鸭头不知道碎碎念什么的人面前。 “走了,回去睡觉。” 那人自己很熟练地就往翟铭祺背上一搭,他其实玩得有些没劲了,把头顺便就放进翟铭祺的肩膀上埋着。 鼻尖蹭着对方的颈窝,他还在笑,他们头顶的地方是种的一颗桂花树,他们来的时间刚好,正是熟透的时候,这里不仅流淌着旋律还有阵阵的桂花香。 雨和树叶纠缠在一起,伴奏着钢琴音,桂花簌簌地往下落,来到浮床和水以及他们漆黑的发间。 褚嘉树鼻尖蹭在翟铭祺的脖颈间还在笑,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滑雪?” 翟铭祺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想骂某人,不过最后还是化作好笑的一声:“又想着去滑雪了?之前我不跟你说了么,你当时答应我,我第二天就打包行李。” “你别揪旧账。”褚嘉树抬头看他。 他双手啪地一声拍在翟铭祺脸上,捧着:“我们的规矩呢,翻篇儿的事就是过去了,不许再提了。” “你犯规了啊翟铭祺。” 翟铭祺也笑,一把将赖他身上的人惯下水里来:“给你能的,行我不提了,你想怎样?” 褚嘉树被迫吃了口水,和翟铭祺又翻打起来,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褚嘉树确实没力气了,玩了两下还是又回到原位,把整个人的重量压翟铭祺身上。 “你背我回去吧,哥。”褚嘉树说。 “我没力气了,你背我吧,你最好了哥。” 最能赖的人又来了,翟铭祺想。 余音落在褚嘉树的嘴里,翟铭祺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的位置,脑袋跟铁一样地耷在他肩上,他把人从水里拽起来,往房间里背。 背上的人好像是觉得不舒服,自己又把脑袋换了姿势。 翟铭祺感受到肩头上灼热的濡润时一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背着人回家。 - “叮——” 下课铃丁零当啷地敲响,教室里闹哄得不行,几十张桌子四仰八叉的摆放着,外头又是一年寒冬。 “谁去食堂占位置——?”翟语堂把粉扑往章余非脸上怼。 翟铭祺怀里抱着一大个化妆包又被塞了一个书包,章余非用湿巾把脸上打得过红的腮红擦了擦。 窗外呜啦呜啦吹着大雪,教室门咔嚓一声被推开,冷气带着雪花一并进来。 褚嘉树刚从门外进来,携着一身的风雪,他低头笑着拍了拍头发上的雪花:“你们出去看没,外头雪好大。” 翟铭祺闻声看去。 自从上高中后,褚嘉树抽条长高不少,脸也张开,脸色的婴儿肥掉下去,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老长一个人进来,笑起来的时候雪都一并融化。 冼保宁扛着一个大古筝从后面跟着,紧跟着的还有安故。 玻璃窗户外面是一片片肆虐的白,冷风和教室里的暖气撞在一起,冲杀出冰冷的雾气。 上今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翟铭祺走过去帮人拍了拍身上的雪,顺便把手上的从翟语堂那儿顺来的亮闪闪往人脸上一抹。 “你干什么,你要毁了我吗?!”褚嘉树赶忙顺起翟语堂手边的镜子,照着自己完美妆容的脸,“这可是今天我翟姐超常发挥的手段,去去去,谁都不能来玷污了。” 翟语堂无语地在座位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站起来把自己的镜子和眼影抢回去:“你们兄弟俩别手贱,求你们一边儿玩去。” 翟铭祺不认这个,装没听见,转头就招呼着几人点菜,他先去食堂。 教室的同学大多都在战备自己的妆造,复习剧本的,演练话剧的,眼见着每个人都忙着,他们这群人里就翟铭祺一个四处打转的闲人。 今晚上是明德私立准备了半年的百年庆典。 唯一没什么事情的翟铭祺自然地被派去到食堂打饭占座的任务。 等到一群花花绿绿的人涌进食堂,翟铭祺已经在座位上贤惠地准备好各位少爷小姐们点的菜。 褚嘉树路过消毒柜时,顺带抓了一大把筷子过去,坐下去,六个人拿了二十四双筷子,到座位上了一群人搁那儿卖筷子。 章余非饿极了坐下就开吃,转头就摸纸,摸上半天摸到褚嘉树腿上上下其手,跟耍流氓似的让褚嘉树想一脚给他踹过去。 章余非捏了把褚嘉树:“纸纸纸,有纸没?” “我找找……你别给我乱摸,”褚嘉树左掏右掏:“我就一张。” “撕一半撕一半。” 褚嘉树小心捧着仅剩一半的残纸在翟铭祺旁边坐下了,他残纸半遮脸,装模作样朝人摇了摇:“怎么样,哥今天帅不帅?够不够面儿?” 翟语堂无语地夹了一大筷子肉,今天这人画完妆就这个德行,到处显摆显摆,明明自己照着镜子嘀咕半天没区别没区别。 翟铭祺捧场地点头。 “哥你少惯着他,褚嘉树此人已经嘚瑟上天了,”翟语堂吐槽,“病入膏肓,他没救了。” 翟铭祺伸手轻敲了翟语堂手背一下:“哪门子病不病的,瞎说什么。” 翟语堂一口肉嚼在嘴里,捏紧了筷子:“……”行,她忍了。 褚嘉树在一旁笑得弯了腰,拍了好几下翟铭祺的大腿。 “诶,”褚嘉树拍了拍翟铭祺的肩膀低声说:“今天结束有三天假,你有安排没,我打算去医院看薄雾哥,前几天明炽姐跟我说人醒了。” 爆炸伤好得确实很慢,也就是当时薄雾他们逃开了最严重的爆发点,但薄雾也是实打实地躺了得有一年。 “我打算带你去一趟庙里,我找人打听过了,据说紫金庙有个大师很灵的。”翟铭祺说。 第67章 褚嘉树嘴里刚塞了团米饭嚼,闻言看过来:“?” “我想弄清楚你为什么会做梦了。” 翟铭祺低头认真吃饭。 - 礼堂里面大家伙儿筹备得如火如荼,褚嘉树和翟语堂两人蹲后台缝隙里艰难地对最后一次稿子,途中几个表演用的大物件儿非从他俩中间被端来揣去。 那个领头的就是章余非,晃后台里招猫逗狗地到处窜,临着还挤俩人中间:“冼保宁的那劳什子乐器到了,据说有老虎大,我去帮忙搬,你们别想我。” 0个人想看到屁事不干纯添乱的章余非,褚嘉树拿着对了一半的稿子往章余非脑袋上一敲:“找翟铭祺玩儿去,滚。” 翟铭祺在礼堂下面,领着班上其他没参演的同学到礼堂定下的班级区域,手上手机里的消息叮当地响,他抽空拿出来看了眼,果不其然,褚嘉树又把他那个救世主手机拿错了。 翟铭祺现在一见这倒霉玩意儿就想给人扔了。 刚才冼保宁说要去接自己的赛博朋克风乐器,她这人还是喜欢扎人堆里,可能是前半生几乎没见过人的缘故,呼啦叫了他们全都去。 翟铭祺看手上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后才出去找她,前脚刚迈出一截,他看到了站走廊边上打电话的闻宇。 说起闻宇,这人是褚嘉树梦里老熟人了,据说是他薛定谔的情敌。 同学半年下来,翟铭祺也算是对这位有了点初步的了解,比如对臭脸,让人暗想到底是谁每天偷了他内裤。 又比如,不仅和同学说话像哑巴约架,翟铭祺有回还意外拾到了这位冷脸王子的草稿本,不小心瞥到了这哥在上面琢磨怎么开除校长。 翟铭祺:。 翟铭祺从此对闻宇有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 第57章 我们不想躲在桌下听人亲嘴 翟铭祺边走边复盘着褚嘉树按着他在被窝里嘀嘀咕咕下来的那些剧情。 【虐文故事线开始于大学,安故作为真假千金里受到各种磨难的“真千金”】 【被亲生父母嫌弃,同学嘲笑,养父母虐待,好像是忽如其来的一天,她在世界的灰暗角被路过的闻宇拉回到光明。】 【安故成为了闻宇的替身情人。】 而闻宇那个所谓的白月光青梅,正是死于他们高二的时候。 翟铭祺想着这些,脚步已经随冼保宁他们来到了被学校挂的花里胡哨,半山红绸的校门口。 大门那儿乌泱乌泱地堵着,校长满面红光地站保安亭上挥手踢腿,举着话筒大喊感谢各位不辞苦辛,远道亲临,他喜不自胜,荣幸至极。 翟铭祺一身礼服地站那儿觉得自己像是给明德这个百岁老头迎亲的。 接着他几乎是很难不注意到,东南方那一块儿混乱中有个最亮眼的,举着老虎大飞船状的不明物体等候在校门口的人。 那人看着得有两米高,一双蓝绿色宛若宝石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他们。 而他旁边…… 翟铭祺的视线停留在那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孩儿身上。 穿着白裙配毛衣,及肩的头发,沐浴在大雪里的阳光下驰骋,发丝微乱脸上却笑着流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让翟铭祺注意到这个女孩的原因是,那张漂亮的侧脸上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 - 这个时间段天已经很冷了,鹅毛大的雪铺天盖地往下倒,来往人人脑袋顶着头风霜白毛。 翟铭祺侧头打了个喷嚏,感觉身侧一阵风呼啦席卷过去。 再一看,那不远处抱着老虎大仪器的男人怀里已经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球。 翟铭祺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远处被抱住的人在抱怨说古代的天气实在太冷,她说她习惯了一年四季是五十度的夏天。 喋喋不休喋喋不休,翟铭祺隔着老远看到两人的脑袋凑近似乎又说了什么,男人的眉眼在风雪中柔和下来,那份伪人感竟然消散了许多。 男人叫做缪斯,是冼保宁的ai管家,对,那块会飞的手表。 得有两米高的人在一众正常的家长中间身体变成一座山,雪先一步落在他身上了,翟铭祺默默仰着脑袋朝人投去饱含震撼的注目礼。 货真价实的伪人,这未来的高科技可真高科技,翟铭祺安静地想。 章余非还在不可置信,自己曾经的玩具现在能够一拳打死两个他:“你说这大大大大……哥,是你那块儿万能手表?!” “是我的ai管家。”冼保宁纠正。 翟铭祺眼珠子停在这跟真人没什么区别的大哥身上,礼貌询问:“我能摸一下吗?” 缪斯闻言很上道地朝翟铭祺伸手。 翟铭祺把试图往人家身上摸的动作半道收回来,遗憾地握上了对方的手。 好人的触感……什么东西做……等等……别想了…… 翟铭祺面色不显地把手收回来,眼神略带羡慕地看向了慢他一步但直接抱上去了的章余非。 冼保宁:“……章余非你给我下来!” 翟铭祺看着冼保宁跳到缪斯身上,徒手把两百斤的章余非撕下来并收拾了一顿后,继续了她没说完的介绍:“缪斯是我遇到你们之前,唯一的朋友。” “你们知道的,我待的世界,那里人类都几乎灭绝了,我从出生以来,除了电视剧和书籍,我不知道其他人类的样子。” “只有他。” 翟铭祺本来低头认真听着冼保宁的话,他能感觉到冼保宁的视线频频落在他身上。 翟铭祺适当地返回询问的目光。 冼保宁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自己在未来看的那本小说,心里疑惑的雪团默默地越滚越大。 冼保宁其实一直记得自己穿书来的事情,不过她来了这儿也两年多了,她渐渐也意识到书里的和她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该死的人活得好好的,不该认识的人形影不离。 好像剧情乱套了。 一本书的剧情乱套了,最后会怎么发展呢,冼保宁来自的是一个黑暗纪年,她的思想总是壮阔而悲观。 从前缪斯来到这里耗能严重,直到前几天才恢复人形,冼保宁在缪斯恢复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出自己曾经的缓存,找到了自己看过的那本小说。 冼保宁还特地把原著剔除感情线私下和褚嘉树对了一番,两人最后得出她可能看了一本盗版的事实。 不过事情无以求证,她喜欢现在的剧情,她感受到这里的人间四季,她喜欢的主角在这里一起平安长大。 想到结局,冼保宁看着翟铭祺的脸欲言又止。 她希望剧情既然走向了另一条路,那么坏的结局就不要再发生了。 - 翟铭祺其实没能读懂冼保宁的表情中藏着什么难言之隐,而熟悉的又一阵风掠过他。 他又一次地朝着风向看了一眼。 本来只是分了一个随意的眼神,但看到了是谁后,目光滞留住了。 闻宇跑出去一把将缪斯旁边的女孩儿抱起来,翟铭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平日里臭着脸的人能笑这么开心。 “你怎么穿这么少就来了?”闻宇揽着女孩儿的脖子揉搓。 阮如安笑着说:“好看嘛,你们学校庆典诶,我怎么也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 闻宇把自己羽绒校服外套脱下来扑头盖脸给人盖上,低下头笑:“这不大仙女儿么,下着大雪你闹呢,走我带你去礼堂,那里暖和,够你漂亮的。” 翟铭祺短暂地和闻宇对视上了几秒,没发觉自己脸上莫名的欲言又止和冼保宁的如出一辙。 翟铭祺的目光一直跟到两人走进大雪,淹没进人群才缓缓收回。 手上的手机在震动,翟铭祺看到自己的电话号码在上面跳,按了接听。 里面传来褚嘉树咋咋哇哇的声音:”我才发现我把手机拿错了——你去哪里了,我找半天没找着你,我在后面拿到了一块草莓蛋糕留了一半在你座位上……” “等等扯远了,给你打电话不是说这事儿,就是你帮我看看彩排老师有没有给我发一个码,转给我……”褚嘉树忙忙碌碌吐豆子般迅速的一句接一句。 翟铭祺觉得褚嘉树一个人能在电话里面凑出独一番热闹来,相似的笑意无意识地从他眉眼松和下来。 “褚嘉树。”翟铭祺喊道。 对面被这一声搞愣了:“怎么了?” 翟铭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喊住他,可能是被冼保宁刚刚看向他的眼神搞得几分心慌。 “我刚刚看到阮如安了,那个、那个谁的白月光。”翟铭祺说。 褚嘉树安静了几秒后,立刻接上话:“她看着怎么样?” “特别好,”翟铭祺顿了下,“很健康,很漂亮,骑着自行车很高兴。” 看不出一年后死于癌症的模样。 褚嘉树的声音从对面徐徐传来:“很多癌症早期是可以治疗的,如果这次她更早的发现,更先一步的干预,是不是可以活下来。” 第68章 翟铭祺眼睛落在虚空:“会的吧,会的。” - 几个小时后,校医务室。 医生办公桌下面,褚嘉树绝望地和翟铭祺挤在里面,一动不敢动。 一道陌生的,属于成年男人猖狂的语言放荡地在房间里占地为王。 “你猜猜会有人有听到吗?如果有学生这时候进来,听见了会怎么想?” 暧昧的吻声,办公桌的顶上衣料摩挲,不知道谁的后脚磕到了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给靠着桌板的褚嘉树震得脑袋发麻。 褚嘉树闭上眼睛,推了推翟铭祺快挤他脸上来的脑袋。 他不明白。 昏暗的灯照着办公桌外交颈拥抱的一对影子印在墙面上,而他们两人躲在讲台桌子下面。 出也不好出去,听也不想细听。 而上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们会说什么呢,会不会觉得平时清冷自持的白医生竟然在自己办公室和男人私会?” 呼吸似乎在交错,墙面上的影子变换了姿势,他们的头靠在了一起。 此时此刻的褚嘉树跟翟铭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躲在桌子下面挤得肉贴肉。 褚嘉树一边撞着翟铭祺的头,心里崩溃地想,听到了听到了,已经听到了活爹。 白医生我确实没想到你长得浓眉大眼的,居然好这一口。 想你们快出去,老子要被挤死了…… 褚嘉树生无可恋地瘫着。 关于这种近乎于爱人呢喃的低语,褚嘉树其实很不习惯听。有些难受,甚至露骨,但他下意识伸手捂住了翟铭祺的耳朵。 翟铭祺几秒后伸出手来,交错着替他捂住耳朵,两人皮肤的温度代替了其他的声音。 头顶上黏腻灼热的声响不停,褚嘉树感觉着耳朵上的温度越来越高,他分不清是谁的温度。 不知道是记忆里的哪段被触发,褚嘉树闭着眼皱着眉头。总觉得自己曾经似乎被这样恶心的念头臆想过,商业晚宴,监狱,甚至学校。 那些画面转瞬即逝,褚嘉树分辨不清。 眼见着画面即将要不可控制,褚嘉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发出一点微弱的动静来提醒一下已经忘我的两人。 下一刻桌子被踢动,白和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桌子下的两位,还没有听够吗?” “还是说想一起……咦,怎么是你们?” 白和看着从桌子下面潦草地爬出来的两人后,提前将衣服披上随意遮着。 他目光落在慢悠悠站起来的两人身上,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 太漂亮了,这两个小孩。 白和想。 好歹还记着这是两个未成年,白和没有当着他们的面做那种事的兴致,懒着坐在真皮椅子上,不耐烦地点着打火机,想要抽烟又顾及着两人。 他勉强记起了自己的本职。 “你们找我,这是……哪里不舒服?” 第58章 58我不想知道omega是什么 “呃……白老师,是这么个事儿,”褚嘉树拨弄拨弄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您听我从半小时前给您编……不是,解释。” 半个小时前啊…… 短暂碰头的两人挤在杂乱的道具间里,一朵巨大的草遮盖住两人的身影,他们认真思索了一下如果直接和阮如安说“你有病”后自己被打的可能性。 这根本没法细想。 他们找了另一条迂回的方法,找个医生帮个忙。 趁今晚阮如安在这儿,他俩先打算着把闻宇骗去医务室,再让白医生装模作样地给他们都把把脉啥的,含糊说两句去体检就行。 不过得先找白老师通通气。 医务室里的蓝色帘子微微飘动,褚嘉树后背靠着医生办公桌,焦灼地等人。 大礼堂此时正在进行一场加时舞台话剧,大概有半个小时空闲,他们从这个间当偷溜出来,却没算到医务室里空荡荡的有人旷工。 “应该不会离开太久,”翟铭祺说,“时间到了你就先回去。” 褚嘉树盯着时间本能地想搓脸,一想到脸上还带着妆,只能半途改道搓上了翟铭祺的脸。 下一秒,褚嘉树趁翟铭祺伸手打人前,先一步掏出手机转身看起了之前那本没有看完的龙傲天小说。 他本意只是想打发时间,顺便不给翟铭祺还手机会的一个媒介。结果这该工作的人迟迟不回来,褚嘉树也将就地看了几章。 越看,表情越严肃,褚嘉树看着愈发离奇的剧情,面色奇怪。 “哥,你把我给你发的那本小说看完了吗?”褚嘉树问。 翟铭祺看他。 褚嘉树还在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翟铭祺想到了褚嘉树说的哪本后,难得地沉默了几秒。 翟铭祺说:“……挺好看的,很精彩。” “是吧,我也觉得,”褚嘉树拿着手机,觉得越看越不对劲,“但是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话音刚落,翟铭祺甚至没来及捂住褚嘉树的嘴,就听见了他问出那句话。 “为什么龙傲天要和他的死对头哥哥亲嘴啊。” - 本来就没人的医务室更加安静了几秒,褚嘉树看着翟铭祺。 翟铭祺回看着褚嘉树。 “今天天气真好,雪真大啊。” 翟铭祺轻咳一声,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大雪上:“诶对了,你知道gay吗?” 褚嘉树:“……?” 褚嘉树:“。” 褚嘉树眨了两下眼睛,口干舌燥地又抓了杯水喝,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靠回了办公桌,脑子有种被烧坏了的热。 “……我,我还是做会儿数学题吧。”褚嘉树恍惚地从靠着的办公桌直起身来,把手机页面换成了一道竞赛题。 十分钟后,褚嘉树看着手机里被他后面偷偷切换成的小说页面发呆。 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他居然看完了一本男同小说。 这不对。 褚嘉树抬头看翟铭祺:“我客观说,我觉得小说其实还真挺好看的。” 没等两人在男同小说上细聊,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两人就跟那孤寡小狗等到主人回家一样激动,下一步后脚踩前脚堵门口去迎接——两人急速刹停脚步,前胸贴后背挤成面包片看着门口。 大雪之下,是正在接吻的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 高的那个大冬天穿着几片布料,脸上打着比他这个主持人还重的粉,如果褚嘉树没认错的话,这人正是校长特意请来祝贺百年庆典的那位当红大明星。 矮的那个嘛,自然就是那个小鹿般的眼睛,扑闪闪的睫毛……不是,自带弹幕的白医生了。 褚嘉树没想到现场教材能来的这么快,眼见着两人动作越来越狂野,上下其手,手都钻衣服里去了人要进来,褚嘉树也是脑子没反应过来。 那叫一个急啊,火烧屁股了,褚嘉树心想着这说出去都没人能理解那一刻的情势严峻。 他拽着翟铭祺就一起屁滚尿流地往桌下躲着了。 “……我们为什么要躲着啊。” 翟铭祺脑袋还跟桌子碰了个响,他捂着脑袋欲哭无泪地悄声崩溃:“我们等下出去怎么解释啊……?” 褚嘉树也很崩溃:“我不知道啊,条件反射嘛……不过为什么每次我俩都要撞上别人奇奇怪怪的play啊,这涉黄了啊——” - 总之事就是这么个事儿,白和听完前因后果后眼神诡异地在两人身上流连了一番。 “所以,“白和说,“你们只是想要我帮忙劝一个小同学做全身体检?” 褚嘉树连连点头,双手合十:“是的是的,拜托你了白老师,这真的很重要,我们那位同学实在是讳疾忌医,您只要说的严重点,让她去医院检查就好了。” 白和笑了一声,撑着他那张精致的脸可惜地看着两个小孩:“真是心地善良的两个小朋友。” “行吧,答应你们了,看在你们漂亮的份上,”白和说,拢了拢自己衣服站起来问,“什么时候见面,快点交代完,我们还有事呢。” 什么事情不必多说,褚嘉树飞快地吐出自己的计划,翟铭祺在旁边拿出准备好的蛋糕奶茶送给了白和。 白和笑眯眯地接受了。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视线落在褚嘉树身上:”时间差不多了吧,你还不回去赶你的表演吗,漂亮的小主持人?” 褚嘉树被怪怪的人夸赞了也觉得怪怪的,不明的直觉让他感受到白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实在诡异。 但是和脑海里曾经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被侵略的目光又不太一样。 嘶…… 他的目光慢慢和白和的对视上。 他背后的那个男人撑在白和的肩膀上,如出一辙的看着褚嘉树……和翟铭祺。 褚嘉树想到之前见到的肌肉男,宴会上的西装大佬,以及这位大明星。 第69章 “……啊对,我对走了,以后再请您吃饭啊。” 褚嘉树本来说翟铭祺还能留这儿与两人再虚假社交一番。 见此他心里狂打着警告信号扯着翟铭祺转头就走。 此地简直不宜久留,褚嘉树想着。 - 十二月的冬天干冷冰凉,风呼啦地吹着街道,行人步履匆匆,医院光散着瘆人的白。 他们周末的时候跟着被白老师忽悠瘸了的闻宇他们去了趟医院,顺带探望薄雾。 闻宇倒是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接受良好,并且没有流露出要打人的意思。 在阮如安身上,他看着很通人性,刚被忽悠完就趁着放假押着人去了医院。 褚嘉树他们跟在后面看着闻宇婆婆妈妈地按着阮如安:“你看看,我说你大冬天的又不穿秋裤又穿裙子得坏身体吧,白医生都说你看着脸色不好……” “你记得白医生把脉和你说的了吗,我们今天做个全身体检,回去你把秋裤穿上,你不知道穿秋裤的人有多漂亮。” 闻宇搁人旁边叽叽喳喳地惹人嫌。 “哎哟,你烦死了——”阮如安捂着耳朵崩溃地往前走。 褚嘉树他们拐道去了薄雾的病房。 爆炸伤需要养的时间很长,明炽半年前出院,薄雾现在还被勒令修养,不过看起来到没有什么过多的变化。 褚嘉树很难评价这一次剧情更改带来的后果,事情都具有不预见性,结果只会随着原因而更改。 他们避免了原著的结局,无法避免地走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未来,而这个的结果是好是坏他们不得而知。 比如他们这次的惊险游轮之行,原著彻底决裂甚至连带着后面一死一伤的剧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医院躺了半年甚至一年的两人。 到病房的时候,明炽正坐在休息沙发上处理文件,看到两人来了后,冲他们打了招呼。 “明炽姐看起来恢复得很好啊。”褚嘉树提着一大袋的保健品和汤来放到了桌上。 明炽的目光被那若干吸引:“你们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婆婆的心意。”翟铭祺解释。 他们出门的时候恰好被陈婆婆捉到,她一言不发从家里库房翻出许多她的珍藏来,试图和他们争论看病人不可以空手去。 这些年陈婆婆的精神头也不算特别好,健忘,听弱,话少了许多,不过做事总是很积极。 他们说了许久尝试解释不用带这些,不过陈婆婆无法无天地摘下助听器:“哎呀哎呀,这个带着一点也不舒服,听的话也不好听,我不带了。” 褚嘉树和翟铭祺无奈,只能提着一堆陈婆婆的宝藏来看这俩。 “其实再过两个月,他也能出院了。” 明炽起身谢过礼物,说话间频频朝薄雾看去,对上视线后又不自然地转开,最后化作了一声难言的叹息。 她现在和薄雾的关系很奇怪,虽然之前也不太正常。 简而言之,明炽有点像失去和薄雾最佳最熟悉舒适的相处方式后有些迷茫。 毕竟之前是仇人,她可以说自己的恨意占上风,可现在多了一份救命之恩,她心中爱恨的称似乎正在失灵。 她以为自己恨死薄雾了。 到头来,发现也不过是和自己过不去。 褚嘉树坐明炽旁边跟她瞎聊些有的没的,释然想着,这么一来,原著里明炽自杀而死的剧情应该也算是迎刃而解。 他放松着肩膀,倒是心情不错。 不知道哪间病房里的仪器嘀嗒着响,听得人心慌忙乱,窗户外面的天那么白,里面的人躺在病床上,鼻子里被消毒水味霸占。 翟铭祺出去在走廊透气,他不太喜欢医院里的味道,刺鼻,闻得他脑袋疼。 鼻尖下不知道从哪里穿出一片异香,时而柔柔软软,似乎是种甜腻的奶油在空气里爆开,刺激得比消毒水还要歹毒。 褚嘉树刚打开门出来,就被这香气呛了一大口:“谁在医院把香水摔碎了?” “我觉得像是奶油蛋糕被爆破了。”翟铭祺捂着鼻子。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同时停在了从他俩对面经过的一个带着异香的男人……以及他的男人。 怎么说呢,可能是他看到高一些的那个扶着人走了两步往人脸上啄了一口吧。 褚嘉树眼神透露着某种不愿详述的麻木。 等到两人慢吞吞地从他们两人面前经过,褚嘉树很快地意识到那阵奇妙到诡异的香气是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出来的。 微卷的头发,宽松的白色毛衣,衬得衣服的主人像一个破布娃娃,走了两步就松松垮垮地跌坐在医院走廊的休息沙发。 一直注意着异香先生的家属第一时间把人捞住,手上拿着的病历单没拿稳白花花地飞散开来。 两人默默地闭嘴,注视着扶着那位异香先生的家属微微低头,他没来得及管满地的病历单。 家属的嘴贴着异香先生后脖子那儿摩挲了一阵,异香先生就这么阖着眼嘤咛一声倒进男人怀里。 褚嘉树搓了把自己的眼睛。 而下一刻,隔壁病房被打开,里面出来了一个衣衫凌乱的人,眼周红了一圈,眼睫沾着水汽一绺一绺可怜地耸着肩。 紧接着后面又跟出来一个看着装病的男人抱着他。 就这样又在褚嘉树面前上演了一番你抱我,我不要你抱我,你就要抱我的动作戏后,褚嘉树目光缓慢地和被抱住的男人对上视线。 一时间,整个走廊出奇安静,异香先生看着像是晕过去了,翟铭祺欲言又止,装病的病人不明所以,而褚嘉树和白和盯着对方面面相觑。 褚嘉树:“……”怎么到处是他啊?! 白和:“……”怎么到处是这两个小孩啊?! - 褚嘉树望见此情此景,劝了自己两秒心平气和。 “白老师,您……需要法律援助吗?” 通风的医院走廊没有将那阵莫名的香气冲走,反而更加黏腻起来,围绕在褚嘉树和白和之间,气氛愈加的甜蜜起来。 “哦……不太需要。” 白和再一次熟练地在褚嘉树面前整理衣服。 “哦,白老师看着……”褚嘉树盯着白和身上不像正道来的盗版假白大卦,“副业挺多的啊。” 气氛夹杂着一种便秘般的尴尬,褚嘉树还没有忘记走廊另一侧的香气制造商,他侧过头想着缓和缓和僵住的场面,于是捡起了地上病历单乐于助人一下。 两人忙忙碌碌地转移注意力,热情地去捡起满地的检查单。 直到褚嘉树的视线无意落在了病历单上牛大的字上……患者性别:男omega。 褚嘉树手指一僵。 褚嘉树:? 这什么玩意儿,人类当中还有这么一种除了男和女的性别吗。 omega又是个哪门子的东西啊,医院把古希腊小众民族打印错了吗。 没有给cd时间,紧接着下面的几个字一起又争又抢地挤进褚嘉树的视野里——该样本a与样本b信息素匹配度为100%。 脑袋凑过来,意外瞥到这行字的翟铭祺:? 医院里还能检测出100%的东西呢,这什么纯度啊,亲子鉴定都是99.9%,医学的严谨性呢? 褚嘉树看到这张崭新的信息素匹配报告后,和翟铭祺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定在报告单前。 “嗯……”褚嘉树抵着下巴,世界观被创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嘶……” 翟铭祺浑浑噩噩地接走报告单,恭敬地还给了异香男人和他男人,火急火燎地带着褚嘉树和在场的每位能人异士打声招呼转头就走。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omega是什么,信息素匹配度又是什么。 一点也不想知道。 “褚嘉树,我觉得我们去寺庙的事情迫在眉睫。” 翟铭祺推着褚嘉树快走快走,两人带着被摧残蹂躏的枯脸狼狈地往医院外跑:“就算大师解决不了梦的事情。” “咱俩也可以去驱驱邪。” 第59章 第59求问!撞到熟人事后怎么办 从山脚下过的时候,那股子特别的、独属于庙里的檀香就要把一众信徒,游客,路过的闲手闲脚都腌入味儿了。 山底下是些卖烤肠,狼牙土豆,关东煮的热络支起摊子,天还没亮灯泡是朗润的,锅里烧油滚起的油烟气撞着冬天,就见那白雾顺着往山上去喂高人去了。 褚嘉树他们天不亮就来了,这山实在修得高,都说神仙是住高处的,等他们诚诚恳恳地一步一石阶上去了,日头就高悬了。 大雪和太阳齐出,照得山头如同一个大的照明灯,白得晃眼。再往里走四周是蜿蜒曲折的红墙回廊,枯树得立两道,深处有撞钟声回荡。 他们见到那大师的时候,他就在后头待客,是个传统大师的模样,穿得并不像骗子,长得过分慈祥。 就是本事有限,不仅看不出褚嘉树身上到底什么毛病,反而贼眉鼠眼地盯着他们解了个他俩佳偶天成,莫负良缘的签文。 第70章 这都是哪杆子打哪杆子的关系来了。 褚嘉树掏了掏耳朵,倒出自己不小心听到的谬言,觉得果然人一旦迷信就会遭报应。 “你们要看的东西,我确实是闻所未闻,不过我想有个人可能知道,”那大师被恶意揣测了也不生气,平和地给了一张名片给他们,“我与许多香客都有些交集,你们可以去问问这个人。” “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香客,或许他那儿有你们要找的答案。” “……只要888。” 褚嘉树盯着上面烫金的888元沉默良久。 褚嘉树最后还是接下了对面可能是传销的名片。 算了,来都来了。 没找到解决的方法,他们还是围着庙里转了一圈,雪踩得嘎吱响,人来人往的错开,路过匍匐在地的虔诚信徒。 要走的时候,他们一道扭去庙里的那棵挂满了飘红许愿条的古树那儿,这时候的人多,互相挤着。翟铭祺说,他想去求个平安。 写好愿条,褚嘉树刚把自己的挂在树上,他抬头去瞅翟铭祺写了什么,凌厉熟悉的字迹几乎能穿透劣质的红条绸背,隐约捕捉到了到底是什么字后,褚嘉树片刻失声。 恍然间,他隔着人群和层层叠叠飘荡的红丝带,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翟铭祺。“褚嘉树喊了一声。 褚嘉树指了指他看到的方向。 “你看咱东南方呢?” 翟铭祺闻言跟他一起认真看了眼,当下面色复杂。 那头站着个一个熟悉的人,面若桃花,目泛秋波地和旁边又一个背着把桃木剑,挂着十字架,手上戴着菩提子的陌生男人在姻缘树下挂许愿条。 ……正是昨天刚在医院见到的白和。 褚嘉树看着甚至内心已经有些激不起更大的波澜来了。 他低头看着大师给的疑似骗子的号码,平静地打了过去:“喂,大师吗,888我发你了,咱什么时候能见面?” - 那位据说很有名气的师傅十分有排场,居然还得走什么线上预约流程,去公众号上咨询,啥啥啥的作尽了妖。 听得头大的两人最后使用了最朴素的办法——加钱。 嘿那叫一个好使啊。 钱到位了,那位骗子、不是,大师甚至亲自打着电话来说,今天下午定扫塌以迎二位贵客。 隔着电话传来的狂喜顺着网线钻进褚嘉树的耳朵里,褚嘉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坏了,自己好像真被骗了。 果然人还是不能被刺激就冲动,褚嘉树闭着眼睛坐在开往目的地的贼车上想。 绕上盘山公路,山顶上那套最大最繁奢的别墅,就是那位大师住的地方。 这地方褚嘉树眼熟,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那个二十好几叛逆期还没过的大表哥这段时间离家出走就住这儿。 上今几个有名的大区就这么几个,宣扬一圈基本都是搞得一些嘘头巴脑的东西,没想到大师也住在这种占名头炒市价的浮夸地方。 总之他确认了一点,这个大师真不真的不太明朗,但一定是很有钱的。 拐进花园,驶过石子小路,车停在一个气派的大门前,那金碧辉煌的真材实料比那卖黄金的大门还要地道,门大敞开着,里面传来一声热情淳朴的声音,让他们不用换鞋,直接进来。 大师看着四十来岁的样子,腆着肚子,油头粉面,一身名牌衣服戴着名表挎着鳄鱼皮包,整个人散发着珠光宝气的味道,他们进门的时候,大师正在桌上享用一只大闸蟹。 褚嘉树目光几乎是瞬间被这人的脸吸引住了,实在是那满面油光的眉眼隔着赘肉都给他一种熟悉的味道。 以及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 藏了星海浩瀚,火炬之光,偏偏又给人一种历经千帆,包容万俗的感觉。 他过了一遍脑海里所有认识的人,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位能人。 大师在两人看他的时候,正在用同样的目光回看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双方都结束了这短暂几秒的打量,大师笑意盈盈地朝他们伸手。 “二位好,做个自我介绍,我姓李,我叫李明亮。” 乌木桌上摆着啤酒瓶,八卦图和镇邪铃还有一些厚重的书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随便堆在上面。 酒液沉沉的色泽晃荡在瓶身里,李明亮抱着巨贵无比的名牌包嗦着放满了辣酱的螃蟹壳。 “哦,你们说是做了一些梦,”李明亮拉长着语调,目光奇怪地落在他们的身上,“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前世今生?” 李明亮说完后自己却停下了,他扯了几张纸擦了擦自己满手的油,侧头擤鼻涕。 李明亮说:“看到不是很好吗。挽回伤害,改变未来,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 褚嘉树他们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确实正走在改变的路上。 如果重来一次,褚嘉树并不后悔自己有这个能力:“我只是想搞清楚原因。” 李明亮摊手:“这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愿意听我骗人的话,我能给你编许多的结局,可是我不太想骗你们。” 褚嘉树:“你认识我们?” 李明亮下意识摇头,却又在下一刻换了张笑脸:“眼缘,眼缘!” “我们活着,把自己一生过好就行了,”李明亮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叠眼熟的三角符,“没必要什么事情都搞明白,我就不想搞明白。” “哪天搞明白了,得到的或许就会消失了。” 褚嘉树哑然,不知道是因为李明亮的话,还是因为他手上那个熟悉的三角符。 在他初中之前,那个东西保护了他一个安静又无虑的童年。 李明亮看着他:“如果你一定想要避免的话,我可以把这个符给你,当作……报酬。” “我没办法解决你们的问题。” “不过一味的避免,也不一定会是什么好事,”李明亮把被体温捂热的三角符放进了褚嘉树的手心,“我给你们反悔的机会,等到哪天不想要了,可以来这里找我。” “当然,我不一定在。” 褚嘉树思索一番后,还是拒绝了。 李明亮不知道,这个符对他来说已经失效了,褚嘉树看向那双熟悉的眼睛问:“李大师这个符是自己画的吗?” 他现在对李明亮怎么拿到这个符更感兴趣,难不成是有人披着翟砚秋的皮狐假虎威? 李明亮被拒绝后脸色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说了句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还可以找他,下次咨询免费。 而褚嘉树的问题,李明亮拿起纸笔画了两个平安符给了褚嘉树和翟铭祺,他没有多说:“只是一个因缘巧合下的奇遇罢了。” - 从寺庙到大别墅,褚嘉树他们抱憾而归。 其实来之前他们也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样荒诞的经历,放在谁身上都不会信,没有被这些所谓的大师们当作精神病扭送进精神病院已经是万幸了。 他们加钱找的大师给他们换来了一顿大闸蟹盛宴,李大师一定要留他们吃饭,席上一直举着他那些厚厚一本本的文学,跟他们温暖真诚地谈论哲学和思想。 几瓶子酒全被李明亮一个人干得干干净净,最后一手拉着褚嘉树一手牵着翟铭祺,声泪俱下地嘱咐他们一定要好好读书。 “人——!一定要读大学,大学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那是教育的终极地,是栽养青年的地方,是世界的未来!” 褚嘉树生无可恋地吃了口蟹肉,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会从算命频道到励志频道,他不是来逆天改命的吗。 他依稀记得李明亮含着酒气的口水喷他脸上时激动的神情。 嗯……一个崇尚教育,热爱哲学,爱吃大闸蟹生活奢靡的神算子。 两个人一脸被摧残的模样蹲在李大师的门口花园外,额发因为洗过脸的缘故微微湿润,伴着风吹得飞起。 连只鸟都没有,顶上的那颗残树最后一片叶子在空中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落在了褚嘉树的头顶上。 “咱俩为什么蹲这儿?”褚嘉树一脸高深莫测,伸手把叶子从头上扔出去。 “因为没车。”翟铭祺看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神情忧郁。 直到一个晃悠的塑料袋从他们面前平静的飞过去……几秒后,塑料袋又走了回来。 “哟。” 一张脸从他俩中间钻出来,拱出一片冷气。 三张脸面对面,说话还有白雾哈在几人中间,腾腾热气从他们中间往上冒,三只从地里出笼的包子正在对话。 “你俩蹲这儿干嘛来的,找我吗,早说啊,找错门了弟弟们,”林寒奇手上晃着他那个塑料袋子,和他们面对面蹲在一起,“这房子住的是个暴发户精神病,你们离远点,晦气。” “他居然说老子有血光之灾,还情路坎坷,他放屁!” 褚嘉树揉了把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拍了拍林寒奇的肩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第71章 大冬天的风嗖嗖的,大表哥的眼眶有些微不可见的红意,自己丝毫没意识到,套了件反穿的毛衣就出来了。 林寒奇不懂,他以为是褚嘉树在认同他,搓了搓眼睛当即很高兴,这二傻子挎着他那塑料袋子吸了吸鼻子问:“这外面好冷,你们先跟我去家里吧,我,我去开车。” “最近家里不太适合住人。” 褚嘉树打量了林寒奇一番:“哥你……身体不舒服?” 林寒奇摇头,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红得过分的唇。 褚嘉树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对方嘴上可疑的破口上。 褚嘉树迅速挪开视线,看天看地看翟铭祺的手:“诶,怎么好像没看到你那位随时跟着你的保镖呢?” 提起这个,林寒奇脸色僵了下,语气淡淡地说:“问他做什么,你们和他很熟吗?” - 他们最后还是回了林寒奇这边的房子,主要是林寒奇实在看着不太像是能开车的样子。 别墅里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醒脑的空气清新剂,欲盖弥彰着底下某种蠢蠢欲动的酒气。 林寒奇一回去先是四周看了一圈,发现确实没人后,拎起个巨大的抱枕后整个人就跟死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那穿反的毛衣随着动作往下滑了一截,褚嘉树又一眼不小心看到了下面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 褚嘉树闭上眼睛:“……” 过段时间十七都过了,生理课啥的也没落下过,到底不是白纸一样。 三米长的沙发随着上面干挺那人翻来滚去的动静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气。 “哥……”褚嘉树不知道怎么转头又撞上这事儿,“今天看着日子不太好,要不我们……”先走。 “你们说……”林寒奇一拳头打在沙发上卸了力道,扯着沙发布坐起来,眼睛下垂着。 林寒奇打起精神来问:“有没有可能,我得了那个什么哥斯拉摩尔质量症?” 这哪儿跟哪儿,以褚嘉树的脑回路完全没跟上他大表哥飞驰人生的思路,嘴上地话难得地卡了壳。 “什么症?”褚嘉树一脸迷惑地看过去,这是哪门子的病,他怎么闻所未闻。 褚嘉树扭头看向翟铭祺:“你听过吗?” 翟铭祺摇头:“我没听过。” 两个人如出一辙的问号脸看着林寒奇。 第60章 第60比喜欢我还喜欢,那就是爱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林寒奇得没得不知道,褚嘉树觉得他大表哥铁定是脑子被睡坏了。 “我昨晚,”林寒奇的神情依旧恍惚,“我昨晚跟一个陈觅睡了,他昨晚扯我的衣服……” “好——停停停!我俩还未成年呢,”褚嘉树并不想听这些污言秽语的细节,拿起抱枕捂住林寒奇的嘴,“哥你说事。” 林寒奇听到这里,不知道脑子里又演到哪场戏来,从沙发上倏地竖起来,气愤地靸着拖鞋冲到冰箱那儿准备拿酒,结果一打开,里面除了新鲜蔬菜,连瓶冰矿泉水都没有。 林寒奇对着冰箱站着,里面的冷气呼在他脸上,他垂下眼睛,抓着冰箱门的手暗自用力,一脸咬牙切齿:“他骗我……他根本不是……” 不知道哪根可爱的手指在瞎闯祸,褚嘉树他们同款冰箱的音响被按到了,按照历史播放的顺序,房子里响彻着一截播放到了一半的恐怖小说。 【这个男人叫李华,一天他回家,他听到自己一向漂亮贤惠的女友赤裸坐在床边和炮友计划杀他,而从来没有和他上过床的女友其实是个男人,两个基佬借口欺骗他十年竟然是为了……】 褚嘉树默默过来把人拉远,赶紧把这鬼迷日眼煽风点火的小说停了,翟铭祺这边帮人关上冰箱门,没让林寒奇对着冷气说话。 褚嘉树:“陈觅骗你……?” 这俩什么时候的事儿!剧情开始怎么没人告诉他一声——! 褚嘉树终于想起窝在角落里差点生灰的,被自己忽略已久的大表哥剧情。 褚嘉树最一开始不小心瞥到林寒奇他身上那令人眼痛的痕迹后,只以为两人战况十分激烈,甚至怀疑对方其实是4i。 没想到翻来覆去还是男同。 褚嘉树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痛苦地捂住脸。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褚嘉树搓了把脸,从桌上拿了截切好的苹果,“你们到底怎么搞成这样的?” 剧情是这么演的吗,褚嘉树怀疑地回忆了一番梦境里的前前后后,遗憾发现除了意外的性别,暂时还没有什么偏差。 林寒奇抱着被子坐在沙发上一副潦草样子,本来翟铭祺看不下去从沙发角拿了毛毯递给他,没想到披上后,一种被蹂躏的即视感更加强烈了。 空气里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酒味依旧和甜腻的空气清新剂不分你我的纠缠不清。 林寒奇皱眉:“我又不知道他是男人,我很生气,我让他滚了,他好像以为我是愿意的,可他根本没告诉我他是男人……” 嘀嘀咕咕的碎片信息被一阵开门声打断,沙发上的三人齐齐朝着进门的方向望去。 提着药袋的陈觅穿了一身休闲装在门口愣神,不知道怎么出个门的工夫,屋里多了三个人。 - “你还敢回来——?” 沙发上无比脆弱的一朵花支棱起来,盯着一头炸得四面八方的毛,视线死死钉向门口。 褚嘉树自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实在没想到还能撞上小说原款的现场版。 “……你醒了?”陈觅没去管新来的两位不速之客,只是皱眉快步走了过来,本来想要碰林寒奇的手被一巴掌打开了。 “别碰我。”林寒奇冷眼看着他。 陈觅不知道为什么昨晚还好好的人,一醒过来就是这个态度,他猜想难道自己太过分了。 也是,第一次,就算他控制了,以林寒奇这小少爷的脾气也……都不奇怪。”是哪里不舒服吗,”陈觅蹲在林寒奇旁边,担心打量着对方的脸色,“让我看看好不好?我给你煲了粥,你喜欢的甜口的。” 林寒奇还在为自己被欺骗的事情感到气愤,一巴掌把人的手打下去。 林寒奇伸手把人手上的药抢过来归为己有,那张漂亮的脸微微侧向一边,几秒后若无其事地偏回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好了,你可以走了。” 褚嘉树默默和翟铭祺缩在角落里注视着这不知走向的戏码。 “我现在很讨厌你了。”林寒奇一字一顿,“昨晚我被你当傻子玩。” “你不是傻子。”陈觅认真更正。 “我当然知道我不是,”林寒奇点点头似乎在肯定这个说法,“可是你骗我你是女孩子。” 陈觅听到这里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听着林寒奇的自说自话,下意识地想打断:“我没说我是女孩……” 林寒奇不想听,侧过头去忍着一上头就眼红的生理反应。 他闭着眼睛用力呼气:“我要解雇你,你滚。” 陈觅攥着药袋的手紧了紧:“……是阿姨让我来照顾少爷。” “好啊,”林寒奇看着他,“那我去跟她说你和她儿子睡了,她会疯吧?自己曾经救过的孩子,资助成人,最后成了上了她儿子的强/jian/犯。” 这话属实有些过了,两个成年男人喝多了酒稀里糊涂干了事,多少还是有意识。 褚嘉树没想到这话题的尺度越来越大,他两眼睁大,和翟铭祺滚到客厅遥远的沙发椅背后面藏着。 两人的争吵还是一字不漏的灌进他的耳朵里。 林寒奇说的话越来越过线,小少爷一贯脾气不好,发起火来不管不顾的。 更何况在真吃亏的地方上。 陈觅听得的脸几近苍白,他以为林寒奇什么都知道,他以为林寒奇是愿意的,毕竟昨晚是对方先起得头,他才……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林寒奇下了判决书,将人一把推倒在地上。 陈觅本来试图再说些什么,却又听到林寒奇的下一句。 “你一天不走,我一天不回去,你知道的,我妈这个人掌控欲很强,要是我一直不回去,你猜她会不会疯?你不是最在意她了,最听她的话了吗?” “你每出现一次,我就恶心,我就想到我昨晚在一个男人身下的样子,我恨不得把我身上的皮换了,你怎么还能这么不要脸出现在我面前。” “你滚吧,带着你一身恶心的味道。” 不知道是难堪还是什么,陈觅最终看着林寒奇什么都没说,把准备好的餐食放下后还是走了。 褚嘉树一脸恍惚,实在没想到和翟铭祺还能给闹剧撞了个正着。 他单知道他这大表哥是个脾气不好的纨绔,却没想到居然还是不带脏话出口成章的程度。 剧情已经对上了梦里的样本,褚嘉树甚至还一不小心看了个全程,只是他这会儿有些心累地想,怎么会搞成这样呢。 林寒奇抓着药脸色不好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好像还有些懊恼。 第72章 褚嘉树慢吞吞地从沙发后面爬出来:“哥,那什么……我先帮你叫个医生?” - 褚嘉树回来撑着脸在窗台上惆怅。 他愁着大表哥的事情,最后林寒奇还是没有让他们叫医生,只是面色恹恹地请他们吃了顿饭让他们回去了。 窗边那玻璃罩里有个长得十分霸道的花,通身是艳红色,花蕊像是一张大嘴,跟着阳光落下的节奏一摆一摆。 像是某物大战某尸里的那朵嬉皮笑脸的太阳花。 这东西还是 第一回和冼保宁见面时送他的,褚嘉树按照冼保宁的养花手册认真来养,倒是没长成他以为的恐怖模样。 这是一朵特殊的向日葵,冼保宁说是合成品种,加了一种检测芯片,当长成熟后会听音辨谎,如果对着他说假话,花瓣会变成蓝色,不过不包准。 褚嘉树很难不怀疑这个那位看盗版书的小姐没有在夹带私货。 他吐了一口气,朝着玻璃瓶里的向日葵说道:“我是大傻子。” 花瓣慢慢变蓝,褚嘉树的心情逐渐愉悦。 正准备再说什么,门突然被打开,翟铭祺带着一口袋看不出什么东西出现在门口,讲着电话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在笑。 褚嘉树的目光流连在那一抹温和的笑意上,电话还在继续,翟铭祺温和有礼的嗓音始终包围着褚嘉树的耳朵。 傍晚橘色的光透过大大的窗台闯进这一间温暖的房间,盖在坐在地毯上褚嘉树的头顶上。 乱想的各种思绪慢慢散去,褚嘉树耐心等着翟铭祺打完电话,习惯地接过对方从袋子里掏出来的蛋糕。 “哥,快到你过生日了吧。”褚嘉树含着勺子问。 “过了年,哥就快成年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没?” 他们之间的礼物这么多年过去,都是约定俗成地直接开口问对方想要什么。 翟铭祺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我记得你之前那个摄像机照了好多照片,洗出来做个相册怎么样。” “哦,相册啊,”褚嘉树回忆一番,“我们好像合照蛮多的,等我回去挑挑。” 两人不分彼此地长大,影形不离,相册里自然而然百分八十都是和对方的照片,褚嘉树起身把相机拿过来,低头按得滴滴答答。 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两人脸凑得几近,埋着看旧时的照片。 从小学,两人脸贴着脸抹得乱七八糟的奶油的;对着镜头大笑露出掉了大门牙的;去游乐场两个小孩抱着对方共同骑一个木马的;初中揽着对方的肩膀举着比赛奖杯的…… 十几个内存卡,数不清的照片,他拍给翟铭祺的,翟铭祺拍的他的。 林见初,翟语堂,陈婆婆,翟阿姨,每个经手这个相机的人拍的他们两个。 褚嘉树一点点地被回忆牵动,后知后觉,自己和翟铭祺竟然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 好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扯着旁边认真吃蛋糕的翟铭祺过来,举着人的下巴强制看向了镜头。 “我们好像还缺一张自拍的合照,照一张吧。” - 其实刚经过了林寒奇和陈觅的事情,两个人都有些莫名的,说不上来的别扭。 谁也没有说,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这一刻,两人看着定格在相机里的,两个人靠近的脸时,又一次陷入一种不知所谓的氛围里。 不知道是亲眼撞破了那么一出不太顺利的感情还是什么。 照片匆匆按下快门,正正好好的一张,两个人都长得不算差,随手一拍也很少年气的好看。 林寒奇的排斥,陈觅苍白的脸,同性恋……褚嘉树重新咬着勺子仰靠在窗台上。 那份别人的尴尬就像是呛了花椒辣子的火气往他们身上也滚了一遭,褚嘉树不说话,翟铭祺也不说话。 直到太阳西斜,屋里没有开灯,昏暗但充斥着夕阳那抹最浓烈的光色。两人的位置很近,也依稀辨别不出对方的眉眼。 “你不觉得这……就是两个男孩儿,嗯,”褚嘉树手指敲着窗台,看着一侧放着的一颗孤零零的水晶球,“这种事很奇怪吗?” “为什么奇怪呢,”翟铭祺慢吞吞吃完了蛋糕,“同性恋而已,每个人的性取向都应该被尊重,不奇怪。” 话是没问题。 褚嘉树的指尖搭在水晶球上,冰凉的触感停在指尖上:“没,我不是说不尊重,我只是,不太理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爱。”褚嘉树说。 翟铭祺对这种事情……他思考了一会后温和地问答说:“爱就是爱,如果和性别,地域,种族,宗教都没有关系的话,那应该是两者之间独一无二的互相吸引。””他们会想在一起,生活,聊天,接吻,和……拥抱。”翟铭祺想了想补充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直到一阵机械音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那我以后还怎么分清楚我对朋友是爱情还是友情?】 两人的视线一起落在了说这句的水晶球上面,反应到什么的褚嘉树瞬间把手弹回来。 这是……冼保宁送给翟铭祺的那个,可以探测心里话的水晶球。 褚嘉树真服了,冼保宁送的都什么玩意儿。 翟铭祺盯着这小东西:“还挺好用啊。”他的目光渐渐落在褚嘉树脸上。 对方一脸心里话被读出来也无所谓的样子,将错就错、得寸进尺地看着翟铭祺又在等一个回答。 两个恋爱经历为零的人在这里讨论爱与不爱的问题,又怎么会有答案。 翟铭祺想了许久后,无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或许遇到了就知道了。” 褚嘉树总觉得爱情和友情是一样的,会想要一样的亲密,一样的占有欲,一样的喜欢和对方待在一起,吃饭睡觉,做任何事情。 那怎么分辨这两种情绪,褚嘉树看向了翟铭祺。 翟铭祺试图去回答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最好的答案,他们靠在窗台边上,一上一下,那里放着他俩的向日葵花。 翟铭祺拿起来属于自己那一束随意地塞进褚嘉树手里。 翟铭祺看着褚嘉树手上的花,轻声说:“或许等你哪天遇到了和对我不一样的感情的时候,你可能就懂了。” “你把我当作对照组,你特别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比喜欢我还要喜欢,比喜欢我还要多了一些什么喜欢的时候,那可能就是爱情吧。” 他们是兄弟,是家人,是朋友,是一起长大不分彼此的关系,他们拥有这世界上除了爱情其余所有的感情,他们是对方最亲密的人,此时此刻。 如果他们未来要给爱情独一无二的地位,那他们一定能感受到,那暴风雨下比海潮汹涌般的爱意。 第61章 他们一直说的,好好长大 翟铭祺生日的这天,不算隆重的过。 他的生日在过年前那段时间,那是所有大人最忙的时候,所有小孩最闲的时候。 褚嘉树和翟语堂亲自做的的蛋糕,请了一些熟悉的朋友。翟铭祺这人性格温和,与人交好,听到消息的都特意来庆祝。 蜡烛点得比灯多,彩带亮片撒得到处都是,一群人围着翟铭祺说七说八的,褚嘉树从热闹中抽身,去厨房里拿了一块切得极小的蛋糕熟练地拐上楼去。 翟语堂看见了,留下翟铭祺一个人在下面被一群人压着玩游戏不能动,也跟着偷溜上去。 孩子们在楼下闹,陈婆婆就坐在房间里开着一个小口往下看着,盈盈的笑。 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啦,该忙的她前半辈子都忙完了,如今颤颤巍巍地去厨房拿一块鸡都有人抢着帮忙。 陈婆婆开始抱怨,坐在床上一边偷吃翟铭祺来之不易的生日蛋糕,一边同褚嘉树蛐蛐翟砚秋的小话:“翟家人把我当什么啦,布娃娃吗?” “那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陈婆婆拍着床板啪啪响,她知道门外蹲着人偷听,她不管这些,她就是故意和几个小崽说的。 “我说啊,人活着就是要随心所欲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不被拘着的。” 陈婆婆说一句话得歇上许久了,她没力气。她在几个小崽初中时做了有关胃癌的手术,胃被切了一小块,她说自己就真成小鸟胃了,吃不下,米太大了,汤太油了。 总之都是食物的问题,她怪过去,自己没力气也就释怀了。 褚嘉树他们回来的时间更少了,陈婆婆一年四季见不到几个人,偌大的房子,儿女忙,孙辈也忙,她说话提不起来劲儿,耳朵又听不见,一个人只能闷着和窗外边的天眼瞪眼。 也就过年的时候能热闹了点。 可陈婆婆已经不怎么爱说话了。 “陈婆婆,你今年还回乡里不回?”褚嘉树低头在陈婆婆耳边拉大嗓门问。 陈婆婆低着头,没反应,直到褚嘉树又喊了几次,陈婆婆才有了些反应来:“诶,对。” 第73章 陈婆婆看了褚嘉树两眼,去床头柜里拿出包装得好好的盒子里掏出助听器,她不爱戴这个,不舒服。 “婆婆今年还回不回山里祭祖啦?”褚嘉树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这次陈婆婆听清楚了,她想了一番:“我还是想去的。” 还是想去,但是不打算去,那里的路太不好走,她走过去,难! 陈婆婆说着话,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眼里徒然地流露出一些悲伤来。 “不回去啦,今年不回去,没几个年头,等我到时候给他们讲道理去,不怪我的,我也老啦。” 人老了,身体只会越来越弱。 那山又高又陡,泥坡上上下下,简直就是欺负她,她这样的力气,这样的腿脚,还怎么去跨过那怪模怪样的山。 陈婆婆说着,从床上站起来,又开始念叨一定要去厨房做烙饼,她说小孩爱吃这个,翟铭祺爱吃这个。 实际上,翟铭祺和褚嘉树都没吃过这个,这种手工类充斥着上世纪食物匮乏的杂粮混合物,完全不是他们一餐的首选。 不过没有人特意去点破这件事,褚嘉树只是有些不懂,他只知道墓里的人是对陈婆婆极重要的人。 可是有多重要,他们也不知道,遗憾的是他们都没见过陈婆婆年轻时候的样子,遗憾的是……他们认识的陈婆婆已经是从她八十岁开始的了。 -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十七岁生日快乐。” 按照惯例,褚嘉树把手指上特意蘸的奶油抹在翟铭祺的脸上,抹成了一道小猫的样子,左右三道,他看着直发笑。 准备的生日礼物在桌上,被灯光笼罩,有关于两个人的相册安静地躺在那里。 翟铭祺没去擦掉,转身来到那本相册前来,指尖落在封面上。 随即指尖都被他笑得没了力气,翟铭祺撑着相册,抖着肩膀几分钟后才过去揪着罪魁祸首的衣领子的兴师问罪:“你拿我证件照当封面,褚嘉树你是不是欠呢。” 众所周知,证件照这种东西都是把正常人当外星人拍的,百分百捏造你的丑陋。 不过褚嘉树不这么认为啊,翟铭祺的脸哪哪儿都长得正正好好,证件照这种更把人照得规整。 “你这皮相,什么照担不住啊。“褚嘉树撑着桌子。 冬天房间里开着暖气,青春期的大小伙子火气旺,都只穿了件短袖晃,楼下的客人已经走了,热闹的余温还暖哄在心里头。 褚嘉树盯着相册上“十七”的字眼:“居然十七了,时间过得好快。” 他们认识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也是这一天,大雪叠着山头,他们还在山里那座小小的柴木房子里的时候。 “我也这么给你做了一个蛋糕。”褚嘉树说。 翟铭祺被这么一说,也想起了些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他们一起从山坡的这头疯跑到田野的另一边,穿过起起伏伏的稻浪,踩着滑溜溜的青苔踏过那条小河,回家还有精神奕奕的陈婆婆招着扇子等他们。 那个时候的家门口有烧起麦草在灶膛里的烟,空气里拂来焦香和清凉。 想着想着,他眼里蓄起温软的情绪。 褚嘉树也在想,他记忆里最深刻的,似乎是冬天的晚夜,陈婆婆的屋子里生着火却又大开着窗户,风呜呜地往里面钻,三个小孩紧紧围着火堆。 他现在都仿佛记得火温烤在脸上的灼热,后背呼呼刮着风,巴掌大的电视机里传来动画片的对话,而陈婆婆则在一盏暖黄色的灯下,窝在暖和的被子里,看着他们笑。 “翟铭祺,在你生日这天说扫兴的话你会介意吗?” 褚嘉树脸趴在自己手上,那双湿润明亮的眼睛和翟铭祺两两相望。 翟铭祺伸手在褚嘉树脸上揪了一把:“你一天天惹我的事少干哪件了?有话就说,磨磨蹭蹭什么。” 褚嘉树也不躲:“我想到陈婆婆了。” 他有些难过,但是这点情绪又很快被他忍过去了,直到这一刻,重新出现:“今天我给陈婆婆说话,她好像不太认得我。” 也不能这么说,陈婆婆有时候还是认得的。 就是不知道哪个时候是认得的,褚嘉树也分辨不清,就算自己亲口问了,陈婆婆也听不见,听见了也不回答。 她只会看着你笑,好像是她应对亲近的人的方式。 翟铭祺顿了一下,他拉了拉椅子,在褚嘉树的旁边坐下。 两个人如出一辙地趴在自己的手背上,脸却对着对方,刚好可以看到对方的眼睛,听到对方的声音。 “婆婆精神不好嘛,”翟铭祺说,”之前在家的时候,把很多人认成妈妈。” 褚嘉树知道,人老了都会这样的,可是他这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意识到,原来陈婆婆真的老了。 她没有力气再给他们绣花,做糕点,早起给他们买游乐场的票。 而带着他们去最难爬的土坡摘野菜,牵着他们的手逛集市,举着扫帚追着他们漫山遍野地又吼又跑……那样威风凛凛的陈婆婆,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那是十年前。 他们的七岁到十七岁,是陈婆婆的八十岁和九十岁。 “我就是有点难过。” 褚嘉树说:“我们好像真的长大了。” 他们从小一直说的,好好长大。 - 翻了年,又是新的学期,高中的课程容不下一节简单的开课介绍,老王夹起卷子就已经开始拉高二的新课了。 新青园的花换了好几批,每层楼上写给高三的批语却是年复一年的那几套。 学校里面还是老样子,自习课褚嘉树侧着身子拉着后座的翟铭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翟铭祺枕着脑袋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倒春寒的日子,教室里还是开着暖哄的暖气,催得一群十二点睡六点起的崽子们瞌睡连连。 翟铭祺眼光瞥到了窗外如男鬼偷摸逼近的老王,手指熟练地往褚嘉树身上一戳。 褚嘉树随手抓了套卷子装模作样地拿手上,从天马行空的话题扯到手指的那道空着的竞赛题:“讲讲。” 翟铭祺眼神都没分到那道题身上,嘴巴一张就开始套公式。 直到老王窥探的视线幽幽地离去,褚嘉树扔开卷子凑到翟铭祺跟前打了个哈欠:“好想睡觉。” 说完这句话,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晃荡,落到闻宇脸上的时候停了几秒。 这人的脸色看着比上学期开学更臭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真的能冻死人。 只是……他书是不是拿倒了,语文书上那插画脑袋都反着。 褚嘉树没关心这人太久,实在困得撑不住,转头跟翟铭祺说:“我眯会儿,看到老师来了踹我一脚。” 打破褚嘉树睡眠的是一阵黑影,给他吓一跳,坐直身体一看发现是闻宇。 褚嘉树撑坐起来,看着自己和翟铭祺桌上放的一些类似于礼品的盒子,他打眼一看,里面还有宝石一类的东西。 什么,什么情况这是,褚嘉树怀疑自己没睡醒,搓着眼睛询问地看向翟铭祺。 闻宇的面色苍白的可怕,眼睛透露着憔悴,他手指勾着其他的礼袋盒,呼吸很重。 这会儿是吃饭的点,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几分钟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闻宇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他给两人猝不及防地鞠了一躬,给座位上的褚嘉树和翟铭祺炸得一跳,双双弹射起立。 “这,这干什么这是,”褚嘉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忙把闻宇掰直,“别别别……” 闻宇侧过头,伸手摸了把眼睛,缓了几秒:“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带白医生来,我们不知道……如果晚点的话……” 闻宇语无伦次,嗓音几乎哑得听不出说的什么。 “安安……生病了,很严重。” “我们都不知道。现在还是低危,正在接触治疗,如果再晚点……” 说完这句话后的闻宇,脸色几近透明,痛苦在蚕食他。 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可能性,可是他不明白,安安明明一直是一个身体很好的人。 闻宇甚至想过,是不是他哪次吓阮如安的话被老天爷当了真,应到了安安身上。 他不该说的,应该避谶的,就算吃垃圾食品,就算冬天穿的不多,安安也该是健健康康的。 “我本来不想转学,我和安安之前在另一所学校……” 闻宇没有再继续说了,他张了张嘴:“我去感谢白医生,先走了,谢谢你们。” 他灰暗的背影又带着感谢的东西去医务室里看望白和。 褚嘉树眼睛看着对方,思绪却有些飘忽,虽然早就确认梦里的和现实逐渐对上,可乍然听到这份噩耗,褚嘉树还是觉得片刻恍惚。 明明过年前,看着好好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着漂亮裙子,说话有力气还能蹦蹦跳跳的。 阮如安应该才十六七岁,少年最好的年纪。 第74章 “哎——等等,”褚嘉树回过神来,一并把翟铭祺拽上,“我们正好也去。” 当时麻烦白医生的事情,他们还没正式谢过白医生,不还有顿饭欠着么,看看这择日不如撞日的。 不过他们去了却没见到白医生。 医务室里坐的是一个新医生,看着四五十来岁,正在桌上呼噜一碗碗杂面,酱油臊子和豌豆的油香霸占着巴掌大的地方。 “白医生?”那阿姨咂巴嘴埋头吃得很香,吸溜一口喷香的米汤后才抬头,“他好几天没来了,旷班喂,我们都怀疑他要不干了嘞。” “打电话打不通的,不知道什么情况——诶哟!” 阿姨打开响得叮当的手机,给褚嘉树他们念群消息:“你们来得巧,主任刚发排班表,白医生好像递辞呈了吧,你们找他……我给你们他电话吧?” “不过打不通的,你们试试也行,”阿姨注意到了闻宇手上的礼品,恍然大悟,“你们好孩子,教师节礼物吗,要不你们去西池碰碰运气?我记得他住那块儿的。” 第62章 爱会让人生长出欲望 灰蒙蒙的天气盖在头顶上,没有光亮,匆忙经过的人脸都是青灰色的。 西池这个地方吧,住在上今的人久一点的都知道,大家嘴头上笑说好听点叫城中村。 实际上就是片鱼龙混杂的场子,漏水脏臭的水管暴露在秃噜墙皮的边上,错综复杂的矮楼和七七八八的违规自建房从地里冒出来跟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一样,时刻喷撒恶臭。 住在这里的人们时刻抬头看不到天的,头顶上牵得乱七八糟的电线织就一张乌黑的网罩着一方巴掌大的地方。 褚嘉树他们穿行在这充斥着上世纪落后生产的地方,化身无头苍蝇倒是很好地融了进来。 地上不知道是油还是水,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化学物质的味道,他们经过了一片在交错杂乱的路况里夹缝生存的一些小吃摊群,从地沟油,苍蝇飞,垃圾堆里艰难抉择出来一个相对干净的摊子。 最边上的那个,做生意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三十来岁的样子,披了件外套脚上踩着双毛线织的棉拖鞋,懒洋洋地坐在老爷椅上打瞌睡,肩膀上站了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跟着主人一起头点一点的。 看样子全然不在乎开张不开张,听到有人来了后才打起精神抬头看他们。 一头漆黑的头发松软地耷拉着,黄中偏白的皮肤,凑近看能注意到这人身上细腻皮肤上不算多的毛孔。 “老板们要来点什么?”青年把支在老爷椅上的一条腿放下来,慢悠悠地晃到自己锅前面,“今天心情好,第二份半价。” 煎饼摊子还有第二份半价,褚嘉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会促销的老板。 他们要了四份煎饼,以便进行他们来此行的目的,褚嘉树等煎饼的途中问了句:“老板,您在这儿做生意时间长吗?” “快十年了,”青年手下动作利索,头也不抬,“怎么,什么问题问我啊?找人还是淘东西的,要么是收祖上旧房子的?” 看来还是个老手。 褚嘉树:“我们找人,老板您听过一个叫做白和的人没,长相很出众。我们是他的学生,听说他生病了,来探望他。” 西池这边儿天天来来去去的什么人都有,像是城市里巨大的陆地港口,青年想了一圈叹了口气说:“这地方姓白的少说几百来个,长得漂亮的沿着那条后街上全都是,男的女的都有。” “你们说的哪位啊,有照片没?” 语音落下,他把四份做好的煎饼打包好给塞他们手里,重新倒回自己那老爷椅上打了个大哈欠。 他那只青色的鸟扑扇着翅膀从椅背上惊起,大叫着似乎是骂得很脏地飞走了。 照片没有,诈骗的倒有一个,就在他们面前,青年翘着二郎腿,晃着老爷椅:“不行给你们算一卦,你们这么在西池找人,找一天也不一定找到。” 说着话,他们背后正交错经过一些大包小包的人,麻袋扎着行李往楼里搬,又有一些拖着个劣质的塑料行李箱骂骂咧咧地打着电话往外走。 “喏,”青年摊了摊手,示意着他们后面那群人,“这样的,西池每天都有,从外地务工来的,在上今呆不下去要走的……西池每天的人流量至少好几百,一间五平米的厕所房能挤至少三只地下老鼠人。” - “你还会算命?” “一点小兼职罢了。”年轻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创业不易嘛。” 只见他弯腰从推车下面慢吞吞地掏出个纸壳板,上面用油性黑笔写着几个大字。 褚嘉树认真看去。 右边是“算命五十”,左边是“解灾两百”。 下面还有一串小字:兼职开锁,修水管,通下水道,送外卖……密密麻麻挤了一堆,最后艰难地爬了一串电话号码。 褚嘉树的目光又沉默地落在了老板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摊上。 这正经算命吗。 褚嘉树:。 褚嘉树:“……您,副业还挺多啊。” 他错了,现在白和不是他认识的兼职最多的人了,面前这位路人仁兄才是。 褚嘉树想了想,不管了,拼一把,万一是真的呢。他照着二维码给人扫了五十过去。 青年几乎在褚嘉树扫过钱的一瞬间就眼睛弯弯,手里抛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硬币,他抬眼看了眼前几个小朋友几眼:“你们找的人就住这后头,往前走第三栋,4楼。” 褚嘉树:“……” 褚嘉树:这人是骗子吧,是的吧,他们绝对是遇到骗子了吧! - 他们上楼的时候,正好和一群腱子肉的汉子错过,浓郁的汗臭充斥在这狭小的楼梯间,和年久失修的铁锈味混杂在一起。 直到走到4楼的时候,褚嘉树才隐约地觉得不太对,大门敞开着,四周墙壁上被泼了新旧交叠的红油漆,从大开的门口看去,里面晃若蝗虫过境,椅子桌子被砸成废墟,地上弥漫着不知道什么水。 而他们要找的人正坐在残缺的半块桌子板上,肿着一张脸,流着鼻血,踩着一个碎酒瓶。 白和抱着半碗冷掉的盒饭塞嘴里,他一勺接着一勺,看着很饿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斑驳的伤口,全然不是从前见过的干净模样。 似乎是感到门口有人,他无所谓地抬头看了过来。 白和应该是没想到居然人在家中坐,还能碰到翟铭祺和褚嘉树。 他含着半口饭先愣了几秒,接着突兀地开始低着头吃吃的笑。 笑到一半呛住了,他从一边举起个被捏扁了的塑料矿泉水瓶举着喝了个精光,这才重新看向他们。 白和好笑地看着门口的人,脸上虽然还带着斑驳的伤痕,依旧遮不住对方艳丽的眉眼。 “要不是我想了一圈,我实在没什么能给你们图的,我都怀疑是你们俩故意来整我。”白和说。 白和把吃得只剩一小半的盒饭扔半道,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手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走到门口看着来的三人,伸手:“多的那份煎饼是给我带的吗?谢谢,我现在很需要。” 褚嘉树没想到来一趟人怎么会变成这幅鬼样子,他下意识听话把煎饼递过去,愣了两秒后才反应过来:“等等等等……白老师你这是……我们先送你去医院吧。” 白和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低头啃了口刚做好还冒热乎气的饼:“费那事儿做什么,我自己就是医生,都是外伤,我擦点药就好了。” 褚嘉树仔细又端详了白和的脸几秒,想到了刚刚和自己错身而过的那几个纹身拿手棍的丧彪。 “白老师啊,你真不需要法律援助吗,我认识很多相关人的,价格能打对折!”褚嘉树苦口婆心劝了句。 白和真是稀奇地看着褚嘉树,他真是没想明白,褚嘉树怎么什么人都认识……不是,这孩子净认识这些人干什么。 “你们到底干嘛来的啊孩儿们,”白和靠着门框,看着门口一副登门拜谢样子的三个人,实在赏心悦目,“要不进来说?别介意里头有些糟蹋了,不过也就是今天。” 里面岂止是糟蹋,这根本就是遭了台风和海啸了。 白和走动时衣服只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随着人一步三摇的动作,肩背处一些欢爱后的过分痕迹也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堪从一星半点的痕迹便能推算出某事的激烈程度。 褚嘉树微微皱了下眉头。 房子里勉强清出来几块相对看得过眼的垫子,其他都是碎的碎,烂的烂,堆得东倒西歪的,居然还有一矿泉水瓶装着的几杆子不知道猴年马月的桂花树杆秃着。 看像是从学校里折的。 白和从十几大捧玫瑰花束间面不改色地走过,茶几下面捡出来一个剩了一半的酒瓶,他也不嫌弃,抹了把瓶口的灰对着嘴就喝。 “坐啊。” 三人局促地站在垫子旁边,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的,最后还是褚嘉树先懒得矫情,扯了扯裤子在白和旁边第一个坐下了。 第75章 闻宇还提着他那袋礼品,白和听完前因后果,似笑非笑地接过来,翻找了一会儿甚至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宝石。 闻家嘛,他知道,这些在明德读书的少爷们家中都是不缺钱的,这些宝石样的玩具,挥挥手啦。 他把那东西从盒子里抠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烂垮的窗户把外面的光最大程度地邀请进来,五彩斑斓的光透过宝石印在白和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上。 看着看着,白和又从另一个柜子下面扯出个箱子来,他打开的瞬间褚嘉树差点被里面满箱的宝石闪瞎了眼睛。 白和把这颗也随便地扔了进去,回头朝闻宇笑了笑:“谢谢啊,小同学。” “还有什么事吗?”白和放回箱子顺便又靠到那户烂窗那儿了,这人看着像是没骨头,软塌塌地走哪儿靠哪儿。 外头有风来,把白和不算厚的衬衫吹得翩飞,皮肉抱着玲珑的骨架,看着随时能把窗边摇摇欲坠的人吹下去。 而当事人还在危险的酗酒。 褚嘉树过去把人拉回来了半步:“有啊,怎么没有,白老师忘了?我们说过请白老师吃饭的。” 少年人心地善良,跟故事书里演得那些正义出场的英雄一样,白和看着褚嘉树那张眉眼清正的脸想。 白和摸了摸褚嘉树的脑袋,他怎么会感受不到褚嘉树扯他这一步的心思:“煎饼我吃过了,你们回去吧,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忙,抱歉,约我的人最近比较多。” 白和又后退了一步吹完一瓶酒,这次直接坐在了窗台上,“恐怕没时间和你们吃饭了。” 翟铭祺视线停留在这烂糟糟的家里,将歪了的家具扶起来了些,又在附近找到了个药箱。 他们还是没走,扯着白和远离那自由窗台,强给人上了药,脸上被砸出的乌青,身上被打出的淤痕,再加上那些不可描述的吻痕,这人就跟个烂布娃娃一样。 褚嘉树本来是无意打听,但眼下那些过分的痕迹还是让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白老师这到底怎么搞的,遇到这种事情要报警的,我们应该合法的处理问题啊。”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白和的笑穴,他窝在褚嘉树的怀里又开始大笑,笑得乱滚,直到被翟铭祺按着上药才安分下来。 “因为欠债啊宝贝,很难猜吗,那群收高利贷的,因为我赌啊。”白和浑不在意的模样,“我报警?我报警警察抓谁啊,抓我还是我那个早死的爹?” 翟铭祺正在给人手上缠纱布,褚嘉树拿着碘伏给人在伤口上涂擦。 白和看着认真给自己上药的两个小孩,又看着一脸没事干但是又不想闲着不合群,而拿扫帚帮忙把地上碎片收拾干净的闻宇。 他无所谓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褚嘉树不是包青天,断了不了这人间案子,只想着白和那么多的宝石,还不够的么,白和到底欠了多少。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问了。 “没办法啊,宝贝们,”白和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褚嘉树,“我的债是还不完的。” 他们给白和上完了药。 白和重新找到了一个新酒瓶,动了动被包扎得很暖和的伤口,眼底窝了些不太明显的情绪。 他一口一口冷漠地给自己灌酒,他看着那些富贵的男人们来了一个又一个。 “你们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爱不爱的东西啊。” “他们都巴不得我欠一辈子的债。” 什么是爱,男人和女人的爱有什么不同。 褚嘉树看着他:“什么是爱?” 白和又被逗笑了,他笑得前俯后仰,感觉听到了他这一生最有意思的事情,眼泪都笑出来。 “你,你怎么会问我。”白和笑得话都连贯不起来,他摇了摇头注视着褚嘉树的脸。 白和看着褚嘉树:“可能是始于性,止于怜的东西吧。” “爱是会有欲望的,”白和说,他眼睛看着虚空,“可是又不只有欲望。” 褚嘉树低着头收拾那些用过的酒精和棉签:“人都有欲望,那算什么爱。” 白和笑眯眯地听,既不否认,也不打断。 “诶我说你怎么这么有意思啊,”白和叹了口气,“我真喜欢你。” 始发于性,你爱一个人,对他有欲望,这太正常不过了。 可是没有人怜惜我。白和记不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依稀就记得某一天他醒来,多了段自己赌博的记忆,被迫还债。 被迫碾转于那群人中间。 褚嘉树听了一番白和的话,更不喜欢这种事情了。 他们没有呆太久,白和接了几通电话,冲里面不同的人撒了几次不同的娇,挥挥手赶他们走。 “再不走,是想留下来看我办事吗?”白和眉眼弯着,逗着几个小孩,“我是真没时间和你们吃什么过家家的饭了,不如……” 好歹记着面前几个半大不小的小子们还是学生,白和及时吞掉了自己虎狼之词,朝他们摆摆手:“拜拜,早点回家找妈妈吧,谢谢你们的礼物和药。” 他们从门外离开,褚嘉树隐约听到了打火机摩擦的声音。 大概是经历了这么几段话,褚嘉树心里难免几分沉重,几分感慨,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他拎着翟铭祺乱扯:“白老师家里一片混乱,家里竟然还养了树杆。” 翟铭祺:“那一堆玫瑰花看着也热闹。” 褚嘉树:“看样子送花的人不少。” 翟铭祺:“可能在白老师心里,还比不上他养的那秃头树杆。” 褚嘉树:“这么看着咱家里好像挺荒的,等改天也去添个一儿半女的。” 直到他走到楼下,重新抬头看去,靠着窗台的人不再,只留下一只手搁在外面。 指尖夹着一只燃着火光的烟,被烟雾笼罩,又被远处而来的风吹散。 第63章 我来接我的omega 春雨如油,干裂的土地等了又一个冬天才盼来这场雨。 雷电从远处闪起,照得他脸上容颜明灭,翟铭祺从雨幕中穿行,雨水砸在伞面上,沙沙粒粒的声音替他隔绝了世界上其他的噪音。 他刚刚经过了一个花铺,快到打烊的时间了,又是大雨,每个行人都步履匆匆,看到那桶只剩下几朵似乎也有些孤单,和主人的雨衣一样被打得东倒西歪。 “哥哥,”那卖花的几个小主人似乎是看出他有意为这些花停留,顺势捧着花筒啪嗒啪嗒过来,“你想买花吗?买一朵吧,可漂亮了。” 翟铭祺把伞往前倾了些,替快被雨水打落花瓣的残花遮了雨:“你们看着不大点儿,怎么没有大人在?” 几个小孩围过来叽叽喳喳,他们穿着明黄色的小鸭雨衣,翟铭祺感觉自己周围像围了一群小鸭崽。 “今天过生日哦,我们说要当老板!” “爷爷特意去花店买的花交给我们来卖!我们卖完一桶了哦!” “哥哥,哥哥,你要买一朵吗?” 翟铭祺失笑,没想到这些花的来源这么曲折,他把剩下的都拿在手中,付了钱:“这么厉害啊,那我都要了,这么大的雨,快回家吧,拿着你们当老板的成果给爷爷看。” 花枝被小心地被报纸包住,雨水顺着翟铭祺的掌心往下流,他看了花束一会儿,本来打算离开,却听到不远处的巷子里有哭声。 他路过,看到有个人倒在那片被雨水淋湿的阴暗角落里。 “你好,请问你怎么了,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翟铭祺温和地询问道。 - 倒春寒,这初春的日子还真是比那正月里的冬还要刺骨,那风不知道从哪街哪巷跑进来的,围着他们房子转了一圈,赖着不走了。 桌子上热热火火烧着汤,用油水青椒浇的红烧狮子头,炸得金黄脆亮裹着糖浆的咕噜肉,浓郁金黄透亮的鸡汤,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来,这桌上还没人坐上去,四面八方偷伸出来的筷子倒是层出不穷。 冼保宁右手上拿了一个比脸还大的鸡腿,左手提了把半人高的刀就要冲进厨房帮厨,不过两秒就被塞了根黄瓜被缪斯扔了出来。 翟语堂蹲在凳子上夹了块最大的酥皮烤鸭,咬得满嘴酥脆,客厅里开着电视,里面随便放了一部恐怖片,一张吊死的女鬼脸吐着舌头看镜头。 章余非稀里呼噜地吸溜偷来的汤,碗里的菜啊肉啊半点不亏待自己的,堆得冒尖:“褚嘉树那小子还在干啥,开饭了还在睡,睡睡睡,睡他老天爷的睡美人转世。” “谁搁外头骂我呢——” 褚嘉树从卧室里出来,抻了半个懒腰后眼睛瞪着自家沙发上突然多出来的陌生男人。 哪儿来的狗胆包天的贼,夜半三更的居然还搞起来了私闯民宅这一套?!褚嘉树看了满屋鸡飞狗跳竟无一人理会这小贼,当即就想摸手机打那个电话。 “这小子耳朵咋恁尖利,骂两句就来了。”章余非小声嘀咕了两句。 第76章 “骂得就是你,看看几点了,”章余非吐槽完大手一指那钟表,“少爷诶,晚八点了您才起,民以食为天,你视食物如粪土啊,你这思想很崎岖!我得批评你。” “滚犊子。”褚嘉树懒得搭理章余非,眼睛盯着沙发上的那个真睡美人,暂时给还在梦游的大脑了留了几秒思考的余地。 首先排除自己真的在梦游的可能性,天塌下来肯定都不是他的问题。 他一点点地朝着客厅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的人走过去:“这人谁啊……你干的,罪魁祸首?” 翟铭祺正把半途遇到的花整理好,清掉腐烂的地方,让一群小花朵干净又漂亮地住在小花瓶里。 “嗯?”他听到褚嘉树的话后动作不停,“你说沙发那个?我在楼下捡的,雨太大了,他看着不太好就先带回来,我给他家里人打过电话了。” 褚嘉树沉默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刻翟铭祺应该和自己亲妈有的聊。 他张了张嘴,把嘴闭上了。 这年头为什么还能有把陌生人往家里捡的奇人,什么是一通那几个号码解决不了的。 褚嘉树不太理解也不是很想尊重,啧。 他觉得如果他是翟铭祺说的英雄主义,那他现在就可以报复地说翟铭祺就是个无敌的圣人心肠。 “你……大晚上的,捡了个人回来干什么?” 褚嘉树眯着眼睛本来就没太睡醒,抠了抠脑袋怀疑过了几秒,劝了自己几秒后接受了。 管他的。 沙发上的那个人看着不太好,脸色很红看着像是发烧,褚嘉树走进了两步就闻到了一大股扑鼻香气,激得他连连后退。 这熟悉的感觉……褚嘉树踩着拖鞋小心地挪到那人三米远的地方,仔细端详了一番沙发的那位的眉眼。 他想起来了。 医院里那位报告单性别为omega的神人患者。 褚嘉树:哦,是他啊。 我靠怎么是他啊。 经过一番虚心好学,他已经和翟铭祺在某度和某小说网站的恶补下,彻底搞明白了那个传说中神奇的人类群体。 现在这个小众人类在他家的沙发上……发烧。 是……发烧吧? 明德好不容易给他们一群在学校了被关得开始疯言疯语的沧桑学子们放了月假,翟铭祺老早就联系他们常去的那家饭馆送了几道菜到家里。 褚嘉树是从中午一回到家就扑床上长睡不醒,睡美人刚被音乐小王子的唧唧歪歪骂骂咧咧唤醒。 遇上月假他们一群人是惯例上家里聚一回的,褚嘉树过去从翟语堂手上顺走一瓶可乐,又转回了沙发那儿。 褚嘉树蹲在不远处看着沙发上蹙眉的美人。对方面色潮红,昏昏欲睡地枕着抱枕半梦半醒。 “我觉得他发烧了。” 没有医师资格证但是略具备常识的褚嘉树得出结论。 翟铭祺在那边沉吟半刻,心里认同,踌躇几秒后又开口:“是这样,我也觉得,但是他刚醒着时说他……啧。” “他说他是发/情/热,我当时遇到他时,他看着就已经不太清醒了,念叨着什么omega不能单独呆在外面……啥啥的,反正叽里呱啦说挺多。” “发什么玩意儿疯?”褚嘉树面无表情。 “我就按照我的理解先把他带回来,等会儿,呃,据说他的alpha会来接他。”翟铭祺没理旁边人,自顾自地把话说完。 褚嘉树依旧蹲着,并且骂道:“这老天爷的又给我干到哪个世界来了。” 翟铭祺听后沉默不语。 鼻腔里的香气依旧扑鼻,褚嘉树坚持唯物主义:“我还是觉得他应该发烧了。” 翟铭祺站起来去找体温计。 房间里的窗户开着,春来禽鸟鸣,阳台上的花景比冬天时更好看写,还寒凉的风带进来,顺来不比沙发上那人逊色的香气。 褚嘉树被突来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寒颤, 翟铭祺从卧室拿来了外套给人披头上,注意到沙发上那人湿透了衣服…… 两人又一起把人抬到了暖气片前的小沙发上。 褚嘉树则是裹着外套,跑到房间里的药箱面前翻翻找找,翻出个退烧药来。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朝外面喊:“哥,要不要给他吃点退烧药啊,你量出来多少度?” 房间门被打开,那人无奈之下靠着门框:“低烧,人又被咱折腾醒了,他不要退烧药。” 暖气片围坐了三个人,褚嘉树给热得焦头烂额的,又把那外套给脱了。 安故摸过来给地上的两个人一人发了个饼又回去了。 四月的初春天,三个人围着暖气片烘衣服啃烧饼,满面恍惚地听人科普什么是omega。 “你们这样的未成年还没有分化的小孩是不可以不认真听生理课的,会很危险的。”孟觉坐直了身体,虚弱但认真的和两个小孩说教。 翟语堂在老远看得稀奇,她手上筷子夹了一块牛排,一手接着酱汁咬了一大口,偷听这跟听广播剧似的。 章余非还在嚷嚷说桌子上的牛排不用给翟铭祺留,那没品的东西不懂西餐。 褚嘉树心力交瘁听着满耳朵四面八方传来的荒唐言,深觉他们三个人这会儿像在仙家对话,不敢想象如果等会儿一个名为alpha的物种打上他们家门前时,又该是怎样的盛状。 据他这几天勤勤恳恳地去各种网站了解该历史后看来,这种设定的初衷是好像是为了搞黄。 他们等会儿不会还要在他们家门口搞起来吧?!这不兴,不兴啊!那他以后还怎么直视他家纯情板正的大门。 难道他以后真要三过家门而不入…… 褚嘉树想着几乎就要拿手机打出扫黄打非的电话了。 翟铭祺看着褚嘉树眼神发直就知道这人又在满脑子跑火车,不知道飞到哪个星球哪个片场了,往人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儿了,干嘛呢你。” 褚嘉树拉回飞扯的思绪,这会儿时间,眼前这位已经给他们科普完了完整的abo世界观,褚嘉树觉得脑袋冒烟朝背后餐桌那边支了手:“来个谁,给我打碗面……” 事已至此,先吃口面吧。 - “所以说——”褚嘉树抱着面咽下一口,大概理清了前因后果,“因为omega发情热很危险,不能呆在大街上,所以你心软把人救回来了。而且现在你还是一个没有分化的beta?” 褚嘉树举着筷子匪夷所思地朝着翟铭祺复述完了这段话。 他看着翟铭祺,眼睛里写着几个字:哥你正常不正常? “其实是他说道半途晕过去了……”翟铭祺试图解释。 暴雨天的,这么大个人昏在地上,昏睡前还给扒拉住他手,跟临终遗言一样给他报了一串自己家人的电话。 他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大雨天,外面还闪大雷,索性把人带回来等了。 褚嘉树点了点头。 行吧,桌子上那些身份一个比一个更离谱的还在抢饭吃呢,也不是没可能。 就是褚嘉树摸了把脑门有些头疼,当即捧着碗又给自己塞了两口面垫了垫。 是的,就算是这么多年了,褚嘉树有时候还是觉得其实是自己得什么病了,比如说失心疯什么的。 “孟先生,你,你要不要吃点什么……那个什么,发情热,是不是只能吃清淡的?” 褚嘉树叹了口气,说着就打算给人盛点粥来。 翟铭祺拍了拍褚嘉树让他给自己也打点。 吃个饭被一帮人吃成了自主食堂,翟语堂津津有味看这边的傻子谈天,冼保宁激动非常地盯着电视里女鬼亲嘴,安故生无可恋地从章余非那儿虎口夺食。 章余非,嗯,章余非嚼饭嚼得十分认真。 褚嘉树避开桌上那些类似于白人饭的玩意儿,给翟铭祺选了些他爱吃的菜,又认真接过缪斯递过来一些据说适合“omega发情期“的清淡食物。 浩浩荡荡的食物大军赶过来,沙发上的人眉眼低垂,鼻尖发红,看着他们说:“你们联系了我的alpha是吗,谢谢你们。” 褚嘉树摆摆手,示意这都是小事,靠近时他随口说了句:“哥你身上香水味儿好浓。” 这牌子他好像闻过,上次是在医院,上上次好像是在他妈的衣柜里。 没想到这一番话简直石破天惊,沙发上的孟觉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你能闻到?!” 褚嘉树抱着碗面愣了下:“啊……啊?我不该闻到吗,那那,你听错了,其实我什么都没闻到。” 孟觉应该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有些焦灼起来,艰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问两人:“你们家大人有给你们准备抑制剂吗,对不起,应该是我的原因,引发这个小朋友可能要提前分化——” “早知道你家里有个小alpha的话,我一定不会来打扰你们的。” 只是因为香气太浓而皱眉的褚嘉树:“?” “不,等等,什么alpha,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观的人啊。” 第77章 别擅自给他加设定啊! 褚嘉树否认得像在胡言乱语,背景音还叠着翟语堂在饭桌那头看戏上头得接不上气的笑声。 孟觉却一脸严肃,不认同地看着翟铭祺,觉得两人实在太不知道轻重了。 眼见着急救电话就要被拨打出去,他们正要阻止这场乱局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门铃声。 缪斯去开了门,外面是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眉眼深邃,衣角微湿,应该是很急地赶过来。 “抱歉,打扰了,我来接我的omega。” 第64章 月下观君子 他见美人 家里一片恍然大悟的应和声此起彼伏,短短时间内,已经被安上各种名头的小崽们纷纷眼里冒光地看向了门口的那位alpha男人。 “beta”翟铭祺,“即将分化的alpha”褚嘉树,自认为是成年大家长的孟觉,还为餐桌上的各位依次表明了属性。 比方说还有可能是“alpha”的冼保宁和缪斯,“omega”的翟语堂和章余非,以及另一位“beta”的安故。 场面一度乱成一锅粥,翟语堂把碗一摔,试图和和孟觉争论她为什么不能是beta,另一边的冼保宁站在茶几上询问男人真的可以生吗,电视里的那位女鬼还在尖叫。 褚嘉树还在思考这位到底是靠什么来分辨的,不过他猜是看脸。 总之,现在家里一片混乱,门口的段眠不明觉厉。 他进来从翟铭祺口中得知了孟觉体温后,从善如流地接过褚嘉树放在一边的退烧药喂给了孟觉:“亲爱的我来了,先把抑制剂吃了。” 窗外暴雨如注,家里温煦如春。 孟觉喝过药后昏昏沉沉地打瞌睡,在一篇混乱嘈杂的环境中,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刚刚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也一直是这种提不起来劲的样子。 “您,这位omega……” 褚嘉树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心情复杂地被安上了一个即将分化的alpha身份,他看着面前这位的“alpha”,有些牙疼。 不知道这位的态度又是…… 他想了想,换了话题:“这,omega的发情期都是这样的吗,比如嗜困什么的,哈哈……” 嗜困没什么啊,在家里睡一觉也行,没事,家里房间虽然不多,倒也是能睡人。 褚嘉树一想到那天夜里和翟铭祺一起查到的科普,就感觉心头上火。 睡觉行,那个什么发情期,这玩意儿跟动物世界里讲的一样不一样啊,你说说这,褚嘉树他也没见识过。 这可是他和翟铭祺的家里,不是什么小旅馆……褚嘉树担心地想着,要不还是劝眼前这位仁兄带着他心爱的“omega”去医院看看。 段眠反而面色有些奇怪地看着褚嘉树。 对视无言,似乎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犹豫了几秒后还是段眠率先解释道:“……没事,麻烦你们了,他只是身体不好,又发烧了,所以才比较需要休息。” “那您是alpha?还有他说我们……”翟铭祺试图礼貌和对方交流。 段眠:“呃……其实,不是,这个,孟孟他……啧。” “他前些日子出了车祸,不小心伤到了脑袋,出现了一点自我认知障碍。” 通俗来讲,他现在脑子有点不太正常。 原来是脑子不正常,太好了,褚嘉树以为自己有病呢。 等等。 褚嘉树有种不好的预感:“请问你俩的关系是……?” 段眠撑着在他怀里睡着的孟觉:“我和孟孟是恋人。” 下一刻,段眠也是有些无奈地说:“可是自从出了车祸之后,孟孟就坚持认为自己是什么omega。” “我一开始也不懂。他又说什么我和他是因为信息素才相爱的,如果不是什么强制匹配,我就不会爱他。” 在座的各位听到这儿脸色渐渐皱成苦瓜。 “其实小孟刚醒来的时候,他一直说自己是信息素残缺的omega,我想着残疾也不是个事儿,就把他喜欢的那款香水灌进喷壶里面,趁他不注意就给他补补味道。” “免得他一天到晚乱想。” 褚嘉树震撼:哇,这人怎么还自己偷偷补设定。 “味道喷淡了,我又怕小孟觉得我俩匹配度低。”段眠叹气。 褚嘉树心情一时之间非常五味陈杂,又觉得几分钟前的自己简直是一只特立独行的蠢猪。 褚嘉树面无表情:“能问个问题吗?” 段眠大方应声:“问吧。” “是这样,就是在医院时……不好意思,我们不小心看到你们的检查表,我们看到性别那一栏上……这是……”怎么回事。 段眠:“哦,你们说那个啊,那是小孟在精神科的主治医生干的,他为了咱们感情生活和谐,开的一张哄小孟的单子。” “别说,小孟看到匹配度百分百后就可高兴了,每天都很黏我。” 褚嘉树:“……”嗯,对,我其实是蠢货。 翟铭祺:“……”哈哈,没想到吧,我也是蠢货。 两人面如土色地坐在地上怀疑人生。 所以这两口子才一大股子呛死人的香水味地上街吗。 所以他俩和孟觉说了那么久,其实是在和一个脑子被撞坏了的精神病讲话对吗。 段眠还很奇怪地看他俩,怎么还有人会真的相信这个。 - 褚嘉树这下知道这两人是谁了。 他回头翻出自己那一堆的大梦典籍,实在是这上面的人太多了,褚嘉树和翟铭祺一路来掺合的事也多。 有些人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就能提点的,还有一些是该不见面的不见面就能避免的。 他们确实没有每一对都记得那么清楚,所以当时听到孟觉自己给自己安的身份设定时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褚嘉树翻到了倒数几页:【因为车祸出现幻觉后be的小情侣】 怪不得褚嘉树说他怎么看不懂这梦唱的是哪门子戏呢,原来是两位仁兄拿了两个剧本,一个在门里面演痴情错付,一个在门口看水月镜花。 阴差阳错,慧眼难明。 如果爱依靠着外物而生,爱还是纯粹的爱么,褚嘉树想着段眠说的话。 被强加设定的孟觉一直认为他们是因为匹配在一起,信息素在他们的世界里给恋人牵了一条类似于血缘关系的联系。 血缘这玩意儿也是很奇怪,让本来不认识的人凑在一起,喊妈喊爸喊儿子喊女儿的,喊着喊着喊出情来了,一辈子都牵扯不清,活着要一块儿走亲访友的,死了还得去朝一堆黄土喝酒。 就说林见初和褚绥跟褚嘉树一年也见不到几回,可褚嘉树又那么分明的能感受到那份难以割舍的血缘亲情。 这怎么分得开? 段眠和孟觉该怎么摸清楚呢,等到孟觉的病好?可是梦里也明明白白地演出了戏的后半截,这病好不了了。 孟觉无法忍受一段只由以信息素诱导为名的爱,他在那儿“我心向山,君心向水。”,段眠搁那儿重复“对牛弹琴,夏虫语冰。”,终归走向了散途。 在孟觉的世界里,信息素百分百匹配,终生标记后失去alpha的omega也会逐渐死去。 在孟觉的世界里,他的alpha总因为这些对不上脑回路的剧情日日夜夜消退爱意,那他也终将枯萎。 他以为自己的alpha不爱他。 最后死在了一个感受不到爱的夏夜。 - 这根本就不合理。 【孟觉哥好像只觉得你们因为信息素才在一起的,哥你注意着点儿,而且我觉得上次见面孟觉哥很患得患失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褚嘉树叹气,看着这剧本感觉自己又有得忙,他也满脑子想不出一个办法,只能先给段眠那边发了条消息,科普了一则子虚乌有的消息,让他自己注意着点儿。 他手指翻飞,再接再厉地又打出一大段文字,主要强调了一个观点——只因为信息素匹配在一起的小情侣就会不得好死,没有爱为联系的婚姻不得善终。 让段眠自己看着办吧。 褚嘉树胡乱地编到手机那头的段眠好像有点死了后,终于满意地放下了手。 行了,预告也给人打了,剩下的他就相信段眠这哥了。 褚嘉树这边打着哈欠挤在床上,章余非在床那头睡得生死不明,他看了山一样供出来的人形沉默了半秒。 从床上缩下去跑到客厅去,褚嘉树发现那里还亮着灯。 段眠抱着孟觉回去后,他们一群人闹得很晚,玩累了一个个的都随地大小睡,章余非跑去了褚嘉树房间鼾声如雷,翟语堂抱着客房里的被子要相爱一辈子。 安故和冼保宁也没走,各自选了一个房间撒泼,厨房里缪斯在那儿充电,直到冼保宁出来把人拦腰扛走。 这下客厅倒是很安静,亮着暖色的灯,房子已经被缪斯收拾得干干净净,翟铭祺坐在茶几面前,灯色落在他脸上,几分朦胧,几分明亮,他在安静地看他的花。 第78章 窗外的雨未停,不见那月光进来,褚嘉树依靠着门边,看着翟铭祺。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 可惜那月光进不来,全然被那灯光霸占了去,褚嘉树只能委屈一番,不见君子,而欣赏这坐下的美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呢之后,褚嘉树突兀地笑出声来,引起客厅看花那人的回视。 翟铭祺莫名其妙:“笑什么?” 褚嘉树不答反问:“你那花从哪儿买来的,灯光照着可真好看,送我一朵?” 明明正常的话,翟铭祺平白地听出流氓的味道,他先平静地回复了前半句:“晚上雨大,路上看到这些花再淋着怕是会掉了,想着你不是说家里少些装饰么,我就顺道都买了回来。” 说完翟铭祺眼皮子一掀,给人把后半句怼了回去:“一个家里还要搞你那什么天下三分吗。” “送你一朵晚上睡觉你叼嘴里用你口水培养感情,也全了你想要那一儿半女的愿望。”翟铭祺把剩下的话慢悠悠的补完, 褚嘉树被堵了个半晌,“啧”了声回他:“翟铭祺大晚上你是不是欠打?” 第65章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欠不欠打的不知道,他们倒是因为倒春寒的天气接二连三的感冒了。 又是雨又是风,天气冷冷热热。 遇着清明,因着祭祖的事儿一群人聚在家里,打牌的打牌,划拳的划拳,一堆子人挤在翟家,还有好久不见的翟家那五位大哥,沈家这边儿的亲戚。 总之,陈婆婆让人端了养生的药来,坐在凳子上看他们小辈们一个个地喝。 褚嘉树觉得就一小感冒,想必还没那药苦,遭这罪做什么。 当着陈婆婆假喝了一番,转头就跑厨房把那熬的中药给偷摸倒了,摸着块橘子糖刚吃上,抬头就看着翟铭祺站他背后盯着他。 怎么被这孙子抓了个全程,看到翟铭祺那干净的碗,想必是干了那份苦……褚嘉树二话不说就开始跑。 翟铭祺没喝就算了,大不了一块儿倒了。 他知道的,翟铭祺是绝对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吃亏。 “褚嘉树你别跑啊——喂,”翟铭祺动作迅速地就去追,“你是不是敢做不敢当,回来把药喝了。” 褚嘉树理他才有鬼了,两腿跑得更快了,两个人在楼里面上蹿下跳,从花园里撕扯到客厅,翟语堂一脸无语地在自己房间门口看戏。 结果就看到褚嘉树一溜烟地越过她窜进她房间里,猫她衣帽间里躲着了。 翟语堂:“……” 两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这已经不是小学生能概括的了,她怀疑是幼稚园没毕业。 翟语堂在衣帽间里和藏在梳妆桌下面的褚嘉树面面相觑。 “姐!嘘嘘嘘——!”褚嘉树朝他挤眉弄眼。 翟语堂甚至没来及说话,就感到了背后一阵不把她当人的风刮来。 “褚嘉树,你是不是有病,你还跑人女孩儿房间去了?!” “你给我出来。”翟铭祺揪着褚嘉树的衣邻子把人拎出来,手里甚至还端着碗扣了盖子的药。 家里难得的热闹,褚嘉树后续跳窗未遂被翟铭祺从翟语堂房间里抓出来,引得楼下一众人的注目,眼看两人又要对打起来,褚嘉树躲翟语堂后面,两人开始对着翟语堂秦王绕柱。 翟语堂忍无可忍,给了两人一人一顿暴揍,再压着褚嘉树把没喝完的那份中药给灌了个一干二净,看得客厅一众人叹为观止。 翟大哥看了半晌,实在没忍住,拉住了乐得一旁看戏的翟铭祺过来,旁敲侧听出自己怀疑多年的种子:“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这……青春期,青春萌动。” 翟铭祺:“?” 翟大哥以及一众目光炯炯的敏感肌哥哥们拉着翟铭祺入营:“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翟铭祺:“……所以?” 翟大哥步步逼近,脸色几近难看:“你不觉得他们的关系有些过分亲密了吗?” 翟铭祺:“……没有吧,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跟褚嘉树还——” 翟大哥一巴掌呼这不开窍的弟弟脑袋一巴掌:“你俩都是男的能一样吗,我是说,褚家小子,该不是喜欢我们家语堂吧?” 一声惊雷从天响,炸得翟铭祺皮肉焦黑。 语音刚落,翟铭祺瞬间看着自己一群哥哥们面露凶光,似乎只要等到一声“是”字,就要提着那边沙发上正被灌药灌到两眼发直的褚嘉树“好好聊聊”。 翟铭祺:“???!”这是在说什么呢这群人。 他不可思议地回看向自己的那群哥哥们,张了张嘴觉得一言难尽,神情相当复杂。 那头的褚嘉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回头和欲言又止的翟铭祺对视上。 褚嘉树:“?” 翟铭祺:“。” “……怎么可能,”翟铭祺一脸匪夷所思,在那个念头冒出来之前,不假思索地就否认掉自己的哥哥们,“你们想多了。” 翟铭祺心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着不算愉快的表情和一群哥哥们重复强调:“一天天别瞎想东想西的,你们给他和翟语堂瞎点这鸳鸯谱比想看他跟我入洞房还离谱。” 翟铭祺嘀嘀咕咕吐槽:“一天天的,个个都神神叨叨。” 他抿紧唇,眼神重新落在沙发上的褚嘉树身上,目光流连,最后和不明所以的褚嘉树又一次目光相对。 “我们才是关系最好的。”翟铭祺低头错开目光,朝哥哥们纠正。 - 上今实在是太多雨水,从那倒春寒开始,到清明,再往后,总是雨水不停,树梢挂珠,房檐流银,这座城都快被淹去了。 教室里常年拉上的帘子被扯开,窗下的新青园成了热带的原始雨林,叶子被敲得震响,噼里啪啦地钻进靠窗看雨的翟铭祺耳朵里。 嗯,不是青春期学多了古诗古文后凭栏望雨兴叹,不过也确实是叹。 翟铭祺拿手心接了一捧雨,他长吐一口气——怎么就没带伞! 下着大雨,翟铭祺困在灰暗的教室里,看着教学楼里的同学们一一离开,他倒也不着急,只是看着浓墨的天色,谢绝了好心要与他借伞的同学。 指针逐渐从十开始转了小半,翟铭祺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写着卷子,直到从那吵嚷的雨声里捕捉到些不太一样的声音,他微微直起腰来。 不远处传来的是一阵脚步声,轻快有力,愈来愈近,像是急促的鼓点。 翟铭祺看着窗外的雨幕,手上整理着已经齐了许多次的书,心里默数着时间。 三,二…… “翟铭祺——” 走廊那头的窗户被人拉开,笑音先来,扬扬声调胜过淅淅雨响,始作俑者翻身坐在窗上,撑着晃着腿。 一,翟铭祺心中的倒计时随着少年的尾音结束,他抬头看去。 “外面下雨了,我猜你忘带伞来。” 那处的褚嘉树正懒洋洋靠着窗边,教室的灯光铺照在他身上,熠熠璀璨,眉眼如画,正朝着他笑。 “我来接你回家啊。” 正是那洋洋自得最好少年模样。 翟铭祺想,看吧,他就知道。 - “诶我说你那破补习课什么时候结束,每天晚上十点后才回宿舍就算了,怎么放月假也不消停。” 褚嘉树一路上扯着人唠唠叨叨抱怨不休,转道又把人拉进了超市里,雨天里的超市也处处黏腻着潮湿,地板上杂乱的脚印,人来人往的声音。 褚嘉树这种时候总是靠着翟铭祺很近,这人身上干爽有带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 他总是以此替代外面的枯草烂泥泡发后灌进鼻腔的味道。 那个缺德的补习课,是为了明德参加的一个很有意思的竞赛搞的,翟铭祺是竞赛的主要成员,据说主赛场在国外一个叫做什么叽里呱啦的地方。 褚嘉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翟铭祺他们这群人这周月假结束就走。 他郁闷得觉得这春雨如泥了。 定了时间,想着这还是翟铭祺第一次一个人出去,往常去哪儿他俩都搁一块儿,乍然分开,褚嘉树竟然还很不习惯。 心情愁闷,索性拉着翟铭祺去逛超市,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可惜两个少年人实在没什么家用意识,家里缺什么东西大多是有阿姨补上,也轮不到他俩操心。 只能漫无目的地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翟铭祺目光落在褚嘉树干净的脸上,耳朵里挤满了少年没有停歇的清朗嗓音。 原本被雨水侵蚀得酸涩的身体也难免松和起来,翟铭祺眉梢舒展,活像是干了雨天的一碗热汤。 “潮湿的雨天,适合喝汤,”翟铭祺推着购物车,按了按有些疲劳的眼睛,“好想喝小时候婆婆给我们做的甜汤。” 褚嘉树侧头看了人一眼,伸手拿了一碗货架上速冲泡的紫菜蛋花汤扔翟铭祺手里:“汤,待会儿拿个矿泉水瓶用冷水一冲,给你放点糖,也是甜汤。” 第79章 翟铭祺伸手就去掐褚嘉树的脖子。 嬉笑打闹半天,扫了超市里半个货架,两车购物车里堆了个满满当当。 纯瞎转悠,褚嘉树拿了一盒健胃消食片在手上,车里其他全是零食跟罐头,褚嘉树语重心长地拍着翟铭祺的肩膀:“知道你不爱吃白人饭,兄弟能帮的都在这儿了。” 翟铭祺目视那比人高的零食山,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谢谢他还是该怎么的。 - 明德的那个竞赛,翟铭祺确实很感兴趣,前些日子天天泡办公室里面,褚嘉树一天到晚都难见到人。 学习那边定了人选,翟铭祺又在这方面的专业性不算是那群人中最顶尖的,好多天褚嘉树就干盯着人挑灯夜读,抱着平板写写画画能研究一整宿。 褚嘉树在家里没事时不时地路过一下瞅一眼,照他对翟铭祺的了解,他是真怕这人压力太大半夜绷不住偷偷哭出来。 索性并没有,他闲溜达也没什么事,于是跑去厨房开始打电话给翟砚秋研究菜谱,一头钻进厨房里捣鼓捣鼓的。 褚嘉树看着时间往翟铭祺房间溜达一转,又一次进去的时候恰好看到翟铭祺一头栽在床单里,手上的平板倒在一边,沉沉地睡着了。 他没有多语,进去给人搭了搭被子,放轻声音悄悄离开。 等到华灯初上,一阵香气先弥漫在房间里,热烘烘的,冲散了那份潮湿的雨气。 翟铭祺浑浑噩噩,脑子里是混乱复杂的知识点,鼻腔里充斥着一种熟悉的香味,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山里的某个年月。 他徐徐睁开眼,不远处透着暖色的灯光。 褚嘉树从床下突然冒出来,端出来一个熬得正正好的甜汤:“——起床啦,喝汤啦。” 翟铭祺眼里就是一张凑上前来的脸,眼亮如星,眉骨流畅。 少年捧着脸大一碗甜汤盅,里面盛着是他最近说想吃的香气。 “喂,翟铭祺,这是我研究了九九八十一种方法,特意熬了七七四十九天——” 翟铭祺闻言不由失笑:“这是什么神材妙汤,你要让我喝了飞升成仙吗?” “喝了当然是长命百岁,平平安安啊,”褚嘉树笑眯眯地把甜汤塞他手里,“尝尝看?” “别人求不来的天大好待遇。” “我独家,有没有感受到小褚下厨对你深深的溺爱?” 翟铭祺目光流连在灼灼目视他的那双眼睛上,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翟铭祺深深看了对方很久,褚嘉树就这么仰着脸让人看。 他伸手掐了把人的脸。 “嗯,感受到了。” - “东西带齐了吗?”褚嘉树翻着衣柜,扯出件短袖来,“这还有件球服,你会不会想半途去打球?” “这风衣保暖,”褚嘉树转念一想,“要不拿件羽绒服上?” 翟铭祺思考了下:“我看行。” “行什么行,”翟语堂仗着自己一个人出去多的经验,直接在门口一个大吐槽,“俩少爷,醒醒,那地方三十多度的天。” 褚嘉树遗憾地放下了手里翻出来的围巾。 万一突然全球降温到零下呢。 家里一片混乱,阿姨默默把她的锅铲从两个少爷整理的行李箱中拿出来。翟语堂还在和褚嘉树对骂,翟铭祺一脸头大地往行李箱里装小山高卷子。 等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撕扯到了机场,翟铭祺差点没赶上时间。 “我走了?”翟铭祺在机场跟褚嘉树说。 褚嘉树点头。 翟铭祺走了两步,他又回来,扯着人说了一通:“那天买的零食你别都吃了,还有我的份。” 褚嘉树点头,朝人挥挥手。 结果翟铭祺一个转身又利落回头:“我不在,你别去掺和那些破事儿。听到没,你别去瞎掺和!” “特别是白和,你一个人少和他走进了,他这人磁场好诡异的。” 褚嘉树憋着笑连连点头:“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不去行了吧,我等你回来的。” 翟铭祺立在原地没忍住:“有什么给我打电话。” 翟语堂也忍不住:“你俩有完没完,翟铭祺你就出去一周,又不是一两年,搞这么依依惜别干啥呢。” 翟铭祺没理她,几步又走回来,凑到褚嘉树面前神色相比之前几句认真许多:“……要是半夜再梦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也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机。” 褚嘉树伸手摸了把翟铭祺的头,本来想把人往外一推,下手又舍不得,笑道:“知道,好,快走吧,让人看笑话。” “一路平安,下周见。回来了我在家等你。”褚嘉树说。 “嗯。” - 房里空荡荡,似乎少了什么,褚嘉树坐在干净的桌上,平白觉得几分怅然。 翻出卷子,不想做;打开电视,没看头;出去逛了两圈,那不知道哪里来的鸟作势要来叼他,褚嘉树挥挥手赶走,实在寂寞。 不知不觉,他胡乱又逛到了一处红砖青瓦的地方,春意胜,绿树如茵,花草茂盛。 有厚重回荡的撞钟声自远方来,褚嘉树举目看这四周,后知后觉竟是走到了紫金庙这山下来了,他想着来都来了,索性去了上次他和翟铭祺过的那家小摊买了根肠。 随便找了张长椅坐着啃,手机玩着消消乐。 “褚小兄弟?” 褚嘉树正说是哪个闲人喊他,头一仰对视上了一张熟悉的眼睛……哦,他想起来了,那个爱吃大闸蟹的大师,李明亮。 这也是相逢即是缘,李明亮从紫金庙里办完事下来,接到了订的一家蟹居的电话,以此理由乐呵得非要褚嘉树跟他一道。 你不推我不拒,褚嘉树坐在蟹居桌上吃了一块肉质鲜嫩的蟹肉,问着对头的李明亮:“大师看来最近生活过得很不错。” 眼见着脸又是胖了一大圈。 李明亮只是笑,并不否认,反而和蔼地问起了褚嘉树的近况。 “我走前算了一卦,说我今日有良缘,逢大吉,我说是会遇得哪位神仙,没想到竟然是褚小兄弟。”李明亮嘬了口黄酒,满面红光。 “就是怎么不见你那兄弟?”李明亮倒是稀奇,“少见啊。” 褚嘉树心下疑惑自己和翟铭祺不就和这大师见过一回么,怎么就知道“少见”起来,不过他转念一想或是这大师确是有通天本领算出来的吧。 那大师啃蟹几口问:“小兄弟又是来紫金庙求你那个梦的解法?” 褚嘉树摇头:“没有。” “小兄弟有时候看看眼前人也要珍惜眼前人啊。”“啥?”“小兄弟其实按自己所想的放手去做就是了。”“啊?”“其实小兄弟我不瞒你,我一直觉得咱们的世界就是一台存储各种数据的电脑,我们就是在玩游戏,对不对?”“大师……您喝多了,少喝点吧。” 这顿饭其实给褚嘉树吃得莫名其妙,除了那蟹的滋味实在是好,其他都是听得一头雾水,昏头昏脑。 走之前,大师把他们跟前凌乱的碗筷撤开,给他留了一个待付的账单,摆了一卦。 褚嘉树只记得那天大师给他说得最后一句话。 顺其自然。 - 褚嘉树头一次醒来,在没有翟铭祺的夜晚。 漆黑的夜里,无一盏明灯,夜半风声萧瑟,他无端觉得骨头发冷,冻得他皮肉连着骨头缝都在发抖,他指尖拿不稳手机,眼睛看不清时钟。 他又做梦了。 褚嘉树背虚靠着床背,单薄的衣料混杂了汗水紧黏着皮肤,四周空寂无声,褚嘉树只能蜷缩着小心地用鼻腔喘着气。 他看到了,这次,他看了他上辈子的一生。 家财散尽,众叛亲离,支离破碎,不得好死。 他说他那熟悉的梦呢,原来小时候就梦过一遭了,遗失在记忆长河里的片段被一点点地拾起来,每段都看得人心惊胆颤。 走了不该走的路,喜欢不喜欢的人,做不能做的事,那全是他不想的人生……他原本的一生。 褚嘉树只觉得喉头哽咽,喘息不能,手指几次打着电话拨不出那串数字。他缓了几秒,握住自己发颤的手,靠近屏幕。 电话几乎只是响了一秒,瞬间被接通,对面传来他最熟悉的那份温和嗓音,君子谦谦,温润如玉。 像是救人于水火炼狱的观音。 “怎么了,我明天就回来了,你怎么这么时间打过来……”话筒里模糊的笑意化作尾音的几分担忧,“又做梦了吗?” 霎那间,褚嘉树无知无觉,眼眶里有什么倏地而落。 他倒下来埋在柔软的床铺里,耳朵轻轻贴着冰凉的屏幕,似乎这样就可以贴着远在几千万里,隔着大洋彼岸的另一个人的温度。 “翟铭祺,我好想你。” 梦里似乎也有个这样的人在,是谁呢,褚嘉树看不清对方的脸,那人好像在摸着他的脸,似乎靠近他,似乎……在唇间落下了一个吻。 第80章 是谁呢,那是什么时候呢。 褚嘉树不知道,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 - 翟铭祺是在第二天回来的,褚嘉树早早在门口等着,在人进门的一瞬间,他抱住了他想要的温度。 他们什么也没有多说。 安静地坐在门口,褚嘉树抱着翟铭祺弯下的腰难受地仰起头,眼睛里碎着星光,他看着翟铭祺,破碎的水光顺着眼角往下仰进他的衣领后,由烫逐凉。 时隔几年,他再次呢喃出曾经儿时的那句话,他说,翟铭祺,我不想做梦了。 “……我不想做梦了。” 梦里什么黄泉前世,什么金玉良缘,什么人人生生死死,他统统不想看,他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可那些画面自脑海中来,清醒时避不开,睡着了又陷进去。 “为什么是我呢,”褚嘉树不明白,他靠在翟铭祺的腰上,被一下一下摸着头,“为什么让我来做这些梦,我不是一个普通小孩吗?” 翟铭祺回答不了,他也不知道,他只能把求来的那封平安符都挂在褚嘉树的身上。 “不只有你,还有我呢,”翟铭祺垂头捧着褚嘉树的脸,“你忘了吗,你说过的,我会陪着你的。” “不管发生什么。” - 他们坐在地毯上,窗户灌进快要入夏的风,钻进偌大的,安静的,又只剩他们的别墅,空荡荡的漆黑,包裹着相依靠两个人。 “梦里是一本万人迷小说,我是书里的反派。”褚嘉树声音很轻,似乎能被风吹走。 窗帘紧闭,家里总是他们两个人,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视上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个万人迷的主角呢,是翟语堂,我小时候好像和你讲过,”褚嘉树笑了声,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从前没有过多的在意,因为我看到的翟语堂也好,还是其他人,都过得很好。” 翟铭祺没有插话,只是一双眼睛安静地看过来,似乎在问,那你呢。 “我,”褚嘉树觉得难以启齿,一些词在舌尖滚动后还是发出难听的音调,“照小说里的说法,我好像喜欢她,不过……” “爱而不得,拆散她和她喜欢的人,还想把你家搞得家破人亡,最后强取豪夺?” 这些话听起来实在太好笑,褚嘉树说完都觉得是自己中二病已经发展到了一种不可救药的地步。 “你居然真的喜欢语堂?”翟铭祺诡异地在意这个点,眉眼含着不可思议,拧着眉头坐起来看他。 褚嘉树莫名其妙:“什么居然真的假的,哪儿来的结论啊,没有!我都把她当一家人,你脑子里的东西飞哪儿去了,难不成你喜欢安故啊?” “没有。”翟铭祺重新闷闷窝了回去。 十七八岁的年纪,谈起情窦初开依旧青涩,是春天时那树上欲绽不绽的花苞,看着张扬绚丽,距离金秋的果实之际,还有一整个夏天的长度。 电影里的主角正在经历几番波折后,劫后余生地在大雨里接吻,天地为观众。电视机前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分一点注意力在那上面。 “没事的,我们都已经改变了那么多人不幸的结局了,也能改变自己的,不幸不会落在我们头上。”“是吗。”“一定的。” 分辨不清的嗓音一前一后地落在只有他们的房间里,玻璃上反光的影子似乎是在拥抱。 “褚嘉树,我们以后会很好的。” “至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第66章 人是都疯了,他要回山里喂鸡 褚嘉树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白和。 他觉得梦是有问题的,到底是什么在牵着他们的人生在失心疯地乱走,一个个的张冠李戴,鸠占鹊巢,精神失常,无法无天。 西池还是老样子,活得像是上今纸醉金迷里的一块疮疤,蛛网织成的街巷,垃圾堆叠的房梁,纸片的墙背下是苟延残喘讨生存的人。 他们路过了那家煎饼摊,老板依旧躺在那张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摇椅上睡觉,没客人也没那只鸟。 他们沿着斑驳的墙体,蛀锈的楼梯,到那扇依旧充满红油漆的门前,不过又有些不太一样,油漆应该是被哪位艺术家接过手,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玫瑰丛。 绿叶从空隙中挣出墙体,环绕着一簇簇馥郁的旧色。 褚嘉树敲了敲门,老旧的房子隔音实在是如同虚设,他们甚至能听到里面慌乱的脚步声和一些莫名其妙的桌椅撞响。 这里面在干嘛……褚嘉树的手要敲不敲地悬停在门上。 他想着这次一定得要到白老师能联系的方式,下次找他前预约一个大家都很正常的时间。 别冷不丁地又又又唐突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那阵响音才渐渐息止,脚步声慢慢地朝门口靠拢,门先是开了浅浅一个缝,一只莹白如玉地手先落了出来,轻柔地搭在门框上。 一只手搞了一出欲语还休的感觉,门迟迟没有打开,褚嘉树和翟铭祺俩人愣门口看那手,琢磨这是卡住了还是怎么的,门锈住了? 或许是隔着门的两方都很沉默,里面的先没忍住把门拉开了,做好表情的白和用他那双沾染弹幕的眼睛看过来时—— 他深吸一口气把将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扣上扣子,表情似乎是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绝望,呼啦一下子把门全敞开了。 通畅的门口,白和捂着脑袋匪夷所思地问:“怎么又是你们?!” 门口的两人睁着两双清澈愚蠢的眼睛对视上来。 白和:“……”白和哽了口气。 白和转身把衣服穿整齐,让出道来让两人进来,侧过身体房间的全貌展露出来,褚嘉树又一次捕捉到了桌上的那个简陋的矿泉水瓶和桂花树杆。 依旧格格不入,不同于上次的废墟,这里面可谓是天翻地覆。 怎么说呢,大概是之前装宝石的箱子成了房间plus版,褚嘉树被满屋子金闪闪的装饰闪得眼睛都睁不开。 “又什么事儿?” 白和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后,暗自地寻思一道,真是奇了怪了,他好像跟这俩小孩也不怎么熟,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了现在已经习以为常的地步的。 “白老师,很冒昧地来打扰您。” 褚嘉树在熟练地扯出他那番说辞前还是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和您讨论一下,真实经历,并非改编,也不是我有病。”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真实发生经历……好像有点错误。” “有没有可能是假的呢。” - 白和眼睛难得发直地听完褚嘉树坐在沙发前的长篇大论。 短短半个小时,他大概知道了自己似乎是一本某种非法且未成年人禁止观看的文中主角,欠债可怜美丽且招惹了无数的1。 并且在某一天的同时掉马后,彻底陷入往后余生都会搅合在那群精神病之间的局面,天天马赛克。 “……你疯了吗?”白和真诚发问。 “你跟楼下卖煎饼的那骗子一锅出来的吗。”白和再接再厉。 褚嘉树一顿,好啊,他果然是被那煎饼老板骗了吧! 等会儿,那个暂且不谈。 褚嘉树其实也不想说这个,不光台词烫嘴,内容还不过审。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满口胡言还性/骚/扰的精神病。 褚嘉树心力交瘁地继续理性交谈,把自己梦里所有关于白和的剧情全秃噜出来,其实这位的剧情很好解释,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 也就是全是马赛克而已。 “拳击手,总裁,医生,大明星,卦师,画家,摄影师,哦,还有一个反社会……” 没等褚嘉树继续下去,白和已经停停停地要随手拿抹布堵他的嘴了。 “好了,我相信你很诡异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有人在撬锁,坐在沙发上的脸色一变,白和熟练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把褚嘉树和翟铭祺俩人提拉起来,一块儿打包利落地扔进了最近的那个房间里。 全程不过几秒,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和房间里一个脖子挂着摄像机男人面面相觑。 那人看起来似乎正在往衣柜里躲,好巧不巧的,褚嘉树顺着摄影师的方向把衣柜里藏的两个人看得一览无余。 一时之间大家都很沉默。 摄影师默默地关上了衣柜,往窗帘那儿一掀,三个男人突兀地被亮出来。 摄影师:“……” 三个男人:“……” 褚嘉树:“……?” 翟铭祺:“……好多人啊。” 已经来不及管这么多了,摄影师一言不发地把自己藏了进去。 褚嘉树欲言又止。 门外传来了又一道低沉愉悦的嗓音,脚步声似乎距离他们这扇门越来越近:“宝贝儿,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呢,在家里磨磨蹭蹭,好像很不安哦?” 第81章 “背着我偷偷藏小老鼠了吗……” 他的天老爷啊,是那个狗养的精神病反社会——! 褚嘉树好像一瞬间共情了房间里之前的所有人,情急之下,把身边的翟铭祺一把捞起塞进衣柜里那两人中间挤着,啪得一声用背压着衣柜。 同时房间门被打开。 “suprise——!” 画着小丑妆的男人笑嘻嘻地打开门,他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目光落在褚嘉树身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顿,面色缓缓地阴沉了下去。 堵着衣柜门的褚嘉树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苍白地朝男人挥了挥手:“……嗨?” - 白和闭着眼睛一脸不愿睁开看世界的表情死在门框边上。 褚嘉树也是后知后觉,他寻思他刚刚为什么要把翟铭祺塞进去。 他不是来找白老师谈正事的吗,这种小三被捉奸的心虚感为什么还能对应环境自动触发啊!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僵持,褚嘉树突然想到了梦里那个顶级掉马的场面,沧桑地搓了把脸。心想着等会儿,不会这么巧吧…… 他只是路过谈事儿的,不是来加入他们的啊,望各位大哥老天爷观众当事人周知周知,褚嘉树虔诚得几乎要给随便谁磕一个。 “……行了,都出来吧。” 最后打破僵局的还是白和。 褚嘉树木着脸小心翼翼躲过某个反社会的目光范围,心想这个场面,除了白和也没有人能够招架了。 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异禀呢。 话音刚落,房间里噼里啪啦多出了很多人,简直是雨后春笋般的昌盛。 褚嘉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从衣柜里被第一个被推出来的翟铭祺,这人打了个踉跄扑他身上。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接二连三地从衣柜里优雅走下来的大明星和拳击手,从窗帘后面闪亮登场的总裁,画家,医生,摄影师,最后一脸震惊地看着从床底下爬出来的卦师。 行了,齐活了。 大家都来得整整齐齐的。 - 事已至此,刚好凑了两桌人。 白和翻出两张大圆桌,门口陆续到了各路人马打电话定制的外卖,褚嘉树数了一下,单是表白的蛋糕都有八个,也不知道一人吃一个能不能吃完。 你看看这,来都来了。 褚嘉树迫于无奈地举着筷子干饭干的认真,和翟铭祺都充耳不闻饭桌上逐渐奇怪的话题。 “这红烧肉真香。”褚嘉树夹了一大块。 “居然还有薄荷巧合力冰淇淋。”翟铭祺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大碗。 不算安静的环境下只有这俩在格格不入的嚼饭,直到在他们说到上床的时候,褚嘉树还是没忍住呛了一声。 真希望未成年保护法现在能化为实质来保护一下他的耳朵,褚嘉树用力地嚼嚼嚼。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渐渐地飘了过来,刚刚褚嘉树和白和在客厅里大声密谋的时候,这群人可都是隔着那丝毫不隔音的破门听了个一干二净的。 荒诞不经的梦,命运弄人的走向,桌上一时之间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气氛,他们都把视线放在了正在认真喝酒的白和身上。 白和正随便开了一个人带来的酒,酒液在杯中晃荡出迷幻的颜色,他一个人喝。 他多少还是听进去了褚嘉树白天的那番话的,任谁好好的人生被掺杂了这宛若狗屎的剧情,也没办法一时半会儿地平静下来。 褚嘉树不能,翟铭祺不能,白和也不能。 他明明大好人生,他本来是应该做一个普通的医学研究者的,存款不多但是刚好够生活,可以买喜欢的花,爱人只找一个就够了。 而不是一觉醒来突然负债无数,满桌都是他床上的朋友,个个心怀鬼胎。 白和喝着酒,目光迷离地看着窗外,关上的窗户上有着自己的倒影,他看着里面的自己,熟悉又陌生。 好像在某一刻,他不太认识自己了。 沉溺于你情我愿的欢爱,自我放逐,可是他依稀记得很久之前,他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似乎是注意到了有点死了的褚嘉树和翟铭祺,白和还是笑了声,主动救了一把。 “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白和打断了桌上的那些关于争夺宠爱,争夺“正宫”类似的发言,看着褚嘉树说,“成年人会有性生活,这很正常,你们也不小,听两句也没事。” 褚嘉树放下了筷子,听白和说话,可是他听后又分明地意识到,这些话似乎不是在只对他和翟铭祺说。 “我说得粗俗一点,他们都不过是我的朋友,”白和解释了那一箱子没有花出去的钻石,“我从来不用他们的钱去还债。” “很可笑,背着债还在坚持一些没所谓的东西。” 白和喝醉了,褚嘉树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白和想了想,最后还是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或许是在警醒自己,我没有沉沦,也没有落魄。” “我依旧是在取悦我自己。” 毕竟对他来讲,满足一些人类最浅薄的欲/望确实很快乐,这是他生活的方式,不是把自己抵押给生活的方式。 白和觉得自己像是菜市场的烂鱼一样地反抗那狗屁的人生和命运。 喝醉迷离的眼睛看向了褚嘉树,白和看了他很久很久。 褚嘉树同时也回望着白和的眼睛,一瞬间他觉得很熟悉,像他梦里的那双眼睛,他自己的眼睛。 不甘于命运,即使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也在像个犟嘴的青春期孩子去反抗各种陈规烂俗。 反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强加来的轨迹。 白和晕晕乎乎盯着褚嘉树慢慢回神,思索了几秒后还是去稳固了一下桌上唯二的俩孩子摇摇欲坠的三观。 “当然,我觉得那种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这样很好,这样的人很少,这样的感情也值得被歌颂。” 酒喝多了,人也就昏昏沉沉,按理说照剧情接下来发生点什么都懂,但是问题是现在偌大的房子里各位气氛实在微妙,还有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未成年人。 再加上褚嘉树的那番话…… 褚嘉树注意到了趴在桌子上醉晕的人,眼眶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红,闭着眼睛的时候,那扰人的弹幕总算关了,只能看到濡湿的睫毛耷拉着。 “我希望你们是……”白和闭着眼,歪着脑袋嘬干了自己最后一口剩酒,“我祝福你们是。” - 几分钟后,稍微被拉回了一点三观的褚嘉树面目呆滞地啃着蛋糕。 “我想回山里,我要回去喂鸡。”褚嘉树已经被饭桌这些个疯狂自由发散思维的神人们折腾疯了。 他扭头就朝翟铭祺崩溃:“至少鸡不会突然半夜两点发疯把我叫来这里,说自己想要跨越物种隔离和一头牛在一起。” 是的,那场剧情里的马赛克没有发生,白和被带进房间里单纯地睡觉,可外面这一群人还在桌上各怀鬼胎。 他们换了种方式来折腾褚嘉树来了。 褚嘉树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家里的,这样就不用听一群疯子思考八人共夫的合法性了。 一个个的问题朝他抛了过来,白和喜欢什么,白和最喜欢谁,白和最后跟谁在一起了,白和扒拉扒拉…… 他现在听到白和的名字就想跳楼。 来之前还是该看一眼黄历的,今天根本就不宜出行! 他真的求求这群哥哥们了,咱聊点儿能过审的行吗? “放过我吧——” “我只是一个高中生,我又做错了什么呢……”褚嘉树绝望道。 他们两个直男坐立不安地挤在一群gay中间,听一群马塞克文1在那儿分析,该怎么哄马赛克文里的0开心,话题越飞越脱缰,还拉着褚嘉树死缠烂打。 至于被追着问的原因…… 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肯定这群疯子全偷听到了他俩知道剧情的事,褚嘉树也觉得很奇葩,居然这么多人都信了。 按照概率学来讲根本不合理,居然就没有一个人怀疑他有精神病。 另一个原因更是荒谬,褚嘉树摇着头洗耳恭听这群人的第二个原因。 这群人朝他俩问出了一个极其可笑荒谬的问题。 “你们不是一对吗?” 房间里诡异地静了几秒,褚嘉树默默深吸了口气。 他确认了,从此刻开始,他真的恐同。 “……这已经不是一把糯米能解决的事了,”褚嘉树忍无可忍地扯着翟铭祺站起身来,“我要去给他们这群人一人泼一盆黑狗血。” 第67章 暗恋这件小事 假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滚了过去,日子照旧的过得乱七八糟。 褚嘉树思来想去,在这个剧情上他能帮忙做的就是想办法让白和填了那一笔巨大的负债。 一个人的一生靠一个人去改变,那是很难很难的,褚嘉树这么想着。 这笔钱不是褚嘉树主动提的,而是林见初提的,她从褚嘉树那儿听来了寥寥一些话题后意外说道,她很早就听说过白和,之前一直很想认识他。 第82章 自从林见初那次要他做那些离经叛道的知情权后,褚嘉树就三五不时地给她讲故事一样地提几件,那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是妈妈。 林见初去见了白和,不知道他们讨论了什么,总之结果是林见初替人还了那来路离谱的债,而她请求白和能够在他原先半途被迫放弃的专业领域继续下去。 至于白和到底是什么专业,为什么让林见初这么在意……没人给他说啊,褚嘉树也不知道。 “是这世界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白老师,你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人生。” 那双灼灼的目光落在白和的眼里,他不由觉得心口发烫,少年稚嫩懵懂,带着一腔惹人啼笑皆非的热血,冲得他想流泪。 白和伸手摸了摸褚嘉树的脑袋,倒是跟真心实意,面色奇怪地跟他说:“你有一个很爱你的母亲。” “如果梦里关于你的那些曾经也是真的的话,你现在很幸福。” 褚嘉树没有否认,不过他看到了白和手上曾经出现在梦里昙花一现的推荐信,抬头看着白和:“白老师也会幸福的。” “以后会越来越好,恭喜白老师。”褚嘉树说。 白和点头,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送给了不明所以的褚嘉树:“独一无二的感情很珍贵,我的那句祝福是真的。” “或许等你长大那天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 褚嘉树不能明白这些事情,不过有些人的话就像是一颗种子,总会在适宜的时候发芽。 如果他再长大一些,或许就懂了。 他已经十七八岁了,还要怎么长大呢。 六月一过,气息就燥热起来,空气黏腻得像是树丛的汗水,裹着树叶里的蝉鸣,褚嘉树刚刚忙完给即将毕业的高三生拍毕业照的任务,抱着摄像机回去。 那是一个极其平常又安静的午后。 褚嘉树穿过高一部空无一人的走廊,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在宿舍里午睡,他准备到教室把摄影机放回去。 走廊夹道一侧的树生得茂盛高大,倾泻一片盎然的绿在脚步下,阳光透过缝隙,变成一道道的波纹,被风推开后成了墙上青春年少的影子。 打开后门的时候,惊觉最后一排还躺着一个人,坐姿奇丑无比,堪称醉罗汉下凡,头仰在椅背上,一只脚蹬着课桌晃一晃的,似乎在下一秒就要翻过去。 褚嘉树默然地看着这一幕,几秒后举起相机认真地把一个活生生的少年装进了四四方方的镜头里,按下了快门键。 咔嚓—— 那人听到动静皱眉侧过头来,又在看清是谁后,浑身都放松下来:“唔……回来了?” 翟铭祺搓着眼睛,站起来走到褚嘉树旁,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灼热的掌心靠着皮肤都发烫。 “总算等到你了,走吧,一起回寝室睡觉去。” 稀松平常,贯穿在他过去人生的每一个时刻。 看到照片定格的一瞬间,褚嘉树放下相机和翟铭祺对视,恍惚间重合了小时候某时想要长大的迫切。 ……他想再快一点长大,他有点想知道白老师嘴里说的,长大那天会明白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什么呢。 - 天气热得烤焦了地皮,这遭瘟的学校要搁三十多度的天底下搞个劳什子的期末体测。 褚嘉树仰着个脑袋挂椅子上打瞌睡,墙上挂着的时钟打了鸡血得滴溜转,脚步声从远到近,“咚”的一声给人浇得洗精伐髓。 “……谁叫魂儿呢。” 褚嘉树掀开眼皮子,破案了,谁的倒霉桌子翻了,高中山高的书沉甸甸地压榨着被埋下去的同学。 这个时间段大伙儿都去上体育课了,全年级是选课制体育课,褚嘉树选的养身太极拳结课早,提前回来了。 见状出于乐于助人的心态,他还是走向了那片废墟,扒拉扒拉上面的书,捞起桌子,这才看清楚被埋的是哪个倒霉蛋。 眼镜被压碎了,江绪的脸上被书压出红印,他慢吞吞地爬起来,顺便抓起了一个断了的桌腿。 ……明德这搞得什么盗版粗制滥造课桌,褚嘉树匪夷所思地看着课桌残疾断脚。 当事人江绪倒是好脾气地并没有说什么,似乎遭遇什么事情都波澜不惊,默默地把所有书整理好,把坏了的桌子放到了教室后,再回来朝帮了点倒忙的褚嘉树道谢。 地上一只陈旧的钢笔滚到了褚嘉树的脚边,上面充满了划痕,似乎是被狠摔过。 褚嘉树看了眼熟,感觉是翟铭祺常用的牌子,他弯腰捡起来递给了江绪,目光落在了江绪衣服上。 明德校服很多套,基础的,不基础的,班上一天都不一定能统一,江绪身上穿着的这件是最普通的一件,洗得很干净,就是略微的有些短了。 高中的男孩子窜个子窜得快,褚嘉树他们一年也长了不少,换衣服不可谓不勤。 最后他的视线一掠而过男孩儿穿得干净但是起球的运动鞋。 这倒是让褚嘉树真想起来了些东西。 江绪,这名字他可真熟,万人迷文里的正宫,那个所谓的——天降。 其实这段日子,他一直没去特意地去注意这个所谓的剧情。 但他对江绪也实在不能说不在意,毕竟梦里上辈子他下场凄惨除了他自作自受搞来的祸端,还有多半是这小子搁背后推波助澜。 小说剧情说的是江绪小时候自闭症,褚嘉树观察着可能是剧情有误或者说这十几年治好了。 他看着江绪现在只是一个内向不爱说话的小同学。 不过他对江绪的了解也实在不多,梦里他的视角受限,全是自个儿遭殃的老惨场面了,哪里还能知道这位正义老大的家世剧情。 不过现在看来,江绪……似乎看着家境并不算阔绰? 阴暗病娇?真的假的。 - 楼道里全是体育课结束后飘忽的汗味,褚嘉树站在楼下大树的风口,等到刚跑完三千米的翟铭祺一块儿回寝室。 树荫下遮不住四面八方折射来阳光,少年的影子躺在地面上,褚嘉树右手搭着外套,左手搭上翟铭祺的肩膀。 高高的楼梯长又长,褚嘉树往前走两步后面就被一股力道拖着,他回头一看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扯他衣摆子。 结果喘了口气,发现是翟铭祺这厮,那明明跑完还力壮如牛的人,这会儿又假模假样地拿自己一根手指头明晃晃地勾着他衣摆借力,褚嘉树真想一脚给他踹下去。 他背过手拍了这人手背一巴掌,什么也没说继续载着个人回去了。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笑。 是谁在笑,好难猜啊。褚嘉树放慢了脚步。 他们回去的时候,寝室没人。 褚嘉树又一次躺在宿舍的床上,头发是洗完头没有干的濡湿,等人的间当,他爬到隔壁翟铭祺的床上翻出相机,靠着墙壁又一次翻看起来。 他看着照片里的人,翻到了前几天给人拍的那张在教室里面躺得乱七八糟照片,颜色灰暗,那人看着镜头的眼睛明亮。 再上一张,还是那个动作,不过镜头没有聚焦,模糊的人影,脸还没有看过来,一眼看过去轮廓干净,头发柔软杂乱。褚嘉树盯着照片里的人发呆。 余光瞥到一个逐渐靠拢的人影,正拿着毛巾擦着头发,最后把头发尽数摸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正抬手勾他的手腕。 褚嘉树视线下移,从自己被搭着的手腕移到了眉眼精致的那张脸上。 照片里那个惊鸿一瞥,比那苦夏树荫更生动的人自己从停滞的照片里出来了,就站在他的眼前。 而那双漆黑温和的眼睛,始终看向的是他。 “褚嘉树,”翟铭祺习以为常地接住褚嘉树的视线,在下面喊他,“下来吹头。” 褚嘉树探出身子来,微湿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清爽的水汽沾湿了脸颊,他伸手拍上了翟铭祺的脸颊。 “诶,来了。” - 枯燥的课程拉的比树上蝉的哀鸣还辣耳朵,教室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来一丝自然的光亮,只有头顶的人造白光。 褚嘉树眼睛被黑板上的各项数据晃得晕眩,眨了眨眼睛目光逐渐涣散游离。 他瞥了眼翟语堂,又若无其事地飘了眼坐在她隔壁的江绪。 这学期,这俩当了好几个月的同桌了,褚嘉树想。 他脑子思绪飘飞,梦里关于他们仨的剧情——翟语堂是万人迷文的主角,他竟然不觉得很惊奇,可能是翟语堂这小孩儿从小就讨人喜欢。 桌前穿着白色短袖的少年低头认真的写着作业,然后在很少的时间,又把目光安静地放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时间太过短暂,若不是褚嘉树这种盯人变态,没人会注意这角落里别人的一两秒停驻。 只是江绪看着目光游离,不太清楚是在思考老师的问题还是单纯放空思维的走神。 第83章 眨一眨,江绪只是看几秒后又回过头,低下眼做自己的事情。 看起来很正常。 褚嘉树坐在后面观察着两个人,往后靠了靠,手肘搭在后桌上,指节叩了叩。 翟铭祺伸出一根手指把住在他桌子上面的人戳回去,顺带塞了张纸条。 【干什么。】 褚嘉树本来是想问问翟铭祺有没有看出江绪有什么情况的,不过当他拿到了那张纸条时,看到纸上一侧随笔画得抽象红艳的向日葵。 不知道从草稿本哪个犄角旮旯撕来的。 啥鬼东西啊,这画技……褚嘉树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眼睛。 他思绪又被打乱,揉起纸团,几秒后重新展开叠好收了起来。 褚嘉树又独自看向了江绪,什么都看不出来,也是,小说里藏得那么深的一场暗恋,怎么会让人这么轻易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褚嘉树眨眨眼,手指摩挲着便签纸。 可是,只要存在过,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第68章 世界上无缘无故的爱 “我说你啊,你但凡把你的心思分点在化学上,照你这聪明劲儿,怎么会拉不起来呢?” 化学老师摸着微秃的脑门,抓着翟语堂唯一有些欠缺的板块:“老师真的很相信你啊姑娘,你这让我怀疑我的教学能力了。” “我干什么都很厉害啊,老师。” 翟语堂嘻嘻哈哈地拿回自己问题的试卷,又被拉着唠起化学这门课来了。 “老师,你不觉得是这门课太玄学了吗?别怀疑自己了,你不如去抢老王的职位,我会让你感受到职业光辉的。” 翟语堂甚至试图策反化学老师。 化学老师哭笑不得地挥挥手:“滚滚滚,课代表,你把她给我拉走拉走。” 一旁的江绪安静地抱着作业,听闻抬头看向了翟语堂。 空白的青春里,有人活得像太阳,像花。热烈,张扬,像教室里叠的纸飞机一样被放飞高昂。 翟语堂也正笑得弯着眼睛看过来,随着和老师说笑的工夫,辫子跟着她的动作在后面晃动。 “行吧,被轰走了,一起走啊小江同桌。” 翟语堂被赶了也笑意盎然,熟捻地过来又从江绪手上分了一半的作业,“怎么苦着张脸,来来,帮你分担点。” 习惯了没什么表情的江绪垂下头,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他在盯着他手上剩下一半那一叠作业本上,平白多了几颗青苹果味的糖果,他又把视线认真地停留在上面。 “记得你好像喜欢苹果?好像哪次聊天你说的,褚嘉树那家伙给的,就剩这么几个了。”翟语堂说。 “他们都说苹果是一种很无聊的水果。”江绪轻声说,话题没头没尾。 “怎么会,”翟语堂也不在意对方起的什么话题,她都能接下去,拆了一颗苹果糖吃掉,“你喜欢的话,那明明就是百搭啦。” 几颗糖随着江绪走动,在最上面不知道谁的本子上滚动,江绪趁着翟语堂没有注意,全抓了起来,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面。 - “你给我再吃一包——” “今天的量已经超标了,你别给我抢……褚嘉树!” 褚嘉树是在半道上撞见两人的,他那时候正拽着翟铭祺的袖子抢一包巧克力来着。 这说巧不巧的,来得正好啊。他一见到翟语堂,当即从硕大的口袋里顺理成章地掏出一大把吃的塞给她,五颜六色的包装纸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咳,顺便的,还擅自偷到了一包巧克力三两下拆了给塞嘴里,然后又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冲无可奈何的翟铭祺眨了眨眼。 “啧,”翟语堂把作业顺势找了个冤大头抱着,收下了花花绿绿的零食还自然地分了些给江绪,“有人拿咱们当挡箭牌呢,不吃白不吃哦。” 那头褚嘉树还在趁翟铭祺要发作前,眼疾手快地把剩下一截巧克力喂进他嘴里堵上。 翟铭祺:“……” 褚嘉树嚼吧嚼吧巧克力,避开翟铭祺的视线鬼鬼祟祟地蹭到翟语堂边上,装模作样地开始扯着人瞎说东说西,就是不去看翟铭祺。那本来不算长的路上硬是让这两人演出了一场形如高山流水的百人团癫笑。 而江绪始终一言不发地跟在一旁,好像在听那些与他无关也毫不感兴趣的话题。 没有提前走,也没有落下。 褚嘉树刚听完一场酣畅淋漓的八卦,正揉着有些僵住的脸,笑意未褪。视线无意地从江绪身上擦过,偶然对上视线,又被对方平静地挪开。 褚嘉树盯着人埋下的头若有所思。 分食完袋子里最后一点巧克力,他抛开思绪把作案工具揉几下塞兜里又理直气壮起来了,本着看不见就当没发生过的想法,下意识又回头找翟铭祺。 一扭头,不巧。他正对上了一双正大光明打量他的眼睛。对方始终认真柔和的目光忽而沉静下来。 不过短暂的几秒,翟铭祺率先避开褚嘉树看过来的目光,偏头去看那路边平平无奇的草。 褚嘉树定在原地,扭头跟翟语堂说了声后几步跑了过去。 “你看什么呢,我忽视你了,你又别扭?” 褚嘉树掩下神色,若无其事地几步凑近,朝他看的地方看去。 一片无趣无味的草地,他没看明白,侧头用眼睛问他。 顺便偷偷观察某人有没有悄悄不高兴。 “没什么,我在想一道竞赛题。” 翟铭祺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朝褚嘉树的脑袋方向去,最后落在褚嘉树肩膀上把人轻轻推远了些,“一身汗气,热,别凑这么近,自己玩儿去。” - 天上老天爷亲自炒了个糖色,油亮亮地挂了半边,云被风刮得挂丝,东一截西一片的,接着下头锅里炝上天的烟气。 油泼辣子的味道传了好几里远,黄色的灯泡晃在头顶上蒙了几层厚的灰,桌上手指一抹都有一厘米高的油腻子,褚嘉树扯了纸在上面擦了好几分钟没停。 对面坐着个喝汽水发呆的人,林寒奇抱着玻璃瓶怔怔地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嘉树当然猜不出来这人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大表哥这么娇气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打电话让他们来这么一破苍蝇馆子吃饭。 照他大表哥一贯的德行,怕不是皮鞋一沾到这儿的地面就要装模作样地昏厥在汽车后座上。 桌上摆了山高的肉骨烧,林寒奇也不怎么吃,他吃不了辣,刚就尝了一点就抱着这汽水猛喝,嘴巴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褚嘉树怀疑他大表哥是不是辣椒过敏。 不过他更看不太懂这吃不了辣的人,怎么还带他们来这红通通的,连空气都呛鼻的店铺来。 “哥,所以你今天叫我们来是……?”褚嘉树盯着天地店铺,最后视线不明所以地停在了大表哥身上。 有人在他手机里唧唧歪歪得下一秒天要塌了,这会儿坐他跟前了世界末日倒不提前了。 林寒奇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尽力把上面的辣椒蹭掉,一口闷。 下一秒,褚嘉树眼睁睁地看着汽水瓶空了。 褚嘉树:“……”不是,到底干啥来的呢这是。 翟铭祺:“……哥你要是吃不了还是别吃了吧,伤身体。” 眼见着林寒奇眼睛鼻子全给辣红了,密密麻麻的汗冒出来,连耳朵后面都通红一片。 他摆了摆手,重新开了一瓶新的汽水,喝了一大口后,莫名其妙地提出一个哲学的问题:“你们说,这世界上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吗?” 等会儿的,话题又是怎么到这儿的呢。 褚嘉树看了眼那汽水的标,确实不含酒精。 “啊……”褚嘉树往后躺坐在椅子上也喝了口汽水,释怀了几秒后也不纠结林寒奇大半夜发的哪门子癫了,“哥你要跟我们讨论哲学啊?” 林寒奇没有说话,他表情似乎有些纠结,有有些迷茫,最后视线空洞地落到了褚嘉树身上。 其实最近倒是有些风言风语,大概是大表哥和家里不知道什么原因闹了大矛盾,被停了所有卡,现在还流浪在外。 这么说也不确切,毕竟大表哥自己有房有钱的,其实不愁其他。 这停卡的事吧,大概就是传达一个褚嘉树他大姨和大表哥闹脾气的信号—— 褚嘉树觉得有些头疼,其实他妈不喜欢家里人实在是情有可原。 不说那些心怀鬼胎的远亲戚,就大表哥这一支,最亲的这支吧,他那位大姨,林见初的表姐……挺难评的。 先前就是这位姨跟林见初争权争得最凶。 而他大表哥吧,家里实在是有些复杂,就他知道的,他前大姨夫也就是大表哥的亲爹,凤凰男在外头花天酒地,出轨养人,被大姨亲手收拾了后净身出户。 但是他大姨这个人吧,也不是个对爱情多么忠贞的人。 在这之前她外面也养了挺多小白脸的,但就他大表哥一个孩子。 第84章 所以一方面娇惯孩子,一方面也控制欲强,他大姨是个强势的人。 养成了他今天的这位性格颇有些独一无二的大表哥。 林寒奇神色复杂,忽而叹了口气,摆烂一样地趴桌上:“我……” “你……” “……”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桌上三人大眼瞪小眼。 - 行吧,哲学就哲学,其实这话题褚嘉树私下里和翟铭祺也掰扯过不少回。 关于世界上无缘无故的爱,这种东西吧…… “会吧,”褚嘉树拉回局面说,“世界上说不出个一二三的事情海了去了,更何况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林寒奇蹭着饮料瓶垂着眼不说话。 褚嘉树见状叹了口气,你说说看,他好端端一个假期,怎么就坐在这儿开解起了爱情。 “不过我觉得吧,很多事情可能得看哥你心里怎么想,”褚嘉树不知道大姨给大表哥灌输的教育是什么,只能说点心里话,“感情这种东西吧,你心里有,那就是你的。” “这事儿多模糊啊,开始的时间都不一定搞得清楚,还问缘由呢。“褚嘉树说。 小说里情情爱爱的他和翟铭祺两个人都快研究透了,转头碰上现实里的这群人,也是给他们绕得弯弯绕绕。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话题来,褚嘉树又没谈过恋爱。 “哦。”林寒奇摁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那怎么才能看清呢。”“如果有的话,心里总该有数的。”“这样么?”“可能吧。” 有一搭没一搭,一个敢问两个敢答的,草台班子搭了半截,林寒奇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的视线总是朝着大马路。 直到一盘肉骨烧快见了底,店里响起了别样的热闹来,一直懒洋洋的林寒奇坐直了些。 打头的就是老板一家高昂的声调,热火朝天的夏日,因此更加闹腾起来。 褚嘉树顺着老板一家招呼的轨迹看去,落到了停在马路边的一辆豪车上,从那下来了一个人,褚嘉树看到脸的一瞬间没忍住扶额。 他这才回头去看他坐得矜贵的大表哥。 图穷匕见,原来他大表哥燕国地图的尾巴在这儿呢。 第69章 小说是虚构,他们该幸福的 从车上下来的人是陈觅。 那人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正常的装扮,体恤长裤球鞋,只是头发松垮地系在后面,眉眼锋利,倒让人错认性别的可能性小了许多。 这人提着一大袋的东西,应该是补品一类,穿过杂闹的人群,被脸笑开花的老板迎了进去。 褚嘉树倒是头回见到陈觅这个打扮。”这里的老板是他父亲的故交。”林寒奇突然开口。 褚嘉树停下手上晃着的叉子,洗耳恭听。 “陈觅是我妈资助的孩子,他小时候很多时候是养在我家里的,我一直把他当作姐姐。”林寒奇说。 “妈妈总是在忙工作,他比我大许多,小时候偶尔会照顾我,长大了又被妈妈请来保护我。” 林寒奇想到了什么,盯着走进门的人:“他第一次带我来这里吃饭……当时很烦他,所以我说了很不好的话。” 他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和他有往来的人几乎都深有体会。 只是大多数时候,碍着他家里背后的背景,没有人会说什么,大家都顺着他。 褚嘉树自然猜到了林寒奇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再带我来过。”林寒奇掩下睫毛,“我知道我当时说错话了,我不知道这里是他长辈的家里,我只是和以前一样抱怨。” 褚嘉树不打断,默默听完了林寒奇所有的话。 直到久远的陈述停下,褚嘉树问:“所以,哥你想说什么?” 林寒奇一口干完了那杯凉水:“我只是在想,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之后没有人说话,只是他们三个明晃晃的人坐在人家店里,想让人发现不了也挺有挑战性。 陈觅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事情,神情很淡,扫了一眼林寒奇红得过分的嘴巴后,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会儿,有人送了一杯凉水过来。 得了凉水的大表哥盯着凉水看了很久,眉眼低压着。 褚嘉树坐着回想一番原剧情,所谓是霸总追妻一万章,除了性别对不上以外,其他的糟心事倒也意外地勉强对得上。 林寒奇他们在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褚嘉树其实不算知道的一清二楚,不过他有梦里那个外挂,自然也知道后面闹的不算愉快。 只是林寒奇今天这个样子坐在这里,只会是两个人掰了,看样子还是梦里发展的那样,林寒奇起的头。 褚嘉树真是服气了,这现实都扭曲成这样了,性别都对不上了,这跟喝假酒打出病毒代码似的破剧情还能跑呢。 世界上对对错错的事情哪里说得清楚,每个人相处的方式又各不相同。 有的人需要道歉,从此和好如初,有的人不需要道歉,最好一别两宽。 翟铭祺倒了杯水喝了口问:“奇哥你图什么呢。” 当初闹着把人赶走的是林寒奇,这会儿来人家摊子喝凉水的也是他。 这两人之间,林寒奇性格有问题,他大姨的教育也有问题,陈觅的性格也有问题。 褚嘉树想了一茬这两人的状态,撑着脸推了推林寒奇得胳膊:“哥你要是喜欢他呢,你就去找,你要是不喜欢,你俩就到此为止嘛。” “哎呀说多了,”褚嘉树往翟铭祺身上一倒,苦着脸,“我们就是两个局外人,说什么都是我的想法,哥你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觉得,恋爱是两个合适的人在谈的。” “……我不想赶他走。” 两道话音先后落下。 褚嘉树扶额,觉得爱这个东西啊……行吧,他想以后如果他遇到的话,他还是得好好认清自己的感情。 “你喜欢的话,”褚嘉树把林寒奇未尽的话补充完,继续说,“那就去找他好了。” - 褚嘉树送了林寒奇几本恋爱大全和一些特别的书籍。 大概是《读了这本书,让你知道怎么做高情商》,《完美话术大全》,《青少年的培养》,《刑法》以及名著若干。 也不是别的,就是希望他大表哥别像梦里那么莽,平白瞎水剧情了。 不过那句“恋爱是两个合适的人谈的”的话也不是褚嘉树随口说的,他见多了什么锅配什么盖的——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人。 褚嘉树帮了点撬开嘴的小忙,其余的还是让谁谈谁折腾去了。 抛开剧情里其他的事情不说,爱是多美的一件事啊,褚嘉树想,他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盛夏吵闹在蚊虫嗡鸣的街巷,褚嘉树又一次忙忙碌碌地去了一趟西池。 最近研究院好不容易放次假,林见初得了一些好酒让褚嘉树带些给白和去。 这次他可提前打电话预约过了,白老师家里必不能藏人了。 褚嘉树提着一大箱不太认识的酒过来砰砰砰地敲门,翟铭祺手上还扛了一箱,据说全是白和喜欢的。 “哟,你俩放暑假了?”白和打开门看到他们两个,他先看向了褚嘉树:“十七岁快乐,前些日子过的吧?我听你妈妈讲的。” 说着,他从房间里拿出来几本最新套的卷子放进褚嘉树手上:“怎么样?礼物。” “可别小看,特意找老师出的题,我朝你们班主任要了你过去的卷子,做了一个你的个人表格,一点点专项计划,祝你两年后金榜题名。” 白和脸色揶揄,实打实的真情:“听林姐说你要参加国内高考。” “好好学习,知识改变命运啊小孩。” 褚嘉树哭笑不得地接过了礼物。 翟铭祺啧啧摇头,遗憾说:“还是生早了几个月,没能蹭上白老师这份大礼,太可惜了。” 褚嘉树没等白和说什么,他一拐子先过去了:“少在这儿跟我又争又抢的。” 翟铭祺忍笑:“哦。” - 几簇杂乱的花从生锈的窗户缝里探出来自成一片阴影地,褚嘉树歇在楼下咬着白和给的雪糕。 对面是条陈旧街巷,地皮考得干裂,几家麻将馆的声音吼得叽叽喳喳的,下一秒一扇麻将馆的胶皮帘子里面掀开,吹来一阵冷气。 那人抱着个肉夹馍的匣子,白漆刷着巨大的几个“老江肉夹馍外送盒”的大字。 空出来的那只手攥着花花绿绿的钱票,十七八岁的少年顶着夏日最热的烈阳,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短袖,脖子上挂的钥匙甩得一上一下,消失在一户红墙砖瓦堆起的单元门里。 那是……江绪。 褚嘉树手里的雪糕化着糖水,他刚正低头到处找纸擦擦,看到那一晃而过的熟悉身影后盯着那一处没动。 翟铭祺从一旁的小卖部里出来,手上拿着包纸巾和一瓶水,他扯出一张替褚嘉树擦干净,又隔着纸巾拿过雪糕,用矿泉水给他冲了冲黏腻的手。 第85章 “在看什么?”翟铭祺顺着褚嘉树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到。 脏乱的红砖墙,涂涂画画了团团的线条,小孩儿的简笔画,粉笔画的爱心写着某某某的名字,还有阳光倾泻下,墙缝里生长出来的几根杂草野花。 西池最常见不过的街景。 褚嘉树说:“我看到江绪了。” “江绪住在这里吗?” “也许吧。” 他们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过久,刚刚单元门的门口又来了一个男人,还戴着工地的安全帽,看起来是从哪里很急赶过来的。 看着五十来岁,很高,很瘦,领子因为天气的原因大敞着,露出滚着汗珠的黢黑皮肤和油亮的眼睛。 他还戴着灰扑扑的手套,脸上是风霜过后的苍老,提着一大袋的东西,直到下面的单元门又从里面打开。 这下出来一个戴围裙的女人,她正用蝴蝶结夹子夹在头发碎碎念:“老江啊,我这出摊刚有好生意,你这就乱买东西。” “给孩子买的,天热,”男人嘴上说着,却从袋子里掏出一根雪糕剥开递给了女人,“摊子上忙不忙,今晚我跟你一起。” “儿子晚上要来帮我,你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带他去医院复查你别忘了。” 女人继续和男人话家常。 “我记着呢,我去老王家的饭店定了位置,明天带儿子检查完我们一家就走老地方下馆子。” 翟铭祺这下也看到了,他们口中的江绪正从楼道里出来。 “快拿回冰箱冻着哩,这东西化得快,我一路跑过来。”男人如法炮制地把雪糕给了儿子,“儿子啊,今天还没跟你爸打招呼呢。” 江绪看着情绪不算很浓烈,但也是很听话地应声。 烈阳下,一家三口的说话的声音渐渐隐没在楼道口。 今天最高温度是三十好几度,男人只是匆匆来送雪糕,一身满是灰土的衣服满不嫌弃地被女人抱住,他又去抱了儿子。 “今天天真热。”褚嘉树轻声说。 “如果凉快一点就好了。”翟铭祺接过话。 他们没有站在这里多久,轻声地离开了。 - 低矮的楼房竖起墙,挡着大半的太阳,褚嘉树搭着翟铭祺的肩膀,心情有些复杂。 “翟铭祺,”褚嘉树喊了一声,“如果真的有蝴蝶就好了,扇一扇翅膀就能改变一场飓风。” 翟铭祺等着褚嘉树的下文。 褚嘉树想到了梦里的场景,他侧头和翟铭祺说:“欸,我有时候看着现实的东西,我好像每一天都在做噩梦。” 他们并肩走在狭窄的巷道里,热气化作水波纹在空气里一圈圈荡开,围绕着他们。 “怎么说?”翟铭祺偏头看他,两人的视线相接几秒后错开来。 “梦里都太惨了,”褚嘉树说,“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啊。你知道你上辈子最后什么结局吗?” 褚嘉树不藏着掩着了,他想,他也不会让梦里的事情发生的。 翟铭祺听他讲自己的结局,听褚嘉树梦里的一生,又想起来那些无数他们朋友们的小说情节。 “其实在梦里,我从来不知道江绪的家庭。”褚嘉树说。 只言片语,他大概了解的其实是一个扭曲的家,后面用一两句死亡交代,匆匆带过。 梦里抹除了一切,似乎只留下了一些浅薄的爱和铺作底色的痛苦,似乎只有刻骨铭心和生死之下的爱才被叫做爱。 可是他总觉得,人的一生不该是这样的,明明每个人都应该有决定怎么过完自己这一生的权利。 结婚也好,谈恋爱也好,喜欢同性也好,喜欢异性也好,一个人也很好。 翟铭祺说:“我们现在不就是在改变吗?把那些本来错误的轨迹掰回正轨。” 他们没有着急走出去,顺着巷子长长的坡道来到了西池一栋铁房子处,路过一截生锈的高楼梯,沿着往上走就是一栋矮楼的顶层。 褚嘉树抬头仰看着面前被拦住的路,心血来潮就很想上去看看,他扯着翟铭祺一道上去了。 顶层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是很晒,上面有长长拉起的一道棉线,被搭了十几床棉被。 心中的郁气堆积,总是想去高一点的地方看看广阔的视角,吹吹远方来的微风。 他们倚在摇摇欲坠的栏杆前吹热燥的风。 褚嘉树舔了下嘴唇,看过来说:“你……” 翟铭祺也看过来,头发被热风吹起,露出饱满的五官,耳边是楼下某个老年社团聚集起来的乐器合奏声,悠扬,惬意。 褚嘉树就被这样一张脸控住,险些忘记自己想说的话。 “嗯?” “哦,我想说,刚刚不还谈我那些梦么,我说,我总觉得冥冥之中命运这种事情好难说。” “这非说命运是既定的……”褚嘉树从楼顶往下看去,眯了眯眼。 翟铭祺伸手把褚嘉树被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手迟迟没有收回来。 “但这命运既然胡搅蛮缠,不讲道理,要把我们好好的一生搅成一锅浑水,我做什么要跟着命运走。” 褚嘉树低低地声音散在四周,他避开翟铭祺炽热的目光,侧头说出这种听起来像是动画片里热血主角的台词。 他要改很多很多人的命运,他要那些虚构的小说剧情永远虚构,而他们现实幸福。 第70章 补药怀孕,也别摘腺体 没在楼顶上安静两分钟,褚嘉树视线又一次从挂得茫茫热闹、五彩斑斓的内裤短袖中穿梭,越过交错杂乱的电线,密密麻麻的人群,最后雷达般准确地停在某个堪比垃圾场的小吃摊聚集所。 捕捉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想说的话一时说不起来,欲言又止的尾音被风吹散。 一胖一瘦的两个人,李明亮和煎饼老板蹲对着光秃秃的铁栏杆前啃煎饼,看样子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嗯,俩骗子的世纪会晤。 褚嘉树:“……”他想不明白这俩怎么在一个图层里面。 还没等他多想几秒,那像是被乌鸦嘴过的视线又带着他的脑袋乱瞥到了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褚嘉树微张下嘴,抬手就控制住翟铭祺的脑袋给挪过去:“你看那人谁?” 翟铭祺的手掌短暂地盖住自己眼睛。 真热闹啊。 某个很久不见的乌龙“omega”少爷正站在一家看着很像黑诊所的地方,拿着一张检查单捂着后脖子,衬衫短袖被风吹得哗哗响。 不对。 翟铭祺开口问:“他干什么来的,你梦里介绍这段剧情没?” 褚嘉树不太看好:“我实话说,其实关于那两位梦里所谓的原著剧情已经乱得飞上天了。” 褚嘉树他们见状又忍不住嘶哈嘶哈地去瞎操起那老妈子老爹的心来了,两个人脚步一转就前推后搡地从那烂垮的楼梯咚咚锵锵地下去。 西池这位置实在鱼龙混杂,从烧死人的日头下路过李明亮这俩,褚嘉树跟翟铭祺还被硬塞了一手刚热乎的煎饼。 几分钟后,他们迫于无奈地又坠着这两个闲得发慌瞎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浩浩荡荡地到了黑诊所的门口。 还没走近呢,就先听那黑诊所门口坐着的那位胡乱打听摇蒲扇的大爷嚎着大嗓门:“啥,你大老爷们要堕胎?” 褚嘉树一听这话就有点心死。 那头孟觉正小声地啜泣着,他坐在好心大妈搭来的板凳上,肩膀夸张地上下抖动。 大妈一边呲牙磕着瓜子,用手上装着瓜子的塑料口袋往大爷脑袋上一挥:“说话不过脑子,看人家长这么乖正的脸,不能是女娃剪短头发啦?不懂潮流。” 但显然大爷大妈们暂时还没有过于潮流前卫地接触到abo这种设定。 而褚嘉树竟然诡异地从这个结论中被安慰到了几秒。 他一言难尽地蹲到孟觉的面前。 孟觉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到熟人,显然在偶遇这种事情上他还没有白和的熟练。 手里捏着检验单子被揉成油渣一般,他看着褚嘉树就开始一大泡眼泪立刻忍不住地往下冲,手撑在褚嘉树的肩膀上呜呜咽咽,艰难地冲大爷大妈点了点头。 翟铭祺伸手偷摸去扒拉孟觉的手来着,一句“你咋了”才问了一半,就被白和捂着肚子要哭死天地的阵仗吓了个手抖。 边上啃着饼子的李明亮和煎饼老板也不嫌弃戏台子搭得寒碜,各自拉了把椅子来跟大爷大妈坐成一排来。 这一排观众还在七嘴八舌地劝。 “哎哟你怀着身子情绪不要激动的啦,娃娃你上医院哇,那里正规!”“你成年没有啊娃头,你妈勒,你妈咋不来陪你?”“你男人死哪里去了,你给大妈说,大妈带人去埋汰他——”“要不要来个煎饼补充营养,哦,这儿还有牛奶。” 褚嘉树的耳朵一阵阵的嗡鸣,他还没来得及对孟觉震惊一下子,眼睛就艰难地震落在那一排七嘴八舌自己开始唱起来的观众席上。 第86章 而站在原地的翟铭祺又在褚嘉树肩膀上戳了戳。 示意他去看到那黑诊所里头,那更是别有洞天——弥漫着消毒水味和老坛酸菜交响曲的诊室里头,正中央站了个身高体长,五官卓越的戏精,捂着脖子“哎哎哎”地嗷叫自己来这儿是为了“摘腺体”。 万事俱备,就差打板喊声“action”了。 褚嘉树回头头脑空白地看翟铭祺:“……他们疯了吗?” 翟铭祺瞥了一眼还抱着褚嘉树胳膊哭得欲生欲死即将晕过去的孟觉,慢吞吞地蹭到褚嘉树颈后心累地嘀咕:“我快疯了。” 等会儿这位哥你先等等。 这世界好乱啊,西池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褚嘉树的视线渐渐从李明亮,煎饼老板,甚至不远处从窗台上探出脑袋的白和身上安静滑过,最后停留在要“摘腺体”的段眠身上。 天老爷,现在这个世界的片场是拦都不拦了吗。 褚嘉树头疼地看着眼前的这片闹剧。 - 黑诊所的医生也是个老太爷,抱着个茶杯边咯痰边看热闹,边上那看着像实习的小护士一手拿针一边外放小说。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炯炯有神地盯着这俩不像正道来的两口子目不转睛。 褚嘉树转着脑袋很是认真地打量了这小诊所一番,得出结论这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诊所,孟觉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能打胎的谬论,往这儿顶天能治个发烧头疼的地方钻。 输液,开药,打激素,诊所里无非这么几种手段来回的干。 打什么胎,哪儿来的胎,真胎假胎。 褚嘉树即使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眼神往孟觉肚子那儿瞅。 行,看着还是一个正常男性的肚子,那看来是病人病情又加重了。 褚嘉树平静地想着。 不过,他觉得此刻病情变态的其实还另有其人。 比如躺人医生折叠床上,后脖子按了一块纱布,半死不活地闭着眼睛的“患者”。 褚嘉树现在就想搞明白这俩剧情现在到底是怎么个发展。 孟觉还在哭,观众还在劝,段眠还在嚎,医生还在看热闹,空气里弥漫着煎饼的香气。 他按着自己头,缓慢地往后靠在离他最近的翟铭祺身上,气若游丝:“你来告诉我,我眼前看的都是真实发生的,对吗。” 很显然,是的。 翟铭祺接过了热心的煎饼老板递过来的两个凳子,啃着煎饼拉着褚嘉树一前一后地也坐下了。 小小的诊所前挤满了天南海北的人,瓜子皮吐了一地,孟觉被围在中间,被塞了个泡着红枣枸杞的搪瓷杯。 “为啥要打孩子哇?你男人对你不好?”大妈心疼地拉起孟觉的手。 “哦,那小姑娘,你你,你怎么就想不开呢,这打胎还是伤身,你家里人知道不知道?”大爷噼里啪啦地给人打扇子。 孟觉有些无措地坐在他们中间,手上揉皱了那张检查单,悲伤欲绝地摇摇头。 李明亮当即掏出来了一张名片:“哦!你是不是那什么产前抑郁,要不要我来给你算一卦?” 煎饼老板见状也不甘示弱,摸来摸去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吃的:“你这水里要不要再加点红枣?我刚买的,甜。” 午后的光热烈地擦过天际,天上一片干干净净的蓝,褚嘉树的脑袋仿佛也一并地一洗而空,满脸释怀地望着一张离他很近的井盖。 - 怀孕的事情,段眠不知道。 褚嘉树咬着煎饼摸到了小诊所里,拉开折叠床边的小凳子,面无表情地盯着装模作样的段眠。 段眠嚎不下去了,尴尬地放下了手:“你们怎么也在,真巧,哈哈。” 褚嘉树想知道来龙去脉,用一种求知的目光看着段眠,用力的嚼嚼嚼。 “行吧,事情是这样的,“段眠想着反正褚嘉树也知道不少了,索性拉来当帮手也好,“哥们儿你帮我想想办法。” 空荡荡的诊室里面,传来段眠低沉的嗓音,像在刻埋在浮躁夏天里的一块碑。 怀孕这事吧,段眠也不知道孟觉是从哪个复印店打出来的自制检查单,也没通知他一声转头就自顾自地认了。 “病人嘛,”段眠叹了口气,“包容一下。” 先前褚嘉树给他发过的短信,段眠一字不漏都听进去了,其实他也有和孟觉有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 “我有告诉他的,我爱他,不是因为那什么子虚乌有的信息素,也不是什么匹配度。” 段眠把倒了碘酒的纱布拿下来,揉在手心:“他说他信了。” “人不是靠着爱才能活的,”段眠苦笑了声,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孟觉的不对劲,语气有些无力,“可是在他的世界里,他总这么认为。” 他很怕,他怕哪天孟觉又因为什么他跟不上的新设定,又开始自我摧毁。 段眠又不能每次都知道孟觉在想什么,他明明已经了解了很多很多关于abo的知识了。 在段眠眼中,孟觉是一个不可控的病人,是他无法看清的爱人。 他害怕。 所以才有了这次当着孟觉的面摘腺体的举动,他提前打点了这位听小说的小护士,就为了不露馅。 如果没有孟觉口中所谓的信息素的话,是不是他就不会有那些忧虑了。 但他实在没想到孟觉居然自己暗戳戳地跑他面前来了这招。 什么“孩子”需要alpha父亲的信息素,孟觉以此来抗争段眠“摘腺体”的举动。 段眠捂着脸笑了声:”这都什么和什么。” 段眠低头捏了捏鼻根,他真不知道这个“孩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褚嘉树想了想,以他看的比段眠多得多的小说经验来看,“摘腺体“这个行为和当着孟觉的面自杀性质差不多。 不过他也理解段眠的举动。 精神类的疾病痊愈的可能性不大,最终的结果也很可能是将脑内的认知和现实世界融合,不打扰生活。 段眠可以忍受一个认知错误的爱人,但是无法接受一个随时可能在走向自毁的爱人。 “……我帮帮看。”褚嘉树吃完最后一口煎饼,撑着脸叹气。 第71章 无数次的情书 褚嘉树一边在脑子里计划着,一边三两步跑到看热闹的白和家里要了一瓶香水往身上就是一个狂喷。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给自己搞得骚哄的……”白和捂着鼻子后退一步,看不太懂褚嘉树这又在作哪门子的妖。 褚嘉树被自己一身的味儿呛得不行,打了个喷嚏回白和说:“我要去拯救一段爱情。” 白和:“?”这家伙又要去拯救哪个失足少男的爱情了。 白和想到了自己,十分良好的接受这个说辞。 行吧。 虽然他不明白这跟往身上浇香水有什么关系,但是他已经学乖了,褚嘉树这小子太诡异,不懂就对了。 总之,褚嘉树被白和塞了好几瓶同类型的香水送出去,还顺了白和一个玩play用的项圈扣上。 白和看褚嘉树的表情更加迷惑了,他侧头看了眼在旁边甚至跃跃欲试去助纣为虐的翟铭祺:“……你怎么还起劲儿了,不拦拦?” 翟铭祺回看过去,大大方方的:“拦什么?” 白和一口气梗在心口,面色复杂地看着翟铭祺。 半小时后,孟觉显然也不知道这人在发什么癫,和奇装异服的褚嘉树站在阳台上晒着要把人煮熟的太阳,感受着夏日的热浪。 “孟哥啊,是这样,我有点问题。”褚嘉树状似无意地扇了扇身上的香水气,“你有恋爱经验,你帮帮我呗。” 孟觉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褚嘉树一个“alpha”要带颈环,这看起来很像是性/骚扰。 “你分化了,小alpha,“孟觉认真地辨别了褚嘉树扭捏的神色后,“你遇到匹配的omega了吗?” 褚嘉树已经从段眠那儿得知了孟觉世界观的某个设定。 成年后没有伴侣的分化者,会自动进入系统匹配,匹配度高于75%的将强制结婚。 嗯,很刑。 精神病医生猜测这个设定可能是因为在孟觉记忆里,他和段眠曾经很早就在一起。 褚嘉树摇头:“没有,可是我好像遇到了一个心动的人,我想问孟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孟觉愣了下,苦涩弥漫在心口,他看着楼下正在捂着“腺体”装死晒太阳的人。 “……我不知道。” 可能是段眠过去一段日子和他絮絮叨叨关于这个话题太多的缘故,孟觉坚定信息素依赖的心被破开了一道口子。”那信息素依赖是什么样子?”褚嘉树换了个问题,好像就是在普通的谈天说地。 “会想一直和对方在一起,想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想有早安吻和抱抱。”孟觉这次回答更加顺畅。 他和段眠的爱是因为信息素百分百吗,他们是因为信息素互相吸引吗。”没有信息素呢?” 第87章 “那会死掉。” 褚嘉树听孟觉说话,眼睛却和楼下磕着瓜子跟段眠话聊的翟铭祺对上眼睛。 两人相视都不由失笑,暗戳戳给对方打了一个不起眼的招呼。”可照你的说法,我好像的确喜欢上了一个beta,”褚嘉树对着翟铭祺正好就借了对方的人设开始说,“没有信息素就会死掉吗,可没有信息素我好像也在重复你说的那些念想。””我活得也很健康,因为那天我和他约会,他也对我有这样的念想。”褚嘉树继续编。 褚嘉树说:“这跟信息素好像又没有关系,外物的依赖和爱是不一样的对吗。” “如果完全一样的话,那要怎么分清信息素和爱呢。”褚嘉树问孟觉。 没有信息素就没有爱,没有alpha爱的omega就会死,褚嘉树想打破孟觉的这个坏循环。 什么是爱,爱是什么样子。 孟觉看着他。 褚嘉树借机得寸进尺:“我也不想被信息素支配,你可以帮我追我喜欢的人吗?” - 风和日丽的下午,褚嘉树望向了松垮牌子下的算命摊子,桌上五毒俱全,看着十分专业。 他多看了几眼确定人没错后,才一脸恍惚又一脸坚定地拉着孟觉过去。 上一次的谈话以孟觉后知后觉小孩子不可以早恋作为终结,并且劝诫说,褚嘉树说的爱在信息素干扰之外,自然单纯。 不过孟觉还是被褚嘉树拉到了这个所谓的喜欢的对象前来。 上次就是小试牛刀,他埋的坑在这儿呢,一步步来。 他这次把孟觉拉到了这个的大师面前:“来,孟觉哥啊,我认识的这可是著名的大师,你来看看,解姻缘特别准。” 然后小声地在孟觉耳边说:“他的副业,我说要给他拉生意的,孟哥帮帮我。” 坐在座位上的翟铭祺像模像样地摁了摁贴上去的胡子,摸了摸脸上美黑的粉底液,正了正cos用的假发套,信心十足地开演。 孟觉看着这个眼熟的小“beta”,有些忍不住想笑。 “咳……我算一下,你这八字,应该姓孟?” 孟觉有些无奈地坐下,他看着面前这个浓妆艳抹的算命先生,诡异地觉得褚嘉树口中那句“特别准”失之偏颇。 “我观你风华正茂,想不想要来算姻缘?” 翟铭祺老神在在地演,手上拿着个本子装模作样,还推了推竹筒让孟觉摇签。 孟觉好笑地去摇签,自己摇完还不算,那竹筒还被褚嘉树抢去了也摇了一个。 翟铭祺先把褚嘉树摇出的签没收了,就要对着孟觉解签。 褚嘉树撑着脑袋坐在孟觉旁边:“先解我的先解我的,小先生,看看我。” 翟铭祺无语地看过去,看着压在手下的签又被褚嘉树抢回去。 孟觉还觉得自己是帮小孩追人的,很认真地附和:“嗯嗯,我不急。” “你看看我的姻缘,”褚嘉树晃着手上随便摇出来的签子,“是不是我和你天定良缘啊?” 孟觉觉得这孩子哪是追人,分明就是逮着人调戏,就跟当年的……当年的什么来着。 孟觉脸上恍惚了几秒,印象里模模糊糊的场景若隐若现,他眨了眨眼,没注意到偷摸都在往他身上瞄的“算命先生”和褚嘉树。 褚嘉树还在暗自朝翟铭祺挤了挤眼:演得怎么样? 翟铭祺眼神悄悄回他:行,没背错词。 褚嘉树点头:兄弟我们真是太棒了。 翟铭祺眨了下眼睛,把头若无其事地挪开。 他们这个剧本还是段眠给的,场景是李明亮和煎饼老板的友情提供,据说是孟觉和段眠大学一见钟情时的往事。 那时候段眠还是个在玄学社团里的混学分的,没想到在招新会上看到孟觉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自己的算命天赋瞬间一步到位、登峰造极。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肯定是未来要跟他共度一生的人,他觉得他简直和孟觉天注定要结婚。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岁月,即使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 褚嘉树还拿着个签文嚷来嚷去,从开天辟地天生注定说到了身心相契百年好合,好像他才是解签的那个。 翟铭祺看着像是被缠得没办法,逃一般地答应了褚嘉树之后约他吃饭去寺庙的邀请,赶忙拿起了孟觉的签文就要解。 “你好,”翟铭祺似乎是怕自己的专业能力被误解,还强调了一番,“他是在玩闹,你不要在意,我会给你认真解的。” 翟铭祺按着褚嘉树的脑袋,眉眼间还未褪去忍不住的愉悦和纵容,让孟觉看得不由得心头一软。 他想着,年轻真好。 看到这么青春洋溢的一幕,孟觉倒是难得地觉得自己回春一般,自从车祸后自己一直混乱的记忆好像也溢出了某种模糊的点滴 他曾经也有过这么好的岁月……他曾经……他……孟觉捏着签文。 “你这命格……你说说你生辰八字和你先生的生辰八字,我来帮你合一卦。”翟铭祺一板一眼地背着李明亮教他的台词。 孟觉本来也没太信俩小孩的过家家,但防不住翟铭祺这边有外挂,一边耳朵戴着蓝牙耳机和段眠打着电话把孟觉老底儿都快全揭了。 孟觉愕然地听着自己被说得清清楚楚的生平,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去看褚嘉树低声问:“你朋友来真的啊?” 褚嘉树洋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孟觉可没给褚嘉树说过这么多自己的事情。 “看你这面相……哦,你这姻缘啊,签文显示一个月映寒潭之相,这……”翟铭祺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那有命书有说,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翟铭祺盯着签文,意有所指,“你看着卦中离火生坤土之局,便是这情字里头,怕是有人做烈火,有人做冻土。” “是非良缘薄,实乃心障目。” 褚嘉树躲在后面听着,想着翟铭祺到底跟李明亮取了什么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孟觉却是听了一半进去,他安静了几分钟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问:”既然是算卦,那总有解法。” “哎对了,不是你的问题——!”翟铭祺终于说到了重点,“此法,我有一解。” 孟觉盯着桌子,若有所思,片刻后抬头看向翟铭祺:“怎么解?” “嗯……“翟铭祺听着耳机那边段眠报的情报,“你家床位是不是朝西?这不好,你回去了,把床头位置调向东南方。””那局一动,疑虑自然就破了口子,这心有疑虑的人是你,”翟铭祺说,“你再回去看,正对的那个东西就是答案。” 玄乎吗,玄乎就对了。 算命嘛,这东西一点特别好,那就是千不好万不好的事情都是外物的问题,总归不是自己的问题。 算着算着能把明白人算糊涂,但很多事情,其实要的不就是一个糊涂么。 翟铭祺把李明亮给的一个平安符和一张纸条包起来递给了孟觉:“我给你这个东西,你就放床头下,纸条等回家了再打开看。” 翟铭祺最后送了这么一句话给他。 “心净月自明,莫把真心化作云。” - 刚送走了孟觉,一边看热闹的煎饼老板躺在椅子上乐得看这边热闹,和李明亮搭伙笑得前俯后仰。 嗯对,他们今天一身的装扮就多亏了这两个江湖骗子。 还没乐两分钟,下一秒传来一阵巨大的消息提示音,煎饼老板掏出手机一看,立马正色,站起来把椅子往煎饼摊上一扔,看着火烧屁股要赶投胎。 他迅速脚底抹油地上三轮开起车,扭头朝褚嘉树和翟铭祺喊:“快快快收拾摊子你俩,你俩这又没营业执照,非法摆摊还宣扬封建迷信,城管要来了——” 我去—— 两人听到这重磅消息后手忙脚乱地收拾支起的简易摊子,一人扛着写鸡零狗碎拔腿就跑。 属实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经历一次在西池和城管的街巷追逐战。 七七八八辆的小吃摊裹着他俩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分道扬镳,他们跑得稀里糊涂,上气不接下气,后面还有着呜呜哇哇的警告声吓死人地追赶。 两人拐七拐八最后气喘吁吁地扔了一地破烂,坐倒在某个巷子的角落里歇口气。 汗水沿着他们脖颈淌下,相视过去都不由得想笑,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重合在这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巷弄里,眼里尽是对方的模样。 他们无知无觉地朝着对方靠去,潮热的夏夜,湿热的手心,肌肤相贴,他们眼睛深沉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浅浅的呼吸交错,打在对方跑得满脸汗水,周身狼狈的脸上。 褚嘉树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睛,伸手打了翟铭祺肩膀一拳,低下头侧开脸。 翟铭祺过去撞了下褚嘉树的额头。 过分亲密的动作,似乎谁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诶,你写了什么东西给孟觉?”褚嘉树问。 第88章 翟铭祺摇头:“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是段眠哥给我的。” - 孟觉回去后坐在床上打开了翟铭祺给的那张纸条,记忆里模糊的直觉驱使着他。 最后他看到了那一段熟悉的,他每天随处可见的字迹。来自冰箱上提醒早餐的便签,床边的早安……是段眠写的。 他眼睫颤动,耳边好像回响起某个人说出这段话的声音。 “亲爱的孟觉,我是三十二岁的段眠。” “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的世界观是怎样,我都一如曾经少年最爱你时的样子,初心不改。” 门口突然一阵轻响,是进来要准备喷今日份香水的段眠,他正倚在门口,看着他笑。 孟觉想起了翟铭祺的话,他看向了东南方的窗台,那里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有厚厚一叠的信封摞起。 我爱你,和所有的一切都无关,今天爱一天,明天爱一天,因为段眠是段眠,孟觉是孟觉。 那里是段眠曾经十八岁的高中到结婚写给孟觉无数次的情书。 第72章 热心市民褚嘉树 爱这种事真的好奇怪。 两个人靠这种东西过一辈子……褚嘉树心头浮上一阵荒谬,这种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要来把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绑在一起。 褚嘉树面色淡淡地坐在巷道的阴凉地里,地上是他们临时走捞的一些鸡零狗碎,外面是酷热的烈阳,他们在两栋残楼的夹缝中喘着气。 背靠着红砖灰墙,肩膀抵着肩膀,脚边是他们被矮楼砍成一半的影子,紧密地重合在一处。 褚嘉树片刻后感受到一阵灼热的视线。 等他追逐看去,只捕捉到一个人头突然扭向巷尾深情地看着茂盛的垃圾桶的行为。 匆忙之余,扫过他脸颊的头发还带着几秒前余留的摇动。 褚嘉树很轻的眨了下眼,轻轻勾了下嘴角。 “什么是喜欢呢,你年纪还欠缺一些成熟的火候,比信息素诱导还早呢,喜欢是很玄乎的东西。” 孟觉在天台和他说话,在脑海里回荡。 所以他当时在想什么时候感觉会到爱。 不凭借外物,去分辨,去感受孟觉看到的是段眠和他从大学走到今天的十几年。 孟觉说会接吻,会一起吃饭,会在一起待着很舒服,不仅是孟觉说的,段眠也说过。 可是这些事情,他不由得脑海中出现一个人的脸。 心腔里的跳动太过于剧烈…… 他看向了翟铭祺。 褚嘉树不想了,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和翟铭祺一人看着巷头一人看着巷尾的奇怪姿势靠坐着。 直到一通电话打断他们之间莫名安静地氛围。 褚嘉树掏出手机一看——他亲爱的大表哥。 “喂……?” “褚嘉树,你们那个量子力学的研究到底有没有成果啊——” 他的老天爷欸,褚嘉树一摸脑袋想,怎么还有这倒霉玩意儿的事呢。 一道憋着气的味儿隔着电话线都能冲出来,给褚嘉树吓得一哆嗦,冲散被热浪热晕的一些不合时宜的思绪。 敌方疑似即将哭着请求救援。 - 两人顶着大太阳丝滑地转换战场。坐在大表哥金碧辉煌的客厅里。 褚嘉树头疼地感受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关于剧情的混乱。 什么追妻火葬场,什么强取豪夺,什么小黑屋,什么金屋藏娇他追他逃……这本集聚狗血热点的原著剧情在他脑子里神仙打架。 而主人公,他大表哥,已经以一己之力将这剧情拉飞到了亲娘都不认识的地步。 简直是褚嘉树带过最自觉的一届小说主角。 他搁沙发上按了按额角,其实到底一段时间没有和林寒奇细聊过近况。 他实在是不知道距离上上次撞见两人不可描述之后,这两个人最近到底又去折腾了什么。 吃肉骨烧的那次就看着不清不白的,说是去追人……褚嘉树看着他大表哥整理了下思路。 首先是上一次他亲爱的大表哥纡尊降贵地驾到一家打破他过去习惯的小肉骨烧店,并且发表了一些崩人设的伤春悲秋的言论。嗯,其次是现在。 褚嘉树拿起桌上这位霸总表哥不知道从哪个国家空运来的限量苹果,咬得咔嚓响。 “翟铭祺,”褚嘉树嚼嚼嚼地招手把人喊过来,吃完苹果的他递给了他一块西瓜,“这个好吃,你尝尝。” 两人认真地埋头啃西瓜,另一边林寒奇也在很认真地吃饭。 看着的确悲痛欲绝,只是坐在满满一桌菜边,捧着碗很贴心地给自己夹了一块肘子一箸菜。 当然,其实哭得也很认真。 本来梦里的追妻火葬场对象换成了一个男人就已经很离谱了,现在的情况褚嘉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在很多时候,他真的不懂他这位大表哥的脑回路。 比如现在。”我本来想通了,“林寒奇大口吃饭,顺便掉点眼泪,巴巴地说,“我要找他,我原谅他上次做出的那些出格的举动了。””但是我打电话让他回来,他又不接,他已经整整一晚上没有接我的电话了!” 说着说着人还说急眼了,给自己多刨了两口饭差点噎着。 “说不定他还在生气呢,”褚嘉树啃了口西瓜,浅浅伸出一点友善的建议,“你先道歉试试?” 毕竟他大表哥气人能力还是可见一斑的,详情可观大表哥被停卡的次数,再详情可见上上次两人亲眼目睹的现场。 林寒奇听到这句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褚嘉树:“为什么是我道歉?趁人之危的不是他吗。” 很有道理,不过趁人之危这点还有待存疑。 “那他不接电话怎么听我道歉。” 林寒奇却又在片刻间接受了褚嘉树不合理的建议,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兜兜转转最在意的还是为什么不接电话。 说的很有道理,褚嘉树啃完了最后一口美味西瓜,回忆起了梦里的情节,虽然大致都有差错,但是还残留着某些正确选项。 追妻变成追夫,霸总毫无悔意,娇妻看着似乎也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林寒奇憋了口气,饭也吃不下去了,擦了擦嘴过来:“所以我才叫你们的。” “怎么会这样,那我怎么办嘛。” 褚嘉树被自己大表哥就这么红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心头无奈。 “……我知道陈觅在哪儿。” 褚嘉树擦着手,叹了口气给迫不及待的大表哥手动快进到了传说中原著的最后一个时间节点。 - 去的时候是林寒奇开车,褚嘉树本来和翟铭祺坐在后座寻找目的地的精准位置,几秒后被不满自己被当做纯司机的大表哥喊到副驾驶。 梦里最后的时间点是一个地下拳场,也不知道这种违章兼职违规职业怎么还没被查封,褚嘉树合理怀疑世界对剧情发展的地方过于纵容。 按照规划的路线兜兜转转绕了大半个城市,从市区开到了北郊区,再往外走实在建筑零星,人烟寥落,大半都是半开发的商场或者工厂占领土地。 绕过一大片毫无生意的家具城,沿着停用的电梯拐下去,三个人跟原始人闯进现代社会的姿态抱着褚嘉树手绘的抽象地图埋头乱走。 挤进一片小批发市场的地下通道,经过几家杂乱的主理人小酒馆,穿过又几家明晃晃又上年代的情趣小店和按摩洗脚馆,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烟味酒味香水气给他们洗了个彻头彻尾的澡,褚嘉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褚嘉树一路“不好意思,让一让”地开道下来,终于在各种水管道间摸到了梦里的那扇破烂儿铁门。 不推开还很不明显,一推开就震破天的音响扑面而来,褚嘉树低头从一群亮片包裹着肉体的男男女女中间过,迎头又被喷了满脸的烟雾,而某种隐蔽的喧嚣声仍影影绰绰从音乐的缝隙渗透出来。 他们从这些错综复杂的违章建筑中过,艰难地从上世纪海船都不用的镂空楼梯丁玲哐啷地下去,一个巨型的又铁丝缠绕的八角笼场围于其中。 褚嘉树摸手机想报警的手又蠢蠢欲动。 “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很缺钱吗,我明明每个月都在包养他。” 即使这么嘈杂的地方,褚嘉树还是一不小心捕捉到了旁边这人的这句话。 自动修正过两人关系的林寒奇正在挑剔地看着周围的环境。 褚嘉树侧视。 褚嘉树提醒了一声:“哥,你不是在追求恋爱关系吗,怎么能是包养呢。” 林寒奇想了想,觉得有一点道理,于是采纳了褚嘉树的意见,勉为其难地修改说法:“给他开了高价工资。” 褚嘉树释怀地没有再发表任何言论,领着林寒奇下去。 按照剧情来说,情节已经崩得七零八碎,原著的陈觅本来应该是这在里受欺负。 第89章 应该,也许吧,褚嘉树平静地想。 - 他们掀开一片片烂垮的布帘从中过去,一片接连一片,穿过就是后台,密密麻麻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人沉溺其中,烟气缭绕,笑谈麻木。 最里间的门大开着,围了三三两两的人在,一个二个胡子拉碴的,面相好似那豺狼虎豹。 这地方不小不大,也是让他们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半截被人拦了一道,顺便还就听见那里头正说着的法外狂徒般的话。 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他们很轻易地从中找到了属于陈觅的那一道。 他们三个是从旁门左道想办法鬼祟摸进来的,听了半截话完全摸不准这是在说什么,褚嘉树保守地拉着翟铭祺观望。 房间里的陈觅踩着一双水晶晶的高跟鞋,脸上也化了很重的妆,穿着露了大片肩背的裙子,低头含着一根烟。 对面坐的是个看着不像好道来的光头,三角眼,高耸的鼻梁,尖头像是能给人戳个洞出来,皱着一脸的尖酸刻薄样。 “我好歹也养了你十二年,陈觅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说话的那人狞笑着,没想到他那张满口黄牙的嘴一闭一合就是一句大瓜。 褚嘉树听到后,瞪了一下眼睛,第一反应是那个歪瓜裂枣也能生出陈先生那种脸吗,他暗自感叹基因真是多样性啊。 陈觅没动,笑了声,觉得这是一句多么荒谬的话。 他抬起头,外面的褚嘉树他们才从挤攘的肌肉大汉的脑袋空隙中间盯到了陈觅脸上斑驳的伤痕。 “你也配提养我的话?”陈觅把烟拿下来,嗤笑一声,“什么样的变态才会养出一个变态出来的?” 高跟鞋底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像是一道哀鸣的丧钟声。 林寒奇不知道陈觅到底干了什么,只是听里面那个张口就随地给人当爹的说的不像好赖话。 褚嘉树倒是根据这话摸出了点儿东西,只是他没想到剧情怎么又突然拉这么快了,怎么一下子给他跳到大结局来了。 天菩萨,他什么都没准备啊。他只是打算来这儿找一个侍应生的陈觅,不是来找现在这个正在开大的陈觅啊! 现在报警来得及来不及——褚嘉树这边是他和翟铭祺两个人的兵荒马乱,急急忙忙地想要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林寒奇没管他俩,不悦地听里面还在继续的谈话。 “说吧,带我来这儿做什么的,杀人灭口?”陈觅戏谑地点头,“台子倒了终于记起来要趁机来报复我。” “我说不若陈老板还是多看两眼您这地下产业吧,过几天被铲得灰都不剩了,也不知道在牢里会不会想念一下子。” 对面那三角眼光头面色扭曲了一瞬,不过片刻后,他大笑:“你不会以为你那些小手段真的能搞我吧,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 “陈觅啊,我儿子挺多的,也不差你这么一个“女儿”。” 男人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当爹的教你最后一个社会上的道理,一个人、弱小的蝼蚁是阻挡不了海啸的,只会被淹没。” 三角眼摸着自己手上的金戒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这父慈子孝的画面简直充满了中二之感,褚嘉树边等电话接通边给他听得尴尬得头皮发麻。 什么蝼蚁,什么海啸的。 果然人还是要少看电视多读书。 同样忍不下去的还有一个人,林寒奇已经憋屈地听了好几分钟了,眼见着那群肌肉汉子就要伺机而动了,他不耐烦地“啧”了声,挥开褚嘉树拦着他的手走了出去。 - “你惹了麻烦为什么不和我说?”林寒奇皱眉看着被围在一群人中间的陈觅。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样的场景,从容地从一群肌肉壮汉中钻进去,拍了拍衣角,皱眉走到陈觅面前。 僵持的场面就这么滑稽地多了一个人出来,两房剑拔弩张的氛围像气球被戳了个口子,瘪了下去。 一群人被这莫名的发展迷惑到了,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干什么来的。他们暂时停止了动作,看看这人要搞什么幺蛾子。 而桌上看到林寒奇的陈觅顿时有种花容失色的味道。 他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片刻灰飞烟灭,手上迅速扔走了烟扇了扇,然后蹬着一双高跟鞋低头和仰望着他的林寒奇眼对眼有些呆愣。 陈觅:“……你怎么找过来的?” 林寒奇的面色看着还并不太高兴,态度十分严肃:“你一整晚没有回我电话。” 陈觅难得哑然,正想回答什么,可旁边的那些亡命之徒又不是来看热闹的,看了几分钟林寒奇这一系列令人费解的前摇后,终于解剖出来这个人纯属捣乱的蠢货。 “对不起我没带手机……不是,你先回去,”陈觅皱眉,“不要来这里。” 他说着就要把林寒奇推走,可对面那个三角眼也不是吃干饭的,当即就要拦。 其实按照梦里的发展完全还没有到结尾的高潮点,褚嘉树焦灼着,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还是发生了,好像是在硬推剧情。 眼见着这场面就要打起来了,他盯着手上正在拨通的电话目不转睛。 原本大表哥的追夫是要在全球踩点似的追个遍,到二十八岁时才能追妻成功的剧情,现在足足提前了好几个年头。 【原著女主那个混混头子爹的势力被女主干翻了后,最后来报复女主,一群人把人绑到这个地下腌臢地方要干点杀人越货的事。 这个时候,应该是霸总戴着墨镜开着豪车甩了一车人下来,由跟班推开大门后,亮锃皮鞋踩在地上低沉地说一声:“放开她——” 最后又在一片混乱的打战中,和敌人死拼,浴血跪在女主面前,摇摇欲坠抱住被绑架的女主,说:“别怕。”】 而不是现在这个……完全是形势大大的不对,大大的严峻! 褚嘉树低头捂着嘴背对着那群人,和终于接通电话的老熟人对上话:“喂喂喂?对对是我,热心市民褚嘉树。” 第73章 我想抱你一下 暴乱发起的瞬间,褚嘉树堪称熟练地和翟铭祺找起了遮蔽物,把自己完美地融合为走廊的两个毫无存在感的饰品。 碎了一地得饰品,炸开花的灯盏,水泥地板上被摩擦起毛的地毯蓬起乱七八糟的线头,高高矮矮起伏的人厮抱在一起,拥成了一片无止尽的混战。 电话还在通话中,褚嘉树和翟铭祺一人一个蓝牙耳机戴着,不算生疏地从一些倒下的桌椅灯台中过去,又侧头弯腰躲避着谁的拳头谁的脚。 褚嘉树抽空看了一眼,出乎他意料的是,真等人一拥而上地打上来的时候,先上拳头的居然是他大表哥。 谁是谁保镖来着?褚嘉树龟缩在一扇半开的门后面,抽空从挖开的门眼偷窥一门之隔的混乱。 原来脆皮少爷武力值这么高,褚嘉树盯了两眼就被翟铭祺拽着跑了。 地下拳场的设施错综复杂,走廊连着好几道,一扇门推开后面又是另一扇,随手掀开一扇窗后面藏了一堵墙。 两人位置一前一后地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一边是拳场里比赛的欢呼震响,一边是舞池里劲辣热闹的舞曲,霓虹的灯光打在灰暗的走廊里,把他们切割成好几块。 空气里弥漫着是烟酒气,血腥味,混杂着劣质香水的味道,像是一场末日里的暴力狂欢。 他们没想着要在那一群一看就是混混多年的人堆里送菜,林寒奇一早就给他俩打手势让他俩自己找地方躲得与越远越好。 他们背靠着一堵灰墙,轻吐出一口浊气,这音乐吵得人脑袋疼。 “你知道吗,我看原剧情看架势还以为是黑那什么道的大佬搞事一样的,”褚嘉树脑袋后仰着抵住墙面,“结果现在看是一群混混头子斗殴。” 翟铭祺笑了一声,拿手碰了碰耳机,示意褚嘉树还在通话中呢。 褚嘉树闭嘴了,安静地闭眼休息着,空气里乱七八糟的气味闻得他很不舒服,耳机里传来微弱的警笛声,不知道还有多久过来。 对面的门突然打开,几个打扮露骨的人走出来,个个青面獠牙的样子,赤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路过他们。 应该是参加拳击比赛的那些人,房间里还有人没有出来,一站一坐倒都是长得很人模狗样。 坐着的那位在一片昏暗的环境中还戴着墨镜,而另一个赤裸着上身,伤痕累累的皮肤在微弱的灯光下不怎么显眼,他蹲在那人的脚边,仰着着头神情颇有些忐忑。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对话声。 “胆子大了,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我短你什么用的了?” “对不起……先生,我以后不会来了。” 接着是一声低沉的嗤笑:“自己长出心思了,想往外跑了。” 褚嘉树本来看一眼就打算扯着翟铭祺换一个地方待着,结果目光掠过两人熟悉的脸时愣了下。 第90章 啊,褚嘉树想起来了,他梦里最后的那对相好的,一对可爱的忠犬和主人。 褚嘉树目光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对方房间,拍了拍翟铭祺,忽然改了主意。 - “唉你说,怎么会有人看不出来暗恋呢,你说是吧翟铭祺。” 褚嘉树咳了几声,坏笑地摘下耳机带着翟铭祺磨蹭到了房间门口。 “嗯嗯嗯嗯。”翟铭祺不明所以,但是也摘下耳机配合地点头。 “这俩又谁?是什么新剧情吗。” 翟铭祺侧过脸压声问,嘴唇不小心碰了下褚嘉树的耳朵,他眼皮一惊,若无其事地缩回去抿了抿唇。 漆黑胡乱地灯光盖住了褚嘉树瞬间发红的耳廓,他状似无事地小声解释说:“我梦里最后的那对情侣,矿产大财阀度青山和他养大的忠犬小狗喻誓。” 也是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了,褚嘉树现在谈起男同来都游刃有余了。 “不过喻誓暗恋人家多年,守着上下关系一直不敢说,度青山没发现,自己动心也没发现,后面发现了又忍着没有动作,这两人就这样兜兜转转了很多年才修成正果。” 翟铭祺惊讶:“你要把人家的窗户纸捅破?” 褚嘉树说:“顺手的事。” 何必呢,明明说句话就能修成正果的事情,非得要经厉千辛万苦,误会又误会,痛苦再痛苦后才能在一起……这又不是真的写小说。 房间里,度青山正在看文件,被抓到在这里接私活的喻誓不敢动地单膝点地蹲在度青山脚边,眼睫不止地颤动着。 “我听说啊,有人为了高额工资特地来这里打工呢,一天这个数!” 褚嘉树轻咳一声在外面继续刚刚的话题,一只手高抬起来比在翟铭祺面前。 “哇,这么多啊。”翟铭祺盯着那只手夸张地应和。 褚嘉树伸手拍了一下他咬着牙:“……有点假了。” 所幸门里的两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度青山看了没关的门,皱了皱眉。 喻誓注意到后就要起身来关门。 褚嘉树见状不对赶紧往后面秃噜:“诶我听说啊——有个人来这里工作是特意为了给人买礼物啊,你说这费力吧啦的,得是什么朋友呢?” 翟铭祺本来也在应和,点头点到一半,想到前些日子自己特意去参加项目赚奖金给褚嘉树买的最新款的游戏机。 翟铭祺无语地盯了一眼瞎扯例子的褚嘉树。 “……那得是很亲密的朋友吧,说不定是一块儿长大呢。” 翟铭祺张了张嘴,临到口暗恋的关系改成了这个。 但也大差不差,褚嘉树也没注意到这个,满意地观察到度青山把要起身的喻誓按了下去。 门继续大敞着,度青山似乎看了一眼门口路过了一下子的两个人,放下文件看向了地上的喻誓。 “那是朋友吗?”褚嘉树还在问。 “那不一定是吧,”翟铭祺呐呐地说,“这怎么看呢。” 褚嘉树还在那儿嘚吧嘚吧跟翟铭祺说:“我听有人呢,喜欢一个人的眼睛是藏不住的,可是很多人都没有在意过。” “忍不住去看对方啊,眼神追着一个人就跑了。” 褚嘉树突然在此刻看向了翟铭祺。 翟铭祺说着话的语调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拍,他垂下眼去躲开了褚嘉树的视线。 语音刚落,度青山低下的头就把一个偷瞄他的人抓了个正着:“……” 翟铭祺眨了眨眼,视线隔着昏暗地灯光落在偷看房间里的人身上,流连几秒后:“……这样啊,还有呢。” 褚嘉树想了想,把梦里那些喻誓偷偷好几年为度青山做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也不说是谁,谁做的谁自己能对号入座。 这次,门里的两个人都抬头看过来了一眼。 “会变得越来越像,下意识模仿对方的小动作,投入很多的关注……” 一句一句话地落下来,翟铭祺脑海里就被扯出挤挤嚷嚷的影像。 这次褚嘉树的语音未落,有人的话先一步比褚嘉树说出口,是房间里的度青山。 “我记得之前你看了一条项链很久,那天我去问了老板,说你预定了。 “为什么要给我买那个项链。”度青山好像在问,可是那语气笃定得并不需要回答。 喻誓并没有说话,慌乱地抬头又低头,被抹了油彩的皮肤遮不住那烧透的红晕。 他抬手,把攥在手心里的项链张开又合拢,却被度青山半路截走,煜煜生辉的宝石在灯光下照得眼睛也好像在发光。”……因为,“喻誓看东西被拿走了,过了很久,他轻声回答说,“我觉得,很、很像先生的眼睛。” “喜欢吗?” “喜欢……什么。”喻誓磕绊了句,眼睛盯着宝石,不敢去看度青山的眼睛。 “喜欢我的眼睛……还是我?” 褚嘉树一看有戏,本来准备变本加厉,结果下一刻他瞪了瞪眼睛,僵直着身子被眼疾手快地翟铭祺捂住嘴巴。 度青山直接低头,含着那颗亮闪闪的宝石,按着喻誓的后颈,吻了上去。 “阿誓,你看,好像门口两个说相声的小朋友都比我更懂,对吗?” 亲吻的磨蹭的瞬间,度青山的眼神似乎轻轻地瞥了他们一眼,褚嘉树被盯得一个立正,眼神坚定地盯着灯柱。 “先生……”喻誓的话被吞没。 等等等等,褚嘉树他们替人关上门拔腿就跑。 门关上的瞬间,最后一句话若隐若现地伴着吻啧声传来,大概是度青山的声音。 他在说,谢谢,我很喜欢。 - “我的老天,他们怎么进度这么快。” 褚嘉树他们又跑到一个犄角旮旯里惊魂未定,他只是说助攻一下,怎么就直接亲了。 翟铭祺蹲在他旁边:“你不说了么,两情相悦,又很多年,一点就通了嘛。” 褚嘉树还是没缓过来,撑着地板就坐了下来,重新把耳机戴上。 也不知道楼下他大表哥那儿是什么情况,汗水淌着脖颈下来,褚嘉树放松着大腿坐着,侧头想和翟铭祺说什么,却发现这人盯着一根铁管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段路走过来,翟铭祺好像都很安静。 他在想什么呢。 警察还没来。 褚嘉树松了劲儿,一整个人倒翟铭祺肩膀上,把沉沉的重量肆无忌惮地压在翟铭祺身上。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褚嘉树懒着语调问。 翟铭祺被叫回神,记忆里掠过的人真实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褚嘉树挺起的鼻梁。 肩膀有熟悉的温度,人的体温……怎么可以贴这么近,薄薄的衣料几乎遮盖不住对方的一举一动。 他没回答。 那些戳破窗户纸的话一句句缱绻缠绕着翟铭祺,他缩了缩手指,把那些涌起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 下一刻,褚嘉树感觉到了一个拥抱,他莫名其妙,张开双手:“怎么个事?” 翟铭祺下巴抵在褚嘉树的肩膀上,上半身都抱在褚嘉树身上,卸了自己一半的力道。 几秒后,他轻声回答说:“没事,这儿味道很难闻,我想抱一下。” 那确实难闻,褚嘉树对翟铭祺偶尔的娇气接受良好,一动不动地摊地上任人抱着。 隐晦的,无声的,呼吸声,翟铭祺睁眼又闭眼,他指尖悬停在褚嘉树后颈上的那块烟疤前。 如果他有…… 如果他…… 地下拳场的灯光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到。 旁边舞池的音响太吵了,什么也听不见。 翟铭祺嘴巴张张合合,无声地在和一面陈旧的墙说了什么,气息打在褚嘉树的后颈处,灼热滚烫。 第74章 嗯,我们都不太对劲 得知警察已经联合办案包抄这片地后,褚嘉树才把赖在他身上的翟铭祺重新拉起来原路返回。 穿过叠叠的人群,褚嘉树握着翟铭祺的手腕。 到地方老远就看到一个个惨叫哀嚎仰躺在地的黑衣人们,褚嘉树脚步顿一顿地停在那群人体边界线外,不由得咂舌。 他是知道这俩哥的战力强的,但是没想到这么强,褚嘉树抬头望向他深藏不露的大表哥。 这么几十个大汉,那什么原著里的浴血,什么虚弱,那都什么玩意胡言乱语的害人不浅。 他大表哥这会儿完好无损地站在中央,衣角微脏,面无表情地举着个铁棍儿,不像受害人,像砸场子的。 哦,也不完全是完好无损,手上好像蹭破了点皮正不耐烦地“啧”着。陈觅瞬间就粘上他旁边捧着认真摩挲上了。 褚嘉树:“……”说点什么好呢。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刚刚陈觅要拦不拦的姿态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他大姨找陈觅当保镖管得是这么个事儿啊,怪不得听大表哥说陈觅是认真学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大学还辅修法律的呢。 第91章 褚嘉树想到此,往后退了几步。结果一脚踩上了翟铭祺的脚,撞进了他怀里,两个人跟麦芽糖似的搅和了好几圈。 林寒奇听到动静后看过来了一眼,没太懂这两个人在舞什么民间艺术。 那好端端坐的三角眼光头想来也是没有预料到,这么一个绣花架子的大少爷居然真的是来搞事而不是闹笑话的,还傻不愣登地没有反应过来,错愕地挂着脸。 倒是陈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耐心地从包里掏出创口贴给人粘上后,又看到林寒奇身上因为解决这些携带管制刀具的狂徒后黏的灰尘。 他掏出手帕,蹲下来替他擦得重新干净。 一场褚嘉树本以为会惨烈的剧情就这样飞驰地脱离,耳机里传来呜呜咽咽的警笛声不绝于耳。 陈觅折好手帕,询问地看向了舞步终于停稳了的褚嘉树和翟铭祺。 褚嘉树马上说:“那什么,警察马上到了,已经在查封过程中,说是陈先生您事先联系过了……” 陈觅这才感谢地点点头,完全没有把后面那个毫无战斗力的假爹放在眼里。 这人眼睛里装满了林寒奇,陈觅正仰头和林寒奇低垂的视线对上。 “少爷好厉害,如果不是少爷来的话,我今天怕是有得熬了。”陈觅有种不顾废物三角眼死活地说着一听就很假的话。 林寒奇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但是瞪了还被场景整呆的三角眼一眼。 “谢谢少爷来帮我,”陈觅语气像是在哄,也像是在求:“少爷又救了我一次,我无以为报了,让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 褚嘉树在一侧和翟铭祺看得叹为观止,原来人还能这样既要又要,他又学到了。 不过这一对的频道又是怎么跳这儿来的——褚嘉树有点想掏黄历瞧一眼,今天是不是宜嫁娶啊。 场面一时之间实在鬼迷日眼,这边深情表白,那边三角眼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敢动,地上还躺着一群装死的打工人。 场外还有警笛声呜儿哇呜儿哇地加进来伴奏。 很显然,林寒奇也觉得陈觅这句话不太对,他表情仍然很不高兴。 这也没错,任谁经历这么一遭后恐怕也笑不太出来。 不过林寒奇不是笑不出来,他简直觉得莫名其妙,有话直说:“救命之恩,不用以身相许。” “我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全世界资助病人,资助贫困生,资助灾区那么多人,要嫁给我的岂不是把地球挤满了?” 褚嘉树在一边儿听得心服口服,打心底地也想像大表哥这么有种的活一次。 林寒奇把蹲下的陈觅扶起来,不懂褚嘉树他们在没见识地震惊什么,皱着眉头看着人认真地纠正道:“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才会在一起。” “不过我要和你道歉,我之前对你说了很不好的话。” “对不起,那不是我有意想说的,我当时很生气,我可以让你说回来。” 这没问题,褚嘉树想,正好今天他带他大表哥来,不就是为了说清楚这事儿的么,就是中途出了点小意外。 不过还好还好,也算是,殊途同归……等等。 “所以呢?”那边林寒奇没等大家伙跟上,接着他刚刚的话从口袋里掏出巨大的一个钻戒,“现在你可以用正确的思维考虑一下,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怎么就结婚了??! 还有这么牛脑袋大的钻戒他大表哥是什么时候带上的,褚嘉树看戏看得简直目瞪口呆,耳机里警察已经过来了,他看着秒变结婚现场的地儿。 他大表哥举着钻戒,被求婚的单膝跪地。 这一记直球给褚嘉树和翟铭祺看得两眼震撼,明明眼前这场闹剧吧,他俩也是一点都没有错过……但往往还是会因为思维不够跳脱而跟不上大表哥的节奏。 原来大表哥情绪外放,是因为他居然也是个性情中人,褚嘉树若有所思地想到。 “那我认清我情绪我就要了,有什么不对,”大表哥不悦地看向褚嘉树他们,“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 是他们错了,他们不应该忤逆权威的大表哥。 - 百年好合,新婚快乐。 就是这场景实在不太浪漫,褚嘉树想着他大表哥好歹求婚呢,舔了舔嘴皮后拉着翟铭祺开始唱婚礼进行曲。 两个人拍着手哼着曲调不大准确的音乐,翟铭祺眼尖地还去另一边的场子里薅了几个礼花来。 碰啦一声爆开满天,混乱的灯光闪烁,亮片四散从天而降,引得林寒奇和陈觅先后看过来了一眼。 这又是地下拳场的,又是地下酒吧的,就这种玩意儿是不缺的,看热闹的当然更不缺。随着几声礼花放出来,周围竟然陆陆续续围了不少人来。 翟铭祺被褚嘉树捂着脸后退,挥手示意两人继续。 地上的被打得假装吐舌头的打工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滚进了人群里,三角眼的观看位也被某位好事兄台挤走了,大家吆喝着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求婚仪式。 陈觅视线在鸽子蛋上停留了短暂的几秒,眼神实实在在地黏在了林寒奇身上。 他还穿着那身裙子,脸上化着漂亮的妆,单膝跪地,伸起的手却被林寒奇接住握紧。”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以前是有点拿乔,”林寒奇看到陈觅没有说话,嘟囔着认错,“我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感情,是我的问题,我后悔了,所以我来挽回。” “不晚吧。”林寒奇低头看他,“答应我吗?答应我吧。” “你喜欢我的。” 那枚戒指要戴不戴地悬在陈觅的指尖上。 林寒奇几乎没有给陈觅插话的机会,倒豆子地噼里啪啦:”欸你怎么不说话啊。” 陈觅无奈地从话密的缝隙中插进去:“只要问这句话的人是你,少爷,我的回答一直都在这里。” “在那晚我已经说了,我爱你,”他眼神近乎赤忱,“我愿意。” 戒指戴进了无名指里,混乱地灯光打在戒指上,闪耀地反光,不知道谁这么热情还通知了dj台那边,音乐突然变得甜蜜,彩带从高空爆落,四周撒着彩纸,把两人几乎淹没。 褚嘉树和翟铭祺两个现凑的搭子热了现场气氛一遍,浪漫的求婚仪式伴随着外面阵阵的警笛声。 虽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放飞到这个场面的,褚嘉树还是先混迹在人群里鼓掌欢呼。 不管了,能成事最好,那中间糟心的鬼剧情就不该有。 耳边的警笛声愈加高昂,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问话。 褚嘉树拉着翟铭祺从人群里退开,看着翟铭祺在边走边回答着耳机里问题,他想,就这样也很好,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到此为止吧,这很好。 - 花花绿绿的彩带从各色灯光中旋转,穿着亮片的工作人员穿插着人群赤脚乱跑。 留下看热闹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所有人都开始往外涌,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被挤扁流动的沙丁鱼罐头。 褚嘉树他们作为联络人还需要在这边等着,混乱的灯光,震动的音响以及萦绕在耳边的人声鼎沸。 没来得及再去注意他的大表哥了,褚嘉树在暴动里保持着站立都困难。 偌大的地下组织只有那一个小小脆弱的铁梯,通着一扇简陋的小门,却有成百上千的人挤涌着,褚嘉树像在沉浮的大海,从人头缝隙中汲取空气。 他们随着人流滚动,被挤东挤西,目光始终追踪在对方身上。 这样的场景实在太危险了,踩踏事故很容易发生,广播刺拉地越过摇滚乐,一次次播报着让大家不要着急不要拥堵的通报。 地下暴乱,外面的警笛飞扬,蚁堆的人群四面八方地流动,褚嘉树被某人的某个大腚给顶进了一个窄小的杂物间里。 拖把,扫帚,水桶,毛巾,脏脏乱乱地堆在里面,灰尘涌在鼻腔,褚嘉树从外面摸了几把,精准找到翟铭祺的手扯了进来。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窄小了,十七八岁两个健康的少年人几乎是肉贴肉地并拢着,吸气呼气全是对方的气息。 褚嘉树觉得呼吸困难,一片黑暗中,他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 漆黑的房间,模糊的轮廓,灼热的体温,和对方刚从人群中扒出来的喘息声。 和梦里的某个人渐渐重合。 翟铭祺刚从一堆酒味烟味里涌出来,鼻腔里全是那些人令人窒息的味道,他伸手抱住褚嘉树,脸随意地埋在褚嘉树的颈窝里,他身上还是熟悉的沐浴露味。 和自己用的一样的味道,思绪杂乱,翟铭祺好像也被外面那浑浑噩噩的场景搅碎了。 他觉得,褚嘉树对他来讲还是很不一样的,比如当年小学作文,他很认真地写了一篇《我的朋友》,那年大雨夜,褚嘉树背着发烧的他去医院。 褚嘉树也写了,那年大雨夜里,自己背着发烧的翟铭祺去医院。 第92章 真人真事嘛,两个人都得了一百分的好评! 他们就是不一样的关系,从来都是这样的。 门缝里刮来外面混乱的风,灰尘涌起,明明灭灭的霓虹灯照进来,碎化着翟铭祺的脸,翟铭祺的轮廓,褚嘉树伸出的手在半途中放下。 他于恍惚的灯影中注视着翟铭祺的眼睛。 褚嘉树在刹那间的风动间想到,可能他的误解,或者是他自以为是……事实上并不是翟铭祺的不对劲。 第75章 赶潮流,做男同 某天的冷空气涌进寝室里,褚嘉树从满桌卷山堆中抬起头,终于意识到了,又是一年秋天。 褚嘉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也许是该讲的人已经讲到了尽头,他再也梦不到什么新奇的东西了。 不过也好,他难得轻松,看着桌上的卷子都眉清目秀。 写完了最后一张,褚嘉树按了按手关节,懒散地往身后一趟,侧头看向了透明窗外。 寝室楼下的枫树红了两道,枯卷地落在地上,不过好的是,这些天又出了太阳,灌进冷气的空中,也让人被罩出暖丝丝的意味来。 认真给自己添衣服,戴上帽子,褚嘉树起身时习惯去骚扰下翟铭祺,却被霹雳啪里地电了个指尖发麻。 那导电的罪魁祸舍还服服帖帖穿在那人身上。 寝室里总是有人的,翟铭祺坐在凳子上拿笔在写着什么,他们背后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褚嘉树出去接了热水回来,顺道去了翟铭祺杯子添了些。 他注意到了桌上一个新的罐子:“这是什么?” 很粘稠,土橙色,有点像蜂蜜,上面没有贴东西,应该是自己做的。 翟铭祺从卷子里抬起头来,把罐子拿起来在手上转了一圈,回答说:“这个啊,是梨膏。” “前些天,婆婆拿来的,”翟铭祺掰开盖子,发出“啵”的一声,那甜晶晶,酸溜溜的味道就浅浅升到空气里了,“来一点?” 他找来了勺子往杯子里舀了一些,刮在褚嘉树给他加了热水的杯子里,认真搅了几分钟,直到杯中的水都化成了浅浅的棕褐色时,褚嘉树才回过神来。 “陈婆婆怎么想起做这个了?” 杯子被喂到嘴边,微烫的水灼了灼褚嘉树的嘴唇,他就着翟铭祺的手浅浅抿了一口,舌尖上传来淡淡的甜涩香。 褚嘉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陈婆婆了,上一次还是哪次的哪个节来着,不过见面也是草草一面,陈婆婆总是坐在房间的一隅,什么话也不说,看着窗外。 有时候看着他们,对上视线的时候,也不说话,就笑一笑。 突然提起陈婆婆来,褚嘉树竟然是觉得有些恍然。 “怎么没有我的,”褚嘉树自己抱过杯子,暖意通过杯壁传递到手心,“陈婆婆什么时候偏心你了?” “做梨膏是婆婆家里的习俗,我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婆婆说他们以前都会给家里即将成年的小辈准备的一份。” 翟铭祺说着,拿褚嘉树杯子来尝了一口。 “庆祝他们成年,祝福他们未来一生的丰收。” 有些酸,可能考虑到了翟铭祺的口味,还是甜味占多。 褚嘉树听到这里才意识到什么似的望向了阳台打开的窗户,落了满地银杏,一片片的金黄,这深秋一过,就是新的一年了。 哦,对哦,翟铭祺过完年十八。 褚嘉树咂巴着味道,温厚微浊的味道在口腔里荡开,像是山,也像是秋天。 而从过了这个秋天,到新的一年,他们就都成年了。 - 吃空了一罐梨膏,就入了深秋,体育课放在一天里白日课程的尾巴上,踩着点大半个操场都是一片锦绣朱红。 明德的体育课采取选课制,褚嘉树趁自由活动的时间瞎溜达,老远望到教学楼的阳台上冒了个熟悉的头发尖儿,拐了一道上楼去。 已近夕阳,落下的余晖笼罩着半栋楼,褚嘉树走在走廊上的每一步都踏在那橘黄色的光下,照旧了白色球鞋的折痕。 他脚尖踮踩住了走廊一端躺在地上拉长的黑色影子,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响来。 那一头的人听到动静回头看过来,手上还拿着刷题的卷子,题目和笔尖都在光影下跳跃。 翟铭祺瞥了眼自己被踩住的影子,歪了一下头,影子随他的动作也跟着走了,让褚嘉树脚下踩空。 褚嘉树收回了脚,伸手接住了翟铭祺歪倒的脑袋:“干什么呢你,带着卷子也来晒秋收啊。” 怎么有人做张卷子还跑走廊上来了 翟铭祺迟迟没有把头收回去,就这么脸颊贴着褚嘉树微热的掌心,外头的火烧云烧得火热,把两人都揽进了那份掉落的光色里面。 褚嘉树似乎没发觉什么异常,笑了几声揉捏了几把后才放下来。 “我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翟铭祺的回答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像是一个临时找出来转移注意力的拙劣话题。 他示意褚嘉树往对面看去。 江绪站在另一边的走廊上,他正看着什么很专注的样子。 褚嘉树又顺着江绪低头的方向找了两眼,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看到,直到很仔细地研究了一圈之后,才在角落的草堆旁蹲着逗小猫的翟语堂。 褚嘉树眨了下眼睛,想到了家里一群难搞的哥哥们。 “翟语堂知道吗?”褚嘉树趴在大理石做的阳台上。 翟铭祺耸耸肩:“我又不是她。” 褚嘉树问:“你什么打算,我先说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不当打手的。” 翟铭祺斜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土匪。而且我不管翟语堂这些。” 那你让我看什么呢。 褚嘉树话咽在喉咙里,侧头眼神描摹着脸上甚至绒毛都清晰被照出来的翟铭祺。 时间线被拉长,操场后连绵的山窝里卧的那轮火红的烈日正在沉沦。 他们没有再说一些毫无营养的废话,这时候的校园好像都一并地安静了下来,褚嘉树从眼前人的轮廓看到嘴唇,鼻梁,眼睛和他颤动的睫毛。 都在落日下闪闪发光。 片刻后,褚嘉树把趴在大理石上的手慢吞吞地,悄咪咪地挪了过去,一点一点挪到了翟铭祺的手边。 是那天在地下拳场没有伸出的手。 他们的指尖轻轻地相触,安静又意外地碰在一起。 刹那间。 酥麻的电流感仿佛顺着指尖传进了褚嘉树胳膊,肩膀,耳尖乃至心口,他遮掩一般地侧回头,呼吸放缓。 两人都若无其事地看着楼下,一双手在大理石上如展品僵直地陈列,直到山窝不见最后一点残影,谁也没有先收回去。 太阳彻底沉沦。 晚风吹起翟铭祺瞎写着的卷子一角,上面作文格里有两朵简陋的向日葵正在黑乱的线条里绽放。 - “哇——你们两个真的好八卦。” 一片平静的草地上刷出了两个不请自来的混子,一个在土里,一个在墙头上,翟语堂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站起来。 翟语堂无语看过去:“有没有人追我什么的,跟你俩到底有什么关系。” 面前的猫都被这俩厮随机整出来的动静“喵呜”一声地被吓飞,小猫崽被猫妈妈提着后脖颈晃回小洞里面,翟语堂无猫可撸后果断迁怒。 褚嘉树从灌木丛后的墙上跳下来,“诶,说说,说说。”翟铭祺踩土里另一边,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翟语堂一人给了一拳头:“说什么说,都给我滚,我都不知道你俩在搞什么暗号。” 这俩小子从小就狗在一起玩不爱带她吧,后面大些了更是多了不知道多少她不了解的小秘密。 谁猜得到这俩倒霉玩意儿深更半夜躺一张床上天天的在偷摸蛐蛐什么私房话,这会儿跑来神经兮兮地来问着没头没脑的问题。 褚嘉树一看翟语堂这样子大概就是不知道,假如翟语堂没打算装傻驴他俩的话。 哎,褚嘉树把脑袋凑到了翟语堂旁边郁闷,一想到梦里面自己居然能是人家正经男朋友的情敌就觉得荒谬又头疼。 怎么搞的呢,你说说这。 褚嘉树眼珠子一转,嘴一张又打算说点什么,下一刻就被翟铭祺捏住了嘴巴。 翟铭祺说:“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走了,别待这儿靠人姑娘那么近还讨嫌。” 褚嘉树闻言看了翟铭祺一眼,又转头朝着刚刚江绪当站桩的地方望了望,空空如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翟语堂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什么也没看到:“你俩到底跟我打什么哑谜呢。” 褚嘉树眉眼一扬,唇角含笑摇摇头:“没什么。” - 三人同行了一段路,路上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天色已至晚夜的蓝调。 褚嘉树侧头和翟铭祺低声说话,翟语堂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走在他们十年踩了几千万次的楼梯上。 第93章 褚嘉树接过翟语堂的一句话后,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不远处校园里正在慢慢一路点起路灯,盏盏明亮。 而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一盏下,褚嘉树又一次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消失在阳台上的人,正笔直地站在一盏明黄色的路灯之外,躲在阴影里,提着简单的晚饭。 “诶——小江!”翟语堂看到热情地朝他打招呼,“哇阿姨又给你送晚饭吗,好幸福啊同桌,你妈妈好爱你。” 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宁静的阴影,江绪被拉到了路灯的明黄色下。 江绪低着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几秒后褚嘉树和翟铭祺故意落在后面,偷偷观察到了江绪很短暂地抬眼看了翟语堂好几眼。 他把晚饭盒最上面打开,把一个透明的罐子拿出来,下半截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牛轧糖。 “……你上次说很喜欢,我自己学着做了一点,不多,如果不喜欢……可以扔。” 他把罐头轻轻往前一递,动作很小,好像为了被拒绝后可以随时收回去。 “里面也有几个是我试了你说的加酱油薯片或者加辣椒酱薄荷的做法,不过……我可能做的不太好吃。” 翟语堂一听眼睛都亮起来了,很自然地抱着罐头说:“你居然连这都记得啊,还是小江你贴心,我跟你讲,他们根本没人能懂我!” 江绪显然也不太懂这种独特的口味,也不了解或者说不在乎翟语堂想一出是一出的习惯,不过不妨碍他认真做了一罐来。 而两人的几米后,褚嘉树和翟铭祺抄着手一左一右地看着。 褚嘉树站后头跟翟铭祺压声儿对着口供一块儿想了老半天,好像才记起有回在班上谁分牛轧糖的时候,翟语堂说了这么一次来着。 不是,那种神奇做法是怎么能想出来的,能是人吃的玩意儿吗。 翟语堂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她回头就给自己买了一大盒牛轧糖吃,现在还有一堆在家里放着。 不过加薯片和辣椒酱的猎奇做法的她确实遗憾地没能买到。 褚嘉树甚至记得自己信誓旦旦跟她吐槽绝对没有商家会做这种卖不出去的黑暗料理。 此时此刻,那种不该出现在地球的食物正乖巧地坐在罐头里等待被食用。 褚嘉树捂了把脸,觉得自己真是多余说那一嘴。 路灯下罩着青春正好的他们,翟语堂相当给面子地当场揭开罐子吃了三个口味各吃了一个,笑嘻嘻地鼓着脸颊很给面子地朝江绪竖起大拇指。 也是这么一个瞬间,褚嘉树的目光里盛满了路灯下站着的穿着校服的两个人,像是有感而发。 他靠着翟铭祺的肩膀低语:“你看这非说命运是既定的。” 翟铭祺等待着后文:“嗯?” “可我觉得这命运怎么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那我做什么要跟着命运走呢?” 褚嘉树看向了翟铭祺的眼睛,瞳孔里盛着对方晚夜灯光下的倒影。 明明他有自己的人生的。他会有自己喜欢的人,想过的日子,想长大的样子。 磕磕绊绊长了这十几年,掺合那么多人,干扰七七八八的事情,好像一切终于都在他们最好的年纪要落幕了。 不再像梦里,不要重蹈覆辙。 “这么多年,我是不是欠你一句谢谢啊,翟铭祺。” 翟铭祺说什么呢。 说其实我觉得我们十几年的日夜相伴,不必说这些。 翟铭祺哑然片刻后什么也没说,不过褚嘉树本来也没想等他的回答。 他说完后眼见着又欠得慌地上去想要操老本行暗示点儿翟语堂什么,腿都迈开了半条。 “干什么去你,回来,有你的事儿吗就去,”翟铭祺想也没想地把人往身上一捞就抗肩上去颠了几下,还是回了褚嘉树的话,“还有你烦不烦啊,多大人了说这些,不想听。” 褚嘉树被这翟铭祺这不打招呼的动作吓得差点骂出来,结果却先一步侧开脸吃吃地笑了。 褚嘉树试图给自己扒拉下来,掰扯不下来索性放弃,顺势赖人身上,过了会儿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蛹半天趴着翟铭祺身上。 褚嘉树在人肩膀上笑老半天:“诶,你不是说你不管她这个么。” “那我也没让你去瞎干扰,她才多大呢,成年了吗就要你来赶进度。”翟铭祺冷静说。 等到翟语堂抱着罐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两人又抱成这副模样了,这粘凑一块儿形影不离的样子,让她颇有些一言难尽。 简直没眼看,本来习惯地劝自己无视这俩完蛋玩意儿吧。 路过时,忍了两秒她还是没好气地忍不住。 “欸我真服了,我都有点磕你俩了,你俩小时候结义不还是演的张飞和关羽么。” “嗯对,后面父与子也是让你俩当上了,那这会儿又是什么,赶潮流做男同么。” “能嗑吗?” 第76章 他不讨厌 都说高中是人生最重要的三年,三年又三年,人生有许多的个三年,教室里压着一堆又一堆的卷子习题,空气里被浓郁的咖啡味侵袭,这是他们这三年最普通的一个凌晨。 冬天的天亮得晚,灯光白得像照了一屋子毫无生气的死人,窗外头吞没着没有边界的黑。 褚嘉树挂着俩巴掌大的黑眼圈算一道物理题,老王拿来了高三一诊的卷子来,前些天也给他们考了,又加了些基础题量让他们每天做做做。 广播还在放英语听力,这一天天一小时掰成百二十块都不够用的,褚嘉树打了个哈欠,撑着脑袋被后面人推搡了下。 翟铭祺还保持着笔背戳他的姿势说:“他们说小元旦放假去泡温泉,你去不去?” 顺道递来了一沓小纸条来,乱七八糟的字迹,褚嘉树一个个认出来了,这意愿才问到他这儿来,同意票就厚厚一摞。 “……去呗,好久没玩了,”褚嘉树往后靠了靠,“再这么高压下去,我年纪轻轻能猝死在这儿了。” 翟铭祺揉了把褚嘉树的后脑勺,提笔在翟语堂给的小纸条上打了两个勾。 褚嘉树赶着把最后几步计算出来,一口闷了杯底的黑咖啡,脑袋就放松地往后面一砸。 一抹温凉贴上他的眼睛下面,他感受到是翟铭祺的手指。 熟悉的触感,纹路相贴,褚嘉树听到翟铭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黑眼圈这么严重,放假了好好休息一下。” 褚嘉树闭着眼睛,听到翟铭祺撕开了什么的包装,下一刻一阵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眼下。 “找翟语堂要的,眯着敷一会儿,这会儿没人看你,我等下给你取。” 褚嘉树自己也能感受到翟铭祺的靠近。 “瞎精致。” “话说感觉你最近声音都没什么力气,”褚嘉树瓮声瓮气地说,“累到了?” 翟铭祺也趴在桌上,他们脑袋挨在一起,睡意困顿说:“有点吧,最近强度挺大的。” 困意在两人的轻声中来回地荡,一阵阵的疲惫涌上他们的大脑,可即使闭着眼睛,褚嘉树依旧能感受到有一阵视线停在他的侧脸。 毫无征兆的,褚嘉树睁开了眼睛,余光接到了一双含着睡意水光的眼睛,安静的正在看他。 褚嘉树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 下课的间当,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补得神智不清,有人跑到阳台上吹寒冬的冷风醒神,褚嘉树则是在翟铭祺的座位上鬼鬼祟祟。 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后门看翟铭祺有没有回来,一边手下飞快地把翟铭祺杯子里的冰美式灌到自己杯子里,又从包里拿出一袋中药来灌进去。 几分钟的功夫,就怕人突然回来给他抓个正着,褚嘉树拿着翟铭祺的杯子虔诚地往里面倒中药。 嗯,味道差不多嘛,也不知道翟铭祺能不能喝出来。 刚刚好拧上盖子。 “……你干嘛呢?”翟铭祺迷惑地从褚嘉树背后突然出现。 他看了眼褚嘉树手上自己的杯子,又再看着对他心虚得像在给他下药的脸。 “没什么,来喝药,不是,”褚嘉树咳了一声,瞬间调整好表情大大方方看回去,“我刚看了眼你的热美式。” 翟铭祺狐疑地看向褚嘉树。 褚嘉树把拧好盖子的杯子递回到翟铭祺手里,似笑非笑地好像在等他尝尝看。 翟铭祺:“……”他怎么觉得有诈呢。 翟铭祺安静地看了人一会儿,没搞懂在褚嘉树在搞什么名堂。 他接过杯子,满腹狐疑的他扭开喝了一口,然后差点吐出来。 “褚嘉树你给我加的什么——?” 褚嘉树盯着人不准吐,眉眼掩藏不住笑意,故意说:“感觉你最近不太对劲,不知道是不是和白老师他们呆久了……给你喝点中药调理下。” 翟铭祺的面色当即不太自然,含在嘴里的中药一瞬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的。 第94章 褚嘉树就这么看了个够,直到看到人脸几乎都要僵了后才放过他。 “行了,逗你玩的,“褚嘉树按着翟铭祺的手,看着让人把一整杯都喝下去,“这药是上次我们例行检查时医生开的调理单子,又是熬夜又是作息不规律的,人都要垮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翟铭祺的脸。 “正年轻呢,好好跟我一块儿调理身体。” - 小元旦如期而至,他们一群人选了他们自己家中名下的一处私人汤泉,偏南方的城市,即使是冬天的山上,也只铺了薄薄一层雪。 褚嘉树他们聚在院子里,一个二个的大羽绒服挂在门口一排排,掌厨的还是缪斯,肉香味霸占着所有人的鼻腔。 干冷的空气里飘来阵阵柴火味道,山上的柴火饭很有名气,冬天吃上一锅整个人都会暖暖和和的。 他们都穿的泳衣,直接都跟下饺子似的煮在一锅大汤泉里,晶莹的雪花被风吹在半空一些,瞬间就被蒸腾的热气融化。 不知道是谁起头,一群人玩了十几轮闹哄的游戏给耗精疲力尽,所有人都聚在一个小汤池里面坐着休息,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交错。 褚嘉树背靠着池壁,身体被水烫得暖融融的,脸上却被风吹着,他抬头呼出一口气来,和温泉雾混在一起。 翟铭祺坐在汤泉的一侧,拆了块糖含着,伸手搭在褚嘉树的肩膀上。 “过了这学期,就高三了,之后肯定要更忙了,”翟语堂掬水洗了洗脸,“不过章余非肯定不用担心,你小子要出国吧。” 章余非主攻声乐这一块儿,一直有跟专业老师学习,后面申请学校什么的,基本跟他们的流程分得毫无相关了。 提起这个,话题不由得往另一些方面偏了,章余非笑了几声说:“我以后肯定是走音乐了,早之前我师父就带我去面试了,不出意外就下个学期的事。” 大家确实都没想到这么快,都用惊异的目光看过去。 章余非大大咧咧地抛起一块池子里面的玉石:“大惊小怪什么,信息时代我又不会跑,想我了咱们还不是随时能见呢。” 说着他把玉石扔给了翟语堂:“你们以后都打算做什么?语堂,你应该也出国吧。” 话都说到这儿了,最是憧憬未来的年纪,长大的瓶口,孩子和大人之间。 翟语堂最先说的,她把头发挽高:“我不出去,我要考警校。” 这可真是一语石破天惊了,那汤泉就跟水烧开了一样,炸出一堆尖叫壶。 “我早就想好了,我以后要当人民警察,小时候单纯就想抓坏人,”翟语堂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江绪身上片刻,“后来长大了,我还是想干这个。” 翟语堂说完就缩进汤池里暖着,大家这下基本都围坐在一块儿,温泉的热气还腾在他们头顶。 “厉害啊翟姐,”褚嘉树率先吹了声口哨,“支持你。” 玉石被翟语堂塞进了旁边安故的手里,这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一半的脸都埋在汤池里,眼睛亮晶晶。 真难想象,五年前还是从封建王朝来甚至适应男女同席都很久的人,现在和他们一群人呆在同一个汤泉里。 安故把脸伸出来了一些,捧着玉石:“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算很喜欢这个世界。” 她温和地笑着,并不怕说什么:“但是遇到你们很好,也一直很想谢谢你们,让我觉得不管哪个我都想活下去,也许还不错?” “也许等到我呆在这里的时间比我长大地方的时间更长后,我就明白了。” 【安故】也跑出来说话,她眨眨眼:“为自己而活的感觉真好,我们商量过了,我们以后打算学医。””这个汽车可以一日千里,人可以飞上天的,死人都可以救活的时代,生理期的研究居然寥寥无几。” “从前我母亲,姐妹,到现在的朋友,我自己都经受这样的痛苦。这里有好多我曾经接触不到的知识、科技……”安故震撼于这简直是个大时代问题,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 “我们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搞懂这个问题,我也想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为自己不疼,能帮到别人更好,”安故看着他们,“我想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 “用这里的话说,我也想好好长大。” - 玉石被传来传去,成为了一群年岁正好的孩子们畅想未来的话筒,吐露的全是青春年华的美好,与遥不可及却熠熠生辉的梦想。 盛载着蓬勃。 褚嘉树和翟铭祺他们都打算留下来,冼保宁说要带着缪斯周游世界,她的意思是她得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当你们看到世界是在一堆废墟里的时候,就知道我看到这儿晚上亮起万家灯火时的心情了,”冼保宁说着语气淡淡,心口发涨,“我当时都想哭。” 她从前没有见过这样平和的世界,只从那些残留的影像里望梅止渴。 “现在的世界真好啊。”冼保宁伸展着四肢,泡在水里,她这么说,“我也想去看看。” 闻宇和阮如安也一起来了,他们都没有下水,只是穿得厚厚地坐在他们边上。 阮如安看起来瘦了很多,戴了金色的假发和漂亮帽子,头发是闻宇辫的辫子,加了很多的配饰,被闻宇照顾得明明白白的,打扮得像花仙子。 玉石被传到了阮如安那儿,闻宇替她拿着,他们坐在一起。 “我最近好很多啦,”阮如安笑得软软的,没什么犹豫,“医生说我状态不错,我不想谈未来,我过好当下就好。” 而闻宇的想法居然也是板板正正,不像剧本里的当个冷漠霸总,他说他想要当飞行员。 江绪也被翟语堂硬拉来了这场聚会,他几乎不说话也不参与话题,被翟语堂强行cue到后,简短吐出自己想科学家。 起哄声在宁静的汤泉里此起彼伏,他们的眼睛明亮,炙热,提前为长大的样子欢呼。 这夜的温泉是炽热滚烫的,同样也是温软的。白蒙蒙的雾气萦绕着他们,载着少年们金口玉言的梦想,被风高高地吹起,化作天地。 玉石最后被抛进水中,溅起半米高的水花,灼热的温度洒在每个诉说梦想和将来的他们身上。 定格在最无畏的年纪,而年少难得。 他们此刻都是最好的少年们,有梦想,有未来,他们了不起。 - 散了聚会,各自都回了自己房间酣睡,褚嘉树和翟铭祺落在最后。 他们简单穿着浴衣披着羽绒服,走在石子路上步调很慢,灯光浓稠。 前面还隐隐约约传来他们一群人嬉笑的声音,翟语堂拽着谁的手腕跑得最快,声音最大:“诶别管他两个,他们每回都不知道背着咱干啥呢。” 冬天实在太冷了,特别是刚从滚热的池子中出来,蒸腾得他们的皮肤都软下来了。 褚嘉树和翟铭祺并肩,没管前面已经消失不见的一群人,他们慢悠悠搁后头晃荡着。 褚嘉树手上晃着一个钥匙。 汤泉是私人性质,房间不算多,褚嘉树和翟铭祺要了一间房。 “刚刚他们都在说自己的以后,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想法。”翟铭祺说。 褚嘉树哼笑了声,没回答。 “冷死了,走快点。”褚嘉树伸手去牵翟铭祺的手腕。 短短几步的距离,还没有把身上的热气散走,属于少年血气方刚的温度焯烫在翟铭祺的手腕上。 他感受到褚嘉树的手似乎在故意地往下滑,从手腕到掌心,再到指缝。 翟铭祺一言不发地颤了颤眼睫。 褚嘉树也没说话,瞥到了旁边人开始烧起来的耳廓暗自发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你耳朵好红啊,欸你很热吗?” 刚一到房间,褚嘉树就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弯腰侧头去看翟铭祺,看起来很关心的样子:“要不要我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 翟铭祺依旧面无表情,眼睛淡淡地扫过他:“嗯。” 褚嘉树问:“嗯?什么意思,要调温度还是说很热啊?” “空调……不用。”翟铭祺僵着语调。 褚嘉树笑哼哼两声没多说什么。 褚嘉树到了房间就把羽绒服甩开了,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身上的浴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怪怪啊翟铭祺,”褚嘉树眼睛盛着笑意,脸颊都是被热气蒸出的粉色,正视着翟铭祺的眼睛,“是瞒着我有什么小秘密了吗?” 翟铭祺过去把褚嘉树随意穿的衣服低头整理了一番:“注意点形象好不好。” 褚嘉树不在意地翻身上了床:“就我跟你两个人有什么好在意的,你别转移话题。””没有秘密。“翟铭祺说。 “真的?”褚嘉树似笑非笑地看他。 “真的。”翟铭祺重复了一次,他的眼睛很深邃,双眼皮褶得很深,看人的时候就很温和,“我在你这里,会有什么秘密。” 第95章 翟铭祺盯着褚嘉树,他们目光相接,又片刻后错开。 褚嘉树伸手熄了灯,黑夜沉沉。 - 褚嘉树暂且放过了翟铭祺,窗帘拉了床这边的一半,另一半留着等月光造访。 他们面对着面低声说着小话。 “上午我妈打电话来说婆婆在念叨我们,说怎么我们没回去吃饭。”翟铭祺想起来说。 褚嘉树想着也确实很久没有回去了,他说:“下周末就去吃。” 枕头床铺都温软,房间里的温度也舒适,很适合他么谈一些更私人的问题,这里像是一个小空间,笼罩着他们两个人。 像是从前无数个黑夜。 “翟铭祺,你问我,我以后的想法。” “其实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褚嘉树低沉的嗓音在夜晚里响起。 这是他们久违地再一次睡上一张床里,他们这次贴得很近,月光白撒撒,能勾勒出对方模糊的眉眼。 “我以前想,想要阻止梦里的那些不太好的结局。我不想你也不想我,我们最后走向一个必死的坏循环。”褚嘉树还在说。 “所以,我没有想过以后,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有想过……我们。” 翟铭祺情绪这次很平和,比起以往都更加的宽容,他喊道:“褚嘉树。” 他喊住了褚嘉树的名字。 “如果不知道想要什么的话,你就想自己不要什么吧。” “抛去你不要的,”翟铭祺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一句单纯的劝解,“那其他的选择,也许都可以试试。” 褚嘉树问:“比如呢?” 翟铭祺说了很多,关于人生的选择,关于专业,关于未来,关于长大,就像所有十七八岁的小孩会对十年后的憧憬一样,他们嘴里交织着无限可能的将来。 乱七八糟的话题扯来扯去,他们说起了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爱。 褚嘉树会想到很多,他接触了太多,…… 翟铭祺说起来他们最近这段时间接触的 翟铭祺犹豫了很久,才试探一般地问:“那你会讨厌吗?” 褚嘉树:“嗯?” 翟铭祺:“像表哥和陈觅,段眠和孟觉,白和他们那种的,对……同性的喜欢,会讨厌么?” 过了几秒后,翟铭祺听到了一声微不可见的笑声,又听到了一阵翻身的动静。 这次他们背对着背,温度从薄薄一层被子里穿透过来,空气还是他们熟悉的,同一种的沐浴液的香气。 翟铭祺听到了褚嘉树的回答,他说,不讨厌。 他不讨厌。 第77章拉钩上吊不许变 褚嘉树这次在梦里,跟之前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他脚能踩在地上,低头还能看到自己的手。 不再是像上帝视角那样看场被调得五颜六色的猎奇电影,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一点干净的皂香味。 一片空旷的沙土地,四周都围了压抑密匝的铁网,天气阴沉,也看不见什么人影来。 他绕着梦里的地方走了几步,地方太小,只有不远处有一栋黑黑得宛如铁盒子一般得房子,看起来很像……非法监禁所。 这是哪儿?褚嘉树眨了眨眼,控制着梦里的身体靠房子近了些。 院子光秃秃的,高耸入云的铁栅栏外倒是草丛丛地生,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闷哼,很熟悉。 反正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他跟着进去了,越走发现这地方越不对劲,不像是正规牢房,乱糟糟的。越近,那皂香下那若隐若无的血腥味就更清晰。 这次梦里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褚嘉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还是朝着他听到声音的地方走。 “我不要,你拿走。” 又是那道声音。 褚嘉树这次看清了,是在最里间,那里简单的桌椅上一站一坐着两个人,站着的那个他很熟悉,看着是二十七八岁样子的翟铭祺。 那应该是后面翟铭祺在监狱的时间点,褚嘉树想到。他继续看下去,目光挪到坐着的那人身上。 很瘦,背影很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那人身上,风灌进来布料松垮地抖动着。正对着他的那张侧脸,全是被烧伤后留下的红色疤痕。 这又是谁,没等褚嘉树疑惑多久,就见那人转过身用指尖将药碗推走,露出了剩下的半长暂且完好的脸。 看到正脸的那一刻,褚嘉树愣了下——那是他自己的脸。 没人注意到牢房外的褚嘉树,房间里的人还在对话。 【翟铭祺】端着药碗,手腕很瘦,吊着镣铐几乎能看到骨节,他的态度几乎是很强硬的,但是语气却低软:“你听话,把药喝了。” 这次房间里的【褚嘉树】抬头看他:“有什么吃的必要么,反正我们死期将近了,活不活的重要吗?苦死了。” 【翟铭祺】没说话,固执地举着碗。 “你给我一支烟吧,”【褚嘉树】叹气,“给我我就喝。” 【翟铭祺】坐在他旁边:“你明知道我们昨天用完了最后一根,过几天我去给你弄。” 牢房外的褚嘉树看着这个场景几乎觉得有几分啼笑皆非。 他一直不太喜欢烟味,翟铭祺因为他小时候那道疤的缘故也一直对烟这个东西敬而远之。 没想到梦里他们俩还有愁着没烟抽的一天。 【褚嘉树】唇色苍白,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他侧过头轻轻在【翟铭祺】的唇上落了个吻:“吃什么药呢,我们一起死不好吗?” “我们人生完蛋成这样,还有什么活的必要。” 牢房外的褚嘉树盯着那个吻,迟缓地眨了下眼睛。 牢房里的两个人,他们头靠得极近,【褚嘉树】哑着嗓子,他说:“爱我的人都被我害死了,世界过得一团糟,自己也浑浑噩噩十几年,都说人生三万天。” “我醒神的日子,属于我的日子,”【褚嘉树】侧过来捧着【翟铭祺】脸,“你说有三百天么。” 【褚嘉树】伸手挂着【翟铭祺】的肩膀,脸颊一蹭一蹭的:“我们还是一起下地狱吧,一了百了。” 【翟铭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褚嘉树】仿佛不满意他的态度,又一次凑了上去。 这次,【翟铭祺】主动低头轻轻地吮含着【褚嘉树】的嘴唇,两人的鼻尖一点点地凑在一起。 昏暗的光线迷炫着此时正站在牢房外褚嘉树的目光。 牢房里【褚嘉树】正抬头接受着逐渐深入的吻,迷迷糊糊地凑过去,却发现对方轻轻往后退了一点。 “不好。”【翟铭祺】说,“我不要。” 【褚嘉树】本来下意识地追过去,听完后他睁开眼,对上【翟铭祺】微红的鼻头和泛着水光的眼睛。 【褚嘉树】没说什么,只是一手揪着人的衣领,另一手按住【翟铭祺】的后脑勺往自己的方向压,贴在自己的唇上。 两人凑得几近仰倒在床上,嘴还贴在一起又有低低的笑声又凑出来。 牢房外还干站着看这一切的褚嘉树瞪大了眼睛,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响。 先是【翟铭祺】侧头看了这边一眼,不过他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褚嘉树却认出了那双曾经出现在梦里无数次的眼睛,看着眼前荒诞不经的场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 那边趴着的人也似有所感的看了过来,牢房里的【褚嘉树】撑着身子,他隔着层层栏杆和褚嘉树遥遥对视,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还带着笑意朝外面的褚嘉树眨了眨眼。 【褚嘉树】朝着褚嘉树比了比“少儿不宜”的口型,下一刻,床上的被子被【翟铭祺】拉起将两人遮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躺下后,露出身后那扇窗户,褚嘉树看到了一片开得金灿灿的向日葵。 - 梦是怪诞的,很快褚嘉树带着一身冷汗又被带着跳到了另一个很模糊的地方。这次是一个别墅,他挺眼熟,是他十七岁时林见初送他的生日礼物。 褚嘉树还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到这儿了,刚刚那一幕显然给他的冲击力不算小,他还没缓神呢。 但显然梦里才不管这些,跟那牵耕地的牛一样就是一个横冲直撞。 褚嘉树在这个地方又一次看到了自己。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的他和翟铭祺看着和现在差不多大的样子。 应该是在客厅,桌上放着两杯正在冒泡的东西,看着像女巫的毒药,一口下去能看到小人的那种。 【褚嘉树】和【翟铭祺】一人站在了客厅的一端,嘴巴一张一合地应该是在说话。 褚嘉树站在这俩中间,什么也听不到,就看到好像气氛不太愉快,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应该是在刺人。 怎么又在闹架,这回是什么原因。 接着,他就看到面前的两人动了,分别拿起了对方面前的杯子不要命地把那有毒玩意儿喝了个干干净净。 第96章 疯了吗,褚嘉树安静地想。 也是这个时候,褚嘉树才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褚嘉树看不到脸,就看那人把两人送洞房一样地锁进一间房里了。 褚嘉树连忙穿过门板跟进去。 结果就一两步的时间,里面已经翻天覆地了一场,外面一片黢黑,从白天直接颠倒到了深沉死寂的晚夜。 两个人,一个呆在阳台,一个坐在书桌前,房间里是一片混乱,玻璃台灯碎了一地,打翻的书,东倒西歪的椅子,像是之前打过一架。 褚嘉树看到梦里的自己居然在哭。 无声无息,盯着窗外在阳台留了一个背影的【翟铭祺】。 褚嘉树本能地走到自己身边,想要伸手碰他的时候,自己的手却从【褚嘉树】的肩膀穿透过去。 【褚嘉树】应该是感受到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眼,什么也没看到,眼泪还在安静地流。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哭?”褚嘉树明知道自己听不到,还是忍不住想要上前替自己擦眼泪问出声。 泪水穿透褚嘉树的指尖,由滚烫渡到冰凉。 那瞬间,铺天盖地的痛苦压缩朝他涌来,不明缘由的悲痛感同身受,他甚至被那瞬间的绝望逼出了梦境。 来不及抓住什么,褚嘉树看到眼前的一切混入泡影,虚幻的扭动起来,褚嘉树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阳台上背对着他的【翟铭祺】。 他也正看过来,而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灌满了血丝和破碎的眼泪。 - 褚嘉树一脸冷汗地坐起来,呼吸声很重,他环顾了一圈,窗外有低低的鸟啾声,伴着不远处汤泉的水流,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摸了一下床铺一侧,是温热的,应该是刚起来不久。 “翟铭祺?”他喊了两声,房间里没人。 外面还是黑沉沉的,有风灌进来,中和了高温度的闷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褚嘉树还沉浸在梦里的情绪有些缓不过来,他勉强起来收拾了自己一番,本来想出去找人,结果看到隔壁的门恰好开了。 缪斯正把房间清理的垃圾收拾出来,看到褚嘉树后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冼保宁醒了?”褚嘉树问。 缪斯不明所以,但是遵循程序地点了点头。 褚嘉树脚尖一转去敲了冼保宁的门。 冼保宁叼着蛋糕躺在沙发上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顺便接过缪斯递过来的牛奶。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又抬眼看褚嘉树:“……这才凌晨五点。” “怎么了这事,挂俩这么大的黑眼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冼保宁积极地从沙发上直起半个腰来。 褚嘉树拉开椅子往人对面一坐:“问你个事。” 冼保宁正襟危坐。 “你看的那本小说,”褚嘉树认真地问,“能不能借我看看?” 冼保宁:……? 冼保宁一听这个,咬了口蛋糕有几分心虚。 毕竟自从她发现这边剧情大大的不同后,她可是精细地把那瞎扯淡的爱情严格按照出版要求社会兄弟化了后——才掰碎了给褚嘉树当笑话讲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褚嘉树没有多说,想到那段冼保宁同他描述的剧情和刚刚莫名其妙的梦重叠在了一起,他看向冼保宁:“你不是说你穿书吗,能不能让主角我看看剧情。” “我穿的盗版!”冼保宁强调。 褚嘉树满不在乎:“那怎么了,没事,盗版也得有凭有据。” 冼保宁实在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如此坚定,犹豫了几秒后说:“这……这小说吧,你怎么想起这个了……哎算了我实话跟你说吧——” 冼保宁哪憋得住事,一股脑地全说了。 “这里面还写你跟翟铭祺谈恋爱呢,哈哈……” 褚嘉树哪有心思在意这个,摆摆手:“这不是重点,我能不能借来看看?或者你给我再讲一遍剧情也行。” 这怎么不是重点了。 冼保宁听完后艰难地咽下了蛋糕,她匪夷所思:“你……要看你和你好兄弟的同人文?” 褚嘉树沉默片刻,忍辱负重:“嗯,对。” “这不奇怪吗?”冼保宁迷惑。 “嗯,没事。”褚嘉树面不改色。 冼保宁喊了缪斯一声,她面色逐渐奇怪,其实那本小说吧,说剧情,她也不算是非常上头,但是她就是莫名地很喜欢,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把同人文拿给正主……冼保宁悲痛地看着褚嘉树的操作,让缪斯把文件传给了当事人。 “用不用帮你一键替换人名?” “谢了,不用。” 冼保宁神色有些复杂,躺在缪斯身上,看着褚嘉树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眼外面还丝毫没有亮意的天。 她让缪斯把她抱回床上,问到:“你说他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问我要他自己和翟铭祺的同人文……这是几个意思?” 缪斯稳稳地把她抱起来,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关灯放出她喜欢的电影,同时加载冼保宁问题:“正在为您分析……” “你又卡住了吗,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我应该把你升级了才对,今天比昨天要更像人类了一点。” 缪斯眼里的光闪了闪,低头碰了碰冼保宁的额头:“好的,主人。” - 两段奇怪的梦…… 褚嘉树回到房间里默不作声地看完了冼保宁给的文件。看完后,他沉默良久,一个人盯着虚空放空。 他关上手机,房间里只剩下一盏阅读灯还亮着,翟铭祺还没回来。 翟铭祺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手机也不带。 可是褚嘉树想见他,没什么犹豫的。 褚嘉树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去,风刮在他的耳廓呼呼而过。 “翟铭祺……” 褚嘉树在推开第六扇汤泉的门时,终于看到了他要找的人,翟铭祺正赤裸地泡在汤池里,手上拿着本书在看。 这时候的夜晚仿佛就开始安静了,安静得令人骨皮都发麻起来。 天地都在飘雪,室外星星点点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树梢,房檐,肩膀,指尖,都沾着那天地间晶莹的一抹白来,褚嘉树的心也该随着这景色一并地静下来了。 可是并没有,褚嘉树感受到自己心脏的鼓动还是那么清晰,那么如雷贯耳。 而翟铭祺看到门口的褚嘉树显然几分意外,他把书放下去,本来想站起来,没想到看到褚嘉树脱了浴衣却先一步地跳了下来。 水花溅起,雾气蒸腾。 几秒后,翟铭祺把脸上的水擦干,他还坐在汤池里面,对褚嘉树招了招手示意:“……来。” 他没有问什么,抬手把褚嘉树沾湿的头发摸到额头后,露出完整的脸来,安静认真地等待褚嘉树的下文。 冬日凌晨的空气是干净凛冽的,除了他们头顶的那盏灯,包裹住这一方天地的黑夜都是漫无边际的。 “我们会分开吗?”褚嘉树问他。 翟铭祺看了眼钟上的时间,他伸手抱住了主动弯腰贴来的褚嘉树:“是梦到什么了吗,如果是这个的话,那肯定都是噩梦。” 褚嘉树看着翟铭祺的眼睛, 梦里的翟铭祺,也一样和曾经每一个相依而眠的夜晚,他们紧紧贴在一起。 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梦里的人似乎在他耳边呼吸声更重,似乎有亲吻落下,似乎……他又看到了那双澄澈的眼睛。 睫毛遮下阴影,好漂亮。 “……等高考结束的那天,我想把今晚的梦都说给你听。” 翟铭祺好像有些遗憾地问:“只是梦吗?” 两人的眼睛里装着心照不宣的浓烈情绪,像化开的烈酒。 翟铭祺伸手罩住褚嘉树的后脑勺,手掌和脖颈的温热触感紧密贴合。 他摩挲着褚嘉树烟疤的位置,点在指尖几乎发烫。 褚嘉树把下巴抵在翟铭祺光裸的肩膀上,沙哑着嗓音:“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不走。” 褚嘉树没说话,后退一步来对翟铭祺伸手,像小时候一样伸出小拇指。 翟铭祺抬头看他,几秒后勾了上去。 池中的水液波荡,那层层和冷空气撞上的雾气模糊着他们的脸,可泉水是清透的,他们身体毫无遮掩。 拉钩、上吊、不许变。 他们在温泉下赤裸着拥抱。 第78章陈婆婆 “喂?阿婆过生日,那几个小崽要不要回来吃饭啊?” “知道高三啦,语堂说要考警校,那两个小子也犟着不出去,只有几十天啦忙得很嘞。” “懂懂懂,孩子高考重要嘛,那砚秋和小沈今晚回来哇?阿婆最近念叨砚秋……啊也忙啊,好好好,我知道了。” 山里的油菜花就是这个季节开得最好,春天春天,翠绿起伏的山峦,山下面总是满山遍野的,开得漂亮。 第97章 陈君知坐在电话不远的地方,翻出自己的助听器戴上偷听阿姨的电话,眼睛却看着窗外的小花园,那里种着年轻人喜欢的什么玫瑰呀,月季呀,城里的花。 阿姨放下电话,转过身把厨房里做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端出来,就要去喊陈婆婆。 结果一回头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陈君知。 “啊呀,吓我一跳阿婆你怎么坐在这里哇,你不急啦,改天放假了娃娃们就都回来啦。” 陈君知想,她急什么急,她一点不急的。 “阿婆过来坐哦,生日快乐,我做的长寿面哦,阿婆要寿比南山嘛。” 什么寿比南山啊,这一晃,日子就过去了。 - 褚嘉树拿着一张自己好不容易排名第一的卷子拨着笔尖玩儿,这几个月想拿个第一比什么都难,班上留下的这群人没一个二愣子。 翟语堂跑到褚嘉树座位旁边递了个苹果来:“婆婆周末让阿姨带的,说是山里那边寄来的,好大一个。” 褚嘉树撑着脸,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这苹果都快有我脸大了,山里什么时候种苹果了?” 翟语堂撑着脸搭茬:“从过年到现在,都三个月没回家了,我想婆婆烧的红烧肉和辣椒回锅肉。” 褚嘉树仔细想了一番,陈婆婆怕是许多年都没下过厨了,翟语堂怀念的得是多少年前的老菜谱。 “我都成年的尾巴了,婆婆还没有给我做梨膏。”褚嘉树说。 那天婆婆九十二岁的生日,他们几个轮流从白花花的卷子里逃出来匆忙和电话里说上几句“长命百岁,福如东海”的祝福语,那头陈君知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电话快挂断的时候,她突然说想回山里了。还说等他们几个高考完就带他们回去玩一趟。 山里的田野麦浪是不是还像往年呢,夏天的山里总是很凉快的,溪水淌淌,山风阵阵,晚霞和日出都是他们见过最漂亮的模样。 这头翟铭祺正站在窗口的方向,在接一个电话,面色严肃。 褚嘉树本来拿着一个苹果去找他,看到翟铭祺的表情后愣了片刻。 “摔了?怎么会摔了。” 翟铭祺拧着眉头还在问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翟铭祺的脸色没有缓和下来,几分钟应了几声后挂了电话。 “……怎么了,”褚嘉树脸上的笑也淡了些,“谁打来的,你这什么表情。” 翟铭祺摇了摇头:“没事,阿姨刚刚说婆婆在家里摔了一跤,骨折了在医院。” “摔了?!这怎么搞的,现在情况怎么样?” 褚嘉树手上抛起来的苹果差点掉了,他拿稳了后嘴皮子一碰跟机关枪一样地问。 - 老人的骨头像是沙子堆起的建筑,拍拍打打外表看似牢不可破,实则随便一个磕磕碰碰都能摧枯拉朽。 明明只是骨折,褚嘉树不明白为什么好几个主任都围在病床前,那长长的大褂白得晃眼,几乎要把人刺晕过去。 他们趁不吃晚饭的间当赶到医院,陈婆婆睡着的,呼吸打在氧气罩上呼出白白的雾,来了个小护士端了一大盘的药水来,换了一罐罐输液的药。 小桌上营养师做的饭餐几乎没有动过,床头的机器滴滴答答地响,叫得褚嘉树很心烦。 其实只是骨折而已,褚嘉树坐在沙发上和翟铭祺各占一头一尾,翟语堂拿了唯一的小凳子守在陈婆婆床边,低头搅着冷到凝固的鸡汤。 只有他们还在市内,褚嘉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了陈婆婆的骨折的事情,不太清楚他们在哪里,声音很模糊,信号也不好只能断断续续地问褚嘉树要不要帮忙找医生。 翟铭祺也在打电话,不过电话始终占线,嘟嘟嘟的声音回荡在病房里,一下下地仿佛在敲打他们的心脏。 他们最后还是打算等到陈婆婆醒,没去晚自习。 医生来来回回了几趟,大概是在说手术的事情,老人吃不下饭,只能输一些营养液吊着,但是这一跤摔得仿佛又不仅仅是腿,像是摔没了老人的精气神。 “还是不建议马上做手术,”医生跟他们说,“过几天等老人家的精神好一点看看,而且老人的痛觉也很弱,她现在基本感受不到骨折的疼痛。” 陈婆婆醒了一些时候,大概是精神不好的缘故,和她说话也没什么回应,依旧是挂着满脸皱纹恍惚地朝他们笑。 问她有没有哪里痛,没有回答;问她想不想吃东西,没有回答;问她感觉怎么样,没有回答。 皮挂着骨头的老太太不那么风风火火很多年了,趁翟语堂给她喂水的功夫,摘下氧气罩。 老太太说:“……娃娃你们看到我家砚秋去哪没啦,我好久没见她啦。” “我想回山里了,我种的油菜花该开花了。” - 老人不是要老到说不出话才会离开的,他们这个年纪,原来一个小小的感冒都能带走他们。 褚嘉树是突然明白这个道理的。 医院定了手术时间,做完刚送回病房不过一个小时,就转进了重症监护室,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褚嘉树坐在外面,手一直在抖,他低埋着头,眼睛茫然地瞪着地砖缝。 翟语堂站在重症监护室的外面,变换着姿势试图从磨砂的缝隙中看到些什么。 翟铭祺拿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单子过来,坐到了褚嘉树的旁边,他们肩膀抵在一起。 “婆婆不是骨折吗?”褚嘉树怔怔地问。 骨折为什么会到重症监护室去呢,褚嘉树想不明白,他想破脑袋了,空气粘稠到让他呼吸艰难,脑子都转不开。 翟铭祺看着手上他一个字也看不明白的检查单,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摇了摇头,过了片刻,他后知后觉到褚嘉树在问问题,他声音很轻:“婆婆九十二了。” 九十二是一个很大的年纪了,那是一个接近长命百岁的年纪了。 医生的意思是,这个年纪的人呆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意义也不太大,住一天是能活一天,出去了就说不准。 翟砚秋他们赶回来了,医生去观察了,褚嘉树他们继续被喊回去上课,日子好像还是在忙忙碌碌照常的过。 所以褚嘉树他们是在埋在书山书海里一个极其普通平常的下午,接到了一个不太普通的消息。 他们要带陈婆婆回山里。 - 褚嘉树知道人总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总是希望,如果是陈婆婆的话,请这一天能够来得更迟一点吧。 山里的油菜花已经开得漫山遍野了,水汽蒸腾着带着泥土的清润,褚嘉树踩在久违的路上,看着鞋边沾的泥土,看着回家的路,遥远又亲近。 他有些不敢再往上走了,天色是灰灰一片,陆续地有人抬着纷纷扬扬的东西在山下走动。 褚嘉树知道,那是为陈婆婆准备的一些丧葬的东西。 走完了那段艰涩的土路,褚嘉树轻推开大门,指尖酸软无力,看到翟砚秋他们搬了一个垫得很舒服的躺椅,放在小神龛的屋子前,陈婆婆就坐在那里。 褚嘉树鼻尖忽而一酸,他侧过头去。 他走到了陈君知的身边蹲下,伸手握住了陈婆婆冰凉蓄不起温度的手,他笑着说:“婆婆今天看着精神不错。” 陈君知对他眨了下眼睛,手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褚嘉树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啊,个个愁眉苦脸像什么样子啦。” 陈君知摸了摸褚嘉树的脸,湿冷的掌心在褚嘉树的眼角蹭了蹭:“……这人啊,都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不怕,你也不怕。” 声音太小啦,像含在嗓子里化成叹息一样。 褚嘉树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艰难地从喉口吐出来,之后不说话,安静地把自己的脸贴在陈婆婆的手心。 陈婆婆在这里意识大多数都模糊着,大多数是很安静的,偶尔醒来,她也很少说话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围坐在她身边的孩子们。 有力气的时候,话也并不多,总是断断续续的,低低地和孩子们讲:“活着好啊,有你们,有砚秋,死了我也不怕啊,死了还有我爸爸妈妈在那儿呢。” “有我爱的人呢。” 陈君知抱着翟语堂,摸着她的头,有时候会唱着他们小时候听过的歌谣,不嘹亮,不利索,哆哆嗦嗦地飘荡在浮着山风和落日的村院。 “死说起来,听着可怕,是因为你爱的人现在都在这边。婆婆不一样啦,婆婆年纪大了,婆婆爱的好多人,都在另一边。” “婆婆也想他们啦。” 翟语堂闭着眼睛摇头,她紧皱着眉头,眼睛眨啊眨的,眼泪就串串地下来了。 陈君知摸干净那些泪水,拍拍她的头。 翟铭祺站在陈君知的身后,从始至终都很平和,他低头贴在了陈君知的头顶上,带来了从喜孃家里摘来的一捧油菜花:“婆婆,我们过些日子去看油菜花吧。” 第98章 “婆婆,你说了的,”翟铭祺声音缓和而坚定,“你说我们高考结束就带我们回这儿……我们还没长大呢。” 太阳在渐渐落下,院子里被点起的灯罩起来,陈君知手上的油菜花被山风吹得瑟瑟发抖,而桌上的到底茶凉了。 “那我该怎么样呢?”陈婆婆虚虚地比了个双手合十的姿势。 “求求啦,”陈婆婆笑着看他们,“再让我年轻一次好吗?” “我年纪已经很大很大啦,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了。” 她那双年纪很大的眼睛昏黄浑浊,此刻却藏着星星,眨一眨的,晶莹含着微不可见的水光。 陈婆婆指了指天,声音苍老而轻柔:“以后我也会天上看你们长大。” 以后照样要健健康康,平安喜乐。 - 人在什么时候会长大。 褚嘉树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冰冷的床单,他的脸贴在枕头上,睁眼闭不上。 真正的离别,总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子,达成生命百分百逝去的使命。 陈婆婆最后的时候,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慢慢回想自己的一生。 最后的这段时间,她实在没有什么想做的了,就把自己这辈子再在脑海里过一遍吧。 高兴也好,悲痛也罢,一生起起伏伏。 陈婆婆眼里是虚空,钻进了自己的一生中,从牙牙学语地由妈妈手里爬出来,能跑能跳地逃开爸爸的怀抱,冲进小卖部看神秘的老板,最后穿越时空,再遇爱人……到后来亲手埋了双亲,送走挚爱。 从黄土祭拜,到后面养砚秋,给三个小娃做阿婆,再是面前的这山这水,这天边遥遥月。 陈君知的眼睛在一片回忆的风与树,云与月里慢慢闭上。 摇椅摇啊摇,阳光落下。 她在这里长大,又在这里变老,现在,她在这里死去,往后埋在这片土里,与世长辞。 第79章 了无遗憾,归于天地 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山里的春天,陈婆婆去世的这年,褚嘉树见到了。 草长莺飞,满眼的都是油油的绿,耳边似乎能听到嫩芽破土的声音,水沟里水声叮咚,鸟雀不尽,太阳摇晃晃,连着山上山下长长的一条道上都充斥着人来人往的生机脚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春天。 多好的春天啊。 是他高三的春天。 褚嘉树闭着眼睛坐在房间里,外面进进出出许多人,村里的,镇上的,城外来的,小小的院子被装饰打扮,做了灵堂,挂起白条,一扎扎的花圈。 这些事大多是翟砚秋和喜孃在里里外外的忙活,请唱经的,哭丧的,打锣奏哀乐的,满满当当一屋子人,都在门外吵嚷着去,褚嘉树被一扇门隔绝开来。 房间里安静的,小房间的电视明灭地闪,门被敲响推开,翟砚秋走进来拿了一样东西,说是从陈婆婆行李箱翻出来的,她给褚嘉树递去,是一罐看着刚做不久的梨膏。 晶莹剔透的膏体盛得满满当当,像是怕褚嘉树不够吃,也像是为了把象征祝福梨膏填得扎扎实实。 罐子沉甸甸地砸在褚嘉树的手心,他低头垂眼,手指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刮蹭着瓶身。 ……原来梨膏不是没有做。 原来是陈君知的身体太坏,梨膏做了一整个冬天。 到春天到的时候,她撑不住啦。 褚嘉树阖了阖眼,把梨膏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出门去帮忙。人大多都挤在陈婆婆生前的卧室里,他听到是在商量筵席摆桌的事情,没看到翟铭祺。 村里人都来帮忙,对他们来说白事是天大的事情,他们的年纪也很大了,即使不认识也都想来干点什么。 喜嬢张罗得是最勤快的,自发的忙前忙后:“都是乡里乡亲嘛,陈君知跟我多少年交情,她后辈来请教,我哪能不帮忙的。” 看褚嘉树干站在空地上头,她过去拍拍肩膀安慰几句,“生老病死,太正常啰。” 喜嬢和他说:“人老了,都会死。” 围着的那群大人们看着都很平静,一切有序,并没有特别伤心。 而办丧的事情也实在落不到他们孩子头上,等褚嘉树找到翟铭祺时,发现他正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盯着桌上的照片看。 是一张红底照片,陈君知很早几年自己去照的,人看着精神非常,眼神炯炯,笑得很好看。 褚嘉树只不小心晃到一眼就酸得匆匆别过头,眼泪却又不受控制地倏地落下。 褚嘉树是站定在那张照片前的,他侧开头一动不能动,憋着气憋着泪,周围没一个人在哭,他忍着忍着忍不住慌忙从屋子里出去要躲进房间里。 抬手擦去泪又接连地涌出,喉头哽咽不能。忍不住地,他再看了一眼,眼泪一茬接一茬地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陈婆婆了。 是什么时候呢。 那张照得特别漂亮的照片,红底背景,笑起来的样子。记忆里的人还那么熟悉,仿佛还在他身边牵着他们的手,去山坡,去田野,去集市,笑盈盈地抱着他们。 门前的空地上,一片光秃秃,而他依稀记得许多个黄昏降临的傍晚,陈婆婆还在这里给他们搭桌子,招呼他们吃面条。 “乖乖们诶——” - 陈婆婆去世后他们被支使去了当地的一家纸扎店,听喜嬢说的,这都是村里联系的人,走的人情事。看店的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子,皮肤白得像鬼,头发长长的埋着头就遮了一半脸。 声音倒是很好听。 “陈老板。” 那老板蜷缩在柜台地方,腿搭在凳子上,低头折着什么东西。 褚嘉树看着那人修长苍白的手指转了几圈,一个活灵活现的金元宝就变了出来,下一刻又被店主人扔进脚边的纸箱里。 他大概是注意到了门口的两个人,从凳子上下来抱了一大箱子东西放到褚嘉树他们面前,也不说话,拿了支笔往上写了三个大字——陈君知。 意思这货是他们要的了。 街上另一头,隐约有很浓的一股煎饼味道,老远喇叭声喊过来:煎饼一份五块,买一送一。 褚嘉树听到这熟悉的广告词实在是没忍住探出头去望了一眼,那两侧自建房中间的那条道上晃晃悠悠地开来一辆破烂儿似的小红三轮。 开车的那位,穿着白短袖水洗牛仔裤,脚上踩了双胶皮拖鞋,脸上却架了个用胶带缠着固定的名牌大logo墨镜,开过来时朝褚嘉树他们的方向吹了个脸大的泡泡。 西池的煎饼老板。 褚嘉树没什么心思想为什么这人会从上今出现在这里,却看那人把车停到了这家纸扎店前,关了喇叭拎了一大袋子东西和一份煎饼下来,晃几晃地钻进店里。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褚嘉树他们,扬着眉头冲他们打了声招呼,自来熟地问老板:“这是谁家在这儿办丧事?” 陈子知没说话,朝纸箱上的名字点了一点,一手拿走煎饼老板带来的东西,一手抓着手机利落地开始关门赶客,看起来丝毫不在意生意的死活。 “东西给你带来了,注意着点你家的死人,小心诈尸。” 回应他的是卷帘门“啪”的一声拉得严丝合缝。 煎饼老板提前后退一步,摸了摸吃了灰的鼻子:“……真没礼貌。” 他回去重新站到他煎饼车前吃着煎饼,看着似乎不修边幅,注意到了抱着纸箱的褚嘉树和翟铭祺,两人的视线着实有些明显。 那人顿了一下,说了句:“节哀。” 那个漂亮男人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饼,站起来看着他们彬彬有礼:“需要帮忙吗?” 他手上还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陈小老板那儿顺来的一些丧葬用品和刚刚叠的那箱金元宝,朝褚嘉树他们递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你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白峤。” - 一批批的人过来送陈婆婆,说话、哭丧、吃席。热闹一过,宾客散尽,哭过一遭。地上是散落的纸灰和拆一半的灵堂。 几天的时间就像是梦一样地恍惚过,院子里仿佛又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陈婆婆是凌晨下葬,他们一众人踩着夜色上路,弯弯曲曲地又在土路里走上一个多钟头,越过比人高的山草,来到了曾经祭奠过的那几座陌生坟前。 那天认识的谢白峤也跟着忙活,褚嘉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非亲非故的上今煎饼老板要坠在他们送葬的队伍后头,不过他也没心情想这些。 磕头,烧纸,哭丧,大家都面无表情的,心头都裂了口子,任这凌晨的风从他们胸膛进去又出来。 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远处天地的界限,不过还能看到脚底下连接着起伏山脉的轮廓。 轮到褚嘉树他们上香的时候,褚嘉树点了香,往炉中插进去。前面的香又堆挤了太多,他站在坟前很久没怼进去。 第99章 翟铭祺本来是等在一旁的,见状过去帮他,他拢住褚嘉树的手,两人手势交错,已经燃了些时候的香灰倏地坠落,啪嗒落在两人的虎口中央。 风掠过坟头,带着黎明前的雾气,山间独有的草木香围绕着他们。 两人都被烫得下意识想缩手,但还是忍住先把香上了。 退到一边时,两人虎口的方向都烫了个眼泪大小的疤痕。 褚嘉树盯着那块浅浅的疤痕许多次,突然说:“……好疼。” 翟铭祺没说话,自从陈君知去世后,翟铭祺就很少开口说话,只是跟着做事,埋头吃饭,上香磕头。 这会儿,他只是伸手在褚嘉树被烫伤的皮肤周围,拿指尖轻轻蹭了两下。 “以后会留疤吗,”褚嘉树低声自言自语,“那是不是看到这道疤,不管岁月多长,都会想起陈婆婆来……算是婆婆陪着我们的痕迹么。” 总不会在岁月长河中淡忘了去。 谢白峤看到了,从包里掏出一管烫伤膏来给两人:“坟前上香时落下的香……也许是逝去之人在触碰你们。” “去堂前上香,说些话,听得到的。”谢白峤上前推了推他们俩的肩膀和他们说。 褚嘉树愣了下,抬头看向这人。 谢白峤转过头笑着跟他们说:“你相信有人能看到死去的人的灵魂吗?” 褚嘉树缓了几秒后,点头。 谢白峤震惊怎么会有人这么容易相信。 可褚嘉树自从觉醒这个世界是个无数个小说世界的时候,就愿意相信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了。 - 上了香,念完经,吃过席,风摇草动,已近黄昏。 没他们什么事情,褚嘉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瞎转悠,最后蹲在了一处山坡上。不知道怎么走的,来到了曾经葬鸡的位置。 立过的小木板早在经年风霜里不见踪影,土包也几乎是平了下去,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位置。 “老黄以前也葬在这儿。” 翟铭祺从他后面出来,还带着浓郁的檀香,他们一起坐在那里,肩膀相抵,看远处云海翻涌,风卷稻田。 六岁时候埋下的问题,褚嘉树在此刻终于明白,人为什么会对一堆土产生感情。 以前他总以为他懂了,他长大了,明白逝去之人在里面,外面的人思念。 直到今天清早他亲自站到陈婆婆的墓前,那一堆黄土下,埋的是陈君知。 他们在这儿等谢白峤,这个点白不白,黑不黑,昏昏沉沉的天色,大风刮过,满山的油菜花都暗了下去。过了几分钟,翟语堂也来了,坐在他们旁边。 大概又几分钟,天更暗了下去,褚嘉树看到远处有人来。 白短袖牛仔裤,谢白峤往田埂上来,他一个人来,又不像是一个人来。 褚嘉树几乎是僵住了,他们都坐在田埂上一动不敢动,直到谢白峤站在他们跟前。 “我本来是来送老太太一程的,”谢白峤叹笑说,“我问她,最后的一段时间,她想去哪儿,她跟我说她看到她孙辈们了,还有话没有讲完。” “我来做一遭好事。” 家中小屋前的神龛,煎饼老板车上的那破旧的纸箱壳,发烫的符箓,褚嘉树一点点地回想着这些东西。 将晚不晚,人影幢幢,褚嘉树心口一声大过一声地跳,他张了张嘴,看向了一道模糊的白影,小小一截,像是一阵风。 ……婆婆。 翟语堂已经哭了出来,她伸手想去摸什么,却摸了个空。 风始终不停,带着白影从他们脸上拂过,褚嘉树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讲不要难过。 婆婆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他们却看不到婆婆的样子。 陈君知的声音几乎是飘渺的,她说:“你们要为我高兴,我等这天也等很久了。” 褚嘉树望着田野,眼眶微红。 她先和翟语堂絮絮叨叨了一些,后面又啰嗦地叨叨褚嘉树和翟铭祺面前。 之后又不说话,似乎看着他们,又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几秒后,那道属于陈君知的声音传来,年轻许多又带着笑意:“我走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想操心小辈们的事情。” 而那句曾经说给沈漠和翟砚秋的话穿过时间的岁月又一次带到了此刻他们的耳边。 陈婆婆应该是在看着他们,话音带着他们不懂的情绪,像苦涩,像遗憾,又像是春天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蕴含着莫名的期待。 “一个人一辈子遇到个喜欢的不容易,要好好的过。” “你们要珍惜眼前人。” 褚嘉树没说话,翟铭祺也没说话,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他们安静地在听陈婆婆的后文。 “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 陈婆婆朝他们悄悄地嘘了一声,她说她爸妈旁边的那个无名碑,埋的是她一个从未被承认过的爱人。 “我爱的人去世的太早。” “我们爱的时候够长。”陈君知声音被风吹散在田野中,不再苍老,“她等我了好多年,以前活着的时候在等,现在死了也等。” 她曾经穿越到几十年前,然后后面又回来。 那份不合时宜的爱被封存在时间,性别,世俗,礼教的束缚里,却从未消散,同样的心照不宣。 “我十八岁穿越到了几十年前,我撮合我的爸妈他们在一起,在那里,我认识了她。” “爸妈他们相爱一生,后来成了两座坟。” “回来后也遇到了她,她还是在小卖部等我,撑得比我爸妈久一些,可能是想陪我久一些。” “后面也成了一座坟。” “死说起来,听着可怕,是因为你爱的人现在都在这边。婆婆不一样啦,婆婆年纪大了,婆婆爱的好多人,都在另一边。” “婆婆也想他们啦。” 陈君知朝天地叹了口气,看着他们,若有所指:“我有些遗憾,不过,你们不要有遗憾。” “你们多正好的年纪。” 翟铭祺盯着婆婆很久,直到她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头,像是风在拂过。 “刚刚和妹妹说要好好长大,哥哥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喜欢的人也可以勇敢说出来,以后都好好的,开心健康吧。” 天彻底的黑透了,直到那抹影子彻底地消散在他们眼前,又是遍地油菜花在几颗零星的等下摇着春天的影子。 天地重新归于安静,风散于田野和山坡。 “人死后会去哪儿?”褚嘉树嗓子哑着问谢白峤。 谢白峤也回答说:“了无遗憾,归于天地。” 翟铭祺僵立了很久,久到翟语堂跟谢白峤都离开了这方小小的田埂,山坡上的灯影只依偎着两道影子。 眼泪无声如泉涌,寂静在遍地生机的山坡上。 他这才大梦初醒般,埋头抵在褚嘉树的肩膀里,眼睛藏着,声音一并地瓮在褚嘉树的衣料里,默然无声。 下一刻,从褚嘉树肩膀处传来的湿润和抖动却震耳欲聋。 - 陈婆婆一生乐善好施,唯独偏爱他们几个孩子,不分彼此。 翟语堂守在灵堂前,旁边是烧着不让断的火,通红通红地打在她干净的脸上,让她回忆起了陈婆婆。 婆婆还没看到我考上警校,她想。 她手上拿着支笔,和练习册,苍脆的纸上啪嗒啪嗒地被砸了几滴豆大的水印,落在她苍劲有力的字迹旁。 那些被她写在题目之外的字几乎个个力透纸背: …… 印象里的小时候,我也会躺在白天被晒得暖烘烘的被子里,外婆坐在床前打着蒲扇,眼睛望到顶是白色的蚊帐,耳边是外婆婉转粗哑的童谣。 那是每个哄睡的夜晚,老黄趴在婆婆的脚边,我侧过头去就是窗户外的明月,好亮好亮。 原来从此后,这是故乡。 第80章 兄弟抱一下 【今天是6月7日星期三农历五月十八,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 【首先为您介绍本次节目的主要内容……全国高考今天开考,各地各部门加强服务保障,确保高考安全有序……】 电视里循环放着两天前的新闻,被挤得人满为患的校门早早地堆起鲜花,礼炮,横幅,各类各样。 炸开的人群像是蚂蚁从各个教学楼里涌出,灿烂的烈阳绽放在花圃上。校园红色的砖墙收听着孩子们最后一次举着卷子叽叽喳喳的现场直播。 “我的老天,终于考完了。” “我要睡三天,谁都不能拦着我。” “呜——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我明天就要出去旅游,今晚就买票——” “今晚通宵啊,都来都来,老子总算脱离苦海!” …… 金榜题名的横幅被拉得最高,挂在校门顶上,老王在门口摸着脑门在大巴车下等,唐杨手上捧着最后一沓暑假防溺水安全须知翘首以盼着班上的孩子们出来。 第100章 褚嘉树从人群里跑最快,跟个炮弹一样冲到老王跟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王,跟你说,我这把稳了啊。” 老王当即大笑,一个激动直接硬起一把老腰把褚嘉树抱起来离地一厘米,勉强转了一圈,前言不搭后语:“考完了考完了,辛苦了孩子,后面敞开了玩。” 翟铭祺被唐杨分了一半的安全须知,帮着忙一起发。 唐杨看着面前一群沸腾了的小崽子们:“一个月后的毕业典礼你们都别忘了来,你们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从考场出来的班上同学都陆陆续续地上车,明德是私立,不作为考场使用,他们还得坐校车回去。 车上的麦克风咔咔地响了两下,唐杨低头正在试音,杂音没大过车内喧嚣的五花八门的笑闹声。 “喂,喂?来都安静……我讲两句。” 唐杨难得感性了几秒,她摸了摸眼睛:“真好,你们以后就是各自大路朝天了啊……别嫌我啰嗦,作为班主任,在你们走出社会前,我还想给你们上最后一课。” 大巴车缓慢在车流中驶动,大开的窗户灌进六月的风来,吹起孩子们的额发,伴杂着窗内窗外四面八方青春的嗓音。 唐杨一一看过座位上的每个朝气蓬勃的孩子。 这节课不在教室,也跟任何科目无关,他们甚至是坐在不合时宜的大巴车里,也不再背负高考的压力。 从考场出来的,保送的同学,还有出国又回来的同学,都在这一天齐聚在这里,接着部分同窗的高考结束,也接着他们青春的一场盛大落幕。 老王看着座位上一张张熟悉的脸,侧过头取了眼镜擦了擦上头的雾气。 高中过得总是特别的快,不知道什么原因,黑板上粉笔刷刷,老师赶着进度,底下学生们卷山卷海赶着学习,春去秋来,几度三年。 到处都在匆匆忙忙。 “都说青春匆匆而过,我知道你们,这几年下来,有偷谈恋爱得轰轰烈烈的,还有称霸当王的……具体是谁我就不点出来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唐杨的嗓音再一次从麦克风里传出,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褚嘉树和翟铭祺坐在一起,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这会儿还得背过身去听。 他们靠在一起,趴在椅背上,褚嘉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着拿头撞了下翟铭祺的脑袋,被回过头的唐杨瞥了眼。 “你们青春是比我轰轰烈烈多了。” 一众爆笑又一次像在教室中爆发出来,傍晚的斜阳落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年轻干净的脸上。 唐杨拍了拍手示意安静,目光包容又温和地看着下面她带了六年的学生。 “不过我承认,你们这个年纪,读书,玩乐,什么都是好年纪——今天,在你们毕业之际,我想说。” 唐杨一身白衬衫,蹬着高跟鞋和老王站一起占了个高矮胖瘦,神情却如出一辙。 这段话也算是明德的传统,送给每届的毕业生,就在高考后的这段时间。 “我们国家的孩子们从小就读书,高考是为了去更好的高等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我相信你们都清楚,社会上的资源是有限的。” “我也知道你们,在场的各位,你们每个人的家里都是有权有势的,都不差这点儿资源。你们自己也个个人中龙凤,以后不愁前途。” 褚嘉树撑着翟铭祺的肩膀看着唐杨,听她接下来的话。 “但是作为老师,我还是想对你们说。资源倾斜到了你们身上,责任在青年身上,你们更应该成为对国家,对社会,甚至你们其中有人是对世界,都有用的人。” 唐杨的声音愈发洪亮,掷地有声。 “明德,就是在始终坚持培养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们教书育人,也希望在场的你们,未来成为领跑世界的人。” “社会在于青年,国家在于青年,我们人类的发展的中坚力量,也是青年,你们是初生的太阳,你们璀璨,你们耀眼。” “老师始终希望你们未来都光明万丈。” “祝各位毕业快乐,你们的青春老师就陪伴到这里——你们自己晚饭的约饭去吧!” -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烟气燎燎而起,水池里的灯光五彩斑斓,波澜涌动,翟语堂站在树上挂着着巨大的一个灯笼,透过灯光看到了认真守在梯子下面的江绪。 褚嘉树提着国王超人和他们一众小孩猫从滑滑梯上放下去,翟铭祺蹲在下面一手一手地接。 冼保宁抱着一大瓶酒,撑着脸在缪斯怀里点章余非发行的新专辑,让他唱歌。 安故缩在小沙发上吃着一盘小蛋糕和【安故】自言自语,说了一会还偷偷盯着坐在水池边悄悄牵手的闻宇阮如安。 天热起来了。 褚嘉树抬头去看天,深浓的墨色被灯光照出别样的色彩,他放下小猫让他们自己跑着玩去,洗干净手过去拍了拍翟铭祺的脸。 “发什么呆呢?” 翟铭祺把下巴抵在褚嘉树的手心上,上面还残留着洗完手冰凉的触感,不明不白地说了句:“毕业了。” 褚嘉树顺着掐了掐翟铭祺的下巴。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毕业典礼那天,是你的生日,”翟铭祺轻声地说,他还蹲在地上,抬头看他,“想要什么?” 弯腰下看,刚好对上一双炽热的眼睛,褚嘉树觉得心口有些发烫,扬了扬眉重复了一次翟铭祺的话:“毕业了。” 想要什么。 褚嘉树想,他想要什么。 手上握着翟铭祺下巴的力气不知不觉地放大,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突然被章余非一嗓子的嗷歌打断。 褚嘉树松开了手,轻声讲:“中药好像不太管用,我琢磨着是不是下次该换成农药。” 翟铭祺歪头看着他:“……嗯?” “自己悟。” - 开了一桌子酒,大白嗓唱着抑扬顿挫的歌,玩了几句五花八门的游戏,人声鼎沸里褚嘉树输了几局,被罚把翟铭祺公主抱起来转了好几圈,然后两人一起栽进了旁边铺满满天星的草丛里。 没人管他们公主抱抱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闹闹哄哄地还在讲这六年来的八卦,褚嘉树搂着翟铭祺的腰眼睛要闭不闭的。 沐浴露的香气被甜腻的酒气掩盖,翟铭祺翻了个身,借着灌木丛的遮挡,两人手臂靠着一块儿避开热闹躺地上。 头顶的夜色浓厚,不见云,褚嘉树听着耳边那人的呼吸声很重。 “……翟铭祺。”褚嘉树喊了一声。 翟铭祺脑袋靠近他动了动,示意自己听到了。 他们这次都喝了些酒,其实眼睛都还很清亮,可是情绪像是被调动起来了,随着院子里放着的摇滚乐一起沸腾着。 褚嘉树盯着那天,突然说:“男生也能喜欢男生。” 翟铭祺指尖抖了下,他揪了一束满天星在手上,晃啊晃。 后面又是一片安静,像是一句酒后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谬言,翟铭祺盯着那天,磕绊地接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天好高。” 他们都喝了不少酒,空罐子堆了许多,两个人晕晕乎乎且前言不搭后语地对话。 “那有没有什么……你想要的呢?”翟铭祺侧着头,语气闷闷,又跑开了话题,“诶,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要再敢说父子关系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褚嘉树愣了下,脑子不知道搭错哪根筋,目移说:“咱俩天下第一好呗。” 翟铭祺抿紧嘴一言不发,默默把头侧开,埋进了满天星的花丛里,没看到褚嘉树忍笑的眉眼 几分钟后,褚嘉树扯了扯翟铭祺,翟铭祺立刻转过头来。 褚嘉树示意他去看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角落里说话的那两人。 江绪正抱着酒瓶陷进树下的小沙发里,他被翟语堂灌了很多酒,整个人晕晕乎乎地看着翟语堂。 眼睛淌过水流,江绪喝多了似乎忘记了秘密是需要被埋在心底的,滚热的眼神落在翟语堂身上,和灯笼散下的光都罩住她。 翟语堂蹲着打量着江绪,手上拿着个小本子,还是江绪递给她的。 褚嘉树他们看不到本子上写的是什么,但是能听到翟语堂的声音。 “……那你现在的暗恋进度是多少了?”翟语堂语气不怎么意外,反而笑盈盈地问。 江绪摇了摇头,认真地又仰头盯着灯笼,他说:“没有进度。” “啊……”翟语堂语气颇有些遗憾,几秒后,她伸手握住了江绪的手:“这下呢?” 江绪安静地看回来,和翟语堂对视。 再下一刻,翟语堂和他十指相扣,她又问:“那这样呢?” 风吹着他们头顶的灯笼摇摇晃晃,江绪喝得乱七八糟的脑袋反应不过来,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可以告诉她。” 第101章 翟语堂被逗笑了,她问:“她是谁?” “是翟语堂。” “我是谁?” “……” “什么秘密?” “……” 褚嘉树他们没听到,江绪的声音太小了,翟语堂的笑声还特别的张狂,盖住了他们听不到的八卦。惹得两人心急火燎地偷摸又爬了几米,距离拉近了些。 下一刻,他们装作不在意地样子,看到翟语堂坐下来,坐在江绪的旁边,她举起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嘴唇轻轻在他们指缝相错的地方贴了贴:“现在呢?你的暗恋进度可以告诉我了吗?” 江绪先没有说话,看着她,然后过了会儿,他才低下头,慢吞吞地说。 “是……” 翟语堂的嘴唇还留在上面,应该是说了什么,这次褚嘉树两人怎么听也听不到。 江绪慢一拍地点了下脑袋:“是……暗恋进度百分百。” 翟语堂笑得停不下来:“你从哪里知道的这样的话啊。” “……很土吗?” 又等了几分钟,他这样问到。其实他不太清楚这些梗,没有人会跟他讲,他自己也没有去查。 “没有,”她虽然还在笑,但眼睛微微正色,认真地侧过头来看他,“很可爱。” - 褚嘉树吃瓜吃得很尽兴,翟铭祺很几分的无语,两人从土里爬出来默默回到了桌上。 桌上一群人都喝高了,褚嘉树本来就是狗屎酒量,喝了杯啤的就揽着翟铭祺,非要去点歌。 一箱箱空瓶堆在桌下,翟铭祺难得的耳后通红,人也被褚嘉树扯来晃去地发晕,于是拽着褚嘉树的手腕走哪儿跟哪儿。 伴奏还没起来,褚嘉树就一胳膊肘子揽住了翟铭祺的脖子,脚尖一点点的,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翟铭祺。 “你给我唱首歌吧。”褚嘉树诱哄一样地低声道。 “嗯。”翟铭祺点头。 直到奇怪的前奏响起,翟铭祺脸色逐渐复杂。 “这几年太苦了啊,兄弟抱一下——” 褚嘉树把麦克风怼翟铭祺嘴上揽着人:“来,说说你心里话。” “怎么不唱啊,”褚嘉树还在得寸进尺,“是不把我当好兄弟吗?” 翟铭祺抿紧唇,推开了麦克风,不去看褚嘉树:“脑袋晕,唱不了。” 褚嘉树脑袋抵着翟铭祺的肩膀吃吃地笑,伴奏还在他俩之间唱得响亮。 翟语堂被突起的歌曲被震得一醒神,望了一眼坐一块儿演哥俩好的两人,头一次有些怀疑自己火眼精金是不是也有看错的一天。 章余非醉的不省人事,不然他是一定要去争c位的,场面一时很难以控制,连安故都被顶号义无反顾地跳了泳池要去捕鱼。 翟铭祺喝得有些头疼,也可能是那歌听的。 他起身动静很大地去把音响啪嗒一声关了,还给那音响不痛不痒地踹了一脚后才慢吞吞地又蹭回到褚嘉树身边。 窄狭的躺椅非去挤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翟铭祺一个侧头鼻尖就能触碰到褚嘉树的侧脸。 他们距离靠得是很近的,褚嘉树几乎能感受到翟铭祺呼出在他脸上的热气。 在若即若离即将靠拢的时候,褚嘉树偏了一下头,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来抵住了翟铭祺的嘴唇。 亮晶晶的酒液沾在翟铭祺的上唇,他在褚嘉树的动作下,眼神真诚赤裸地看着递酒的人,就着褚嘉树的手又喝完了一杯。 翟铭祺眼前不太清晰了,只能感觉到褚嘉树举着酒杯朝他看不清神色地笑。 嗯,褚嘉树在笑,他又在笑什么啊。 搞不懂,他到底在笑什么呢。 翟铭祺手心发烫,不算清醒地握住了褚嘉树的手腕。 第81章我们谈恋爱? 庭院里的热闹持续到半夜,褚嘉树守到最后收尾,安顿好一切后才按熄了最后一盏灯。 凌晨的别墅静悄悄地被黑暗融化。褚嘉树抬头,注视着卧室里为他留的那颗单调的灯,此刻此刻,分外温暖柔亮。 褚嘉树是抱着一束乱七八糟的花回到卧室的,正看到翟铭祺坐在他卧室的窗台上,指尖拨弄着被玻璃罩着的变异株向日葵花。 “怎么还没睡?”褚嘉树轻笑一声看着他,“刚刚不说醉得头疼了吗?” “嗯……等你啊。” 黏黏糊糊的音调从闭眼靠着窗台的翟铭祺口中含糊出来。 看不出来这人清醒还是不清醒,褚嘉树一步一步走过去,窗口裂开的口子朝他吹来夏天潮热的风,刮起的思绪随着他的脚步腾滚翻飞。 这是他和翟铭祺的十九岁。 这是他和翟铭祺认识的第十三年。 褚嘉树把花放在了翟铭祺手边,看着那张他熟悉过头的脸,脑子里想着许多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他们一路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 其实他觉得的青春,也没有很轰轰烈烈,或者说,可能和许多人的高中一样,不算是平淡,也没有过分的坎坷。 但是因为那场无数次的梦,把他卷进许多个梦幻迷离的世界,把这个世界仿佛变得不真实,变得空白,但是,但是他好像,在这里抓住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脚步最终停在翟铭祺的跟前,看向手中抓住的东西,滚烫,骨骼分明,掌心相对。 褚嘉树再去去看高高坐在窗台上的人,他想,他的确是实实在在地抓到了什么的。 翟铭祺眼神不算清明,但也并不过分地浑浊,他也在低头看着褚嘉树,像以往每一次不太清白的目光一样。 褚嘉树伸手把人困在自己的怀抱里,用同样的目光回视过去。 两人的呼吸相错,贴得很近。 翟铭祺本来就坐在窗台上退无可退,手慌乱扶住东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丝冰凉的触感。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谈恋爱。” 静谧的空气中突兀地传来一阵机械音。 - 很是安静了许久,大概几分钟,或者几十秒,谁在数这个……总之是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褚嘉树哑然,找了一圈后发现说话的是之前冼保宁送的那个心里话小玻璃球。 而罪魁祸首的手指甚至还僵直地搭在上面。 意识到这死玻璃球的作用后的褚嘉树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翟铭祺。 “不,没有,不是……”翟铭祺后背瞬间起了冷汗,瞌睡被清了个干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观察着褚嘉树的神情胡言乱语。 翟铭祺手飞快地收回来,并且污蔑:“放这么久,它可能坏了吧。” 翟铭祺自顾自说完,发现褚嘉树的目光没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另一边一个玻璃罩里的小向日葵上。 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通红的玩意儿冲着他俩嬉皮笑脸地一摆一晃,花瓣慢慢变成了蓝色。 知道这丑东西作用的翟铭祺:“……” 看完全过程的褚嘉树:“……哦?” “我,”翟铭祺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看向褚嘉树的瞬间又紧张起来,“褚嘉树。” 房间又一次陷入了安静,褚嘉树还是纵容地看着翟铭祺,捕捉到了一双浸润忐忑的眼睛。 掌心里的汗水密密麻麻地交融,分不清是谁的。 褚嘉树突然笑了一下:“翟铭祺,你知道吗。” 他声音缓和,眉眼温和却坚定:“你总是不勇敢。” 梦里你就是这样,他看了那么多有翟铭祺的片段,看到的总是遗憾。可是褚嘉树他宁愿遗憾,也不要连机会都没有。 至少要试试他吧。 “明白自己的心意不难,”褚嘉树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那说出口很难么?” 不难吧。 “好吧,确实很难。”褚嘉树妥协地自问自答。 褚嘉树心想,既然我知道你喜欢我,那这句话就由我来说也一样。 “翟铭祺,你最喜欢我,我也帮你说一次。” 褚嘉树看着他:“我也是。” “翟铭祺,我也是。” 褚嘉树靠近他,感受到自己被一双炙热的眼神注视着。 他不知道那份名为心动的东西是起源于哪年哪月哪日,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能想起的每一刻关于翟铭祺的,都让此刻的他心动。 “我们这一路来,看了那么多人的爱情,还看不懂么,”褚嘉树伸手捧着翟铭祺的脸,神色郑重,“看到我的喜欢也不难吧,我很明显了。” 最开始是爸妈他们的爱情故事,然后是追了那么多年的顾时哥楚橙姐,爱恨交加两世孽缘的薄雾明炽,后来还有段眠孟觉,大表哥和陈觅,甚至教他们爱情观的白和…… 他们从小就从以爱为生命的故事中走过。 故事的过程总是很难,可是他们那些人的那份感情从来不掺杂杂质,纯粹浓烈,不可思议。 “翟铭祺,”褚嘉树又一次认真地叫住名字,“我也很喜欢你的。” 又是几分钟的安静,褚嘉树不悦地啧了声,故作沮丧:“翟铭祺说话啊——啊,好吧,是我自作多情猜错了对吧。” 第102章 “哎哟,好难堪好难堪……啊原来是我——” 剩下褚嘉树叽叽喳喳瞎嚷嚷的话被翟铭祺的手捂住。 翟铭祺的呼吸乱了几拍,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他耳后连着脖子一齐地烧起来,粉嫩的红意从皮肤底浸透出来。 他缓慢、缓慢地挪开头,避开褚嘉树那双赤忱大胆地眼睛,最后什么都说不口地埋进了褚嘉树的颈窝里。 褚嘉树怔然,没想到会看到这个反应,他微讶地抬手点了点翟铭祺发烫的耳尖。 随即,空气里传来一声笑声。 “哥哥诶——” 他们从小就看着最真诚的爱意长大。 他们看的那些……所有狗血文背后的真谛都不过是人世间最平凡普遍的爱。而这份爱不分性别,不分年龄,不分时空和地域。 如果再加一点的话,他们是小说,他们比现实有更加确定的“我爱你一辈子”。 - 翟铭祺总是习惯于把自己的心事埋得很深,在某个意识到男生和男生也可以谈恋爱的夜晚,他的情绪是害怕。 褚嘉树说的没错,他是胆小鬼,他既不敢分清那脱线的感情,也不敢去越过安全区。 他低头颤抖着手搭在褚嘉树手心里,额头还埋在褚嘉树的肩窝里。 从什么时候起呢,他不知道。他喜欢……总之,这是毋庸置疑的,就算是作为兄弟朋友,他也找不出这么喜欢的人了。 可是接触到了更多人后,他是麻着半边身子后知后觉,他的喜欢应该是越界的。 想握住他的手,想和他拥抱,想和他一起吃饭,睡觉也贴在一起,想看着他的眼睛,想和他做什么都好,还想……他好想,更亲近许多。 许多许多。 他的喜欢不太对劲。 翟铭祺意识到自己可能对褚嘉树心思不太清白。 那段日子,翟铭祺暗自震撼、消化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次又一次想到另一个人……那他呢。 他太了解褚嘉树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不藏着秘密。一起经历那么多春夏秋冬许多年,从怪诞的生死间走过,翟铭祺是最了解褚嘉树的人。 他知道褚嘉树是个多么愿意尝试各种选项的人,可是他甚至能够勾画出如果褚嘉树喜欢一个男人,那个人该是什么性格什么样子……他不敢确定,如果是自己呢。 要是一切都如常就好了。 “其实我那天,”翟铭祺一开口甚至有些破音,他立马闭上嘴,缓了好几秒后才继续开口,“我想了一整晚,我在想,你要是不喜欢男生怎么办。” 可是他又发现他不用想,因为褚嘉树什么样的选择他都会接受。 就像在原本的虐文小说的男二一样,喜欢是可以放手的,是可以等待的,就算不被喜欢,也可以自己安静的离开。 翟铭祺不声不响地去消化他那份胆大包天、不可告人的坏心思。 “后面在知道男生和男生谈恋爱也不是少见后,我才敢稍微地试探你。”翟铭祺低声说。 可是当时的褚嘉树好像不太感冒。 “还有,你换的中药真的很难喝。” 说到这个翟铭祺就很几分无奈抿住唇,他不是感受不到褚嘉树微妙的试探。 到后面,他发现褚嘉树好像也不是全然地没有知觉。 “你好像,也是有可能喜欢我的。” “你一点都不讨厌,对吧。”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最亲密的人,我们是分不开的……我第一次见你我就特别特别想跟你玩。” 褚嘉树就听着翟铭祺就埋在自己脖子旁边嘀嘀咕咕,气息全喷在他肩膀上,痒痒的。 他伸手把人埋住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挖出来,眼睛故意又去和翟铭祺躲闪的目光对上。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褚嘉树洋洋得意,晃着脑袋捧住翟铭祺的脸,“要表白的话,看着我说,声音太小听不见。” 几秒钟的沉默,翟铭祺慢慢地接住褚嘉树的目光,里面是坦坦荡荡的爱意,好像在给他灌注咕嘟嘟的勇气。 翟铭祺喉结滚动,认真还带着些紧张,磕绊地重复着那句被抢先了两次的话:“褚嘉树……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 - “那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我们在一起,我们试试吧,”翟铭祺从褚嘉树肩窝里抬起头后,眼神就在乱飞,好不容易在褚嘉树脸上短暂停了几秒,“好不好?” 余光里的蓝色向日葵摇啊摇。 褚嘉树抬手摸了把翟铭祺又偷偷红了的眼尾,还是忍不住想笑,侧过脸连连点点头:“好。” “好,我们在一起。” “翟铭祺,我们谈恋爱。” 窗外他们养的小树盆栽一片绿色,微风浮动,缝隙有泥土树叶的清香,褚嘉树抬头看着翟铭祺,那双热忱的眼睛,诉说着夏天还没有结束。 他们很小心,但是还是很谨慎,褚嘉树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他嘴唇,翟铭祺慌乱地别开脸。 可以,抱一下吧。 褚嘉树仰着头望坐在窗台上的人,他们中间隔着一手掌的距离,他眉眼弯弯:“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表白后应该做什么,坐在窗台上的翟铭祺难得脑袋转了转,刚一低下头,就对上了一双正闪亮亮盯着他的漂亮眼睛。 他想,应该是拥抱一下,表达亲昵,或者表达他们从今天起,不太一样的关系。 可是他被那样一双眼睛定住了。 翟铭祺没忍住,顶着烧红的耳朵垂下头,生涩而缓慢地,用嘴唇碰了一下褚嘉树的眼睛。 第82章 墙上影子暧昧在接吻 窗几明净,微风朗润,适合睡觉。 褚嘉树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如愿以偿地谈起了恋爱,人还没醒,手机就和装了炸弹一样叮叮当当得嗡鸣不停。 褚嘉树按了按眼睛捞过手机,锁屏面的消息基本都是来祝他生日快乐的。 哦,对,今天他生日,还有毕业庆典。 十几年前,他不知道这天是什么感觉。 可是实际上,他依旧不知道什么感觉,和昨天十八岁好像没有区别。 一早去了班上,翟语堂搬来一大箱五颜六色的颜料来,强调晚上要用,褚嘉树和翟铭祺一左一右地在教室门口挂起米白色的布帘,唐杨第一个用颜料写了名字和班级。 老王和校长站一起,正和另一个眼熟的男人握手。 褚嘉树瞪了半天眼睛,看着李明亮夹着他那个鳄鱼皮包满面红光地就过来了,他这才知道这人居然还有明德的股份。 “学生嘛,祖国未来的希望,我知道的,读书好,我们就是要培养读书人的。” 李明亮哈哈大笑,校长老王也跟着笑,三个秃头大肚的中年男人比起了爽朗的笑声,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看两眼。 褚嘉树他们凑过去,注意到了之前从未注意过的校牌上的照片,最里的那张还是个黑白的,据说是李明亮祖爷爷,也是当年明德的建校人。 照片上的人确实和李明亮很像,不过更瘦一些,脸依旧是圆润的,那双眼睛……褚嘉树钻研了半天,盯着那双装满劲儿和希望的眼睛。 啧,好眼熟,搁哪儿见过来着。 他回头看了眼偷偷跟他打招呼的李明亮,又觉得这双眼睛和李明亮确实很像。 “晚上有烟花大会,你们会喜欢吧。”李明亮拍着褚嘉树的肩膀,踊跃地还想要参与褚嘉树他们班上的毕业环节。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格外的有兴趣,连带着校长和老王也一起加入进来,摸了五彩斑斓的颜料在脸上,一起拍合影,甚至手拉手跟他们一起跳起了舞。 褚嘉树被扑过来的李明亮摸了满脸的颜料,下一刻他实在忍无可忍,举起满手的颜料朝李明亮招呼回去。 长长的走廊上,李明亮爽朗的笑声和他们融在一起甚至更胜一筹,校长和老王举起水盆打起水仗,给路过的翟铭祺泼了一脑袋。 无妄之灾啊。 褚嘉树不忍直视,转过头偷偷把自己刚被欺负的新对象牵走了。 - 大概是傍晚的时候,学校就徐徐亮起灯来,从教学楼沿着小山道到宿舍楼,像是一条流淌着微光的河流。 褚嘉树撑在阳台上,往下望着,把他待了九年的地方收进眼底。 这回的毕业庆典终于不再是他来主持,头一回这种大型活动他能偷个闲。 手上提着的校服外套被写满了熟悉的名字和还印了五颜六色的手印,他和翟铭祺散步到了班门口。 操场五光十色的光舞动着已经开场,轮到章余非的高音又要穿破楼顶,几盏楼下典礼的大灯“呼”地乍然燃起来,照着整栋教学楼。 胡乱的光打在他们眨动的睫毛上,垂下时而摩擦到的手,几下走动,他们挺拔的影子奇形怪状地印在墙面上。 他们的高三到了尾声,结束在一个普通的盛夏。 第103章 翟铭祺手指搓着褚嘉树的指根,把漫无目的乱走的人拉进了他们的老教室里。书都清干净了,曾经留下的痕迹被涂擦,只剩下一些乱糟糟的抛弃品堆在他们脚下还没有被校清洁工拉走。 班上人都在操场那边看庆典,他们是偷跑出来的,教室没有开灯,勉强能够借着操场那边投过来的暗淡光色看清对方的脸。 “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蛋糕。” 翟铭祺把人牵到座位上按着坐下才煞有其事地说。 褚嘉树倒是听话,说什么是什么地等着。 看着翟铭祺跑出去后,他自己一个人在曾经的座位上摸摸蹭蹭,又跑到黑板那儿,从挤满了班上同学手印和留言的缝隙中,蘸颜料画了两朵蓝色花瓣的向日葵。 褚嘉树的影子打在墙上,大大的脑袋印在黑板上,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拿完蛋糕回来的翟铭祺喊了声褚嘉树的名字,又发现对方盯着黑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是翟铭祺伸出手探进去,手指在光影下变得巨大,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墙面上褚嘉树影子的脑袋。 果然,褚嘉树回头,看到是他一瞬间笑了一起来,用头蹭了蹭墙面上那只巨手的影子。 - 蛋糕放在他们拼起的桌子上,两人曾经用过的桌凳亲密地贴在一起,翟铭祺弯腰点燃了蜡烛。 褚嘉树手上还沾着颜料,蓝色和红色混乱地揉在一起,他看着翟铭祺认真点蜡烛切蛋糕的脸,轻笑了声:“你脸上还有他们留下来的颜料。” “是吗?” 下午的那场毕业留恋大家都玩得很过火,想着是毕业季,总是不管不顾,颜料被泼得到处都是,最后一群人盯着大花脸跑去厕所洗,就连跑老远的老王都没躲过。 翟铭祺摸了摸耳垂,愣了几秒后问:“哪里不干净,你帮我擦擦吧。” 褚嘉树没说话,只是用手往翟铭祺脸上一抹,黏腻的触感吻上脸颊,浓稠旖丽的色泽衬着翟铭祺的眉眼,显得更漂亮。 “真漂亮。”褚嘉树笑着说。 翟铭祺被抹了也不生气,任由褚嘉树在自己脸上作乱:“要许愿吗?” “好啊。”褚嘉树说,烛光在渐黑的天色里更明显地落在两人脸色,晃晃荡荡,“你想听吗?” 你想听我的愿望吗? 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翟铭祺单独举着蛋糕给褚嘉树过生日。 他抱着蛋糕藏到了这个没人会回来的角落里,教室在最顶楼,从这里临着的窗口往下看,能看到沿着上山路到寝室楼的长长路灯。 再远一点,能看到操场口那里有人来人往的热闹,泄出一点舞台上炫彩的灯光,耳边听到音响震天的表演,嘈杂的不知道哪个年纪的欢笑。 翟铭祺凑过去笑着没答话,烛光晃动在两人的脸颊上,亲密无间。 他们偷偷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褚嘉树靠过去,轻轻闭眼。 “我好想,好想,安安静静过完一个四季。” 安安稳稳睡一个不做梦的整觉,他的前半生充斥着太多不属于他的故事了。 如果人生属于自己就好了。 烛火还在半空中闪烁,翟铭祺切了一点蛋糕下来喂褚嘉树吃了两口,转身又去黑板下方蹲下摸了一些颜料在手上。 他们靠近窗台,他们的影子仍热硕大地飘忽在他们的头顶上,翟铭祺在褚嘉树脸上和自己差不多的位置下划了两道回答到:“会的。” “吹完蜡烛,愿望就会实现,又会幸福快乐一年。” 褚嘉树笑起来,先和这个时候还要还手的翟铭祺厮打起来,两人带动的风抓着烛火荡秋千般地晃悠,影子在头顶上交错重合。 闹够了,两人终于停了下来,手上衣服和脸上又多了几抹鲜艳的痕迹,各自分开了些喘气。 褚嘉树看到此刻,脑海中突然重现了一段很遥远的记忆,好像六岁那年吧,那时候他们明明也刚认识不久。 那应该是他们第一次互相给对方吹头发的一个晚上?他记得不太清楚了,那个时候的他们也似乎是现在这样,他往翟铭祺脸上抹奶油。 稚嫩的脸和长大的脸逐渐重合,一步步在幻影中真实地变化。 “翟铭祺,你长大了。”褚嘉树盯着他的脸,突然说。 “什么话,装哪门子家长?”翟铭祺失笑,伸手拿住了褚嘉树的手,“对,我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 他眼睛泛着柔和的光,黑黢黢的教室里面,只有生日蛋糕上的烛光和操场毕业典礼偶尔带进来的亮影。 褚嘉树趁着蜡烛烧完之前一口吹灭了,等来了一句翟铭祺贴在他耳边说的一声生日快乐。 气息打在他的耳廓,要钻进去似的。 “好痒……”褚嘉树背靠着墙壁躲开,笑得直不起来,脸上还带翟铭祺刚给他脸上摸的颜料。 “这么好的机会,”笑够了终于直起身来,眉眼带着缱绻的气息,“你怎么不吻我?” “还没有适应新身份吗,”褚嘉树朝着翟铭祺耳朵轻吹一口气,“小男朋友。” 一侧不知道谁桌洞滚掉了荧光棒下来,光影落在褚嘉树的脸色,一明一暗地像是魅惑的精灵。 翟铭祺想。 然后没等他做行动,有人先忍不住揪住翟铭祺的衣领轻微向下。褚嘉树突然凑上去,朦胧的光影下,两个从小时候陪伴着对方长大的少年靠在了一起。 墙面上印出他们昏暗的影子,褚嘉树贴了上去了,在他嘴角鬼使神差地留下了一个吻。 背后墙上交织重合的影子暧昧晃动。 褚嘉树吮了一下翟铭祺的唇珠,退开一步看他。 “我们毕业去滑雪好吗?去那个温暖的小岛。”褚嘉树笑着,眼睛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 - 烟花大会在十点准时开始,翟语堂拿着相机找遍了操场也没看到两个偷偷去谈恋爱的人跑去哪里了,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又听到有人说可能回教室了。 回教室干什么,偷情吗。 “那两人上哪儿去了,真是……”的。 等翟语堂提着礼服穿着小高跟老远看到教室两个人的时候,脚步顿住了,她透过门缝里盯着墙面上影影绰绰的影子发愣。 她老娘,真偷情来的。 她一脚差点踩住走廊上掉的荧光棒摔个大礼下来,扶着阳台的大理石台面才勉强又呲牙咧嘴地站稳。 回想着自己昨晚真是多余怀疑自己那几秒,愣了几秒后她还是震惊之余笑了下。 她没有进去打扰,无声无息地将那扇能够窥见秘密的教室后门掩了掩,又低下身替他们关上不知道谁掉这儿的荧光棒。 教室里的两人是被一阵喧嚣惊开,碎光的烟花在窗外绽放,褚嘉树没忍住在翟铭祺脸上啃了一口。 “这烟花吓我一跳。”褚嘉树不满地说。 翟铭祺揽着褚嘉树的肩膀半推半抱地把人带去了走廊,外面声音更大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光晒进来明明灭灭。 他们跑出去,趴在阳台上,烟花碎碎星光照在他们脸上。 从这儿还能看到楼下最大的舞台上,李明亮正在台上一边拉着人跳舞,一边还举着话筒和校长一同热情高唱校歌。 烟花在漆黑的夜里爆开,五彩斑斓的光晃哇晃,落在他们的眼睛里,一片亮闪闪。 两颗脑袋紧密无间地靠在一起,仰着头他们在看同一片烟火,灯光的暗角是他们蹭在一起掌心和手指相贴的双手。 温热,青涩,若即若离,褚嘉树侧过头在天上炸得最盛的时候,说道:“翟铭祺,毕业快乐。” 他们手心潮湿着自己和对方混杂的汗水,酥酥麻麻的电流流过他们的指尖,酥了半边身子。 爆炸的声音太响,其实翟铭祺没有太听清,但是他看懂了褚嘉树的嘴型,于是点点头。 “嗯,”翟铭祺贴过去蹭了蹭褚嘉树的鼻尖,“毕业快乐。” 就着这个姿势,翟铭祺犹豫了几秒后大胆地开口。 “……好多话之前都是你说,我也想说一次。” 翟铭祺退开一丁点的距离,去看褚嘉树那双装着自己和烟花的眼睛。 “我们会一辈子天下第一好。”“我知道。” 第83章 列车背道而驰 褚嘉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个阳光很好的天气,那光热好像要把他晒透,穿过皮肤,流经他的血液,直达骨骼的深处,去蒸腾掉里面极深的藏污纳垢。 眼睛眨一眨啊,睫毛盖着视线,天空成了一圈圈模糊的光圈,他手指动了动,才惊觉自己鼻腔下正在汲取新鲜的空气。 直到一抹温凉的指腹擦过他的眼角。 褚嘉树的视野里渐渐出现一张低头的脸,身体渐渐回神,像是灵魂落到归处。 “怎么哭了?” 风轻轻地吹过家里的草地,扫过他的手心,褚嘉树脑袋枕在翟铭祺的腿上。 翟铭祺没有等到褚嘉树小憩后恍惚的回答,索性他也不强迫。 第104章 他正拿着手机看着车票,把屏幕怼在褚嘉树的鼻尖上:“你想去的那个地方,我买好票了。” “我们去约会吧。” 褚嘉树吃吃的笑,声音淹没在喉腔里,透过阳光看着那张温柔漂亮的脸。 时间是三天后,很快,好像等不及他们稍作休整,收拾行李等等。迫不及待出发的意志逼迫着他们,像是为了享受一场被延迟满足的盛宴。 褚嘉树从情绪里慢慢抽出来,拿着翟铭祺的手搭在自己的脸上盖住自己掩藏不住的某种视线。 他们想去的那个小岛有一个沿线列车,从上今出发,经过国界线,再到对方的沿海城,可以搭乘那里的轮渡。 很简单的一条旅行线,他们被耽搁了一年又一年。 “过些天录取通知书应该下来了吧。”褚嘉树从翟铭祺的手指缝间偷窥溢散开来的阳光。 翟铭祺拇指摩挲着褚嘉树的脸:“好像是。” “嘶……” 褚嘉树皱眉头,把翟铭祺的手拿远了些,坐起来:“这些天怎么老被电,咱俩身上这么多静电么?” 脸上还残留着被电的余麻,褚嘉树叹了口气,自己给自己揉了揉脸。 已经都夏天了,怎么这该死的静电还在无处不在。 “唔,”翟铭祺用手在自己身上试了几下,并没有什么静电在,而一碰到褚嘉树的手时,那噼啪声又出其不意地来了一下,“好奇怪。” 不太疼,也不怎么舒服,两个人快被这静电烦死,褚嘉树揪着大腿边上泥土,颇有些幽怨地盯着天。 奇怪不奇怪的,他们都没有过多的去在意,难得的假期在眼前,他们都不太想去动用脑袋想一些无厘头的事情。 褚嘉树打了个哈欠,太阳晒得两个人都骨子酥软下来,懒洋洋地霸占着家里的草坪。 他抻直了双腿,盯着头顶聚不起云块的天,很安静,昏昏欲睡的午后,褚嘉树勾着翟铭祺的指尖,眼皮一开一关。 两个人偷谈起恋爱的事情并没有其他人发现,当然,他们也没有要刻意隐藏的意思,只是他们这一天天的正大光明黏糊腻上,竟无一人发现不对。 这头褚嘉树又接了个电话,听起来像是白和打来的,语气含糊不清,可能是醉了。 翟铭祺低头揪着褚嘉树的头发,屈膝一手撑着脸,问了句:“怎么了?” 褚嘉树摇头,电话莫名其妙地打过来,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几句外星语,他实在听得一头雾水:“可能是喝多了吧。” 他不是很想在这个歇息的间当再去掺合麻烦的事,把手机塞给翟铭祺,他自己则是站起来往洗手池那边给脸冲凉。 午睡时候的梦还乱在脑海里,褚嘉树借着洗脸的动作掩盖情绪。 凉水一遍遍地从指缝中漏走,热燥的风包裹着他的后背,漫无目的地想着,或许毕业前那场匆匆忙忙的告白不算是好时候。 太急了,他们都急得不太从容,或许是他们长大的路上总是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被意外的意外打断。 所以他们都有些慌不择路地放肆,快一点确认,再快一点。 谈起恋爱顺理成章,两个人都没有想过再等等的情况。 明明这些天也确实没什么事情在绊着他,可褚嘉树始终高兴不起来,吊着口莫名其妙的气,又被后一步跟过来的翟铭祺揽在怀里抱了下。 “我们快一点走,你念叨这么久了——我还买了你想吃的东西。”翟铭祺拨了点水弹在褚嘉树侧脸,“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的。” 褚嘉树撑着洗手台,恹恹地摇了下头:“天气太热了吧。” 心跳得很快,没有规律可言的速度让他皱眉,埋头抵着翟铭祺的肩膀——噼啪,又被电了几下,他更烦的踹了脚底下的土,忍着转瞬即逝的电流加紧了拥抱。 “有点烦,我们抱一会吧。” - 两只手拢在一起的空间是昏暗的,温暖的。 褚嘉树贪恋着这种把他笼罩着的安全感,拥抱是是,牵手也是。 七月最烫的日头贴着卧室的玻璃倒进来,褚嘉树翻了个身没放开翟铭祺的手,脸带着情绪埋进了枕头里。 地上摊着他们收拾的行李,零零散散的小东西,这次倒是没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进去,翟铭祺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感受到动静后回头。 “怎么了吗,是不舒服?” 翟铭祺站起来探了探褚嘉树的额头,掌心温温凉凉,并没有发烧。 他用脸颊轻轻贴了贴着褚嘉树的脸,才等来姗姗来迟的回答:“……没有,没睡醒吧。” 说是谈恋爱,但两个人一块儿长大早就不分你我的,乍然变了关系,相处和从前其实到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 褚嘉树脑海还乱乱的,午睡睡了三个多小时,夹杂了十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搞得他头突突地疼,后背全汗湿了。 他错开了翟铭祺有些担心的神色,下床拿了衣服去了浴室,蒸腾的雾气起来,他把自己关在水声里,闭着眼睛吐气。 没过多久,他听到浴室的门被敷衍地敲了三两下,又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翟铭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怎么了,你很奇怪。” 这不是奇怪不奇怪的问题了,褚嘉树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泼天的大水还在从他头上淋下来。 “……我光着呢大哥,你进来干什么。” 褚嘉树难得得无言,目睹这人从容地从打开门走进来,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对的诡异行为。 淋浴的水还不停歇地从上而下,冲下来的水很热,雾气模糊了玻璃,也蓬散在两人之间。 “不是,”褚嘉树把头发抹到脑后,手抵在翟铭祺的肩膀,“你等等。” 翟铭祺倒是听话,退了几步坐在不远处的浴缸沿上。 褚嘉树张了张嘴,实在是想不太明白这人进来发的是哪门子的癫:“我洗澡呢。” “我知道啊,你洗你的。” 褚嘉树洗……洗不下去了,干脆从一侧找了浴衣穿上,拿着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问:“你又咋了。” 褚嘉树过去,拿湿润的手背去贴住翟铭祺的脸低声安慰:“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翟铭祺顺应地卸了力道撑着褚嘉树的手,应了一声,懒洋洋地问:“做了什么梦?” 其实不算是梦,褚嘉树记不太清,但醒来后就一直不太舒服,像是在预感什么似的。 想到这里,褚嘉树按下杂乱无章的情绪把头埋在翟铭祺肩膀上:“我们现在就走吧,我想去滑雪。” “我们去小岛谈恋爱。” 灼热的唇瓣打湿翟铭祺薄薄的布料,和裸露的脖颈相贴,褚嘉树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翟铭祺的侧腰上。 懒洋洋的占有欲浸润在了翟铭祺的身上,他又一次被褚嘉树带着水汽的身体拥抱。 “你……” 半截的话音和短暂的拥抱一起被突然断下的一截置物架打乱,生生将拥抱的两人各自逼退了一步。 褚嘉树蹲下把镶嵌式的钢铁拿起来,盯着墙壁上突兀的断口,心里的那份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抿紧了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循环小时候的一场梦,梦里有一双眼睛,在火红的烧云下,背后是青山和燎烟……是他们未曾阻止成功剧情下的翟砚秋。 褚嘉树捏住翟铭祺的手更紧了,蛮不讲理地从指缝中穿过,牢牢地攥住。 总是被打断的事情拖了三年又三年,褚嘉树带着这种不被看好的心态,他要带着翟铭祺走。 “现在吗?”翟铭祺朝他确认道。 “就现在。”“好。” - 从上今到火车站,只要五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被堵了四个小时才堪堪进站,没关系,下午五点的票,现在才中午十二点。 褚嘉树和翟铭祺一左一右地拉着行李箱,立在挤挤嚷嚷的人群里面,被人声所拥裹,脸色淡漠。 且恍惚。 相信不管谁遇上一路上的红灯,老头横穿马路势必碰瓷,车轮爆胎,导航跳起老年迪斯科发癫后,都会对一切事物感到释然。 褚嘉树没忍住遮住脸气笑了声,他觉得这世界真他鬼的荒唐。 他捏着行李杆,松了松手后,就要去拉翟铭祺。 “欸小伙子,小伙子——” 横空出世一老嫂子的呼喊又插进来,生生夹断了褚嘉树要伸手的动作,他给吓得一哆嗦。 行李箱的滚轮在地上响起,咕噜噜带来一个老太和魔童,褚嘉树回头看去。 一个头发花白却烫了时兴的发型的老人,看着约莫七八十岁,还牵着个两三岁大的娃娃。那张苍老的脸上接近哀求地抓着褚嘉树的手。 “你知道这个票上的东西是往哪走吗,能不能给带带路?” 而那小娃的肺活量更是不甘示弱地大嗷几嗓子,哭得要上天入地去。 第105章 “哦对对,”那善心老太又冲翟铭祺问,“你们年轻人懂这些,我半途捡了个奶娃娃,你知道哪儿有警察没有……” 絮絮叨叨的话不算重,却好像要让人耳鸣一样。 褚嘉树去拉翟铭祺的手半途无力地僵着,他站在那里好像很久,但实际上动作并没有什么犹豫地接过了老太太 的票,而后把视线放在翟铭祺身上。 “没事,你去帮忙吧,我带这小孩去找乘务员,发车时间还很早。” 翟铭祺弯腰去牵起了小孩的手,替那奶娃娃抹了抹眼泪哄了两句后,同样回以温和的视线注视着褚嘉树。 两人相错的步履,行李箱滚轮滚向的方向越来越远,广播里渐渐传来交错相叠的播报。 乘客未上车的催促和寻小孩播报前后响起,在褚嘉树越走越远好像要带着老太飞奔的速度下,他耳朵里的广播声仿佛重合了。 回音不绝,余音绕梁,急促,尖锐,要刺进他的脑袋,浑浑噩噩。 等到两人时隔许久再次先后检票赶到列车口时,灿红的斜阳透过玻璃贯穿在空荡荡的铁路上,淋在他们的侧脸,他们两两相望。 刚好五点整,列车从铁路上驰来,周身的嘈杂人声再次回到他们的耳边,炎炎夏日的温度才隔着一层子虚乌有雪霜落回他身边。 褚嘉树身上单薄纯白的衣料已经不限于泡面汤和两个火燎的烟洞的破烂了,连手上都空荡荡,行李箱不知所踪。 翟铭祺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不知道被哪个打群架的赏了一拳,拎着个裂得快七零八碎的手机,才把脚后跟从被踩掉的鞋子里塞进去。 知道的明白他们来这儿是赶火车,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是逃荒逃难来的。 长叹一口气,褚嘉树好笑地把袖子抹上肩膀,撑着膝盖坐到了候车台的长椅上。 嘎吱一声,听得褚嘉树后背一僵,低头看去,好巧没塌。 翟铭祺过去捏住褚嘉树的肩膀,替他松了松劲儿。 列车正从铁路尽头来,过两侧的郁郁青山,划过流淌的粼粼斜阳,最后缓缓地驰停在他们跟前。 “走,我们上车。” 褚嘉树反手摸到了翟铭祺的手腕,两个人同出一辙的破破烂烂,带着只剩一个松松垮垮的行李,还要去上这没头没尾的车。 褚嘉树走得很稳,手把翟铭祺的手腕掐得很紧,青筋都绷起,指尖泛白。 嘟——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列车x6666号已进站。 列车已经停稳,请抓紧时间上车…… 褚嘉树耳边又一次模糊去了各种声音,脚步不停,掌心的温度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空空落落,他的指尖抵住了自己的掌心。 他愕然回头,列车上的人来人往,行李七横八纵地到处摆放,目光掠过一张张从前往后的脸,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模样。 手上的票没有变化,可是手上和自己座位号旁的位置都空荡荡,直到一个陌生男人坐了上去,褚嘉树恍然四顾,然后隔着车窗看到了对面列车上的翟铭祺的脸。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褚嘉树反复地去确认车票,确认时间,确认车次,看来看去,那份始终憋闷在心头的气压破碎开来,眼泪抑制不住地噼里啪啦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对面列车上的翟铭祺抬起手来放在玻璃上,褚嘉树甚至能看到对方手腕上还有自己刚刚过于用力而留下的红印。 车门即将关闭,请勿靠近!!滴滴滴—— 已经快速走回到车门的褚嘉树眼睁睁地看着缝隙被合拢,一旁的乘务员皱着眉头语气焦急地让他远离。 窗外的景致都花乱起来了,不管是树,是山,是站台还是那铺天盖地的红阳光晕,揉碎了一滩混乱的池塘一般,搅合在褚嘉树的眼睛里。 两趟反方向的列车仅仅一刹之间,背道而驰,褚嘉树怔怔地从窗户看到对面列车越来越远。 他手指摸着玻璃,向前抵住了鼻尖,眼睛眨了眨,掩盖住了落寞和泛红。 这老天要脸不要脸,怎么还搞作弊的。 他真不明白了,到底要干什么啊,这世界到底要干什么呢?! 手机显示有来电,褚嘉树缓慢地掏出手机,疲惫地看清联系人跳动着闻宇的名字。 一闪一闪,一闪…… 褚嘉树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把冰凉的手机屏幕递在耳畔,含糊、嘈杂、崩溃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被他辨别出来,最后听清了震耳欲聋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闻宇几近绝望的悲鸣和哭泣。 “褚嘉树……安安,阮如安!下病危了。” 第84章 长大不应该变好么 医院里灯火通明,整宿整宿地亮着惨白的光,消毒水味阉进了这栋大楼的每个角落,走廊上空荡,只有机器传来孤寂的电流声。 滋、滋、滋。 褚嘉树他们各自从最近的车站下车,又风尘仆仆地赶回上今,最后迎着深夜露重的凌晨晚色,抵达医院。 其实他们来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稀里糊涂赶过来看了眼紧闭的手术室,坐在等候室脊背弯曲的闻宇和阮如安的家里人。 闻宇脸色苍白,唇上都没什么颜色,看到褚嘉树他们一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打扮也没心思多想。 他问褚嘉树,不是一切都好转起来了吗,明明所有治疗都在好转了。 褚嘉树没说话,他答不出来,沉重的力道最后轻轻地落在了闻宇的肩膀上。 他带来了一个平安符塞到了闻宇的掌心,声音沙哑:“我找李先生求的。” 漆刷的白墙下倒影着众人高高矮矮的影子,褚嘉树听到很低很低的呢喃,仔细分辨才注意到是闻宇埋着头一声、一声重复的祈求。 “……我们走了,”褚嘉树手臂靠着翟铭祺的手臂,忍着那时有时无的电流,“有事可以叫我们。” 离开的时候,褚嘉树回头看了一眼,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手术中”三个猩红的大字,最终什么也没说,被翟铭祺一步一跌牵走了。 这边来过了,那头褚嘉树又接到了电话,白和不知道怎么被闹事到派出所去了,他又赶过去。 车子驰行在夜半的零星车流里,褚嘉树来不及多去想什么,马不停蹄地到派出所又去把一身凌乱,醉意熏熏的白和领回到西池的家里。 什么裤子脱了一半的混混,什么七七八八的人,吵吵嚷嚷的派出所和摔得七零八碎的东西,年龄不一的人一哄而上地讲这讲那,小警察顶着俩黑眼圈劈嗓子吼人…… 下一刻,手机又闪起来,孟觉“信息素紊乱”后自杀未遂的消息又传来,现在在抢救室里生死不明。 手机里的消息像白花花的雪花片,一则被爆出“真假千金”的新闻在朋友圈里刷屏,来来往往许多人发来消息,落在消息栏里成为了一场暴风雪。 褚嘉树纯白的双眼有那么一刻,不知所措地看着翟铭祺。 一个整夜,他忙忙碌碌,无知无觉。 - 凌晨四点半,即使是盛夏也泛着不深不重的凉意,吹过褚嘉树的脸侧。 手机关机,去了几趟医院来回奔波,之前发给安故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长长的路灯光拉成丝,一条条地铺在深沉的夜色之下,路变得像深渊的巨口,走一步落一步空。 褚嘉树走累了坐在台阶上,背着路灯,孤独的影子垂下来,头埋进膝盖里。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正在一步步朝他的方向靠近,最后坐在他身边,褚嘉树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空隙中泄出来。 “你说,我是不是改不了。” 褚嘉树还穿着被泡面汤洒过的衣服,翟铭祺的裤子还保持着被撕得烂烂垮垮的样子,他们像两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在一盏灯下相遇,然后依偎,取暖。 翟铭祺默不作声开了两瓶饮料,一瓶自己喝,一瓶塞进褚嘉树手里。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松散了些紧绷太久的精神。 “我帮那么多人改变命运了,最后还是逃不过我自己的么。”褚嘉树小口啜着饮料轻声说。 风拂过他们的后背,吹得衣角微动,带着灰迹和擦痕的手肘碰在一起,这次终于没有那让人心头发凉的电流。 “我有时候会觉得好难。” “改变别人好难,改变自己也好难。” 翟铭祺总是这么坐着褚嘉树的身边听着,很少说话的他这次出奇地竟然开口:“没事的,我们慢慢来。” 他的声音也带着一天一夜奔波的干涩。 电流滋滋闪了几下,头顶的路灯也“啪”的一声熄灭,短路后的焦味还弥漫在鼻腔下,四下无人的路上只留下一盏离他们最远的灯。 褚嘉树睁着眼睛盯着漆黑望不见尽头的路看着。 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有选对过,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什么命运什么梦的,他根本改不了,他也不能改。 就像他们小时候的那样,第一次就没办法阻止沈漠和翟砚秋的重逢。 第106章 在那个时候,是不是就有了一个小蝴蝶在扑扇翅膀呢。 昏暗的光线里,褚嘉树从手肘里抬起一点脑袋,捕捉到了翟铭祺的轮廓。 翟铭祺在目光里找到他后慢慢靠近,伸手把人拉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他们在深夜里旁若无人的拥抱,只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声。 哽咽被淹没在翟铭祺的颈窝里,他们一身的灰尘和狼狈,紧紧相贴, “我就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褚嘉树眼角发烫,蹭在翟铭祺的肩膀,“为什么这么难。” “长大不应该是慢慢变好吗?” 褚嘉树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散在空气里。 直到片刻后,一双手从他的后背动作柔和的放在了他的后脑勺的地方。 “长大就是要变好的。” 翟铭祺的在他耳边说话,和风一样缱绻地刮过褚嘉树的耳廓。 语言的力量不算大,但是聊胜于无,褚嘉树侧过脸不愿意让翟铭祺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翟铭祺也很好脾气地不去看,搓搓揉揉褚嘉树的耳朵。 “我想和你好好的,”翟铭祺干得裂开口子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褚嘉树的侧边软下的头发,“我也想你好好的。” “褚嘉树,”翟铭祺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指腹从他的脸颊滑过去,抹去那道泪痕,声音温和但是沉静地回应他,“不要哭。” - 桌上放着油滋滋的煎包,热腾腾的粥和炸脆的油条,滚烫的白气还虚停在半空,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妈。” 褚嘉树回到家里后先洗了个澡,把一身倒霉的衣服给扔了八百米远,难得的家里亮着灯,他才知道家里有人。 擦着头发下楼看到了餐桌只有褚绥正在桌上削水果。 早灯落在餐桌上,染出明亮的色调,五彩斑斓的桌布上歪倒着几个模样可爱的小包子。 褚嘉树刚过去就被递了四分之一的小块苹果,他接过来一口吃了问褚绥:“我妈呢?” “找她做什么。”褚绥正把整盘的水果盘摆得精致能拿出卖九十大百的样子,头也不抬地问,“你和翟铭祺夜里不睡觉上垃圾场里谈恋爱去了?” 褚嘉树差点还没咽下去的果肉呛在喉咙里,咳生刻死,直到旁边有人给他递了杯水。 劫后余生地喝水顺了顺嗓子,他抬眼看向褚绥,想了一番后回味出他亲爹的确不是会和他开玩笑的性格后,咽了口水说:“什么?” 褚绥懒得搭理这人掩耳盗铃的作势,回头精准听到厨房里的声响后,他起身进去出来后,手上多了一瓶开封还没喝上一口的酒。 褚嘉树就这么看到从里面拐出来的人,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脸上还带着没偷到酒的遗憾。 “你刚找我?”林见初接过褚绥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小褚,下次帮我把酒换个地方藏,褚绥现在都能找着我了。” 想起他刚回来就被林见初指使去取瓶酒放厨房的褚嘉树:“……” “……妈,这刚早上六点。” 林见初看小的也不上钩,无奈摇头闷下一整杯水。 她走过去拍拍儿子的后脑勺,插了块水果吃,问:“虽然我和褚绥是很少管你吧,但是你是怎么搞成那副样子回来,夜里干什么去了?” 褚嘉树脸上闪过几分糟心,摇头说:“没什么,不用担心。” 林见初看了眼认真吃饭的褚绥,又看了眼有一搭没一搭啜牛奶的褚嘉树,缓了几秒后:“你俩刚聊什么呢?” 褚嘉树掌心是发烫的牛奶,没说话。 林见初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在意,笑着过去塞了包子到褚嘉树碗里:“行,秘密,我不问了。” “昨天阿姨给我电话说收到了一封邮件,”林见初说着,推了推褚绥的手让他去拿东西,“猜猜看,是什么?” 褚嘉树筷子悬停在碗上,其实一天一夜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疲惫快要包围了他,只是看到恰好家里人都在,他打起精神想和爸妈一起吃一顿早饭。 “录取通知书?”褚嘉树把林见初给他的水果吃了。 下一刻,他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精致礼盒包裹住的东西,他拿过来,拆开,里面一侧画了精致的手绘图,几句手写的话还有林见初和褚绥特意备的礼物。 褚嘉树大概猜到为什么凌晨回来别墅里罕见地亮着灯了。 “猜对啦,”林见初搭着褚绥的肩膀笑嘻嘻,“自己拆开看吧。” 褚嘉树低头,手上的筷子还来不及放下,他盯着还未拆封的录取通知书。 瞬间的,褚嘉树掏出手机想要问翟铭祺那边,又想起自己的手机电量耗尽关机了,他看向了林见初。 林见初猜到他可能想问翟铭祺的事情,于是闲谈一般地说:“就知道你俩腻乎,昨天问过你翟阿姨了,她讲翟铭祺最近也被录取了,不过我没想到原来他音乐这么好啊……” 什么音乐,褚嘉树迷惑地拧了拧眉,话滞留在舌尖迟迟不前。 “虽然这下你们隔得比较远了,但是现在交通方便嘛,倒也没什么的。”林见初还在说着。 褚嘉树却像是耳鸣了一样,声音又一次如潮水般退去,那些组成的话他一句都听不太懂,直到林见初在手机上翻找到翟砚秋发来的一张截图。 那是一所国外著名音乐学院的邮件。 是他梦里,翟铭祺去的那所学校。 第85章 他们的向日葵 回到房间后,褚嘉树一言不发地撕开自己的那封所谓的录取通知书。 嗤……果不其然,褚嘉树把这张轻飘飘的纸扔到一边去。 那几个陌生的大字还在他脑海里滚动,明明是盛夏的天……褚嘉树无声地看着窗外。 黑眼圈很重,身体不断地发出需要睡眠的信号,眼睛是干涩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褚嘉树的精神亢奋得难以闭眼,他去看空白的天花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不愿意去想。天旋地转一般,他脱力地仰倒在床上。 “乱套了……这个世界乱套了。” 褚嘉树皱眉红着眼尾喃喃自语。 就这么睁着眼,一睁一闭……鼻翼翁动,水痕顺着眼角经过鬓发,耳窝,脖颈,最后在枕头上晕开一抹痕迹。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刻昏睡过去,可能是身体实在承受不住,把他拉进了一场人仰马翻的睡眠里。 不过睡着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的噩梦也永无止息。 分不清现实、梦境、预言、过去,褚嘉树其实有时候也会想一想,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做梦、为什么偏偏不平凡、为什么遇到许多特别的人。 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 耳边有呼吸声,不重,很熟悉,眼睛酸涩却睁不太开,直到一抹毛巾搭在他的眼皮上。 从一塌糊涂的梦里挣脱出来,褚嘉树眼睛睁不开却能感受那只在自己脸上忙碌的手。 “唔……”褚嘉树含糊了几句,“翟铭祺。” 翟铭祺应了了一声,他手上淋了水,此刻湿漉漉地来摸了摸褚嘉树的眼睛:“你一觉睡了好久,天都黑了。” 说完这句话后,褚嘉树睁开眼睛,余光看见了床头的落地灯散着柔和的光。 “我刚刚看你眼睛有点肿,要睁不睁的,拿了热毛巾给你敷一敷。” 褚嘉树应了声,也不动,他感受到周围很黑,房间好像只开了一盏阅读灯的亮度,过了几分钟后他问:“几点了?” “快晚上八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吗?” 褚嘉树有些惶惶,支着腿坐起来,他按着毛巾捂着眼睛,朝着热源靠过去。 “对啊,睡了好久,厨房温着粥,饿不饿,我给你拿上来。” “我不饿……我爸妈他们呢,你怎么来了?” “阿姨叔叔他们上午就回实验室了,”翟铭祺低下头抵着褚嘉树的额头,“至于我……” “来看我的男朋友,想来就来了。”翟铭祺轻声说。 - 温热的粥被带上来,褚嘉树坐在床上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灰暗的影子罩在灯影中。 翟铭祺翻身上了床,坐在他旁边,他也不困,但是他能感受到褚嘉树此刻低落的情绪。翻了部经典电影放着,给过于安静的房间增添了点声音。 其实这样的夜晚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太陌生。 曾经无数个,褚嘉树被噩梦带醒的那些深夜,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空荡荡的大房子总是只有两个人,窗里窗外都没有声音,好像世界在远去,又遗忘他们两个人。 那种时候的他们,也会打开一部电影,拉上厚厚的窗帘,打开一盏不刺眼的小灯,照亮一方小天地,最后再窝在温暖的被子里,他们挤在一起,温暖舒服。 就像此时此刻。 褚嘉树把吃完的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翟铭祺看过来。 沙沙响着电影背景音的空间里传来褚嘉树的声音。 第107章 “……其实我早以前,我很讨厌半夜,我感觉那是无止息的,噩梦,压抑。” “但是后来,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褚嘉树下巴搭在翟铭祺的膝盖上,蜷缩着被翟铭祺的手臂包揽着,薄薄的衣料隔挡不住身体的温度。 “你知道吗,从六岁起,我往后每个被惊醒的晚上,睁开都能看到你。” 褚嘉树的眼睛湿润,眼皮沉沉,夜色加重,静谧的空间里只有他低缓的独白。 “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喜欢半夜的,没有人打扰,没有人窥探。” 直到现在,褚嘉树手指滑进了翟铭祺的掌心,穿过并拢的指缝,紧紧相贴。他闭上眼,不想去焦虑翟铭祺错位的学校,生活所有的脱离掌控。 他的声音和电影的白噪音重叠,翟铭祺回握住他的手,他们的拇指暧昧地相交叠、摩擦,他在说。 “没有人看我们抱在一起,我们亲吻,拥抱,或者什么都不干。” “只有我们。” “那是独属于我们自己的世界。” 他们躺在同一张软和的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他们亲密无间,如果一切如常,如果一切和普通人一样,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去谈恋爱。 褚嘉树从翟铭祺膝盖翻了身,拱起来,目光注视着他,像是从前的许多次。 翟铭祺垂头,手指扣拢合紧:“……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褚嘉树眨了眨眼:“我好像一直没有跟你说过。” “说什么?” “把你也扯进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耽搁你很多年,对不起。还有……这些年一起陪我走过,谢谢你。” 褚嘉树的语调很慢,一字一句很清晰地穿进翟铭祺的耳朵。 他抬手摸了摸翟铭祺的脸,温热的温度传递到指尖,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闯进他的世界后,一日不得安宁,有翟铭祺陪着他那么多日子,他才像在人间有实感。 翟铭祺闭了闭眼。 “我不想去那个什么音乐学院……我根本不会什么音乐。” 人生的航线偏离轨道,长大背道而驰。 褚嘉树苦笑着坐起来,骂了句:“那我们的前途真是一片完犊子。” “有时候感觉爸妈他们是小说照进现实,班上的那些人是,表哥他们也是,翟铭祺,我们怎么和现实走对抗路呢。” 按照剧情走的话,他们会不会得到属于自己的日子呢。 褚嘉树的眼睛眷恋地描摹着翟铭祺的轮廓,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好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深刻进心里。 褚嘉树双手环住翟铭祺的脖子,下巴蹭在翟铭祺的脖颈间,灼热的气息在燥热的夏天传递在两人之间。 “我想等一切结束……”褚嘉树哑着声音道。 “等一切结束。”翟铭祺回应。 等一切结束,他们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拥抱,接吻,以彼此相爱的名义。 - 褚嘉树小时候被烫了一个烟疤,当时是为了护着翟铭祺。 这个疤留了很多年,不大不小,不深不淡,或许如果没有翟铭祺的念叨,早会让褚嘉树忘在了某个角落去。 记忆,这种不太可控的东西,随着某些人的话加强,也随着某些人说的话误导。 褚嘉树看了眼翟铭祺邮件上的报道日期,沉默片刻后,他领着人去了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接下来不可控的事情有什么,还有多少,他只是想留住一个人,关于一些记忆。无论相隔万里还是近在咫尺。 昏暗的小房间里,照着一台昏暗的小灯,老板看了预约的订单,领着他们进了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水气和若有若无的烟味。 褚嘉树撩起了翟铭祺的衣服,把他按在小床上,从手机里翻出了他们向日葵的花样,看着老板的针落在翟铭祺的胸膛。 一朵蓝色的向日葵正在徐徐绽放,红色的花蕊,像是心脏。 然后是他,褚嘉树一言不发地抹起后脑勺,点了点自己后脖颈上的那块圆圆的、让翟铭祺始终耿耿于怀的小疤。 从日薄西山到夜幕沉沉,街上的路灯燃起又熄灭,纹身室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盏灯。 他和翟铭祺去纹身店里各自在特殊的地方纹了一朵向日葵。 “你要记得,这是我们专属的记号。”褚嘉树捧着翟铭祺的脸说的话很轻,一字一句,“你必须记得,一定会记得。” 皮肤还在火辣辣的痛,翟铭祺悲伤的眼睛落在褚嘉树后脖颈上的,将烟疤取代那朵栩栩如生的向日葵。 “你不是一直在意吗,这是我为了你留的,”褚嘉树看着翟铭祺的眼睛,有些神经质地呢喃,“为你的。” “都是一样的,”褚嘉树声音含糊地像是在哄人,“不管是烟疤还是向日葵,都是我给你的。” 他知道翟铭祺一直为了这个烟疤愧疚。 “我烫你一个疤,不许愧疚。” “你也纹一个向日葵好不好,纹在你的心口上。” 马后炮的话低低响起,事情做了之后才想起问当事人的意见,褚嘉树额头抵着翟铭祺的额头,丝毫没有惭愧的神色。 那天他们的向日葵终于活生生地生长出根苗扎入他们的血肉骨髓里,一个在烟疤上,一个在心口。 褚嘉树知道自己会和翟铭祺分开的时候,情绪就很激烈,他不甘心,他也不愿意,他本来的大好人生被一场场荒诞可笑的梦打破。 他不要。 “凭什么让我们分开我们就分开?” 褚嘉树站着,冷着脸和坐在纹身台上的翟铭祺说:“我不。” 他手劲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一般地抱拢。 “翟铭祺,没事的,你要相信,”褚嘉树忽然又笑了一下,仰起头自己反驳自己的言论,“我们只是,会暂时分开了一下,好吗?” 翟铭祺其实不太懂褚嘉树这些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他不明所以只是回抱住了褚嘉树,安抚着他:“我知道。” “过去了,我们会重新从偏离的轨道回来。”褚嘉树低喃。 回到他们原本自己的人生轨道。 他们本来就该一直在一起,六岁认识,十九岁谈恋爱,后面结婚上、床。 像是试探一样,褚嘉树慢慢蹭上去,一点点地用嘴唇触上了对方的下巴,再往上,一点一点的,他双手捧着翟铭祺的脸,微微闭上眼睛。 呼吸交错,褚嘉树在翟铭祺的抚摸下睁开眼,看到在亲吻时,对方看向自己明亮如星光的双眸,漆黑见不到任何事物的空间里,褚嘉树和翟铭祺在亲吻里对视。 有人说,相爱的人不需要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他们的灵魂交流,即使安静在天各一方,也是幸福的模样。 可是褚嘉树想,他和翟铭祺不是这样,他们的灵魂畸形地长在了一起,分离的每一刻,都是肉体被剥离的痛苦,相见的每一秒,才是自由的,呼吸和活着。 “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结下缘分,然后之后的那么多年,我们独立的灵魂早就畸形地交缠在了一起了。 口齿相连,褚嘉树蹭蹭仰起头,眼睛撑满了对方的样子。 第86章 我很想很想你 算起来大概是从第七天起,褚嘉树发觉自己打不通翟铭祺的电话。 忙音荡一荡,在耳畔像是波浪,吞没着褚嘉树的情绪。 窗下又落了雨,噼里啪啦地挂在房檐上,喷泉里的水积满了晃如一面破镜裂开丝丝线线的裂纹。 褚嘉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头黑压压的阴雨天,视线落在溢碎的池面上,心头烦躁。 翟铭祺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昨晚还搁床上跟他唠嗑,白天一睁眼就在被窝里摸了个空,电话电话不接,消息消息不回。 褚嘉树憋着气闷头在屋里转了好大一圈子,上上下下都走了个遍才确信,人不在这儿,人走了。 稀罕事儿,上哪儿去了也不打声招呼的,褚嘉树把手机按开机又熄屏的,从橱柜里拿了把伞就顶着大雨出去,层层厚重的雨幕遮挡住了眼睛,脚下的路也模糊一片。 靠着肌肉记忆串门到隔壁去摸找,客厅里翟语堂正抱着个巨大桶的冰淇淋舀着吃,她视线跟着进来如无头苍蝇的褚嘉树一块儿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 直到她眼睛都看累了,褚嘉树这脚还没停下来,这人稀里糊涂地上她家里竞走来了,现下脑袋还探进厕所里不知道在倒腾啥呢。 “你到底找什么呢,我没偷你东西啊。” 翟语堂含着勺子语气含糊,终于在疑惑的驱使之下对着脖子往花瓶里伸的褚嘉树缓慢发问。 “翟铭祺人呢?”褚嘉树吐了口气问。 他心情不算是很好,过来的时候天气很热,浮躁黏腻的雨气又包裹着身体,发了层浅汗。 这会儿他站在中央空调的风口,湿冷的汗水贴着皮肤,像裹着一层摘不掉的蛇皮。 脑子里很多记忆,这些天都碎在他的脑海里开始越来越模糊,要成为一个点,在他注意不到的日子里彻底消散。 第108章 褚嘉树攥起手,掌心留下了几枚浅浅的指甲印。 “我哥?他今早就坐飞机走了啊,过几天他要去学校报道了——你找他干什么。” 翟语堂低头给冰淇凌挖了一个花样出来,闲聊一般地自说自话,没注意到褚嘉树一瞬间空白的表情。 褚嘉树愣了下,另一只手还扣着花瓶衔无知无觉地摩挲:“他走了?” 翟铭祺走了? “……怎么没告诉我。” “我哥出去读书,”翟语堂有些疑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俩不是一直不对付么。” 褚嘉树眼睛茫然地看向了翟语堂,有些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刚刚好像没太听清楚,”褚嘉树揉了几下耳朵,再度认真地看向翟语堂。他脑袋像是被扔了颗炸弹,烧得褚嘉树眼前一片昏花,“姐你再说一次,我认真听。” 声音低不可见,似乎是从喉咙里压着气管推出来的话。 翟语堂拿着冰淇淋勺的动作僵了下,心下奇怪。 她恍然间看到这样的褚嘉树头,摇了摇脑袋避开那瞬间莫名的晕眩,不过还是才打起精神继续她刚刚的话说:“我说——你不是和我哥一直不冷不热的么,没见过你对我出去上学还送的啊。” 雨越下越大,天气阴得几乎透不过一丝光亮来,褚嘉树站在临近窗边的地方,被客厅的光照不到,蜷缩在阴暗里。 不冷不热。 褚嘉树觉得他真是病了,居然能听到这么荒谬的言论,从翟语堂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又怎么回到自己房间里的,拿着伞的手僵得舒展不开来,铺天盖地得近乎要淹没这里的一场大雨,似乎穿透了厚重的伞面,给浇得他从头到尾的在盛夏天透体发寒。 被改的录取通知书还被他扔在地上,房间是漆黑的,唯一的光源从电脑屏幕上亮着,上头还显示着自己被取消的成绩。 褚嘉树发不出声音,喉管气管都被人掏出来用夹子夹上了一般,发不出一个音节,甚至喘不上气,他几乎在耳边振聋发聩的雨声里喉头梗痛到溺死。 他没有说话,说不出话。在床边盯着院子里那一方小小的、破碎的水面直挺挺了一天。 直到电脑屏幕的光自动熄灭,直到闪电忽明忽灭地闪在他脸上,直到一阵惊雷轰鸣,把他发木得脑袋终于震了个清清明明。 褚嘉树这才回过神来,手机里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拿手机买了去那边的机票,从上到下,所有的航班,能点的全点了个遍,透明的小圈始终在他眼下转着圈,把人转得晕眩,恶心,想吐。 系统始终显示无法出票,猩红的字眼占了满屏,看得褚嘉树眼睛被刺得疼,买不了票,他泄气得把手机扔了。 几分钟后,他又挪动手指,一点点地把手机捞回来,点开了熟悉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上午没有拨通电话。 褚嘉树低头朝着熟悉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等你回来。”他低声说。 消息显示未被接收,褚嘉树神经质地一条接着一条发过去,密密麻麻堆满了聊天屏。 直到窗外的雨停了,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熄灭了,房间里泛起风凉,他掐着航班落地的时间,一通一通地拨过去电话。 然后很久以后,号码显示忙线无法接通。 - 十二月的时候,上今下了场大雪。 时节恰如其分,街上燃着星星点点的灯,挂着巨大的圣诞树,一场喧嚣的大雪,给寂寞的深冬添了几分热闹。 玻璃倒映出来往行人的身影,店里热气蒸腾,闻一口都能被辣子呛得面红耳赤,锅里咕嘟嘟煮着红通通的汤底,褚嘉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翟语堂坐在对面,举着筷子大快朵颐,大冬天的热了一头汗水,她把头发都束起来,也是好不容易能出来吃上一顿。 大学过后都忙起来了,隔得天南海北的,聚一趟也不容易。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剧情作祟,这些关于主要剧情的人物却没有被分开。 什么邪魅霸总,什么天才少年,什么音乐世子,什么首富儿子……褚嘉树真是想不明白了,这么些牛鬼蛇神到底是怎么凑上一块儿的。 褚嘉树按着脑袋,盯着玻璃想着这些事情出神。 翟语堂见褚嘉树望着窗外,百思不得其解:“欸,褚嘉树,你说你怎么会喜欢我哥呢。” 她记得这俩好像从小就在她记忆里针锋相对的,每次见面看着对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翟语堂的一声渐渐喊回了他的思绪,褚嘉树看了翟语堂一眼。 自从褚嘉树联系不上翟铭祺后,他的日常就被迫挪到了翟语堂附近,房子,学校,甚至吃饭的一场偶遇,一条条被特意安排的线刻意交叉,营造出万人迷修罗场的影像。 翟语堂不耐烦,他也不耐烦,两人下楼买包纸都能看到对方,真是头都快大了,偏偏还有各路各色的追求者蜂拥而至给他俩添堵。 剧情也走了大半年了,褚嘉树被推着走,他们的人生像是被没开智的孩子往人家写好的论文上一通乱搞,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寻了个合适的时间,褚嘉树把自己的事同翟语堂说了,两人也算是一块儿长大,跟亲兄妹也没差,那时候的翟语堂顶着张绿着的脸听了个彻头彻尾,当即和褚嘉树醉了一个晚夜。 夜色浓重起来了,灯光五彩斑斓,人来往去,叮叮当当的圣诞歌谣混迹在热闹的人声里,一派拥挤繁华的样子。 翟语堂这头看着举着杯子喝水的褚嘉树,却无端看出几分空落来。 褚嘉树笑了声没答,他能忍着走一下剧情,却没打算真顺着这没头没尾的东西走,早在之前就同翟语堂坦白了自己和翟铭祺的事儿。 “今晚有烟花大会。”翟语堂说。 褚嘉树应了声,又说:“你不跟江绪去看吗?” 翟语堂和江绪还在谈恋爱,不过谈的是地下恋爱,一拿到明面上,他们这群人全都得被那个劳什子的剧情当儿子整。 翟语堂吐槽说江绪那小呆子一点也不主动,一边涮肉一边喝酒来找褚嘉树来了解一些东西。 褚嘉树和她碰了下杯,下一刻就听到翟语堂口出狂言。 “你能不能给我说你们男的看什么才会有兴致。” 褚嘉树一口水差点喷出去,他抬头看翟语堂:“你认真的吗姐,我是gay,你来问我。” “那不然我找个直男问多冒昧。” 行,其实你找我也挺冒昧的,褚嘉树有些木然。 然后聊了几番后,翟语堂喝上头了什么话都往外讲,甚至还问起了他们高中时有没有带江绪看过什么禁片。 褚嘉树:“……你要不还是跟我见点儿外呢。” “你别不把我当男的啊,我俩聊这些对吗?” - 酒过三巡,主要是翟语堂一个人的酒过。 她撑着头,似乎是看着气氛终于被她搅合得没有那么死气沉沉,突然说:“我哥放假不回来。” 褚嘉树一愣,他看着翟语堂,听到她的后半句。 “回不来,那边暴风雪,封了机场,好巧不巧啊……”翟语堂嗤了一声,侧头骂了句,她知道今天褚嘉树一直欲言又止想问的是什么。 大概安静了几分钟后,翟语堂又开口说:“他让我多照顾你,抱歉,其实我不太记得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很重要的记忆。”她说。 她猜到自己的记忆可能是被改过,翟语堂灌了一大口酒,面色回暖了几度:“不过,他想来是没有忘记的。” “至少你们俩互相记得。” 到底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褚嘉树眉眼下垂,嘴角许久后才很轻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不知道我们记忆被改的事情,就这么瞒着他吗?”翟语堂问。 他们这些人的记忆就算被改也只有关于褚嘉树和翟铭祺的部分被改,只有他们两个之间过线的牵扯才是最大的变数。 破坏了所谓的剧情,所谓的天命。 不知道么,褚嘉树盯着窗户外的人来人往,对这句话不可置否。 褚嘉树看着面前醉得摇摇欲坠的翟语堂,后面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没关系,他知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我不会放弃他。” 看着威风八面的一个人实际上酒量也一塌糊涂,翟语堂又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下去——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褚嘉树给江绪打了电话,让人把她带回学校去。 出了门,外头的喧嚣一并地融进来。他站在车流浩荡的街口把翟语堂交给了江绪,自己则是转身上了这座商场的顶楼。 风号号地吹,呼吸都会带着白气来,他站在顶楼的花园上,四周挤满了来看烟花的人,或许是圣诞节的缘故,一种名为幸福的氛围感很浓厚。 第109章 他记得,翟语堂说今夜有烟火。 翟语堂注意到他的情绪不对,没凑上去打扰他。 不过还是扯着江绪醉醺醺地悄悄跟在他后面,一直看着他,看到他起身朝着楼上去,看他只是站在一个并不太方便的角落里看烟火,看到他又回去。 翟语堂这才撑着江绪跌跌撞撞地放心离开。 烟火落幕,楼底下有人拥抱,有人在接吻,褚嘉树听到歌声起起落落,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阵爆笑,大伙的人声喧嚣。 他安静地看完了天上的最后一片烟火,光亮落在脸上忽明忽暗,直到夜色重新被黑暗笼罩。 - 褚嘉树围好围巾,回到车里,买了的酒到底没有开封,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一个人回去醉了并不方便。 到了家里,正巧遇到要回家的阿姨,打了声招呼后听到她在那头小心翼翼地讲:“嘉树啊,你是不是喜欢语堂啊……哎呀之前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看错,语堂好像是有喜欢的人了呀。” 应该是看到了江绪跟翟语堂,不知道两人又做了什么让阿姨撞见了。 褚嘉树摇头又点头,笑了下说:“阿姨,我对语堂不是您想的关系,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在过去的好几个月里,褚嘉树好像对不同的人重复了许多次。 阿姨对他喜欢谁并不特别关心,只是看着人长大,并不想让孩子吃感情的苦,过来人提醒一句,听到褚嘉树的解释后点点头也离开了。 进了房子,漆黑的房间被重新打开了灯。 看着空阔的地方,没由来的,褚嘉树突然很想念一个人。 他独自走到房间里,终于还是开了酒罐,喝了一口。打开了自己的摄像机,又去翻了翻,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摄像机几乎跟他一块儿长大了,有他俩的合照,有他们曾经无数的痕迹,有他拍得各种各样的翟铭祺,直到有一天他打开发现里面除了自己和一些风景,没有人。 里面的照片越来越少,家里逐渐消失了翟铭祺曾经的痕迹。 昨天,最后一张照片也不见影踪。褚嘉树手骨发白地按着按键来回地翻,最后停在一张照着风景的照片。 窗外的树是新青园的叶子,没聚焦的照片隐约能看到一个人来。 他好像能想象到那天是怎样的一个午后,阳光灿烂,有人扭头过来,笑着看他。 罐子空在地上,被捏扁,褚嘉树喝干了最后一口酒。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喘了口气在家里漫无目的地翻找着某个人的痕迹,开始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翻出那个变成一片片白纸的生日礼物相册。 最后在一个杂物箱里翻出来一叠卡片。 他失神地望着上面的脸。 他总是丢三落四的,校园卡这个东西丢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出不来校门吃不了饭,他每回就薅翟铭祺的,嘴上说着借借,实际上也没还过。 褚嘉树心头觉得可笑,没想到到头来,这人校园卡从小到大的证件照,会成为自己看某人唯一的方式。 他盯着照片上那人的脸想,他习惯了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做早餐,一个人做以前他们两个人做的所有事情。 开的酒全都空落落地倒在褚嘉树的脚边,随着褚嘉树的动作滚得东倒西歪,他顶着醉意上头的脑袋脱光了衣服。 褚嘉树站在散落在这些卡片里,手里拿着没有照片的相机,空空荡荡。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子里不着寸缕的自己,视线滑过自己的脸,身体,最后微微侧过头背过去。 全身镜前褚嘉树脱得干干净净,一寸寸地摸着后背上的纹身,从花瓣到花茎,指尖越来越抖。 第87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良夜 今年的山里烧了柴火,今年的冬天也太冷了,今年的山黑洞洞得看不见轮廓。 今年褚嘉树一个人回来。 刺骨的风吹得脸要掉层皮来。 除夕祭祖,本来是个热闹年,翟铭祺回不来,翟语堂也忙项目忙得不可开交,忙忙碌碌,最后竟然只剩下他掐日子来烧纸。 褚嘉树一个人在院子里升了火,飘忽的火苗成了这深冬唯一的温度,他有点想陈婆婆了。 这些日子,其实他和翟铭祺的电话倒也没有完全打不通,偶尔偶尔,也是能接通一两次的。 不过他们聊的时间总是很短,信号短路,电量告急,甚至半途被抢走,荒诞离奇,都能发生的。 褚嘉树拿着铁钳子去拨弄火盆,里面的星光扑腾起来在半空中,褚嘉树脸被烤成橙红色,他抬头看着头顶的一轮月亮。 乌云退散,他坐在这里,倒遇到了另一个他未曾预想到人。 李明亮。 院门吱呀一声被敲开,他穿了一身暖和的羽绒服,戴了一顶印满了logo的时兴帽子,提着一盒子东西进来了:“猜你在家,进来拜访,没有打扰到你吧。” 褚嘉树摇头,他扯了一张凳子来:“坐。” 盒子里有肥美的大闸蟹和醇香的酒,李明亮一起摆在凳子上,他则是蹲在火盆边烤手,唏嘘道:“今年冬天可真冷,你看看,这下雪了不是。” 南方的冬天实在是很难见到一场雪的,即使是在山上,只有那刀刮一样狠厉的风,自四面八方的来。 听了李明亮的话后,褚嘉树也跟着抬头望去,那天上颗颗粒粒下来的,他伸出手看着掌心瞬间化开的晶莹,微讶,竟然真的是下雪了。 “下雪天,就适合来点热酒,”李明亮分了一些给褚嘉树,“喏,知道你娃头酒量不好,这酒就是梅子泡的,不醉人。” 李明亮说话带着山里的口音,可能是入乡随俗,等褚嘉树问过了,才知道李明亮也是这边的人。 “想当年,我与你婆婆见过几回面的,”李明亮陷入回忆,“风风火火,心怀大志,无所不能。” “这样的人最后也成了一捧黄土。” 褚嘉树试图从李明亮的寥寥几句去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姑娘,可他的想象力实在匮乏,到底不了了之。 李明亮喝了一口酒,他身上带着浓厚的香火气,褚嘉树原先没在意,这人常在寺庙,香火气并不引人关注。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李明亮是去看了陈婆婆。 他和李明亮坐在一起,在那柴火堆边上,讨论天人五衰的问题。 讨论起人固有一死。 讨论怎么去过这一生。 低低的讨论声,中年浑厚的,青年和缓的,一来一往,酒液下了半坛,空气里交杂着蟹香。 褚嘉树最后抿了口酒液,说起了自己被困的事情,说起了自己荒芜的梦,被时间删改的记忆和痕迹,说起自己荒诞不经的前半生。 李明亮的面容憨厚语气却温和,他如同长辈的目光落在褚嘉树身上,最后提了一个建议。 “如果说,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们破坏了剧情而受到了惩罚。” “那如果剧情照常发生呢?故事最重要的总是主角的,他们的结果达成的话,也算是一则佳话吧。” 褚嘉树盯着火星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的朋友们原著结局自然是有好有坏的,倘若他们的结局不得善终,也要让他们去自寻灭亡吗。 李明亮总是随身带着他那个鳄鱼皮的包,光亮,阔气,他从里头却掏出了一本书来,纸页很旧却被他保存得很好。 他粗粝的手指翻开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是他落下的字迹。 “你有听过一个英国诗人的诗么,是关于他父亲的,”李明亮的声音温柔,伴着山里的风,“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诗里怒斥光明的消逝,也在抵抗生命的终结。” 褚嘉树疲惫地抬起眼。 他为了命运实在反抗了许多年了,即使他现在也不过二十岁。 “孩子,虽然我是一个命师,可我总是相信人的命运是抓在自己手里的。” “你可以去试试,不过……也可以借此歇一歇。” 李明亮那双明亮得让褚嘉树熟悉的眼睛包容万物地看着他。 - 除夕那天的雪夜酒谈在褚嘉树心里按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李明亮这人吧,说话总是藏一半。 褚嘉树趁着没事的时间会想一想,生活还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雪止息了,春天的风是干净的,叶子是油绿的,天上有飞鸟盘旋,泥土在雨后松了筋骨,万物复苏,莺飞草长。 世界正在不停息地旋转,生机勃勃。 平板上弹出老套的豪门秘闻,安故家里真假千金的事情闹的大众吃瓜吃得轰轰烈烈,总归是闲得吃屁的人找些饭后笑谈的话题。 褚嘉树拿起手机去特意去找了一趟安故,原剧情里她被当作挡箭牌推出来的剧情都不见影踪,更别说当作闻宇的替身。 去的时候又在下雨,淅淅沥沥,都说春雨如油,噼里啪啦地摔打在褚嘉树的伞面上,好像有万钧重。 第110章 安故依旧同葛家关系不冷不淡,那边没有因为所谓的纸上血缘关系就对安故亲密非常,但也没有苛待过她什么,供了她的吃穿读书,多的也没有。 新闻的事情仍旧没有处理,葛家并没有回应这种无聊的猜测,没有人被赶出来,也没有人在过得楚楚可怜。 褚嘉树去的时候,安故正在阳台上手上玩着一支烟,葛司琪坐在阳台上的凳子上,抬头神情有些惶惶。 外面的雨幕厚重,把她们包裹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褚嘉树束起伞来,恰好听到里面两人的对话。 “抽烟,什么时候学会的?”是安故的声音。 “不许给家里人说啦……”葛司琪的声音小小的,“我就是试一试嘛,味道不好的,我肯定不抽了。” 安故不可置否地低头看着葛司琪,雨声掩盖住了她们细细碎碎地谈话声,直到阳台门被褚嘉树敲响。 那支烟点了一半,被安故掐了,扔到了葛思琪的身后,见到褚嘉树来了后,她拍了拍葛思琪的肩膀让人进去。 和葛司琪擦肩而过,褚嘉树看了几眼,意外地品出两人关系还不错的味道。 安故走过来,顺道端来了一盘饼干递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褚嘉树说:“看到新闻了,过来看看你……看样子你没受到影响。” 安故是知道剧情的事情的,她从大姜朝来到这里已经很不可思议,对于原著剧情自然也接受良好,她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家里挺好的。” 血缘上的欠缺葛家尽力在弥补,朝夕相处的感情却没办法做出取舍,安故想,这实在正常。 索性她也并不在意就是了。 “葛家待我很好,”安故和褚嘉树说,“于我有生恩又有半生的养恩,已经让我无以为报。” “至少我从异世来,当时我惶惶……而这里有我一席之地,有一份家在。” 她顿了顿又说:“司琪是个好姑娘,和你说的剧情里的样子并不太一样……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不过也感谢你们。” 温和,细腻,知足,褚嘉树想,这好像是他认识的安故。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我很喜欢,”安故停了一下,她认真说,“褚嘉树,谢谢你。” 她知道褚嘉树一定做了什么。她看着褚嘉树的欲言又止,读出了那里面的未尽之语。 “其实一个人很好,一家人也好。” 安故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风吹过她的额发:“遇到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至于你说的那个剧情,关于什么命定虐恋的爱人……”安故对插足别人的感情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不是她的缘分她并不强求。 “既然剧情都错乱了,谁知道是不是在给我和闻宇乱点鸳鸯谱呢。” “也许我也会遇到我合适的人,你说对吗。” 安故侧过头同他笑:“就算不是,我一个人其实过的很好。” “这已经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这些话实在真诚,将褚嘉树所有的担忧都挤散,满腔的话语,到最后褚嘉树也只说了一句:“你过得不错就好。” 反正剧情都碎成稀巴烂了,没见着这会儿正费劲吧啦地要把他和翟铭祺物理分开去弥补么。 褚嘉树淡淡地想着。 安故倒是提起了别的话题来:“好像很久不见翟铭祺了,他今年怎么都不回来的……抱歉,我忘了你和他不是很熟。” 安故暗自皱了皱眉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下意识找褚嘉树问起翟铭祺来,记忆又仿佛被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她恍惚了片刻。 褚嘉树安静地喝了一口茶,没有多的话。 “没关系。”褚嘉树说。 聊了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褚嘉树听着雨声渐小后,起身告辞。 知道安故过的不错,那就很好,他的初心也不过是这样,已经达成了。 离开的时候,他又一次听到了阳台门开关的声音,应该是葛司琪回去找安故。 “你……你今天是哪个安故呢?” 褚嘉树隐隐约约听到门后的这么一句,有人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叮叮当当,鼓起勇气后牙齿磕碰在一起声音听着就发着抖一般。 “我是哪个重要么,”那边安故的声音很低,她摸了摸小姑娘爱漂亮化的浓厚的眼影,“不都是我么,过去的我,现在的我,你忘了我教过你的么,懂礼貌的小孩应该……你该叫我什么?” “……姐、姐姐。” “嗯,妆很漂亮,抽烟不好,以后不要抽了……听话好吗,我不告诉爸妈。” 模糊的玻璃被雨水溅得更加浑浊,褚嘉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拥抱的影子。 褚嘉树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会出点什么来,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 趁着时间不算晚,褚嘉树转头又去了一趟医院。 阮如安上次从手术室出来后短暂地精神了一段时间,人依旧在病房里躺着,皮肤都苍白得几近透明。隔着探视的玻璃,像看见了在水晶棺里被苹果噎住的某位公主。 那个本该在剧情里十七岁就离世的女孩,顽强地撑到了现在,颇有种断断续续活着的样子。 走廊很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和机器响动的声音。 褚嘉树在问闻宇关于阮如安现在的情况,说起了医生的支支吾吾,会诊一趟一趟地去开,最后化成了一句啼笑皆非的话。 好不起来,但是也死不掉。 褚嘉树盯着探视窗里的人,不免有些疑惑——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乱窜。 闻宇坐在他旁边,人瘦了很多,精神气不算很好,正在低头吃着饭。 褚嘉树不是医生,他对看病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来看看病人。不过病人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病人家属看起来也萎靡不振。 “不过也算是有好消息,至少还有的救,”闻宇食不知味地吃着饭,苦中作乐,“至少……还活着。” 他看向褚嘉树,熬得通红的眼睛疲惫却湿润,闻宇垂头盯着地板缝:“其实我真的、一直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也许安安等不到治疗。” 病去如山倒,从来是不给人一点反应时间的。 “她活着就很好了,”闻宇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活着就有很多可能,她会好起来的。” 褚嘉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跟闻宇坐着聊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他还是问出了那个冒昧的问题:“闻宇,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阮如安有一天真的不再了,你看到一个很像她的人,你会困住自己吗?” 你会想剧情里那样的,去找一个替身吗? 他看着闻宇,神情郑重地在等一个回答。 闻宇不明白褚嘉树的这个假设,不过他还是认真思考了所有的可能性后回答了褚嘉树:“不会。” 褚嘉树轻轻弯了下唇角:“好。” 那就够了。 - 又一座海滨乐园也正式落成,巨大的海浪拍打着船身,船上灯火通明,人声嘹亮。 顶层的私房餐厅里坐了三个人,窗帘被拉开,还能看见外面雾蓝的海天一色,有飞鸟停在露台上,明炽弯下腰放了一些面包碎。 褚嘉树舀着碗里的汤,看着给明炽夹菜的薄雾问:“姐你们这是……修成正果了?” 明炽抬起身来,掏出了两张金色童趣的卡片递给了褚嘉树,答非所问:“名下系列游乐场的终生免费金卡,拿给你和小翟去玩的……话说好久不见他来,还没回来?” 褚嘉树拿着勺子的手僵了僵,眼睛看向了明炽。 “什么表情啊,”明炽见状不明所以地笑了下,“你俩还不对付呢,我以为你们成年都要上大学了,关系会象征性地缓和起来。” 褚嘉树提起的一口气失落地一松,牵起一抹笑来:“……嗯,对,他不太方便。” 他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还想从明炽的嘴里听到那些他和翟铭祺的事情。 一句一句,一件一件,那些在他身边都快消失不见的东西,他摸了摸衣兜里的校园卡。 借着喝水的角度,他埋着头,掩盖眼里的酸涩。 “不过最近太忙了,本来也是想找你的,没想你先来了。”明炽最后说道。 薄雾很少说话,也不怎么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低头给明炽剥蟹剥虾,整整齐齐地摆在明炽的盘子里。 明炽吃了几个,说着话也没耽误她又往上面抹了些薄雾比较喜欢的芥末酱又夹回了他的碗里。 褚嘉树余光瞥见,一顿饭给他吃得噎得慌的,话题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 “修成正果啊……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明炽咽了口酒,看着窗户外面广阔的天与海,“一味的拒绝又有什么意思呢。” 见避不开这个话题,索性也就顺着聊下去。 明炽说:“反正也是折磨自己。” 第111章 死过一场又活过一场,她纵然活了两世也不长不短。她也不是真的看不清自己,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也许你说的对,”明炽和褚嘉树说,“放过自己也不错。” 轮渡还有很久才能到岸,宴会还在楼下喧嚣,呼吸间都是浓浓的海水气。 而褚嘉树想起了他刚刚进来时看到的,明炽和薄雾在轮渡的露台上,于飞鸟盘旋下的海浪上接吻的样子,天地仿佛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而此时此刻,餐桌下被灯光笼罩住的两人,他莫名从明炽状似敷衍的话语下,尝出了关于幸福的味道。 褚嘉树到底眉头一松,他想,比结局好多了。 明炽被困在情绪也累了,她说,如果要清算她和薄雾之间那穿透两次生命喋喋不休的孽债的话,那怕是算尽他们生命的尽头也是没有结果的。 可是有一样东西,又是那么清楚的——她还是很爱他,比恨长久。 即然重来一世,谁不想幸福呢。 至少此刻幸福。 第88章 他想见他,立刻马上 可能是半夜三点,也可能是两点,谁知道呢,褚嘉树眼睛都没睁开就被疯了一样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皱眉去看来电显示——顾时。 褚嘉树无奈地坐起来,按了按额角,手机还在他掌心里又开始丁零当啷地响,他接通了电话还没骂出去就先听到了对面一阵癫狂的笑声。 褚嘉树:“……”这哥有事没。 “你还没睡吧?我就知道你还没睡!今晚夜色太美了,要不是我老婆怀孕了我都想和你出去走走。” 顾时的声音在另一头唧唧歪歪地传过来,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褚嘉树没说话,他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喂?喂!老弟你在听没,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对,我老婆怀孕了,你激动坏了吧,你说我要不要去报个孕妇营养班呢。” 褚嘉树:“……”谁问你了,而且你老婆怀孕了我激动个毛线啊。 褚嘉树张了张嘴,发现根本对方根本没给自己插嘴的机会。 啧,本来因为翟铭祺的事儿就烦。 褚嘉树坐在床上打着哈欠面无表情地听了顾时一个人讲了快一个小时的电话,其中大部分是一些意义不明的语气词,充分表达了对于楚橙姐怀孕的思乡……喜悦之情。 最后还是被无语找来阳台的楚橙替他终结了这份毫无礼貌的骚扰。 她抱歉地截走电话和褚嘉树讲:“不好意思啊弟弟,你知道他的,他脑子有问题……打扰你睡觉了,改天请你吃饭。” 褚嘉树实在也是困得神志不清了,思绪早就被顾时带偏了,对着电话朝楚橙恭喜了几分钟的百年好合后才稀里糊涂挂了。 然后一头栽回床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隔天,他坐到餐厅里看到楚橙后,才后知后觉地找回理智。 他老天,楚橙怀孕了。 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地落在了楚橙的肚子上,好神奇,这里面有一个小孩,是楚橙和顾时的孩子。 这俩人曾经在山里拍综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原来都这么多年了。 楚橙姐居然怀孕了。 褚嘉树想着他干扰的剧情,目睹眼前的这场蝴蝶效应,内心到底是有几分不可思议的。 餐厅是他跟翟铭祺做了几年的试吃榜第一名,顾时这时候看着还是有些范进中举的癫感,和前一年跟楚橙姐结婚的样子差不多。 不过没关系,桌上的人都习惯了。 “恭喜啊,楚橙姐。”褚嘉树很高兴地听到这个喜讯。 确实是个好消息,楚橙也很高兴,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还特地带了两个红包塞给褚嘉树。 “是不是该谢谢你和翟铭祺两个小媒人啊,”楚橙撑着脸讲,“可惜他没回来,不过给你也是一样的嘛。” 楚橙说完顿了一下,迷惑地眨了眨眼又补充了句:“我的意思是你们好像是邻居。” 嗯,褚嘉树没在意这个。 褚嘉树收下了,他看得出来,楚橙是真的高兴,只是被旁边那个乐得跟个傻子一样的人衬托得不是那么明显罢了。 “谢谢你……还有小翟,让我有了一个家的可能性。”她和顾时在一起,褚嘉树和翟铭祺这俩的推波助澜功不可没。 楚橙真心实意地讲,她那漂泊的前半生看似随性,其实很想要一个家。 可能她从来没有过吧。 “姐,就算没有我和翟铭祺,你们也早晚会在一起。” 褚嘉树这说的是实话,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话不能这么说啊,”顾时短暂地从失了智的表情里回来了片刻,他眼神清明,“二十六岁的幸福又怎么会和三十五的幸福一样呢。” 楚橙的声音也慢慢地传过来:“如果可以,谁又不会欢迎幸福来得更早一点呢。” “你也是,”楚橙忽略掉大脑朝她发出的那抹奇怪信号,还是不由自主地说,“翟铭祺也是,你们都要一直幸福。” “还有……如果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们。”楚橙看着他。 褚嘉树牵起并不明显的唇角,点了点头:“嗯。” - 其实,又会有多苦呢,即使分开,褚嘉树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能做的很多事情。 只是少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家里送来了一尊古玉,看着很高大上也不知道值多少钱,褚嘉树一问,才知道这是度青山送来的。 就是那个被封了的地下拳场里,被他点破小忠犬心思的那对。褚嘉树研究了半天,从邮件里得出了点自己白得了那大佬一个人情的意思来。 挺好。 这头褚嘉树又接起了林见初的电话,她说起了白和事业有成的消息,好像是个什么专利什么奖的,总归褚嘉树也不太了解这方面。 不过他还是去给白和发了庆祝的消息。听白和的意思是,他这会儿正在某个小岛逍遥的度假。 过得确实逍遥,褚嘉树在听到好几个搭讪的杂音后,好笑地想到。 那头阿姨又从门口拿回来了一封信来给褚嘉树,褚嘉树打开后发现是一封孟觉的手写信。 这位“omega”的病情最近似乎好多了,虽然依旧跟段眠生活在他的abo世界里,不过看起来活得很滋润,颇有点重回爱情第一春的意思。 手写信里零零散散地表达了一些现状和感谢,这段时间两人正在环球旅居度起了蜜月,读着上面生动的文字,褚嘉树也跟着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来。 看起来,他撮合的这些人都过得很好。他改变的剧情,倒也不算是做白功。 褚嘉树收好了信来,又听到了他大表哥闷声干大事儿的消息。 听说是背着他大姨领着陈觅出国结婚去了,结婚照发给了他,还不让他透露出去。 照片里的两个人正在日落下的山头顶亲吻,他们身后是圣洁的礼堂和漫天的礼花。 “新婚快乐,哥。” 褚嘉树编辑了这段文字过去,他想着,每个人都好像步入他们人生的正轨,且过得不错。 都好,都好。 可能看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来看,接下来的生活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大家都过得很好,褚嘉树想着,收拾好了家里的东西,他去了一趟紫金庙。 - 钟声又一次在环绕的青山中回荡,石子铺的小路被草叶遮盖住,褚嘉树兜兜转转了好半天,身上染了一身的檀香味儿,才找到了正龇牙咧嘴地往功德箱里塞钱的李明亮。 他看到了褚嘉树后咧嘴一乐。 “稀客啊,”他直起身来,把卷起来的下衣摆抻直,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来,“乍暖还寒!你说是不小兄弟,这天儿冷。”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李大师,我们之前说的欠的那回帮忙……还作不作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褚嘉树笔直地站在树下,目光看向李明亮,对视后两人都笑出了声。 褚嘉树双手从兜里拿出来,把李明亮的名片给他晃了晃。 他穿得不算厚,指节被冻得通红,被李明亮见着了,这人又操心起来,拿了双和褚嘉树大衣丝毫不搭的毛线手套给他。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李明亮边找东西边说。 工作日的清晨,寺庙里的人实在不算多,扫帚刷地的声音沙沙地响在他们身后,李明亮进屋拿了些香烛、笔和黄纸以及一包热乎的素包子,一股脑地倒进红色的塑料口袋里。 “走吧,上车,”他冲褚嘉树招招手,“跟我回去再讲。” 小电驴上上下下地颠簸在盘桓的山路上,褚嘉树和李明亮都带着旧得褪色的头盔吃着一嘴风,限速地从挤在树丛间到各种小汽车之间,嘟嘟嘟地开回了李明亮他那个金碧辉煌的别墅里。 刚一进门,褚嘉树就听到了能掀翻屋顶的孩童声,一个壮如牛的小孩儿一头撞进了他怀里,笑着一望才见抱错了人,怯怯退后一步:“对不起哥哥。” 第112章 下一刻,褚嘉树又见许多个孩子扑过来,朝身后的李明亮抱过去,嘻嘻哈哈喊着爷爷。 孩子看着都七八岁大小,大的也有十几岁,不知道的还以为李明亮在家里开了个托儿所。 褚嘉树盯着只有四十来岁却被喊着爷爷的李明亮。那人正举起一个小孩高高抛起,眼睛高兴得挤出褶子来,这才把塑料口袋里一大包素包子拿出来给他们分了。 “老大分分,你们要的什么豆沙包,酸笋、粉丝的都在里头了啊,我还拿的头笼呢,又香又有好彩头……我先回楼上忙,你们吃完了记得早读。” 李明亮啰啰嗦嗦交代了好几分钟才带着褚嘉树上了楼,耳边一下子清净下来,李明亮又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来几个分一半给了褚嘉树:“嘿嘿,特意留了点,不然真抢不着——你也尝尝。” “这可是头笼,带喜气的,你也沾沾喜气,会有好事发生。” 褚嘉树接下了,那面皮还带着些热度蒸在手心,他咬了一口,里头酱汁充裕,笋竹鲜嫩,咬下去确实让人口齿生津,仿佛好运也顺着进了人身上,五谷轮回了一道。 李明亮低头三两口地吞包子:“好吃吧?有没有觉得心情好点儿,人不管怎么样,吃好喝好才能过好日子的。” 他嚼着,话语含糊不清,看着褚嘉树:“不管发生什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褚嘉树没接茬,他看了那群小孩,又看到了李明亮桌上一蓬蓬的花,他问:“那群孩子是……?” “都是我的孩子,”李明亮头也不抬地说道,“山脚地下的福利院就我管的,这些孩子都是我一个个从人贩子窝里带回来的——能找着爸妈的就送回去,找不回的,我就养着。” 没想到李明亮还是个慈善家。 褚嘉树转念又想,不过李明亮这人实在是个妙人,好像什么也能做一样,活得好精彩。 李明亮狼吞虎咽下几个包子,又去桌上把那花整理起来,闲谈一般地说:“倒春寒的时候,不知道那群娃娃是看了哪个动画片也想去卖花玩……” 他摇摇头,嘴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地骂:“你瞧瞧,这把我桌子弄得乱的。全是我从花鸟市场找来的花,卖不出去的就给我桌上撂,一群皮孩子。” 卖花……褚嘉树不由地想到了两年前翟铭祺在雨夜从一群孩子手上带回来的一捧玫瑰。 窗外的春光落在李明亮的书桌上,照着他粗糙的手指和手心里一捧最鲜嫩的花。 褚嘉树安静地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花,他坐在了书桌另一头的小沙发上,那窗外头的光也落在了他脸上,倒有丝丝的暖意。 “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李明亮不给一点准备时间,就这么冷不丁地问褚嘉树。 褚嘉树抬眼:“我想去找一个人,有什么办法吗。” 寥寥几句说起了这半年来的困境,褚嘉树鼓起勇气才想着不管不顾一回。 即然大家都过得很好的话……他为什么不能去试试,事情不会再糟糕了吧。 他不想被困着,他凭什么被困着……他很想翟铭祺,他想找他。 李明亮默不作声地听完褚嘉树的话后,当即从塑料袋里摸出了他刚刚塞进去的那些东西出来,趴在书桌上就开始画了起来。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两人没有交流,褚嘉树的眼睛望着窗外越升越高的太阳上,那光色耀眼正在刺穿他的眼睛。 “好了。” 李明亮的声音拉回了褚嘉树的注意力。 褚嘉树眨了眨眼,缓过那阵眼前的黑影,看向了李明亮手里的东西。 是一个符,看着和他小时候戴得很像,不过他确实不太懂这些。 李明亮拉着他去把符戴上,灼热的指腹上覆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烫伤,李明亮没管这些:“虽然我不建议,但是你可以戴这个试试……去试试吧,我这个行业,干得不就是改命的行当么。” 他看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褚嘉树能感受到脖子处传来的热烫的触感,多得却不再有了,应该是被什么挡了去。 身后李明亮还在系项链的结,他的手指一顿,看到了那个向日葵的纹身。 “你这是……”李明亮盯着向日葵,又从那遮盖的痕迹下捕捉到了伤疤的踪影。 “以前被烫过。” 李明亮沉默了一瞬后,看着褚嘉树脖子上的向日葵很久,几秒后夸了一句:“很漂亮。” “当时有很疼吗?”他轻声问。 那已经是太久远的事情了。 褚嘉树摇摇头说:“记不太清了。” - 褚嘉树拿着符回到家里,那头说是去“探亲”的翟语堂已经推着俩行李箱等他,手上晃着两张机票。 “恰好要去我哥那里看一场歌舞剧……嗯,得有一个人帮我拿一下行李。”翟语堂望着天花板大声地不知道在跟谁讲话。 褚嘉树脖子上的符正发着浅浅的烫意,他走过去,对上了翟语堂冲他拉上嘴巴的动作。 机票踏实地落进了褚嘉树的掌心,他看着这来之不易的东西,竟然觉得烧手。 褚嘉树按下心里复杂的情绪,上楼拿自己早就收拾好的行李。 他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一个去翟铭祺城市的机会。 他会去找翟铭祺,立刻,马上。 褚嘉树想见他。 第89章 他们会是he的 那座小城正值寒冬,刚下飞机,就是漫天的飞雪。 几万公里的路程,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褚嘉树撑着伞站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伸手接了几粒硕大的雪粒。 街上点着灯,这个地方几乎终年的冬季,街道两侧堆了厚厚的积雪,两边商店橱窗里的灯光落在表面上,透过褚嘉树的身影照出温暖的孤独。 翟语堂一下飞机就不见人影,她无意打搅两个许久不见的人重逢,只匆匆给褚嘉树留下了一个地址。 而此刻,褚嘉树终于走进了这条窄小的巷道里,眼前这座三层高的小楼,临近他的一侧正亮着灯。 近在咫尺的门牌号,和翟语堂给的一模一样,他脚步停了下来。 他停驻好几分钟,直到伞面上盖着的雪加深了着手里的重量,褚嘉树才动了动被冻僵的手指,拨通了一则电话。 “……喂?” “是我。”“我知道。”“最近过得怎么样?上今开春了吧,还是要记得加衣服……” 熟悉的絮絮叨叨,褚嘉树勾起唇角,喊住:“翟铭祺。” 那边停下了应了一声。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有下雪吗,餐食还吃得惯么……”褚嘉树在电话里问,“有没有想我?” 声音传过来有些失真,翟铭祺被这通来之不易的电话搞得几分慌乱,他来不及沉默多几秒:“我很想你。” 翟铭祺从窗户里往外看了眼漆黑的天色:“这里天气很不错,在下雪。” 然后下一句不由自主地跟了一句:“要过来玩吗?” “好啊。” 褚嘉树那边在尾音未落的时候飞快接话,语气里的笑音藏不住。 起初,翟铭祺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他举着手机注意到自己正对着的窗户上鬼鬼祟祟地出现了一根马克笔,隔着浓浓的雾气,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出现在他家窗户上。 有人敲了敲窗。 翟铭祺走过去,伸手将雾气抹了一把,抹开后看到了窗外褚嘉树的脸。 他僵直了好几秒,瞪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又看向窗外的人,跟傻了一样。反应过来后才呼啦一下子冲出门外,看到了台阶下拿着手机仰头朝他笑的褚嘉树。 褚嘉树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手指暧昧地敲了敲着屏幕上翟铭祺的名字。 - 褚嘉树站在高高的台阶下,遥遥地看着在灯口望着他的人。 两人的距离不过几米远,中间的台阶仿佛是断崖,踌躇不前,两两相望。 翟铭祺拿着手机的指尖仍然发麻,大雪铺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对方的身影,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最后还是褚嘉树先开口,他用着自己温和的目光包裹似乎很久不见的恋人。 “要过来抱一抱我吗?”褚嘉树说。 他嘴角轻弯,似乎带着笑。 下一秒,一阵风挟裹着雪和衣料的重量扑来,带着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 他被拥挤进了一个自己曾经待过十几年的怀抱里,冲力太大,褚嘉树搂着翟铭祺的后背失笑地退了好几步。 褚嘉树抬手抱住了翟铭祺的脖子,紧紧地将人的后脑勺按着。 他下巴磨蹭在翟铭祺的肩膀上,笑容渐渐收起,皱着眉头,脸颊一下一下地朝着对方贴拢。 “好久不见,”说话间的白雾喷洒在他眼前,褚嘉树贪恋着这份温度,“我也好想你的。” 他们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外面的温度不是一个适合久待的环境,翟铭祺牵着褚嘉树的手回到了房子里。 第113章 褚嘉树很新奇地参观了新家的每一个角落,他从来没有见过翟铭祺一个人住的房子是什么样子。 也会有充满储备粮的厨房,开了一半的酱油,应该是正准备做饭,熟悉的毯子,向日葵的绣框……褚嘉树被安置在了客厅的小沙发上。 他们两个每个房子里那个软软的座位依旧是他的专属,无论这个地方是否有他居住。 褚嘉树和翟铭祺从刚刚到现在的话并没有特别多,翟铭祺面上稳定地打碎了一个盘子并撞翻了半瓶番茄酱后,褚嘉树终于还是过去了。 其实知道是太久不见,而且久别重逢应该是有很多话要说的,那些不高兴或者委屈等等,可是褚嘉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心脏都要被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挤满了,从见到这人开始,他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什么难过,什么烦躁,通通化为乌有,各种情绪飞到九霄云外,褚嘉树搭上翟铭祺的肩膀,黏在他背上叭叭:“怎么回事啊,这么久不见做个饭还能人仰马翻的?” 褚嘉树随手抄起一把锅铲就要和翟铭祺厨房争霸。 几句话两人就又找回了从前的氛围,已经从你侬我侬变成了吵着要谁拿锅铲做饭,并且互相确认对方要下毒,自己做的好吃。 “哥们儿我们都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你让让我成不?” “……你不要闹。”翟铭祺无奈地把酱油握在手里。 “你让我来一展身手嘛——翟铭祺!”褚嘉树新奇地要给这里所有陌生但属于翟铭祺的东西标上记号。 翟铭祺险些被挤出厨房,啃了一口褚嘉树的侧脸:“褚嘉树我从国内带的酱油不多了你少给我糟蹋了。” - 打着地暖,开着电影,桌上开了瓶汽水。 褚嘉树昏昏欲睡地趴在抱枕上等翟铭祺,他看到翟铭祺拿了一大箱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股脑塞给了翟语堂,那位小姐来的时候还顶着一脸被强行喊来的不耐烦。 褚嘉树盯着这人就这么进来出去进来出去好多次。 直到送完东西,翟铭祺关上门,身上还带着凉气地坐回到褚嘉树身边。 “什么东西?”褚嘉树嘬了口饮料问。 翟铭祺没说,伸手搓了好几下褚嘉树的脑袋,手上多出了一个小纸团。 仔细一看,是褚嘉树随手塞进他手心的一个三角符咒,搁他手心烫得厉害,感觉下一刻就能化成灰烬。 翟铭祺二话不说地戴上:“你去找李明亮了?” 褚嘉树点点头。 他趴了没半秒,呼啦一下直起背正襟危坐着,扯着翟铭祺道:“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我不想咱俩好好谈个恋爱搞得和偷情一样。” 褚嘉树说得气急败坏,甚至想病急乱投医地想问这儿有没有入乡随俗的巫术。 翟铭祺捧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盯了两秒后低头朝着人嘴上亲了一口。 褚嘉树:“?” 翟铭祺长叹一口气,用力抱紧褚嘉树,说:“我真的好想你。” 两人的符咒贴拢在一起,共同发着灼人的烫意,两人却都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了,对他们来讲,这是时隔半年来欠下的、延迟太久的拥抱。 窗外的雪还在下,被关在外面正纷飞要淹没世界。室内温暖如春,桌上的气泡水咕嘟冒着泡,明灭的电影光下倒映出墙面上正难舍难分的影子。 褚嘉树的本来被搞得笑了好几声,渐渐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他搂着翟铭祺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放任地挂在他身上,拍了拍翟铭祺的肩示意要到窗边去。 就这么挂着一个人,翟铭祺跟抱小孩儿一样的姿势把人兜着抵到的窗边,褚嘉树手一边背着撑着窗户,一边给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寒风夹着雪花就这么被吹进了温暖的小屋内。 而屋内的两人正在接吻。 空气里传来黏腻的水声,褚嘉树歇气的时候,唇上还留着湿润的水光。 屋子里实在是太热了,褚嘉树借着这一条小缝才艰难地喘上了一口新鲜空气,他的眼睛迷离,珍视地盯着翟铭祺的脸,一下一下啄着翟铭祺的唇角。 他慢慢理清思绪,找回神智,想着还是得言归正传。 可是他挖空了脑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是个当之无愧的废物。 “翟铭祺,小说的种类太多了,”褚嘉树上火得说出的话带着燥热的嘶哑,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对面的人,“我从前以为只有言情,后面我知道了还有耽美,百合,无cp,有欢喜冤家,有追妻火葬场……” “有he,”褚嘉树缓缓地说,有什么从干涩的眼角缝隙中滑落,“我想起了其实还有be。” 他头抵在安静靠在翟铭祺的肩膀上,交付自己全部的重量:“如果我们也是小说里的主人公,那我们的结局是什么。” 是he,还是be,oe。 还是像原来的小说轨迹一样,坏事做尽,监狱相逢,在永远得不到自由的悔恨里相爱,再走向死亡。 他好像听到了耳边的火焰在烧,要烧掉他们倚偎长大的小房子。 翟铭祺用力地闭了闭眼,他鼻尖凑过去蹭了蹭褚嘉树的鼻尖,就这样亲昵地靠拢。 “不是的,不是的褚嘉树,”翟铭祺一下一下摩挲着褚嘉树后脖颈上那朵纹身,好像是在乞求,也像是单纯地否认,“那些都不是。” “我们为违抗命运做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我们都做到了……那我们自己的也可以。” “世界不讲道理……”褚嘉树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地这样讲,手指用力地伸进翟铭祺的衣领里。 他的指尖抚过那多纹在翟铭祺胸上的那朵向日葵,一下、一下……好像是在确认什么。 “褚嘉树,我们会有happy ending的。” 翟铭祺说。 - 第二天,小城还是下了很大的雪,一觉醒来褚嘉树几乎推不开家里的门,费了牛劲儿踹了几脚,门开了,自个儿差点被雪淹了。 就晚了一步过来的翟铭祺手上还拿着围巾,无奈地看着这一幕,几步过去把瘫在地上闭眼装死的人挖起来,又把围巾替人系好,这才揉着褚嘉树的脸半抱着人起来:“祖宗诶……” 褚嘉树闭着眼睛呢,听这话一出来就忍不住地笑,他本来只是想开门去院子里转一圈,不想搞了这么一出。他自觉地回到小沙发上歪坐着了,淋了一身的阳光。 翟铭祺则去收拾门前的那片烂摊子。 小城总是有很好的天气,太阳光和白花花的雪地结合在一起,实在是要晃花人的眼睛,褚嘉树看着翟铭祺拿来了一份做好的三明治过来。 他也不接,就这个姿势看了翟铭祺一会儿后,一句话不说地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悠悠然把眼睛闭上了。 昨天窗户的小缝依旧留着,雪花似乎还能飘进来,冰冰凉凉,停留在自己唇上,像一个吻。 褚嘉树微张开了唇缝,伸出舌尖舔了一口,温热的皮肤……嗯,不是雪花,是的的确确的一个吻。 “早安,祖宗,”翟铭祺献吻结束,把三明治粗鲁地怼褚嘉树嘴里,“祖宗吃饭,待会儿带你出去逛逛。” “好的,”褚嘉树终于睁开眼,言笑晏晏,“祖宗收到。” 这里的天真的很冷,路上的雪都留在了褚嘉树衣服上,一路上人也稀稀拉拉,四周总有音乐声来。 几个拉琴卖艺的艺术家在街头婉转,咖啡店的咖啡香气灌进路人的鼻腔,这里是一个充满着艺术气息的浪漫小城,褚嘉树看着这条也许过去半年翟铭祺每日都走的石板路。 其实不管是亲吻,拥抱,还是久别重逢的一面,都不能缓解褚嘉树心里的恐慌。 他是那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这样的平和只是短暂的,脖子上的符咒从他们见面起就始终发着热,比任何牌子的暖手宝都好用。 他们手牵着手,指根交错摩挲,扣在一起松松合合怎么也不分开,那份没有宣之于口的不安其实都在两人荒芜的内心蔓延,烧得昏天黑地。 像是大难临头的两个亡命之徒。 他们走在异国小城的街头上,正在说着什么琐碎,翟铭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拉着褚嘉树就要跑起来。 空旷的街道上奔驰着两个手牵着手的异国青年,雪在街头,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而那瞬间,一股熟悉的、不合时宜的、莫名其妙的电流又一次回到两人之间,从酥麻的之间到掌心,再从头至尾。 符咒凭空地燃烧起来,彻底化成了灰烬落在他们快步走动的脚步下,褚嘉树感觉的耳边一阵利风而过。 头顶上的招牌砸下来的时候,翟铭祺下意识地讲人圈进了自己怀里,铁片如山倒地垮下来,将两人淹没进了废墟里。 被砸下去的时候,褚嘉树还有一些意识清醒,天空越来愈远,视角越来越暗,周围世界颠倒,滚热的液体从额头滑到耳垂。 第114章 他摸到了猩红的血液,从自己的指缝里溢出来,刺激着他的眼睛。 摸到了那只和自己牵连着的手,摸到了沉重的铁块,他说不出一句话,应该还是被砸到了脑袋,晕得天旋地转,身上沉甸甸,是挡着他的翟铭祺。 警笛声,救护车,呼喊,尖叫,乱七八糟的语言环绕在他的耳边。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清醒的最后的时候是攥紧了医生的手,终于后知后觉到疼痛铺天盖地地来,他的视线一刻不停地落在另一边几乎被鲜血染红的身影上:“……医生,我好疼,救救他。” “求求你,救救他。” 他的眼泪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脸部的轮廓,眼睛一眨一眨地几乎看不清被带走的翟铭祺。 看吧,他不该来的。 他早该知道的。 他犟什么。 第90章 请你也去找你的幸福吧 随着他们往前走的脚步,变成了他们倒退如潮的记忆。 翟铭祺并没有太大的事情,甚至很快就可以出院,就是天旋地转地睁开眼看到褚嘉树的第一眼后,恍惚了一瞬。 “你是谁?” 褚嘉树听笑了,他没有讲什么,只是顶着翟铭祺莫名其妙的目光点了点他的额头,似乎早有预料。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并没有给翟铭祺带来什么,他浑浑噩噩地又一次陷入了睡眠。 小城的大雪一日不曾停过,褚嘉树守在病床前,等到天色从白昼染成黑夜,等到病房里的灯光越来越刺眼。 他低头整理了桌上的向日葵,偶尔又默不作声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深夜的灯光孤独地照在他身上。 为什么他的付出没有反馈呢。 为什么是他要一次一次地被捆缚在这里,为什么每次他费尽心机找出来的出路都像是在自寻死路。 褚嘉树想不明白。 “我明明许愿说想好好活着的。” 褚嘉树按了按疲惫的双眼,他躺在沙发上艰难地喘息,额头抵着木质的扶手轻轻地磕着一下又一下。 直至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褚嘉树才感觉到眼睛涩得像是汲干水分的鱼塘,眼皮干疼地耷拉在眼上。 眨一下疼,眨一疼。 翟铭祺的手术有一道是在心口,伤口划开了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秘密的纹身,蓝色的向日葵一分为二,然后被歪歪扭扭的缝合线拆得稀碎。 “翟铭祺,”褚嘉树亲了亲翟铭祺冰凉的侧脸,他低声说,“我看不见我们的花了。” 褚嘉树走的时候呼噜了把睡着的翟铭祺的头发,笑了声说:“我走了,不要太想我啊。” - 从小城到上今,褚嘉树一路顺风。 从寒冬的天气一脚踏进一个如暖春般的城市,褚嘉树周身被疲惫淹没,看着街头欲开的花苞,又想到了前一夜眼前的咖啡店。 站在别墅前,看着昏暗的小屋。大家都很忙,空荡荡依旧没有人在。 他坐进客厅里没有开灯,阴沉的天际滑过几只雀鸟,他摸了摸跑过来的蹭他手心的国王的脑袋。 “唉,你看看,”褚嘉树把猫单手拎托起来搂进怀里,“只有你还能来亲近我了,你还记得你另一个主人吗?他们都不记得了。” “你说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有什么意思呢,”褚嘉树下巴蹭着柔软的毛,面无表情地讲,“那不是欺负我吗?” “……” “可如果我也不当回事的话,我们的过去不就是没人记得了吗。” 国王只是一只猫,这里没人听懂褚嘉树在说什么,他只能在昏暗里自言自语。 手机里关于翟铭祺的消息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消失了痕迹,褚嘉树想,这有什么用,消失了他也记得翟铭祺所有的联系方式。 可是记得又有什么用,褚嘉树听着电话里冰冷的“您好,请不要挂机,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并不怎么意外。 他把烂铁一样的手机随手扔到了一边,碾着符咒的残灰直挺挺地躺在客厅里的地板上,耗着耗着时间就流逝过去,阴沉的天气彻底地被黑暗吞没。 褚嘉树也是。 这一年,他二十岁。 - 褚嘉树的生活开始忙碌了起来,他的生活中好像是缺了一道的口子,无人提起,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褚嘉树也很少提起关于翟铭祺的什么,好像真的前十八年就是一场他的妄想症发作,该生活生活,该吃饭吃饭。 除了他不再做的梦,生活看起来一切如常,依旧四季轮转,人世间熙熙攘攘。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被打断的剧情还在磕磕绊绊地前进,翟语堂也像是被迫陷入了某种怪涡,剧情像鬼一样地缠上她。 作为翟语堂的“青梅竹马”的褚嘉树,他应该是翟语堂的追求者,保护者。 褚嘉树如鱼得水地参与那些令人费解的剧情,在一众五花八门的追求者中打转——这些都是原剧情。 甚至无人在意的角落,其实还有被褚嘉树打着掩护,偷偷谈着恋爱的翟语堂和江绪。 褚嘉树烦得很,翟铭祺不在,那个本来想要在国内发展事业的人被剧情送到了千里之外学什么狗屁小提琴,去当安故的白月光男二。 哪门子的男二啊,褚嘉树想不明白了,安故和闻宇已经被拆成一对儿一对儿的了。 剧情里,褚嘉树是翟语堂那个什么倒霉玩意儿?哦对,打不过天降的竹马。 荒谬,褚嘉树想,这几年居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喜欢翟语堂。 当然,这看得出来他完成任务完成得很不错。褚嘉树都觉得自己走完剧情都该要点儿奖励。 可是翟语堂知道,不是的。 她知道很多个半夜,自己借着剧情的名义给哥哥打电话,角落里总会藏着一团漆黑的影子,她会把门敞开,打开外放,声音调到最大,让那个人能听得清楚一点。 褚嘉树抱着胸,听到了翟语堂有时候很突兀的问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是在替谁问、给谁听的。 翟语堂招手让他靠近一些。 “语堂,没事儿你打吧,我不说。”褚嘉树摇摇头就倚在门框上,“我就听个声儿。” “听两声我就走,不打听你们兄妹俩的自己话。” 褚嘉树垂眼,安静地听完一段通话后头也不回地又离开。 实在烦的深夜,他也会坐起来又去按响某个打不通的电话。他知道打不通。 有些时候,他只是听着滚瓜烂熟的忙音不说话,等到手机发烫。 有时候,也会絮絮叨叨一些日常,发一些牢骚,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对面的人听不到。 “我呆在翟语堂身边三年,我走那破烂剧情走到后面,时间长到后面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她。”褚嘉树红着眼睛讲电话,笑着笑着说着话眼泪就不自主地掉下来了。 剧情什么时候结束呢,是不是翟语堂他们全都幸福就好了,主角幸福就好了吧。 褚嘉树想,他没干什么坏事的,不能再像梦里那样让他去背负不属于他的罪名了吧。 他还在继续讲,肩膀颤动,声音却没抖,只是在最后对着自动挂断的忙音长吐一口气:“翟铭祺,我好想你啊。” ……我想你了,你今天过的好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都要过好。” 他看着自己发送过去的文字毫无音信,然后又慢慢消失没有痕迹。 “快点结束吧。”褚嘉树呢喃。 这一年,褚嘉树二十三岁。 - “剧情里,结尾是我和男主幸福生活在一起了是吗?” 又是一年寒冬,褚嘉树一个人坐在家中的窗下,开了半瓶酒,手上打开半包饼干草草结束他的晚饭。 翟语堂走到他面前,这样问他。 褚嘉树这才回忆般地去想那些他抛之脑后的情节,想了半分钟后才点头:“应该是吧。” 翟语堂看着他说:“褚嘉树,我们谈谈吧。” 褚嘉树手上还拿着酒杯,抬眼往上望了抱胸的翟语堂一眼,昂头示意她坐:“谈什么?” 翟语堂问他:“你这是认命了?你不打算去找我哥了吗。” 褚嘉树笑了声,他喝干了杯中的剩酒,侧头看着窗外,上今这个月份已经够冷了,风吹得空枝颤颤晃晃,草地也被冻得灰白。 房子里没有打暖气,低温就冻结在这栋小小的房间里每一寸角落,蚕食着褚嘉树的骨肉。 “我找过了。”褚嘉树摊开手,“你不也看到了吗,没有结果,我能怎么办?” “而且,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去找他。”褚嘉树说。 “不记得了的是他,坐享其成的是他,什么好处都是翟铭祺占了,什么麻烦都让我干了,这不公平吧。我也不想折腾。” 褚嘉树把盒子里最后的一块饼干吃干净,他的晚饭到此结束。 “也不是认命吧,我不是等着撮合你们吗,等你身边的莺、莺、燕、燕都飞走,再等你和江绪修成正果……那个时候再说吧。” 第115章 “而且我俩又不是分手,分开几年嘛,忍忍就过去了。” 褚嘉树满不在乎地往后倒,支着腿给自己一晃一晃的。 翟语堂沉默了几分钟后,她起身把自己的箱子打开了。 褚嘉树一开始没在意,后面看到里面是什么后愣了一下。 小山高的本子、资料,堆叠起来密密麻麻,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漆黑的墨水,褚嘉树的眼神很久地黏在上面,舍不得离开。 摇晃的椅子渐渐平缓,他坐定。 “……什么意思?”褚嘉树问。 “我去找了李明亮李先生,”翟语堂几乎是同时说道,她停顿了一下,“你不想折腾,又不是没有我们。” 褚嘉树没听明白,他茫然地看着翟语堂。 翟语堂敲了敲桌子强调:“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褚嘉树又不是孤家寡人,你拿我们这些朋友干什么吃的,只准你帮我,不准我们帮你么?” 其实在那年褚嘉树找翟铭祺的时候,翟铭祺也早就意识到不对了,他又不是傻子。 翟铭祺察觉到大家记忆的改变后,他就把自己所能记得的、褚嘉树说过全部剧情都写下来了。 趁那天夜里,他装在箱子里全给了翟语堂,嘱咐她如果自己有天也不记得了,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的话……他请翟语堂替他去找李明亮。 “事情总不能都压在褚嘉树一个人身上。”翟语堂回想着那天翟铭祺的话。 “不是要原剧情线吗,不是说你们是因为干扰什么剧情线才被分开成这个样子吗,那我们就还原。” 翟语堂把箱子里的本子一个个地取出来,摊开在褚嘉树的跟前。 几年前,翟语堂刚等翟铭祺出院后就马不停蹄地回了国,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完了那天夜里翟铭祺给她的那箱子东西。 后面她去找了翟砚秋和李明亮。 “褚嘉树,你改的命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能不能别把我们都当空气,自己去当个慈悲为怀的大善人……真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么。”翟语堂大声嘀嘀咕咕。 翟语堂一个个去联系了那些被褚嘉树修正过剧情的主角,带着李明亮甚至冼保宁一块儿上人家家里去说这些天马行空的猜测和想法。 “我以为会很难,因为这确实很不可思议,”翟语堂放慢了语速跟褚嘉树讲,“可是我去了后才发现,简直是轻而易举,我甚至只是提了你的名字。” “我们都不想看到你们两个这样。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忘记了什么……但我知道,那肯定很重要。” 他们一群人私下搞了很久,毕竟某些剧情实在比较离谱。 “但不管怎么样,你又不是一个人。” 褚嘉树这才知道,翟语堂去找了李明亮,两个人谈论了关于让世界线剧情走向正轨的可能性,还去联合着其他人去cos原著的剧情。 褚嘉树用一种近乎荒唐的目光和翟语堂对视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翟语堂也不需要说什么,她只是来通知他的。 “你就等着去见我哥吧,记得准时来就行。” 翟语堂说完这些,她拿了一张请柬塞进了褚嘉树手里,又顺手拿起箱子上那捧褚嘉树并没有注意到的玫瑰花往外走。 褚嘉树问她:“这是什么……不是等等,你干什么去?” 翟语堂背着身朝他摆摆手,上了门口那辆炫酷的超跑,扔下了两个字。 “求婚。” 褚嘉树这才低头看向手上那张请柬,上面是翟语堂和江绪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是写给他的。 很长一段特意写给他的话,褚嘉树终于看到了最后一行: 诚挚邀请我最好的朋友褚嘉树于三天后参加我和我爱人江绪的订婚宴。 宴会后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直升机,见证了我们的幸福后,请你也去找你的幸福吧。 有人在大洋彼岸的下雪天等你。 褚嘉树怔愣,视线又一次停留在翟语堂没有带走的那些本子上熟悉的、属于十九岁翟铭祺的字迹,不由地笑起来,眼泪一颗颗地砸下。 这一年,褚嘉树二十五岁。 第91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 褚嘉树披了件衣服,推开门走出去,隐蔽的云层下正倾泻下一道入瀑布而下的光,他手被冻得僵直,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低头把手机的静音关闭,叮叮当当的消息声重新接踵而至,震得他手心发麻,原本安静的世界似乎重新热闹了起来。 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地跃入眼帘,明炽、安故、冼保宁……褚嘉树吐了口气,在空气化成了一瞬而过的白雾,他笑了声反身走向了车库,将车开上了街道。 晴空万里,虽然是个寒冬的天气。 翟语堂拉着一车的红玫瑰面无表情地打着方向盘,最后停在了某所大学的门口。 银色的车盖和馥郁的红拼撞在一起,晚饭后时街头人来人往,灯光和斜阳一同闪在那辆停在马路边的车上。 清冷的校门口,那里正有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围巾,手上还拿着准备等消息的手机,直到他注意到了这辆被玫瑰淹没的车挪到了他跟前。 江绪面色还带着一丝不太明白的神色,就看到那被玫瑰淹没的色彩里出现了更加绚丽的颜色。 “江教授,”翟语堂关了车门下来,手上捧着一大束灿烂浓烈的玫瑰,远远朝他笑,“结婚吗?” - 这头,明炽将层层批下的文件装进保险箱,站在打点好的一片私人海域前,看着准备好的一艘报废邮轮默默开向了大海深处。 “褚嘉树那小子之前说的我们的结局是什么?”薄雾从后面给人披了件衣服,顺道将人拢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明炽的头顶。 海面上波光粼粼,浮光跃金,一轮烧红的流心蛋挂在尽头流淌着炽烈的光,明炽伸手接住了一手心。 很快,手心上被另一只更大的手覆盖,十指交扣,光被他们挤在手掌中央又溢出来。 “我们上一辈子的事情,你不是最清楚吗?” 明炽往后躺了躺,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依托在后面那人身上:“上辈子车祸后面,你为什么自杀?” 薄雾蹭着明炽的头顶,没有被她不答反问的作势带跑,还是重复着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你知道的,我说的是这一世。” “我消失海域里……你、” 那句话的尾音消失在了一个吻里。 明炽回过头,她的声音片刻消失在海风吹来的风里,却被认真听的薄雾一字一句地捕捉到。 “薄雾,我们没了谁都活不了,上辈子的你和这辈子的我,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 “我想听,宝宝……”“没有你我就是会死。” 远处的远处,深海的深海,火光在海浪中腾起,上空放起了掩人耳目的烟花,上下的火花交杂在一起,他们所在的沙滩都隐隐有些震动。 明炽慢慢抬手,终于还是给了薄雾一个拥抱。 “我爱你。” 小岛上的私人医院彻夜亮灯,明炽拽着薄雾坐在太平间里认真地给人画上死人妆,粉扑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啪啪地拍,两人对视着看了半分钟都没忍住地笑起来。 两张备好的死亡证明被挂在他们所在的双人柜里,他们今夜需要在里面睡上一觉,然后再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薄雾把李明亮给的符咒给明炽和自己都戴上,双手握住明炽的腰将人抱进来,一起躺进了停尸房里装死。 “没想到这辈子,我们居然还能有cos死人的机会。”明炽躺着倒出李明亮给的药丸,含在嘴里。 “宝宝,闭嘴。” “你得装像一点,”明炽含糊不清,把剩下的一颗塞进了薄雾的嘴里,“乖,睡一觉后睁开眼就是我。” 薄雾将人抱得很紧,低声问:“如果醒不来呢。” “……那我们就下辈子见。” 明炽吻了吻薄雾的鼻尖想,如果不是褚嘉树费老鼻子劲儿来撮合他俩,他们这辈子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这辈子让那个给我们忙头忙尾小子替咱们幸福去。” - 小别墅里通夜亮着灯,一叠叠的文件按类分在书桌上,被主人家整理得仔仔细细。 楚橙又一次认真读了翟语堂送来的笔记本,手边放着给孩子改名字户口的文件。 顾时放了一杯牛奶在她手边:“还在看?你放心,女儿在朋友那里会被照顾得很好的,对方的人品不还是你担保的么。” “宝宝睡了?都忙忘了,我还没给她晚安吻……唔。” “我告诉宝宝了,我替她妈妈给了,你补给我就行。”顾时脸上挂着笑。 楚橙无语盯着顾时,舔了舔刚被顾时亲了一口的嘴。 出于翟语堂给的剧情考虑,他们暂时给孩子改了名字寄养在朋友家里,明天她就和顾时去扯离婚证,分居两地。这个时候的剧情,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第116章 “别被狗仔抓了,到时候绯闻又满天飞啰。他们那群人就天天恶意揣测我们婚变,太可恶了!” 顾时悲痛地亲了亲他和楚橙红通通的结婚证,难受得哼哼唧唧:“亲爱的,我舍不得。” “那不离了?” “也、也不行老婆,万一真能帮着褚嘉树呢,那小孩儿一向神神叨叨……” - 郊外的某个废弃仓库里,林寒奇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正对着里面一通指指点点。 “对,那个灯拆了,太亮了。” “那边的保镖,换套衣服,太丑了,不符合绑匪的形象……还有买的仿真玩具枪到了没有啊,不要水枪不要那个!喷水像话吗?!” “还有你——能不能当好被绑的样子,认真点!”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坐在椅子上认真玩q/趣手铐的陈觅说的。 经过翟语堂和李明亮两人的一番长篇大论后,大表哥差不多听明白了,大概就是为了他表弟的幸福,他需要跟陈觅演一出什么狗血剧情九千九百九十九章的吐血玩意儿。 行吧,他勉为其难地开始布景请人,这次是在仓库里,搞了一出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逃的狗血剧情。 这是已经是他们搞得第九百九十九场,林寒奇已经十分地得心应手,甚至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觉得这么一遭后,自己还可以去捞个影帝当当。 “嗯,你演傻子是很有一套。”陈觅没忍住侧过头笑了声。 林寒奇:“?” 他把剧本卷起来对着陈觅就是一下。 “陈觅——你胆子大了,你等着,要不是我表弟……等剧情演完了再找你算账。” 林寒奇边瞪人边往眼睛里滴眼药水。 他等会儿的剧情里还得对着陈觅求而不得的哭一会儿。 - 与此同时,西池的老破小里正灯火通明,门口至少摆了八个男人的鞋,小小的房子里关着窗户的吵闹要震上天。 床铺吱吱呀呀的摇动,某种不堪入目的声音嘶哑哼唧地响起。 白和一边屈辱地顶着画了满脸的马克笔痕迹,意志坚定地打出了一个六筒。 “哎,这把是我胡了啊——” 手搓的麻将声哗啦啦地响起,几乎要掩过不远处电视里放的某种片的声音,白和从床上站起来咬着牙想掀了这麻将桌,又给这陈年老床震得一吱呀。 “我不玩了——” 小小的房间里挤了八个人,刚好分了两桌麻将,每个人脸上都被画了王八,他们已经打了两个通宵了。 所有人眼睛发亮地看着白和,蠢蠢欲动地想要掏出玫瑰花,钻戒,黑金卡一类的东西就要来一场竞技类的约会。 是的,这都是白和剧情里的那群追求者,不过白和醉心科研,早把他这群追求者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回也是为了褚嘉树,他才把这群人想起来。 没想到搓了两晚上的麻将战果如此不堪,白和忍着想破门而出的心思,眼睛转了转。 “我们换个游戏玩。” 白和接过画师递过来的擦脸巾,似笑非笑地看着一众人:“不如……比竞赛题吧。” 众人脸色瞬间暗淡下去了,满眼无欲无求地盯着白和发给他们的纸。 “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是干我喜欢的事么,我现在比较喜欢学习。” 白和想着为了帮小孩要还原的那段剧情里,笑眯眯地又往大门和窗户上添了把锁。 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别想出这个门了。 - 褚嘉树还陆陆续续听到不少风声,大多是翟语堂强拉他出去吃晚饭时透出来的。 比如孟觉听到褚嘉树这边的消息后二话不说地开始演起了绝食,得心应手地装作抑郁症要自残要跳楼,雷声大雨点小地搁屋里绝望。 段眠也是装模作样地劝人,食不下咽,熬了几个大夜熬出胡茬黑眼圈,两人在房子里演得如胶似漆、死去活来。 褚嘉树偶然一次特意路过,还听到他们别墅里咚咚锵锵的声儿,敬畏地看去,也不知道是演到什么程度了。 又比如度青山那边听说后,也很通情达理地要还褚嘉树这个人情。 跟喻誓两个人商量一番,又开始回到之前不痛不痒地暧昧关系。甚至还很好心情地搞了一出强制爱来。 据说两人房间的灯从前天亮到这会儿都还没灭。 白和不用讲,褚嘉树老早听他二话不说就打电话喊了通讯录里那八个陪友上家里打牌去了,义气地将门锁了七天七夜。 而阮如安这边正拖着行李箱和褚嘉树道别,表示自己已经非常支持地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抱歉……”褚嘉树蹲下来和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平视。 阮如安却挥挥手,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复印件给褚嘉树看:“我们是朋友嘛,而且,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明明那么荒谬的说法,褚嘉树低头用力地闭了闭眼,整理好表情重新抬头问:“怎么没有一个人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阮如安就笑:“我不知道别人,但是你想知道我的原因吗?” 褚嘉树看着她。 阮如安也不卖关子,她说:“因为……其实我觉得,我该健健康康的,我本来应该什么病也没有。” 褚嘉树一愣。 “不开心呢就别假笑了,和闻宇一样丑。” “而且啊,”阮如安把复印件送到了褚嘉树手里,转身离开,“我觉得照你说的,一切结束后,我的病也许就好了。” 褚嘉树看着自己手上属于阮如安假的死亡证明,看她上了去国外疗养院修养的飞机。 他听到了阮如安的最后一句话。 “下次见!褚嘉树,我们下次见面,也许我就是健康的样子啦。” - 这边闻宇也把已经收拾好行李的安故接到家里。 两个演技稀烂的人也是尽力地演了一出替身金丝雀,虐身虐心掐腰红眼,一个假装爱得纠结,一个假装被虐得痛苦。 章余非依旧状况外,他以为翟语堂和江绪在搞什么小情侣游戏,不解但听话地扮演着他俩遗憾的退场男二,一个劲儿地假装朝褚嘉树和江绪使绊子。 褚嘉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鼻腔酸了酸,他低下头,翟语堂正在对面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肉。 “褚嘉树,我们都希望如果能帮到你最好了。” 翟语堂认真说。 没有人知道这有没有作用,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荒谬。 可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胡来,即使付出并不简单的代价。 “大家都想你们好好的,这是我们力所能及的所有了……”翟语堂看着褚嘉树,轻声道,“不要难过了。” 那些所谓的一个个角色按照所谓的原著剧情演了起来,欺骗所谓的天注定。 翟语堂眨眨眼,忍着眼底的酸涩。 她还是想努力地去回想关于褚嘉树说过的,曾经他们的高中的一切,可是记忆依旧模糊。 那好像是褚嘉树的一场玩笑,他们甚至一度打算给褚嘉树找精神科医生看看。 可是也没有人当作是玩笑。 “褚嘉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是这样,你也会是……我是说你们。” 第92章 那个糊涂蛋! 距离翟语堂带着箱子叽里咕噜来讲那一通话到她的订婚宴,褚嘉树只等了三天。 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什么事情来麻烦他,所有人都在给他放假,让他轻轻松松地过了这几年,以及这三天。 这三天是平静的、安宁的。外头的寒风被坚厚的玻璃挡着,只有劈劈啪啪打在窗户上的轻响。 房间里却是温暖的,开着舒适的暖气要把人卷起来抱在怀里。 褚嘉树没由来的想到了小时候童话书里暴风雪夜里的森林小屋,也是雪花噼里啪啦地打在木门上,被困的房间里却烧着熊熊炉火。 他好像就坐在壁炉前喝着红茶吃着魔法蛋糕,外面的一切都伤害不了他。 他被安置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褚嘉树眨着眼睛,等候在翟语堂订婚宴的前夜,不知道怎么睡着。 直到卧室门被敲响,褚嘉树看到林见初进来。 他们对视了好几分钟,在黄昏一样的灯晕下,林见初坐到了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 摸着他的头,林见初闭着眼睛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她已经没办法像是十几年前那样把孩子抱在怀里了。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年月。 那时候的褚嘉树也是这样,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不讲话,被噩梦吓到了不讲话,看医生时不讲话,打针吃药都不讲话,是个很乖很乖的宝宝。 “宝贝,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林见初声音总是温柔的,即使今年的褚嘉树已经二十五岁,她还是这样包容地坐在他旁边,看着她的孩子,“明天是语堂的订婚宴。” 第117章 褚嘉树很不习惯,他十几岁就不这样跟林见初太亲昵,何况二十五岁。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因为翟语堂订婚难过,可是话到嘴边又莫名哽咽。 林见初总是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她作为母亲,好像又每次都能捕捉到什么:“我知道你从小就与别的小孩不同。” “你说你做了什么梦。” “后来,我就不太知道你在做什么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你是很有主见的孩子。” “你是一个好孩子,我是一个失责又无能的母亲。” 温和的灯光下,泪水先一步从林见初的眼角落下。 妈妈也很想帮帮你,可是妈妈不会,妈妈不知道。 她去找了翟砚秋,她去求观音佛,她在梦和精神领域研究数十年,她没办法了。 褚嘉树闭着眼睛摇头,想说不是的,却感受到自己被塞了什么东西,他睁眼看到有些愕然,回头看向了林见初。 那是一份关于私人飞机申请航线的审批文件。 “去找他吧。” 林见初抱着自己的孩子,鼻腔发酸,眼泪落下轻轻地说:“……妈妈知道你爱他。” 所有人都认为他喜欢翟语堂,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反派的时候。 妈妈说他是好孩子。 妈妈知道你爱他。 - 订婚宴的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觥筹交错,星星点点的灯闪烁在各个角落,整个殿堂和外面的草坪都要被一波一波的玫瑰淹没。 订婚宴的礼堂,褚嘉树看到那边的翟语堂遥遥地朝他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你今天很漂亮。”褚嘉树走进她,对她说。 翟语堂笑着靠在江绪的怀抱里,她说:“我哪天不漂亮了?” 褚嘉树本来没打算接她这茬,过了没几秒他还是无奈地说:“每天都很漂亮。” 翟语堂哈哈大笑,从一侧的玫瑰花群里找到了一朵毛毡的小向日葵塞进了褚嘉树胸前的口袋里后正色:“我结婚那天会更漂亮。” “你记得要给我当伴郎。” “会的,”他最后抱了抱她:“你会幸福的。” 据说翟语堂结婚打算搞中式,于是手捧花的环节被迁到了订婚宴上。 理由是这个理由,翟语堂的订婚宴,想怎么来都是她说了算。 褚嘉树坐在角落里安静看完了订婚宴的整个过程,打算等到结束了后就走,他低头看着消息。 关于飞机的事,林见初迟迟没有发给他。 他正准备问问,却听到一阵骚动,原来是前面翟语堂正在最后的环节扔手捧花,她周围人挤人地拥着热闹得很。 好日子冲喜头,谁都想接到这个承载着爱情幸福的小幸运花束。 后门的方向传来机翼震动的鸣响,褚嘉树频频往外望,只注意到抛下来的手捧花似乎落在了冼保宁手上。 接着那束捧花都还没在她手里多呆一秒,就被她大喊一声“心想事成”后塞给了她身后的林寒奇。 褚嘉树就是被那群人一声比一声大的成语接龙喊回注意力的。 他没懂这是什么环节,翟语堂也没提前跟他彩排过。 于是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束手捧花被一张张熟悉的脸接过,一个传一个的,最后越来越近,到了白和的手上,他正回头看向褚嘉树。 白和拿着被每人喊了句祝福的手捧花朝着褚嘉树走来,最后他扔进了褚嘉树的怀里。 “虽然我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概念只是人类提出的美好乌托邦,不过……” 白和省略了一大串的哲学轮,看着他笑:“好吧,我还是祝你和他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以后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后门处的嗡鸣声越来越大,章余非赶紧地把后门打开了,推搡着褚嘉树的肩膀把人往外带:“磨蹭什么呢,上飞机去吧,赶快的——” 褚嘉树看到了不远处开飞机那儿下来的一张熟悉脸庞,闻宇穿着一身飞行服正站在那上头跟他招手催他快上来。 “你值得一场盛大的人生——” 褚嘉树即将登上飞机时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向了背后自己的朋友们,看到了穿着婚纱礼服跑出来朝他喊出来这句话的翟语堂。 他想,他不需要一场盛大的人生,那太过飘渺,虚拟,伟大。 他只想要一个平静、幸福的活着的人生。 不过他按了按眼角,撑过一阵心脏泵出的血液即将冲出皮肤的搏动和酸涩,他朝他所有的朋友们喊道:“谢谢。” “我爱你们。”他皱着眉头,却笑着说。 他想,会的,他会幸福一生。 - 时隔五年,褚嘉树再次踏上了这片遥远小城的土地,还是那么大的雪,风卷着颗粒带着浓郁的咖啡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次不是黑夜,是近黄昏。 这里从覆雪的山尖到古老砖瓦叠起的十九世纪房屋都被粉红色的晚霞吞噬着。 褚嘉树一脚踩着雪,像是踩进了一种名为浪漫的童话世界。 马路上开走的大巴车亮起昏黄的车灯,在他身侧闪烁,经过路旁的荒草被带着时明时暗,褚嘉树就在这样一个浑浊的、广阔的光影下,看到了中心广场的那个人。 背影笔直,端着咖啡杯,坐在椅子上摊开手心靠着用面包屑这样邪恶的手段,吸引了一群不知人事的蠢鸽子。 而那样温和又令人震撼的霞色一部分布满在天上,一部分相继垂落笼罩在那人的背影,发尖都晃悠着那抹似玫瑰的颜色,让褚嘉树移不开目光。 褚嘉树停下了脚步,五年没有见过的熟人就在鸽子的众星拱月里,他仔细地看着,从侧方的眉眼,到得体的打扮,甚至一尘不染的鞋尖,那人都和记忆里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那样年轻温柔的样子,盈盈地低头在笑,即使面对着一群鸽子,都这样不知礼数、放肆妄为地去释放一种名为温柔或者魅力的东西。 褚嘉树那一刻,甚至有些想要流泪。他侧过脸用力地眨了下眼睛。 再转过头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笑脸,缓慢但是坚定地走到了翟铭祺附近。 他随意地坐下,自来熟地朝着这位熟悉的陌生人说:“可以分给我一点面包屑吗,我也想喂鸽子。” - 翟铭祺闻声看过来,目光落在褚嘉树脸上的一刹那有些恍惚。 这个人浸在正浓郁的晚霞色泽里,眉眼染着一般无二的粉意,那双眼睛却璀璨像烈日,盯着他的那一刻让翟铭祺有些窒息,好像要被那黄昏般瞳色醉倒, 感觉着,很奇怪,好熟悉。 好像是一个想念很久的人,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翟铭祺轻轻呼吸着。 看着自己的目光……嗯,像是借着他又在怀念什么人。 “你好?”褚嘉树唤回了他的神智。 翟铭祺将手里所剩不多的面包屑分了大半给了褚嘉树,留着一小半坐在他旁边。 褚嘉树却没有急着喂鸽子,仍旧是盯着翟铭祺看,目光直接又炽热。 褚嘉树问翟铭祺:“你不记得我了吗?” 翟铭祺眨了眨眼,认真回忆了很久后才谨慎地回答他:“抱歉……我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褚嘉树轻笑了声没讲话,只是把自己带来的糕点盒拿出来,这种甜腻腻的点心,翟铭祺很爱吃。 他把盒子拿到翟铭祺面前笑:“尝一个吗,我自己做的。” 翟铭祺愣了下,接受了这份分享。 “谢谢。” “你也住在这里?”翟铭祺找起话题问。 褚嘉树抱着盒子出神:“嗯?” “啊,没有,我来找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或许是褚嘉树看过来的目光灼灼,翟铭祺下意识想侧过头,但是又看到了自己手上咬了一半的点心。 倒是意外地合乎他的口味,在这样一个人种五花八门的小城,他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各种热情前来搭讪的人,明明是很习惯的,可今天意外地有些紧张。 总之翟铭祺很想这场谈话可以继续下去。 于是他又转过头来,礼貌温和:“嗯……你叫什么名字?” “褚嘉树。” “我叫翟铭祺,你也来看鸽子吗,你找的人是谁,这里是不是不太好找。” 褚嘉树听到了这一连串的对话,突然想到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低下头闭了闭眼,笑着摇了摇头。 “可以邀请你去滑雪吗?”褚嘉树就这么直接又冒昧的邀请了。 翟铭祺愣了下,接着很无奈地举着来者不善的糕点:“我们好像刚认识。” 褚嘉树有持无恐,他几乎在看到翟铭祺望向他的眼神后就知道自己被拒绝的几率很小了。 或者说,他很了解翟铭祺并不是随便接受陌生人糕点的人。 第118章 褚嘉树举起手机:“那好吧,那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 “我们认识一下?” 我们一起长大。 “我可以邀请你吃晚饭吗?” 还谈了很久的恋爱。 “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滑雪。” 我记着,我们还有一个二十岁去南方小岛滑雪的约定。 - “我第一天来这里,不太知道有什么合胃口味道不错的餐厅……” 褚嘉树苦恼地看着翟铭祺。 他指了指手上的糕点,皱成苦瓜脸地吐槽:“我今天一天都还没有吃饭,只能自己做一点糕点饱腹,你知道的,这里的饮食很难让我们习惯。” 翟铭祺哑然片刻,好像是被褚嘉树的表情可爱到,以至于脑袋都宕机不知道回话,直到被褚嘉树举着手在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不太好意思地侧过脸,不想被发现自己看一个刚见面的人失神,连忙接话:“好。” 他想着,好歹是老乡,只是介绍餐厅而已,这很正常。 “那出于感谢——我送一份礼物给你吧?那样漂亮的东西,让我觉得和你很像。” 褚嘉树指了指不远处买着鲜花的铺子,这样一个处处洋溢着浪漫的小城,鲜花总是无处不在,而在那份令人颤栗的霞影下,那些鲜花美丽得让人失神。 翟铭祺来不及拒绝,就看着人去花铺低头问价,声音清亮温和,举足都带着优雅,然后抱了两支明黄色的向日葵过来,人比花明媚。 这里的支付方式比较单一,但由于人种杂乱的原因,又单一得五花八门。 他看着褚嘉树递出了卡,付款后自己衣兜里的手机却震了震。 翟铭祺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条熟悉的短信扣费。 不过他并不认识这个号码是谁,应该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错绑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导致他这几年来总是持续地收到对方的短信扣费。 他有尝试给客服打过电话,不过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索性并不影响什么,他也就不怎么管了。 翟铭祺把这件事情当成了生活的一个小乐趣。 有时候看着这张卡的钱越来越少,有时候是几块,有时候是十几块,他无聊的时候会猜猜对方买了什么吃的。 一日三餐很稳定,看起来对方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至少对待自己很不错,生活过得很好。 卡里的钱也会某一天突然突突地增多,也许是发了工资,翟铭祺想。 他甚至还摸索出了短信的主人也许还有一个深爱的情人。 毕竟七夕或者520的时候,他总会收到一条520元的扣费短信。 孤零零地列在他的短信列表,像是一场有趣的表白游戏,即使对象不是他。 直到此刻,翟铭祺看着自己手上的扣费短信。 他是那家花铺的常客,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褚嘉树手上那两束向日葵的价格正好和扣费短信上的金额对上。 他觉得真是一场奇妙的巧合。 不过也许是出于某种试探的心思,他大胆地提出让褚嘉树可否再请自己一杯咖啡,他愿意款待对方的晚餐。 褚嘉树挑了挑眉,欣然应允,又为特意为对方挑了一杯咖啡,付款的时候,五十二元。 翟铭祺的手机再一次震动。 一条状似表白的短信跳进他的眼中。 翟铭祺有些茫然或是几分惊讶,他看向了褚嘉树,而那人并没有看他,正含着浅淡的笑意等待咖啡。 他手机里那个绑错卡的倒霉糊涂蛋。 ……原来是他。 第93章 你想咱俩谁上谁下 翟铭祺无声地注视着褚嘉树。 注意着褚嘉树走路的姿势,拿花的习惯,甚至说话后对他笑起来的那双眼睛,都让他有一股颤栗从骨子里释放出来……好像他。 他是谁……? 翟铭祺记忆里不存在这么一个人,但是看到褚嘉树的某一瞬间,他却眼角酸涩,抬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你好像我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 翟铭祺在褚嘉树第很多次看向他的时候,他忍不住对褚嘉树道。 褚嘉树听后笑了一下:“听起来很像菀菀类卿的桥段。” 翟铭祺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摇头说:“抱歉。” 褚嘉树面色没变,垂下头来盯着手上的花,似乎在看哪个角度递给他比较好。 “是很重要的人……是你什么人呢?”褚嘉树撑着脸问。 翟铭祺茫然了几秒,拼尽全力想要在脑海里搜刮,却没有搜出半分影像来,只是有隐隐约约的轮廓在拨动他的心弦。 他缓慢开口:“好像是,我曾经的恋人,不过出了一场意外,很多细节我都不记得了。” 翟铭祺印象里的自己是有一个很爱很爱的恋人的,只是自从那场意外后,他忘记了很多事,也包括关于爱人的眼睛。 可后来的那么多年,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恋人,有时候他也会怀疑这是不是他的一场臆想。 不过他猜也许他们早就分手了,所以他们再无交集。 可为什么会分手呢,翟铭祺接过了褚嘉树递来的咖啡,想不出所以然来。 褚嘉树点了点头,倒是饶有兴致,他没有想到翟铭祺还没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从翟铭祺陌生的眼眸中听他讲他曾经的前男友,也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 而翟铭祺无意中瞥到了褚嘉树望向他的眼睛。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褚嘉树问他。 翟铭祺捧着咖啡杯开始回忆,从某些犄角旮旯里找到那些平凡、普通但也令他即使短暂回忆也实在心软的细节。 褚嘉树就这样坐在翟铭祺手边听他的故事,人总是会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活得大胆肆意,也会对着陌生人说一些对熟人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啊……和我有差不多的身高,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翟铭祺很少去说的关于他的爱情。 美好,热烈,令人心动。 “总是喜欢突发奇想地搞鬼点子,拉着我出去闯祸。” 在晚霞彻底消散的时刻,街头的灯“啪”地亮了起来。 浓厚的光照在翟铭祺单是说起回忆就忍不住弯起来的眉眼上,熠熠生辉。 “如果生气了会自己回到房间里,但不会锁门,这样我就可以进去哄哄他。” 褚嘉树听着,听着翟铭祺用陌生的语气絮絮叨叨关于他爱人的日常。 这时候的心口像是被酸黄瓜咬了一口,又涩又辣的情绪“嘭”地爆开。 记得那个人的喜好,记得那个人的小脾气,记得那个人的习惯,记得那个人介意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甚至记得那个人怎么和他相处最舒服。 “还有丢三落四的小习惯,不过我很喜欢,这样我可以替他记得他所以不记得的事情,他可以随时来找我。” 骗子,根本不记得。 褚嘉树眨了眨湿润的眼睛,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听翟铭祺讲关于他的一场无疾而终的爱。 等到开始褚嘉树甚至有些嫉妒在翟铭祺口中如此亲昵的人后,褚嘉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翟铭祺口中那位被他的爱意所包裹住的人、那个让人单单只是被翟铭祺描述都听起来被爱着的,是幸福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角度,褚嘉树想。 “你很爱他。”褚嘉树依旧看着他,风雪带走他的声音,落在翟铭祺的耳畔。 翟铭祺闻言和褚嘉树对上了视线。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只和面前的人见过短短的一面,可是这个人每次看向自己的时候,好像眼睛总是湿漉漉的。 然后像是装了什么很沉重的心事,也像是透过他在看向别的什么人。 “……我很爱他,”翟铭祺轻声说,风又带着吹回褚嘉树那儿,褚嘉树听到翟铭祺说,“非常爱。” 即使记忆里,梦里,看不见他的那张脸。 可是翟铭祺还是觉得心口灼热,灯光直射,有一朵向日葵正在绽烈。 褚嘉树低头缓了缓情绪,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然后再抬头的时候,笑着问了句:“我们晚餐有咖喱虾吗?” 翟铭祺捕捉到对方一瞬而过的情绪,他看起来似乎很难过。 “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有。”翟铭祺回答。 - 褚嘉树其实这次来,并没有打着什么循序渐进的想法来的。 他们已经二十五岁了。 那天晚餐是在翟铭祺的家中进行,那道由翟铭祺亲手做的咖喱虾被褚嘉树吃得一干二净。 小城的雪还没有停歇,街上张灯结彩的是小城那所学校推行的某种节日,大街小巷都被音乐浸泡,酒吧里的霓虹灯隔着玻璃闪烁。 褚嘉树接到了酒店管家的邀请,说是附近的一家酒馆会举办派对,很多学校里的学生也会来。请柬上褚嘉树在组织人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119章 酒馆的灯光整体是暗淡的,音响放着的歌曲震耳朵,滴滴嘟嘟的节奏滑过挥舞的手中间,褚嘉树端着酒杯看着角落里安静喝酒的翟铭祺。 他舔了舔唇上的酒液,端着酒就走了过去。 他不想等了,从他踩到这片土地其实就已经忍不住了。 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几天了,他自觉的是留够了时间。 而且……他们都已经认识了吧,可以了吧。 很好,褚嘉树觉得完全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毕竟他真的没心情和翟铭祺再来一次什么日久生情循序渐进的把戏。 褚嘉树举着酒杯就站到翟铭祺身边,自来熟地和人碰了杯。 管这管那的,没记忆就不能在一起了?当他玩儿呢。 “我玩游戏输了,好惨的,被指定你做任务了,可以给我你的微信吗,帅哥?”褚嘉树笑着侧头过来看他。 昏暗的灯光下把人的脸照得晦暗不清,翟铭祺好笑地敲了敲褚嘉树的杯子:“没记错的话,你不是已经有了吗,需要我现在删了重新加一次吗?” 那当然不可以。 褚嘉树状似很遗憾:“那游戏失败了,我要执行惩罚了。” 翟铭祺好奇地看过来:“什么惩罚,很严重吗,受不了的话就坐在我这里避一避。” 他有点想朝褚嘉树来的地方望,被褚嘉树挡住了,他背后连个鬼影都没有。 褚嘉树实在没忍住笑出来,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观察着翟铭祺。 这个人啊,他实在是太了解了。什么心情是什么样子,褚嘉树总是一眼就看透了。 像十九岁那一年,也像是现在。 所以他一句话也没说的,干了自己杯中的酒后。 褚嘉树弯腰吻上了翟铭祺的脸颊。 - 温热的触感在翟铭祺的侧脸炸开,他惊得懵了好几秒,呆呆地抬头看着褚嘉树。 “嗯,这个就是惩罚。”褚嘉树状似无事地说。 他说完低下头去看翟铭祺的眼睛,凑近问他:“没有生气吧?嗯……你刚刚的话还算数吗,我可以在你坐会儿吗,回去又要喝酒,我快醉了。” 翟铭祺的舌尖都是麻的,他端起桌上的酒干了压压惊,胡乱地点下头说:“你坐。” “谢谢,”褚嘉树趴在桌子上,没几分钟又开始作妖,“你之前说以前有个男朋友哦?” “是分手了么?” 翟铭祺说:“……应该是吧。” “哦,前男友啊,那我放心了,”褚嘉树肩膀耸动,抬起头来眉眼间的笑意都没消下去,“那我不是男小三了。” 音响太重,翟铭祺怀疑是自己没听清,他朝褚嘉树扣了个问号。 褚嘉树没理。 “那你有什么感觉,有没有后悔谈了?” 翟铭祺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但是还是回答说:“爱过就是爱过,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爱过啊……那还会不会再爱一次?”褚嘉树问。 翟铭祺把一整杯的酒喝完了,站起来没回答他这句:“你的酒当我请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褚嘉树伸手拉住了人,又把人扯回到眼前:“啧,跑什么啊,现在你单身,我也单身。” 翟铭祺被拉得有些无奈,他不知道这人要说什么,只是十分忐忑地重新坐回来。 褚嘉树直接问他:“那你要不要跟我上//床?” “怎么,明明你那天看到我第一眼眼睛都亮了,你不想试试吗?” “我是你很喜欢的类型吧——你喜欢我的脸,我也喜欢的你的脸,性格也合得来,天赐良缘。” “都是成年人了,上//床又不是谈恋爱,你不想先和我试试吗?” 褚嘉树噼里啪啦地说完一串就等着看翟铭祺的表情。 他几乎都能猜到翟铭祺下一步会干什么,这会儿说话就跟在心里打草稿似的,下一句话打什么标点符号他都一清二楚。 褚嘉树还在笑,他站起来拿酒杯跟翟铭祺的碰了一下,塞了一张房卡到翟铭祺的手心里,转身就走。 等?等个屁啊,就这闷骚表个白都能害羞的完蛋玩意儿还真能等到一句话出来啊。 回头房间人来就是了,而且褚嘉树敢肯定,翟铭祺会来的。 他是等不起了,他好不容易谈到的恋爱还没谈两天对象就没了,十几年来磨磨唧唧等成年,等高考完,这会儿又等剧情,又等世界线的,等过几年他是不是还要等翟铭祺直接找了老婆孩子,他等下辈子去啊。 他们已经耽搁太久了。 他不等了。 - 酒店房间里被点了熏香,褚嘉树洗过澡后盘腿坐在地上,把行李箱等会儿可能要用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又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好几分钟。 这些玩意儿怎么用的来着? 褚嘉树其实是真不喜欢干这码子事儿,他是纯没兴趣,他有点儿……怎么说呢。 潜意识里他很抗拒,潜意识从哪儿来的他也不知道。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就要干那种事情,可是他又觉得,如果是翟铭祺的话,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直到他听到房门的一声轻响,窗外的雪很大,那人带着一身风雪站在门前。 “你会吗?”褚嘉树回头看向门口的翟铭祺,第一句话就这么问道。 主要是他真不太会。 翟铭祺心情此刻万分复杂,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真的会拿着房卡就来到这儿,但此时的情势已经由不得他了。 人还没准备好就听到褚嘉树这么一句,翟铭祺实在不知道回什么:“啊?” “什么?” 褚嘉树把翟铭祺拉进了房间,这才注意到这人手上还提了许多酒。 带酒来干什么,壮胆吗?嗯,不予置评。 翟铭祺身上飘来熟悉的沐浴露香,褚嘉树甚至注意到这人的头顶还有些微微的湿润。 褚嘉树把人拉着走到了床边上,手上的触感,熟悉的骨骼走向,都是五年前的模样,几乎没有变化。 “你说咱们谁上谁下?” 翟铭祺上一题还没卡出来,下一题又像鬼一样地追来了,让他长了张嘴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说话。 有一瞬间他怀疑其实他一岁那年其实并没有学会说话。 翟铭祺余光无意中还瞥到了铺了一地的东西。 翟铭祺:“……” 诡异的沉默在诡异的房间里进行,翟铭祺和褚嘉树诡异地又对视一分钟。 最后是翟铭祺先丢盔弃甲,舔了舔唇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地问了句:“你怎么看?” “你要看吗?看什么,看学习视频吗,”褚嘉树茫然了一瞬间,“你有吗?” “我没有。” 诡异的话题又开始了。 两人扯了半分钟并没有讨论出到底谁上谁下,甚至还带着莫名的谦让。也可能是有两个胆小鬼都不怎么会的原因在。 谁上谁下两人都觉得没什么所谓,于是褚嘉树转头拉着翟铭祺又一次问道:“你会吗?” 你说这种事情有什么会不会的,男人都是不学自通的。但是男同不行,还是得学学,不然会受伤。 翟铭祺片刻后,莫名退缩地掏出手机:“要不咱们一起研究一下吧。” “也行。”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酒店的床上,开了投影研究起了片子,顺便还认真谈论了一番关于上下的问题。 床边小桌上敞着翟铭祺带来的酒,可能真的是为了壮胆的吧,两人一人捧着一瓶喝,喝完一瓶又忍不住奖励自己再来一瓶。 直到地上的酒瓶快堆成小山了,两人还在讨论哲学问题。 对,他们已经把这个事情延伸到了哲学方面,甚至研究到了上帝层面。 有商有量的谈到最后先后地打起了哈欠,一看时间也不早了,东西好像也没买全,临到头褚嘉树又有点嫌床不干净。 “有点困了,要不咱们先睡吧。”褚嘉树真挚地提议。 翟铭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我也有点醉了,头太晕了我怕吐你身上,那我们先睡觉吧。” 双人床上躺尸一般地铺了两个人,各自庄重地整理了一番自己入睡的遗容遗表,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大概过了几分钟,黑暗里突然传出了褚嘉树阴魂不散的声音。 “那我们下次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褚嘉树十分宽容地问。 翟铭祺也认真想了一番,他其实也无所谓,深吸一口气:“看你。” 褚嘉树看不见,黢黑一片。 “那、那下回再说?” “行,下回再说下回再说。” 褚嘉树含着醉意晕晕乎乎地想着他完美的拉近关系计划,想着他俩现在关系都已经拉到躺一个床上了,看来进度还是很不错。 可喜可贺。 第94章 再像以前那样爱一次吧 按道理来讲,宿醉后的一夜应该是很难早起的,可是褚嘉树却在睡了一个安心无梦的觉后于凌晨时分惊醒。 第120章 没有做什么光怪陆离的梦,也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就像在时隔五年后睡了一个很饱的觉。 天还是蒙蒙暗的,不过已经渡过了最黑的时刻,由深蓝转为灰紫的颜色,云团波涌,与不远处的海洋相对。 酒店开着供暖,旁边的人还在睡,褚嘉树安静看了好几分钟,伸手停在虚空上一厘米的位置,轻轻描画着翟铭祺安睡的颜色。 眉毛、眼睛、滑过高高的鼻梁……指尖虚虚停留在那双殷红的唇色上,褚嘉树轻轻点了点。 他没有看太久,披了身浴衣,走到阳台给泳池打开了制热,又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阳台口懒散地坐着。 雪还在下,外面的冷气却没有侵蚀进他们所在的蜗居所。 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远处的云海翻涌,又看楼下的海浪波涛,已经有寥寥人声起来,带起了零星的几片灯光。 发呆、静坐,思考,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缠绕着他这一刻,但反而,一种名为放松的轻松的情绪包裹着他。 海岛的风吹来,雪花纷扬。 一双手突然按上了他的肩膀,褚嘉树回头看去,借着半明半暗的的天色去捕捉着这人的轮廓。 “怎么醒这么早,要游泳吗?”褚嘉树喝了口温水问。 他顺手倒了一杯,递给了身后那人的手里。 翟铭祺笑了声问:“是游泳还是泡澡?” 他视线落在逐渐冒出热气的泳池上,天边渐淡的天色,有闪闪亮亮的光开始从海平面冒出一个尖尖头。 “都一样啦……”褚嘉树站起来,跟着翟铭祺一起把视线落在天尽头,“运气不错,我们还能一起看场日出。” “我买好了去几公里外的列车票,那边小镇有可以滑雪的小坡。”褚嘉树望着翟铭祺。 还是那双看着很圆但是固执的眼睛,盯着翟铭祺像要把人看得没办法。 翟铭祺有些歉意地和褚嘉树讲:“其实这边的地质都不太适合滑雪。” “没关系,滑雪不滑雪都可以,我想邀请你,可以吗?” 好像是不太确定翟铭祺是否会答应自己,褚嘉树抬起眼睛近乎渴求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又绞尽脑汁地拉出另一个理由来,为了打动翟铭祺,无所不用其极地样子。 “我听说那边也在庆祝节日,会搭一场很有意思的集市,嗯……你想看烟花吗。” 翟铭祺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尤其是他对上那双赤诚的眼睛时。 他觉得,此刻,天地正在进行的那场日出似乎是在这人的眼睛里打开的。 - 天亮得很慢,够他们看很久的日出。 他们泡在泳池里,褚嘉树看了一眼呆在水里面无表情的翟铭祺,笑着掬了一捧水往他那边泼了泼。 翟铭祺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无奈地看过来,应该是不太习惯和不熟的人打闹。 褚嘉树也并没有什么意见,撑着脑袋倚在池边:“给你讲个故事,你想听吗?” “什么故事?” “关于我那个失忆的男朋友。” 翟铭祺看了过来。 池水化成了金光粼粼的样子,那人的模样晃荡在水面上,笑着模样。 “我记得十六岁还是十七岁的时候,那天晚上他也和我像在这样的天气里泡在水池里,那天也下了大雪。” 翟铭祺认真地听着。 “我们六岁时认识,一起长大,他那个时候给我折了很漂亮的向日葵。” 向日葵褚嘉树也带来了,这时候正在不远处的沙发里窝着,和翟铭祺家里的那束一模一样。 “好吧,我确实丢三落四的,我的校园卡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消失,然后他的就会到我的手里。” 褚嘉树顿了一下,一丝很浅的笑意消散在说话间,翟铭祺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这里堆的校园卡甚至都能集起他从小到大的样子。” 也是褚嘉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能看的东西,至少他从前的一切不算是他的臆想。那是真实发生的,是真的。 褚嘉树在心里给自己重复了一遍。 “我们一起长大,我很多时候分不清两个人的东西,我的银行卡现在都还绑在他的手机上。” 褚嘉树轻飘飘地丢下了这句话,看了翟铭祺一眼。 他们呆的池子是热的,雪还在下,在褚嘉树徐徐道来的故事中,翟铭祺有那么一瞬间的,眼睛看到了很多片段。 模糊不清,像是眼睛在日光下长久注视后绚烂不清的模样。 翟铭祺没有搭话,他张了张嘴,茫然地看过去。 故事太多了,这场不长不短的谈话让翟铭祺几乎有种很强的直觉,或者说,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少年的意思。 褚嘉树突然凑近了他,呼吸喷在翟铭祺的脸上,身上还带来了熟悉的香气,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味。 这样的距离,似乎下一刻就能吻上去。 翟铭祺眨了眨眼睛,他听到褚嘉树在他耳边轻声的说话。 他说,翟铭祺,那我们能不能再谈一次恋爱。 那个若即若离的吻落在了翟铭祺的耳畔,那是一声叹息,带着几不可闻的话语。 翟铭祺捕捉得一清二楚,那声叹息揉在风里,说的是,再爱我一次吧。 - 从这里到隔壁小镇的车票在九点钟,他们踩点赶上了列车,也赶上了一个很好的天气。 这里的列车像是十九世纪的老古董,铁皮车,信号灯,甚至还有供人站立的站台。 车速很慢,几公里的路程摇摇晃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那里的天气似乎要更冷一点,要将列车前行的车轮冻僵。 碧绿色的森林被雪盖了一大半,褚嘉树果然看到很少人在滑雪,他把目光放在了热闹的集市上,扯着翟铭祺过去。 就像是两个志同道合的陌生人,搭了同一辆列车,遇到相似的喜好,所以同行。 一整天下来,褚嘉树觉得像是一场泡沫般的幻梦,他记得他们去逛了有很多灯的集市,他给翟铭祺画了一个可爱的笑脸,他们一起吃了那个小镇的特色菜。 然后同时地被难吃到想要去啃一口雪冷静几分钟。 有那么几个瞬间,褚嘉树觉得自己好像又他们两个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关系很好的状态。 好像没有那些倒霉事情,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就是他们的第五年。 直到夜幕降临,他们再次搭乘上回程的列车,哐哧哐哧的声音在耳边隆隆。 有人在站台上抽烟,褚嘉树撑着栏杆,头发被吹得炸毛样得四处飞翔,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你来啦。” 褚嘉树回过头,对上了那张熟悉的脸,那人的胸前甚至还别了一枚小小的勋章,金灿灿的,是一朵向日葵。 那是褚嘉树在集市上无意看到后,送给翟铭祺的礼物。 列车上,窗外是浓稠的蓝调夜色,风刮进来,褚嘉树笑嘻嘻地跳开给翟铭祺让出了一半的位置。 他捧着一杯翟铭祺提前准备好的热水,甚至都是贴心注意的避开列车主动提供的柠檬水。 “外面风很大,这里的天气太冷了,”翟铭祺看着褚嘉树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和耳朵提醒说,“要回列车坐吗?” “不呢,”褚嘉树笑着接过了翟铭祺的热水,他还在看外面的世界,“我还没有呆够。” “今天玩的开心吗?”褚嘉树这样问。 “我觉得今天像是假的一样。”褚嘉树继续说。 翟铭祺说:“为什么这么觉得?” 褚嘉树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翟铭祺无奈:“好吧,很开心。” 褚嘉树哼哼的点头,明明要人家回答他的问题,他自己却没有回答翟铭祺的问题。 突兀的沉默在他们之间酝酿,谁也没有再起一个话头。 那位吸烟的先生走了,这时候的站台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那人遗留下的烟味和车外匆匆别过的树影。 褚嘉树继续看着窗外急速逝去的景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突然开口:“你其实没有相信我早上说的那些话吧?” “一场陌生人的恶作剧是吗。” 翟铭祺没有回答什么,无声地拿出褚嘉树落在座位上的外套披在褚嘉树肩上。 “外面很冷,不要待太久。” 褚嘉树冷下了脸,扯住了往回走的翟铭祺,在人被他拉住的一瞬间。 他抬头吻了上去。 列车往前飞驰,呼啸声大过了他们在狭窄黑暗角落里的动静。 呼吸声,衣料摩挲,在乱七八糟的雪落下时,褚嘉树闭上眼睛,摁住翟铭祺的脑袋,加深了这个不讲道理的行为。 白开水,外套,特意准备的晕车贴,都是翟铭祺这个人,他从小就具备的对待陌生人的礼节罢了。 褚嘉树知道。 这不是他的特殊。 第121章 可是…… “翟铭祺,你明明认出我了的。”褚嘉树闭上眼睛想。 - 桌上开了那天的剩酒,褚嘉树几乎是毫无忌惮地喝完了一整瓶又一整瓶,两个人无声地坐在对立面对瓶吹,谁也没有搭腔。 从列车回到了这座小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很像是褚嘉树五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那个晚上。 而那个人即使失去记忆,褚嘉树却发现他还是下意识地买了自己喜欢的菜。 酒多菜少的一餐,翟铭祺在褚嘉树又要去开新酒的时候捏住了他的手腕:“可以了。” “可以了,很多了。” 再喝会很难受的,翟铭祺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你本来酒量就不好。” 说完后,两人对视后都愣了几秒,而后各自移开了视线。 而本来从不留宿外人的翟铭祺,还是心软地开口让故意宿醉他留下。 褚嘉树喝多了酒,他在沙发上仰躺着,眼睛眨一眨,看着头顶的灯越来越模糊,被水光割成圈圈圆圆的许多块。 耳边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头特别晕,他觉得太吵,一手攥住了翟铭祺的手腕。 那人端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醒酒汤吧,一直皱着眉叽叽喳喳在说什么,眉眼都皱着。 说什么呢,褚嘉树一句也听不清,他只是伸手把翟铭祺皱起的眉头抚平。那人这么看着他,好像是很担心的样子。 “别说话,嘘……让我躺会儿吧。” “让我躺会儿吧……求你了。”褚嘉树颦眉抱着翟铭祺的脑袋往下,让他们的额头相贴。 眼泪被皮肤切断,停在鼻梁的位置,褚嘉树觉得好痛苦。 他觉得,就这样吧,就这样完蛋,和他们上辈子一样。 什么也拯救不了,什么都走向一团糟,他要什么,什么就不得善终。 翟铭祺弯着腰,甚至还抵着褚嘉树的额头,猜不到褚嘉树正在想什么,只是更加清楚地看到这时候眼下的人好像很痛苦。 痛苦什么呢,为什么会痛苦。 翟铭祺不知道为什么,脑子突然闪过了一些陌生的片段,好像是属于他的,但是他又明确地清楚自己一生中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们好像站在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前面,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好像很亲密。 翟铭祺觉得痛苦好像会传染,他鼻翼抖了抖,一滴泪顺着眼角滴砸在了褚嘉树的脸上。 他们的眼泪融成了一滴,一段,一大片,翟铭祺的眼睛装不下那潭太深的池水。 他们此刻又是很亲密的。 亲密到,翟铭祺此时此刻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下意识地抬起手。 而那一刻,他竟然试图主动去触碰一个不过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的脸。 第95章 时光倒流,世界重启 翟铭祺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他坐起来按了按眉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房间里黑沉沉的,暖气烘在小小的房间里,他看了一圈陌生的地毯,陌生的沙发,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注意到了沙发上那个宿醉躺着睡得正熟的褚嘉树。 褚嘉树……? 翟铭祺看到身边睡的人后几乎是惊吓一般地坐起来,凝视着这人面容,看了良久,意识才慢慢回笼。 混乱的梦境意识和现实交织,他艰难地找寻着自己真实的记忆,分辨不清,昏昏噩噩。 “褚、褚嘉树,”翟铭祺推了推沙发上的人,他手抵着那人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褚嘉树。” 他想到了梦里最后的片段,几乎喘不上气来,翟铭祺埋下了头。 虚幻和真实,指尖若即若离地停在褚嘉树的脸上,先一步砸下来的,是他的眼泪。 褚嘉树醒过来时,就对上了一双破碎水光的眼眸,四周是漆黑的,他看不太清,但是他摸到了滚热的泪水。 他一个鲤鱼打挺地坐起来,先是不明所以地摸了一手泪,下意识地抱着翟铭祺的脑袋搓了两下。 “怎么了?”褚嘉树轻声问他。 黑暗里的两个人抱在一起,肌肤相贴,翟铭祺在摸到了人后抿紧唇又抱紧了几分。 翟铭祺停了几秒后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呢。” “我梦到……我们,梦到十七岁……” 翟铭祺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江水,翻涌滚滚,他用力地捆住自己的双臂将褚嘉树更深地埋进怀里。 被冷不丁严严实实抓进怀里褚嘉树懵了下,没说什么,只是顺着翟铭祺的力道更放松地窝进去。 这个姿势,让褚嘉树想到了怕黑的小孩子抱洋娃娃。 “好,好,没事的。”褚嘉树拍拍翟铭祺的腰,脑袋还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慢慢说。” “是记起来了吗?” 褚嘉树不太确定地猜测到,他身上还被挂着个大物件,只能艰难地伸长手去够一侧落地灯的开关。 “啪嗒——”一声。 他们两人在的地方被一层昏黄色的光圈住,小小的,只能容纳下他们的身体。 褚嘉树整个人都坐进了翟铭祺身上,从沙发滑落进翟铭祺的怀抱里。 褚嘉树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双熟悉但也不算熟悉的神色,看到眼前的翟铭祺点头后又摇头。 灯光下,那双眼睛的神色更加明显,褚嘉树伸手擦了擦翟铭祺眼尾的一抹红。 这双眼睛……褚嘉树记起来了,他见过的,在很多年前的一场梦里。 那个被火焰缭绕吞噬的别墅,那个被上锁的房间,房间里两个别扭的人,阳台上撑着手熬红了眼睛的翟铭祺—— 好像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子。 - 翟铭祺低声呢喃着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不知道在对谁说,他的记忆时而在十九岁,时而在现在。 “梦到了什么了,”褚嘉树又低声问了一次,“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的对不对,是不是冼保宁那个……” “嗯。” 翟铭祺没有等他说完就低低地应了一声,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褚嘉树的样子,从眉梢到手指尖都不放过,似乎很怕有什么差错。 “看什么呢,我好好的,你也是。” 褚嘉树其实刚从宿醉里被喊醒,人也不算十分清醒,甚至头还隐隐作痛,他低下头撞了撞翟铭祺的额头,卸了一部分力道压在他身上。 褚嘉树捧着翟铭祺的脸摇啊摇:“好啦——” “不哭啊,”褚嘉树鼻尖凑过去蹭了蹭,“已经过去了,那都是假的,这才是我们新的一生。” 褚嘉树不知道为什么翟铭祺也会梦到这些,他有些担忧地和极近的瞳孔对视着。 他笨拙地用自己曾经的方式去保护貌似是第一次接触做梦奇遇的翟铭祺。 “……不是假的。”翟铭祺哑着嗓子说。 翟铭祺的五官很立体,一双眼睛上的双眼皮总是褶得很深,瞳孔像莹莹在深夜的一盏灯,悲伤的时候那灯光就碎开。 “不是假的……”翟铭祺知道那不是梦,他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再次开口,“是真的。” “冼保宁给的那本小说是真的,我们也是真的,我、” 翟铭祺几乎说不下去,就在刚刚,那短短的半夜里,他过完了一个真实的十九年。 和这个世界虚假而空白的记忆不同,他记得那样一个悲惨的世界,记得每个不得善终的朋友家人。 记得在最后,他和褚嘉树被冼保宁关进了同一个小房间里,白光闪过的最后几个分钟。 他没来得及说那声—— 翟铭祺看着面前熟悉但是又不那么熟悉的面孔,眼泪又一次落下,接连不断:“我好爱你。” “对不起,我总是不敢告诉你。”翟铭祺垂下眼睛。 “我是胆小鬼,”翟铭祺流泪,他眼皮坠着,耷拉一片红,“我每次都是胆小鬼。” 褚嘉树看着对方苍白的唇色,微红的眼皮,他忍不住力道很轻地戳了戳。 “我知道了,你不要哭。” “我不喜欢你哭。” 翟铭祺断断续续地讲完了那泛善可陈的十九年,虽然不是褚嘉树心心念念想要翟铭祺想起来的十九年。 那个时间点的他们,没有一起长大的缘分,没有经常睡一个房间,没有做成好朋友。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生呢,褚嘉树想象不到,即使有过残存的梦境,有冼保宁那本盗版存疑的小说。 直到讲到遗憾的最后翟铭祺才艰难地停住眼泪,他低声道歉:“你可以再给我讲讲我们这辈子,我们一起长大的故事吗?” “我这次会更认真地听的。” 褚嘉树还被翟铭祺抱在怀里,他们的脑袋都搭在了对方温热的肩窝,褚嘉树歪了歪脑袋,没有拒绝翟铭祺。 和缓的嗓音重新在客厅低低地响起。 十九年太长了,翟铭祺讲了一个,褚嘉树也讲了一个。 第122章 都是他们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褚嘉树几乎是很无奈地又一次接住了翟铭祺不讲道理的眼泪。 “翟铭祺。” “嗯?” “我不喜欢你哭。” “为什么呢?” 褚嘉树用嘴唇碰了碰几乎翟铭祺的眼睛,声音很低,像在讲童话,也像是小时候那样,唱一首哄睡的童谣。 我每次看你的眼睛,我总觉得……褚嘉树眼前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他们翻着一本金黄色外壳的故事书的时候。 我总觉得。 你的眼睛,像山川,像溪河,像我们小时候望着脑袋看的天与云与月。 当它流泪的时候,会让我觉得,那是我的前半生在痛苦。 褚嘉树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翟铭祺的脸颊。 褚嘉树闭着眼睛任由自己的眼泪也一并地坠落,他们靠得实在是太近了,脸贴着脸,泪水相遇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 成长总是悄无声息的,长大长大,他们以前总以为高中毕业是长大,以为成年了就是长大。 可是褚嘉树过了很久后才意识到,自己说的长大不是长大,年龄的长大也不是长大。 这个半夜的事情实在过于混乱,他们这里一片的人仰马翻,而窗外却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熟悉的淡紫色,熟悉的浓墨,熟悉的那一片残丝的日出,就像他们昨天早上在泳池里看的那样的光景。 准点报时的时钟叮叮当当地报出属于今日地日期,打断了两人一场不合时宜,阴差阳错的叙旧。 翟铭祺听到报点后呼吸一滞,他僵直地展开手指按亮了手机看了眼日期后。 两个人有些错愕地对视。寓.w.言。,褚嘉树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日期。 翟铭祺呐呐地问褚嘉树:“今天是几号?” 褚嘉树下意识地回答到:“13号。” 而那报得欢快的时钟正重复吐出“12号”的格式化音,褚嘉树手脚一瞬间冷了下去。 不、不对。 翟铭祺站起身跑到了客厅前按亮了电视,上面正卡顿地播放着昨天的新闻。 褚嘉树囫囵地穿上衣服,打开了房门正好就看到了一群穿着各具特色服装的路人,他们手上抱着的东西,是庆祝节日时集市上会用到的物品。 一个小孩儿看到了开着大门,面色滑稽的两人,还扮了个大大的鬼脸,说了句节日快乐。 褚嘉树回屋扯上了翟铭祺,去往昨天酒店的方向,街角会朝他们扔一个草莓的店老板、那个总是拉曲子的学生在啃干面包,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打着节日折扣的字样…… ……时间在倒流。 “我们这是、我们这个世界是终于不装了,疯了是吗?”褚嘉树喃喃。 怎么着啊,bug太多,要开始重启了是吗? 翟铭祺走了两步还被昨天的某个曾经同学塞了一大捧节日鲜花,并且得到了一句后天同学聚会的相同说辞。 时间倒流、时间倒流。 “我靠……”翟铭祺头一回骂了脏话,脸上有些苍白,“我好像见过这个。” 褚嘉树看过来,示意翟铭祺继续往下说。 “我们上辈子,在被关进房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手机上的时间一直在往回跳,速度很快。” “不过我当时没心情在意这个,不过上一次的速度很快,比现在快。” 比现在快么…… 褚嘉树若有所思,拉着翟铭祺的手腕:“走,回国,我知道找谁了。” 第96章 三堂会审 落地的时候,风是很大的,野地上的杂草一并地席卷起来了,折腰又折腰。 褚嘉树踩在真实的泥土上时,思绪实在纷杂混乱,他断断续续地想了很多东西,在飞机上时,在撞见这里的冷空气时。 可他也能真实地感受到,他实实在在攥住的那只手,温暖干燥。 褚嘉树侧过头狠咳了几声,地上吹来的灰尘太大,下一刻唇边抵来了一瓶水。 褚嘉树没有接过来,就着翟铭祺的手喝了好几大口后,他才缓了下来,看向了翟铭祺。 那人正在低头认真替他合上水杯盖子,背着大大的行李,像是褚嘉树想象中那年他一个人背着行囊背井离乡的模样。 脱去了几分稚嫩,褚嘉树看着,心想。 长开了,还是很帅。 “翟铭祺。”褚嘉树突然喊道。 “嗯?” “你有很多年没回来了吧,想家吗?” “想的。” 褚嘉树闻言鼻头一酸,他微仰着头眨了眨眼压了下去。脖颈被他的动作拉长,清晰的喉结微微滚动。 翟铭祺把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上面,随后移开了视线,他转移话题问褚嘉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回答是一道重量,毛茸茸的触感压在他的肩膀上,褚嘉树歪着头枕在翟铭祺颈窝的位置叹了一口气。 “去找李先生吧。” 褚嘉树看到了不远处显示屏上的时间,说:“你看,时间又倒退了两天。” “到我找你的那天呢。” 走的那天有这么大的风吗,褚嘉树回想着,却遗憾发觉自己全无那天的记忆,像是一场梦,只能摸索出当时浑浑噩噩的心情。 “诶你说,这是我俩第几次经历这种事儿了?”褚嘉树没招了,“怎么就阴魂不散了……操。” 翟铭祺垂下眉眼扯了一抹落寞的笑来,他不记得了。 但是他知道,肯定是很多的。至少在他重新想起的记忆里,是堪称拥挤的。 他们俩明明就是当之无愧的御用被整蛊玩家嘛。 褚嘉树的手机从下了飞机后就开始嗡鸣,他看到了上面熟悉的消息,熟悉的口吻,熟悉得似乎无衔接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昏暗前夜。 翟铭祺离开的前夕。 那个时候,也像是这样混乱的,褚嘉树落在了最后一条阮如安要死不死的消息里,他实在是无奈地也跟着笑了。 “你还记得吗,”褚嘉树歪着身子不动,想到了一些零星碎片里的记忆,“我们上辈子说的,我们死了要怎么样?” 翟铭祺伸手拍了一下褚嘉树的嘴:“怎么说这种话。” 从昨夜到今天,飞机航行了几万公里,云层上下翻涌,连带着他本就破烂不堪的记忆也随之浑浊。 翟铭祺的记忆就像是一个报废的储存器,掺杂了原世界捏造的假象,混迹着梦里漫长的从前,还有褚嘉树嘴里重叙的他们的童年与青春。 太多太多,可是在褚嘉树提起这段话的时候,翟铭祺还是没有什么犹豫地重现起一个片段。 昏暗的房间,手上冰凉的液体,低沉的喘息,和紧贴着滚热的肌肤,翟铭祺晃了晃神后,哽着喉头摇了摇脑袋。 风还是很大,从他们牵手的指缝中穿进穿出,把他们过长的发丝揉乱,迷乱着他们对视的眼睛。 翟铭祺低头错开视线盯着他们牵着的手,发了会儿呆。 其实他现在不太清楚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稀里糊涂牵着手,也不拘泥于拥抱。 可他们也是有一段相同的记忆的,翟铭祺低着头,痛苦地皱着眉去揽着褚嘉树的头亲了下去,看着很用力的样子,风先一步打在褚嘉树的脸上。 原来那个吻轻轻的,他们的唇安静地贴在一起。 过了会儿,翟铭祺回答他说:“……不要下地狱。” 这道温和沙哑的嗓音隐匿在“呜哇呜哇“的风声里,草根动得更加肆意疯狂。 可能是靠的太近,褚嘉树清晰地读到了那几个字。 他恍惚地将这声迟来的回应掷地有声地投入到某个黑黢黢的小房间里,适宜地接在了那句”我们下地狱“的后面。 “我们埋在一起,骨灰混合,不分你我。” 翟铭祺呢喃。 “再不分开。” “……行。”褚嘉树就把最后这话听进去了。 “我们不分开。” - 记忆里的翟砚秋是那种性格很冷淡的人,很少的时候,突然笑一下。 清冷,浓眉,这是一张很舒服的脸,不常说话,但其实很温柔。 而此时的翟砚秋正停在他们不远处,脸上盖着一种类似于惊愕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正在角落里贴在一起的两人。 她扶了一把站一边跟电线杆子一样僵直的沈漠。 两人定原地一动不动的夹着后来一步的翟语堂形成一道wifi线。 【信号正在接收中……】 沈漠清明的眼神在加载眼前的图像后逐渐迷惑起来,他低头看了眼翟语堂,又扭头去盯褚嘉树。 翟语堂正要捂两位大人眼睛的手滞在半空中举也不是,落也不是的。 最后那只手盖上了自己的脸,眼不见心不烦。 “等等,不是,”沈漠呆滞地望着已经迅速分开并各站一边手里乱七八糟拿着对方行李的两小孩,低声问翟语堂,“他俩,那什么,糖糖我记得你是说他俩以前其实不是有仇是好兄弟来着是吧。” 第123章 虽然沈漠印象里这两小子水火不容,不过翟语堂说他俩其实私底下关系不错沈漠也就信了,但是…… “翟铭祺去上学那个地方还有和好兄弟亲嘴的习俗吗?” 而且他印象里,之前有猫腻的不是那小子跟语堂吗?! 沈漠顶着一脸问号虚心好学地低腰去看翟语堂,甚至好心地将翟语堂脸上的手拿下来,对上了一双生无可恋的漂亮眼睛。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咱说那有的国家开放大胆,有贴面礼说不定也有亲嘴礼……呸!什么跟什么这是。 沈漠木着脸直视回去,那头褚嘉树正认真研究手上的行李箱拉杆,翟铭祺则是深情地看着路边的折腰小草。 他们的头发正在不讲道理的狂风里肆意地朝四面八方飞扬。 与此同时,褚嘉树偷摸乱晃的眼神被一道存在感极强视线狙击,他缓慢地朝那个漆黑的车子看去,目睹着车窗被里面的人按下来。 露出了林见初那张处事不惊的脸。 褚嘉树艰难地牵起一抹职业般的假笑,迎上了四周蜂拥而来的目光。 几分钟曼妙的僵持后,最终还是翟砚秋率先打破了这滑稽的局面,她发出苍白的语调:“先回家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 - 原先要找的人也不找了,时间倒流也不管了,世界末日到了都先让其一边儿等去。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去了翟铭祺家中,到底还记着这孩子都几年没回过家。 阴暗潮湿的天气,客厅里视野也不太好,寒流钻着窗缝漏进来,翟语堂躲到角落里把窗关上顺道把灯也开了。 亮堂堂的一道直射在褚嘉树和翟铭祺身上,他们罚站似的站在中间,周围坐了一大圈人。 撑着脑袋林见初,抵着额角的翟砚秋,仍在怀疑人生中脸上恍惚的沈漠,以及靠在林见初旁边一脸无所谓的褚绥。翟语堂窝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啃着苹果咔嚓咔嚓的。 很好,人全乎了,褚嘉树心想这过年过节的时候都不一定能聚这么齐,还得是他俩啊。 翟铭祺把手里的行李整齐地摞在地上,又伸腰过去接过了褚嘉树的行李,姿态是全然不顾客厅众人还在看的自然。 搞得褚嘉树暗自觉得还是自己大惊小怪,索性也就拉着放行李放到一半的翟铭祺挤在唯一剩下的小沙发上坐下。 褚嘉树按了按翟铭祺的肩膀:“别瞎忙活了,坐吧。” 他又把视线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滞留在客厅后面的一尊神像上,褚嘉树开口问:“你们怎么都来了?” 他们从那个小城回来的消息没跟任何人说,当然也没想到回机场还有这么一出。 褚嘉树一想到刚刚那个跟做梦一样的疯狂的会面,就有些无奈地想捂脑袋。 “是我。” 翟砚秋也属实是没想道,她起身取了香点燃,落在了神像前:“前几天算了一卦,算到大概是你们今天会回来。” “卦象呈坎为水,大凶兆。” 话音刚落,她一言难尽的目光就在褚嘉树和翟铭祺身上扫了一番,脸上写着”没想到是这种大凶。“的表情。 翟铭祺对上亲妈的眼神难得地梗了梗,说:“其实……” “哦哦这么回事儿呢,那、那个翟姨,您认识李明亮李先生吗,我们这次回来是打算去找他。” 林见初眼见着话题要被褚嘉树故意扯远,她及时截过话头问:“你先别给我们扯其他的,说说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儿吧?”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林见初觉得他儿子这三天过得怕不是过得相当的精彩纷呈,不然怎么刚一落地就让他们感受了一次典故般惊喜。 “我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沈漠还在状况外,似乎是被亲眼所见的那个爆炸式旋飞吻给雷得不亲,开始胡言乱语,“你们许久不见十分想念,但是已经这么想念了吗?儿子你跟我们也好多年不见了吧。” 翟铭祺惊恐地看向了自己已经开始神智不清的爹,又看到上完香回来给了亲爹一巴掌的妈。 翟砚秋行完凶后淡声说:“别管他,他脑子坏了。” 褚嘉树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没想到坦白的时机会卡在这样一个哪哪都不太恰当的时候。 他看了眼墙上显示着几天前日期的电子时钟,又看了眼旁边这个和自己关系不清不楚的翟铭祺,起来朝众人说了句“稍等,等我们捋一下说辞”后,拽着人起来就往旁边去。 安静的走廊上灌着狂舞的风,褚嘉树手指插进发丝间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花园里颤动的草地。 “怎么说?”褚嘉树问。 但凡是五年前,他们可以直截了当地牵手说他们互相喜欢在一起了。 但凡是三天前,他们可以装着陌生人的样子说他们是互相有好感的朋友。 但恰恰是今天,是这么一个时间,他们甚至不是他们完整的自己。褚嘉树侧头看向了翟铭祺。 他手里玩着几颗糖,问:“你是怎么想的?” 翟铭祺有些烦躁,下意识地想点烟,却在衣兜里摸了下意识到在这一世的自己,是从来不抽烟的。 翟铭祺想到了这里,视线灼灼地烧在褚嘉树后颈的那朵向日葵纹身上,线条清晰已经彻底掩盖了那道模糊在褚嘉树话语中的烟疤。 “我能怎么想,”翟铭祺笑了声,风依旧大,他从褚嘉树手里扣出一颗糖来,打开含嘴里,看着被翠绿覆盖的景色,“我不都已经说过了吗。” 翟铭祺重复了一次,因为嘴里包着糖的原因,字眼不太清晰:“我说我爱你。” 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时间,反正结果都不会变。 翟铭祺主动地去勾住了褚嘉树的手,强势地将手指钻进了褚嘉树的指缝里,紧紧扣住:“那你要不要和我继续谈恋爱,就现在。” 褚嘉树下一刻,被翟铭祺喂了一颗糖。 他听到翟铭祺很轻的话落在耳边。 “这个糖很甜,嘴里吃了这么甜的糖会说不好听的话吗?” 褚嘉树被风迷了眼睛,他含糊地应了声:“你是翟铭祺吗?” “我是谁你都认不出来了吗?” 褚嘉树把嘴里的糖一点点地咬碎,舌尖汲取里面腻人的甜意。 他想,他怎么会认不出呢,如果他们的重生就是一次次的时间倒流再重来的话,那他又怎么会认不出翟铭祺呢,不管经历了什么,那个人都还是那个人不是么。 他这样,翟铭祺也这样。 多了一段曾经他们之间的记忆,或者少了什么重要的回忆,但是爱从来不会随着记忆的流失而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褚嘉树无比清楚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旁边的人又是谁。 糖块彻底被他咽下去,褚嘉树喉结滚动,拿起他们两人牵着的手贴住了自己的脸拍了拍,温度交融。 狭窄空旷的走廊前后地响起两人短暂清朗的笑声。 褚嘉树说:“走吧,我们回去。” 客厅里坐着三堂会审的几个人还维持着他们出去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褚嘉树回来的时候还伸手把翟语堂关上的窗户拉开,风又一次冲进房间里,搅散了许多浆糊般的思绪。 褚绥看他们前后走进房间里,脸上还是那副你们爱咋咋反正都跟我没关系的表情:“商量好了么,是要结婚吗,什么时候办婚礼,需要我出席吗?” 第97章 1920的照片 据说在体温每升高一摄氏度的时候,人体心率可能增加约十次每分钟。 被翟铭祺抓住的手在一点一点地变烫,褚嘉树被扯着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噗通、噗通的节律,心跳声正咬着循环的血液,每一声都在耳朵里环绕流淌。 心跳都快得他数不清次数了,一分钟是多久,褚嘉树觉得自己好像要发烧了。 他慢了翟铭祺一步,刚好够他看着翟铭祺的背影,踩下的脚步声隔着心跳声落下。 在他们看来,这也许会是一场漫长的出柜或者长谈。 斑驳的灯光被玻璃分割在客厅里每个人的脸上,他们看不清每个人的情绪,却听到了褚绥那句石破天惊的问句。 褚嘉树没忍住笑出声来。 像是投进安静湖泊的一块碎石,让凝滞的一片死水倏地活了起来。 也对,不就几个问题,是不是在一起了,是不是要结婚,是不是要以后永远生活在一起。 “是,我们在一起了。” 翟铭祺带着褚嘉树重新坐下,他温和地回答问题:“但是更远的,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个。” 他们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翟铭祺把目光放在了翟砚秋身上,说:“妈,我们需要去找一趟李先生。” 他说完,从身上拿出褚嘉树带给他的那个熟悉的符箓,他递给了翟砚秋。 “妈,您看您认识这个吗,我和褚嘉树觉得很眼熟,很像是他小时候您给他的那个。” 第124章 林见初闻言坐直了身体,她也看向了翟砚秋。 翟砚秋接了过来,那枚符箓躺在她的手心里,她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说:“和妈妈的很像。” 她说的是陈君知。 “你们说的李先生是什么人,带我一起去见见他吧。” “或者等到见面的时候,就会有答案了。” - 一行人抵达紫金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零星的路灯因为电路不好滋滋啦啦地卡在半截。 空气是干冷的,大门虚掩着,浑浊的烟气从一个巨盆里滚起来,正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们要找的人这时候正蹲在火盆边上,扔开手里的树枝就斯哈斯哈地撕开红薯皮,边猴急地啃了一口边打了个的嗝。 “李先生。” 李明亮还含着半口的红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还有人进这老庙,掉漆的红木门被推开,李明亮先看到的是褚嘉树那张脸。 再然后他看到了翟砚秋,李明亮捏着手上的红薯,半站不站的愣在原地,风号号的扯着他粗糙的脸皮,他旁边小凳子上的书页被刮的哗啦翻飞。 “你们……这么晚来是找我有什么事?”李明亮呐呐地张了张嘴。 他面前的盆里火花愈发地旺盛,升了半米高,倒影着他们的影子在陈旧的大门上,忽明忽暗。 “时光倒流……” 李明亮念着这些字,手上拿着他自己的符箓,捏紧又放松,他僵直地坐在小板凳上,埋着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天浸透在墨水里,李明亮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柴火烧起来的噼啪声。 李明亮捂着脸,用力搓了搓后抬头,他眼睫很长,盖住了他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只听见他低声地用可以说是恳求地语气对褚嘉树说:“能单独和你们谈谈吗?” 大门嘎吱几声打开又关上,院子里只剩下了褚嘉树和翟铭祺两个人。 院子里是很空旷的,冷风没有吹走香喷喷的红薯香气,而李明亮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看着月亮。 他说:“其实我不是很厉害的人,我不算是,比起很多人来说,我都不是。” 李明亮说话的时候,脚边的鳄鱼皮包还在反光,看样子款式又不太一样,应该是换了一个新的。 “所以即使我解决过很多人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我知道哪些人怎么发大财,哪些人怎么避他们的灾难,我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地读书、学习……但我没办法真正地去解决一个可以改变人命运的问题。” 他眼睛是湿润的,那双眸子实在在他那张平凡又饱经风霜的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李明亮弯腰打开了脚边的鳄鱼包,他在里面掏了掏,摸出来一个陈旧的相框:“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能解决。” 打开相框,倒出相片,撕开粘在木板上面黏稠的胶带,那封腐烂得几乎要碎掉的信映入他们的眼帘。 “她是我的师傅,我是她的学生。” 火烧起来的灰在半空中飞扬,眼前被这腾空而起的灰迷了大半,可是那和火焰重合的三个血色的大字还是势不可挡地冲进了褚嘉树的大脑里。 【不可拆】 一些尘封在久远记忆里的画面渐渐苏醒,褚嘉树视线落在了那张照片上,落到了上面最边上陈旧的人身上,最后看向了李明亮。 褚嘉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抹熟悉从何而来了。 “对不起,我、”李明亮顿了顿,他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太过于漫长的故事,也不知道这声饱含太多的道歉该怎么安放,他只能再次重复说,“对不起。” 泪痕正从李明亮的眼角划过,又瞬间被淹没。 他笑着说:“我不帅气,也不漂亮,家里没有钱,也不是大有作为的人,我是出生在山里的孩子。” 记忆拉回到许多年前,那个许多个星期没有尝过饱饭滋味的深秋,那个大敞着门又放满了过期零食的小卖部,那个放在最表皮被两个吓坏了的孩子的相框和年久自动打开的信封。 李明亮的人生齿轮从那个时候开始嘎吱转动。 “可是就是这么平凡普通,没有任何亮眼样子的人也会想要成为不太普通的人。” “如果可以,我也想改变我的命,我不想出生在李家村,不想做一对没有教育能力的父母的孩子,我想读书。” “我也想改我的命。” 李明亮说。 - “李天天。” 褚嘉树想了一圈后,勉强记起了这个名字,他好像晃过土黄色的墙土窥见一个在桌子上啃一本砖头厚书的男孩。 青春痘,没剪的头发,背得大声的英文单词。 那是褚嘉树为数不多记忆里的李天天,同样也是在一个昏暗晃荡的车厢里,听到那声卖孩子的李天天。 “我叫李明亮。”李明亮纠正说,仿佛并不认那个名字,“明亮明亮,是光明亮丽。” 他声音不太自信,很虚弱,特别是面对着褚嘉树和翟铭祺的时候。 李明亮说:“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地改变命运,那个人就是我的师傅。” “她教我本事,但我只能学到皮毛,我改不了别人的命,只能去帮他们谋算出他们一生中更多的可能性。” 李明亮低着头,眼睛盯着烧得正旺的火,凉透的红薯被他搁在手边:“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我。”从前的事情隔在他们之间,李明亮不知道怎么说接下来的事情,这很像是挟恩图报,他踌躇着。 其实褚嘉树回忆起童年的那场绑架,并不太记得那天灰暗的时候,印象里只有金灿灿的《小王子》的封面,像是太阳一样耀眼。 后来找到发现这本书已经灰扑扑的,做工也不是记忆里的那么精美。 他也不记得当时的惊慌和绝望,只记得回来后陈婆婆给他们冲的红糖鸡蛋水甜甜的味道。 褚嘉树脸色从僵硬渐渐软化下来,他含着复杂的情绪替李明亮略过那道难回答的一关,问:”怎么才能见到你的师傅呢。” 褚嘉树瞥到了那张记录着1920的照片,那上了年代的画质和模糊不清的脸,让他心生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 李明亮说:“我知道办法,但我们得先回小卖部。” - 寒冬的草地都是青灰色的,土地是僵硬的,山里方圆几里都是空旷的,吹到人脸上的风像是刀刮。 山里的房子许多年没有回过来人,直到被他们再次打开后才发出了声被重新记起的叹息。 窄小的院子里挤了许多的人,这在褚嘉树的记忆里是不太一样的,他总觉得那时候的院子是很大的,可以装一个巨大的麻将桌和许多的大人。 可此刻,逼仄的院子里,他挤在人与人之间,寸步难行。 翟砚秋重新烧了香,那个已经开始斑驳的神像前又燃起了香火,院子里腐朽的霉味被檀香冲散。 褚嘉树和翟铭祺围在灯下辨认着那张“不可拆”信封里的字。 外面的“不可拆”是陈婆婆的字迹,而里面稀稀拉拉清秀利落的字迹却是属于另一个人,他们听李明亮说是他的那个师傅写的。 寥寥几笔,一些问候,大抵是什么你过得好吗,最近有没有认真添衣和记得按时吃饭一类的繁琐问候。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他们的视线落在了倒数第二行上,那串字被水模糊了,具体的看不清楚,只露出末尾的那句读不通顺的话。 很像是一串咒语。 “我当年就是不小心碰散了这封信,又看到了这半截话才见到了师傅。”李明亮说。 林见初来得迟了些,赶在了褚嘉树他们要去小卖部前把车子停在了门口,一起下来的还有另几个眼熟的人。 褚嘉树把眼神落在了甚至还穿着实验服的白和身上,又一一看到了翟语堂和带着她小机器人的冼保宁,最后看向了慢悠悠下来的谢白峤。 林见初从白和手上接来了一个箱子,她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手环出来。 没等褚嘉树思考出什么头绪来,林见初的声音先一步突兀地打断了他。 “我以为这个东西永远也用不上,一开始总觉得是我杞人忧天异想天开。” “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林见初把手环放进了褚嘉树手里。 褚嘉树不明所以地看着手上的东西,又把求知的目光返回给林见初,正好听到她接下来的那句话。 “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第98章 陈君知—— “……什么?” 褚嘉树手心的温度将冰冷的手环染热,他蜷了蜷手指,把半个巴掌大的东西拢起来。 这是什么。 林见初面上还带着些疲惫,伸手随便拍了拍褚嘉树的脑袋后解释:“是一个礼物。” “也许你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但是不管你们去哪儿,这个手环可以让你们找到回家的路。” 他们可能会去到一个没有路牌没有方向没有指引的地方。 第125章 手环一侧有一个小小的按钮,褚嘉树轻轻地摁下去,一道明亮的红线从他手上越过人群草地,闪烁但明显地连上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人身上。 是褚绥。 后一步下车的褚绥手上也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手环。 谢白峤手上吊儿郎当地甩着一个证件,在褚嘉树看过来的时候把小本翻开给褚嘉树看了一眼:“放心戴上吧,正规产出,童叟无欺。” “从前我只知道林女士是为了她儿子才泡我们研究院这么多年钻研这个东西,甚至后面还把白和这个鬼才想办法挖过来了。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她儿子,原来是你啊。” 短短几句话,褚嘉树愕然地看向了林见初。 寒冬季节的天气是低沉的,笼罩在周身,褚嘉树一动不动,任由林见初来替他细致地戴好。 翟铭祺低头正在被沈漠带上手环,冰凉的触感润在皮肤上,同样的手环也还在沈漠手腕那儿。 谢白峤拍了拍褚嘉树的肩膀,还指了指一旁面无表情站着的褚绥:“别怕,褚先生已经作为志愿者测试了很多次了,这是最安全的一款。” 冼保宁回头给翟语堂啪嗒一声扣上,她从土坡上风风火火跳下来,一头给拱进了褚嘉树和翟铭祺的中间,借着站稳的力道还帮他们把手牵上了。 “报告——我也要去哦。” “翟阿姨说,也许我可以从这里回家。” - 陈旧的小卖部被灰尘淹没,从这里能听到那条水沟里隆隆而过的水声,卷帘门“次啦”刺耳的一声被扛起来,翟砚秋垫着脚把老锈的黄铜钥匙拔出来。 扑面而来一股子霉味,里面的货架都早已经被清空出去了,电视机灰暗地摆放在角落里。 卖烟纸的柜台也破破烂烂,褚嘉树摸了摸那上头,灰有指头厚,隐约地露出下面一点翠绿泛黄的颜色。 他仿佛是越过了这才层层尘埃,从零星的记忆里翻出了曾经的一两页画面,他记得彩色斑斓的电视节目,记得老化的收音机声儿,记得陈婆婆戴着老花镜坐在这里笑盈盈的样子。 那个曾经放着相框的纸箱还堆摞在原地,翟砚秋手上拿着从李明亮那儿得来的相框,指尖在上面摩挲又摩挲。 她本以为那个承载着记忆的小相框是在给小卖部搬家的时候遗失了,没想到时过十几年,她又一次见到,还是这种场面。 翟砚秋认真垂眼描摹着相片里年轻的陈婆婆。 那张信纸正拿在李明亮的手上,他们一行人都留在了外面。 “安故不来么?”褚嘉树看向了冼保宁,“我以为你们都会想回家。” 冼保宁站在缪斯旁边,正在最后一遍替他抹香膏润滑油,听到这个问话后说:“我问过她了,她不走了。” “她在这里过得很不错。”冼保宁说。 翟铭祺侧过头来问:“那你是在这里过得不开心吗?” 冼保宁顿了几秒后,她也摇头:“我很喜欢这里,但是那儿还有我更重要的事情。 李明亮拿打湿的毛巾精细地擦了擦凳子上的灰,翻箱倒柜地摸出来一些符纸,朱砂一类,褚嘉树看着这一幕,他都不知道陈婆婆的小卖部还放着这些东西。 那封信纸摆在他们能够看到的位置,李明亮让他们在心里默念一遍。 褚嘉树看着被风微微吹起来一角的黄纸,侧头看了一眼翟铭祺。 那人正低头认真地做李明亮说的要求,这人总是这样的,做什么都很认真,褚嘉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侧脸,眼底情绪有一瞬间的难过。 “怎么这么看我?” 或许是那段目光太多明显,让默念完一遍后的翟铭祺难以忽视,他也转过头来接住褚嘉树的眼神,用气声温和地询问。 “你会后悔吗?”褚嘉树也用气声。 他们的头挨拢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总是把你扯进来,”褚嘉树勾了勾翟铭祺的指节,“又让你和我一起……” “褚嘉树。”翟铭祺打断了褚嘉树没有说完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润的情绪转到了翟铭祺那里,他声音有些晦涩,他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 “你看过的那段小说记忆里的我们,没有我的视角。” “我们没有七岁认识的缘分,我们也没有一起经历那么多的事情,什么海上大逃杀,什么犯罪杀人犯,我都没有遇到过。” “我也没有遇到过你。” 翟铭祺把那只正在勾自己的手拢进了手心,紧紧握住。寒冷的冬天,他们的手像是干燥的炉火。 “我错过你了,褚嘉树。” 这是一段他们自己争取的路,他们要的就是一个好的结果,无论经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途中又有多少难以理解的精神病。 命运的缔造者是独一无二的,那他们也是。 “我们已经很努力了吧。” “我不想留这种遗憾。” - 褚嘉树回过神后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颜色。 深黄色的木柜,青色的床单,碎花的窗帘,缺了个角的桌上摆着乱七八糟的小机器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知名的甜腻香气,像是面包……好像是黄油? 窗户大开着,被洗得干净的布帘被吹得老高,灌进来充满草籽的空气。 “谁来了——?欸我都说了别把这间房间给陈清当卧室了,要是半夜来人了怎么办呢!” “我把柴抱来了,是不是又得多煮一锅饭?” 外头几道不同的音色接二连三地呛着,木门跟着被咔吧地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个清秀的姑娘,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油亮紧实的麻花辫,发尾处的红头绳晃一晃。 她身后还前推后挤着两个人,热闹地堵门口了。那姑娘第一眼看到了李明亮,恍然大悟,大声的要回头去喊人来:“是那谁来了,陈清——陈清!” 她这才刚一进门呢,一个噼里啪啦地踩着踢踏步子又出去了。 后面跟的两个人脸都没让褚嘉树看清楚,也呼啦跟着刚进门那姑娘一块儿跑了。 风风火火的,本来几个刚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人更是被这一出未扬先抑的戏码整得头晕脑胀,就差跟着也跑了。 那道木门先一秒是摇摇晃晃地被甩得将关未关,下一秒就被一双干净的手把住了。 看样子是那个被喊做陈清的人来把控着这一锅乱粥的局面,她先进来的是微微摆动的裙边,再是探进来的半个身子。 来人半扎着头发,眉骨清俊冷淡,她挺直脊背扫了屋里这群人一眼后,朝李明亮说:“带出来吧。” 看样子还认识李明亮。 褚嘉树暗自观察几番还在心里头悄然暗戳。 几步下来,用脚几乎就将这巴掌大的地方丈量个全了,和小卖部的样式总归是一个模子刻下来的,或者说,这个地方就是小卖部的前身。 褚嘉树刚一跟着出门就被强塞了半个土豆,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捧着一个脸大的竹篓蹦出来大声嚷嚷:“香得嘞,刚熟的,你们尝尝来。” 陈清面不改色地从这群人之间过去,又把人带着拐进了另一间更大的房间去了,这个时候的小卖部里头还是四合院的装扮,绕开中间那口井,他们闻到了更浓郁的黄油香气。 房间里烧着香。 “坐吧。” 陈清发话后,李明亮就带着几人都坐在了红木做的长板凳上,他站在一旁拿了水来倒着,作势要和陈清说褚嘉树他们的事情。 “你别说,你出去,”陈清面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态度,“让他们自己和我说。” 李明亮似乎是很习惯了这人的态度,放下了茶壶后就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 “从什么时候来的?”陈清喝了一口茶问道。 这么熟练的语气看来是有过不少经历,褚嘉树探究地偷瞄了一眼后又开始思索该怎么和面前的解释。 三个人外加一个机器人来的年份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什么赛博朋克,什么几十年后,什么重生前重生后的…… 这头翟铭祺还在捧着手上的土豆发愣。 他没听到陈清的话,满脑子都在想刚刚麻花辫姑娘的脸。 是之前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第一排右边的女生,也是站在陈婆婆旁边的那个年轻姑娘。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她好像是陈婆婆的妈妈。 那照这么看来,现在就可能是……1920年? 翟铭祺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缓过神来,褚嘉树也还在组织语言,冼保宁正在计算她的年历,而缪斯试图给自己打开语音模式寻找话题。 陈清倒是看起来不着急,安静地喝着茶,没人说话她也不主动搭腔。 “您好……” 褚嘉树意识到这样将人晾着并不礼貌。 他强忍着还不太灵光的情绪,把计算得一团糟的年份含糊了一嘴,大概是个让陈清自己猜的那种不太像人话的短语结构。 第126章 所幸陈清不算很在意这个问题,流程般地开启下一题:“说说你们的事情吧。” 这个问题好啊,褚嘉树赶忙地开始抓重点把自己这前半生倒霉奇幻之旅给面前的人倒豆子一样地噼里啪啦得倒了个干脆利落。 事情说来话长,他绞尽脑汁开始长话短说。 只是真实经历实在是过于离奇,让他讲了半天总觉得差了个惊堂木,他想或许他其实也有点说书的天赋。 语气逐渐激昂,事态更加变态,陈清背后的窗户被偷偷开了个小缝,还隐隐约约透出来捧场般抑扬顿挫的惊呼。 不过偷磕瓜子的声响实在有些过分,惹得翟铭祺忍不住朝着那个缝瞧去,正好对上了正费力钻在几个毛茸茸的脑袋里的明亮眼睛。 褚嘉树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陈清恰到好处地递来杯水让他停一停。 趁这个间当,她转身面无表情地把窗户利落地打开,那瞬间半人高的窗台上接二连三地倒进来好几个人,毛茸茸的脑袋全栽在地上,还有个过分的直接翻了个跟头到褚嘉树脚尖前头。 只剩下一个还顶着她那双虎虎生威的大眼睛,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反而捧着一个大碗说:“我黄油烙饼都做好了——怎么还不来吃啊!” “我没有在偷听,我只是一个来送黄油烙饼的好心人。” 翟铭祺从看到那双眼睛起,姿势就跟中邪了一样动也不动,跟傻了一样。 直到此刻,褚嘉树也看了过去,他们听到了陈清无奈地喊住了外面那人的名字。 “陈君知——” 第99章 孙子我来了—— 窗户被大敞开了,黄油烙饼的香气势不可挡地侵略进这间窄小的房间,把苦涩的茶香冲淡。 陈君知就站在窗户外面,探究的眼神落在褚嘉树和翟铭祺的身上,窗外有风,把她烫成满头小卷波浪的头发捋得微微上扬,她涂着明艳的口红,身上那套亮红色的裙子成了这山野间最鲜艳的颜色。 她反身就坐在了窗台上,看了眼从地上爬起来又缩在角落里的人,晃着穿着黑色小高跟的双腿,她眨了眨眼问:“这几位是谁啊,长得可真好看,和电影明星一样。” “你们是电影明星吗,也是从未来来的吗,是几几年的,有没有听说过我呀,我是不是成为了特别有名的女星?” 陈君知从打开窗户嘴就叭叭地没有停过,她把黄油烙饼拿出来支着手让他们接着。 褚嘉树接过了还有些微烫的烙饼,做得有些软了,奶香味却很浓。 不算是非常美味的食物,甚至在他曾经的生活中,他几乎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现代社会能够代替这样简陋食物的东西实在太多。 奶油蛋糕、椰蓉面包、沾着牛奶炼乳吃的可颂。 但是在入口的那瞬间,那带着松软的口感和充斥在口腔的浓郁味道还是激起了褚嘉树更深一些的回忆。 人类的嗅觉系统是能够直接连接到大脑的嗅球,绕过丘脑,抵达杏仁核和海马体的。而那些接触到的气味刺激到那些早就被主人遗落在更深处的情绪记忆时,也叫做普鲁斯特效应。 褚嘉树其实不太能够回忆起那是什么日子,只是想起他唯一一次吃到陈婆婆的黄油烙饼的那天。 不记得那天的天气,好像很热闹,应该是翟语堂和翟铭祺的生日,陈婆婆破天荒地要去厨房大展身手,说是翟铭祺喜欢的味道。 褚嘉树眼神在一瞬间柔软下来,他含着烙饼迟迟没有咽下,他匆忙别过眼,掩饰住自己哽住的喉头。 这个鲜活的人和黑白照片里的人重合,是他没亲眼见过的陈婆婆年轻的样子。 “陈婆婆……”“婆婆。” 翟铭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看着只有十八九岁大的陈君知,他只是下意识的喃喃。 “哇,你们在叫谁,叫我吗?!” 陈君知咋咋唬唬地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她刚刚还趴在另一个姑娘的怀里,娇憨地对麻花辫姑娘喊着“妈妈”皱着鼻子假哭,说今天做饼子油溅到了衣服上,是不是不漂亮了。 褚嘉树闪过许多陈君知的模样,和眼前的这个过分年轻活泼的小姑娘渐渐地对上号,弯弯的眉毛,水润的眼睛,骨子里那股风风火火的味道。 陈婆婆啊…… 他们从认识婆婆起,婆婆就是婆婆了。 像是一座不动如钟的山,只需要呆在那里,就是长辈的样子,会稳稳地托着他们,也会等着他们高飞回来。 所以他们几乎没法想象,婆婆也作为孩子的样子。 会撒娇,会爬窗哭鼻子,会依赖在妈妈的怀抱里悄悄说自己的少女心事。 “哈?”她一脸不高兴,“我成老婆婆啦?” - 陈旧的日历上用铅笔写着日期,褚嘉树看到了上面的1920年。 一侧的木板上倒是印了许多的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甚至还有太阳能滚屏的,冼保宁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脑袋看上面的照片。 麻花辫姑娘稀奇地和缪斯对话,一侧敞开的房门里里,褚嘉树和翟铭祺正在和陈清对话。 “你们真稀奇,脑袋里记的东西也乱七八糟的。“陈清吹了一口茶说。 门外咚咚锵锵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只听见陈君知格外放肆的笑声,褚嘉树往外看了一眼说:“如果一开始就能解决这些奇怪的记忆那就好了,可惜我们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为什么来。” 有的没的,虚虚实实,他们自己的记忆都快被这大量混迹的浓墨重彩冲散了。 陈清说:“都说既来之则安之,但你们自己的命运,只有你们自己才能改变。” “人的命,向来是自己才能改的。” 陈清将手上的那串珠子摸下来,指尖掐了血在桌子上写了什么,褚嘉树眼睁睁看着桌上那串他看不懂的符号反科学地扭动了一圈,陈清看了几秒后擦去了。 她抬头看向了褚嘉树:“你们确定好了吗,改命一行,从来都不是个好做的行当。” 褚嘉树笑了笑说:“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啊,陈小姐,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宇未岩” 陈清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点了点说:“等时间到了我去替你们算个日子。” “不过我只能保证会送到你们该去的地方,至于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 褚嘉树表示理解:“人各有命嘛。” 正事告一段落,他们之间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 陈清说完后也跟着褚嘉树的视线看向了窗外,从她的视角,恰好能看到那个一身红裙的陈君知正踩在缪斯变身的飞行器上,吱吱哇哇叫着扶在冼保宁肩膀上站稳。 “你们说,”陈清冰雪铸就的眉眼在此刻融化了些许,她目光长久地停在陈君知的身上,问他们,“你们是陈君知的孙辈。” “她结婚了。”陈清用的陈述句的语气。 “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很英俊,她喜欢好看的东西。”陈清记得褚嘉树他们刚一见到陈君知时惊讶后闪过的悲伤情绪,她说,“阿君应该在你们的时间去世了吧,有没有寿终正寝。” 翟铭祺惊讶于她的敏锐,但也解释说:“婆婆没有结婚,婆婆是妈妈的养母。” 陈清愣了下。 褚嘉树她说:“婆婆走的时候没有遗憾,她是很好的婆婆……我没想到婆婆年轻时候是这个样子。” 陈清听到他们的称呼后把短暂复杂的思绪抛开,微微皱眉看着褚嘉树他们说:“你们两人看着也有二十五六的样子,叫一个十八岁小姑娘婆婆多不像话,你们叫她名字就好。” “她正是爱漂亮的年纪。”陈清说。 - 他们来到这里的时间正值盛夏,几个翠绿得能滴水的西瓜正从井里冰好拿出来,被麻花辫姑娘切好成了几块。 一块敬在神龛面前,另一个穿着麻布衫的小伙子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炖得软烂香咸的红烧肉盛了一碗也放在神龛前。 李明亮则是自然地从包里掏出了几袋饼干来,也一起满满当当地堆旁边。 陈清没管他们,她从一侧取了自己做的香来,燃了起火星子后才供在神龛前,浓郁的檀香挤走了霸道的肉和油的烟火气,她跪在神明前。 窗外树影斑驳,落在窄小房间里每个人或站或跪的脸上。 褚嘉树站在蒲团前,抬头看那个掉漆的神明,又低头去看跪在前方闭眼念着什么的陈清。 耳边是一阵的宁静,香绕起来成有形的雾气缭绕在之间,清风微过,席卷走那股子燥热。 乡下的村里,偶尔地也会响一声鸟啼蝉鸣和蛙叫,褚嘉树侧耳认真地听。 他立在这里,却时刻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像是回到了一个他未曾记起的儿时午后。 褚嘉树看到了翟铭祺蹲在正把右侧歪了的蒲团扶正。 陈清手上正把筊杯合在掌心,略向上抛掷,几秒后响起清脆的落地声。 第127章 褚嘉树被这一声惊回了逐渐迷离的思绪,看向了那个一平一凸的形状,心口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从来到这里开始,他总觉得自己在耳鸣,这里的一切都似乎和他七岁那年在山里重合起来,美好热闹得和一场幻境没差。 李明亮在里面待了没多久,他过来拍了拍褚嘉树的肩膀,走了出去。 等到褚嘉树跟出去后,烟雾散在空气中,李明亮手指间夹着烟,他看着远方的田地。 褚嘉树第一次看到一百年前的地方,他也看着清透的溪水,湿润的泥土,简陋的房子,呼吸进肺腔里香甜的空气。 他其实有些不太知道怎么面对身侧的人,曾经的大他们几岁的李天天成为如今四五十岁样子的李明亮。 当年做那对人渣父母的帮凶拐他们的人是他,十几年后又和他们交情匪浅帮他们良多的也是他。 褚嘉树索性不说话。 “你决定好了?”李明亮问。 褚嘉树点头。 “你真的决定好了?”李明亮问。 褚嘉树还是点头。 两人之间的氛围开始变得沉默,李明亮抽完了手上的那支烟,过了很久他才说:“真羡慕你们。” 褚嘉树不明白的看过去,但也没有等到李明亮的解释,只听见他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别怕,到时候我带你和翟铭祺回家。” - 距离陈清算的日子还有半天不到,他们在小房间里讨论着要带的东西,冼保宁蹲在地上最后一次修理缪斯。 叮叮当当,冼保宁叉腰看着地上的零件,说:“这次回去还是得好好给缪斯补补,他最近一卡一卡的。” 褚嘉树听到这里,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慢,他顿了顿问冼保宁:“你回去了以后,你还会回这里吗?” 冼保宁蹲在地上,抬头看着高大得遮挡住所有目光的缪斯,她罕见地没有接话。 说实话,在这里的日子没什么不好,冼保宁想了想,把她前半辈子都搭进去想,都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那边是我的家嘛。” 过了许久,冼保宁才憋出这么一句,她脸上的表情淡了淡,手指从缪斯的身体上拂过:“而且……那里也是缪斯的家,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的,缪斯没有新能源的补给,他会死的。” 褚嘉树闻言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翟铭祺则是在看墙上贴的照片,是一张充满了颜色的照片,一看就和这个年代不太符合,底片有些焦黄,但遮掩不住从里面透出的青春洋溢。 那里面是陈君知。 翟铭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婆婆了。 对他来说,是婆婆陪着他长大的。 他从前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还有这么一天,能见到早就逝去的陈君知,还是这么的、这么的明艳美丽的样子。 翟铭祺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识过的陈君知,那样大胆,豪放,充满二十岁年轻人的踌躇满志。 少女时代的陈君知是一个英雄主义的冒险者,她会嚷嚷说想去做轮渡,到远洋,去看那边的山那边的海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想去当个海盗在海上抓鱼找海底的宝藏,她想去踩着国王的白马去寻找公主遗落的水晶鞋,她想去看地下室的女巫是不是会炼制魔法药水,总之她是不想呆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小镇碌碌无为,平平淡淡她的一生。 “嘿,你们两个小子,要带我一起去冒险吗?” 陈君知从房檐下倒挂着探出一个脑袋,呼啦推开他们房间的窗,和里面正对坐说话的褚嘉树和翟铭祺两两相望。 “带一个吧,带一个吧,我不添麻烦,我保护你们!” 褚嘉树被这么一个姿势唬了一跳,实在是思考了好几秒才明白人怎么做出这么反人体的动作。 “诶,小心点——” 褚嘉树这才发觉,他们其实是不了解陈婆婆的。 看到这个样子的陈君知,他有些可惜自己记忆里的陈婆婆似乎是没有了这种精神气了。 他们自以为是陈婆婆最亲近的后辈,事实上他们只占了陈君知风光一生的十几年,她曾经有七十年的光景都是他们不曾认识的。 “说什么屁话,你们了解的是八十岁的陈君知了,你难不成还要一个掉光牙路都走不动的老太太去像我一样骑马冒险吗?” “也不怕给我颠散了一把骨头。” 相处这么几天,陈君知也算是明白了这两个人每回看自己都复杂的眼神,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陈君知吐出嘴里学着电视机里侠士含的草叶,她说:“你们肯定比现在的我还要了解八十岁的陈君知,而你们不认识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我一辈子总会随心而活,即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说不定是我前半生的精神已经富足,我就想呆在房子里当个整天可以睡觉种菜的老太太。” “陈君知。” 一道声音从后面喊过来,她眉色冷清,站在陈君知下面:“挂我房檐上做什么,没你的宝藏,下来了。” 陈君知闭着眼睛笑嘻嘻直接一松,那人面色面不改色地把人接住,下一刻就慢条斯理地撩起袖子,盯着陈君知。 陈君知下一刻就跑得没影,躲到了翟铭祺的背后:“啊吓死人了啊,孙子我来了——!” “婆婆。”翟铭祺无奈地捞了一把,和门口的人对视了一眼,却捕捉到了陈清眼里微不可见的笑意。 陈清纵容的态度一闪而过,转而她重新用她那张平淡无波的脸看向了房间里的其他人。 “时间到了,都跟我来。” 第100章 我们在一本耽美小说里 闭着眼的时候,翟铭祺最先感受到的是眼皮上微微的烫意,一片黑暗的视野里蔓延出绚烂迷幻的光影,他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太阳光。 他用手遮了遮,颤动着眼皮睁开。 头顶上的树影被微风带动,耳边很安静,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蝴蝶停在他手边的那朵花上。 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睛正定定地悬停在他上方,翟铭祺对视了两秒后重新把眼睛闭上。 一定是他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 再睁开。 翟铭祺眼睫抖了抖,他最先看到的是一片瓷白的砖墙,上面红砖砌成得有些掉色的“新青圆”三个大字,然后……还是那张怼到他跟前的那张plus版巨脸。 他吓得一撑着台面坐了起来,“当”地一声和面对的人撞了个脑袋框框响。 “嘶……”翟铭祺按揉着额头的地方,费解地看着坐在他跟前的人。 他实在是看了很久,看到对面的人开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 抱歉……翟铭祺坐起来想到,他视线落在眼前这人熟悉但过分青涩的五官上,探究地看了好多眼,本来想开口问什么,结果先被对方先发制人。 “你是翟铭祺?”那人问。 几秒后,他确定地开口:“你是翟铭祺。” “你长得似乎不太一样,要……”那人停顿想了想说辞,“轮廓更深,看起来成熟很多,我是说,比起教室里的人来说。” 翟铭祺闻言笑了下,他其实还没有弄懂当下的情况,但是对话轻而易举的发生,他也就顺从地接下去:“你认识我?” 你怎么会认识我呢,翟铭祺想。 “嗯对,原来你就是翟铭祺,你好,你很帅。”那人坐在他旁边,“其实我特别想认识你的。” 看起来是上课的时间,这人提着个装感冒药和跌打损伤药油的医药袋子躲在小花园像是在逃课。 翟铭祺懵了一下,看着对方脸又没什么理智,只能温和地问:“为什么想认识我?” 他目光寸寸抚摸过这个看起来像是九年前的【褚嘉树】的脸,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因为一本小说啊,你不知道吧,”十七岁大小的【褚嘉树】笑起来,他说有一本很火的小说,主角也叫做褚嘉树,“以前我第一次被人拦住问的时候,我也很懵。” “我说我不认识翟铭祺,但是我在班上也很活泼,大家也喜欢叫我小褚,他们说我和那个小说里的人就连性格都很像。后来才在她们的安利下知道这本小说。” “什么小说?”翟铭祺问。 “一本耽美小说,女孩子看的比较多吧。” “不过,书里说我们会高一认识。” - “总有人问我认不认识翟铭祺,我真不认识啊,但是我想,书里的我是高一才认识的他——结果今年一升上来,诶神了,隔壁班上真有个叫翟铭祺的。” 午后的太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缝隙透下来,淋在花坛上的两个人身上,翟铭祺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褚嘉树】,其实也不算是陌生。 就在前几天,他还在那片混乱得长达十九年的重生回忆里就看了这个人无数次了。 翟铭祺想到这里,转头环顾了一圈,手腕上冰凉的手环提醒着他的来处,但他始终没有在这个小花园再看到第二个人的影子。 第128章 他有些担心地捏了捏手环,想着跟他一块儿来的褚嘉树去哪了,干想着也没什么结果,他勉强和眼前缩小版的【褚嘉树】把聊天的话题继续下去。 “你怎么不惊讶?”翟铭祺问。 一个看着像是来自十几年后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褚嘉树】接受未免过于良好,而且刚刚那人一车轱辘子话,翟铭祺差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小说,什么主角认识不认识,他梦里属于他视角记忆里怎么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个时候的褚嘉树知道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多。 【褚嘉树】低头晃着脚,从药袋子里拆出一袋顺的雪糕来,分了翟铭祺一半:“见多了就不惊讶了嘛。” 谁让这个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的小说世界呢,【褚嘉树】释然地眯了眯眼,满足地啃了一大口雪糕。 翟铭祺一想到自己跟着此人那从小到大经历头疼经历,倒也理解了。 翟铭祺就在【褚嘉树】这么几个动作中,注意了对方校服衣领下的伤口,像是冬天极冷下皮肤皲裂的血痕。 他皱眉,下意识地就拿手指搭上了【褚嘉树】的衣领,问:“你这是怎么搞的?” 翟铭祺还以为小孩只是为了逃课故意去医务室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药,毕竟褚嘉树确实没少这么干,可他没想到是真的有伤口。 这小孩脸上还没心没肺的,血都快氤出衣料了,翟铭祺揪起的眉头简直无法放下。 “唔……”【褚嘉树】含糊地含着雪糕,他态度并不怎么在意,说,“不知道,小事情啦,身上经常莫名其妙出现这种东西,可能是因为我老是干扰小说剧情?” “不过过几天擦擦药就会好了,最多疼一下,我习惯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假酒喝多了像在说胡话很好笑,自己先笑了半天。 他侧过头来问翟铭祺:“你是来干什么的呢,来看十七岁的你吗?话说我们未来认识吗,应该认识吧,我都打算好了过些天去勾搭你,再让你也去看看被班上女同学传阅的那本小说。” “你什么时候走,你来也是有什么任务吗,需要我帮忙吗?” 褚嘉树这人吧,从小到大就能叭叭,翟铭祺端详了几秒后,无奈得出结论——什么时候都这样。 他从【褚嘉树】药袋子里拿出药膏来,点了点【褚嘉树】衣领示意要给他擦药,顺便回答他刚刚一溜串的问题。 得亏他记性好,换个人来听他这一串跟盘户口不带停顿的问法,都得先晕个几分钟。 “我来呢,是有关乎我们两个的大事来的。”翟铭祺先说。 【褚嘉树】倒也不见外,让翟铭祺上手抹了。 他性格一向这样,就算是陌生人帮助一个病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还分了人一个冰棍呢。 他乖觉地扯开衣领把伤痕累累的皮肤露出来,仰着脑袋让翟铭祺更好动手。 温热的指尖捂热了冰凉的药膏,轻柔地落在【褚嘉树】的皮肤上,激起了他脖颈处一片的鸡皮疙瘩,他歪着头看人。 第一次有除医生以外的人给他擦药,倒也算是不错的体验,他盯着翟铭祺的侧脸神游天外地想。 “十七岁的我们认识,小说我也看过。”翟铭祺没说自己其实更早就认识了这个在学校叱咤风云的人物。 不过小说是后来在冼保宁那儿看的。 翟铭祺的声音把他的思绪重新拉回来,【褚嘉树】嗯嗯啊啊地点头,等待下文。 “我们不就是小说里的我们吗?”翟铭祺神色莫名地笑了声,手指温柔地把药膏揉在伤口上,他像是叙述一般地讲,“后续还有很多人撮合我们在一起呢,因为小说里的我们是一对。” “我俩还这么传奇人生呢。”【褚嘉树】斜着眼看了翟铭祺一眼,继续耷拉着脑袋听。 “什么时候走,不知道。来这儿也有任务,也许需要你帮忙。” 最后翟铭祺旋上了药膏的盖子,放回了褚嘉树的药袋子里面,跟他说:“比如,我和未来的你走散了,还不知道他在那里,也比如……”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 这个地方纯粹地说是九年前倒也不太对。 按照褚嘉树的记忆来讲,自己七岁就认识翟铭祺,两人一起长大黏了吧唧的一起上了小学初中高中,除了被迫分开的那几年,他们自主分开的时长都不超过三天。 但是他坐在小教室的课桌上,看着这里十七岁的【翟铭祺】时,才发觉不太对。 这里的【翟铭祺】跟他还没有过交际。 他有一脚每一脚地踹着翟铭祺的桌脚,教室里没有人在,他猜测是体育课,这小小【翟铭祺】不知道用了何种理由躲在教室里逃课。 “你是说,你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褚嘉树当时十七岁的时候就敢逗十七岁的翟铭祺,更别说现在二十六。 他好笑地看着这小孩提起自己名字不太自然的脸色,那熟悉的小动作,褚嘉树自然而然地开口逗:“哦——我从未来来的,听说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你就暗恋我哦。” 这人真是好不要脸,晃一年二十七了,快比人家大十岁的年纪,好意思在这儿正事不干先逗小孩。 【翟铭祺】一瞬间耳朵红了个透顶,仿佛头顶也跟着冒烟了,他没敢去看这大一号的褚嘉树,状似认真非常地在数学卷子上写上了物理公式。 “你还给我表白,说什么肉麻的话……”褚嘉树看着小孩越不越不自在的动作,笑意更深终于收手,“害羞什么呢,我们后来谈恋爱了,你还亲自有跟我讲呢。” 谈恋爱……翟铭祺的耳朵似乎是悄摸支棱起来了,他抿了抿唇。 倒也不是褚嘉树说谎,按照翟铭祺那段梦里的记忆和他们最近的现状来说也没什么错。 就是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们被送到了那本小说里来了?褚嘉树东张西望地想。 【翟铭祺】在捕捉完褚嘉树说的那三个字后,写字的动作就倏地僵了下来,眼睛闪了下,望向褚嘉树。 褚嘉树笑盈盈地对上他的视线。 “未来的你也跟着来了呢,你帮我打打掩护,一起找到他好吗?”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做什么吗,褚嘉树仔细思考了一番,拍了拍【翟铭祺】的脑袋说:“要搞清楚一些事情,为了十七岁的翟铭祺跟褚嘉树好好长大。” 小孩子嘛,操心什么,好好长大就好了,但是某一点也可以知道一下。 “还为了我们百年好合。” - 翟铭祺在这边先从【褚嘉树】那儿了解到了关于一本盛行的耽美小说的故事。 这里不像是他们来的那个世界里,只有冼保宁一人读过那本狗血上头但离谱的糖精小说。 反而【褚嘉树】反手掏出一本实体书来塞给了翟铭祺,表示这里这本书几年前从某一突如其来的网站平台上发表后,数据就开始以诡异的速度开始增长。 之后又经过一段时间不合常理般的疯狂营销以及怼到每个耽美人的社交平台上开始搔首弄姿,蝗虫入境一般地打入市场。 【褚嘉树】撑着脑袋解释:“我研究过了,这书一开始的数据就开始造假,但是就是靠着造假的数据流入人口大基数的市场后,就算是再烂的故事数据也就真上去了。” “但是这本书的平台来得奇怪,霸占资源的速度也很奇怪,我不太懂。” 像是背后有一双能够随意篡改数据的大手,对于互联网时代来说,这样的能力简直就是超人。 【褚嘉树】实在无法理解这本写着自己名字和命运一样的书先他长大一步出现,又像《楚门的世界》一样呈于小部分群体眼前,图啥呢。 为啥呀。 【褚嘉树】想破脑袋无法得出结论,毕竟一个人的一生总是很贫瘠的,说出来撇不开鸡毛蒜皮和乌烟瘴气,这很没有观赏性。 “所以学校里很多很多的人,都知道我们的故事。”【褚嘉树】轻声说,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重名,可是巧合的事情又太多。 于是有人来搭讪,来指手画脚他的生活,有一些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遇到的人都要围着他的未来和爱情转圈。 翟铭祺将实体书粗略地翻了翻,确定这就是冼保宁下载的那一本。 “所以书里是真的吗?“【褚嘉树】侧头过来看他,向未来的翟铭祺求证。 如果按着翟铭祺梦里重生的记忆的话……“是。”翟铭祺艰难地回答。 只不过故事戛然而止,停在他们最痛苦的时候,他们好像都等在生命的最后一线去靠近对方。 可是那样短暂的一点时间怎么能缝补上他们漫长一生的痛苦呢。 【褚嘉树】显然也知道那个结局,他倒是很稳重,印证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即使是自己的死期也还在认真吃雪糕。 第129章 “那你会离开我吗?”【褚嘉树】问。 “我不会主动离开你。” 翟铭祺回答 从前他作为朋友都没有在人生的任意一个岔路口主动离开过褚嘉树。 现在也不会变。 第101章 我想死 说是要去找人找人,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褚嘉树】还是先把翟铭祺带回了家。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翟铭祺跟在他身后,都能注意到对方头顶上随着走路动作一上一下跳动的翘毛。 家里黑黢黢的,始终没有人在,清冷冷的看不到一点烟火气。 “你可以随便选一件房间,都没有人住。”【褚嘉树】扒着鞋柜跟翟铭祺说。 这里和翟铭祺来的世界很不一样,而记忆里他在小说世界里也没有机会去过褚嘉树的家中,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种凄惨的样子。 “你家长呢,还是不在家吗?”翟铭祺无意间问到。 【褚嘉树】正从厨房里找出一包速冻水饺,本来想问翟铭祺要不要吃,他闻言后顿了几秒后说:“他们去世了。” 翟铭祺愕然地看过去。 【褚嘉树】没有看懂这个表情,他反而意识到什么,笑道:“未来的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小说里并没有提到褚嘉树的父母,但是翟铭祺也没想到是去世了。 林见初死于一场恶意的车祸,这场车祸发生得分外蹊跷,像是人命在天。 至于褚绥……【褚嘉树】脸上的笑没动一分一毫不动地僵在嘴角,说:“他爱妈妈,留下给我足够长大的钱后也去找她了。” “你要吃水饺吗,我随便挑的口味,没有忌口吧。”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 【褚嘉树】饿了,对吃什么也不挑,反而是翟铭祺看到这么敷衍的一餐有些皱眉,他去打开了冰箱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后对他说:“没有阿姨做饭的吗?” “一个人生活哪里讲究这么多。”【褚嘉树】不甚在意。 翟铭祺看着空荡荡的冰箱一时无言,他闭了闭眼,轻声问道:“要不要试试我做的饭,我们去超市好不好。” “不会很久,不会饿到你。” - 九年的时间太长了,也不能说不会留下太多陈旧的痕迹,大楼拆了重建,街道连上了崭新的路口,比如校门口的那家无声息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馄炖店。 早就成了一堆烂铁框架的空店重新贴着它泛黄的布料写着掉漆大字的招牌,安然无恙地坐落在校园不远处的街道上,头发微微苍白的老板娘站在热气氤氲的锅前,烧水下馄炖。 他们学校在郊区,方圆几里没有可以入口的东西,唯有这家馄炖店煮出让人心酸胃软的味道,褚嘉树久违地站在这家店前,眼睛被雾气遮挡。 “请我吃碗馄炖吧。”褚嘉树对身后的人说道。 他来到这里,两手空空,没有货币,没有身份,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回哪儿去。 话音刚落,两碗馄炖就已经端到桌子上,一道声音响起:“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总是有重要的事情做。” 褚嘉树看着【翟铭祺】,说是想去一趟紫金庙,他看看这里能不能找到李明亮,不然这样一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实在难搞。 还有就是,得找到跟他一起来的翟铭祺和这里的【褚嘉树】,也许有些答案,就在他们身上也不一定。 “语堂呢?好像没怎么见过她。” 【翟铭祺】脸色始终覆着一片灰色,他不走心地咬着馄炖皮,听到后回答说:“她在体能训练,走体育嘛,离体考的时间也不晚了,她早晚都在忙这个。” 褚嘉树没想到随口一问居然得出这么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怔怔:“她不是要考警校吗,怎么这么早在准备体考?” 这下反而是【翟铭祺】在不解了,他拿纸巾擦了擦褚嘉树没注意打翻的醋,他说:“审核过不了,不能走体考吧,妈妈在画展上被恶意刺激,发病杀人未遂现在也神智不清,爸爸公司出了问题,因为金融罪入狱。” 轻描淡写的几句,承载着少年人年少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褚嘉树听呆了在原地,他记得那本简陋得只写了两个人单纯爱情的小说里的每个字,却分明知道里面没有细致到提到这些细枝末节过。 他总是这样囫囵吞枣地了解着不同人的不同剧情,却不想也不够了解属于自己的前生。 “怎么……”怎么会这样。 褚嘉树拧着眉头,很不解,而这份不解一直持续到了他们上了紫金庙,他从住祠那儿得知,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李明亮这个人。 香火依旧缭绕在他们跟前,走在其中事情总是扑朔迷离,寺庙门口那家卖烤肠的小摊还在划拉他爆油的肉肠,褚嘉树路过了那棵系满红丝带老树。 褚嘉树开始问【翟铭祺】一些朋友的事情,关于明炽,关于楚橙,关于安故,白校医……这些曾经出现过在他生活里,举足轻重的朋友们。 可惜的是这辈子的【翟铭祺】似乎接触得实在不算多,答案得出来也仅是寥寥。 穿过层层飞扬的飘带,攒动的人头,迷蒙的烟火气,褚嘉树看到了一个熟人。 那道身影很瘦削,漆黑的衬衫贴在身上,他跪在蒲团之上。 看起来像是在敬神明,褚嘉树走进了些,听到了住祠跟薄雾简短的对话。 “你不信,又为什么来?” “我为我的爱人,求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手上正拿着一根正红色的许愿条,上面被他写了一串字,被风刮起来,头三个字清楚地被褚嘉树收入眼底,他瞳孔一缩。 致亡妻。 “即使下一次她不再爱你。” 薄雾沉默了片刻,转过身,云淡风轻地穿回来一句:“是。” - 这里的时间不太像是正常的流速,他们时常过了一天时间却跳到了很多天后。 吃着饭的时间,窗外从冬天跳到了春天,这导致翟铭祺每次被【褚嘉树】带去找褚嘉树时,往往无奈地半途而废。 再比如,翟铭祺刚草草陪【褚嘉树】去出租屋救白校医出来,一转眼,他就一脚踏进了灯光闪亮的大礼堂里,四处拉着横幅,气氛热火朝天。 他在一群人中精准找到了坐在角落里啃饼的【褚嘉树】,他自然地走了过去。 注意到翟铭祺的【褚嘉树】头也不抬地说:“好久不见,你这次消失了快三个月。” “对不起,”翟铭祺不吝啬自己的歉意,但是他想,“不过我看你和十九岁的我相处得还不错?” 这话一提起来,【褚嘉树】便不满地抬头,手抓饼吃了一半,他有些幽怨:“你确定我们是恋人关系吗,我都自身不保怎么还会扯你下水。” 翟铭祺没作解答。 这个时候台上正在发表演讲的人把两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看到了穿着校服声音满是风发意气的翟语堂,看起来像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候。 “我想要当警察。”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另一边坐在台下鼓掌的【翟铭祺】却听出了自己妹妹的遗憾,他看了眼自己旁边的褚嘉树,却沿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另一个人。 褚嘉树正隔着人群朝那个方向眨了眨眼,其实这么远的距离,褚嘉树本来是看不清楚对方的脸的。 可是他太了解那个人了,一举一动都刻在下意识的熟悉。 对视的片刻,他知道对方朝他笑了。 “在看什么?” 【翟铭祺】出声企图拉回褚嘉树的注意力,他朝盯了许久,实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褚嘉树回过头,摸了摸【翟铭祺】的头说:“没什么。” “是未来的我吗?”那句话很肯定,倒是让褚嘉树一愣。 他笑着问【翟铭祺】:“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时一样,”这时候还很年幼的【翟铭祺】往往更加含蓄,但是某些时候也会让褚嘉树意外地直言不讳,“很离不开,很想要一直在一起,喜欢得眼睛里发亮的样子。” 褚嘉树有理有据地怀疑面前这小子在夹带私货。 褚嘉树没搭理他这段话,目光看向了台前不远处坐得脊背笔直的江绪,捕捉到了江绪那双有些阴郁的眼睛正慢慢从翟语堂身上错开。 “等下要带我去吃什么好吃的?”褚嘉树回过头搭在【翟铭祺】肩膀上八卦。 “你总是突然消失,”【翟铭祺】从校服口袋拿出他每天装的水果糖,反正听这人说九年后停产了,现在跟在他旁边就老想,“不是不跟我出去吃了吗,说什么吃饭不想吃一半。” 褚嘉树手指敲了敲人的额头:“我问的是……” “和十九岁的我啊。” “我看到了,你约我出去吃饭,你打算干什么啊?” “怎么不说话?” 第130章 “走了是什么意思?诶——你别跑啊。” “我们有正事要干!”【翟铭祺】忍无可忍,实在想不通这人快奔三的年纪怎么能这么不稳重,“还、还没到时间点……还没毕业。” 【翟铭祺】郁闷地吐了一口气,看着和十九岁完全不一样的未来体,实在怀疑他们以后会在一起的真实性。 他目光落在了那边低头认真啃手抓饼的【褚嘉树】身上。 - 褚嘉树再次出现在【翟铭祺】的身边时,是在一场结束的葬礼上。 少年还没有高中毕业,单薄的背影在雨幕里淋得湿透,褚嘉树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先找了把伞把人罩进来,直到他看到了葬礼主人的照片。 彩色照片上定格了一张明媚的脸,是翟语堂。 褚嘉树喉咙一瞬间被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浑浑噩噩的【翟铭祺】,没等他多说什么,自己就先被少年抱住了腰。 冰凉的体温贴过来,褚嘉树一手举着伞,一手摸着【翟铭祺】的后脑勺。 “后街上有当街捅人的事情,语堂见义勇为,为了救一个小朋友出的意外。” 【翟铭祺】声音嘶哑,分不太清楚是在和褚嘉树解释还是在给自己重复,雨水淋了他满脸,可褚嘉树还是感受到了触碰对方脸时焯烫的触感。 那是泪水。 “怎么会这样呢。”【翟铭祺】面无表情地落泪。 怎么会这样呢,褚嘉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一团糟,好像什么都成了最坏的样子。 不对……肯定哪里不对。 褚嘉树艰难地皱着眉头,他终于捧起【翟铭祺】的脸,拇指温柔地擦去那连绵不断的泪水。 雨季未曾在他们的生命里停歇,脚下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洼。 褚嘉树声音很轻地问出了他的猜测:“翟铭祺,你老实告诉我……你老实说。” “你和……褚嘉树,这里的褚嘉树,你们……瞒着我们藏了什么秘密?” 【翟铭祺】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他目光回视着褚嘉树,神色悲哀。 而在葬礼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但是整洁的男孩儿捧着一束洁白的花站了很久。 一份说不出口的暗恋,在青春时期。 又在一场葬礼里戛然而止。 曾经某个趴在桌上日子,迎着烈阳看着课桌上写作业的女孩。 他也私心想过如果有一辈子。 - 他忍不住,他忍不住,都是他的不对,他的错。 【褚嘉树】只能吃那些药,剧情要把他麻痹了,他不能,不能…… 药瓶滚在地上,他吃了药,没注意量,躺在床上,然后又惊醒,看着窗外闪着惊雷的夜,他想着要跑出去,要去医院看医生,要给自己洗胃。 他趴在床底下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手边是打碎的水杯,衣料沾湿了一半。 “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翟铭祺听到动静慌乱敲着门,过了半分钟后,他直接拧开门把手,进来就看到这么一面,那瞬间,他吓得手指冰凉。 他三两步冲过去把躺在地上的人扶抱起来,“走,我带你去医院。”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翟铭祺甚至都没来的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猝不及防地推开,他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睛下面挂着乌青,偏执的目光像是地狱来索命的恶鬼。 “是剧情的问题,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付出都没有反馈?” “为什么我要一次一次被捆缚在这里,为什么每次自寻死路的都是我——”褚嘉树看着空无一人的玻璃窗外,深夜的灯光孤单地照在他的身上。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翟铭祺,对着他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说话。 “你又出现了是吗?”【褚嘉树】喃喃,“你为什么有时候在,有时候又不在呢,你是谁呢?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他顶着昏花的脑袋,歪歪扭扭地想撑着身子站起来,他捧着翟铭祺的脸,撇了撇嘴:“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翟铭祺把人抱在怀里:“我是真的,你不认识我了吗,褚嘉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是想让事情变好的……” 翟铭祺不知道怎么一晃眼的功夫,这人就成了这么一副让他心疼的样子,十九岁的少年还彻底没有长成身体蜷缩在他的怀里发抖。 他跟着也一起忍不住地流泪:“怎么了宝贝,怎么了?” “我不知道语堂也会因为这件事死,她一定也是因为这个事情的。” 翟铭祺感受到一滴一滴滚热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从自己的脖颈处滑过,他听到【褚嘉树】宛若气音的声音。 什么……? 语堂、语堂怎么了。 翟铭祺怔怔地抱着【褚嘉树】不动,听到了对方极小的声音,索幸他听见了。 “我明明许愿说想好好活的。” 眼泪无知觉地砸落,隐隐的抽泣在偌大的房间响起,褚嘉树跪坐在地毯上艰难地喘息,额头不止地向后用力磕着玻璃。 翟铭祺伸手护住了【褚嘉树】向后撞的后脑勺,把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安抚着。 他痛苦地在【褚嘉树】的耳边轻声问道:“所以,你们干了什么,你和十九岁的我,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你们偷藏了什么秘密……?” 那些他和褚嘉树看不到的时间,这个世界的他们到底有什么秘密。 直至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眼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干涩得流不出来,褚嘉树的眼皮干疼地耷拉在眼上。 眨一下疼,眨一下疼。 在这一刻,他不知道可以干什么,甚至眼泪都流干了,身体仍旧痛苦。 褚嘉树呆呆地望着虚空的某一点,突然说。 “……我想死。” 第102章 我们是要去过好日子的 一般情况下,大多数人的眼泪都比他们自己以为的要多,都说人总是越长大越不会遇事就哭——那些被藏匿的悲哀聚成河流,不一定是从眼睛里流出。 在翟铭祺的这里,褚嘉树是一个很不爱哭的人。 在还是小孩的时候,没有得到想吃的蛋糕、摔了狗啃屎的一跤、小小年纪被寄宿在陌生的大山里……他跟褚嘉树长大这么多年,他见过对方眼泪的次数寥寥。 可是就这么短短几个年头,这些属于褚嘉树的眼泪,要比他们分开以前加起来的数量都要多了。 他指尖湿润,一下一下抚摸着【褚嘉树】的脸,将那些痛苦埋葬在自己的手心里。 睫毛被濡湿一簇簇地粘附在一起,把【褚嘉树】那双眼睛洗得澄澈明亮,他在翟铭祺的手心里眨了眨眼睛,在一份稳重而持续的安抚里逐渐安静下来。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耳边是树叶被打落的声音,天还没有翟铭祺手边开的那盏灯亮。 “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总会过去的。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都是为了活下去。” 这种话好像实在烂大街,甚至他们晚自习做的习题册下方都会有这么一两句拿来做鸡汤。 但是【褚嘉树】的心也确实随之安静下来了许多 “我们都付出这么多了……”褚嘉树一点一点地折着翟铭祺的手指,低垂着眉眼,“为什么每次都是这种结果,是不是我们就该命定的不得善终。” 翟铭祺看向他的目光温和仿佛又掺杂着怜悯,这次他没有让步,坚定地把人拉了回来:“没有命定。” “褚嘉树,我们是来改变的,我们是要去过好日子的。” “即使暂时没有变好。”翟铭祺闭着眼睛把人拥进怀里:“宝贝,这没关系的。” 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可是我为这件事情付出了这么多……”【褚嘉树】忍着情绪尽力说清楚。 我总是在最重要的场合遇到最糟糕的事情对吗。 “我是不是一个很爱多管闲事还自不量力的人?”【褚嘉树】说到半截,抹走了滑到鼻梁的眼泪笑着问。 翟铭祺认真地否认道:“不,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不管是为了改变别人的悲惨结局,还是扭转自己的命运。 善良不应该被谴责,也应该允许每个人自由行驶自己愿意选择善良的权利,即使他贫瘠。 “主角不是都有光环吗,”【褚嘉树】靠在翟铭祺的肩膀上任由自己被抱着,他放松下来,平静地看着窗外的雨,“那我怎么这么难过。” - 褚嘉树看着【翟铭祺】拿给他的那张纸,他们坐在礼堂外的台阶上,雨水沿着房檐落下,溅在他们的脚边。 这张纸像是死亡邮件,纸张是很简陋的黄纸,就是大街上随处能买到的纸,上面的字迹褚嘉树也很熟悉,是他自己的。 第131章 写着关于翟语堂的故事,关于她存在在小说里的故事,关于一个团宠万人迷的故事。 死亡不是他的,褚嘉树一直很清楚,在翟语堂的故事里属于死亡的结局是属于“反派”爱慕者自己的。 “我们没有按照规定的剧情走,”【翟铭祺】指尖拨弄着水珠,“所以语堂也没有按照剧情里的活,她死了。” “和那些被我们改变命运的人一样,”他眼眶红了红,忍不住觉得荒谬得想笑,“我们本来是想让他们变好的,不要去死,不要去经历那些不合理的磨难和痛苦。” 可是死在凌晨菜市场衣不蔽体的白校医,在医院里抢救失败的阮如安,被虐待后一头撞在菜刀上的安故,甚至出门只是路过池塘就被拉进去的林寒奇。 “事情总是在变坏。”【翟铭祺】总结。 “嘶……” 褚嘉树把手上的纸翻来覆去地看着,头顶上快要冒出成堆的问号了,这又是啥东西呢,就是小说里也没写过【翟铭祺】手上还有这东西啊。 “你们从哪儿来的?”褚嘉树扭头去问旁边安静坐着的【翟铭祺】 【翟铭祺】盯着雨幕发呆,听到问话后才说:“每个月十九号,我或者【褚嘉树】的书桌上就会出现一封这样的信,从我们十三岁开始,信上面会写着一个人的死期。” 说是死期,但是片段更像是某种无脑小说的节选,褚嘉树问【翟铭祺】:“你们怎么会信这种东西?” 像是青少年时期恶作剧的威胁信。 “因为第一封,就是我们父母的死期。” 【翟铭祺】拧开了脚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勉强润了润干得起壳的唇,他声音很轻地说完这句话,像是轻描淡写地翻走了一页痛苦。 “我们是十七岁……也就是你来找我,我们才知道对方也会收到这样的信,不过你收到的更多。” 褚嘉树这是真不明白了,如果说这里是冼保宁给他们看的那个小说世界,那这样的情节小说里根本没有,可如果说是他们的从前,那也更是扯淡。 “你说小说里面没有这些,”【翟铭祺】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或者是那个所谓的作者并不知道呢,这是个秘密。” 这是他和【褚嘉树】的秘密。 褚嘉树抓住了【翟铭祺】口中提起作者时那抹微妙的情绪,他眼睛一眯,手拍上了【翟铭祺】的肩膀,语气肯定:“你们见过这个作者,你知道对方是谁。” 【翟铭祺】破罐子破摔,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了,他并没有掩藏什么,他点头:“是。” “她是谁?” 褚嘉树将那封信折起来没收,就想拿着这张纸打人了,举头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雨又不知道该打谁。 他说:“带我去见一下吧。” - 褚嘉树真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玩游戏,这里始终氤氲潮湿的天气,一戳一动才能探寻的秘密,幻梦一般地穿梭。 街上还挂着红灯笼,地上落了满地的鞭炮碎和枯枝没有清扫,四处寂寥,像是年后的那场空落的寂寞。 褚嘉树侧头去问【翟铭祺】:“你们刚过完年?” 【翟铭祺】踹着地上的石头,点了点头。 年不年的,他都没什么确切的感觉,现在他最后一个亲人也走了,往后的年也更就没了味道。 他都快不记得小时候关于一些白胖胖饺子和天上孔明灯的景象了。 这条路,褚嘉树其实觉得很熟悉,越往里走他越觉得是,遥遥能看到掩着木门的院子和窜在巷子里火锅的香气。 褚嘉树不太知道怎样和现在的【翟铭祺】说什么,不管是死亡邮件还是亲人离世,这些都好像离他来的世界很远,他一开始是以为来到这里他就会有答案。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更加不幸运的他们。 “我们是来改变命运的,”褚嘉树在临进门前停下了脚步,对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说道,“我们来的世界……没有这么糟糕。” 至少他们改变朋友们命运的轨迹是可行的,至少有人是幸福的,至少他们的父母健在,他们有在平安快乐地长大。 褚嘉树用着平淡无波的语气将他们来的那个世界里的二十六年叙述给【翟铭祺】听,讲完后他莫名地品出一丝贪心不足的味道。 好像对比起来,自己来的那一世也没有这么糟糕了。 “那也很坏,”【翟铭祺】抬眼,继续说,“比现在的我们幸福,但是坏就是坏,没有哪个正常人的一生是这样的。” 要为别人的人生负责,要被恶意分开,要去过子虚乌有的轨迹。 话头一转,【翟铭祺】看着褚嘉树,眼里有很多话,像是一闪而过的羡慕,他最后只是轻声说:“不过你们也很幸福。” “但是我总觉得,我们就是你们。” 褚嘉树从来这里就这么认为的。 他认真地跟【翟铭祺】说:“我们来,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的。” 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过上他们自己要过的好日子。 大门被敲开,里面罕见地坐了许多人,晃眼一看,又都是熟人。 李明亮蹲在一侧的板凳边烧水,冼保宁一个人拿着盘子往里面下菜,【褚嘉树】喝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蛋花汤。 褚嘉树走向了正在低头整理手上一沓琐碎纸张的翟铭祺。 “冼保宁怎么在这儿?”褚嘉树不解地问翟铭祺,他记得那人不是要回她那个赛博朋克的老家吗。 翟铭祺无奈地摇头:“我也刚来,我也不知道,等下问问吧,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李明亮怎么也在这儿。” 当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进来么。 褚嘉树点点头,把自己揣上的那张“死亡邮件”也递了过去,盯着这脆弱得一碰就碎的纸问:“整理多少了?” “差不多完了,内容我都看了,像是之前我们靠总结你梦里那些场景后写的剧情……没什么差别。” 区别不过市他们在原来的世界阻止了那些发癫且违背人性的剧情,而这里的【褚嘉树】和【翟铭祺】总是以失败告终。 褚嘉树叹了口气觉得难过,他肩膀靠着翟铭祺,回头看向了还穿着校服的【褚嘉树】和【翟铭祺】。 那两小孩可能是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对方,两人的面上都还带着些许的尴尬和不自然。 【褚嘉树】的筷子还举在半空里要落不落,【翟铭祺】还僵在门口要进不进。 最后还是冼保宁一嗓子把两个人吆喝到了一起坐,一人分了一大碗堆得满满当当煮好的的菜。 “还在读高中的孩子,多吃点长身体呢,”冼保宁说着又给人一人舀了一碗汤过去,“虽然这年快过完了,但也凑个尾巴上的年气吧。” 另一头的李明亮拎起烧好的水过来,拍了拍【翟铭祺】的肩膀,他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说:“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就当是游戏通关失败,后面的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不信你就问那两个,以后的你们嘛。” 李明亮指了指在角落里单独嘀嘀咕咕的两个人,褚嘉树闻言转过头来,朝着两个小孩笑了笑。 两张青涩的面孔一起望过来。 明明是和自己跟翟铭祺一摸一样的脸,褚嘉树却被晃得一时把什么莫名其妙的死亡邮件、一头雾水的这个世界和凭空出世的小说作者都放到了一边去。 他自己其实都快忘了自己十九岁的样子了。 那太远了,那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现在镜子里自己的脸早就褪去了青春期的稚嫩,也没有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 明明在这个世界的【褚嘉树】和【翟铭祺】都不太熟,可还是这么阴差阳错地选择找到了对方。 像是点到为止的朋友,没有刻意的靠近,也没有特别的亲昵,但是确实是特殊的。遇到事情了,还是想下意识地找对方,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对方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错乱地信任和寻找着。 褚嘉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低头吃饭不知道说了什么,讨论得神色都那么严肃认真。 背后的大树沾着末冬初春的寒气却依旧翠绿茵茵,火锅腾上来的雾气模糊了他们身上属于年轻时候他们的校服。 褚嘉树突然觉得,这场面真得的是好久好久以前了。 “翟铭祺,我意识到,”他笑了下,眼里全是怀念,“我们三十岁的夏天,比我们的十八岁还近了。” 可他好像还活在自己最年轻的时候,舍不得往前,想回头看看。 “好多年过去了。” “翟铭祺,我们这下是真的长大了吧。” 第103章 只有一个我们 “先来吃饭,天大的事都等吃完了饭再说。” 天是雨水洗涮过后的清亮,几朵漂亮的云挂上头,被风吹得跑很快。 一行人都陆续坐好了,桌上火锅热气蒸腾,冲散了寒冬腊月里的冷气,红油做得锅底咕嘟嘟冒泡,几盘子冷叠生食下进去,没几秒就开始热络地翻滚起来了。 第132章 “你们来这儿多久了?”褚嘉树夹了一筷子菜给桌上的两孩子。 李明亮从一侧柜子里找出酒来,自斟自酌了几杯,他那张脸看着更有了几分沧桑,他咳了声说:“大概有个五六年。” “跟你们一块儿来的,到的好像比你们早点,师傅让我来。” 李明亮嘬了一圈酒,笑着摇头说:“我没想到这个世界是这么个回事。” “扎扎实实的三四年啊?”褚嘉树震惊地举起手边【褚嘉树】的杯子就干了个一干二净。 【褚嘉树】默不作声又地给自己和褚嘉树杯子里倒满了水,他不太能吃辣,嘴唇被红油染得绯红。 李明亮倒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回答说:“我一个人,在哪儿不是活。” 褚嘉树撑着脸,自己又抓了把瓜子嗑,脑子里的事在一茬接一茬吐泡泡。 冼保宁为什么没回去而是在这儿。 李明亮是来做什么的。 那本小说是怎么回事。 这一叠的“死亡邮件”又是从哪儿来的…… 褚嘉树想得脑袋疼,随口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问冼保宁:“你的小机器人呢,怎么没看见他?” 冼保宁下筷的动作没停,她咬了一个酥脆的春卷,忙着接漏下来的渣,闻言说:“缪斯电量耗尽了,这里没有我们那里的新能源蓄电池,我把放屋里了。” 机器人没电那跟说人去世了没差,褚嘉树想扇这张倒霉的嘴。 可惜他除了能问出一句类似于“那怎么办”这种浪费时间的废话以外,无法提出任何建设性的解决办法,索性闭上嘴终于安分地当起了哑巴。 就是整个人明显地焦灼地想要冒火。 天呢,这么多桩桩件件的麻烦事儿摞一起要人命的,大家怎么都还能吃得下饭的。 让孩子多吃两口得了。 这边褚嘉树眉头一挑,张嘴就想叹口气。 翟铭祺眼疾手快挑了一筷子花样喜人的馒头塞进了褚嘉树嘴里堵着,又继续低头认真给两个高中生布菜。 褚嘉树想“啧”一声无法出声,脚下踹了人一脚,心想翟铭祺到哪儿都还改不了这种投喂操心的性子。 褚嘉树正在收看“翟铭祺细致地照顾着尚且年幼的他们吃饭”的节目。 他点了点头,不说了,无奈地把塞了自己满嘴的馒头拿下来认真吃了。 - 一顿迟来的年饭吃了半个小时,补上了错过的年味,也是陪两个孩子吃顿热闹的饭。 桌上东西撤了下去,摆了些茶水,李明亮手上打火机一亮一亮。 也不用扯废话,李明亮先挥手让两个还年轻的小孩一边儿玩去。 褚嘉树看着不愿意走的【褚嘉树】,特地地把人扯到耳边密谋:“去玩嘛,年纪轻轻就这么老气横秋地愁这种事情会长不高……等下他讲了什么我悄悄告诉你?” 【褚嘉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还被二十六岁的褚嘉树塞了一把水果糖。 另一边的【翟铭祺】正在乖乖坐在树下的秋千下,他晃一晃地等【褚嘉树】来。 他知道,反正褚嘉树这个人的嘴,搞定十九岁的【褚嘉树】还是易如反掌。 一道阴影落下在他的附近,【翟铭祺】抬头看,让了一半的位置出来。秋千的长度很宽,即使坐了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淡淡的尴尬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翟铭祺】侧头看着红装墙头上爬了满墙的翠绿爬山虎,【褚嘉树】正低头玩着校服拉链。 几分钟后,【褚嘉树】先开口,刚刚在众人眼前强装出来的淡然和松弛在这一刻也逐渐地消散不见。 他垂下眼道歉:“语堂的事情……对不起。” 【翟铭祺】头没有转过来,他过了很久后才回答说:“不怪你。” 秋千在两个人的大长腿下共同的作用下摇一摇,鞋底摩擦着地面上的沙土。 另一边李明亮从烟盒里拿出来两根烟,分了冼保宁一支,他说:”我来说这个地方吧。” “这个地方呢,说起来复杂也简单,”李明亮拍了拍大腿上的灰,点了根烟,“我给你们先讲讲我和陈君知的经历。” 故事不长不短,刚好可以囊括住一个人的一生。 小卖部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可以说是过路人的中转站,像是从前驿站的茶馆,也像是火车站台。 陈清就管着这么一个地方,也管从这里来去的人。 “你们婆婆,也就是陈君知,她是为了圆一道因果,老天作祟,成人之美——是个糊涂账。” 李明亮指了指天,他手指的烟燃了一大半,他喝了口茶漱口,咳了几声。 他说陈君知和陈清有缘,缘在她们共同的二十岁。 “那是个简单故事,这都是师傅早就算出来的。师傅是算无遗策的,唯独有个意外,就是我。” “小卖部被陈君知搞得这么一遭算是给后面的我们都开了道进门的口子。” 李明亮不怎么年轻的脸上却挂着一双弯月般明亮的眼睛,他说:“当年我就是靠着饿遇到了改变我这一生的人。” “遇到你们的那天,我快三天没吃过东西,饿得就是到处找吃的。知道你们一走,那小卖部就没了人。” “说道这里,我得承认,这是劣习,我很抱歉,对不起。” 李明亮总是在抱歉、抱歉。他的一生像是没做过什么好事,赎罪都没有期限。 “我当时就想啊,陈君知这个小卖部多少年都不开张了,过期了卖不出去的那点儿无非就是扔了,我鬼使神差就进去了。” “我看到了箱子上有封信。” 其实李明亮没去动那些东西,他就是偷翻两口吃的,那封本来就没放稳当的信掉了出来,阴差阳错的那个“不可拆”被散开,里面的符文就碎开来。 一晃眼,他就在1920活了很多年。 “我回不去,那里没有我的根。” 李明亮双手比作了鸟,嘴里却说:“人就像是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有根线牵着就还能回来,我这个风筝断了线,也就没了家。” 他目光落在了褚嘉树和翟铭祺甚至是冼保宁手腕上的手环。 “不管怎么说,不管我们去是时间前还是时间后,那都是我们的世界,只有一个我们。” “但是这里不一样,我们来到了时间开始之前。” 褚嘉树问:“什么意思?” “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时间重启,重生你们懂吗?重生前的世界!” 根本没有来记得去顿悟冼保宁看的小说居然是真的,这已经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了。 另外实在是很难想象一群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围在这么个小房子里脸色认真的居然是在说这种东西。 褚嘉树栽在了翟铭祺的肩膀上,试图哀叹这样的场面是在真实发生的。 他回头去看了秋千上坐着自己玩自己手指的【褚嘉树】,眼睛眨一眨的,他想,这是自己。 时间往前推,推到他们出生的时间点,再次开始轮回。 褚嘉树明白了他们来时世界里开始倒退的时间是什么意思了。 “小说是我发布的。” 冼保宁这边也大大方方地承认,她也点了一支烟,尼古丁的作用微乎其微,但是也聊胜于无。 “我和缪斯被带到了这里,我来得更早,结果你们都还没有上初中,我也找不到你们,缪斯也快没电了。” “所以我只能用缪斯最后的电量作弊广撒网了,我知道你们来了嘛,就等你们看到小说找上来——没想到第一个找到我的居然是李明亮。” 李明亮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他说:“冼保宁能来这里,说明这里有她的媒介在。” “我是被师傅送来帮你们的,你们是跟重生前的你们自己有联系。至于冼保宁,”李明亮摇摇头,“这里不是她的时代,这里也不该有她的媒介,我不知道。” 褚嘉树有时候觉得李明亮好像知道很多,有时候又觉得关键的东西,李明亮非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简直能急死人。 “那死亡邮件是怎么回事?”翟铭祺问李明亮。 -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李明亮看着两人的眼睛说:“那是另一个很重要的媒介。” 正说着话,那边的【褚嘉树】却突然拿起了一张纸跑了过来,他慌忙地递给了褚嘉树。 又是一张黄纸,应该是“死亡邮件”同系列的兄弟姐妹,出现得突兀且不照规矩——比如本该在书桌刷新的东西凭空落在了【褚嘉树】手上。 这次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稍微特殊一些,上面写的是【褚嘉树】和【翟铭祺】的剧情。 大概几分钟,【翟铭祺】也跑了过来,他拿出了另一张,拼拼凑凑地将两人又是做梦又是重生的那些荒诞剧情还原起来。 李明亮安静地看了好几分钟,重新烧起的烟头差点点燃了他的手指。 他回过神来眼神带着不太明显的残忍和悲悯,他轻言细语地对两个孩子说:“没什么,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就好了,按照你们原来的想法。” 第133章 场面一度很安静,其实这句话也没错,就像是在看一场注定失败的惨烈结局。 乍然看到自己一生轨迹的人总是难以冷静的,尤其还是那样不太好的一生。 不过【褚嘉树】和【翟铭祺】脸上都颇有些习以为常的意思,看来是被生活的重压折腾到麻木了。 褚嘉树站起来,他拍了拍十九岁自己肩膀,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其他的,兜底的在这儿呢。” “不管你们怎么折腾,都没事儿,反正后面的事情我们考虑就好了。这个年纪么,思虑太多又没好处。” 褚嘉树蹭了蹭【褚嘉树】的额头。 小一点的时候,总觉得十九岁是一个已经开智可以开始成熟的年纪。 真的到十九岁时又觉得其实也很小,花钱做事都要靠家里,出入校门都要假条,处处受限又处处不得志的年纪。 现在他这个年纪再回看这个时候的自己,觉得一点儿也不错,是真的很小,婴儿肥都没有完全的褪去,脸上偶尔都会有青春痘。 哪里都透着青涩。 原来那个时候的他们就是顶着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脸干了那么多意气风发的大事。 翟铭祺摸了摸年轻自己的后脑勺说:“好厉害。” 眼前的视线又一次熟悉地开始变得模糊,花草树木重合成了一片,景也走得快,人也变化得快。 再落地的时候,校门口的横幅挂得四面八方,礼花鞭炮放得噼里啪啦地响,校门口处处喜气洋洋——又是一年毕业季的盛夏。 是他们毕业的那天。而不远处,却是即将坍塌的楼房和变成了乱码的高考倒计时。 底下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这一处明显的诡异。 【褚嘉树】正站在一座坍塌的楼下,他擦了把脸上飞溅的血,艰难地躲着障碍物,朝着门口的翟铭祺跑去。 他笑起来,血珠正从眉尾处滑落。 “你来啦——” 第104章 往前走,别回头 “往前走,别回头。” 广播声抑扬顿挫地扬出一飞冲天的喜气,快被鲜花和红绸淹没的校门口,那个朝他跑过来的少年那么独树一帜,像是一个逆着人潮前来的一束风。 背影熙熙攘攘,世界的背面对着翟铭祺,【褚嘉树】带来了那阵风,最后停在了翟铭祺跟前,十九岁的褚嘉树已经和翟铭祺一样高,他们刚好可以平视对方的眼睛。 “好久不见,我高考考得其实很不错。” 【褚嘉树】笑起来,一双眼睛弯起来,背后正在坍塌的世界线像是虚无的背景,只有他们是真实。 “其实还想和你多叙叙旧,就是时间看起来不太方便。” 【褚嘉树】乖乖站在原地让翟铭祺伸手把他头上的伤口抚了抚。 “李明亮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褚嘉树】把一半装订成册的死亡邮件塞进了翟铭祺的手里,“他说他先一步过去,替你们先一步探路去。” 翟铭祺看着手上的东西,他接过来:“怎么这么快……” 这里的他们才十九岁。 【褚嘉树】摆摆手,扯着翟铭祺的袖子往另一个方向跑起来,夏日的风吹动他们的衣角,从人群的缝隙中溜过。 “我们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只能常把东西带在身边,刚刚我还害怕我没能完成任务呢。”【褚嘉树】说。 “不过还好,你来了。” 这边的林荫小道,炎热得空气都在浮动的天气,【褚嘉树】找了辆共享电瓶车把翟铭祺载上在一众车流里嘟嘟嘟地穿梭,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废旧的楼房里。 翟铭祺听说过了,这里是李明亮这些年来的居所,安放着【褚嘉树】和【翟铭祺】出现过死亡邮件的小书桌。 日历上的数字又往前翻了许多天,外面的晴天变成了雨天。 【褚嘉树】忙着歇气也忙着把李明亮交代的东西一点点告诉一头雾水的翟铭祺。 “死亡邮件是有人故意写给我们看的,”【褚嘉树】坐在地上,他们头顶的窗户大开着,风夹着雨丝灌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你们去了就可以见到写信的人了。” 【褚嘉树】眉梢挂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意气,把那些疲惫挤压在看不到的地方。 窗外被李明亮种了乱七八糟许多花草,最高的是一棵竹子,竹叶晃悠在窗叶上,被【褚嘉树】伸手抓住了。 “也是,你也该走了,你都陪了我许多年了。” 这里的【褚嘉树】这一世一直都在失去他重要的东西。 他习惯地听着这些噩耗,接受了这些如山如海般厚重的苦难,从前他不敢回头看一眼。 他怕自己一旦真的开始在意这种事情,就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了。 听苦难讲话,是一件特别耗费精气神的事情。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很多,像是忘了眼前的人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甚至搜刮出记忆里妈妈说过要多穿衣服不要着凉。 翟铭祺低头看着手上被雨水打湿的死亡邮件。 - “你能再给我讲讲你们这一生的故事吗?我听我自己说,我们还有一只小猫,它叫做国王,还当了爸爸。” 【褚嘉树】撑坐在地上,把腿放松了一支摊在地上,侧头看着二十六岁的翟铭祺。 天一旦下起雨来,天光就一齐得被满天的乌云遮挡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褚嘉树】的那双眼睛在这里漆黑、透亮、像是一盏正在吸食电量的灯。 翟铭祺动了动唇,过了几秒后,他轻声问:“你已经听过一遍了啊,那你想听哪一段?” 【褚嘉树】晃着脑袋:“我们第一次见面?听说是在面包车,你要救我于人贩子于水火……” “都好幸福,我都想听。” 翟铭祺眼睛眨啊眨啊,快要把泪眨下来了,他想自己也不记得,自己也是听褚嘉树讲的那些记忆,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有关于他幸福的记忆。 也不知道褚嘉树有没有背着他给【褚嘉树】更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版本。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记忆里模糊的黑暗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些片段。 像是雨夜,他听到那里的窗户外面的雨声,怀里好温暖,抱着人的,抱着谁呢…… 褚嘉树。 他抱着褚嘉树,那是一个深夜吧,还是在唱歌?他耳边似乎是响起了那段熟悉抓耳的韵律。 “月儿弯,风儿摇,幺儿乖乖上困床……” 翟铭祺自然而然地在像哄小孩儿讲故事的末尾念出了这段词,毫无起伏的音律,他堪堪念完了一大段后听到了一声很低的啜泣。 他反射性地伸手去抬起【褚嘉树】的脸,看见那双被水洗过的眼睛。 “你唱歌一直这么难听吗?”【褚嘉树】边擦泪边笑说。 翟铭祺有些匪夷所思地考虑自己唱歌是不是真的很难听,还能把【褚嘉树】难听哭了。 “是吧,”翟铭祺小声埋怨,“你一直都觉得不好听。” 【褚嘉树】吸了吸鼻子,他埋在肘窝里平复情绪,然后扬起脑袋,手掌随意往上擦了把眼睛。 他开口说:“翟铭祺,你别忘了我吧。” “对不起,邮件的事情不告诉你们,”【褚嘉树】啧了声,“其实是私心想要你们陪我们更久一点。” “诶好烦,这眼泪怎么止不住啊。” 【褚嘉树】正说着,注意到书桌上开始晃动的符咒,眼睛渐渐被烧起来的死亡邮件所遮盖,他瞬间站起来。 脚下的土地开始陷落,窗外杂乱的像是晨起早市交通一样混乱的天气,【褚嘉树】带着满身伤痕狼狈地爬站起来,把人往着出口推。 “快走吧——你们不该在这儿了。” 那里的光越来越亮,【褚嘉树】开始看不清楚翟铭祺的脸,他还是没忍住在翟铭祺离开的最后一刻喊住了他:“等等。” 他总觉得他们说再见的时候应该是庄重的,会在一个安静的、阳光明媚的日子告别。 他不想总是这么狼狈,狼狈地听到妈妈去世的噩耗,狼狈地接受爸爸安排好一切后殉情,再狼狈地看着认识的朋友和姐姐哥哥们不声不响地离去。 可他总是这样的,他立正在原地,脸上想笑也笑不出来,眼泪想落也落不下来。 翟铭祺回过头去看他。 “我们最后会在一起的是吗。”【褚嘉树】沙哑着声音问。 “是。”翟铭祺毫不犹豫,蹲在他面前,眼睛是藏不住的血丝,“我爱……” 【褚嘉树】没等听完直接把他推出去:“别让我先听到,等出去后,说给那个时候的我第一个听。” “再见。” 傻子。 他那么小气的人。 - 他这一生,春光短暂,苦涩占多。 【翟铭祺】抬头看远方,一片白茫茫,身边的景色在洗衣机里搅了一遍还褪色,皱皱巴巴认不出哪里是哪里。 第134章 空荡荡的街头,他看着跟世界末日一样的环境,他低头拿出手机熟悉地按出一条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在哪。】 转了几分钟后显示未发送,【翟铭祺】看了天上逐渐开始透明的电线。 他沿着唯一剩的道路毫无目的的走,手机突兀地叮当弹出一条消息,是一条乱码的号码,发送人未知。 【我在香江别墅等你】 【翟铭祺】看着周围褪去的建筑,眼前的事物一寸寸和书中的文字对上,他在原地立了几秒,朝着反方向跑去。 路过了一个快被白色色块吞噬的花店,他加快速度想要赶过去抢来一朵花,抱着花束的纸被腐蚀,一大捧的鲜花最后就抓紧了一朵在他的手心。 是一朵金黄色的向日葵,像是阳光沉没后替代的太阳。 雨开始越下越大,丝丝如牛毛的雨线沾湿了他的头发。 在死亡面前,在生命的尽头,在一眼看不到头的未来,【翟铭祺】破罐子破摔地跑向那个他心中嚼烂的路。 大路的尽头是一个别墅,他停在院门前,【翟铭祺】看着亮着灯的窗户,把那束残存的花别在了门口的邮箱上。 他按响了门铃,转身离去。 单调的世界底色太过于枯乏,简陋,他只能给褚嘉树一朵有颜色的花。 - 那束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截住了。 【翟铭祺】还没来及的看清就眼睛就被黑布遮上了,天突然就一下子暗下来了。 别墅大门“啪”一声合上,密码门滴滴嘟嘟地在外面上完锁,向日葵被那只手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和另一只单独还带着水露的向日葵紧挨在一起。 冼保宁低头理了理上面的泥土,撩起头发,接住从身后飞回来一个巴掌大的核心器。 冼保宁按开了省电模式,看着上面百分之五的电量,叹了口气跟核心器对话:“缪斯啊缪斯,辛苦你了。” “折腾来折腾去的,到最后连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怎么遇到的是两个胆小鬼。” 冼保宁将分别发给两个人的消息销毁,从包里拿出提前从缪斯储存器里取出的东西,她找到了橱柜里的两个杯子,将粉红色的液体倒了进去。 又找出来一个碟子,倒了一盘子五颜六色的不知名产商不知名作用的糖果进去。 做完这些她敲了敲缪斯示意他给两人分别发一段让出门的消息。 从容地替两人走完了书里最后的剧情。 这会不会不太好,她内心短暂谴责了自己一秒。 她听着楼上挣脱绳索的动静,一边拿出了一本牛皮纸做的书页,上面墨迹很深,一点点用着她喜欢的文字加上她喜欢的桥段,还原了这段关于两个人的、不太吸引人的悲情故事。 冼保宁坐在沙发上拿着笔在厚重的笔记本上写完这个小说的最后一笔。 “缪斯,如果时间是个轮回的话,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带到我小时候发现它的地方,这样我是不是还可以回去。” “我喜欢我的朋友们。” 缪斯安静地没有答话,开启省电模式后的他只会回答固定的问题。 冼保宁也没有在意,她摸着缪斯冰凉的外壳,看着书页上面自己的笔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什么她会在这儿。 “原来这就是我们的媒介。”冼保宁喃喃自语。 “缪斯,电量还剩多少?” “百分之一。” “够我们回家了吗?” “够的,主人。” “走吧,我们回家。” “好的,回家。” 冼保宁耸了耸肩,趁着一场小雨,转身离开别墅区。 - 【褚嘉树】打开门出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浑身是伤的翟铭祺,第二眼是桌上的向日葵。 他沉默了很久后,没话找话地看向桌上颜色奇怪的东西,又想到了手机上的短信,几乎是瞬间想到了是谁的手笔。 【褚嘉树】站在门口让出了一条小缝,对着走廊另一头的【翟铭祺】说:“进来吧。” 世界落寞的最后几刻,窗户外面的树不是树,风不成风。 两个人手足无措地罚站,一人分割房间里的一片角落,目光偶尔落在对方身上,又很快收回。 为什么会这样呢。 【褚嘉树】总是想问这个问题,却也不知道问谁,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地对【翟铭祺】问过许多次,他从未得到过一次答案。 “我其实是想多看看你。” 【褚嘉树】坐在床脚的位置,没有任何力气了,他目光掠过窗外的一片荒芜,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也像是这样,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带不走。 中途还一无所有。 “我从未来的你身上得到答案了,我知道,我来寻你。” 【褚嘉树】脸色苍白地笑了笑,他看向了那个站在阳台上反过身站着的【翟铭祺】。 两双承载着池塘的眼睛,倒映着对方的身影,一静一动像是塘里独一无二的游鱼。 【翟铭祺】抓着栏杆,眼睛眨一眨的,酸涩得疼,他想,他应该也是想过关于以后的。 可是没有等到他们有以后,他们的世界就崩塌了。 这个世界,对他们很坏。 “我总以为是我贪心不足。” “可是我只是想要有一个属于我的世界。” “自由地去喜欢一个人。” 暗恋无光的心意淹没在爆炸声中,残碎地收官在那栋小小的别墅里,外面都是白茫茫一片,世界缩小成了一个点。 他们在这里相遇。 - 人在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褚嘉树】不太清楚,可是人消失的时候感知是一寸寸消失的,像是被冰封冻住的骨肉。 他们的指节像枯萎打结的藤蔓缠绕在一起,渡过最后的温度。 【褚嘉树】张了张嘴,声音也随着消失,此时剩下能传达意思的,就只有他们的眼睛。 泪水带下来一句一句听不见的念想。 我想说,很高兴世界的最后一刻我和你在一起。 我还想说,其实也很高兴地知道离去的褚嘉树和翟铭祺是为了寻找我们更好更灿烂的、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但是我一想到我们、这是我们两个最后的几时几分几秒,我还是难过。 “我们要暂告一段落了,我要去看你爱更好的我了。” “我爱你。” 第105章 监狱一日游 褚嘉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几步,这地方弥漫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是生锈的管道发生过爆炸。 错综复杂的管道很陈旧,四周是又高又密的铁丝网,头顶长着可怖的尖针。从杂草里肆虐生长,高耸入云,斑驳着灯影。 褚嘉树认识这里,他在梦里来过。 天气是黑沉的,看见的地方缩成一个点,在那颗唯一的路灯下,褚嘉树皱眉观察了一番,没看到翟铭祺,也没看到其他的东西。 也不知道现在这里是什么天气,沿着铁丝网挤进来的那些零碎的几棵草是枯黄的,被风吹得簌簌地抖,褚嘉树望了几秒后捕捉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烟味。 他原地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目光钉在了角落最昏暗的地方。 影影绰绰的火光印着一张看不清楚的脸。 那人披着一身宽大的外套,干净利落的寸头,脸被盖在阴影下,身体依靠着那段残墙。 火花就是从那人嘴上叼的烟燃起的。 尽管那人的脸看得并不太分明,可对于褚嘉树来说,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自己。 上一世二十七岁的自己。 - 这地方空旷得没几个人,脚步声就在这里显得很清晰,火光明灭,那只拿烟的手放了下来。 “你来了。” 褚嘉树安静了几秒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认识我?”他脸上的笑意倏地在看到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后一僵,他愣了好半晌:“你……” “我就是知道。” 【褚嘉树】也在笑,他抬起头来走进了灯下,那张脸就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半脸上嘴扬起来眉眼弯弯,另一半皮肤褶皱曲折,烧烂绯红的肉粘腻在一起,把五官拧在了一起。 【褚嘉树】倒是不见外,直接上手去摸了摸褚嘉树光滑漂亮的脸蛋,说:“倒是很久没有看到我这个样子了。” “真漂亮。”他夸赞说。 褚嘉树就僵着身子被摸了脸,眼睛里渡进了几分悲伤。 “怎么这么惊讶,不是在梦里已经见过一次了吗?”【褚嘉树】说,“还是害怕?” 其实坦诚来讲,【褚嘉树】五官优越立体,眉眼都挺阔,即使半张脸都是烧伤如藤蔓的红色疤痕,也遮掩不住这人一举一动之间的明媚帅气。 褚嘉树不知道怎么说,看了会儿:“像蝴蝶翅膀,很特别。” “你说这个疤痕吗?”【褚嘉树】并没有很介怀的样子,朝着他眨了眨眼睛,“他说很可爱。” 第135章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谁。 “我们在床//上的时候,他会亲吻我,亲吻我这些不太完美的疤痕,那种感觉……好像是很珍重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做……什么。 褚嘉树呆滞了半秒,他搓了搓自己的耳朵:“……啊?” 【褚嘉树】注意到褚嘉树的表情后也愣了下,问道:“什么表情,你们该不会这么久时间都还没有做过吧?” “不会吧?” “真没有过?” “你们不是在一起快十几年了吗?” “你们咋这样。” 褚嘉树看眼前这人还要自说自话下去,刚刚还略显复杂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变成了恼羞成怒:“停停停,有完没完?” 【褚嘉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下,侧过头在褚嘉树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褚嘉树面色不变地听完了,若有所思的目光停留在【褚嘉树】身上,没有应声。 几秒后。 “真的假的?”褚嘉树问。 “你试试嘛,等回去试试呗,自己不骗自己的。”【褚嘉树】笑眯眯。 - “你们才从十九岁那一世回来?”【褚嘉树】把烟重新塞进嘴里,含糊说,“诶真羡慕,我也好久没看过那时候的自己了。” “嗯,”褚嘉树看着那支烟,忍了会儿后:“怎么还会抽烟了,难闻。” 【褚嘉树】靠在监狱的墙上,含着烟逗着小几岁的自己:“我几岁你几岁?” “差不多年纪,你搁这儿装什么装呢。”褚嘉树过去把自己嘴里含的烟摘下来,“这东西有什么好的。” 【褚嘉树】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撑着褚嘉树的肩膀:“嗯。” “翟铭祺在哪儿?”褚嘉树问。 【褚嘉树】揽着年轻自己的肩膀,他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跟着那一闪一灭的星星眨着眼:“在里面吧我估计,反正两个翟铭祺都在一块儿的,你这么黏他啊。” “我们来这儿是有正事儿干的。” “别急嘛,叙叙旧,不差这么一两天的。” “我特别急。” “嘘……” 褚嘉树真想和这儿的自己打一架先,他破罐子破摔地问:“死亡邮件是怎么回事?” “要不是这时间不合适,我真想来一局麻将。”【褚嘉树】完全没有理褚嘉树地感慨。 褚嘉树:“……” 结果半夜的时候,翟铭祺和【翟铭祺】不知道从哪里真背了一麻袋的麻将过来。 “闲着也是闲着,我看人数正好,凑一盘麻将。”【翟铭祺】笑着说。 另一边被忽悠进禁闭室里啃馒头的褚嘉树还在目瞪口呆,而【褚嘉树】已经抖着快笑断气。 【褚嘉树】整个人躺在褚嘉树怀里,他笑够了站起来,走到翟铭祺身边熟练地亲了一下对方:“果然做过就是不一样,连想法都同步了。” 褚嘉树:“?” 翟铭祺:“??!” 褚嘉树一想到自己至今没吃到人,心里的那股火就要冒出来,看到那边的自己和【翟铭祺】下一步就要不要脸地当他们面做了,褚嘉树一个麻将扔过去。 “你俩烦不烦?” 【褚嘉树】贱嗖嗖地逗完据说还没上过床的两人,终于回来:“来来来,打牌打牌。” “诶对了,这种事真的还不错的,我喜欢,小褚你照我刚给你说的,你们出去也快试试吧。”【褚嘉树】说。 “谁问你了——?!”褚嘉树被迫接住牌,忍无可忍。 褚嘉树扭头问翟铭祺:“我是这么欠的人吗?” 满脸写着,我真的有这么欠吗。 翟铭祺欲言又止。 - 四个人夹在一张逼仄的床上,黑咕隆咚大门紧闭着,咚咚锵锵地闹得惊天动地。 麻将在床单上歪倒得乱七八糟,头顶上唯一还是被里面凿开的小窗正吭哧吭哧地往房间里倾倒外头的星亮灯光,把四个人圈在能见五指之内。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能在监狱里打麻将。 褚嘉树终于在又又又输了一局后崩溃地问另外两个:“你们不是都被关禁闭了吗?这到底哪里像是禁闭室了?!” 完全是两个法外狂徒的游戏厅、私//会所! 【褚嘉树】正大光明、肆意妄为、目无王法地窝在【翟铭祺】怀里找了个舒服地姿势说:“又不是什么正经监狱,这儿世界代码都能跑错,别说一个监狱。” 没有狱警,也没看到什么狱友,褚嘉树就看到了像在在空山里住的俩猴子大王。 【褚嘉树】吊儿郎当地靠着【翟铭祺】,嘴里吃着【翟铭祺】喂的颗糖就要过去索吻。 【翟铭祺】侧头目光扫到了,自然地转过去亲了一下。 褚嘉树摔了牌,侧头看翟铭祺,“他们好过分。” “他们是不是有病。” 牌局到了后半场的时候慢了下来,【褚嘉树】叹了口气说想抽烟。 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瘾,褚嘉树不赞同地看过去。 月亮灯清泠泠地照下来,【褚嘉树】如愿地从【翟铭祺】的口袋里找到了最后一根,点火吐烟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着天花板,眼睛被外头的光晃得睁不开,说:“小褚,你们等会儿出去了给我带包烟?” 褚嘉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等会要出去,出去又要去哪儿,但是拒绝得非常流畅:“不。” “糖也行。” “我是给你进货来了?” “一个人不说两个人的话,跟自己客气什么。” “……” 【褚嘉树】倒也不气,他自顾自地跟【翟铭祺】把牌收拾好了,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打牌打了个心满意足,他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摸出自己扔去一边儿的正事想起来,他稍微坐直了些。 “不是想知道这想知道那的么,问吧,我现在心情好,一个个回你们。” 天太暗了,他们看不太清在这床上其他三个人的脸,声音像是在打球一般在几人间传来传去。 褚嘉树最先问:“李明亮在哪儿?” 【褚嘉树】倒是惊讶了几分,他说:“我以为你会先问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褚嘉树说:“这也很重要。” 【褚嘉树】无奈摇了摇头,撑着下巴说:“好吧,在隔壁狱房里呢,他跟你们不一样,他只有一个自己,只能真实地留在这里。” 褚嘉树愣住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和你们讲吗?改变命运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们的代价正在这儿呢,他也有,”【褚嘉树】敲了敲烟,火星在暗中闪烁,“我们的时间不管倒退重来多少次,世界上都只有一个李明亮。” 更细的东西【褚嘉树】没有多提,他坐在床畔,目光始终停留在褚嘉树身上。 他又忍不住地在感慨:“你看着被养得真好,倒是不亏。”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的,讲一半留一半给褚嘉树气得跺脚。 褚嘉树没接这句话,担心比不耐更胜几分,“那他在这里多少年了呢?” 多少年……? 【褚嘉树】看着远方,伸出一根根手指数……他把那张剃了光头憨厚老实的脸在记忆里一页页翻过,“四五年吧。” “我们在这儿了多久,”【翟铭祺】补充,“他就在这儿多久了。” - 像是被计算好了时间,紧关的大门突然被癫狂地敲响,外面像是犬吠。 【褚嘉树】和【翟铭祺】看着都很淡定,前者不紧不慢地讲最后一口烟毁尸灭迹,后者从从容容地把麻将藏进床缝。 “宝贝儿们,时机有点不太对了,看来你们的那些问题只能下次回答你们了。” “你们可能得先走走,不然到时候让人见着咱们四个,怀疑自己精神病可不好了。” 正说着,【褚嘉树】还扭头问【翟铭祺】:“这禁闭室咱要不要再续两天?” “也行。”【翟铭祺】正在把墙上凿下来的砖给补上去。 不是,两人搁这儿住酒店呢。 褚嘉树头疼地插话进去问:“等等,我们两个人怎么出去?” “哦,”【褚嘉树】简短地分了个眼神过来,敷衍道,“你们直接穿墙出去就行了,反正也不是真胳膊真腿。” 话正说着呢,外面拧动钥匙的声音愈加大起来了,褚嘉树顶着一脸问号试探地穿墙。 看着一只脚真能直接跨过去的诡异画面,褚嘉树震撼回头想问【褚嘉树】他这半人半鬼的怎么去给他进货。 结果刚一回头,就看到【翟铭祺】已经抱着【褚嘉树】的腰,【褚嘉树】坐在【翟铭祺】大腿上,正在低头吻他。 褚嘉树:“……”这监狱住着是性//压抑吗? 不小心看到翟铭祺:“……”两个人是一点都等不了吗。 【褚嘉树】勉强从一个短暂的吻里抬起头来,下巴搁在【翟铭祺】的脑袋上不解:“怎么还不走?还有事吗。” 第136章 “没事了。” 褚嘉树面无表情地把身边翟铭祺一把拉着穿墙而出。 “你们做吧,我去给你们买//套……啊不是,买糖。” 第106章 替我活下去 大半夜的,天都没亮,两个被赶出来的游魂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晃悠出来。 平坦的土地上一波一波地袭来风,吹着游走在监狱之外的他们两个人,从禁闭室墙壁出去的地方,跨过一小段长廊,再穿过带电的铁丝网,就到了监狱外面。 广阔的天地,可以肆意打滚的旷野。 “你说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意思?” 褚嘉树环胸走着,夜色温凉,微风徐徐。 都说自己最了解自己,可经过这么一晚上的折腾,褚嘉树实在是有些摸不准。 拖时间、故意扯开话题、掐着点儿才让他们问几个无伤大雅的东西, “跟两个想方设法多玩一会的小孩儿似的。”褚嘉树说。 “猜不到。”翟铭祺郁闷地捂着脸嘟囔,一步一步地跟在褚嘉树身后。 一双手从褚嘉树身后绕过来,沉重的身躯,皮肤带着火烧的温度,压在褚嘉树的身上。 他抬起手来扣住从他两侧肩膀处垂下的手掌,两个人的身量相当,叠在一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诶,我刚看到路过一个电视上显示的时间。”褚嘉树晃儿郎当地说。 “什么时间?”翟铭祺问。 “七月十五——”褚嘉树想到自己这个样子,侧过脸翟铭祺跟前做了个鬼脸,“鬼门开!” 翟铭祺也面无表情地翻白眼吐舌头。 几秒后,双双破功笑了出来。 “多大了,还这么幼稚。”翟铭祺把跟前的脑袋拨开,他摇摇头,“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正说着话的,两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眼前丝绸般顺滑的月色落下,恰好倾倒进一片花圃里。 是正对着禁闭室的那扇小窗的,对着那一截短窄的铁丝网角落,是一片开着金灿灿向日葵的土地。 就在他们跟前。 “为什么六岁那年你要我给你编向日葵?”翟铭祺突然问。 褚嘉树没有说话,六岁和二十六岁之间隔了有二十年,他想要记住那么小的时候的想法,实在是强人所难。 只是他的记忆向来糊涂又混乱,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情,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看到这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像是见了无数次的花圃,他觉得,可能是监狱的颜色实在是太单调了。 “因为想越狱吧。”褚嘉树晃了晃翟铭祺的手,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他跑过去,宛如夜色里的一头猹,一头窜进那向日葵丛里就不见了踪影。 “诶——你又发哪门子疯。” 翟铭祺拔腿追了上去。 - “你还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吗。” “记得。” 他们的记忆乱七八糟,偏偏这一世许多东西阴差阳错记得大差不差。 两人并排躺在干燥的泥土上,那半个手掌大的花瓣遮着他们,对方的脸也掩藏在这样的朦胧之下。 其实那不是段什么好时光,没有什么好活头,人生尽毁,出去了也没有什么盼望,也不如一了百了。 “我就想着如果有天事情都结束了,我们……” 褚嘉树笑了声。 翟铭祺接了话头没忍住跟着笑说:“我们一起去滑雪?” 滑雪、滑雪。 寂静的向日葵花圃里传来两道不分先后的笑声,褚嘉树拍了翟铭祺胸膛一下,叹气:“这就不像是一个好的flag。” “每次一说完,就是不好的事啊,一堆堆、一堆堆、一堆堆……”全涌上来了。 褚嘉树闭了闭眼睛。 为什么这么想去滑雪呢。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褚嘉树语气柔软,一字一顿,“我是说,我们那辈子的第一次。” 真正意义上的,他们第一次见面。 “是在滑雪场,”翟铭祺勾起褚嘉树的指弯,“我当时想,这是哪里来的人,长得好漂亮,说话也风趣。” “你见色起意。” “嗯,我见色起意。” 真正的缘分,等不及日久生情。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猝不及防的心动,这就是他们开始。 夜半的水露最是温凉,褚嘉树摸准了翟铭祺的位置,他爬过去了些,安静地伸过手去抱住了他。 他们明明是这么长大的。 褚嘉树感受着这个欠了好久的拥抱。 “翟铭祺,”他轻声地喊了句,好像是呢喃。 “嗯?”翟铭祺回应。 “那我们呢,你有想起来了吗?”褚嘉树看他,声音很低地压下去,几乎听不见。 翟铭祺听得只干涩地眨着眼睛。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能应声,“一点点。” 他想起来了,但是不多,往事蒙着一层淡淡的纱,他看不清楚,但是盛满的情感已经憋不住地穿过这层纱溢出来。 他感觉好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悲伤想要淹没他。 “没事儿,”褚嘉树摸了摸翟铭祺的头,“没事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睡不着,半夜做噩梦,你怎么哄我的么?” “我哄你睡,睡一觉吧,睡起来了就好了。” 褚嘉树低声说着,睡一觉就是明天了,今天过去了,明天也很快地来,很快就结束了。 他们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贯穿三个世纪。 “从前的每一世,我们甚至没有活过三十岁。”“如果人生三万天,我们连一半的一半都没有过够。” 所幸,他们今天能够走下去。 “月儿弯,风儿摇,小娃乖乖上困床,”褚嘉树抱着翟铭祺的头,轻轻地摸着那个比记忆里更宽阔的脊背,“困啊困,摇啊摇,梦里去见金明堂……” 谁也没有说话,褚嘉树手指一寸寸地数着翟铭祺背后的脊椎骨,无声地睁着眼睛洇了一滴泪在对方的衣领上。 你知道吗,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保护你。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我只是喜欢你。 褚嘉树平静地想着。泪痕贯穿伤疤。 爱情不起源于性,而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 “我猜你一定也会想念我,也怕我失落在茫茫人海——” 抑扬顿挫的音调呕哑嘲哳难为听地响在角落的一间房间里,空旷得甚至还有回声,越走近越动情,不说有没有在调上,感情是非常的充沛。 不知道这是天什么日子,夜里还荒无人烟的坝子这会儿稀稀拉拉地站了些人在晒太阳。 褚嘉树带着满身草籽土色扯着翟铭祺往那间最末的房间去。 穿过灰色的墙,和床上以手做麦悲情唱歌的李明亮打了个照面。 “我一听这声音就是你——你的脸怎么也?” 褚嘉树说到一半的话截在口中,李明亮脸上的一只眼睛。 只一双眼睛能看,主要是这地方黑咕隆咚的,就剩下那角落里窝一堆红宝石闪着。 褚嘉树还以为李明亮搁这儿蹲大牢也这么潇洒,凑近一看热火气往他脸上一冲才知道是火星子。 “你这干啥呢?” “烧纸,不七月半么。” “你搁屋里烧啊?” “这儿不有窗么。” “这儿不是监狱吗?” 褚嘉树真不明白了,又是打麻将又是烧纸的,这监狱到底是哪儿来的草台班子。 怎么人人都在这儿为非作歹,为所欲为。 “给谁烧啊?” 李明亮摸了摸眼睛,他说:“狱友,前些日子死刑走了。” 褚嘉树:“……” 几人又重新围坐在床上,褚嘉树脸色复杂地撑着床,歪头看着李明亮。 “你们应该见过这个世界的你们了吧。”李明亮说,“我一来这儿,你们就进了监狱,我没法子,想办法也跟着进来了。” 他寥寥几句交代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也甭担心冼保宁那姑娘,”他像是总知道褚嘉树在担心什么似的,先一步给出答案,“临走时师傅给她那个机器人留了东西,她做了她该做的,自然就回家了。” 褚嘉树问他:“你的眼睛怎么了?” 李明亮顿了下,他似乎是没想到褚嘉树会问他这个。 “哦,这个啊,不碍事,”他嘿嘿一笑,“我眼睛大有用处呐,我这眼睛生的好,谁见了不说声漂亮。” “褚嘉树啊,”李明亮语重心长,“我们这个世界呐,人与人之间是有能量存在的,一个人的能量装在他最重要的地方。” “而我的眼睛,最漂亮了。” - 褚嘉树踱步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几秒后,敲了敲。 他从李明亮那里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算命的人都爱搞玄乎,他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这里。 第137章 李明亮说,有些事情,还是让【褚嘉树】亲自告诉他。 褚嘉树听不到紧闭室里面的动静,特意等了几分钟后再穿墙进去,却只看到了【褚嘉树】一个人。 头顶的那块砖也被补上了,严丝合缝的房间里透不出一丝光,褚嘉树缓了好几秒才适应了这黑咕隆咚的环境。 【褚嘉树】就坐在那床上,正朝他招手说:“来,到我这儿来。” “陪我坐两分钟。” 褚嘉树在他旁边坐下。 不知道是哪里在漏水,滴滴答答的是这里唯一的声响,褚嘉树感到肩头一重,是【褚嘉树】把脑袋落在上面靠着他。 “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会来这儿。” 【褚嘉树】拍着褚嘉树手,一下一下。 “其实我不像你,我没有记忆,”【褚嘉树】的声音和缓,像是一条住在土地缝里安静淌过的河,“我就像是一团预先安排好的数据,按照代码运行着。” “安安分分长大,爸妈总是忙工作,房子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到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褚嘉树】说。 “十八岁,第一次遇到他。”褚嘉树轻轻地补上了那句话。 “是啊,”【褚嘉树】带着褚嘉树一起往后倒,背靠在了冰凉的石墙上,“那天的雪下得真大。” 【褚嘉树】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滑雪场半夜开着的灯刺透在雪地里,半夜飞舞的雪花,茫茫,像是一场盛宴,宁静和没有人的夜晚,他看着。 这一场铺天盖地的盛宴。 “好像要淹没我了。” 那天的【褚嘉树】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他的滑雪板。 大雪封路,游客们被迫困在了雪屋里过夜,他恰好和【翟铭祺】挤在一张桌上,共用一壶热茶,他们出去到安全的地方比赛滑雪。 滑了一整夜,非要分出一个高下来,等到第二天封禁解除了,两人还想再打一架。 那是他们最纯粹快乐的一天。 “我那个时候就想……” 【褚嘉树】安静了十几秒后突然笑了一下,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想,要是一辈子是这样就好了。” 褚嘉树心知肚明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像是上天降下的命运,要他喜欢翟语堂,要他坏事干尽。 “怎么会这样呢,我想不通。” 【褚嘉树】来到这监狱里面仍旧想不通,他不解地笑了声:“我要求又不高,我就想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像个普通人一样很难吗?” “怎么总是给我设一道坎、一道坎、坎坎坎的,”【褚嘉树】眨着眼睛,“要摔死我啊。” “后面来这儿,才有了记忆。”【褚嘉树】不可思议地一摊手,“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就一书里的角色,书里要我怎么我就怎么。” 那不胡闹么。 - 【褚嘉树】打了个响指,一团莹莹的光出现在他手上,褚嘉树很难看清那是什么,却又在一两秒内看到许多的东西。 “我解释不清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褚嘉树】把东西展开,将两人的脸照得清晰了许多,“用个小说的词,暂且叫做世界意识吧。” 这一刻,他像是个给小孩子讲道理的长辈,条条点点撕得清清楚楚,瓣碎了给褚嘉树讲清楚来。 “事情其实特别简单,我给你打比喻,假如咱们世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这一团糟的生活——就像是这世界生了病。” “那些乌七八糟的小说本来好好的,但要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就成了那癌细胞。癌细胞扩散替代了咱们的生活。所以我们没了地方活着,世界意识也被挤出来。” “癌细胞要占了这地方,世界意识也不能乐意啊。” “这世界呢……就像李明亮说的,人和人之间是有能量的,世界意识也有。” “只有把癌细胞消灭了,好的才能继续。我们这个世界已经被病毒彻底侵染了,全乱了套,就只能靠世界意识的能量让咱们的世界重启。” “重启也没用,病毒还在原地方等着呢,世界意识就顺着漏洞找到了我。因为我过得最坏,我死也不甘心。” 【褚嘉树】看着手上小小的东西。 要把坏的耗走,一辈子不行,两辈子也不行,【褚嘉树】垂眼看着褚嘉树,“我通过世界意识,把记忆送给下一辈子的我,我就知道我是个倔驴,非改了那狗屁的倒霉命运,够我耗的。” “所以第二世的我们最惨。” “再然后就是你这一辈子。” 褚嘉树怔怔,他嗓子像是被掐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缓了一会儿。 他问:“所以我们能改变大家的命运,所以我们能来到这里,所以……”世界不能倒流,大家都还活着。 “是因为那什么癌细胞被我们这几个疯子快薅没了。”褚嘉树无语地骂,“草台班子。” 【褚嘉树】摸了摸褚嘉树的后脑勺:“癌细胞也是有限的,我以为这就够了,没想到还差一点儿。” 我本来以为我能给自己一个彻底完整的一生的。 “你想活成什么样子呢?”【褚嘉树】抱歉地看着他。 褚嘉树回望过去。 他们是一个人,他们有同一个愿望。 “我想活成我自己的人生,”褚嘉树一字一顿地阐述,“只要是我的,那就够了。” 他盯着【褚嘉树】的眼睛,心想要是这辈子还不行…… “怕什么,等以后,大不了我也来地狱找你玩儿。” 褚嘉树执拗地抬起头来看向【褚嘉树】,认真地凑近跟他说。 【褚嘉树】听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摸了摸褚嘉树的脸哑着声说:“不来。” “你不来。” 他搓着褚嘉树的两边脸颊:“好好活儿着,替我活下去,长命百岁。” 【褚嘉树】眼睛明亮地看着他:“我是让你就算死,也是要寿终正寝然后上天上当神仙的。” 第107章 他的人生该遍地开花 “出去以后,替我去看看向日葵吧,那颜色艳丽,好看的。” 【褚嘉树】摸着褚嘉树的脸,他说。 - 那团被叫做世界意识的莹莹光色被拢进了褚嘉树的手心。 “就把这个带回去,其实这么算起来,倒也刚刚好。”【褚嘉树】自言自语。 褚嘉树捧着个烫手山芋,他僵着一动不敢动,“什么刚刚好,什么意思。” 【褚嘉树】安静地看着他。 褚嘉树总觉得还有许多事情要问,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尘埃落定。 “那你们怎么办?”褚嘉树颦着眉,眼睫颤一颤。 什么我怎么办,我就是你,你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褚嘉树】这样说。 “都说了啊宝贝儿,时间倒流,世界重启。”他包住了褚嘉树的手,眼神弯了弯,“我们就在你手里,这里的我们,下辈子的我们,都在这里。” 用他们这里最后的能量,去把停滞不前的世界带动起来,让生活重回正轨,让生命向前流动。 “你们回家,好好长大。” “我们已经二十六岁了。”褚嘉树的眼泪顺着眼角悄无声音地在黑暗里流淌。 【褚嘉树】捧着褚嘉树的脸摇啊摇:“好啦——” 他说:“别哭。” “不哭啊,”【褚嘉树】鼻尖凑过去蹭了蹭。 “那是我说错了,”【褚嘉树】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拥抱,“那就快点结束,重新开始吧。” “坏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以后就是我们新的一生了。” - “他们走了?” “嗯。” “怎么不多留几天。” “陪了我们谈了一晚上闲,打了场麻将,够了。” 【褚嘉树】拿出好不容易让褚嘉树给他带的烟,靠在墙上拢着点燃。 另一边【翟铭祺】慢悠慢悠地走过来,目光说不清是落在【褚嘉树】嘴上还是嘴上的那支烟。 “别想了,好不容易才托那小兔崽子给我的带的,就两支,多了没有,”【褚嘉树】咬着烟吐槽,“也不知道怎么过的这些年,怎么养出这么个死板的性子。” 话说得不好听,眼睛又满满的是掩藏不住的笑。 说完他又目光幽幽地看向【翟铭祺】问:“是不是你干的,谁知道你那一世干了什么。” 【翟铭祺】没应这莫名甩过来的锅,只是笑着摊手朝【褚嘉树】要:“别说了,另一个我直接不给我带。” 【翟铭祺】大概能猜出原因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是个死恋爱脑,满脑子想的是他对象。还是我更了解你一点。”【翟铭祺】说。 “恋爱脑说谁呢?”【褚嘉树】看他,拿着人的手往自己裤子口袋摸。 【翟铭祺】被【褚嘉树】往下带的姿势摸出了那支仅剩的烟。 他自然地含进嘴里,侧头朝着褚嘉树含着的烟去,火星在晦暗的光色下明明灭灭。 第138章 “借个火,宝贝。”【翟铭祺】重新抬起头,朝【褚嘉树】笑。 【翟铭祺】这才慢悠悠地回答了【褚嘉树】的那句反问:“恋爱脑是我。” 打了几句没意思的嘴仗,两人安静地依靠在监狱的墙上。送走了那两个人之后,这里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翻飞的墙皮,虚化的栏杆,闪频得一卡一卡的狱警。 【翟铭祺】盯着黑暗中闪烁的橙红色火光发呆。 之后在烟雾中缓慢地伸手将烟拿走,他低下头去说:“宝贝儿,抽完这根,我们戒烟吧。” 借着火光,他们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 【褚嘉树】笑了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烟掐灭。 他蹲下去把一侧抽屉里的藏的烟盒抖落出来放进【翟铭祺】手里。 【翟铭祺】捋了把【褚嘉树】的头发,弯下腰来亲了亲他散发着沐浴露味的额头。 【褚嘉树】就在这个时候笑着咬了口【翟铭祺】手指说:“我们还有以后吗。” “我们没有以后了。” 他手掌轻轻拍上了【翟铭祺】的脸。 翟铭祺黑沉的眼睛盯着人看,似乎碎着笑意,“好吧,这次是真的要死到临头了。” “那还要一起下地狱吗?” - 【褚嘉树】看着那双眼睛,好像穿过时间的长河,看到了一些属于他们年轻时候的片段。 那应该是个万物初生的春天,满目的绿色,将要绽放出一个生机勃勃的夏天的片刻。 翟铭祺坐在房间窗台的地方,自己则是站在他身前,第一次被心爱的少年亲吻了眼睛。 看着是好年轻的时候,和窗外掺着泥土芬芳的树根般蓬勃的年纪,【褚嘉树】听到那个时候自己的声音。 “该我了吧。” 褚嘉树弯着眼睛等到眼皮上的那温热的触感缓慢地离开。 “那我可以亲一下你吗,翟铭祺?” 微风习习,顺着缝隙穿梭他们其中,吹起他们耳边的碎发和书桌上翻飞的书页。 褚嘉树抱着翟铭祺的脖子闭眼吻了上去。 【褚嘉树】暂时没有回答【翟铭祺】那个故意的、带着玩笑般的问题,他带着【翟铭祺】往外走。 他们已经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铁丝网里许多年了,从他们最年轻意气风发的时光到现在。 漆黑的禁闭室,不太美味的饭,看不到一点绿植的荒地,这里是他们单调无聊的五六年。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了洗手间的一面镜子,映照这里被毁了的一张脸和荒芜的牢狱。 【褚嘉树】带着【翟铭祺】飞快地跑起来,他说:“如果真的有来世……” 他低下头,喃喃:“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不要过这样的人生。” 他想健康地长大,有几个朋友,会参加各种比赛和集体活动,去当闪闪发光的主持人,会和朋友约饭滑雪,会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快快乐乐,会好好长大。 再漂亮地变老。 他回头看了眼【翟铭祺】,心想,还有爱的人在身旁。 他的人生就是该遍地开花的。 - 从禁闭室出去的路,他们路过了许多的人,脸上贯穿着刀疤,手上提着盒香皂,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头,大家都沿着这条晃晃悠悠的走廊往外走。 他们有的赤着脚,有的穿着皮鞋,有的穿着运动鞋,却都在此刻平等又自由地穿过这条充满着不公和坏命运的路堂堂正正地踩在被阳光直射的土地上。 天地开始颠倒,太阳胡乱来凑热闹,暖和的风拂过他们的脸庞,脚下的杂草沙沙作响。 一步、两步、三步……【褚嘉树】紧紧握着【翟铭祺】的手,他们穿过了那个虚无的铁丝网,从荒地走向了杂草丛生的泥土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包裹着他们。 他们经过了坟堆,路过了那个被遗忘的角落,看到了熟悉的禁闭室的背面,他们终于穿过了一层层拦着他们的东西,来到了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前。 【褚嘉树】呆愣愣地看着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说:“以前,我在里面看的时候,总觉得这里是很壮观的一片,感觉望不到尽头,像是被希望托举着。” “原来也不过是一块小小的花丛。” 就是真的很亮,阳光像是埋葬在了这里,发出了麦芒一样刺眼的颜色,热烘烘地照着他们的皮肤,是要把骨头都熏酥软了。 他们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贯穿三个世纪。 所幸,他们今天能够走下去。 “我们好勇敢。”【翟铭祺】说。 “翟铭祺,这是我们的happy ending吧。” 褚嘉树笑着说完这句话后,他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远方的向日葵,头顶上的太阳高照,金灿灿的花夺目得刺眼。 他在思考一个回答。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他们的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这片向日葵,他用手碰了碰,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细腻的花瓣,他在这一刻,好像是终于想通了。 “翟铭祺,”【褚嘉树】在他耳边喊了一声,牙齿轻轻咬伤对方的耳垂,“我们下辈子见。” 我们不要下地狱。 “好。” 我要和你回家。 “我们去滑雪。” 我们好好长大。 “我们下辈子早点见。” - 【褚嘉树】最后在监狱几米远的土地上,眼前是那片如烈焰般金黄的向日葵花,他与【翟铭祺】肩并肩坐在湿润的泥土上。 风空旷地过,栏杆内外的草叶飞动。 他们安静地闭上眼睛,他们太累了,坐着不动,像是陷入一场最好的美梦。 第108章 他们早该幸福了 时间像是化成了一道飘渺的隧道,暗无天光。世界又在下一刻幻化成了许多种闪烁的颜色,搅浑铺散开来,成了一副浑浑噩噩的画。 褚嘉树伸手挡了挡眼睛,他看到了一束朝他直射而来的光。 晃来晃去,像是手电筒,眼前的光景逐渐清晰,他飘荡在天地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曾经的人间,俯视着有关于褚嘉树的一生。 黑黢黢的路,那是第一世他一个人大半夜的开着车去大雪山里的时候,路上很黑,只有车灯照亮的地方狂舞着雪花,地上还有着车痕。 那辆车开了很久很久,停在了一座坚实的小木屋前,火光明亮,褚嘉树看见自己走进去了,推开门冲着另一个熟悉的人笑。 房间里火烧得噼里啪啦,热腾腾的红茶在他们手心冒出暖和的热气,褚嘉树站在窗外窥探着这一夜短暂的邂逅。 时间很快地又往前推动,褚嘉树跟着走,手上那团莹莹光色愈加的明亮,他看到了时间又到了第二世,春风和煦的午后,十来岁的自己趴在窗台前的书桌小睡。 旁边放了一沓纷飞混乱的草稿纸,褚嘉树走到了自己的旁边,没有惊动他。 褚嘉树看到了熟悉的信纸,和死亡邮件一模一样的纸张,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写过,就像是洁白无瑕的未来。 他站在那里等啊等,没有等到什么人来,也没有等到上面的字出现。 褚嘉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侧头看了眼自己宁静美好的侧脸,又看了眼窗外鸟啼花开的春天。 他拿起了桌边的笔,在那张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我叫褚嘉树,是一本团宠文的恶毒反派】 - “我当时不能否认我曾经爱过一个人。”翟铭祺眉眼下垂,自言自语,“即便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到头来发现,原来不过是在周而复始地爱上同一个人。” 翟铭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替十七岁的自己打开了窗户。 灌进来的像是六月份的风,分层的口感,是青春的尾巴,有太阳的温暖,还有小孩子爱吃的奶油香气。 他看着那时的自己打开日记本,将一张陈旧的校园卡小心地夹在里面,上面模糊的像素人却笑得明晰灿烂。 想也知道这张卡又是哪个粗心大意的家伙丢的。 翟铭祺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把那张写满了字的死亡邮件悄悄地放在了桌角,本来想去摸摸他的脑袋,指尖却很不讲道理地穿了过去。 他僵了僵,看着那时候的自己。 一个纸团把他打回神,翟铭祺如梦初醒地回过头。 静止的画面在这一刻流动了起来,褚嘉树打了个响指,从窗户那边利落地翻进来。 “别傻站这儿,该走了。” 翟铭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时候看到本尊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心情, 他伸手抓住了褚嘉树的那只手。 褚嘉树回头看了他一眼,任他抓着,趾高气昂地问他:“什么表情,想起来了,我们的第三世?” 翟铭祺手抓得更紧,他把褚嘉树拉得离自己更近,语气甚至有些迫切地说:“还没有,但是我肯定很快就能想起来的。” 第139章 褚嘉树还是不正眼看他,敷衍地点头,“哦,那好吧。” 两人周遭的景色还在变换,从第一世走到了第二世,褚嘉树手里的那团莹白将两人逐渐包裹住。 他们站在原地,翟铭祺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景色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话听起来有点突然,但褚嘉树一想到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后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从第一世,到第二世,翟铭祺想,还有他被模糊掉的第三世。 “只是喜欢吗。” 褚嘉树转过身一把捧着翟铭祺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神情严肃,义正言辞:“翟铭祺,我跟你说——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们一起长大,十几年形影不离,从家里到学校,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们是最亲密的人不是吗?” “我们是把互相养大的人,我把你养大的,你也把我养大。” “翟铭祺,你该爱我。” 翟铭祺听闻后,笑出声,站在虚无的边界线上点了点头:“嗯。” “以前我认为这个词太沉重。”翟铭祺摸着褚嘉树头发,他的目光缱绻。 “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去说这个字,我十几岁的怦然心动只是一时冲动的喜欢,我冲动了三四年,那份喜欢没有熄灭,没有更灼热,只是被我习惯,然后到现在。” “我们许多年,那捧火终于把我不开智的脑袋烧开了。” 褚嘉树觉得这么煽情的画面,他听这话真的想不解风情地笑出来,心想这不是更倒霉了么。 “你到底会不会说情话,我回去也给你买顾哥同款情话大全。”褚嘉树闷闷地说。 “好。”翟铭祺倒是答应得很好。 他伸手抱住了褚嘉树,把脑袋深深地埋进褚嘉树的颈窝,这是他们最常拥抱的姿势。 在这样熟悉的姿势里,翟铭祺自然而然地开口,说出了那句迟来了很久的告白。 “我很爱你,亲爱的。” “我爱你。”他重复地呢喃。 褚嘉树吻上翟铭祺的唇角。 他们早该幸福了。 - 他们听到了悠长的钟声。 天色悠蓝,空气清爽,一眼过去是满片金黄稻田的影子。 褚嘉树和翟铭祺是在一张长长的条凳上睁开了眼睛,他们坐的很近,耳边是一道陈旧的嗓音在讲泛黄的从前。 手上还发着烫,他们低头一看,发现是被塞了俩拳头大的红薯,蜜色的芯子沿着破开的裂口透出来,院子里弥漫着烤红薯的香气。 “他们回来啦——陈清陈清!” 褚嘉树被这一嗓子喊回了魂,他抬眼去看,房间里就看见陈君知推窗探出个脑袋来。 他们身边还是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她囫囵往嘴里塞了红薯跳起来朝着门口的陈清挥手。 屋里的陈君知穿着小皮鞋出来,踩得木质地板当当响,她第一个迎出去接过了陈清手上拿的不知道属于哪个年代的雪糕。 热热闹闹的一群人把这院子都住活了,陈清朝着褚嘉树他们点了点头,第一句话就是:“看着状态不错,需要现在送你们回家吗?” 她看起来对于褚嘉树他们这一路的奇遇全然不感兴趣,倒是陈君知眨着她那双漂亮还涂了眼影睫毛膏的眼睛好奇地看过来。 满眼写着想听的蠢蠢欲动。 陈清轻描淡写地看了身边的陈君知一眼后,不动声色地又朝褚嘉树两人改了说辞:“但如果不着急的话,在这里稳两天再走也好。” 褚嘉树倒没在意这个,只是他环顾一圈,第一件事是向陈清问起一个他没见到的人来。 “我们走得匆忙,李明亮……没有一起回来吗?”褚嘉树问陈清。 院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停滞。 只有陈清的目光依旧沉静,她似乎是毫不在意这样一个人的去向,她正低头擦拭着一个浓厚木箱的盒子说:“不知道。” 不知道? 褚嘉树愣在原地,手上的烤红薯还躺在他手心热热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陈清停下了动作,她把那个盒子交给了褚嘉树,“这是他要走的路。” “他当初把他的命要在他自己手上,那么也就没人会知道他会去哪儿,又会待多久。” 陈清语气很淡,她看着褚嘉树说:“就像你们要改变命运,他也一样。” “只是你们与他不同的一点,你们在原来的世界留了根,李明亮他孤身一人罢了。” - 他们还是在这个黄土朝天的年代待了许多天,出于某些原因,他们也没有很急迫地想走。 房间角落里是陈君知和他们一起画的风筝,他们昨天下午趁着风大,被吆喝着出门一起玩去了。 那侧还有陈君知编的手工花篮和风铃,一个吊在床头一个放在桌尾,凳子的筐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了些黄油烙饼的饼渣。 门外是悠扬的笛声,泥土是润的,天地间被蒙上层细腻的雨雾来,褚嘉树掀了帘子,看到院子里的那方木檐下坐了一个人,笛声正是从那儿来的。 翟铭祺在房间里午睡,褚嘉树悄声地掩了门,把帘子放下来冒着小雨走进了那处。 陈清兀自奏着低沉的音调,耳侧还有沟里水声哗哗的响动,褚嘉树瞥见陈君知躲在角落的躺椅上摇一摇,一本看着像是九十年代末的书盖在她脸上。 “喜欢这里?” 笛声停了下来,陈清看向了褚嘉树。 褚嘉树倒是没否认,他伸手接了些雨,这水珠子都清透。天不用点灯,他都能想起昨儿个夜里月亮能把这路照得透亮的光景来。 “该走了。”褚嘉树说。 他把目光眷恋地落在角落那侧的人的身上,陈君知这些天又换了个造型,把一头小卷毛剪了干净,留了个方方正正的齐耳短发。 陈清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罕见地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说:“人各有命。” “我知道,”褚嘉树笑起来,目光满含不舍,他声音很轻,“我只是舍不得。婆婆陪我们长大的。” “她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 陈清第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眼中也有些遗憾也有些犹豫,“我想我是看不见了,你能与我说说么……她那时候还跟你们像这样放风筝?” 褚嘉树说:“放的,过年还放孔明灯。”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个人讲起回忆来是不知道深浅的,褚嘉树目光沉沉。 陈清听得很入神,仿佛是跟着褚嘉树的记忆一同走了一遭,过了很一会,她轻声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好好待她,她最喜欢热闹,放她一个人的话她会不高兴。” 褚嘉树哑然,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人说。 陈清已然读懂了褚嘉树瞬间的沉默,她眼中闪过了某种情绪,像是后悔,许久之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逝者已逝。”陈清说完了这句话,接着道,“还有更重要的人在那边等你们。” “我明天送你们回去。” - 他们离开的时候,去和陈君知道别。 陈君知正赖在房间里扯着两张纸写什么,窗户开着风洒进来,薄薄的宣纸被吹得哗哗响。 她听到门口的动静,闻声看去发现是褚嘉树和翟铭祺后,笑吟吟地说:“怎么了,还不舍得走啦?” 褚嘉树和翟铭祺皆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动。 “怎么一个二个都看着哭丧着脸的,”她过来,踮起脚拍了拍两人的头,“这么大了还不嫌丢人哦。” “好了好了,看完了就该走了,可别耽误了陈清算的时辰。” “回去了还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呢。” 她说着话呢,就被一人抱了一会儿,本来都打算上拳头了,可想到了什么后也任由二人去了。 “还有一会儿呢。“翟铭祺说。 房间里宽阔,他们继续坐在那里,还想要听陈婆婆讲讲她的梦想,讲讲她的故事,想听她的从前,想窥见他们不曾见过的以后。 就像是他们躺在院子里的草席上,看着满天星星的前几个夜里一样。 陈君知却不讲了,她笑意盈盈,说是要去厨房做烙饼,这是她唯一会的拿手好菜,每回褚嘉树和翟铭祺吃得都很开心。 “你们以前吃过没?你们过的那种日子怕是不吃这种黄油烙饼了。你们嫌弃!” 陈君知嘻嘻哈哈地和他们胡话,她说:“我可不轻易下厨的,你们两个小子真是走了好运。” 这个年代的好吃的实在太少了,可是陈君知还是想拿给他们吃。 就在烙饼的这个间房,闲聊瞎扯了些细细碎碎的家常。 “行了,吃了饼就回去吧。” “我在未来再养你们两个长大。”陈君知说着说着,语气慢了下来,她坐在了两个人中间,“听说我没有好好和你们道过别?” 陈君知拍了拍两人的背,似乎在哄未来将会有的小孩:“那我补一个吧,以后就别惦念一个死人啦,活着会遇到更多事情的。” 第140章 褚嘉树眼睛落在了那张明媚张扬的脸上,黄油烙饼的香气悠哉哉地窜,他眼睛红了红。 “好了好了,拜拜,俩小孩!” 陈婆婆说着却是先忍不住,眼眶一红嘴一撇,眼泪串串地往下掉。 “哎呀好烦你们,看看这样搞的——你们故意来折腾我的吧,上辈子欠你们,这辈子十八岁就当婆婆!” 褚嘉树眼里的悲伤反被陈君知这样子冲走,他眼里也闪烁着泪光。 “我们等婆婆陪我们长大。” 第109章 我们回家,我们长大 离开的时候,褚嘉树只拿了一个木盒,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除了陈清亲自画的鬼画桃符,并不能看出这个和普通木盒有什么区别。 陈清却没有更多的解释什么,她只说等他们出去就知道了。 方方正正的木盒躺在他的手心,莹白色的世界意识坐在上面。 他低头看去,那团光似乎也在向上看着他。 行吧。 - 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陈清让他们走的路很黑,没有灯,没有光,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路也是没有的。 黑咕隆咚的让他俩走得糟心抓瞎的。 褚嘉树抓紧了翟铭祺的手,一步一空地往前踏着,四周像是一个没有范围的圆,只有手腕处在发烫,那条忽明忽灭的红线在虚空中起伏。 不知道走了多久,渐渐有光溢出来,像是开箱时裂开的小口。 褚嘉树年纪轻轻,倒是经历了不少的近乡情怯,他踩着那光点一点点地往前犹豫地挪动着脚步,铺天盖地的光色更加的迅猛,冲开那道窄小的裂缝。 从那道小口里,他最先听到的是风声,一阵一阵,刮擦着树叶和尘灰,又像是成长的河浪滔滔。 褚嘉树先是闭了闭眼,耳边的声音就愈加震耳欲聋。 “你叫什么名字啊?” “翟铭祺。” 那道稚嫩的声音从五花八门的噪音里脱颖而出,更加明晰起来,褚嘉树倏地睁开眼睛,看向了那个角落。 一辆灰扑扑的二手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他们眼前,车窗上涂鸦着简陋的向日葵,两个眼熟的小孩在草垛上打滚。 “我叫褚嘉树,你也被拐了吗,你瞧见有大人没,外头是不是着火了?” 翟铭祺本来还盯着红线在看,闻声也与褚嘉树一同扭头。 两个不大点儿的小孩儿跪在漫天雪地里,披着红围巾拜天拜地,窗户里的电视机咿咿呀呀响着“一拜天地——”。 河水的涛声很重,就在他们的耳边,可是红线还在随着那道裂口的光束很快地走,他们愣了片刻,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再飞快地跑起来。 山河、田野、天上的风筝都在他们的眼睛里模糊起来,就成了他们记忆中看不清的样子。 灰扑扑的天空下,曾经的他们悲怆地给母鸡和鸡儿子办追悼会;暖融融的太阳下,他们一层叠一层躺在大石头上呼呼大睡;电闪雷鸣的雨夜,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河滩…… 都说人死了才能看到走马灯,没想着他们活着还有这么一劫。 褚嘉树站在时间的洪流之中,眼花缭乱。 眼前又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情,萝卜头一样的两个小小孩背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书包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一个转头,又看到小小的翟铭祺爬桌边上不知道拿手抓着吃什么,吃得特埋汰。 褚嘉树看了两眼,没忍住发出了一道惊天爆笑。 “哎我说翟铭祺你小时候怎么还吃屎啊!”褚嘉树笑得前俯后仰,“翟铭祺你——” 那看着巴掌大的孩子,嘴巴上胡了一圈黑泥的东西,连手上都有一大坨。 翟铭祺自然地拿手肘卡住褚嘉树的脖子:“我那不是吃屎——” 有病吧,那是陈婆婆的自制巧克力! 下一刻,从房间里窜出的巴掌大褚嘉树加入了战局,乱七八糟地巧克力仗打得糟心,陈婆婆举着扫帚虎虎生威地赶来追着两人满院子打。 “你们两个小狗崽子的——” 呜呜哇哇的各种叫唤此起彼伏,在地面和屋顶来回交替。 翟铭祺的姿势逐渐也变成挂在褚嘉树的背上摇晃着,他贴着褚嘉树的侧脸。 “我好像记起来了一些……我们这一世看着好幸福。” “嗯,”褚嘉树喉结滚动,不可置否,“是。” 浮光掠影,此去多年。 他们踏过的土地像是翻飞的书页,他们躲在柜子里,他们跑在高高的山野间,他们在半夜抱着小小的身体唱着跑调的童谣,他们在半夜抹黑编蓝色的向日葵。 “那个时候我们还小小的,”褚嘉树着看两个在床上的小孩儿商量着拯救世界,却也目光怜惜,“怎么就开始做这么大的事情了。” - 他们还看到了李明亮。 哦对,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是叫李天天。 简陋的木屋里,厨房里是被炖熟飘香的母鸡和砸碎的鸡蛋,房间里是在啃着一本有脑袋厚的英语词典的李天天。 他实在是很瘦的,一双黑亮的眼睛就格外招人了起来。 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跟记忆里的没什么差别。 只是褚嘉树想到了许多年后那双依旧让他记忆深刻的目光——从学校建校榜上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瘦高个,坐在别墅的书堆里吃大闸蟹的李明亮。 几张脸重合在一起,他最后定格在那天围着火烤的夜晚。 泪痕从李明亮的眼角划过,又瞬间被淹没。 他笑着说:“我不帅气,也不漂亮,家里没有钱,也不是大有作为的人,我是出生在山里的孩子。” “可是就是这么平凡普通,没有任何亮眼样子的人也会想要成为不太普通的人。” 褚嘉树视线落在十五六岁的李天天身上,他坐在房间里仰天长背,陈旧的课桌也刻着一个滑稽的“早”字。 桌上翻开的日记本里,第一页用画粗的大字写了一行“读书改变命运”。 光影变幻,从黎明到黄昏,从枝头探出早春到枯枝遍布寒冬。 他们看到李天天醉酒的父亲和赌钱输了母亲在家里对殴,那个承载着小小少年梦想的日记本被他们当作泄气逞能的武器,碎成一片白花花的碎片,漫天将他们淹没。 - 窗外沉沉地落着雨,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珠被翟铭祺接住,扑面而来的水汽和楼下……奇怪的臭味。 这又是去了哪一年…… 两人往窗外看了一眼,好像是褚嘉树十几岁那年弄的什么花,那边陈婆婆还正在鼓励地往上面泼粪。 厕所有水声,他们朝着那里看去,栽花的始作俑者正在厕所边洗脸边嘀嘀咕咕说这次真的要对自己好一点了,扯着嗓子说今天他要旷课。 “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宝贝花拿走。” 这时候才十几岁的翟铭祺再一次被冲入鼻腔的气味袭击,关上窗终于忍无可忍 “养花嘛,来教你一个人生道理,想要漂亮的结果属于你,那么你就也要接受养育它的痛苦。” 翟铭祺不想听他在那儿逼逼赖赖:“你怎么不放你那边去。” 褚嘉树:“太臭了。” 在窗外像个小偷一样偷窥的两个成年人听到这话直笑,眼见着十几岁的翟铭祺转身进洗手间揪住人衣领子要揍人。 “褚嘉树,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太溺爱自己了。” 褚嘉树声音从洗水池里传出来,伴着洗头的哗哗水声:“有么,没有很溺爱吧,我总觉得对自己不够好,争取明天再对自己好点!别扒拉我——” 褚嘉树甩了甩脸,笑着回过头看人,顶着洗后湿漉漉的头发大言不惭。 “唉,我还是需要再努力一点,对自己再好一点,我就是自己的宝贝啊。” 十几岁样的小样子还满脸的胶原蛋白,一双主意很多的眼睛就在巴掌大的脸上眨一眨的。 就是嘴上熟悉的语录像极了翟语堂曾经发给他们看的爱情小说。 翟铭祺把人扯过来,夺过人的毛巾给人擦头:“爱是常觉亏欠是吧。” 褚嘉树说:“可以啊,学习进度又快了,这是看到哪篇酸涩文了。” 翟铭祺插上电吹风:“是深有体会,有感而发。毕竟我觉得我遇上你这日子过得就挺酸涩的。” “胡说八道,明明香甜麻辣。” 褚嘉树说着话,低头欣赏着自己好全了的脚,小声嘟囔着不能再有免费理由地玩电动轮椅了。 翟铭祺不知道这人在叹什么气,只是一听就觉得这人没憋好屁,擦头的力道更大了点。 “学学我,对自己好一点,辛苦了哥?”褚嘉树把头往后仰,撞进翟铭祺的手心里。 “不辛苦,”翟铭祺替人吹着头发,“我是上辈子没少作孽,这辈子让你当祖宗。” 窗外的褚嘉树渐渐想起这是哪个年头了,他侧头失笑也觉得那时候自己欠得慌。 第141章 肩膀上却搭了一只手来,灼热的温度穿透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他听到身后翟铭祺成熟的嗓音。 “那时候年纪太小,又口是心非,”翟铭祺在他脑后轻声细语,“其实当时我想的是……” “想什么?”褚嘉树问。 “想把你养起来,像是那朵花一样。” 漂亮,他养的,他的。 - 他们离开了那里,夜幕降临,周边的别墅开着暖色的灯。 长长的街道,月亮是隐隐绰绰的,红线在四面八方的世界里游荡,带着他们往离家更近的方向走。 他们肩并着肩,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散过步,又好像在这刻看到了无数个他们并肩走的影子。 路过隔壁一家别墅,褚嘉树看到了一个妇人坐在阳台流泪。 这里的距离明明很远,可是他又能恰好地听见她低声的呢喃:“琪琪是我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孩子……错了就错了吧,我养大的就是我亲生的。” “……我爱我的孩子。” “可是怎么会抱错呢。” 几步之后,一墙之隔的安故坐在地上安静地捧着书在看。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朝着窗户的方向望过来。 褚嘉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安故看到了她,只见她伸手过来,他躲了躲,却看见她接住了一片花瓣。 为什么呢,褚嘉树也很想问,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团莹白色的光亮渐渐分离,一点点地剥离开来,飞往四面八方。 其中一团光亮落在了安故和妇人的身上。 画面在他们眼前消散,世界正在重回正轨。 十八岁那年,翟铭祺莫名地被消除了志愿,收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录取通知书,带着空白的记忆一个人带着轻飘飘的行李箱坐了十六个小时到地球的南边。 从那一刻起,褚嘉树和他天南海北,两两相隔。 褚嘉树手上光团越来越暗,像是捧着一朵会在山野间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星光点点,围绕着他们的周野。 黑夜白昼在他们眼前颠倒,记忆的长河在时间的流动下开始混淆。 他们重新看到他们自己小小的身影走在山野间,看到他们夜晚相拥而眠,看着窗外童年的月亮大而圆,细细碎碎的声音是陈婆婆起身给他们盖被子的动静。 “好好长大,健健康康。” 褚嘉树伸手接住了朝他跌跌撞撞跑来的、一个小小的翟铭祺,实在忍不住当着旁边的正主就逗弄起来,抱起来亲了一口那软乎跟脂膏一样的脸蛋儿。 他们走得很乱,有他们小时候,也有他们长大后。 直到褚嘉树手上的莹莹白光最后消失不见,一颗圆润光滑的东西躺在了他的手心。 和陈清给他们的木盒差不多大小,褚嘉树认出来了,这是一只眼睛,正中的那颗瞳孔漆黑明亮,他又一次觉得眼熟。 熟悉的光芒,那样漂亮。 他这次认出来了。 “人与人之间是有能量存在的,一个人的能量装在他最重要的地方。” 褚嘉树耳边回响起那段沉沉的对话,那人总是笑着的,眼睛弯一弯。他从前总觉得亮,这才后知后觉那是总含的湿润泪光。 “而我的眼睛,最漂亮了。” 这是李明亮的眼睛。 迷蒙间,天地最后化作了一场村落、傍晚、稻田、微风和虫鸣。 他们看到冒着大雨朝他们这边跑来的苦爷爷,一路到了小诊所,那里最后是一声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有陈婆婆的一道远呼:“乖乖们诶——” - 褚嘉树恍若隔世地睁开眼睛。 扑头盖脸是真实地铺洒在他身上的暖阳,在长达二十年的光阴后再次聚落在心口的位置,依旧发烫。 手心是温凉的触感,他目光落在了那颗眼睛上,小心珍重地放进了木盒里,还没说什么就被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是妈妈。 “宝贝,欢迎回家。”妈妈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地回荡。 褚嘉树呢喃,太阳晃得他眼前眩晕,脑海中还没从童年里的山月中回过神,他有些似梦非醒地在妈妈的耳边轻声地抱怨。 他说。 妈妈,我真的好像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啊。 第110章听说很爽 天色很暗,公交站牌边摇摇晃晃着两个长长的影子。 褚嘉树倒坐在路边的花坛边上,他抬头想看星星,却始终被一张脸盖住,他伸手张开五指包住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吃吃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响起,褚嘉树长吐一口气不管不顾就要往后的灌木丛躺去。 “诶别,”翟铭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蹲下来无奈,“又闹什么,怎么还不跟我回家啊。” 褚嘉树凑过去,毛茸茸的脑袋在翟铭祺的脖子处滚一滚,他说:“你说话好像在偷偷撒娇。” “嗯。”翟铭祺认下来,“是撒娇。” 褚嘉树眼睛笑眯眯的,他把下巴搁在翟铭祺的肩头上,脑袋晃一晃说:“我好高兴啊,我觉得……我觉得现在特别特别的轻松。” “特别特别的自由。” 从小卖部回来后,两人就被拉着去了当地的饭馆大吃特吃,街口的烟火气真实地触碰着他们,褚嘉树久违地喝了许多酒。 时间滴滴答答地开始往前面走,他们手牵手时是温热的皮肤,柔软的触感,没有电流。 褚嘉树手指一根一根地去触碰着翟铭祺的掌心。 “好好的,我们可以牵手了。” “嗯。” 翟铭祺去抄起褚嘉树抱着,这条路黑乎乎得看不清路,看不清脸。 褚嘉树只有靠着手去摸着人的轮廓,鼻尖下是麦甜的酒气,呼吸交错。 他感受到翟铭祺亲了亲他的脸。褚嘉树笑了一声,伸手就这这个姿势扣住翟铭祺的后脑勺,揉了揉人脑袋,抬头亲了上去。 “好晕……”褚嘉树含糊不清地说,眼睛却努力地睁着去看面前的人,要一次性看个够。 翟铭祺没说话,只是自己把头往人跟前更近地凑过去,贴上了他的脸。 “还听得清我的话吗?”翟铭祺轻轻在褚嘉树耳边低声问了句。 面前的人像是已经彻底醉过去了,看起来是没什么清醒意志的,翟铭祺就当他真的醉了,开始小小声地讲话。 他抱着褚嘉树晃一晃的,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衣料摩挲着,“褚嘉树,你知道吗,其实我特别害怕。” “我怕我记不起来我们的从前怎么办,你那么想我记起来呢。” “如果记不起来的话……你又怎么办呢,”翟铭祺蹭了蹭褚嘉树的脸,“对你也太委屈了吧。” “你一个人的那些年又怎么过的呢。” 没什么人的街道里,翟铭祺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这算是他们安定下来的第一场谈话,也不算是谈话。 顶多是他对着一个脑袋糊涂的醉鬼小心翼翼的独白。 他觉得特别不公平,翟铭祺皱着眉头,像是悄悄地在给怀里人打抱不平:“怎么什么事情都要找你啊。” “小时候那次也好,这次也好,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去做……” 说是抱怨,但抱怨谁还不清楚,那张嘀嘀咕咕的嘴一直在褚嘉树侧脸蹭来蹭去。 翟铭祺还腾出一只手捂住了那只褚嘉树正对着他的耳朵。 “你把我当什么啊,宝宝?”翟铭祺低声道。 褚嘉树耳朵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什么原因,红得可怕,他似乎是无知无觉地蹭了蹭翟铭祺的衬衫。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吵架的谈话么,我说,要是瞒着我一个人涉险的事情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说我会生气。” 翟铭祺对着醉醺醺的人念念叨叨,把说不出的害怕,自责,一句句给褚嘉树扔过去。 但手上又把醉鬼的耳朵捂得正正好好,没人能懂他在干什么。 “……我说完了。” “我不用你哄,我只是想说一下,这一晚我说了也就过去了,我们以后就好好的,好不好?” 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放下手在褚嘉树耳边喋喋不休。 翟铭祺眼睛盯着人,轻轻按了按抱着的人的脑袋点了点。 “那说好了,你同意了的。” “不许反悔了。” 他重新把人揽回了怀抱,褚嘉树的脑袋沉沉地靠在他的颈窝里,闭着的眼睛默不作声地溢出了眼泪。 翟铭祺把人往上抱起来些:“我们回家。 褚嘉树吸了吸鼻子,把头更加用力地埋进翟铭祺的颈窝里。 好,我们回家。 - 他们留在了山里的小县城,可能是忙忙碌碌太久,他们实在是想什么都不管地休息一会儿。 大睡一觉。 酒店的窗帘被拉得紧密,溢不进一丝的光亮,不辨昼夜,等到褚嘉树再次睁眼的时候属实是愣了很久。 第142章 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没有梦,没有其他的东西。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后,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点动静也把翟铭祺带醒了,不过这一觉两人少说睡了十几个小时。翟铭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犯懒不想起,顺手搂住人的腰随他整。 直到领带被蒙到了他的眼睛上。 翟铭祺的皮肤细腻,白皙,鼻梁高挺,黑色带着花色的领带撞这片颜色里显得显眼,褚嘉树眼睛盯着翟铭祺殷红的嘴唇看了几秒后。 低头,吻住。 翟铭祺愣住了。 翟铭祺不知道这人大早上的是发什么疯。但还是欣然接受,嘴角一点点地弯起来,一副任人亲绝不反抗的样子。 “怎么了?”翟铭祺耐心地等人亲完后问道。 “你好漂亮。”褚嘉树爬在翟铭祺的身上笑。 翟铭祺正被逗得想说什么,他伸手去抱人,手指却摸到了不像布料的触感,他手指又是一僵。 “……褚嘉树?” 褚嘉树懒洋洋地趴在翟铭祺身上,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 “你,”翟铭祺张了张嘴,他有些失语,过了几秒后才问,“你怎么……” - 褚嘉树抬起眼睛来看他,什么也没说,他眼睫毛颤了颤,低头轻轻地吮住了翟铭祺的唇。 温热的天气下,翟铭祺的扣子被解开,青涩的吻上渐渐挪向了他光裸的肩头。 余光里的后颈在抖动,眼泪打湿了皮肤,灼热的温度沿着嘴唇相贴的地方传来。 “……翟铭祺。” 翟铭祺呼吸一滞,他伸手摁着褚嘉树的脑袋安抚地摸了摸。 褚嘉树重新抬起头来,他在翟铭祺耳边悄声说:“你知道在第一世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自己给我说什么了吗?” 翟铭祺还被蒙着眼睛,他敲了敲褚嘉树的后背示意他继续说。 “他说……”褚嘉树笑起来,眼睛肆无忌惮地在翟铭祺脸上停顿,“很爽,让我回来一定试试。” 褚嘉树的掌心掐着翟铭祺的后颈,他一把扯下了领带,对上翟铭祺的眼睛问:“试试可以吗?” 翟铭祺平和地看着他。 他点头,把头轻轻搁在褚嘉树肩膀,闭眼吐气:“可以。” “当然可以。” 褚嘉树手顺着翟铭祺的衣服往下,贴着肌肤,一点点地吻着翟铭祺的侧脸。 “其实我不喜欢这档子事儿。”褚嘉树说。 “我知道。”翟铭祺抬手慢慢摸着褚嘉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顺着,“我知道,没关系。” 褚嘉树闭了闭眼,脑海里本来应该是人体的丑陋,欲望的恶心,以及曾经第一世那些一双双朝他身体窥视的眼睛。 可是鼻尖下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香味。 记忆里的那些罪恶的画面一点一点的,被另一些名为关于爱,美好和温暖的记忆替代,眼睛里晃出了那片灿然的,向阳而生的花。 褚嘉树第一次这么浓烈地直面自己的欲望。 他舔了舔翟铭祺的唇缝,放任了自己的欲望:“哥哥,你好像不太一样。” “我好喜欢你啊。” 褚嘉树睁眼亲着,眼睛落在另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几秒。 他拉着人往后退了一步,两人双双地倒在床上:“我要你。” “他说,在下面很别有一番风味。” “让我体验一下。” - 翟铭祺眼睛很漂亮,被褚嘉树这么热忱地看着时耳朵微微发红。 他摁灭了灯光,捂住了那双看得人心头大乱的眼睛,偏头亲了上去。 然后在细微的水声中凑到了褚嘉树耳边轻声喊了句:“宝宝。” “好漂亮,被吻住的时候好乖,”翟铭祺本来也不太好意思,但是看到褚嘉树也通红的耳廓后忍不住笑了声,“耳朵好红。” …… 第111章 我爱你啊 昏暗的房间里传来沉沉的呼吸声,唯一一丝光亮透过窗帘留的小缝偷溜进来,停在离床不远的地方,晃一晃。 翟铭祺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眼皮很沉,胸口像是有火在烧。等到他缓了很久后睁开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他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 乖乖巧巧地将脸贴在他胸膛的位置,睡得被子里连着他们身上都暖烘烘的。 身上带着洗过澡后的干爽,连带着肢体像是高考毕业过暑假第一天的轻松,陷进了柔软的床里。 他安静地看了很久。 那么一刻,翟铭祺想就这样地老天荒,就这样,平静普通。 他指腹在褚嘉树的脸上刮蹭了两下,没有将人惊醒,轻手轻脚地起来,从窗帘漏出的小缝里出去,坐到了阳台的躺椅上。 眼前是真实的世界,耳边的鸟叫,远处的风声,楼下大甩卖的营销广播,他仰躺着手上揪着草茎编着东西。 山里的县城住处实在匮乏,他们找到的这家看的过眼的酒店是在山坡上,从这个高度看下面是矮矮的、陷进山窝里的县城。 耳边清脆的鸟叫和似乎是从城里传来的广播和车笛声,热热闹闹,翟铭祺手指绕着爬满了阳台的绿植枝蔓,沐浴在早上十一点的阳光下。 他想,世界活起来了。 “翟铭祺——”里面的人在咕哝,翟铭祺脸上的笑流露出来。 他起身,拿起自己编好的向日葵走进去,冲着床上那个半坐来正哀怨看着他的人晃了晃手上的礼物。 “你起来怎么不叫我。” - 褚嘉树随手披着件翟铭祺的衬衫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叼着片面包,他靠着床头把睡了一天一夜的手机开机,眯着眼睛看,差点被上头的消息轰炸震飞出去。 翟铭祺正蹲在不远处收拾行李,他们并不打算在这里久住。 这头褚嘉树又接着电话。 “我以为我不属于这里,”冼保宁在那边嘚吧嘚吧,“可我喜欢这里。” 褚嘉树抻长了腿,随手扯了扯被子将上面青紫的痕迹盖住,含着面包跟那头说:“所以你还是回来了?那当然好啊,有空一起吃饭。” “缪斯怎么样?满电归来了?” “何止——我还去旧基地拿回来了太阳能电池,反正千百年一个太阳,这下能用一辈子。” 过了几分钟,冼保宁一一报过回家的平安喜讯后仍不过瘾,索性大中午开了群视频,开始演讲她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 大概包括她看到褚嘉树和翟铭祺第二世那令人焦灼的恋情、她写出那样一本狗屁不通报社小说的辛苦以及她回到末世后的惊奇见闻。 “——你们知道有多恐怖吗——老天,我们回去的时候,人类基地灭亡了,吓死我们了,我赶紧从门里到把资料传了会这儿来!” 冼保宁讲得慷慨激昂,满满是对这个世界的满意:“我天呢,我爱这个世界——!我爱和平——” 群聊一瞬间杂七杂八,兴高采烈又轻松肆意的声音争先恐后的传来,褚嘉树虽然被吵得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却还是认真地去分辨大家的每句话,脸上的笑意不止。 “阮如安的病好了,她现在非要去给人帮忙按年猪,拦都拦不住。”“闻宇年底飞行员有个什么奖要领,他要请客吃饭!” “还有啊——安故家里当年真假千金的事是假的,其实根本就没抱错!”“——但是葛家也说孩子养了这么多年都是有感情的,也还是要当自家孩子养。” “章余非这小子下一个月有巡回演唱会,让咱们都必须去听,他说他新专辑特地写给咱的。” 明明当事人都在群聊的通话中,自己的事情反倒是从另一人口中叽里呱啦地倒出来。 最后是翟语堂一声大吼,问到一直不说话的两人:“喂——我说那两个,一直没说话的。” 褚嘉树懒懒地应了声,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指挥着翟铭祺给自己穿衣服。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翟语堂问。 群聊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又在几秒后瞬间炸开,七嘴八舌的嚷嚷让本来愣住的褚嘉树又开始头疼。 他举着手机回了句明天后,利落地将群聊挂断。 几乎是下一刻,十几条复制粘贴的语音轮流滚动在群里发送。 “挂电话你俩要干嘛?” “洞房。”翟铭祺在群里回了一句。 - 褚嘉树笑得直不起腰来,手搭着翟铭祺的肩膀又被翟铭祺抱起来。 他骨头是懒的,索性就把浑身重量交给在翟铭祺手上,垂下的双腿晃荡着,他看着窗外的天光大亮。 “怎么一大早就耍流氓?” 翟铭祺瞟了眼自己手下把人抱起来的位置,抬头问:“谁在耍流氓?” “你啊。” 褚嘉树把下巴安静地搭在翟铭祺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半山腰,恰好是个好天气,太阳热烈地晒在半山青翠上。 第143章 他哼哼地笑着,敲了敲翟铭祺的后脑勺,“这里看着真不错。” 高高矮矮的房子拔地而起,玻璃从那里面反射出像是星星的光亮。 褚嘉树绕着翟铭祺有些长了的头发,被人抵在衣柜上,他也不生气。 翟铭祺掐着褚嘉树的大腿肉抱起来,大腿/肉/从他的指缝溢出,仰头。等着褚嘉树往下睨了眼后,低头啄了啄他的鼻尖。 褚嘉树在翟铭祺脸上搓了一把,伸手按住了人的脖子往自己这边拢,眼睛好像在说,过来亲我。 翟铭祺舌头轻轻一卷,追着上去在褚嘉树耳边念了句。 “老公,洞房啊?” 褚嘉树躺在门板上,仰着头没藏住笑,摇摇头等着翟铭祺给他穿衣服。 他拍了拍翟铭祺的脸,重新对着翟铭祺刻下一个浅浅的吻:“晚上再洞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 脚下的杂草丛生,褚嘉树艰难地找到下脚的地方,这里的生命实在旺盛,像是用一年的时间长出了百年的四季。 空气里是泥土草木的清香。 “其实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挺不值的,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头来不过是这样一个啼笑皆非的原因。”褚嘉树说。 他们走在弯弯的山道间,悠哉的风徐徐地拂过麦浪。 褚嘉树看着远方的远方,看到天尽头成了一条线,看到田野间有个风筝在飘荡。 他想,他们这十几年,三次轮回,换来的好日子,起因却是那样一个立不住脚的理由。 折腾又折腾,花开又花谢,几十载。 “算这些做什么呢,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改变不了,我们的未来又一直被我们改变。”翟铭祺说。 “日子在变好,命运重新回到我们手上,这就够了。干什么去纠结来来去去的那么多事情。” 他们的该把目光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了,比如晚上要吃什么。 路过香烛店,买了些鞭炮纸钱的,提着一大口袋往着山上去。 这一带已经很少人住了,房子空了下来,荒寂的田埂吹着风,见不到几个人。 那么单调的人家还停在这个过时的老村庄,晾晒在院子里的被单被风鼓起高高圆圆的轮廓,褚嘉树站在山坡上往下望。 那么几个片刻,他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些许影子。 “你带我来这儿……”翟铭祺开口。 “是想我们走之前给婆婆上香,也是像带你回来看看。”褚嘉树知道翟铭祺想问什么,大大方方地回答。 褚嘉树转过头来看翟铭祺,他目光沉静,像是在看天地也像是在回忆:“好歹是我们长大的地方呢。” 给点面子吧,想起来一些吧,褚嘉树想。 草间摇动,回到原来的地方,走的时候,想去给陈婆婆上坟,也想带翟铭祺走儿时的路。 - 时间实在是太长啦,刷新漆,建新房,修公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有关于他们小时候的痕迹早就被抹去了。 属于他们儿时的记忆更新换代,不过这场小小的悲剧不再是剧情驱使的,而是他们经历的现实了。 老房子被拆了,河堤的歪脖子被砍了,换成了石砖铺的千篇一律的小花园,滑过的滑滑梯腐烂在废弃堆里,陈婆婆去世,他们的童年早已逝去。 只剩下他们曾经生死与共跑向生路的河堤还带着熟悉的湿润,散发着儿时的馨香。 “翟铭祺,你记得吗,这是我们小时候跑过的路。”褚嘉树看着这条路。 褚嘉树和翟铭祺有一个秘密花园,那里常遇到一只小猫,和他们分食一只火腿肠。 秘密花园就沿着河道边,先是路过一大段的杂乱草,开得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像是童话书里面的中世纪伟大的魔法师的花园插画。 如果穿过这片乱糟糟的地方,会看到一个巨大的歪脖子树,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它的腰杆被压得很弯几乎贴在地面上。 老树分了很多的粗壮的树杈,孩子时的褚嘉树和翟铭祺两个人就在树杈上来回的走。 褚嘉树找不到那颗歪脖子树,他牵着翟铭祺沿着河滩走了很远,找不到,找不到。 提在手上的香烛沉沉地坠着他们的手指,褚嘉树去抓翟铭祺的手,要把人重新背在背上。 他们在成年后还是回到了这条又黑又长的路,耳边是涛涛河声,褚嘉树背起了翟铭祺突然在这条山道上跑了起来。 “你不记得了,不记得这条路,不记得我们的家,这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山风昂扬,吹起他们衬衫的衣角,纷飞的头发。 “这条山路上,我背着你从山沟里回家。” 眼前的记忆在飞速地掠过,他们从河滩跑过田野,跑过矮矮的山坡,路过小卖部,遥遥地看到他们长大的小房子。 模糊的记忆里好像穿过长长的时空隧道,翟铭祺擦了擦面前的雾气,隔着画着恐龙的车窗,似乎有一双眼睛,像星星。 翟铭祺想,他应该会记起来的,他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要是我记不起来怎么办呢?”翟铭祺在褚嘉树的耳边轻声问。 “你会放弃我吗?” “我怎么会放弃你啊,”褚嘉树带着笑意的声音扩散在风里,“我爱你啊。” “不记得就不记得,我能让你记得就记得,不记得就再来爱我一次。”褚嘉树说。 第112章 亦如他们少年模样(完) 炊烟升起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家里大门大敞开着,锅里的汤咕嘟嘟地煮着,翟铭祺洗了菜板在切小葱,打在菜板上的声音给这座空下来许久的房子添了几分活络气。 褚嘉树从口袋里拿出先买好的面条,他回忆着记忆中陈婆婆教他们的样子,下水、煮开。 天气实在晴朗,院子里被光晃得明亮,褚嘉树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他目光瞥到了门外,看到了那里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衣衫褴褛,头发一缕缕地黏在耳侧,应该是很久没有洗过。 “要进来吃饭吗?”褚嘉树看了十几秒后出声。 翟铭祺听到动静也回过头去,没说什么,却多洗了一个碗出来。 酱油倒在碗里被油泼辣子一浇,香味瞬间在窄小的院子里迸溅开来,褚嘉树拉来了一把凳子放在了桌子旁边。 “陈君知……去哪了。” 来人说了第一句话。 那道嗓音很沙哑,艰涩,还是和小时候听见的那样,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我路过、来看看她。”他说。 “婆婆几年前已经去世了。”褚嘉树回答说。 他目光实在是很久地落在了这人的身上,看不清是八十还是九十岁,头发是全白了。他只是在想,这个人又去了什么地方,又在哪里呆了多少年呢。 “哦……”他在原地愣了很久后点了点头,“去世了啊。” 陈君知也走了啊。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翟铭祺把面捞出来,烫了青菜叶,卧了鸡蛋,最后端了三碗来。 最大的那个碗被放在了这人的面前,冒着腾腾的热气,雾气遮盖住了那个空了一个大洞的眼眶。 褚嘉树想起来他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记得这个人却记得这人令他觉得恐怖的眼睛,甚至晚上被吓得不敢睡觉。 他眼眶微热,褚嘉树重新招呼起来,对着抱着碗暖手的人说道:“好久不见,苦爷爷。” - 其实有那么一刻,褚嘉树在想当年陈清招待苦爷爷贯穿了陈婆婆的前半生,陈清去世后,陈婆婆接替了她做的善事。 现在,他们又一次接替了陈婆婆,做着这件贯穿了他们童年的一件小事。 像是循环。 褚嘉树从前以为这是怀念,借由同样的事怀念曾经的人。 但是他和李苦根同桌吃完了桌上的面,天色蔚蓝,他看着太阳正照着底下的人脸。 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同一个朋友。 李苦根动作很慢,他年纪大了,慢吞吞地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塑料口袋,又慢慢剥出来,露出里面的报纸,揭开又看到下面层层的丝巾。 耗费了很长时间。 最后褚嘉树看到李苦根掏出来一个熟悉的东西。 他放进了翟铭祺的手心,干净、柔软,散着人体的温度。 是那条曾经的红围巾。 翟铭祺眼睫颤了颤,他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记忆却被拉到很远很远之前,一个大雨磅礴的日子,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 碗里熟悉的味道牵着他的思绪,他手指弯了弯,虚握住那截短短的一截。 褚嘉树眨了眨眼,他也从衣服里掏出那个从小卖部出来就带在身上的木盒,轻轻地推到了李苦根的眼前。 他看着这道由他几乎看完一生的身影,开口说:“李明亮,为什么后来要叫李苦根呢?” 空气安静了很久,太阳照清楚空气里的浮尘在飘荡。 第144章 直到那个木盒子啪嗒一声被打开,那只澄澈年轻的眼球丧失了光芒,躺在木盒里暴露在天地间。 渐渐化作一层浅浅的灰,李苦根关上了它,褚嘉树等到了一句简短的回答。 “人生……苦旅。” - 李明亮这人吧,身上枷锁很多,最外面的一层,就是他年轻时候做的错事。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为年少时走错的路赎罪。 褚嘉树想到了在他六岁的那个雨夜里,他看到了那双苦爷爷接住他们的那双手。 “对不起,”李苦根声音很低,他那个空空的塑料口袋除了被拿出的围巾,还有一本被翻烂的一本书,“债太难还。” 这句话,褚嘉树听过十几二十岁的李天天的说过,也被中年力足的李明亮偿还过,现在他又一次听到了年老力衰的李苦根在说。 长达二十年的一场旧事,李明亮终于等到了那声他恳求的原谅。 “原谅了。”褚嘉树轻声回答。 他想到了李明亮养在别墅里的那群孩子,也想到了在眼前人意气风发的年纪时,房子里香喷喷的大闸蟹和满地的书。 木盒被李苦根推回来,他摇了摇头。 褚嘉树刹那间思考着,他不是已经改变了剧情了吗,用了三个世纪那么长呢。 明明全世界都重回正轨,所有人都过宇未岩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唯独李明亮依旧被困在轮回里,求一个好的来世。 褚嘉树想问一句为什么,却又踌躇,他看着被李苦根抱着的书,耳边回荡着李明亮念叨的那句”读书改变命运。” 这个人一直都在想改变命运。 只有他没有被改变,他被留在各个时间线穿梭,但是…… “我的一生已经……足够精彩。”李苦根牵起一个笑出来,他这张脸笑与不笑差别都不大,他顿了顿说,“……想拜托你们一个事。” 褚嘉树和翟铭祺对看一眼,当然答应。 “人生苦短——过几年替我搭个墓吧。” 苦爷爷满是褶皱的脸要将他那双眼睛遮盖了去,遮盖了那曾经发着亮的眼睛,也遮盖了那个空洞下来的眼眶。 李苦根把木盒子还给了他们。 “你们留着吧,眼睛烧了后就当作我的骨灰。” 褚嘉树没想到是这个要求,他小心地把木盒收起来,听到李苦根带着笑意缓慢的嗓音。 “师傅走了,陈君知也走了,兜兜转转几十载,再回到这里,你们两个人竟然成了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李苦根有些抱歉,似乎感觉添了麻烦,“实在是找不到别人。” 褚嘉树问:“墓碑上,想写点什么?” “随便你们。” 李苦根摆了摆手,没有讲话大概是无所谓的意思。他把吃完的面碗像从前那样放好,打算转身走进山深处。 “天天哥。” “李明亮。” 翟铭祺和褚嘉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喊住了那个已经走到了门槛处的老人。 李苦根转过头来。 “我记得你们以前说过,大家都知道,你们天下第一好。” 李苦根缓缓开口,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百年好合,新婚快乐。” - 风吹来暖暖的气息,带着院子面条温软的香气,褚嘉树手搭在了翟铭祺的肩膀上。 等到他回过头,褚嘉树对上了一双久违的眼睛。温和、包容、沉淀着曾经的灵动,褚嘉树看了会儿朝他笑了起来。 “我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褚嘉树问。 明明脖颈处还带着温存的气息,翟铭祺轻轻地将吻重在上面。 他们身后是涌动的草叶,被刮得唰啦啦响,一本垫在窗台的书被吹落在地上。 记忆里外壳金灿灿的《小王子》的封面,曾经像是太阳一样耀眼,此时这本书已经灰扑扑地躺在地上,做工也不是记忆里的那么精美。 “感觉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褚嘉树说话时艰涩地,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些字眼,眼泪止不住地掉落,没有知觉的。 翟铭祺的神色渐渐清明,盯着面前的人:“怎么掉眼泪,受委屈了。” 褚嘉树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在目光下哑声回答了句:“……没有。” “你回来真好。” “我很想你。” 褚嘉树又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太矫情,于是扯出翟铭祺还拿在手上的红围巾盖在了翟铭祺的头上,不让他看。 翟铭祺摸了摸,问道:“盖头都给我准备好了,那可以拜天地了。” “不是拜过了吗?”褚嘉树用额头抵住翟铭祺的肩膀。 “那是结拜。”翟铭祺不认账。 两人安静了几秒后双双笑出声来。 翟铭祺穿的是衬衫,领口微微揭开能看到一条很长的疤痕,是曾经那次在异国街头出的意外,心脏那处被缝合七针,划坏了他们的向日葵。 翟铭祺视线被遮挡也不着急,熟门熟路地用掌心拢住褚嘉树的后颈,将另一朵向日葵盖住。 翟铭祺思维发散,他想,思念的时候,心口会痛,像是向日葵的根茎穿刺了心脏。 “我在想你,”翟铭祺看着他,“我也好想你。” “……我爱你。” 褚嘉树肩膀开始颤抖,他将额头还抵翟铭祺的肩膀上,手上收紧爆出青筋。 他声音被压在衣料下,尘封许久的情绪被打开,他声音飘散在空中,他呢喃着。 “翟铭祺……你走后没人记得我们两个的,我们所有的,所有的,之前的那些都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也不记得。” “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他们山间里拥抱,旷野的风越过山坡,将两人包裹住,天地之大,他们在此处容身。 褚嘉树从翟铭祺的颈窝略抬起头来,模糊地看着远处起起伏伏的山峦,看到了那片开得遥远但璀璨的向日葵花田。 越过那片山头,他好像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挽起裤脚捧着一大捧向日葵在朝他招手。 “我们耽误了好久。”褚嘉树说。 翟铭祺说:“那剩下的日子要好好珍惜了。” 十七岁的翟铭祺在山头那里看他,二十七岁的翟铭祺站在他身边。 褚嘉树想那些曾经属于他们长久的岁月,他们二十四岁在监狱里共同看一片向日葵,他们十九岁在教室里青涩的接吻,他们在大雪天里的异国街头看风景。 “我们没有重蹈覆辙。”褚嘉树笑起来,“这一次我们终于长命百岁。” “翟铭祺,我们什么时候去滑雪呢。” “褚嘉树,我们什么时候去滑雪呢。” 山风正好,莺飞草长,他们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 田野伴着山坡是他们的童年,他们相遇和长大的地方。 从此往后是自由如风的余生,任由他们在生命的泥土上翻滚。 他们越过山丘,翻滚过灌木丛,橘黄色的光夹在山与山之间,铺洒在整个村野的大地上。 亦如他们少年模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