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 和直哉是双胞胎是什么体验》 第1章 [bl同人] 《(综漫同人)和直哉是双胞胎是什么体验》作者:桃桃摇摇【完结+番外】 文案: 【主攻 正文已完结】直人有一个蠢到挂相的兄弟,还和他共用同一张脸 本文绝对不接受任何逆位,坚定主攻,且本文以男主优先,不允许磕和男主有感情线的角色,除了与男主以外的任何cp!!!! 【注】 剧情最重的是直哉(兄弟情),在男主心里最重要的也只有直哉。 男主实力不强,甚至比较弱,实力方面没有伏笔,不是升级流!一弱到底! cp大杂烩!男主小苏设定,可能会有好几段确定的恋情,也可能一段没有,说白了就是无脑恋爱文,而且成人向。 洁癖勿入,洁癖勿入(各个方面的洁癖都勿入),坚定主攻,攻非洁; 美化直哉,对直哉无感甚至反感的人勿入。 内容标签:综漫 咒回 现实 搜索关键字:主角:禅院直人 ┃ 配角:直哉,油杰,禅院,条悟,咒术众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好兄弟,一生一世一起走 立意:要学会接纳自己,去勇敢表达你的爱,向更美好的生活前进 第1章 兄弟 直人有个蠢得像头猪的兄弟,更让人遗憾的是,他和他这个兄弟共用一张脸。 作为双胞胎诞生在咒术界是不详之事,尤其是在「非术师者非人」的禅院。 当没有从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咒力后,禅院直毘人将他的命名权交给了他的母亲。 美丽的夫人看着怀里安睡的孩子,眼底溢出怜惜。案桌上的神像前飘着缕缕香烟,婴儿耸动鼻尖,但几声嘤咛后却睡得更沉。 「就叫……直人吧。」 于是,双胞胎里没有咒力的孩子被取名为直人,另一个则用了早已定好的名字——直哉。 总归是家主的嫡子,任何人不敢轻易定夺直人的去留。而直毘人似乎早就忘记了他有两个刚出生的小儿子,毕竟他有太多儿子了,反正总是有人帮忙养着,又不会死掉。 只有母亲是最心疼自己的孩子的。 在美丽良善、虔诚地信仰着神明的夫人眼里,两个孩子都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她怎么忍心让他们有贵贱之分。 她时常跪在禅院家神社的蒲团上,恳求禅院祖先的氏神们保佑她的两个儿子平安康健,能在今后的日子里互相陪伴,彼此呵护。 所以,直哉和直人被养在一起长大了,他们没有分开。 妈妈的院子是直哉和直人八岁之前全部的世界。他们不清楚他们有什么不同,他们同吃同住,穿一样的衣服,玩一样的玩具,除了性格,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什么也不操心,咒术师的事是大人该忧心的事。他们每天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如何从兄弟嘴里抢下更多的点心。 「那是我的!」 禅院直哉尖叫着扑过去,直人比他更快一步,把写着直哉名字的盘子里的大福塞进嘴巴里。 一次性吃下一整个大福对小孩子来说是很困难的,但直人还是做到了。哪怕他的脸颊被撑得又大又圆,麻薯皮黏得几乎噎住嗓子,他还是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奶油漏出来哪怕一点。 「给我吐出来,那是我的!我的!妈妈——妈妈——!」禅院直哉坐在禅院直人身上,两只小手掐着直人的脖子拼命摇晃。 禅院直人天生力气比直哉大得多,又因为他更愿意吃饭,所以长得也比直哉壮实。 禅院直哉的力道完全不能撼动直人。禅院直人当着禅院直哉的面开始咀嚼吞咽,然后张大嘴伸出舌头,让禅院直哉看清楚,属于直哉的那份大福已经被他吃干净了。 在意识到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后,禅院直哉又开始哭着喊妈妈。尖锐的哭声像刀片刮过石子的声音,难听又刺耳。 「你根本不爱吃大福——」直哉控诉他的兄弟。禅院直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他身上哭得一脸鼻涕的直哉,提醒他:「都是因为你昨天吃了我的章鱼烧。」 妈妈对两兄弟正餐之外的点心把控很严格,小孩子很容易因为不知节制而吃坏肚子,或者早早就长一嘴蛀牙。 所以,直哉和直人只有每天在乖乖吃过饭后,才能一人分到一点点妈妈吩咐厨房做的小零食。 昨天是直人最喜欢的章鱼烧,这种重口味的食物妈妈认为对他们的身体没有好处,一个月只许他们吃一次。 就在直人准备享用他的章鱼烧的时候,直哉一本正经地从外面跑进来说妈妈找他,要他去帮忙清理香炉。 这本是下人可以帮忙做的事,但夫人希望她的孩子可以得到祖先的喜爱,因此得到神明的庇护,所以她经常叫她的孩子们去和她一起烧香祈福。 直哉是个天生的小骗子,他说起谎来眼也不眨。而他拿捏准了直人一定会听妈妈的话。 所以,直人相信了。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章鱼烧一眼,还是擦干净手去找妈妈。 趁直人走出房间后,直哉立刻把自己那份连带着直人的吃光光。 等直人意识到这又是直哉的小把戏的时候,直哉还故意留着嘴上没擦干净的酱汁,大声嘲笑直人是头没有脑子的猪,每次都能上当。 然后,在下人的惊呼声中,直人又一次把拳头砸在那张和他一样的脸上,告诉直哉他们是双胞胎,如果他是猪,那直哉也是。 「我讨厌你——我不要和你做双胞胎——」直哉拉响了他警报一样的嗓子。 「你才最讨厌了!把我的章鱼烧吐出来!」 不要和直人做双胞胎——这句话每天要被直哉说一万遍,但尚且年幼的两兄弟谁都没有当真。 没有过早接触禅院家对于术师那一套理论的灌输,他们一直为自己能有一个和自己长的一样的兄弟而感到骄傲,并长久地热衷于和妈妈还有妈妈的仆从们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他们长得实在太像了,只要直哉和直人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站在人们面前,即使是照顾了他们好多年的下人也分不清谁是谁。 直到别人举起手认输,他们才会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继续去找下一个受害者。 虽然如此,他们的性格却相差甚远。禅院直哉是双胞胎里更吵闹、更不好伺候的那一个。 明明接受的是同样的教育,但他就是更让人头疼些,一张小嘴总是喋喋不休,从来吐不出好听的话,稍微不顺从他的心意,他就能又哭又叫个不停。 唯一能让他安分下来的只有直人。直人和他双胞胎兄弟的性格大相径庭。 他比他的兄弟更听妈妈的话,也有耐心陪妈妈一起祈福。 禅院家主的夫人信仰神道,她总是告诉她的孩子们举头三尺有神明,不管做什么事情前都要再三思考,这样做是否会让神明不高兴。 「万物皆有灵,神明大人无处不在,无论你做什么他们都会看着你的……」 「他们……会惩罚不听话的孩子。」 「但是不要担心,只要真心地供奉他们,忏悔自己的错误,就能得到原谅。」 「如果他不肯原谅我们呢?」 「不会的,神明大人只是想让你长长记性而已,他们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的……除非你们真的做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 妈妈柔美的双目倏地瞪大,吓得两兄弟齐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听到妈妈的轻笑声,她的声音重新和缓下来:「所以直人和直哉要做一个乖孩子。」 禅院直哉总是表现得很不耐烦,但直人却能听下去。虽然直哉经常告发直人其实根本不相信有神存在,他只是喜欢闻着香灰的味道打瞌睡。 可不可否认的是,禅院直人确实更喜欢安静的环境,也不会喜欢利用撒泼打滚这样的手段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兄弟的聒噪让小小的他提前体会到了大人才该有的心烦。而小孩子不会知道要如何学会运用语言和温和的方法来安抚自己兄弟的情绪,他只知道在直哉哭的时候捂住他的嘴,或者用其他更为直截了当的办法,比如拳头。 因此,直人的安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多么成熟省心的小孩。他只是相比于动嘴,更愿意动手。在直哉还在用嘴犯贱的时候,直人已经把他揍翻到地上了。 夫人生下双胞胎后身体就不太好,没有精力对两兄弟操心太多,也没有下人敢过多干预,所以他们两兄弟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定了型。 除去了鸡飞狗跳的点心时间,两兄弟也没有一天是和平相处的。 他们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大呼小叫,争先恐后从他们共同的房间里跑出来。他们在路上互相推搡争吵,就为了能第一个跑进夫人的房间,告诉妈妈自己才是先起床的那一个。在得到妈妈的表扬后,才会心满意足地去吃早餐。 这期间,他们也要争一争谁吃得更快更干净。每一次赢家都是直哉,因为他会求直人帮他吃掉他不喜欢的菜,然后自己把空盘子举起来给妈妈看。 第2章 禅院直哉在很小的时候就是个为达目的能屈能伸的家伙,而每次都吃他那套的禅院直人嘴里嚼着直哉偷偷拨给他的饭菜,瞪着一双眼睛看他上蹿下跳小人得志的兄弟,最后还是没有告诉妈妈真相。 即使这样,直哉会被惩罚晚上没有点心,能让直人狠狠出一口恶气。 而直哉也会在一时的兴奋劲过去后,继续坐在直人旁边等他吃完,两个人再手拉手跑出去玩。 他们毕竟都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就是这样矛盾的。 上一秒,直哉还大喊他最讨厌直人了,妈妈有他一个孩子就够了;下一秒,他们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依偎在一起看一只蚂蚁搬运面包。 哪怕脸上还有对方拳头留下来的淤青,他们晚上也会在下人关上灯离开后挤到一个被窝里去。 他们和其他普通家庭里所有的兄弟都一样,可以因为谁的芝麻团子上的芝麻更多一点争论不休甚至大打出手,也可以因为妈妈一句再不听话就把你们分开而吓得抱在一起哇哇大哭,请求得到妈妈的原谅。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就是应该在一起的,因为他们是双胞胎,他们从在妈妈的子宫里就在一起,那么他们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 等他们终于意识到双胞胎其实是别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产物,是在他们八岁的时候。 那年新年还没过去几天,禅院直哉突然发起高烧,最先发现的是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的禅院直人。 禅院直人是被烫醒的。他以为是直哉又缠在他的身上,被打断睡眠而心情不好的直人看到禅院直哉还闭着眼,便泄愤地一巴掌扇在直哉脸上。 手心滚烫的触感把直人吓得清醒。直哉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在一边,没有半点要睁开眼睛的动静。 直人又拼命摇晃直哉的身体,但只有直哉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摇来摇去,像没有生命的布偶娃娃任人摆弄。 到底还是孩子,看过的电影情节从八岁的直人容量不大的脑子里一幕幕浮现。直人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等仆从们惊慌地赶来,直人已经搂着直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含糊不清地哭着说对不起,求求直哉活过来。他再也不会打直哉了,只要直哉活过来,他就让直哉做哥哥。 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这个问题,让两兄弟每年生日都大打出手。他们谁都想做哥哥,因为哥哥听起来更威风。可妈妈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们谁是先出生的那一个。 现在,直人愿意把哥哥这个位置让给直哉,只要直哉活过来。 也许是直人给出的好处诱惑实在太大了,直哉在直人怀里晕晕乎乎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直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直哉又脑袋向后一栽晕了过去。 禅院家的大夫赶了过来,检查一番后说直哉只是发烧,等吃了药,烧退了就会醒过来。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直人一直扯着他的衣摆,再三逼问他直哉醒来的具体时间,还要他发誓直哉一定会醒过来。 夫人的贴身侍女惠子打趣他:「白天不是还说再也不想看见直哉了吗?」 妈妈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房间,只有这个侍女过来。在夫人不舒服的时候,总是她来照顾这对双胞胎,所以直人对她很亲近。 直人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他犟着脖子企图不让人发现他红通通的眼睛:「他还欠我一个章鱼烧,他必须还给我才可以……死。」 最后一个字他嗫嚅着嘴唇,良久才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出来。 温暖的手掌盖住直人的额头和眼睛,带着浓浓的禅香味。惠子的声音轻轻的,很柔和:「直哉不会死的,直人和直哉是兄弟,要永远在一起的。」 直人没说话,但惠子知道他在心里答应了。 直哉醒后,直人绝口不提他之前说过的话,也不承认自己为直哉哭泣过。 直哉也不知道,在自己还躺在床上的时候,直人央着惠子带他去了禅院家的神社。 心思还很简单的直人以为是因为自己偷吃了给神明的贡品,神明生了气,才会让从未生病的直哉发烧,想要没收掉直人的兄弟作为给他的惩罚。 那几日,直人都跪在神明的牌位前祈求神明的原谅。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地相信妈妈说的话。他发誓自己不会再做让神明不高兴的事,请神明不要降罚于他的兄弟。 终于,有一天,惠子很高兴地找过来,说直哉已经醒过来了,还有一个好消息。 直人激动地跳起来,握住侍女的手:「是神明显灵了吗?」 惠子回握住直人。她正想说是的,但话到口中,她突然说不出来了。 她迎着直人期待的目光,突然心中酸涩。这到底算神明显灵,还是给予了这孩子更严厉的处罚呢? 她说:「直哉大人觉醒术式了,是和家主大人一样的术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妖怪 带着直人回去的时候,惠子同来的时候一样挑了一条没有人的小路。 细窄的木道两侧,疯长的枝丫和不知名的野花野草肆意探出,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压到直人的头顶,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这条路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潮湿的木板上爬满了苔藓,缝隙里还钻出来几朵黑黄黑黄的木耳。直人忍不住想弯腰去摸,但惠子把直人的手攥得很紧,她此时的表情和在妈妈身边祈福时一样严肃。 湿漉漉的枝条时不时挠在直人脸上,他觉得痒,但又觉得很有趣,伸手摘下一朵妈妈院子里没有的野花,得意地说:“如果直哉求我,我就愿意给他看一看。 就在这个时候,惠子的眼神落在直人的身上,是他看不懂的神色,但莫名觉得不舒服,像脚下踩的绿藓,滑润得要渗出水来。 直人觉得不安,半晌后却仍旧没有得到答案。他故作老成地耸了耸肩,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淡紫色的小花,“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我会送给他。” “直哉大人要搬出去了。” 惠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羽毛在直人耳边飘了几圈,然后才终于落下来。 “搬出去?” 惠子说是的,直哉不会再和妈妈住在一起了,也不再会和直人住在一起了。惠子看起来也有些难过,但更多地像是一种直人看不懂的情绪。 直人不懂,搬出去是搬到哪里?也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听见惠子说直哉不会再和他生活在一起了。 “那我们一起养的小鱼怎么办呢?” “我会帮您一起照顾它的。” “可是我们的剪纸还没有做完,我们说好要一起送给妈妈。” “让我和您一起做吧。” “那……那直哉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晚上不能在一起睡觉了吗?” “……是。” “那我们还可以一起吃早餐吗?” “……直人……” “那点心时间呢!直哉肯定会回来吃妈妈给的点心的!” 直人急得叫起来,然而惠子却只是沉默地摇头。 “那他要去哪里呢?”直人的声音低下来,他难过地问惠子。他想不出直哉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妈妈的院子和摆满牌位的神社,直人再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 以前他和直哉也讨论过外面究竟有什么,小孩子都是憧憬外面的世界的。 直人说外面肯定有吃不完的章鱼烧和点心,直哉却说外面有怪物,他说起来的时候害怕得要命,躲在直人的被窝里发抖,但又期待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也能像故事书上的主角一样成为英雄。 “到那一天的话,我会保护你的,直人。”明明怕得要死的直哉说着逞强的话,他握着直人的手,说这是做哥哥的应该担当的责任。 直人一巴掌拍开直哉的脸,说书上的怪物都是骗人的,可直哉很坚定,他说只要他走出妈妈的院子,就能看见外面长廊里高高的柱子顶端盘旋着各式各样的妖怪,比黄泉丑女还恶心丑陋,渗人又阴森。 但直人什么也看不见,也想不出。他去问妈妈,妈妈不言,只是让他背诵佛经,他去问惠子,惠子恍若不闻,其余下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也紧紧闭着嘴,仿佛他们一瞬间都成了哑巴。 到了晚上,房间里只剩下直人和直哉,直人借着月光翻开配了插画的古事记,月光把障子和纸上的纹路投射成扭曲的黑影映在书页上,给鬼神的图像都蒙上一层粘稠的阴影,直哉却嚷嚷着说他看见的妖怪们比古事记上的妖怪还要恐怖一万倍。 说到最后,两兄弟只能抱成一团躲在被子里。 不同的是,直哉紧紧闭着眼睛贴着他的兄弟,而直人虽环着直哉的身体,眼睛却茫然地在黑夜中睁着,看向头顶的缝隙,月光透过没盖严的被子一点点倾泻进来,直人一边学着妈妈拍直哉的背,一边想他再也不喜欢外面的世界。 他看不见直哉口中的怪物,但在直哉每年祭拜祖先回来后惶惶的眼睛中,他也开始不由得担忧他的兄弟是否有朝一日会被那些怪物吞吃入骨。 第3章 为了找到拯救兄弟的办法,他翻看妈妈房间的书籍,用贫瘠的词汇和仆从们的口中拼凑到了驱鬼节的故事。 只要在驱鬼节把炒黄豆撒在屋子周围,就能驱散鬼怪。 “为什么我们没有过过驱鬼节?”找到救命稻草的直哉愤怒地质问下人,他把自己看见怪物的原因全归结于在这上面了。 下人唯唯诺诺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直到直人拦住直哉:“以后我都会帮你撒豆子的。” 得到承诺的直哉才算是安静下来。 于是他们约定,要在驱鬼节的那一天沿着母亲的院子撒整整一圈炒黄豆,这样就能把妖怪们隔绝在外面。 可是现在—— “驱鬼节怎么办呢,没有我的话,直哉撒豆子的时候被鬼抓走了怎么办呢!” 直人晃动着惠子的手,他的声音变得尖锐焦急,眼泪也止不住地滚了出来:“直哉不能搬出去,外面有怪物,怪物会吃了他的!” “不会的,不会的,”惠子安抚着直人,她把直人揽进怀里,去捂直人的嘴巴:“是家主大人要接走他,家主大人会保护直哉大人的。” “家主大人……?”直人安静下来。 惠子平视着直人的眼睛,抚摸直人凌乱的头发:“是的,您和直哉大人的父亲。” 父亲。 直人只在每年快要过年的时候,短暂地见上那个被称作他和直哉父亲的人一面。 他记得,每到那一天,天还没亮透,妈妈就会亲自过来把他们从被窝里轻轻唤醒。 直人总是先醒的那个,他揉着眼睛,看见母亲已经穿戴整齐——她穿着那件一年只穿一次的和服,深黑色的底,绣着禅院的家纹,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一朵素雅的花,整个人端庄又圣洁。 直哉还在迷迷糊糊地打哈欠,母亲便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脸上,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毛巾的热气蒸腾着,直哉的睫毛沾上细小的水珠,像是晨露凝在草叶上。 “今天要好好表现。”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跪坐在他们面前,指尖轻轻点着榻榻米,示意他们挺直脊背。 直人知道,妈妈又要教他们唱那首和歌。 他和直哉一起开口,迷迷糊糊地唱着新年祭歌,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寂静的晨间回荡—— “千早振る 神の御前に ……” 妈妈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们脸上流连,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节是否准确。直哉偶尔会卡壳,妈妈便会用扇柄戳一下他的额头,不疾不徐地重复那个词,直到他跟上。 一遍结束, “再来。”妈妈说。 于是他们又背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直到晨光彻底漫过直哉和直人的脸,直到惠子推开纸门,告知家主已经到来。 他们在不常用的待客室见到自己的父亲。妈妈带着他们向稳坐在中间的男人行礼,直人谨记妈妈的教诲,不得到召唤不能抬头和他对视,要对他保持恭敬。 于是他和直哉一起跪坐在妈妈的身边,听妈妈和父亲交谈。不过是些简短的问候,直人却觉得分外难熬,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酒的味道,熏得直人晕乎乎的想打瞌睡,他偷偷瞥了一眼直哉,发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 他知道,直哉其实很害怕今天,因为过了今天,就意味着他们就又要出去院子祭祀祖先,直哉害怕那些他看得见而直人看不见的东西。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掉了,直人又悄悄看向另一边,看纸门外亮得晃眼的雪光,想,会不会等雪融化了他才能得到释放呢? 那就给自己立下一个挑战好了,一直这样坚持到雪融化的时候。 然而,就在直人下定决心的时候,妈妈喊了他和直哉的名字。 直人抬头,对上母亲和父亲一起看过来的目光。那个被叫做父亲的人看上去要比妈妈年纪大一些,夹杂着灰发的头发往脑袋后面梳起来,留着一小撮胡子。 他穿着黑扑扑的简单浴衣,随意地盘腿坐在那里把脚伸出来,笑着露出几颗牙齿。 “长得真的一模一样嘛——”他揶揄地打趣。 又来了,一模一样的话。在前一年,前前一年,前前前一年……或者更早的时候,父亲这样坐着,说着这样的话,没有一点点的变化。 妈妈也回答了一样的话:“直人,直哉,快祝福你们的父亲。” 直人看了一眼直哉,直哉也看着他,两兄弟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千早振る 神の御前に 祈り……” 照例,也是没有唱完的。 依然是唱到第三句的时候,父亲终于不耐烦地站起来了,他老样子地摆摆手,“哎呀呀,真是听腻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娶了堀越家的媳妇。” 直人和直哉也早已有所预料地闭上嘴,两个人对视一眼抿着嘴笑起来。 两兄弟站起来跟在妈妈身后把父亲送出院门,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终于嘻嘻哈哈地往雪地里扑去。 这是直人和他还有直哉的父亲见过的仅仅几面,他不知道父亲的存在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只知道只要见一次父亲,就寓意着这一年已经结束,他们即将迎来新的春天。 但是现在惠子说,父亲要带走直哉了。 作者有话说: 堀越家是歌舞伎世家 第3章 姊妹 直人和直哉的父亲是禅院家所有人的君主,禅院家的每一个人,都对他满怀敬重之意,作为儿子的直人和直哉更应该如此。 他们能有今日的生命与灵魂,全靠父亲给予。他们日常饮食,每一粒米、每一滴水;身上穿戴,每一寸布料,无一不是父亲恩赐。 如果没有父亲,那直人和直哉兄弟俩也不可能诞生了。 “所以你们要效忠你们的父亲。” 在昏昏欲睡的黄昏时分,母亲坐在烟雾缭绕的禅室里,带着直哉和直人诵完佛经后,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训诫——你们要效忠你们的父亲。 “可是米是农民种的,饭是惠子从厨房端来的,衣服也是惠子给我们做的,而且我们不是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吗?” 直哉满不以为意,兄弟俩虽然还很小,也被叫过来的私塾先生带着读过“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但这种东西对于不满八岁的他们来说还是过于晦涩难懂,所以母亲就让惠子先教他们读书认字。 惠子的母亲是个不姓禅院的普通女人,母女俩在未被禅院家发现前被她的父亲养在外面,因此惠子读过寻常的小学和初中,教给直哉和直人的也都是禅院家私塾先生不会教的东西。 于是,当俩兄弟像大部分小孩一样问起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时候,惠子没有像其他下人那样,说他们是春天最先开的两朵樱花变成的,也没有说他们是河童放在河里飘来的,惹得两兄弟闹得满院子鸡犬不宁,为了争论他们谁是两朵最先开的樱花里更先开的那一朵,或者谁更受河童的喜爱而大打出手。 “你们都是从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惠子用手点了点直哉和直人的肚子,说:“你们在夫人的肚子里慢慢长大,一直到夫人的肚子大到再也装不下你们的时候,你们就出生了。” 惠子的双手在兄弟俩面前合拢,比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然后又像气球那样一点点张开、撑大,大到直人和直哉都不禁惊讶地张开嘴巴。 直哉站起来,一个劲儿往身体里吸气,试图把自己的肚子鼓到最大。直人用手摸着直哉的肚子,一直喊着:“太小啦,太小啦,连我都装不下。” 直哉憋得整张脸通红,脖子都红透了,肚子鼓得浑圆,但直人还在喊太小了、太小了。说着,他还像模像样掀起直哉的衣摆,真摆出一副要钻进去的架势证明给直哉看。 终于,直哉“哇”地一声哭出来了,他把直人从自己衣服里推了出去,嘴里边哭边喊:“我不要当妈妈,我不要生孩子,我的肚子要撑破了!” 边上围着的仆从们的低笑声此起彼伏,直人还在一旁添油加醋:“可是直哉不想生一对双胞胎吗,就像我和你一样。” “我才不要,我才不要!”已经被惠子抱起来安抚的直哉听到这句话,拼命地在惠子怀里挣扎起来。 直人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在惠子脚边跑来跑去追着直哉说个不停,“你要,你早上还说你要一对双胞胎。” “我要河童给的!我不要自己生!” “可是惠子阿姨说了,孩子是自己生的。” “那我不要了!那我不要了!” “直哉胆小鬼!” “我不是——”直哉尖利的哭喊划破了宅院的上空,还掺杂着直人咯咯的笑。 至此,直哉对以后生孩子这件事害怕得要命,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依旧惶惶不安,食欲不振,生怕吃下去的食物会在肚子里变成小孩长大。 第4章 知道缘由后的妈妈告诉直哉只有女孩子才会怀孕生小孩,直哉在再三求证后终于露出一整天都不曾展露的笑脸。但直人失望得直叹气,还故意拖长音调惹得直哉跳到他身上挥舞拳头,然后两个人又在地上滚作一团,就连妈妈也拦不住。 晚上,惠子过来照顾直哉和直人睡下,兄弟俩躺在各自的被窝里,都瞪着眼睛毫无睡意。 “惠子有孩子吗?”直哉从被子里坐起来,问惠子。 惠子轻轻摇头:“我还没有结婚。” “结婚?” 兄弟俩是知道结婚这个东西的,他们平时也会玩家家酒,两个人轮流来做丈夫和妻子,而他们的小金鱼就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尚且没有为了谁做妻子谁做丈夫争吵过,因为他们还不理解这两者对于家庭有什么不同的意义,只是穿着和性别不一样而已。 有时候直哉甚至会主动扮演妻子,因为他觉得妻子的服饰更好看。还可以像书里那样很凶地骂直人是不爱回家,不管孩子的酒鬼。 虽然妈妈从来没有这样说过父亲,但直哉希望有一天妈妈能像这样做。 “因为你还没有爱上的男人吗?”直人问。 就算是小孩子,他们也知道结婚是因为爱情这样黏糊糊、难以言说的东西,因为话本上是这样写的。 惠子却微微一笑:“我还要服侍夫人和直哉直人呢。” “你会一直在妈妈和我们身边吗?”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你一辈子都不会嫁人吗?” “如果夫人不为我指婚,我是不能嫁人的。” “连结婚也要听妈妈的吗?” “是,因为夫人是我的主人。”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直哉已经悄悄钻进直人的被窝里,两兄弟脑袋靠在一起,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惠子。“你和我们在一起,那你的爸爸妈妈身边是谁?” 惠子低头折着直人和直哉明天要穿的衣服,像是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我的父亲也是夫人的父亲。” “你是妈妈的妹妹吗!”直哉叫出来,直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惊动了妈妈,因为自俩兄弟懂事以来,妈妈身体不好一直休息得很早。 但是他也很好奇,他压低声音问惠子:“那你为什么是妈妈的仆人呢?” 惠子缓缓点头,又连连摇头,她的表情在摇曳的烛光里变得很模糊不清,让直人感觉像池子里抓不起来的沙子。“因为我的妈妈是父亲的外室,所以我只能做夫人的陪嫁侍女。” 直人和直哉面面相觑,然后低低“啊”了一声。 但其实他们是不懂的。 明明是姊妹,但一个是主人一个是下人,仅仅因为不是同一个母亲。 他们还没见过禅院家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他们和其他人的分别。只知道在这个小院子里包括直哉和直人所有人都要听从母亲的话,而除了他俩,其他人再在母亲的允许下听从他们的话。 惠子已经把他们明天要穿的衣服收拾妥当,又给他们压好被子,烛光在另一边映出她面庞柔和的轮廓,兄弟俩这才发现惠子其实长着和母亲些许相似的脸。 兄弟俩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挨在一起,在他们不大的脑瓜里消化今天发生的事情。 惠子抱着他们换下来的衣服离开了房间,转身的时候,直人突然出声: “那这样的话,惠子的孩子也会是我们的弟弟妹妹吧?” 惠子一愣,说是的。 直哉说:“那这样的话,我和直人肯定会保护好弟弟妹妹的。” “是的。”兄弟俩对视一眼,认真地许下诺言。 惠子怔在原地,然后微微一笑:“那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她熄了灯,退出直哉和直人的房间。 两兄弟在门拉上前依稀听见惠子轻轻喊了一声“夫人”。透过走廊的灯光,直哉和直人在纸门上看见了妈妈的影子,又看见在妈妈面前低着身子的惠子。 她们好像说了些什么,直哉和直人听不清,只知道惠子似乎做错了什么事在和妈妈道歉,就在兄弟俩想爬到门边仔细听清的时候,她们两个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他们只能又手牵手一起钻进被窝,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谁都没有就这件事展开讨论,而是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再后来,兄弟俩都很默契地更加尊敬惠子,他们好像不约而同地把惠子当做了妈妈的替身。 因为他们始终想不明白,明明是亲姊妹,怎么会尊卑有别呢? 但是直哉和直人以为他们不需要操心这种事,因为他们是从同一个妈妈肚子里出来的,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今天,到了妈妈院子的后门的时候,直人听到院子里熙熙攘攘的声音,似乎里面有很多人,都是成年男人的声音。妈妈的院子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直人顾不得是些什么人,他只想快点跑去找直哉,问问他究竟要被父亲带去哪里,可就在他要钻出这片灌木丛的时候,惠子从身后一把拽住了他。 惠子拉着直人蹲下来,两人完全藏进满是枯枝败叶的树丛中,层层叠叠的枝丫把院子里的喧嚣都挡在了栅栏的另一头,直人只听得见惠子的声音。 她定定地看着直人的眼睛,语气郑重地说:“以后再见到直哉,要喊他大人,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直人 禅院直人是不懂“大人”这个称呼到底是意味着什么的,他只大致知道所有人都是要听“大人”们的话的。 院子里的仆人们管母亲叫夫人,母亲又称呼父亲为大人。 仆人们听母亲的指使,母亲又顺从于父亲。 “我什么要叫他‘大人’?我才不要听他的话,我才是哥哥。”禅院直人瘪嘴,他心里没由来得像多了团棉花,被吸满了水,堵塞住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出口。 禅院直人从树丛的缝隙里定定地看向人来人往的院子里,他看见母亲弯着身子,身后的仆人们比她的腰弯得更低。 而她对面站得笔直的是直人前不久刚见过的父亲,他摸着胡子在笑,和常常淡然的母亲不一样,他总是笑嘻嘻的,毫无仪态地露出发黄的牙齿。 而他另一只手里正牵着直哉。 直哉垂着脑袋,一只手在腰间的束带上扣弄。 完蛋。直人以为直哉又要挨妈妈的训斥,因为妈妈不允许他们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尤其是在父亲面前。 但出人意料的,母亲仍然弯着腰,头也没有抬起来过。 突然,有个直人没见过的女人过来,伸手去抱直哉。直哉挣扎着想躲,但他被父亲的手捉着,始终只能在那一小片地方打转。 终于,父亲留意到了他的动静,低下头草草看了一眼,径直拎起他塞进了那个女人的怀里。 直哉又开始尖叫,他拼命地蹬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些音节。母亲终于抬起头,却是让直哉不要再胡闹。 “直人,直人——” 终于,直人听清直哉嘴里吐出他的名字,再也按耐不住,他甩开惠子的手,把慌忙让他停下的惠子一股脑甩在身后。 他冲出树丛,在下人们诧异的眼神和惊呼中扑向抱着直哉的女人:“不许欺负直哉!” “直人——”直人看清了直哉的脸,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红得发肿,他哭哭啼啼地咒骂:“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直哉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床边围了很多人。 有母亲,有惠子,院子里的仆人们几乎都在这里,但坐在最前面的是他的父亲和他的几个随从。 唯独没有看到直人。 他试着抬起身体,竟惊觉得身体轻了很多,不像病中时的沉重滚烫。他已经记不太清他生病时候的事,也不知道他已经躺了多久。 只记得他总是在梦里和现实来来回回跳跃,有时候他看见院外的那几只怪物,盘在房梁上对他嘻嘻发笑,有时候又以为自己蹲在池塘边上,和直人一起把手伸进水里去拨弄他们一起养的小鱼。 但无论在哪里,他的身体都像被大米压住,就像又回到去年,他和直人在库房探险,不小心弄倒了米堆,一麻袋的大米坍塌下来,把他死死压住。 他歇斯底里地想要呼救,但次次都被压得喘不出气,哪怕是手指头都动弹不得,鼻尖嗅到的都是陈年谷物和灰尘的气味。 他侧着脸,眼睁睁看见直人跑出去找人帮忙,直至直人从出口消失,他意识到他被一个人留在漆黑的库房里,他感觉到恐慌,泪水流了满脸,他想要直人留下来。 可不管他的表情怎么狰狞,他怎样试图尖叫,直人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蹲在他的面前,站在他的旁边,或者牵着他的手满院子乱跑。 哪怕他看见他在院子里,在房间里,在餐桌上,在池塘边。明明他早就被从库房里救出来了,明明如果直人不去叫人,他就不会被救出来,明明直人已经抱着他大哭,说很害怕他会死。 第5章 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生气,他想要让直人停下来,想要直人不要再牵着他的手,他想把他推倒在地上,想要扑倒在他身上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终于,直人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出来的声音确是:咕咚、咕咚。 像从池塘底下传出来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闻到房间里熟悉的熏香,意识到一切都是梦。他扭过头想去找直人,想恶狠狠地把他受到的惊吓都宣泄出去,但房间里永远只有几个下人。 当等他们意识到他醒了围过来的时候,直哉又两眼一翻睡了过去。 等他好了,他要找直人算账。 他这样想着。 但当他在床榻被高热反复折磨,醒来又昏厥的过程中,他再没有在房间里见过直人。 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好透了。 时隔多日,他头一回轻而易举地抬起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过。 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抓了过去,直哉扭头,看见是自己的父亲。 他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下来和他行礼,因为妈妈就是这样教的。 但父亲好像并没有计较他躺在床上是多么失礼的事情,只是随意摆弄他的四肢,眼里有些许惊奇。 直哉的视线越过他,在房间里乱转。 平日贴身照顾他的仆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心翼翼接上一句:“直人少爷就要回来了。” 直哉很不高兴,为什么直人没有一直守在他地身边,难道他不知道哥哥生病的时候,做弟弟的要好好照顾好哥哥吗? 他正要问直人去了哪里,却突然感到失重。 父亲直接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生病时候被汗水浸透了的浴衣,现在黏糊糊地裹在他的身上,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沾在他的额头上,让他很不舒服,也觉得有些丢人。 但父亲才不在意这个,他把他拎到地板上站好,让他走两步。 黏腻的脚心突然触碰到冰凉的地板,长时间没有活动的双腿软得发颤,直哉差点径直跌下去。他两只手攥着浴衣,求助的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但所有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就连妈妈,也只是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用低低的声音说:“听父亲大人的话,直哉。” 而那些和父亲一起来的男人们,都在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打量他,那些视线像冰凉的水藻,贴在他的身上。 直哉咬咬牙,颤巍巍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还是在想,等直人回来,等直人回来…… 父亲突然笑了几声,直哉回头,看他拍了几下手,洪亮的嗓门响起来:“恢复得很快嘛。” 然后直哉看见他对旁边的一个下人说:“今天把他带到我那里去。” 把谁,带到去哪里呢? 直哉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又将求助的目光投了出去。 还是一样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下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在门前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他们任由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动薄薄的衣摆。 母亲正恭敬地跪坐在父亲身前,听他说着什么。那些陌生的男人还是在盯着他看,有好奇的,有讥讽的,有不满的。 但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情绪呢?他只知道,这些人连带着身上的味道,都是和他熟识的母亲还有下人们是不一样的。 是酒精、汗液,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呛鼻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 禅院直哉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 身上的汗干了,屋外吹来的凉风一阵阵透在他身上,让他开始打颤。要是直人在就好了,直人不怕冷,还比他胖,因为他是一头猪,什么都吃得下去。直人身上总是热热的。 直人抱着他的话,就不会冷了。 可是, 直人在哪里呢? 直人在哪里? 直人在哪? 直人…… 眼泪好像又要掉出来。 终于有侍女过来,她试探地握住直哉的手。 “直哉大人,让我带您去更衣吧。” 直哉不记得下人们什么时候对他换了称呼。 他赌气地不肯走,嘴唇嚅嗫,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喉咙里的哭腔。所以他故意凶狠地问道:“直人在哪里?” 这个声音,把父亲和妈妈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侍女有些慌张,诱哄地拉着他的手想把他带出去:“请先去更衣吧。” 父亲像突然想起似的,“直人……噢——直人去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到他?” “小孩子贪玩,一时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惠子去找他了。” 直哉听到妈妈这样说到。 直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种尖锐的愤怒从他小小的心脏里迸发出来,侍女意识到他马上又要开始发脾气,立刻把他拦腰抱起往屋外走。 把他失控的尖叫隔绝在了屋外。 禅院直毘人掏了掏耳朵,“看来我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是妾身教养不周。” 禅院直毘人看着又低下头的夫人,随意地摆摆手:“无所谓,至于你刚才说的事——” “还是算了,直人那孩子就留在你这里吧,我可没有那么多空闲管两个孩子。” “可是两个孩子如果分开的话——” “就这样,小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还轮不到我们操心。”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大家,因为在准备考研,所以没什么时间写 真的没想到有很多宝宝喜欢这篇,非常感谢大家 第5章 【一】 “……直人?” 禅院直毘人歪着头,打量跪在底下的小儿子。 禅院直人恭敬地垂着头,听到父亲点出自己的名字,他略微抬起下巴,但视线依旧规矩地落在父亲脚前的榻榻米上。” “是。”他声音低弱,表现得怯懦。 他的脸完全地露了出来,方便禅院直毘人看得更清楚。 “唔……有些日子没看到你了。”禅院直毘人换了个姿势,他定定地看了直人两眼,带着毫不在意地口吻打趣:“真是的,和直哉长得完全不像了,你们小时候只看脸的话还真有点难区分呢。” 直人闻言又将头低了下去:“父亲大人说笑了,兄长大人天资卓绝,自然是与我不同的。” 禅院直毘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无聊的表情:“行了,叫你来也没别的事。过两天京都和东京的高专要办交流会,我打算让直哉替我去露个面。” 提起直哉,直毘人像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用手搓了搓自己白花花的头发:“你跟着他一起去,盯着他,别让他又做出些丢人的事情。” “是。”直人的表情并没什么波动,他伏身行礼,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谨遵父亲大人吩咐,定当尽心竭力,辅佐直哉大人。”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直到听到父亲挥手让他退下的声音,才缓缓起身,垂着眼,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对了,直人。” 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直毘人的声音又从里传出。直人停在原地,颔首低眉:“您吩咐。” 直毘人从蒲团上站起,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他细小的瞳仁打量着直人瘦削的身形:“我以前问你的问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他停在直人身前,连带着醉醺醺的酒气,混杂着陈旧的灰尘的味道。 十八年前,直哉被带走的那天,直人第一次知道了咒力和咒灵的存在。 咒灵——是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诅咒实体,也就是直哉口中的怪物。 而天生拥有咒力,能觉醒术式,并能祓除诅咒的人,就是术师。 直人也知道了在禅院家看不见咒灵的自己,才是少数的无用之人。 「你有个堂哥,叫甚尔。他和你一样,是咒力为0的天与咒缚。」 这是禅院直毘人第一次同直人谈话,他看着因为与兄弟分别,而哭得眼眶红肿的直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怜爱,只露出些许好奇,他问直人: 「那你呢,直人?上天拿走了你的咒力,又给了你什么作为交换呢?」 八岁的孩子给不出父亲答案。 “你现在知道了吗?”直毘人又一次问了直人这个问题。 直人低着头,沉默在父子二人间蔓延,直毘人似乎难得成为了一个颇有耐心的父亲,静等倾听直人的回答。 半晌,直人倾身,眼睛看向地面:“儿子愚笨,至今未能参透。” 禅院直毘人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他抬手拍了拍直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直人的身体微微偏斜。 “愚笨?”直毘人重复着这个词,浑浊的酒气随着他开口,更加浓烈地笼罩下来,“你母亲在世的时候,总说你性子直,脑筋不会转弯。我看未必。” 第6章 他的手指在直人单薄的肩胛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物件。 “上天没给你咒力,也没给你甚尔那样能撕碎咒灵的筋骨。”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明明看着像是父亲和儿子之间亲昵的交谈,但禅院直毘人声音中的探究却透着残忍,“它总得给你点别的什么,让你能在禅院家活下去,不是吗?” 禅院家有过很多不合格的孩子。他们没有天赋,没有能力,来不及长大就沉默着死掉了,哪怕是家主的儿子也不例外。 倘若你弱小如蝼蚁,在直毘人数不清的儿子里,他的视线还没落到你身上,你就已经被碾死了。 直人依旧垂着眼睑,目光落在父亲随意岔开的足袋上。 “或许……”直人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是让儿子学会了认清本分。” “本分?”直毘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笑出声,胡子快活地翘起来:“什么样的本分?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的兄弟,替他打理那些他不屑于处理的琐事,还是在他冲动时跪下替他道歉的本分?” 直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直毘人又说:“真希前段时间已经离开家,去了东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说她将来会当上禅院的家主,你对此怎么看?” “真希……” 直人斟酌着,头低着,目光却往外廊飘。 直毘人失了耐心,径直打断:“我对此毫无异议,自古以来禅院的家主一直都是能者胜任,不是谁的囊中之物。” 这话说得颇有意味,直人只能保持沉默。 他能感受到,禅院直毘人压在他脊背上的视线的重量。 “我知道,你以为我在敲打你们两个。毕竟直哉早就默认家主的位置是他的,你也这么想的。” 直人哐的一声跪下来:“儿子不敢妄议家事。” “不敢?我不是在打压你——”直毘人看着他的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我倒希望你敢。” “直哉现在活像池塘里只管等着投食的鲤鱼,他的日子太顺风顺水了。更何况,真希都敢想,你为什么不敢?” “……儿子庸碌无为,兄长风采非我——” “算了!”直毘人一甩衣袖,从腰间抽出酒壶,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嘴角滚落,吧嗒几声滴在直人跟前,溅在直人的手背上。 “你走吧。”直毘人的声音里显出浓浓的无趣,“记住你刚才答应的事。看好直哉,别让他再闹出什么让我不得不操心的事情来。” “直哉可以丢脸,但禅院不能,尤其是在五条家的小子面前。” “是,谨遵父亲教诲。”直人俯身行礼,额头再次触碰到地板。 “还有,”直毘人看了眼直人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练功服,说:“以后直哉的生活费转一半给你,也该叫他学学节省了。” 直人想说什么,但直毘人懒得听,径直转身回了里间。待直毘人的脚步声消失,直人慢慢起身,弓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合上了门。 安静的长廊只守着几个炳和躯俱留的护卫。直人站直身体,廊下的灯落在他头顶,打下一片阴影,将他面目轮廓勾得更深。 其实他的五官细看之下和禅院直哉并没有分别。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 只是他比直哉更瘦,但更高。但相比他总是喜怒生动的兄弟,直人显得阴郁,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时间长了,很少再有人想起:啊,他俩是双胞胎呢。 直人擦了擦手背上已经干涸的酒液,转身一步步走在过道,脊背习惯性地弯下一个弧度。 路上遇到的禅院家其他的人,他们看到他先是一顿,然后安静地让在路的两边。 有的人怯怯地喊他一声大人,有的人则别开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脸上是掩不住的鄙夷。 直人对此都置若罔闻,视线只落在往前几步的地板上,没有停顿过。 他们对他的态度大多来源于他的兄弟,毕竟直人本身是个默默无闻的人。 只是仗着他长着和直哉一样的脸,是如今风头最盛的继承人人选唯一的同母兄弟,才有了现如今的待遇。 在走到直哉的院子的时候,直人看到了真依。 短发的堂妹守在直哉房间门口,她身上还穿着高专的校服,她低着脑袋,死死咬住下唇。 “真依?” 真依猛地一抖,她抬起头,看到来人是直人,像劫后余生般悻悻地叫了一声:“直人哥。” “怎么回家了?”直人走到真依跟前,瘦小的表妹几乎被他完全笼住,他看了眼紧合的房门,又看向真依:“直哉不在?” “……”听到直哉的名字,真依刚缓和的脸色又紧绷起来,她嘴唇嗫嚅,半天挤出一句:“他还没回来。” 她声音很低,勉强才钻进直人的耳朵。 直人了然,他伸手揽住真依的肩膀,真依自然地靠在他怀里。真依和真希两姐妹算是直人带大的,两姐妹小时候都对他很依赖。 只是真希长大些后,她比真依更要强,也不肯再像以前那样和直人亲近。 “真希呢,好久没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了。”直人俯身和真依说话。 自从真希去东京后,好像就没再回过家。 “她不会再回来了。”真依的语气里带着冷漠的愤怒,她移开视线不愿看直人的眼睛。 “……你们吵架了?” 直人像以前哄两姐妹那样,在真依面前蹲下,握着她的两只手,仰着脸让真依看着自己。 真依还是一副冷脸。 “亲姐妹哪有隔夜仇的。”直人说话还是轻轻的,抬手帮真依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真依的嘴动了动,直人耐心等了一阵,她的声音终于从齿缝里挤出来:“是她先不要我的——她把我丢在了这里——” “她不是不要你,真依。” “她就是,我没有这样的姐姐!”真依喘了几口气,她的声音冷静下来,但再开口的时候带着更浓稠的恨:“她这种废物和我没有一丁点关系,死在外面再好不——” “真依。”直人打断她。他站起身,扶着真依的肩膀正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张扬的声音—— “真依,你抱着我的弟弟做什么呢?” 直人和真依回头,漂着一头金发的禅院直哉站在那里,脸上挂着轻飘飘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 原本和直人一样乌黑的头发,漂成了灿烂得过分的金色,扎眼得让昏暗的走廊都跟着亮堂起来了,硬生生把他身上那件传统的深色和服衬出了一股格格不入的轻浮。 真依明显缩了一下,下意识往直人身后躲,但她看见直哉瞬间不虞的脸色,身体顿时僵住。 她的脚步往后挪了半步,脑袋低垂下去,先前对着直人时那点带着怨气的生动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紧绷的顺从。 直人没动。 他的目光定在直哉的头发上,内心平静到失语。他甚至有闲心想,直哉居然已经成长到,有耐心去理发店坐着漂头发。 直哉很满意他们两人的反应。 他嘴角翘得更高,几步走到直人面前,微微扬起下巴:“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直哉抬手将刘海往后捋,更全面地向直人展示他的新发型:“怎么样,长着这么完美的脸蛋,无论什么样的发型都适合我。” 说完,他还颇有些嫌弃地撩开直人额前遮挡视线的长发,点评:“土死了,一点也不像我的弟弟。” 直人喉结滚动,嘴唇愈发干燥。 半晌,他挤出一句:“你还记得,一周后的交流会你要出席吧?” 直哉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哼声,算是认同。 直人伸手,两根手指捻起直哉金灿灿的发丝:“你是不是疯了,这么浮夸的发色。” 直哉一把拍开直人的手。 “你懂什么。”他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发,“老头子就是太死板。悟君那头白毛不也招摇得很?” “他那是天生的。”直人收回手,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我也是天生的。”直哉眉毛竖起来,耳廓上的耳环晃得当啷作响,“你现在也去染个一样的不就行了。” “你说什么呢,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我们——”意识到和直哉纠缠这一点根本就是浪费精力的事,直人大声叹了口气。 真依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直人回头看了眼她发白的脸色,声音放缓:“你先回学校去。” 真依如蒙大赦,她正想转身,可突然浑身汗毛耸立。她缓慢地转脸瞟向直哉的脸色,正好和直哉的目光对上。 “站住。”直哉叫住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奈良口音慢悠悠的:“我好像没允许你走。” “你又叫她来干什么?”直人侧身,双手叉腰完全挡住真依。 “你这是做什么?”直哉微微蹙眉,做出一副被冤枉的伤心表情。他歪头看向直人身后的真依,语气真挚:“下周就是交流赛,做哥哥的,帮妹妹加训辅导一下功课,很正常吧?对么,真依?” 第7章 真依低头看着脚面,面上一片麻木。 直哉嗤笑一声,绕过直人,一把抓住真依的手腕。 “加训。”他重复道,手上用力,“你现在这点本事,去了也是给禅院家丢脸。” 真依疼得浑身一震,却不敢挣脱。 “我看你是闲得发慌。”直人冷眼看着直哉,“你有这个精力,不如去盯着点直贺。” “直贺?”听到这个名字,直哉眉眼间这下真真的有些不快了:“那个扑棱蛾子又想干什么?” 直人没回答他。嘴角因为放松下撇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哉松开真依的手腕,在真依的衣摆上擦了擦指尖。 “滚吧。”他对真依说。 真依脚步一软,但立刻转身离开,一步也没回头。 “所以他又干什么了?” 直哉拉开门,和直人一起进了房间。 “他申请了一级评定,父亲答应他,如果他成功通过考核,就让他做炳的二把手。” “就他?加茂庶出女儿生的庶出杂种也敢肖想和我平起平坐,他难道不知道,有些一级和一级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猪的都大。” 直哉字里行间全是对他们这个兄弟的不屑,他丝毫不觉得直贺真的能构成什么威胁,只是有种点心被苍蝇爬了的晦气。 “但至少明面上你们两个都是一级。”直人不赞同地看向直哉。 后者大咧咧在蒲团上坐下,还把一路拎回来的章鱼烧放在案桌上推给直人,语气轻飘飘地邀功:“怎么样,没记错吧,加了超多的木鱼花。” 直人没搭理,只继续直白地述说事实:“直贺比你更受欢迎,等他真的成了副首席,说不定你会被架空。” 直哉拿起竹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狠狠地扎向一颗章鱼烧:“一群杂鱼。” “杂鱼聚多了也能咬死人。等他成了气候,就晚了。” 直人盘腿坐在直哉对面,他习惯性地垂着头,眼睛从稍长的刘海下面看向直哉。 直哉晃动着手里的竹签,章鱼烧上过多的木鱼花随着他的动作左右飘动。 “……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直哉插起那颗章鱼烧,他看向直人,笑得眯起眼睛,声音甜腻:“既然你已经发现了,就不算晚。” 直人看着那颗颤巍巍的章鱼烧,没接话。直哉也不在意,手腕一转,塞进了自己嘴里。 “所以呢,”直哉嚼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你打算怎么做?” 直人说:“父亲不喜欢禅院家的人在社会上闹出太多麻烦,这会让五条和加茂看笑话。” 他顿了顿,看着直哉:“直贺最近很喜欢摩托车,还在东京结交了一些暴走族。” 直哉捏着竹签的手停住了。他抬眼,和直人对视。 “摩托车?”直哉重复了一遍。 “是。买了很贵的车,晚上常去盘山公路。”直人语气平淡,但有些遗憾,“他车技似乎不太好。” 直哉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容,他丢掉竹签,身体向前靠近直人,胳膊撑着案桌。 “哦?车技不好还玩命,真是……”他拉长语调,尾音带着愉悦的残忍,“……勇气可嘉。” “动静别太大。” “我会让他和他那个母亲一样安静的。” 直哉双手合十贴在脸侧,笑眯眯地做出安睡的动作。 直人依旧没什么表情,垂着眼,一副不大精神的样子。 “老不死的叫你去干什么?”直哉终于想起了正事。 “让我跟你一起去交流会,看着你别在五条面前丢脸。” 直哉脸色瞬间阴沉:“轮不到他来说我!” “那你别做会被说的事。”直人指着直哉的头发,“已经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叛逆。” “你跨越时空了?不过你看着老得的确像有三十岁的。”直哉反唇相讥,“要不要我扒开你的衣服让你自己看看,你身上有多少纹身。” 直人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直哉还没说够:“我从刚才就想说了,你身上的衣服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有每月转钱给你,你做出这副被虐待的样子给谁看,丑死了!” 直人起身,往门外走:“走了。” “站住。”直哉叫住他,语气不快,“谁准你走了?” 直人停在门口,没回头。 直哉走到他身后,扯了扯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和服:“穿得像个乞丐,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几件新的。” “用不着。”直人说,“父亲把你的生活费砍了一半给我。” 直哉一愣,随即暴怒:“什么?!” “他说你该学学节省了。”直人拉开门,跨了出去。 直哉一把按住门板,力道大得让木框都在震。“你他妈再说一遍?” 直人终于回头看他,头发底下的眼睛眼尾向下耷拉着,眼神平静得像死水。 “他说,”直人依言又说了一遍,“你的钱,现在有一半是我的。” 直哉盯着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妈的,我本来就会分一半给你——” 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把他自己刺到了,直哉一把拽住直人的衣领,怒吼:“你把我之前转你的钱还回来!全部!还回来!” 直人别开脸,望着天花板语气平平:“已经花了。” “你放屁!”直哉攥着他衣领的手更紧,“你这种连新衣服都从我衣柜找的守财奴,能花到哪里去?” “……” “说话!” “哪里有哥哥给弟弟的钱,还让弟弟还回来的。”直人眼珠子动了动,慢吞吞地说:“你是我亲哥没错吧?” 禅院直哉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他猛地松手,冷笑: “行啊。”他退后一步,眼神讥诮,“那你可要……好好花。” 直人理了理发皱的衣领,对直哉扯出一个笑,标准地露出几颗牙齿,然后转身离开。 直哉被他弄得火大,他回到房间,看到桌上直人一口没动的章鱼烧,又气冲冲地冲到走廊上对着直人的背影大喊: “你有本事今晚就给我睡在外面,不许回来!” 直人头也不回,抬手比了个ok。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7章 【三】 出乎直人意料的是,真依没走,她守在禅院家的大门口,一脸踌躇。 看到直人出来,真依眼睛一亮。 很明显,她在等他。 “真依。”直人的声音不高,“不是让你回学校吗?” 真依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神躲闪着往直人身后看。 “他没和我一起。” 直人的话像定海针,真依平复了很多。她鼓起勇气直视直人:“直人哥……我……”她顿了顿,语速急促起来,“谢谢你……又帮我解围。” 双胞胎姐妹近来都步入了青春期,都变得别扭,不擅长坦诚。 真依的脸红通通的,为此感到难为情。 直人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她继续。他了解真依,如果只是道谢,她不会特意等在这里。 果然,真依深吸一口气,她又提起了她远在东京的姐姐:“真希……”真依别开脸,接下来的话令她难以启齿。 “怎么了?”直人上前,手安抚地搭在真依肩上,他俯身看着真依的眼睛,补上之前被直哉打断的话:“真依,别说违心的话,你们是亲姐妹,别让对方难过。” 真依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继续说:“真希她说……她说她总有一天要当上禅院家的家主!”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人,里面带着紧张的希冀。 像是在期待什么,或者等待直人的认同和肯定。 直人搭在她肩上的加重了点力道,随后,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直起了身。 他的身影在门廊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更加瘦长,略微俯视着真依。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但还是很平静: “你们还只是孩子,不懂事,说些意气用事的话很正常。” 直人略作停顿,他的表情隐在廊下的阴影里,真依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接下来的话语调依旧平稳,带着淡漠的宽容: “但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直哉听到会不高兴的。” 听出直人言下之意的真依脸色一白,心如死灰。她垂下头,讷讷地应了声是。 直人沉默片刻,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堂妹,脸上的线条突然柔和下来,他抬手,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快回学校去。”真依应声抬头,对上直人因为微笑微微下弯的眼睛,直人戳了下她的额头:“你的朋友们等着你呢。” “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真依干巴巴地纠正。 贴心地不揭穿妹妹的口是心非,直人揽着真依的肩膀往外走:“还有一周交流赛,这个星期就别回家了,好好在学校准备吧。” 第8章 真依感激地看了直人一眼,刚要点头有些犹豫,脸色难看。 直人看出她的为难,轻声说:“我会和直哉说的,你出任务很辛苦吧,多留些时间在校舍休息,你妈妈我会帮你照顾的。” 真依终于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直人哥。” 她转身走下禅院家门口的石阶,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直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人朝她挥了挥手,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 真依也笑了笑,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 直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那点刻意挤出来的柔和瞬间垮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一直僵着的后颈,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应付完直毘人,再来应付真依,让他感觉像是连续打了两场硬仗,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他独自沿着长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 周围偶尔有下人经过,恭敬地避让到一边,低眉顺眼地喊他“直人大人”。 他仍然不做回应,视线落在脚下光洁的木地板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真依那句话—— 「真希她说她要当上禅院家的家主。」 直人面色阴郁。 直毘人说得没错。 两兄弟已经默认家主之位会是直哉的。 直人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下,他并没有完全搬进直哉的院子,虽然这个房间小又偏僻,但至少清净。 他推开门进去,里面昏暗狭小,没什么物件,在靠左的角落里供奉着母亲的牌位。 直人换了身衣服,净了手,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他看着母亲的名字在烟雾后模糊不清,心里异常平静。 他不像母亲希冀的那样,把希望寄托在神明和丈夫的良心上。 他只有直哉,这个暴躁、愚蠢,却又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兄弟,在这样的家里,他只有依附着直哉才能活着。 但他仍然双手合十,乖顺地作揖,母亲,看在我日复一日如此供奉着您的份上,请保佑直哉能顺遂地登上家主之位吧。 放下手,直人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个活着的时候尚且没有话语权的女人,死去了又能为她的儿子做些什么呢? 隔壁房间传来声音,紧接着,连通两个房间的隔断门被拉开,惠子走了进来。 近二十年的光阴并没有对这个女人留情,惠子盘好的发髻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银发,连带着眼尾和嘴角也有了皱纹。 惠子并未对此表现出丝毫的愤懑,她顺从地接受时间带给她的一切,就像几十年来接受禅院给她带来的折磨那样。 惠子手上端着饭菜,她将餐盘放在案桌上,为直人布筷。 直人没动。他盯着香炉里升起的细烟,忽然开口:“真希说她想当家主。” 惠子摆放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她凭什么?”直人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带着刺,“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废物。” 惠子沉默地盛好饭,推到直人面前。 “直哉大人知道了吗?”她终于问。 “暂时还不知道。”直人扯了扯嘴角,“知道了会发疯的。” 直哉最恨别人觊觎他的东西。 他在矮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又放下。 “我会帮直哉坐上那个位置。”直人说,“不惜一切代价。” 惠子仍不说话。 直人倾身,高挑的半身轻而易举地越过案桌,他仰起脸去看惠子,声音轻轻的,乖巧地询问:“我做得好吗?” “如您教导的那样,我虔诚地将直哉当成我的主人侍奉,就像您侍奉我的母亲。” 惠子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您做得很好。” 直人嗤了一声,起身离桌。 “您今天不应该激怒他。” 惠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每天都生气,不差这一件事。” “您需要他的庇护。”惠子提醒他。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坐上家主之位的兄弟。”直人纠正,“如果他连这点小事都承受不住,那我们还不如早点找棵结实的树吊死。” 他说得粗俗,惠子却像是没听见。 “那您大可选择其他人。” “谁?”直人侧过脸,讥讽道:“甚一、直贺、兰太,还是真希?” 惠子垂下眼:“这是大人您需要考量的事。” 直人不再有和她交谈下去的欲望,准备离开的时候惠子的声音又响起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做出谦卑的姿态:“直人大人,请您不要把直哉大人当做兄弟看待。他是君,您是臣,你们本就是不一样的。” …… 直人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君臣。 饶是母亲在世的时候,即使直哉已经被父亲接走,母亲仍对直人说: 「你们是兄弟,是我的孩子,你们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当她这样对直人说的时候,惠子就安静地跪在一边。 或许是出于怨恨,或许是出于报复。 在母亲去世,直人被迫搬离母亲的院子,和惠子生活后。 惠子牵着直人的手来到直哉面前。 「跪下吧,直人,直哉大人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 作者有话说: 诶—— 在直人心里,直哉永远排第一 然后就是这篇文,是为了女票男人开的 因此成人向 男主不会只有一段感情,也不会为最终cp守洁 详情请仔细阅读文案 第8章 【四】 禅院直人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了午后,院子里的阳光正烈。 他觉得今天格外漫长,折腾了那么多事,居然才这个点。 直人没再停顿,往训练场去。 今天京都府立体育馆有大型赛事,因为前不久那里诞生过一个特级咒胎,虽然已经被当场祓除,但政府不放心,还是通过咒术高层联系御三家,要求御三家各出几个人去配合警方做现场的治安维护。 即使收了钱,但直毘人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让人带几个躯俱留的过去意思一下。 这种杂事一向是直人负责。 训练场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五六个年轻人,都应要求穿的常服。 站在最前面的是兰太,他是隶属于炳的,虽然术式不错,但因为年纪太小,炳的前辈都不愿带他出门,所以他抓紧机会缠上了直人。 “直人哥,人已经到齐了。”兰太见他来,兴奋地汇报,辫子在脑后扫来扫去。 直人嗯了一声,目光从几个队员脸上扫过。他们大多低着头,或看着别处,没人愿意同他对视。 “走吧。”他没多话,转身就在前头带路。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禅院家曲折的回廊,走向大门。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 直人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探究。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没有咒力的废物,不过是仗着和直哉大人一模一样的脸,才能在这里对他们发号施令。 他懒得理会。 一路上只有兰太在说话,追着直人确认任务的各项细节。他看上去很珍惜这次任务机会,虽然只是个最基础的安保工作。 但直人知道,他一直是个很认真的孩子。 京都府立体育馆离禅院家不算近。 到了地方,和等在那里的警方负责人对接,拿到禅院负责的区域图,安排躯俱留分散到指定区域配合清场和巡查,一套流程直人做得熟练又麻木。 咒灵一般倾向于出现在室内,或者一些狭小阴暗的角落。 总算是有点好处,至少不用在这个天气守在室外。 直人的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衣领。 他讨厌夏天,为什么夏天还不能快点过去。 他扯了扯领口,头一次觉得当初纹身的时候直哉的劝诫不无道理,至少现在能穿件短袖。 难得直哉也有说对话的时候。 兰太指挥着那些人拉警戒线、检查角落。做完这些,他几步跨上看台来到直人身边,语气带着雀跃:“今天的排球比赛听说都是职业球员。” 毕竟才十二岁,难免对家族外的事物感到新奇。 观众陆续进场,身材高大结实的运动员们也已经在台下开始热身。 直人的视线扫了两眼,只注意到其中一个运动员的头发也漂着很惹眼的金色,这让直人立刻想到直哉。 想到五条悟很可能在交流会上借此嘲笑直哉,而后者大概率会恼羞成怒却又打不过对方…… 直人烦心地移开眼。 虽然他清楚,即便直哉不染发,五条悟也能找出一万个理由来挤兑他。当然,更多的时候都是直哉先挑事,毕竟五条悟也不是个闲得发慌的人。 第9章 “好香。”身旁的兰太喃喃道,他的目光粘在行人手上拎着的包装袋上。 直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注意到不少入场观众都拿着印有统一logo的纸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饭团。 兰太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悄悄咽了下口水。 他抬头对上直人的目光,瞬间脸色爆红。 “对、对不起!” 直人没说什么,只拦了个路人,问清饭团是场外一个移动摊位上买的。 他扫了扫周围,随着人越来越多,场内的声音愈发嘈杂,让他有些不适。直人讨厌吵闹的环境。 “我去给你买。”直人对兰太说,“你在这盯着。” 兰太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直人哥,我、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已经吃过午饭了,真的!” “没关系,”直人笑了下,“里面太闷了,我就当出去透透气。” “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吗?” “没有,什么味道我都可以!” 直人点点头,转身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出场馆。 摊位不难找,直人刚走到贩卖区就隐隐闻到蒸熟的大米香气,他看过去,发现一个饭团摊位面前排了一条队,边上挂着的横幅上写着饭团宫。 和他看见的那些包装袋上的店名是同一个。 直人排在了队伍末尾。 他前面是几个叽叽喳喳讨论着等下比赛的学生,声音尖利,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隔绝一些噪音。 前面的女学生被一道细长的影子笼罩,下意识转头,她仰起脑袋看清直人的脸后面颊一红,立刻扭回去,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的腰。 她朋友不解地回头,看见直人的脸后,也做出了一样的反应。 虽然不懂她们在干什么,但好歹是安静了。 队伍前进得不算慢,很快,直人就能看清摊位后面的全貌。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正低头忙碌着,帽檐下露出利落的黑色发茬。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肩背处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动作熟稔地打包饭团,神态专注,将包装好的饭团递给顾客的时候,他才终于抬起眼露出灰褐色的眼睛,用很浅的微笑送别客人:“谢谢惠顾。” 很好看的男性。 很快,轮到了直人。 此时比赛即将开场,他身后已经没有其他顾客。 橱窗里所剩的饭团已经不多。 “抱歉,剩下的不多了。”店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带着些许歉意。 带着口音的声音也很好听。 直人的视线放到店主的脸上,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鼻梁很高,是浓眉大眼的标准帅哥。面庞还有些许青涩,应该年纪不大。 一直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行为,于是直人又不动声色地把注意放回了橱窗。 在直人看着宫治的时候,宫治其实也在悄悄观察直人。 从这位客人排进队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很高挑的个子。 虽然因为读书的时候打排球,以及现在有个打职业的兄弟的缘故,宫治见过的高个男性数不胜数,超过两米的也有不少。 但眼前这位。 宫治有些难为情,但不得不承认,这位客人的五官相当漂亮。 穿着略显宽松的黑色衬衫,看得出身形偏瘦。即使是这样的温度也规整地穿了内衬,扣子系到最上面。 现下站在了宫治面前,几乎完全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但这位有修养的客人略微俯下身,让宫治连带着他被头发略微遮挡的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眼下泛着乌青,眼窝微陷,眼睫没精打采地半垂着,但也完全不影响他过于卓越的外表。 根本就是……如果变成女人,也绝对是大美女的长相。 “……这几个,麻烦两个一组打包吧。” 直人点了点数量,刚好。 “全都要吗?”回过神的宫治微微诧异,橱窗里的饭团还剩下13个。 “是。”直人指着仅剩一个的烤鳕鱼子口味的饭团,说:“这个单独拿出来给我,剩下的两个一组,麻烦了。” “好的。小心烫。”宫治手法利落地将饭团从橱窗取出,把烤鳕鱼子饭团递到直人手上,开始打包其他的,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也是来看比赛的吗?” 对上直人的眼睛,宫治才后知后觉自己问了句傻话。 但直人只是点点头,回答得简短:“算是。” 手上的饭团还散发着热气,直人不喜欢吃太烫的食物。但饭团隔着包装飘散的香味让他本就空荡的肠胃饥肠辘辘起来。 他今天还什么也没吃。 “那个——您今天是来支持哪支队伍的呢?” 莫名的,宫治又朝直人搭话了。 其实直人并不喜欢和人寒暄,他也不喜欢遇到话多的商人。但是眼下他并不反感宫治。 他抬眼,看见宫治的摊位前还拉着写着黑狼队的横幅。 宫治有些尴尬,解释:“我有个在黑狼队的双胞胎兄弟,他今天会上场。” 双胞胎? 日本的双胞胎真的有够多的。 “真厉害。”直人词汇贫瘠地回复到,“不好意思,我之前没看过排球。” “这样吗?”宫治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他是大名鼎鼎的宫侑选手,还请多多支持。” 他抽出一个印着黑狼头像的小旗递给直人。 直人顿了一下,伸手接过。 其实直人更想知道眼前的店主叫什么名字。 他斟酌着,思量该如何开口。突然,他转过脸,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来。 “这不是直人吗?好巧好巧!” 加茂川挥着手走过来,脸上洋溢着笑。 直人的嘴角下拉了几分,但还是向加茂颔首:“好久不见。” 两人其实只见过几次,加茂川是直贺在加茂家的表亲。 加茂川虽然有咒力,但是没有觉醒术式,在加茂也不得重用。 加茂川自来熟地站在直人旁边,胳膊搭在直人的肩膀上,打量这个不大的摊位,嘴上喊着好饿好饿。 宫治有些迟疑,还是抱歉地说:“不好意思,饭团已经售罄了。” 加茂川很大声地诶了一声,又看向直人:“你这家伙全买光了吗?” 直人扯了个僵硬的笑。 “真是的——”加茂川长吁短叹起来,“这天气真热呀,也亏你能穿那么多。”话说着,他竟还伸手上来扯直人的衣领,但被直人侧身避开。 加茂川毫不受影响,继续说:“你也是被打发出来做护卫的吧,真是过分,什么苦活累活都丢给我们。” “可是谁叫我们是这样的出身呢,要怪只能怪命不好,就是个干杂役的命,哈哈。” 听着加茂川刻意的抱怨,直人并不予回复。只从钱包里抽出钞票递给宫治,示意他不用理会。 “我说,”加茂川搭在直人身上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视线不怀好意地落在直人手上的饭团上:“难得见一次,请我吃个饭团不过分吧?” 直人没吭声,但加茂川已经径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饭团,并扯开包装,当场大口咀嚼起来。 饭粒和内馅粘在他的嘴角,还有不少随着他粗鲁的吃相洒落在地上。 宫治皱眉,他看了眼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直人,想要出声阻拦。 但直人只是对着他笑了下,伸手接过已经打包好的饭团:“待会会有人来清理。” “但是——”宫治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 加茂川观察着直人的反应,揶揄:“你还是那么安静,直人。” 直人并不看他,说:“因为我讨厌噪音。” 加茂川笑了几声,把剩下的半个饭团连带着包装塞回直人手里,贴近直人的脸侧,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 “但是我听说,不会叫的狗会咬人,这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直人设定一米九左右 直人武力值不高,只能说在普通人里面还算可以 也不是很有本事很有谋划的聪明蛋,属于是有点聪明但不是特别聪明的类型,毕竟和禅院直哉是双胞胎啊,在有些行事风格上其实挺像的。所以大家不要抱太高期待(没有说禅院直哉笨的意思,毕竟直哉术式挺复杂的,能用好也得脑子好,但在其他的事上,直哉应该是不屑于聪明的那类人) 而且,没有金手指,实力真的就那样,没啥伏笔 很多时候可能就窝窝囊囊靠男人靠哥哥的类型 我一直是有灵感就写,写完了就会发,所以基本上是没有存稿的 第9章 【五】 “哈哈——对不起,你又要去和你的哥哥告状吗?我可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还请原谅我吧。” 加茂川像模像样地对直人作了个揖,然后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第10章 直人站在原地,看着加茂川的背影消失。手里的半个饭团已经凉透,米粒变得干硬。 直人只看了眼,胃袋就开始泛酸,恶心得想吐。 “那个丢了吧,”宫治的声音从摊后传来,他从旁边的保温箱里又翻出一个更大的饭团递给直人:“这个是金枪鱼口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直人没接,看着宫治手里的饭团,又看向宫治,对方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很干净。 “为什么?”他问。 宫治的手还举着:“看你刚才没吃上。” “我付过钱了。”直人说。 “这是送的。”宫治往前递了递,“算我请你。” 直人沉默片刻,接过饭团。饭团带着保温箱的余温,透过包装纸触及掌心。 “谢谢。”他说。 宫治开始收拾摊位,把用具一件件收进箱子里。直人站在旁边,慢慢拆开饭团包装。米粒饱满,金枪鱼和葱花的香气飘出来。 他咬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 “你兄弟的比赛,”直人忽然开口,“会赢吗?” 宫治停下手里的活,咧嘴笑了:“这怎么说得准,比赛都是有输有赢的。但是那家伙的话,表现肯定不会差的。” 直人又咬了一口饭团,咀嚼得很慢。 他其实不太习惯当街吃东西,但他此刻的食欲实在有些急迫。 远处传来观众的欢呼声,比赛似乎开始了。宫治朝体育馆方向望了一眼,继续低头收拾。 “很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直人说。 “没关系。”宫治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推车,“反正那家伙嘚瑟的臭脸什么时候都能看到。” 宫治把抹布叠好塞进围裙口袋,又停下来看向直人,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这世界上总有些很讨厌的家伙。”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米饭里偶尔会混进没淘干净的沙子,硌牙,但吐掉就好了。” 他拉上小推车的刹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不过大多数米饭还是好的。”宫治转头看向直人,灰褐色的眼睛在帽檐下显得很安静,“至少能吃饱。” 意识到宫治是在安慰自己,直人看了看手里吃了一半的饭团,金枪鱼的油脂浸润了米粒,又抬头向宫治笑了笑:“多谢。” “请问,您平时也在这附近吗?” “噢,没有,我的店开在大阪。” 宫治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直人,露出一个笑:“要是来大阪的话,可以来支持支持我的生意。” 直人接过,看清上面在姓名一栏写着宫治,才塞进胸前的口袋。 “一定。” 顿了顿,直人又介绍自己的名字:“禅院直人。” “真是少见的姓氏!……噢,抱歉,只是觉得很厉害,请不要多想。” “没关系。” 宫治把车锁好,从摊位后面走出来:“要一起进去吗?禅院先生。” 他站在直人面前,直人才发现宫治其实只比他矮了一点点。 直人点点头,转身和宫治一起进入体育馆。两个人其实都不是话多的性格,所以没有再怎么交谈。 两人进入场馆,喧闹声浪扑面而来。看台上座无虚席,观众们随着比赛的节奏欢呼呐喊。 兰太就守在门口,躯俱留其余几人也按照安排,零零散散地靠在过道。 兰太见他回来,立刻凑过来:“直人哥,你回来了!” 他看见直人身旁的宫治,顿时噤声,视线在宫治和直人身上打转,最后看向直人的眼神有些紧张:“直人哥,这是……” “饭团店的老板。”直人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又和宫治道别:“我们就不打扰了。” 宫治知趣地点头,道过别后没多问就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直人把装着饭团的袋子递给兰太,让他拿去和其他人分了。 “哇!谢谢直人哥!”兰太惊喜地接过去,抱着袋子跑向分散在各处的队员。 直人走到看台角落,这里相对安静,也能看清整个区域的动向。他从口袋里摸出宫治给的名片,又看了一遍。 “饭团宫,宫治。”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只印着店铺的名字。纸质普通,设计简单。 直人将名片重新塞回口袋。 场内的欢呼声陡然升高,记分牌上的数字跳动。直人对排球一窍不通,但能看出是宫治兄弟所在的队伍得分了。 宫治的双胞胎兄弟居然正好是染着金发的那个,大屏上转播的面部特写的确和宫治长得一样。 他移开视线,看向场下那个穿着队服的金发选手,正和队友击掌。笑得很灿烂,和宫治截然相反。 确实是很惹眼的金色。直人想。 兰太分完饭团又跑回来坐在直人身边,他一边大口吃饭团,一边和直人小声抱怨:“直人哥,你刚才吓死我了。” “直哉让你盯着我,不许和别的男人搭讪?”直人头也不回,淡淡地说。 兰太一噎,连忙辩解:“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啊!” 直人没理会,自从直哉知道他喜欢男人后,恨不得给他的裤腰带上把锁,成天一惊一乍,虚空索敌。 “没有就好。” 兰太几口吃完饭团,舔了舔指尖的米粒,小声说:“直人哥,那个老板……人长得还挺好的。” “嗯。” “他的饭团也很好吃。” “嗯。” 兰太偷偷瞄着直人的侧脸,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终于松了口气,安静下来。 直人掏出手机,划走一些无关紧要的短信,点进直哉的对话框,才发现他上午刚染完发就迫不及待拍了自拍来炫耀。 没得到直人的回应,还连打了几个电话骚扰。 一连串消息显示已读后,半晌,直哉那边也没有发新的消息过来。 要是以往,直哉肯定已经在聊天框里各种抱怨,催促他赶紧回去了。 看来这次真的把他气够呛。 任务结束,回到禅院家时,天色已经暗沉。 直人穿过长廊,直接去了直哉的院子。房间里亮着灯,直哉正躺在旁边沙发上翘着脚看杂志,耳廓上的耳环晃来晃去。 本来应该是他坐的办公的位置,坐着禅院风介。 “回来了?”直哉眼皮都没抬,“那种无聊的任务,也值得浪费这么久。” 风介看了他一眼,抬抬手里的笔算打过招呼了。 风介是直哉为数不多的亲信,和直人关系也还不错。 直人在直哉对面坐下,把专门绕路去买的和果子放在桌上。 直哉看都不看一眼,嗤了一声:“这算是你道歉的手段?” 直人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直哉自顾自地挑剔起来:“就一盒和果子?打发叫花子呢,还没家里厨子做的好。” “不是说今晚上不回来了吗,我还以为你真硬气起来了。” 直人还是不说话。 半天得不到回应的直哉终于放下杂志,皱着眉头看他:“你哑巴了?” 他放下翘着的腿,转身面对直人:“之前就说过,那种杂活交给别人干就好了,你自己非要去。” 风介抬头,了然地说:“多半是在外面又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吧。” 直哉一愣,看着直人垂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嗤笑:“谁还敢给他委屈受。” “我记得,这次任务五条和加茂都有人去。”风介声音平静,手下的动作没停过。 直哉斜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撑着脖子,抬抬下巴:“问你呢,遇到谁了?” 直人终于开口了:“没事,就有点累。” 直哉冷笑,抓起杂志朝直人脸上丢过去:“那你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到底怎么回事?” 直人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把掉在地上的杂志捡起来放在桌上,才说:“他们说我是狗。” 直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盯着直人看了半晌:“谁说的?” “直贺的表哥,加茂川。”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不会叫的狗咬人。” 直哉笑出声:“他说得倒也没错。”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直人又说:“他还抢了我的饭团。” “……”直哉探身一把揪住直人的衣领,“你是废物吗,你就让他抢?” “我又打不过他。”直人别开脸,说话相当坦然。 直哉深吸一口气。 “你的账我下次再和你算!”他松开手把直人往后一推,随即起身理了理头发,声音满是不屑:“直贺也就算了,就连他那个连术式都没有的表哥也敢在我面前蹦跶。” 风介放下笔:“我说,你不会准备把他也杀了吧?” “不然呢?反正直贺也要死了,正好送他两兄弟一起团聚。” 风介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双胞胎身心俱疲:“他刚得罪直人,没两天就死了,不摆明了是你俩干的吗?” 第11章 “那又怎么样,正好让他们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风介又把目光投向直人,后者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视线。 他就知道,这对双胞胎本质都差不多。 直人看着人畜无害,其实心胸也只比直哉宽阔了那么一点,他被直哉惯坏了。 风介笑:“怎么不让直人老相好去,反正他是诅咒师,干这事正好,算加班。” 过了几秒,见没人吭声,风介只能自己把自己的冷笑话接上:“我忘了,他只讨厌猴子,不杀咒术师。” 直哉脸色更难看了,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他看向直人,恶声恶气:“你和他断干净了吧?” 直人不情不愿地正正衣领:“他都骂我猴子了,我还眼巴巴往上贴,我犯贱?” “行了,加茂川的事情交给我,你们两个就少操些心吧。”风介一锤定音。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六】 加茂川被赶出加茂的消息,在两天后的傍晚传到了直人这里。 据说他为了投靠加茂宪纪,私下里说了些家主嫡长子加茂宪德的坏话以表忠心,不巧正被当事人听个正着。 结果被暴怒的宪德当场打断了腿。 由于在场的人众多,为了颜面,加茂家主不好发作,只罚了加茂宪德两天禁闭。至于加茂川,被冠上不敬尊长的罪名赶出了加茂。 直哉知道后,嗤笑一声:“居然让他捡回一条命。这种人死了才好,或者撕烂他的嘴,省得在外面乱咬人。” 风介也没料想到是这个结果:“加茂家主居然还是个以慈悲为怀的。” 直人并未对此做出评判。 直哉以为他还不解气,不以为意地嘲笑他:“他都只能在地上爬了,你总打得过了吧?等过段时间别人都把他忘了,你把他牵回来当狗养都没人管你。” 直人没接直哉的话,他从桌上抽出几张躯俱留的任务单,起身往外走。 直哉对他这副做派习以为常,等直人路过他的时候他一脚踹在直人屁股上:“叫惠子过来,我可有些时候没见到她的乖女儿们了,做哥哥的还有些想念呢。” 直人闻言,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横躺在沙发上的直哉,直哉的脸上又露出那种,酝酿着坏心思的表情。 直哉有一张实在标志的脸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弯弯的两条缝,嘴角得意地翘着。 他很会扮乖,用女高中生那样的口吻,黏糊糊地说出各种尖酸刻薄的话,但脸上还是诚挚乖巧的笑容。 怎么能那么漂亮呢? 虽然是双胞胎,但直人总觉得直哉比自己更漂亮。 他沉闷阴郁,又因为瘦被人嘲讽走起路来像鬼,但直哉不一样,他总是很明媚的,身形结实匀称,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他轻快的声音。 有些时候他的确过于吵闹了,让直人难免心烦。 但不得不承认,当听到直哉因为高兴笑出来的时候,直人心里隐隐似乎也感到了些许快乐。 双胞胎的身份好像可以把直哉所获得的幸福也分给直人一份。 他心想,这是直哉该得的。 这么好看的孩子,又拥有那么好的术式,还愿意为此努力,一日不停地刻苦训练,很早就成了一级术师,会有谁不肯爱他。 他只是性格差了一点而已,但这样完美的人,因为被娇纵而变得跋扈是再正常不过的。 怨恨直哉的人不过是嫉妒了,他们不能让直哉高兴就是他们的罪过。 这些念头很荒谬,但是是真切地在直人脑海中存在过。 直人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讨厌直哉的。 明明是双胞胎兄弟。 明明母亲也不知道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就因为直哉拥有咒力,又觉醒了和直毘人一样的术式。 所以他成了弟弟,成了兄长的仆人。 在惠子的女儿们——真希和真依出生后,直人又成了哥哥,但直哉却认为不过是两个老废物又生下了两个小废物。 直人试着去保护她们,可直哉总是故意当着他的面,把真依和真希踩在脚底。 看着妹妹们遍布淤青的皮肤,看着她们不断涌出滴落的泪水,看着她们乖乖依偎在自己怀里喊自己哥哥。 怎么可能不恨呢? 但是,当直人站在直哉面前,看见对方那样无辜的表情,看见对方仍然愿意牵着他的手。 直人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直哉是他那样悲观绝望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直哉只是在这样的教养下长大的而已,他什么都不懂,不能全部都是他的错。 “惠子今天在扇叔父那里。” 直人留下这句话,不再看直哉别有意味的脸色,离开了房间。 他往直毘人的院子走,在路上遇见了直贺。 直贺比直人年长两岁,但始终像他的母亲,是个感性且愚蠢的人。 他在下人中的人缘很不错,不论是在炳,还是在躯俱留,都有一大群愿意和他来往的人。 即使对方只把他当做可以利用的傻瓜,他也愿意倾听对方编造的身世,然后为此落下几滴眼泪。 直贺很珍视加茂川。 在血缘关系淡薄的禅院,直贺没有关系亲近的兄弟,只能将多余的情感全部寄托于这个表兄,尽管加茂川也只是想借他的名头在外招摇。 此刻的直贺满面愁容,看得出加茂川的事情对他影响很大。 “直人。”看到直人,直贺勉强精神振作起来。 直人虽然沉默,但他是众多兄弟中,少数愿意倾听他心事的。 直人停下脚步,微一颔首:“直贺哥。” 直贺苦笑,看了眼直人手中的文件:“你是去找父亲的吗?” “是的。” 直贺看向廊外庭院的景色,感慨:“有时候,我真的挺羡慕你和直哉。” 直人没有接话。 “虽然人人都说双胞胎不详。但是,一出生就有人作伴,彼此信任,互为依靠,这不是很好吗?” 一阵风拂过,额前的发丝晃动,挡住了直人的眼睛。他垂眼看身旁喋喋不休的直贺,心想,这蠢货说话真是有够中听的。 “直贺哥,”直人打断他,微笑道:“父亲还在等我。” 直贺忙不迭地道歉,让开路和直人道别。 走出几步后,直人回头,看直贺颓然的背影在拐角消失,才停在父亲门前,等候传唤。 直毘人的心情也不明朗。 拿过直人递交的任务单只随意瞟了两眼就丢在角落:“这种东西以后不用再拿来给我。” “是。” 直人后退一步,低着头,等直毘人的吩咐。 直毘人揉了揉眉心,往后仰倒在椅背上:“你进来的时候遇到直贺了?” “是。” 直毘人冷哼一声:“软弱的家伙。不过是加茂家的表亲,也值得让他念念不忘。” 平时直贺和加茂家的人来往,直毘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前阵子,那个加茂川顶着直贺的名号,在外面惹是生非。 毕竟是他直毘人的儿子,不可能再这样放任下去。 本来以为那个加茂川被打断腿赶出加茂就消停了,结果炳的暗卫又传来消息,说直贺偷偷接济加茂川,还特意为加茂川租了房子。 要是让加茂的人知道了,他直毘人的脸面往哪放。 直人轻声为直贺开脱:“直贺兄长……只是看重情义。” 直人稍作停顿,斟酌着说:“刚在廊下遇见直贺兄长,他还同我说,很羡慕我与直哉互为手足。” 直毘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响,示意他继续说。 “直贺兄长他渴望也能有一个同母所出的亲兄弟,但藤子夫人又只有他一个儿子……”直人的语调里带上恰到好处的迟疑:“或许直贺兄长是把加茂川当做亲兄弟看待,所以,所以才会——” 在直毘人的注视下,直人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他垂下眼,安静地立在原地。 直毘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手边的酒壶灌了一口,半晌,才嗤笑道:“亲兄弟?” “我的儿子,把加茂家的小子,看做亲兄弟。” “所以我才不赞成儿子由女人抚养,女人养大的儿子也像女人。” 直人默不作声。 直毘人挥了挥手,显然不愿再谈:“行了,你下去吧。” “是。”直人躬身,退出了房间。 隔天,直哉开完早会带来消息,说直贺被调到东京乡下清剿咒灵。 “我说,”直哉敲了敲桌面,直人仰头看向自己的兄弟。直哉露出一个笑,狡黠又可爱:“你当时,是不是说他喜欢在东京骑摩托来着?” “是。”直人低头在文件的签字栏盖下红章,语气平淡:“正好马上要去东京参加交流会,就让我们顺路去拜访一下我们的兄长吧。” 第12章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11章 【七】 交流会前一夜,直人和直哉才抵达东京咒术高专。 本来他们应该和京都咒术高专的老师和学生一起出发的,但出于直哉对与众不同这件事的坚持,他俩单独出行,且成了最后到场的。 到校门口的时候,只有伊地知洁高等在这里。见到他们,快步迎了上来:“直哉先生、直人前辈,五条先生和其他——” 直哉看也没看他,径直越过他朝前走去,只丢下一句:“带路。” 直人经过他身边时,略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伊地知只是微微一愣,但他也不是第一次接触直哉,所以没太受影响,马上跟了上去。 直哉的视线四处打量,走路的时候踢开脚边的石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他忽然长叹一声,惹得伊地知和直人都看了过去,才用亲呢的语气感慨:“我想,夜蛾先生一定是个恋旧的人。” 直人没应声,只抬了抬眼皮看他。 直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已经过去——啊呀,快十年了吧,那时候直人还在这里读书呢,真是一段美好的青春回忆。” “真没想到,贵校一切如初,让人仿佛重回青葱时代。” 他转眼看向伊地知洁高:“伊地知君,你说是吧?” 伊地知洁高干巴巴地点头:“您说的是。” 直哉满意地转回头,继续目视前方。 被引到会客室的时候,虽然已经入夜,但里面仍坐了不少人,都是两边学校的老师,还有几个五条和加茂家来的人。 直哉和直人进去的时候,里面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眼睛都转向门口,目光整齐地落在刚进来的两人身上。 五条悟就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两条腿惬意地搭在桌子上,就算隔着眼罩,直人也能感觉到他望过来的视线。 和他隔了条过道的座位放着“禅院”的名牌,直人有些烦闷,索性别开脸,向坐在讲台上的夜蛾正道点头致意。 直哉对这片寂静毫不在意,或者说,他很享受这种受人瞩目的感觉。 “晚上好,诸君——”他轻快地走到房间中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在没得到回应后,直哉讶异地张开嘴,看向直人,刻意用慌张的声音问道:“糟糕,难道我们迟到了吗?” 直人看了眼挂钟,声音低稳:“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 直哉脸上笑意加深,朝坐在台上的夜蛾正道抬抬手,又看向台下的人,双手合十,用苦恼的腔调说道:“真是抱歉——我们也想早一点到的,但我实在是太忙了,大家能体谅的对吧?” “不过,没有迟到真是太好了。” 坐在后排的庵歌姬面部扭曲一瞬,禅院直哉和五条悟,这两个人渣让她挑不出一个最讨厌的,都贱得各有千秋。 夜蛾正道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既然到了,就先入座吧。” 直哉嘴角挂着轻飘飘的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会客室的座位安排得松散,京都校与东京校的人自然地分坐两侧。禅院家的位置被单独安排在靠窗的一列,与众人隔开些距离。 直哉对此很满意,他向来不喜欢和杂鱼挤在一起。 直人跟在他身后,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他们这桌只有他们两人。 过道的另一侧,五条悟独自占着一整张长桌,两条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眼罩后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直哉的屁股刚沾椅子,目光就飘向了过道对面。 又来了。 直人低着头,身体前倾,胳膊撑在桌面上,正好挡住直哉的视线。 直哉恶狠狠地剜了直人一眼,手把直人往后一扯,再看向五条悟的时候脸上堆起一个过分热情的笑。 “悟君,”他叫得很熟稔,“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五条悟像是没听见,下颌微抬,视线望向正在念稿的夜蛾正道。 直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直人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光洁的桌面。他感到呼吸急促,还是来了。 他讨厌五条悟。 五条悟是百年一遇的六眼,公认的当今最强。只要他存在,其他术师便都失了颜色。直哉也不例外。 小时候,直人一直坚信觉醒了和父亲相同术式的直哉才是最厉害的。 直哉有最好的天赋,也愿意付出最多的汗水。 所以直哉才能在所有人面前高昂着头,把看不顺眼的家伙统统踢开。 可直哉亲口说,五条悟才是真正的强者。 当时直哉脸上那种神情——是憧憬,敬畏,还是别的什么,直人分不清也不愿去细想,只觉得胸口发闷。 那种表情出现在直哉脸上,让他难以接受。 也正是这个五条悟,总能轻易让直哉难堪。面对直哉有意的讨好,他总是视若无物。 为什么? 直人原以为直哉会将这份憧憬转为怨恨,但直哉却说,只有他们那样的强者才能互相理解。 简直可笑。 谁都看得出来,五条悟根本看不上直哉,看不上禅院,看不上老橘子,也看不上老橘子生的小橘子。 可是为什么即使如此,那么骄傲的直哉还是要一如既往地把目光放在五条悟身上。 每当直哉因为五条悟陷入窘境,一旁目睹一切的直人,仿佛也替他承担了一半,那样的感受。 所以他讨厌五条悟。 还是沉默。 直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的死寂,他转过脸,平静地看向过道另一侧的五条悟。 几乎是在他看过去的瞬间,五条悟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眼罩似乎正对向直人。 他嘴角翘了翘,还是那种恶劣的,戏弄一样的笑。 在他开口说话之前,直人的眼睛微微地向身旁,直哉的方向动了一下。 五条悟静默了两秒,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似的,慢悠悠地把头完全转过来,面对直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哦。”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是你啊。” 说完,他便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 直哉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认可,刚刚那点不悦立刻烟消云散,嘴角又重新翘了起来。 直人贴放在桌面的掌心濡湿,他并没有感到化解危机的轻松,看着直哉仅仅因为一句答复就明朗的心情,反而更加烦闷。 会议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是讲些客套话而已。 直哉和直人也是代表禅院露个面,并没有工作分配给他们,只需要按时参加明天的开幕。 听到夜蛾正道宣布会议结束,直人率先起身往外走,路过五条悟的时候并没有分给他一丝余光。 直哉莫名其妙地跟在他后面,不满地抱怨他居然没让哥哥走在前面。 伊地知追上他俩,说要带他们去校舍。 走廊里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伊地知走在最前,小心地保持着距离。直哉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轻盈,耳廓上的金属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宿舍楼有些年头了,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伊地知在一扇门前停住,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是为您准备的房间,直哉先生。” 直哉站在门口朝里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没用伊地知让开,侧身挤进房间,在屋里转了一圈。 “就这么大?”他站在房间中央,语气不悦。 伊地知站在门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高专的宿舍都是这个规格……” 其实东京院校的校舍已经不小了,但对直哉来说,住这样的房间堪称辛苦。 直哉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直人前辈的房间在隔壁。”伊地知说着,就要往旁边走。 直哉和直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住一起。”直哉说得理所当然。 伊地知愣住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可是……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直人没说话,率先移开视线,双手环胸靠在墙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直哉光是看着就想冒火。 他不耐烦地摆手赶伊地知出去:“把隔壁的被褥搬过来就行。” 伊地知张了张嘴,看了直人一眼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头应下。 带上门,直哉脱下上衣随手搭在椅子上,直人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直哉开始脱里衣。 从会议结束到现在,直人没主动和直哉说过一句话。 虽然他平时也很少说话。 但直哉敏锐地察觉到不一样。 直哉盯着直人看了会儿,突然开口:“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 直人没理他。 第13章 直哉走到直人身边:“你又在闹什么别扭?” 直人低着头,眼睛从刘海下面怏怏地斜了直哉几眼,还是没说话。 直哉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转身蹬掉裤子,骂了句脏话。 “趁我现在还好说话,你有事直说。” 直哉一直觉得,直人是个很难搞的贱人。 他从来不主动说他又因为什么不高兴,就闷着个死人脸等人去猜。 直人心里更火了。他还在记恨五条悟的事。 他径直往门口走,拧开门锁要出去。 “你上哪去?”直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危险。 顶灯的光影打在直哉的脸上,显得可怕。 直人转头和他对视了一阵,他直直地看着直哉的眼睛,半晌,说:“我去隔壁拿被子。” 直哉冷哼:“你睡隔壁我都没意见。” 咔哒一声,门开了,直人刚跨过门槛,直哉的声音又追出来:“你真敢睡隔壁你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直人: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期待评论 有评论有动力 每一条都有看 第12章 【八】 直人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其他的人。 伊地知听到动静从隔壁房间出来,他看到直人一个人,身体姿态略微放松了点,他指了指房间里面:“直人前辈,被褥……” 直人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钥匙:“我自己拿就行,你回去休息吧。” “好的。”伊地知临转身前又回头:“如果有需要,前辈请随时联系我。” “辛苦了。”直人点点头。 等伊地知的身影消失,声控灯一盏盏的熄灭,昏暗的走廊里只剩下直人。 夏夜的空气湿热黏腻,堵在廊道不见流通,直人嘴唇发干,拉了拉领口,索性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门把手上,往出口走。 贩卖机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散发出嗡嗡的运转声,在阴暗的楼梯拐角透出白光。 直人停在跟前,视线一排排地扫过。 “不喝苏打水吗?” 五条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穿着高专制服,影子清晰地映在玻璃柜门上。 直人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回头,两人相差无几的身高让他正好对上五条悟的眼睛。 五条悟的左手拎着他的眼罩,白色的头发柔顺的垂下来,蓝色双眼在夜色里也璀璨夺目。 他倚着墙,任由直人打量。 片刻沉默,直人收回视线,手指向五条说的苏打水:“那就这个,付钱吧。” “哈——还真是有恃无恐。”五条悟笑出来,把眼罩重新戴回去,起身走到直人身边:“看来我猜对了?” 说着,他掏出钱夹,从中抽出一张纸币。 在他按下选项后,直人补充了一句:“要两瓶。” 五条悟垮着脸,拖长音调:“可是人家不爱喝这个诶——” 直人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贩卖机的灯光把他的半张脸映得有些苍白。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直人的左臂,从袖子里延伸出的黑蛇缠绕在枯枝上,灰黑的哑色调让这条没吐信子的蛇看起来像哑巴。 五条悟记得直人最开始只在胸肩连接的地方纹了梅花枝,据说是为了修饰以前留下的伤——五条悟觉得这根本就是个幌子,因为硝子说要帮他把伤疤消掉,他拒绝了。 总之,直人迷恋上了纹身这件事。 五条悟的视线最后停在直人的左胯,他知道那里有一只狐狸。 “直哉还在等我。” 直人转身面对贩卖机,左半身重新转回阴影。 …… 五条悟撇撇嘴,还是又按了一次按钮。 两罐苏打水接连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人弯腰取出一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过分冰凉的口感让他皱了皱眉。 五条悟拿起另一罐,在手里抛接着玩。 “我们明天开幕结束就走,别惹直哉。”直人看着柜门上两人的影子,声音没什么起伏。 五条悟低头,脚尖碾着地板的纹路:“这话你应该对他说。” “哦,我忘了。”他的声音轻悠悠的,转头对直人笑:“你劝不住他。” “知道我每次都会妥协,所以才单单对我严格要求,真令我难过。” 直人没有接话,只是说:“别让我的哥哥下不来台。” 他转过脸,目光对上五条悟黑漆漆的眼罩,嘴唇微微张合:“拜托了。” 五条悟的笑容渐渐收敛,移开视线,将手里那罐苏打水递出去:“好歹是学弟,说话可真生分。” “作为感谢,下次请你吃饭。” 直人伸手握住瓶口,但五条悟没松手。 “下次是什么时候?” 五条悟追问。 直人仰着脑袋,想了一下,声音平平地说:“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吧。” 五条悟嗤笑:“一张口就是这么让人心动的情话,怪不得哄得住他。” 直人对他时常的抽风习以为常,他用力将易拉罐抽出来,在五条悟面前晃了晃:“我会转告我哥哥你的好意的。” 没有继续交谈下去的打算,直人拎着两罐苏打水往回走,但五条悟的声音又从身后越过来: “所以我真的猜对了,是不是?” 直人停下脚步侧过身,五条悟掀起眼罩的一端,露出他的左眼。 “你可以看见吧?” 直人垂下眼,没有回答。 “因为确定了我没有变心,所以才放心地继续对我这么残忍……” 五条悟放下眼罩,单手插进衣兜,扶着脖子后仰放松。他相当夸张地叹了口气,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喃喃:“真让人心碎,我可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花心男人。” “你说错了。” 听着五条悟哀怨的话,直人的喉结滚了滚,他重新抬眼看向五条悟,罕见地露出胜利一样的笑容:“你猜错了。” 五条悟脸上一片空白:“诶?” 直人可没打算告诉他,只转动脚尖准备离开。 五条悟还在不停地追问:“真的吗?我真的猜错了吗?” “你不会是因为不想被猜中,所以恼羞成怒,故意骗我吧!” “是真的!?” “糟糕——那岂不是超——丢人的!” 突然,一个花瓶径直从楼上扔下来砸在台阶外的空地上,碎成几瓣,细碎的瓷片飞溅。紧跟着庵歌姬的声音传来:“五条悟,大晚上的你要死是不是!” 五条悟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戏弄可怜的庵歌姬:“再不睡的话,可是会变老的哦——” “那是因为谁,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你这个混蛋!” 直人没再回头,五条悟和庵歌姬斗嘴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停在他和直哉的房门前,拧开门锁推门进去。 房间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地上堆着直哉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香波和护发精油的香气。 直哉正巧泡完澡出来,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浴室飘出来跟在他身后,他身上的皮肤还泛着红,直哉裹着浴巾,不满地看着门外:“外面什么动静?” 直人反手关上门,把喝过的那罐苏打水递给直哉:“不清楚。” 直哉接过就往嘴里灌,然后把空易拉罐放在桌上,打量了直人两眼,奚落道:“去给被子盖衣服了?” 直人啧了一下,把没开的那瓶紧跟着放旁边,转身又往门外走,直哉在他身后哼出一声冷笑。 等直人带着被褥和外套回来,直哉已经躺在床上,相当惬意地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直人用脚蹬开直哉脱下的衣服,走过去把被子往直哉脸上扔。 直哉反应速度很快,一瞬身闪开,再一眨眼他的胳膊肘已经压在直人的颈部。 两兄弟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直人能感受到直哉的鼻息。 直哉洋洋得意地挑眉,眼尾上扬,漂亮的眼睛逼近直人:“就你还想赢我。” 直人一呼一吸鼻腔里全是直哉身上的香氛的气味,他偏偏脖子拉开和直哉胳膊的距离,但视线还看着直哉的眼睛,面露嫌弃:“熏死了。” 直哉脸色瞬间难看,他抬手贴近自己的小臂闻了闻,随即骂已经进了浴室的直人没品味,这可是他新买的高级货。 然后他跳下床追进浴室,勒令直人也必须用这个。 半个小时后,香喷喷的两兄弟一起躺在了床上。 时间已经很晚,平时没有任务的时候,两兄弟的作息都很规律。所以关了灯后没多久,直哉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平稳。 他的睡姿很规矩,不像小时候喜欢缠在直人身上,压得直人喘不过气。 现在有时候直人半夜醒了,看直哉还是笔直的正面朝上,都要去探一下他的鼻子还在出气没有,怕他其实已经死了。 不过能在睡梦中死掉的话,也算喜丧了。直人心想。 第14章 他看了眼又睡得一脸安详的直哉,眼不见心不烦地转身侧睡。 他睁着眼,毫无困意。 他的眼前还在回放刚刚直哉猛然贴近的眼睛,是空的。 五条悟只说对了一部分。 直人从别人眼里看见的不是别人对他的感情。 在他眼里,每个人的眼睛都像一对容器,里面装着有颜色的液体。 直人小时候不懂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母亲坐在长廊上念诗的时候,他趴在旁边盯着她的眼睛看。 那双美丽的眼睛总是空的,无论他是乖乖跟念还是和直哉打闹,里面始终是空的。 惠子和下人们的眼睛不一样。 惠子给他系腰带的时候,他故意踢翻了水盆,她眼里灰扑扑的颜色突然涨满,几乎要溢出眼眶,可她的手还是稳稳地打了个结。 后来他试过很多次,发现只要做得足够过分,每个人眼里的颜色都会这样满出来——但他们从不说什么。 只有直哉的眼睛是活的。 里面盛着的金色液体总是欢快地流动,空荡荡的时候他会亲呢地蹭着直人的肩膀,缠着他一起玩游戏,等颜色漫到边缘就开始摔东西,彻底溢出来时就会尖叫着让直人去死。 于是那段时间直人热衷于把直哉惹得大发雷霆,然后又拿着点心哄好,看那汪金色跌跌涨涨,乐此不疲。 但年幼的直人还是没想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和大人们说,大人们只敷衍他。 他有心想让兄弟帮他一起想想,可看着直哉从头到尾都懵懂的眼神,他又觉得指望傻子动脑根本是强人所难的事。 直到某天清晨,直人看着镜子里自己突然也涨满黑色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是别人对他的容忍。 上天拿走了他的咒力,就赏给他看这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出来了,想了很久怎么插这段…… 其实我最怕外貌描写,然后我个人不太喜欢太细致的心理描写,所以很多地方不会写得太细 直人的能力水平差不多就是三级到两级之间,毕竟也没有咒力,只能纯靠咒具和体术 纹身只有左半身有,最下到大腿。 个人写文xp ,很喜欢纹身的阴郁男 (不代表三次性向) 第13章 【九】 和以前一样,禅院兄弟的清晨又是从争吵开始的。 “这里,看到没有?鬓角的弧度!” 直哉把手机屏幕怼到直人眼前,指尖用力点着上面的模特照片。 直人接过手机,对照着镜子里的直哉,面无表情地来回比对。 “不都一样吗。” “哪里一样了!”直哉一把抢回手机,扯过直人的衣领让他看镜子,“你自己看看你梳的,像被狗爪子薅过一样。再看看我给你梳的,你现在就给我剖腹谢罪去死!” 直人瞥了一眼:“你长得又不像他。” 直哉气得眼尾上吊,抓起床头的梳子捅向直人的腰侧,直人径直伸手揪住直哉额前的一绺金发。 “松手!” “你先放的梳子。” 两人在地板上扭打起来,直到直哉的膝盖顶到直人胃部,直人吃痛松劲,被直哉反手按在衣橱前。 “重梳。”直哉把梳子塞进他手里,对着镜子眯起眼睛,“要是还梳不好……” 直人看着镜子里直哉威胁的挑眉,拿起梳子沾了沾水。 “知道了。” 他扯直哉头发的时候故意多用两分力,在直哉发作前迅速抹平翘起的发梢。 直哉对着镜子左右转头,突然伸手抓乱直人的刘海。 “丑死了。” 说完直哉心情愉悦地起身离开,留下直人对着镜子里一团乱毛皱眉。 他抓起手边的定型喷雾,朝着直哉后脑勺连续按压三次。 “你他妈——” 直哉猛地转身扑过来,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两兄弟再一次心平气和地在镜子前坐下来,是十分钟后。 直人刚刚的功夫算是白费了,他把自己的头发随便往后一抓,在后脑勺扎了个小揪,露出额头,照着记忆给直哉重新打理。 直哉在推特上翻知名博主的发型推荐,翻到一个帖子的时候,指尖突然停下,抬起眼直勾勾地盯着直人。 直人的眼睛完全露出来后和直哉显得更像了,倒不如说两兄弟本来就是复制粘贴出来的脸。 只是直人的眼皮总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眉毛的弧度下垂,右边眉尾有两道浅疤,是他之前打眉钉豁开后留下的。 直哉当时看他打眉钉觉得很帅,也准备去打一个,结果被直毘人逮住,说他们两个脸上要是敢再多一个孔,就把他们两个栓到乡下田里去当水牛使。 “我说,你去染个这种的怎么样?” 直哉把手机举到直人眼前,上面模特的发型长度和直人差不多,黑发内层染了白色,头发自然下放的时候只露出白色的发梢。 直人瞥了眼屏幕,继续手上的动作:“不要。” “为什么?” “像老头子。” 直哉踹了脚面前的矮凳:“你懂什么审美!” 镜子里直人的眼皮依旧耷拉着,右手稳稳地给最后一缕头发定型。 直哉还想说,房门突然被敲得哐哐响。 直哉骂咧咧地歪了下脑袋,直人把细齿梳卡在浴衣腰带上,转身去开门。 房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时候怒气冲冲的庵歌姬。 “你们——”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恨不得要戳到直人脸上,:“所有人十分钟前就该在训练场集合了!” 直人怔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是还有二十分钟?” “那是学生集合的时间,你们两个,昨天开会果然没有认真听吧!” …… 的确没有办法反驳。 “你兄弟呢?别告诉我他还没起床!” 庵歌姬没好气地一指头戳在直人肩上,直人侧过身让出空间,庵歌姬的视线正好对上镜子里直哉不耐烦的眼神。 “吵什么?”直哉慢条斯理地调整着耳钉,“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京都校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光了!” “我们又不是京都校的老师。” 直哉嗤笑一声,顺手拿起桌上的发胶朝门口晃了晃:“要帮忙吗?歌姬老师的刘海好像有点塌呢。” 庵歌姬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时直人往前半步,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人视线。 “我们马上去。”他的声音平稳,“劳烦您特意跑一趟。” 这句客套话反而让庵歌姬更加火大。 她瞪了眼直人,知道这人本质上和他的同胞兄弟没有区别,转身时木屐在走廊地面踩得啪啪作响。 “粗鲁的丑娘们儿,”直哉起身穿上羽织,低头整理腰带:“她这种女人等拖到40岁了也嫁不出去。” 直人没吭声,只盯着直哉若有所思。 “你看什么?”直哉皱眉:“过来,头发乱死了。没听到她说么,我俩把京都校的脸都丢光了。” 直哉见直人还像个木桩子,没当回事,伸手梳子从直人腰带里抽出来,直人顺势往后坐在凳子上,直哉扯掉他脑后的小揪,手法利落地给他梳发。 投射咒法用到这里相当省时,不过几个残影,直人的发型就重新打理回开始的样子。 “又在想什么?”直哉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还掏出手机将两人框进自拍,“快穿衣服,敢弄乱头发你就死了。” “没什么。”直人套上和服,两兄弟穿的是一样的款式,只是羽织上的符文不同。 “我只是在想——”直人抬眼看着双手环胸,正等他下文的直哉,慢吞吞地接上:“你这种人会不会到六十岁都娶不到老婆。” 直哉对包办婚姻嗤之以鼻,认为自己并不需要靠女人巩固地位。 从他第一次把这话甩在直毘人脸上,并且直毘人还答应之后,直人就真的从那时开始思考,以禅院直哉这种性格真的能成功自由恋爱吗? 风介给出的回答是,如果对方是直人性转,那还有点可能。 直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直人看了两秒,突然抬脚踹在直人刚穿好的羽织下摆,力道不轻,正好踢在小腿骨上。 “你他妈——”直人吃痛,下意识弯腰去揉。 “我这种人?”直哉揪住他后领把人拽起来,手指戳着他胸口,“我这种人怎么了?” 直人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整理衣领:“字面意思。” “哈。”直哉短促地笑了一声,绕着直人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说得好像你这种人就能找得到的。” 他停在直人面前,抬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整天顶着这张死人脸,说话不超过三个字,哪个女人看得上你?” “我又不喜欢女的。”直人坦然地说。 第15章 …… 直哉低声骂了句脏话。 “你以为你找男人的眼光就很好吗?”直哉绝不会轻易认输。 意识到直哉又要开始翻烂账,直人越过他往门外走:“别让人等太久了。” “别装聋,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推特最近关注了个卖饭团的!” “饭团很好吃?你是喜欢饭团还是喜欢做饭团的呢?我可看见你给他的自拍照点赞了。” “……我和他只见过一次,都没有互换line。” “怎么,没被人家瞧上?……哈,你可是和我长着一样的脸,他眼睛瞎!?” “说什么呢,说不定他喜欢女性。” “啊这样,那我就祝福你以后喜欢的男性都是异性恋好了。” 等两兄弟走到场地的时候,学生们也到得差不多了。 京都校和东京校的学生自然地分成两拨,直人一眼看到真依和真希,她俩站在人群的最靠外的两边,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真依最先注意到直人,但随即看到直人边上的直哉,脸上刚要扬起的笑又缩了回去。 一个黄头发的女生正贴着她说话,注意到真依的异样,往这边看了过来,直人向她点点头,那个女生也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真讨女孩子喜欢啊,我们直人,可惜。”直哉视线放在直人下半身,阴阳怪气。 真希也看到了直人,爽利地抬手挥了挥,在看到直哉的时候眼不见为净地直接别过脸,马尾在脑后轻晃。 “这个废材——” 直哉正要过去和他的好妹妹打个招呼,直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老师的队伍走:“夜蛾在点人了。” “连孩子都懂得守时,很简单的道理。你说呢,冥冥?”见兄弟俩过来,庵歌姬扬声对身旁的冥冥说。 冥冥笑眯眯附和:“你说得对。” 直人装作没听见,视线落在场地中央的草坪上。 直哉却突然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歌姬老师说得对极了,都怪我因为太重视这次活动,出门的时候总担心自己的形象不得体,所以才反复调整。” “真羡慕歌姬老师,不会有我们这样的苦恼。”他边说边朝歌姬眨了眨眼,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歌姬面上的疤痕上:“毕竟,歌姬老师无论怎么修饰,也盖不住自己荣耀的证明吧?” …… 直哉后知后觉啊呀了一声,笑着道歉:“不好意思,如果我说了让你不舒服的话,请原谅我。” …… 直哉轻飘飘的道歉悬在半空,庵歌姬面色铁青,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五条悟站在学生那边,看向直人时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但是他很守承诺,没过来再添一把火。 一口浊气从直人嘴里飘出来,他回头,向庵歌姬颔首,表达歉意的话还没说出口,庵歌姬已经扭头走了。 直哉毫不在意,转而开始打量两校的学生。 夜蛾正道站在场地前方,沉声宣布交流会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直哉听了两句就觉得无聊,手肘撞了下身旁的直人:“喂,哪个是乙骨忧太?” 直人没回头,只朝东京校队伍末尾那个看起来有些局促的黑发男生抬了抬下巴。 “就他?”直哉挑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黑眼圈比你都重。” 他刻意没有压低音量,乙骨忧太明显听见了,身体微微一僵,有点窘迫。 真希啐了一口,上前一步挡在乙骨身前,隔开直哉的视线。 直人心想,他们肯定很快就要成全日本最惹人厌的兄弟了。 “消停点。”他拽着直哉的衣摆,补充:“别忘了父亲的话。” 直哉嗤了一声:“别老拿那个老不死的压我。” 话虽这么说,但他没再做出些出格的事。 夜蛾的讲话终于结束。团体赛即将开始,学生按抽签结果进入赛区,教师与御三家代表移步观战室。 直人正盘算提前离场的借口,直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但那灿烂的笑容让直人明白——肯定有好事发生。 果然,挂断电话后,直哉换上悲痛的表情,声音焦急: “直人,直贺兄长骑车不慎冲出山崖,正在医院抢救。”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最喜欢看评论 每次看评论都觉得很幸福 第14章 【十】 面对兄长如此悲切的反应,直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面部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半晌,他开口:“是吗?” 直哉凑近一步抓起直人的手,指甲在他掌心掐了一记,瞳孔里映出直人的脸,声音忧心忡忡:“我们得立刻赶去。兄长遭此大难,做弟弟的,总不能缺席。” 其他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夜蛾正道眉头紧锁,庵歌姬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厌恶的一瞥。 五条悟露出的半张脸没有表情,他没看过来,仍旧双手插兜,仿佛事不关己。 “我去安排车。”直人抽出手,反手握住直哉的手腕,用了点力道将他拉近:“这里交给你。” “知道了。”直哉静悄悄地笑着。 直人面向夜蛾,鞠了一躬:“还请容许我先行告退。” 夜蛾声音复杂:“你先去吧……你哥哥的事,节哀。” 直人脚步一顿,转身快步离开。 直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您真是的,直贺兄长还没死呢。” “不过——”直哉停顿,眼角眉梢挂着惋惜,声线却尖锐:“据医生说抢救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们会节哀的。” 直人将车开到路边,直哉已经等在那里。 他开门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声音里没残留什么情绪,轻飘飘的:“走吧。” 直人瞥他一眼,踩下油门。 直哉伸手打开车载电台,调到新闻频道。 女主播正播报今早发生在东京郊区的一起交通事故,四名成年男性骑摩托车出行观赏日出,其中一名叫藤野贺的二十八岁男子因车辆失控冲出围栏,跌落山崖,目前正在医院抢救。 直哉听得发笑,连连鼓掌:“你听见了吗,已经上社会新闻了,真是——好风光啊,哥哥。” 直人没有回应。 直哉还在笑,抹去眼角的眼泪,开始赏析直贺的新名字:“我之前就想,怎么会有人的名字是蛾子。配上禅院的姓氏,姑且算是名贵品种,现在最多只能等着被人捏死。” 直人转动方向盘,按导航提示汇入车流。 直哉扭头看着直人面无表情的侧脸。他倚在窗边,单手撑颚,饶有趣味地观察直人的反应:“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在高专我差点以为你要哭出来了。” “你对他有这么深的感情?”直哉猛然凑近,直勾勾盯着直人,“舍不得了?” 直人分了点余光给他。直哉冷笑:“舍不得早说啊,早说你这么爱这个哥哥,我就留他一条命给你当狗养。” 红灯亮起。 直人踩下刹车,终于回头看向直哉,声音平静:“为什么是抢救?” 直哉皱眉:“什么?” 乌黑的眼睛从刘海下方定定看着直哉,直人重复:“为什么还在抢救?” “不是摔下山崖了吗,怎么没死?” 并不指望得到答案,直人收回视线看向后视镜,手摩挲着方向盘,低声自语:“还好今天硝子不在。” “……” 直哉靠回座位,目视前方:“反正离死不远了。” 说完,他低声骂了句:“谁知道这个杂种命这么硬。” 不过他也没真为此烦心:“老不死的急哄哄把他姓都改了,就算真活下来也不会再让他回去。” “到时候是死是活,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绿灯亮起,车辆向前滑行。 “谁干的?” 直人又问。 “信一。”直哉切了首歌,要笑不笑地看着直人,“托你的福,那小子挺喜欢你的,所以干起事来很卖力。” 信一比直人小七岁,刚进炳时被前辈刁难,直人遇见过,帮他解过几次围。 这次直贺被远调,信一正好是随行者之一。 直人抬抬下巴,活动了下颈椎,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两人下车。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路找到急诊室门外,直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直人视线扫过空旷的走廊——三个发型各异的陌生人,两名警官,以及面色忐忑的信一。 信一的目光和直人对上第一眼,他细微地移动瞳孔向急诊室大门示意,又与直人视线交汇,轻轻一点头。 随后,他才带着焦急的哭腔喊道:“直人大人、直哉大人,你们终于来了!” 那三个陌生人和警官也看过来——或者说,其实在直哉和直人刚出现的时候,他们的视线就已经落在这对惹眼的兄弟上了。 第16章 “直贺哥怎么样了?”直哉声音微扬,快步走到信一身边。 “医生、医生说只能尽力抢救,但是——”信一的声音掐断,用哽咽替代后半句。 直人驻足,看向其余几人。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稍长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显得颓然。 场地圭介看着这一幕,攥紧双拳,朝直人猛地深鞠躬:“对不起!” 旁边的松野千冬和羽宫一虎也紧随其后:“非常抱歉——” 直人站在原地,目光从三人低垂的头顶扫过。 “怎么回事?”他最后看向警官,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哽塞般的停顿。 年长的警官合上记事本:“初步判断是意外。事故监控显示,车辆是在正常行驶途中失控的。但车辆损毁严重,无法复原检修。” 场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在公路上的时候,贺哥的车突然就冲出去了……” 他没再说下去,别过脸,像是不忍。 半晌,他重新望向直人,声线坚定:“我们不会逃避责任。贺哥现在这样,都是我们的错。” 松野千冬和羽宫一虎立刻向前一步:“是我们缠着贺哥出来的……我们看贺哥这几天心情不好……”他们的声音开始变调,最后索性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我们会承担一切责任!” …… “这样啊。”短暂的沉默后,直人说。 他点点头,刘海下的双眼看不出波动,雾蒙蒙的。瘦长的身形后退两步,转身面向急诊室,宽松的袴摆晃动。 直人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有几个音节吐出时生涩不稳,但很快压了下去:“没关系。你们是兄长的朋友,我们很感激你们对兄长的陪伴。” 三人一震,死死咬住下唇。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直哉站在最前面,背对所有人。 信一回头看向直人。直人看他一眼,向警官和场地三人颔首,温声解释自己还需通知其他亲属,需短暂离场。 场地圭介三人忙不迭让直人安心,保证他们会一直在这里,陪伴直贺。 直人垂下的眼睫挡住双眼,身体又弯了几分:“哥哥能有你们,是我们的荣幸。”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信一立即会意,抹了抹擦红的眼尾,快步跟上。 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直人低声问: “藤子夫人好些了吗?” 信一左右看看,答:“听说还在为加茂川的事伤心,已经不太能起床了。” “毕竟是已故亲姐姐的儿子……父亲还是没去看过?” “是。家主知道藤子夫人生病的原因,很生气。何况藤子夫人身体原本就不大好,家主已经有些厌烦。” “直贺兄长出事的消息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照顾她的医生说,她再经不起刺激,让我别告诉她。” “这怎么行。”直人幽幽叹了口气,“藤子夫人爱子心切,总要让她知道儿子的现状。” “现在就去,就说,直贺出了车祸,人已经走了。” 信一两眼微瞪,但对上直人的眼睛,还是低头应是。他转身刚要走,直人又叫住他: “记得让她别太伤心。直贺在下面有加茂川作伴,不会太孤单的。” “还有,直贺不中用了,劳烦你这段时间接替他的任务。”直人看着信一的眼睛,抿唇微笑,向他微一躬身:“我相信你可以的,信一。” 作者有话说: 评论不要太露骨 拜托大家 本文不涉及平台不允许的题材 ——免责声明 如果让大家产生误解,请克制发言 。 期待评论 第15章 【十一】 直人回到急诊室门外,恰巧门上的红灯熄了。 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额上带着细汗。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了上去——场地圭介三人、两位警官,他们急切地想要询问手术的情况,直哉挤在最前面,声音焦急:“医生,我哥哥他……?”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这句话清晰地钻进直人的耳朵,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目光越过医生,越过直哉,自顾自盯着急救室敞开的大门。 他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直哉的啜泣声忽高忽低,呕哑难听。 直人疑心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哭是怎么一回事,毕竟他这些年过得太顺风顺水,生活中并无值得他落泪的挫折。 直人被他哭得耳膜呜噜呜噜地鼓动,刺痛一阵一阵从耳道里顶出来,他想抬手去摁,手臂却抬不起来。眼睛仍定定望着急诊室方向。 病床被推了出来。白色遮盖布下覆盖着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直哉低呼一声“兄长——”,扑过去,抢占了离直贺最近的位置。 松野千冬和羽宫一虎也跟上去,他们围在两边,泣不成声地呼唤直贺的名字。 直人看着这一幕意识回笼,迈开脚的一瞬间,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扶额,另一边小臂被人稳稳扶住。 直人转头,看见场地圭介。 那双黑眼睛担忧地看着他,愧疚和悲伤坦率地写在脸上。场地扶着他的手力道平摊在掌心,指尖小心避开皮肉。 与直人四目相对后,场地率先移开视线。长发从肩头滑落,挡住大半侧脸,露出的嘴角紧绷。 他看向直贺的遗体,声音粗哑:“我……很抱歉。请节哀。” 直人没有回答。 他看向直哉。 直哉伸出手,两根手指捻住白布边缘,在众人注视下颤了颤,轻轻挑开。 白布下面露出直贺的脸。 那已经不能算脸了。 靠近直哉的左半张脸,皮肉被削掉大半,露出白色的骨头。血肉糊成一团,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左眼皮不见了,血糊糊的眼球裸露在外面。 直哉准备俯身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视线在直贺脸上扫过,沉默了一秒,转而将白布继续往下掀,决定变换策略去握直贺露在被子外的手。 结果,那只手连同小臂,也已经血肉模糊。碎裂的骨头碴子刺出皮肤。 禅院直哉面色铁青。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缩又伸直,实在是落不下去。他微微侧过脸,视线来找直人。 直人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挤入人群。 他宽大的衣摆和高挑身形恰好挡住直哉。直哉顺势后退半步,将位置完全让出。 直人没有犹豫,径直伸手,稳稳握住直贺那只不成形的手。 掌心完全贴合那片冰冷黏腻的皮肉,手指收拢。 直哉紧靠在他身侧,抽出手帕,一下下轻摁眼角。 见此情形,松野千冬死死咬住嘴唇,想掐断自己的声音。羽宫一虎闭眼低头,眼泪落在白布上,洇开几团深色水渍。 场地圭介站在直人另一边。他紧紧盯着直贺面目全非的脸,没有恐惧,没有恶心,也没有哭。嘴角的肌肉微微鼓动。 直人握着那只手,弯腰靠近直贺的脸。孤零零的左眼球正对着他,像还活着。 直人将这张脸看了又看,低声说:“很感谢过去十多年您对我的照顾……万分感谢。” 停留两三秒后,他平静地松开手,将白布重新拉上,细致盖过直贺头顶。 他转向场地三人,声音低沉平稳: “请不要为此内疚。兄长他只是去了没有痛苦的地方。” 回应他的是三人又一次深鞠躬。 直哉在白布盖上后已经转身。他走到走廊边缘打电话,直人隐约听见他在联系收殓队。 场地圭介上前一步:“之后葬礼的安排,如果需要帮忙,请务必告诉我们。” 直人微微颔首:“抱歉,按照家里习俗,兄长的遗体会直接送回京都。不对外举行葬礼。” “这样吗……”场地低下头,长发再次遮住表情。沉默片刻,他再次深鞠躬:“我们明白了。” 直人没再说话。他看着场地三人向直贺遗体作最后道别,随后被警官领去办理手续。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消毒水的气味,和远处直哉打电话的模糊声音。 收殓队来得很快。直人瞥了一眼,注意到制服是东京咒术协会的,不是禅院家的人。 他们麻利检查尸体,确认死亡后开始装入裹尸袋,进行搬运。 直人站在旁边问:“什么时候火化?” “今晚统一火化,骨灰存入东京院校仓库。” 领队拿出登记表让直人签字。直人在死者栏写下“藤野贺”,在确认人签名处停顿一下,写下“五条悟”三个字。 领队只看一眼,在死亡原因栏写下“常规事故”,照常回收表格。 直哉走过来,脸上挂着嘲弄的表情:“风介来电话,藤子心脏病突发,刚刚过世了。” 第17章 “怎么回事?”直人看向他。 直哉双手环胸,声音漫不经心:“听说是听到其他女人议论,说她儿子在外面鬼混,一文不值地死掉了。” “那种懦弱的女人突然敢跟她们争论。吵着吵着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直人目送直贺的尸体被带走,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哉低笑两声,声音压下来:“很聪明的孩子。” 直人没否认:“这次的事,他做得很好。” “你准备让他完全顶替直贺?” “还太早。炳的二番队队长上个月死了,位置还空着。” 直哉嗤笑:“那就让他试试看。” 他话锋一转,盯着直人的手,面露嫌恶: “你洗手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好难憋 原谅我的短小~看在我今天更了两章的份上 期待评论 第16章 【十二】 直人走进洗手间,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落在空荡荡的盥洗室。他走到最里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作响。 隔间的门被推开,场地圭介走了出来。他看到直人,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打招呼,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直人透过镜子看着他。 场地圭介抓了抓头发,有些窘迫:“那个……” “藤野直人。”直人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他从镜子里看着场地圭介,“我叫藤野直人。” “……场地圭介。” 场地圭介走到旁边的洗手台,看着直人细致地将透明的消毒洗手液抹在手指的每一个缝隙,连指甲边缘都没有放过。 “藤野先生,”场地圭介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有些低沉,“我很抱歉……对于直贺哥的事。” 不是贺,直贺。 直人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那么好的人——” 场地圭介猛地止住话头,他仰起脸,又别开看向别的地方,张嘴换了几口气,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 直人礼貌地移开视线,给他整理的空间。 过了几秒,场地圭介才重新平复下来,声音放得轻:“直贺哥,他那么好的人,本来能……有更好的——” 他没说完。 水流声再次响起,直人将手上的泡沫冲掉。 他眼神放空地看着泡沫顺着指尖和缝隙流走,漫不经心地想,你看,就连你的朋友也觉得你死得不值钱。 真可惜。 场地圭介看着镜子里的直人,他垂着眼,眼睛无神地放在自己手上,嘴角下弯,脸型瘦削。 习惯性低垂的脖颈从规整的领口伸出来,下方露出的小半截手臂具备男性应有的粗壮骨骼和线条,但谈不上强壮结实。 疲惫。 这是直人给场地圭介的第一印象。 和与他同行的那个精力旺盛的兄弟完全不一样,直人累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地不起。 行走和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得知直贺的噩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悲伤都表现得那么倦怠。 让人心碎。 从镜子里对上直人的目光,场地圭介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他慌忙移开眼,表示抱歉。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他是咒术师。”场地圭介忽然说。 …… 水流声停止。 直人关上水龙头,安静的空间只剩下水珠滴答、滴答。 直人的目光从镜子上抽离,低头看水珠从指尖滚落,然后缓缓转过脸,抬眼看向场地圭介。 或许是灯光的原因,或许是散落的头发的原因,他的眼睛很黑,直直地盯着场地。 场地圭介没由来地感到不安。 一晃然他觉得这副面孔似曾相识,但无法想起在哪见过。 最后他把这归因于第一次和直人直接对视。 “他……和你们说了?”直人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洗手间悠悠地飘起来。 场地圭介回神,他点点头,声音很认真,“在我们遇到那种……‘东西’的时候,是直贺哥出现救了我们。他是英雄。” “我们就是这样和他认识的。” “这样啊。”直人看着他,这样说。 他重新垂下眼,起身,抽出手帕,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拭。 场地圭介继续说:“他说他来自一个咒术师家族,族里有很多很厉害的父兄。他说他感到很有压力,但也想变得更强,想要……能够辅佐他的兄弟。” 直人没有抬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略微偏侧的角度告诉场地圭介,他在听。 “但是,在我们心中,直贺哥已经很厉害了,我们希望他能为自己也感到骄傲。”场地圭介的手撑着台面,他低着头,长发挡住他的脸,直人听见他的声音从齿缝钻出来已经变调。 “我们——一直为他,为我们能有他这样的朋友,自豪啊——!” 场地圭介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悲痛,断断续续的哭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倾泻而出。 直人看着他耸动的肩膀,耳道里已经被他的声音塞满。直人转头看向门口,他记得直哉说先回去车上,现在应该在听着音乐刷推特。 于是他走到场地圭介身后,手轻轻地搭在场地圭介的肩头,他什么也没说,一直等到场地圭介的哭声减弱,情绪平缓,才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场地圭介接过纸巾,直人起身走到旁边,和他隔开一个身位。 等场地圭介收拾好自己,他沙哑着说:“抱歉,失礼了。” “没关系。”直人淡淡地说:“兄长若知道还有你们为他哭泣,也会感到开心。” “但也不要太难过。对术师来说,英年早逝是很平常的事。兄长他,是不会畏惧死亡的。” “你呢?”场地圭介看着他,“你也是咒术师吗?” 你也做好,说不定在平常的某一天就死亡的觉悟了吗? “不是。” 直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有些无可奈何地自我嘲解:“我生来就没有咒力。而且因为身体素质太差,连普通的运动都做不好,比一般人还要没用。” “但是直贺哥,虽然只是我的表兄,但一直很照顾我,我不用去与咒灵厮杀,也不用看见那些可怕的东西,算是一种幸运吧。” 他是笑着说的。 但场地圭介却能听出这是违心的话。 家中的事,直贺或多或少提到过,每当他回过家一趟,周身的压抑是无需明说就能让人感知到的。 直贺在一起喝过酒后,总说,他很寂寞,也很恐惧。 他明明有很多血脉相连的兄弟,但愿意和他来往的却少之又少。 就连今天急诊室外的那个金发男人,口口声声喊着兄长,可那悲伤一眼就能看出是装出来的,让场地极其不适。 尖利轻佻的眉眼很漂亮,可里面的虚伪让人作呕。 而这就是直贺众多兄弟里的一位。 他也这样吗? 场地圭介看着五官轮廓都要虚弱得要散开的直人,他也生活在这样的家里,忍受这样的寂寞和虚伪。 “那位……先生呢?他没和你一起吗?”场地圭介犹豫着,询问。 “我的哥哥?”意识到他在说直哉,直人眼睛微动,说:“他先回去了,我留下来处理直贺哥的后事。” 场地圭介闻言皱眉,但并没有说什么。 “直贺哥的遗体已经由人带走,今晚就能归家,劳烦挂心。” 场地圭介生硬地点点头,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如果你以后需要帮忙……”场地圭介突然开口,语气很认真,“可以找我。虽然我做不到直贺那样的事,但搬东西或者跑腿什么的……” “总之,如果遇到麻烦,或者需要倾诉的事情就请找我吧!” 场地圭介下定决心地说道,“你是直贺哥的弟弟,我也只比直贺哥小两岁,你可以把我当做兄弟一样相处。” …… 直人终于转过头,正面看向了场地圭介。额前的发丝滑落,遮住了他的眼神。 “直贺哥说,他想保护好他……的兄弟。”场地圭介犹豫着,说道。 这句话是直贺昨晚在喝醉后说出的,原话是,他有个表兄弟因为实力太弱,无法再成为术师所以受人排挤,现在处境艰难,连像常人生活都做不到。 这也是直贺最近忧心忡忡的原因。 所以他们才说,今天要直贺一起来看日出。希望直贺能放松一下心情。 直人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开始想,风介现在在干什么? 不过风介不是喜欢磨蹭的人,应该已经解决了。 于是直人仍沉默以对。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场地圭介以为他感到了冒犯,正欲道歉,直人伸出手,朝场地圭介笑了一下: “非常……感谢,很高兴认识你,场地君,我是禅院直人。” 第18章 “很抱歉隐瞒姓氏,因为,你知道的我们——” 场地圭介回握住他的手,手心干燥温暖。他笑得很爽朗:“没关系,我们知道的,直贺哥也是在和我们认识很久后才告知他的本姓。” “毕竟职业特殊嘛。” 直人点点头,抽回手。 两人在互换了line后道别。 直人回到车上,果不其然,直哉躺在后排刷手机,车里的音乐放得震天响。 直人伸手径直按了关闭,音乐消失,直哉不满地坐起来,上下打量他:“你掉厕所里了?” 直人没理,坐上驾驶座发动车辆。 在出发前,他回头看向直哉:“加茂川的尸体处理干净了吗?” 直哉甩甩刘海,眼睛重新粘回手机屏幕:“风介已经把他化成灰了,现在应该和直贺在底下抱头痛哭吧。” “既然那么爱惜兄弟,就一起下地狱好了。” “真可怜啊。” 直哉笑着感叹。 场地圭介找到松野千冬和羽宫一虎的时候,两个人还并排坐在长椅上,神情颓废。 “走吧。”场地停在他们面前,看着远方起伏的山林,声音平静:“直贺哥不会希望我们因为他停滞不前。” “我们要带着他那份,好好走下去。” “是!” 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风一阵阵吹,场地抬着头,阳光刺得眼睛发痛。 直人乌黑的眼睛还在他脑海里重现——在昏暗冰冷的洗手台前,直直地看过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场地下意识看向前方巨幅海报。模特耀眼的金发映入眼帘。 脑海中的片段被瞬间击中。 场地忽然瞪大双眼。 绿灯亮起,对面的行人涌来。嘈杂的人群,拽着他衣袖不解询问的千冬,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耳边传来汽车催促的鸣笛。 这些都不重要了。 场地终于想起那熟悉感从何而来——直人和那个金发男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在写什么鬼东西…… 请原谅我吧,我的大脑像浆糊 现代普通家庭都是一夫一妻制,所以直人还是下意识站在普通人的视角,为了避免解释的麻烦,直接把直贺说是自己的表兄弟 所以直贺说的其实是加茂川,场地根本就认错人了 还有,场地打不过直人 第17章 【十三】 回到京都禅院府邸的时候已经深夜。 惠子带着两个下人候在门口,直人隔老远就看见她们三人在檐下温顺地低头躬身。 头上悬着两盏橙红的灯笼,灯光笼下来,像博物馆里摆放的古代陪葬品。 看到直哉和直人下车,她们才像终于有了生命,立马迎上来: “欢迎回来,晚膳已经备好了。” 禅院直哉眼都不抬,大步走入宅邸,三个穿着和服的女性慌慌忙忙地跟在他身后小跑。 直人把车钥匙递给守夜的躯俱留,他站在路边,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抹了把酸胀的眼睛,从车上把两人的行李拎下来,才跟进去。 直哉直到玄关才停下脚步,他展开双臂,惠子会意地为他脱衣,另外两个下人跪下给他脱鞋。 直哉已经不是当初的孩子,瘦小的惠子有些吃力,但不敢让他弯腰,只能站在玄关台阶上,一个劲地踮脚。 直哉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和正在回消息的直人开玩笑:“我算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吧?” 直人倚在廊柱上,闻言看向直哉,直哉接着说:“无论多晚都坚持回来吃饭,这不就是那些女人梦寐以求的好丈夫吗?” “总比那些只知道在夜店搂着陪酒女过夜的男人好多了。” 直人懒得搭理他,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嗯了一声,又继续低头看手机。 直哉伸手把直人的手机抽过去,上下划拉两下,眉毛拧起来:“你又准备纹身?” 直人手搭在脖子上,慢吞吞地说:“我发现纹脖子好像挺好看的。” 今天在医院,和场地圭介同行的一个人,他脖子上就有一个虎头纹身。 很好看。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直人应该会找他推荐纹身师。 直哉扫了直人的脖子两眼,阴阳怪气:“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只有精神病才会在夏天穿高领。” ——好吧。 直人想了下,不得不承认觉得直哉说得有道理。 他没再说话,脱下外衣交到下人手里,他现在只想躺下,连吃饭的力气也没有。 虽然已经好几小时没进过食,但他并没有饥饿的感觉。 “你要是再像当年,在街上被老太婆当成□□报警抓进警视厅,我是不会去捞你的。” 直哉把直人的手机丢回去,手指着直人的鼻子放话。 “我也不会。” 风介叼着烟走出来,身上随便穿着浴衣,头发乱糟糟的。 “你怎么在这里?”直哉看了眼时间,“大晚上你不睡觉在外面晃什么?” 风介瞟了这两兄弟一眼,满脸心烦:“还能因为什么,你们两个是开老头乐回来的?” “我就说我来开,他死活不肯。”直哉毫不客气地把责任推到直人身上。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驾驶证还在无效期?因为你闯红灯,斑马线不让行人和超速,一天就扣了10分。” 直人也没有好脸色,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让他肩颈酸痛。 “哈——?那死老太婆走那么慢怪得了谁,难不成还要我下去扶她过马路!” “得了吧,你不骑着老太太过马路算良心发现了。”风介径直打断,他再也忍受不了这对双胞胎了,他看向直人,说出了正事:“家主让你回来了去他那里一趟。” 听到这句话,直人一时什么也没想,只知道眼下还不能休息。 他麻木地弯下腰,惠子又帮他把羽织披上,正了正领口。 直人还没说话,直哉先开口了:“这么晚了,他还没睡?” “呵,我忘了,老年人觉少。” 直哉紧跟着又问:“他找直人干什么?” …… 直哉和风介说了什么直人没怎么去听,草丛里吱呀吱呀的虫鸣倒是越来越清晰。 他扭过头,坐在玄关上目光放空在亮着幽幽红光的大门。 直哉和风介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好像是因为风介知情,但不肯告诉直哉,非要直人自己过去听。 直人叹了口气,拖着身子站起来,转身走上台阶,往直毘人的院子去。 “喂,直人——” 直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直人顿了一下,懒得回头,直哉自顾自地又喊了一句:“你要是太晚的话,晚饭我一口都不会给你留的。” 等到了直毘人的院落,下人说家主在庭院里面。 直人被引过去,刚踏上长廊就闻到浓烈的酒气,直毘人坐在阴暗的檐下,房间里的电视在放动画片,主角在嘻嘻哈哈地笑。 或许是因为术式的缘故,直毘人很喜欢看动画片。 以前他为了让直哉更好地理解投射咒法,也要求直哉和他一起看。 但直哉不是很感兴趣,他更喜欢看欧美电影。 “父亲。” 直人在直毘人几步之外驻足。 “你来了。”直毘人往嘴里灌酒,视线还放在电视上。 剧情到了精彩的部分,直毘人哈哈大笑,酒液从嘴里漏出来,滴到地板上。直人看了两眼,又继续低下头。 他没怎么看过动漫,只依稀知道好像是海贼王,戴着草帽的角色他在街边海报见过。 直毘人的注意力全都在电视上,好像忘记了叫直人来的目的。直人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 一直到一集结束,播放片尾的时候,直毘人终于放下了酒壶。他咂咂嘴,仍没有看向直人。 “直贺的事怎么样了?” “兄长的骨灰已经安置于东京咒术高专,以藤野贺冠名。” “嗯——”直毘人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敲了敲,又说:“直贺的妈妈今天得知消息,也跟着去了。” 直人垂下眼,声音平稳:“……还请节哀。” 直毘人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哼笑:“今天发生的好事,倒是一件接着一件。” 直人猛地抬眼看向他,又迅速低下头。 直毘人终于转过脸:“你们真以为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 直人抿紧嘴唇,沉默地站在原地。 “你那点手段,也没多高明。”直毘人嗤笑,“我只是惊讶,你下手倒是挺狠。” 直人哐当跪下,额头抵着地板:“还请父亲明说。” 直毘人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眼神轻蔑:“怂货,我没打算问罪。” “当年我能坐上家主的位置,同样杀了我不少兄弟,还有不少想杀我却不敢的兄弟。”直毘人声音平淡,“能杀了直贺是你们的本事,他折在这种手段是他无能。” 第19章 “在禅院,只有赢家才能张口说话,我从不庇护废物。” “只要不损害禅院的利益,你们怎么小打小闹,我都懒得管。但是别失了分寸,禅院家可不止有你们两个混账小子,还有一大群人等着我养活呢。” 直人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儿子明白了。” 直毘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转回话题:“今天找你来有正事。” “扇这两天又来找我。”直毘人语气烦躁,“他的表侄上个月在银座,看见你和五条家的小子在一起。” 直人的呼吸一滞。 “举止很亲密。” 直毘人慢悠悠地补充,嘴角带笑:“我一直有听闻你喜欢男人的事。” …… “我……”直人抬起头,仰视着自己的父亲。 直毘人打断他:“这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我只是个快被时代淘汰的老头子,所以与我无关。” “反正也不指望你的子嗣继承家业。”直毘人说话直白粗俗,“哪怕哪天你和直哉乱车仑,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直人的后背渗出冷汗,布料黏在皮肤上。 他垂眼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需要回答什么。 “但是——”直毘人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五条悟不行。” 酒壶被重重搁在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姓五条的,都不可以。” 直人深深低下头:“儿子从未与五条悟有过逾越之举。” 长久的寂静中,只有电视里传来夸张的笑声。直毘人终于又拿起酒壶,语气恢复如常: “你当初是不是读过大学?” 直人怔了一下:“是。” “拿到学位证书没有?” “拿到了。” “什么专业?” “金融学。” 直毘人语速飞快,像已经对这场对话感到不耐烦:“既然读了大学,就别天天在躯俱留混日子。反正你也不是做术师的那块料。” 他像是边回忆边说:“禅院在大阪有几处产业,你过去学着打理。” “家里要是光靠做咒术师赚钱,迟早会破产。”直毘人瞥了他一眼,“等熟悉了,再考虑回京都。” 直人沉默片刻:“是。” “让风介也和你去,让他跟着你,不然哪天你被咒灵一口吞了我都不知道。”直毘人补充,“也省得直哉和他天天到处鬼混。” 直人抬起头:“但是风介是兄长的副手,如果没有风介帮忙……” “该让他学学独立了。”直毘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最近不是很喜欢信一那孩子吗?就让信一接替风介的位置。” 直人垂下眼帘,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明白了。” 直人离去的时候,直毘人叫住他: “直人,做父亲的今天给你一个忠告,做人、做事不要太绝,要留有余地。” 直人回头,直毘人单手撑脸看着他,面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却很宽和。 少了浮夸的神色,他看上去好像和街边那些六七十岁的老头也没有什么区别。 短暂的沉默,直人颔首:“儿子知道了。” 直毘人摆摆手,赶他:“走吧。” “哦,对了,以后低调点,我不想再听扇和我聊你的感情经历了,我对同性恋的故事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18章 【十四】 天刚蒙蒙亮,纸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直人往被子里缩了缩,把枕头盖在头上。旁边直哉睡过的被褥已经凉了,他一向起得很早锻炼。 隔壁传来拉门被猛地拉开又甩上的动静。 风介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清点行李,把咒具一件件塞进咒符箱。他听着走廊尽头渐远的怒吼,往嘴里丢了颗薄荷糖。 “他去了。” 直人顶着乱窝窝的头发坐起来,眼下两团青黑。 他机械地套上衬衫,扣子刚系了两颗就停了手,垂着头坐在被窝里发呆。 风介把最后一件咒具装箱,扣上搭扣:“你猜他能闹多久?” “十分钟。”直人声音沙哑,“最多十五分钟。” 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快。 拉门被“哗啦”一声扯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去。禅院直哉站在门口,金发凌乱地翘着,练功服领口歪到锁骨下方。 他胸口剧烈起伏,耳垂上的银环跟着直颤。 “老不死的——!” 他踹翻了门边的衣架,木质支架裂成两截。风介探头看了眼,伸手准备把隔断门拉手。 直哉冲过去一把挡住,他看到风介收拾好的箱子,猛地瞪向风介:“妈的,你已经准备好走了?” 风介打了哈欠:“不然呢?” “老子还在为了留下你们两个努力!” “你又做无用功。” 风介不以为意,他从地上站起来,跨过地上乱糟糟的衣服,走到直人边上,把他往被窝外面拽:“快起来收东西。” “——!”直哉气得又一脚踹上旁边的案桌,上面的早点撒了一地,他指着直人和风介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有一个学会一个人睡觉了吗?把你们两个放出去,完全就是危害社会!” 风介语气平平:“真难说我们和你,谁对社会危害更大一点。” 禅院直哉气得要死,把火力全都对准风介:“说的就是你,天天晚上都要去找女人的臭虫。” “我哪有天天——为什么你不说直人。”风介转头指着在拎裤子的直人,直人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像是不懂他们又在吵什么,捆好腰带后走到柜子边上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能不能包容一下异性恋,禅院还需要喜欢女人的男人。” “你的子嗣留下来也是玷污血脉。” “……话说你和直人是双胞胎吧?” “你脑子傻了?” “你们两个共用同一套dna,那你会不会也喜欢男的?” “——你不用去大阪了。”直哉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然后下一秒就朝风介扑过去:“因为老子今天要杀了你!” 两个人在地板上打作一团,直人对着镜子理好衣服,弯腰避开风介的拳头,又抬脚跨过直哉的腿,走到衣柜跟前,拉开柜门开始准备要带走的衣服。 常服基本上都是直哉的,他喜欢买大一码,直人穿着就刚好修身。 他掏出手机查看大阪的天气,根据温度挑了几套合适的,又另外带了几套和服。 重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忍无可忍的甚一出现在门口,他头发乱糟糟的,恐怕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们几个混蛋,能不能看看现在才几点!” 直哉松开风介的衣领,看向自己这个堂哥,冷笑一声:“不是说年纪大的人觉少吗?这个点也该清醒了,兰太都已经在道场训练了。有天赋的人都知道努力,寂寂无名的杂鱼倒是躺平了。” 房间瞬间冷场。 禅院甚一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但每次都能被直哉气得眉毛倒竖。 他最后看向直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路顺风。今年的新年参拜,可不要错过了。” 然后他没再看目眦尽裂的直哉,转头就走。 “你他妈睡糊涂了吗,现在才九月!”直哉追上去,在走廊上对着甚一的背影怒吼。 风介好心提醒:“他的意思应该是我们到过年都不一定能回来。” “你闭嘴!” 直人把叠好的衣服塞进行李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还有没有要带的,他语气平常地说:“大阪又不远,你随时可以来看我。” “我看你妈!”直哉抄起枕头砸过去。枕头软绵绵地撞在橱门上,滑落到榻榻米上。 风介拎起咒具箱,“我去看看车备好没有。” 他灵活地避开满地杂物,闪身出门。纸门合拢前,他朝直人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直哉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 “你他妈就没什么想说的?”他踢开挡路的坐垫,冲到直人面前,“我把信一那小子提上来是为了牵制其他几个废物,不是让他取代风介!” “我能说什么,你都改变不了他的主意,我能吗?”直人弯腰把地上的杂志捡起来,声音很轻:“你该试试和其他人相处了,成为家主要能笼络人心。” 直哉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盯着直人看了很久。 直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一直认为自己只要够强就好了,其余人怎样都无所谓。 直人又说:“三番队和四番队的队长为人还不错,你平时对他们态度好点。信一还太年轻,做事难免会有纰漏,你别全都丢给他干。” “原来一番队的都是直贺的人,直贺死了他们也只能看你眼色,没必要对他们太刻薄,眼下是收服他们的好机会。” 第20章 “我为什么——” “直哉。”直人看着直哉的眼睛,缓缓说:“我会担心的。多和他们接触接触吧,兰太也会多来找你,你别骂他,他还是小孩子。” …… 又是一阵沉默。 直哉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二级都评不上的废物!”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几个下人才出现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战战兢兢地不敢进来。 直人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去浴室洗漱,他们才松了口气,进来收拾。 等直人拎着行李到大门口,风介已经倚在车边等他。 “他呢?”风介看了看直人身后,没看到人。 “不知道。” 直人打开后备箱,把东西往里塞。 “行了,上车。” 风介一屁股坐进驾驶座,直人也跟着坐上副驾。然而车辆刚发动,直哉又从大门冲了出来。 “我新买的裤子呢?黑色有暗纹那条,我还一次没穿过。”直哉撑在副驾车窗口,质问。 直人想了下,懒洋洋地说:“好像在我行李箱里。” “还给我!” “你自己再去买啊。” 直人别过脸,瘫在座椅上懒得动。 “你任务出得那么勤,酬金那么多,一条裤子干嘛和弟弟计较。”风介在旁边说风凉话。 “你们两个——”直哉胸膛剧烈起伏。 “算了!”直哉转而又提起另一个话题,他伸手扯过直人的耳朵逼他看过来:“你们在大阪不许去吃饭团。” “为什么?”风介这下真有点困惑了,“是有什么不吉利的说法吗?” “我怕你们两个胖死在那里。” 风介无语,他看了眼直人,又看向直哉:“就他?搞得像有厌食症一样,还吃饭团,你还是说说让他记得按时吃饭的温情话吧。” 直哉看都不看他,又继续对直人说:“我给你打电话必须接,每个星期至少回来一趟。还有——” “还有什么还有,开车一个小时的距离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烦死人了。” 风介一踩油门,走了。 暴怒的直哉被甩在后面,直人趴在车窗上往后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大路中央。 有点可怜。 “你们两个别恶心人了,平时直哉出差你俩不也经常不在一块儿吗?” 风介一把把直人扯回来,让他在靠垫上靠好:“别挡我后视镜。” 直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刚刚没来得及看line,只记得有一大推未读。 他划掉一堆不重要的,然后看到了五条悟的消息。 手指一顿,点进去,凌晨两点,五条悟发了张照片,还跟了个问号。 照片里拍的正是直贺的死亡登记单。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了 ! 期待评论 第19章 【十五】 手机屏幕亮着,五条悟看见他的消息转为已读,立马又发了一条新的过来: 【我怎么不记得我签过这个字?】 直人点开图片放大,最底下露出个蓝色印章的边角,直人认得是硝子的章,说明流程已经走完了。 他退出图片,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期间五条悟破天荒很安静,像是在等待他的解释。 直人最后打字: 【我晕车,不舒服,下车了回复。】 果然,消息刚发出去,五条悟就转问: 【你去哪?】 【大阪。】 没等那边再回,直人又补了一句:【别打电话。】 然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丢到一边,弯腰从脚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资产证明和财务报表。 御三家多少都有些副业。 毕竟御三家维持运转,光靠术师祓除咒灵的酬金远远不够。族内能产出稳定收益的术师不足三分之二,各级术师酬金抽成后,真正能进入家族公账的资金,要支撑整个禅院家的开销,时常捉襟见肘。 禅院在大阪港和伊丹机场附近各有一家物流公司,明面上从事普通进出口货物的仓储运输,暗地里负责咒具、咒物在关西地区的安全运输。 且在西成区还有一家建筑公司,与咒术协会和政府合作,接管了整个中央区和天王寺区因咒灵而不得不进行的建筑工程。 以上是直接服务咒术师的产业,更多是为了方便术师活动,盈利有限,物流公司的月净利润有时候甚至还赶不上直哉一个月的税后酬金。 真正稳定的现金流来源,是家族世代积累的土地和房产租金。尤其在难波拥有一处市场,容纳百余户商户,位置处于商业繁华区,人流量大,租金收入可观,是关西地区产业的重要支柱。 但近几年,负责人禅院一郎上供本家的金额不仅没有随市上涨,还有所下滑。 由前几年的每月约1.8亿日元,到今年已经降到1.4亿日元左右。 禅院一郎给出的理由是税收增加和维护成本攀上,且有一大部分商户是很多年前签了长期合同的客户,租金无法上涨。 直毘人没耐心听这些弯弯绕绕的理由,他让直人过来,就是为了让这笔租金收入达到理想的水平。 无论怎么样的手段都好。 只要最后上供的数额能让本家满意,那未来这个市场的负责人就是直人。 “我看过近期的账目,每月列支的管理及维护费用在一千五百万日元上下。”风介从后视镜看了直人一眼,见他怏怏的,说,“晕车的话就到地方再看,你要是吐车里我会杀了你的。” 直人没理他,他翻看着土地面积、商户数量清单,又对比了大阪当地同类服务的市场报价,“我们有自己的物业服务团队,即便算上他们的薪酬、公共区域维护和行政杂费,实际成本也应在八百万到一千万日元之间。” 当然,无论是大阪还是其他地方,产业负责人从各项开支中捞取一些油水是常态,直毘人对此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几百万日元的差额尚在容忍范围内。 但直人仔细核对了租赁合同,发现签订超长租约的商户比例并不高,不足两成。而更多近几年新入驻的商家,其租金水平竟然与周边人流稍逊的地段持平。 这处市场可是位于难波的核心商圈。 “禅院一郎是在做慈善么?”直人语气平淡。 风介握着方向盘,哼笑一声:“不清楚。不过他名下确实没有登记不动产或其他显著资产,一直住在家族提供的公寓里。” 禅院家规严禁非家主成员持有固定资产,个人账户也由家族财政统一管理,任务酬金与生活津贴分卡发放。 “开什么玩笑,禅院还能有这种大善人。” “要做慈善,也不该拿本家的产业来做。”直人将资料塞回文件袋,他脸色有些发白,手肘撑在车窗框上。 “要开窗吗?” “不。”要是吹一路风,等到了目的地肯定会头疼。 直人闭上眼休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禅院一郎的妻女呢?” “按规矩,在本家。” 外派人员的直系亲属需留居本家,既是便利,也是人质。 直人嗯了一声。 车直接开到了难波,停进一栋高层公寓的停车场。直人下车扶着车门缓了一会儿,风介把行李全都从后备箱拎下来,两个人才上了楼。 直毘人提供的套房在十二层,两室一厅,视野开阔。 他们这次过来没有通知禅院一郎,对外只说被外派到禅院在这边清剿咒灵的驻点。 风介把行李随便往客厅一丢,打着哈欠进了次卧:“我再睡会儿。” 直人没说话。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远方蓝到发白的天,半晌,折返回客厅,将里面近几年的财务报表全部摊开在茶几上。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上午转到偏斜的午后。 风介终于从房间里出来,直人头也没抬,点了点桌上只动了两三个的寿司:“我中午点的外送。” 风介随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已经凉透了,他反正不挑,几口把剩下的全都吃干净。 “有什么发现?” “账目做得很漂亮,只有部分项目虚高,严格追究起来的话,他负责的这八年他从中获利三亿日元左右。” 直人抬眼,和风介四目相对。 八年,三亿日元,那可真是太廉洁了。 直人见过几次禅院一郎,是个看上去谨小慎微的中年人,穿着很朴素,每次回本家,身上灰扑扑的和服都是同一件。 他的妻女在本家待遇也一般,并没有得到他太多的照拂。 但是,三亿日元在日本,足够一个普通家庭过得很富裕。 风介笑了一声:“他把钱花哪了?” 第21章 “不清楚。他账户里没那么多钱。” 直人翻动文件,突然问:“他现在独居?” “看上去是的。” “那就让人去跟一下。” “知道了。” “本家财政总管……六月初把他叫回京都,”直人说话声音很慢,他眨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盯着记录手札断断续续地说,“责问他为什么给新来的商户远低市场价的合同租金。” “他怎么说?” “他说,”直人把手札调转方向推给风介,“他想给一些年轻商人一些机会,高昂的租金会让一些新鲜血液望而退却。” “如果市场的商品不能够吸引年轻人,收入的确会大打折扣。”毕竟他们才是现如今消费的主力军。 “但是这可是在难波核心商圈。”风介翻了两页就丢回桌面,在直人对面坐下:“我可没听说奢侈品贱价甩卖,就为了扩大穷人的市场。” “明天白天去市场看看。” 今天这个点已经到了生意最好的时候,商户恐怕没什么精力应付他们。 直人倚倒在沙发上,抬手蒙着眼睛。 “你去睡,剩下的我来看。” 直人窝在沙发折角,僵直的脊背今天第一次陷进沙发,过了片刻,他才从沙发上起身往卧室走。 等他终于瘫倒在床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腰间脊椎发出回位的咔哒声响,直人盖上被子全身舒展开,闭上眼,意识开始涣散。 他逐渐陷入睡眠,身体下沉——手机铃声响了。 …… 直人烦躁地啧了一声。 是五条悟。 直人拿过手机接听,那头传来五条悟的声音:“你在大阪哪?” 直人不情不愿地拖长音调:“难波。” 紧接着,直人就听见五条悟喊伊地知,让他转向。 “好巧,我也在难波,上次不是说请我吃饭?就今天吧。” 直人沉默了几秒,他睁眼望着天花板,已经没什么困意了。 他心想五条悟为什么不能早点说,这个时候该订哪里的餐厅。 “喂喂喂?怎么不说话,晕车还没好?” “不……”直人从床上撑起来,弯腰去捞地上的裤子。 五条悟听见直人沙哑的声音,过了会改口:“改天也行。” “就今天。”直人更喜欢把事情一次性解决掉,他掀开被子,床上的温度才刚变温,直人搓了两把眼睛,边想边说:“等会儿……我把地址发你。” “……我来订吧。” “哈——?” “没关系,到时候你结账就可以了。放心,我不会点太贵的。” “……” 直人索性也懒得再想,于是松口:“记得找环境隐蔽的,然后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过来。” “你是在和我偷情吗?” “没什么区别。”直人声音平平,径直挂断电话。 他下床,在摊开的行李箱跟前楞了半天,才伸手挑了件大领口的长袖上衣套上,走出房间。 风介正好拎了外卖进来,他关上门,看向像鬼一样立在那里的直人:“怎么起来了,吃不吃?” 是一大盒天妇罗。 直人光是闻到就想吐,感觉肠胃都绞在了一起。 五条悟速度很快,已经把地址发了过来,是一家酒店。直人步行过去大概只要十分钟。 直人戴上鸭舌帽和口罩,越过风介往外走。 风介一向不爱管直人往哪去,就只问:“晚上还回来睡觉吗?” “路上遇到咒灵记得跑啊——” 嘎吱一声,直人把风介的声音锁在门内。 直人走进酒店,在前台报出五条悟的名字,前台小姐闻言没有确认他的身份证件,而是直接把房卡给了他。 等直人刷卡房门,偌大的房间,五条悟坐在落地窗前,双腿伸直交叠在地毯上,面前的餐桌铺了白色桌布,已经上了红酒。 五条悟听到声音,回头对直人挥挥手:“怎么样,还满意吗?” 直人没搭腔,他反手关门,摘了口罩和帽子,走过去,视线没在酒杯上停留。 他和五条悟没一个人能喝酒。 五条悟带着眼罩,脸随着直人的走动偏转方向,直人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倚着落地柜看向窗外。 这家酒店地段很好,五条悟开的房间在顶楼,能俯瞰整个大阪。天色渐晚,商区的霓虹灯一层层亮起。 房间里谁都没说话。 五条悟嘴角挂着微妙的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弧度渐渐变浅,直至完全消失。 “藤野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哪位?” 他心知肚明。 直人站在餐桌另一侧,没接话。 五条悟也不需要他回答,看着窗外的夜景,自顾自说下去,语调轻飘飘的:“亲儿子出车祸死了,就觉得丢人,连名字都改了,随便丢在高专不闻不问……真是好冷酷的心肠。” 他微微偏头,面朝直人的方向:“哪天你死了,不会也是这种待遇吧?”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点戏谑,“那我会替你收尸的,保证给你风光大葬。” “多谢。”直人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五条悟低笑了一声,再开口,声音变得冷漠:“他到底怎么死的?” …… 气氛逐渐变得凝重。 直人终于看向五条悟,他知道隐瞒并没有用,他直直地看着五条悟漆黑的眼罩,嘴唇动了动,吐出句:“就那样。” …… 五条悟愣了两秒,然后嗤笑,他转头看向窗外,又看向直人,嘴抿着,最后又笑出声。 直人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刚摘了帽子,头发乱糟糟地没有梳理,眼睛无神地望着他。 但五条悟知道,这已经是他在示弱了。 就是这个样子,是在向他示弱。 “直人,你是觉得反正我会原谅你,所以你就这么有恃无恐吗?” 直人没说话。 “直人,”五条悟又开口,他看向直人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你长得和直哉越来越像了。” “你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五条悟单手抵着下巴,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他没有看直人,自己回忆着:“我以前从来不觉得你和直哉像,我心想你们根本不算双胞胎,完全两模两样嘛。” 直人换了个姿势,他的腿有些累。 “这是第几个了?”五条悟又问。 直人垂下眼,他不太记得清了。 “为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很低,他也低着头,像自己在问自己。 “他碍了直哉的路。”直人回答得很坦然。 “……” 按理这是禅院家的事,五条悟其实管不着,他也懒得管。他很忙,何必为别的家族那点明争暗斗留神。 但是,五条悟再度看向直人,直人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麻木,淡漠。 直人终于迈开脚,缓缓朝他走了过来。 直人停在五条悟跟前,俯身蹲下,手试探地扶在两边扶手上,他仰头看向五条悟:“最后一次。”直人说。 “我没办法看直哉受到威胁,他是我的兄弟。” 五条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五条悟再开口:“只是为了他?”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吗,真的吗?”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真心实意的吗?” 直人抿紧了嘴唇,依旧沉默。他的侧脸在室外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暗沉。 “哈。”五条悟短促地笑了一下,靠回椅背,“真让我惊讶。在那样的地方,对着那样一个兄弟,你居然能……‘爱’到这种地步。” 他刻意加重了“爱”这个字,带着说不清的嘲讽。 “这么多年,难道你就没想过离开禅院吗?” 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哦,我忘了。你当然想走。”五条悟像是才想起来,语气恢复了那种轻佻的残忍,“但是你离不开直哉。但他不会跟你走,对吧?对他来说,禅院家主的位子才是最重要的。” “那种废物,连家主的位子都要靠咒力都没有的兄弟帮忙——” “那你呢?”直人打断五条悟,声音轻得要命:“你当年为什么不和夏油杰走。” 五条悟敲击扶手的动作停顿。 “是真心想留下来‘为民除害’,做一个伟大的咒术师,”直人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嘲弄的笑,“还是夏油杰……没邀请你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不知过去多久,五条悟再试着开口,声音揶揄:“说话这么绝情?当年他差点杀了你,还是我救了你呢。” 直人像没听到,他起身,走开了几步,手撑在桌面上,他问五条悟:“你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真心实意想要的吗,你感到幸福感到完成你的使命了吗。多高尚,多崇高的理想。” 第22章 他看着五条悟,最后说道: “我太弱了,没得选。” “五条悟,你也一样。” “你太强了,照样没得选。” 五条悟露出的半张脸,由窗外的光照分割成两半,嘴角平直。 “五条悟,我还是那么讨厌你。” “为什么?”五条悟终于有了反应,低声问。 直人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 五条悟坐在宽敞的椅子里,漂亮的白发被霓虹灯染上不同的颜色,他垂着头,高挑的身体却束手束脚。 多可怜。 直人不再看他。 “从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你为什么总是说你讨厌我?”五条悟摘下眼罩,仰头看向直人。 直人别过脸,喉结微动:“……我伤害到你了吗?最强那么脆弱吗?” “或许。” “……我不会再说了。” “也不必。” 五条悟笑了下,“你一直是个很坦率的人,高专的时候,你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 直人怔了一下,开口:“我没——” “给自己留条回头的路吧,直人。”五条悟打断他,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直人:“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道歉的话今天才说出口。” “你在说什么?”直人蹙眉,“都说了我不是因为那种小事——” “给自己留条回头的路吧,直人。”五条悟又重复了一遍。 “别走杰的路。”他固执地看着直人,蓝色的眼睛空空荡荡。 直人哑声,思索夏油杰的出现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五条悟也笑了,又用起高专时候硝子调侃直人和夏油杰的称呼:“你们两口子,还真是挺像的。” “都说了别这么叫我们。”直人烦躁地回答,但他的姿态轻松了不少,“我和他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五条悟举起双手投降:“是是是。你和他已经分手了。” 气氛活络了起来。五条悟看了眼时间,又看向直人,意味深长:“我还能在这里留一个小时。” 直人一时没懂。 五条悟的视线往下,又说:“一个小时,你应该绰绰有余了?” …… 直人看着已经起身的五条悟,沉默良久,他闭上眼又睁开,声音苍白:“说真的,你不累吗?” “诶,直人你才26啊。” ……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是不是很长,感觉我不行了 虽然标注成人向,但不知道各位能不能接受 下一章上回忆 旧两口子:一个杀术师,一个杀猴子 直人对五条悟的感情挺复杂的,说了几句重话又后悔了。 直人不是那种能专一且守身如玉的,唯一坚定的是直哉第一位(兄弟情兄弟情) 第20章 【十六】回忆 五条悟不喜欢禅院直人。 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是在自己入学高专前举办的元服仪式上。 在此之前,五条悟只见过禅院直哉。 从族人口中,他隐约听说直哉有个双胞胎弟弟,长相极为相似,只是天生没有咒力。 五条家的人私下议论,说幸好那是一对双胞胎。若禅院嫡子单独降世,说不定真能觉醒十种影法术。 毕竟历年来六眼和十种影法术总是相伴出现。 五条悟闻言也有些可惜。 要是他真能见识到十种影法术,他还真想切磋一下,到底谁更强。 不过这点念头转瞬即逝。 禅院也好,加茂也罢,投射咒法也好,十种影法术也罢,在他眼里都是烂橘子堆里的东西。 烂橘子就是烂橘子,双胞胎不过是双倍的愚钝,双倍的无趣。 想到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居然还有另一张,他只觉可笑。 后来再遇见直哉时,五条悟脸上便带了点微妙的笑意。 他向来爱看这些人的笑话。那天他破天荒主动走向直哉,看着对方受宠若惊的表情,开口说的却是:“听说你有个拖后腿的废物兄弟?真可怜。” 两人当即动了手。 直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招就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觉得丢尽了脸面的直毘人扭头就走,最后还是直哉的一个兄弟,好像叫什么直贺,把直哉扶了回去。 这之后五条悟再没关注过直哉。五条与禅院本就是世仇,直毘人上任后两家关系更是降至冰点。 他很快就把直哉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双胞胎兄弟抛在了脑后。 直到元服仪式那天。 仪式还没开始,厌烦大人说教的五条悟逃到偏僻的后院,遇到了正在给麻薯编花环的直人。 麻薯是五条悟小时候,家主送给他的小博美。现在年纪已经大了,不喜欢吵闹,所以总爱待在安静的地方。 直人坐在走廊边缘,用院子里下人们修剪下来的花枝编花环,麻薯坐在他旁边看。 他做得很仔细,时不时把未完成的花环凑近麻薯的头顶,比照着大小。 五条悟跨进后院,故意让木屐在石阶上磕出轻响。 原本安静趴着的麻薯耳朵一动,立刻抬起头。看见是他,尾巴顿时摇成了扇子,毫不犹豫地起身,小跑着奔向了五条悟。 直人手里还捏着那个编到一半的花环,就这么被落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看着麻薯跑开的背影,只好站起身,脸上带着点被小狗独自抛下的茫然和无措。 五条悟蹲下来,伸手熟练地挠着麻薯的下巴,引得它舒服地眯起眼。他的目光却越过麻薯,直勾勾地落在直人身上。 他看清了,眼前这家伙身上确实一丁点咒力都没有,比普通人还不如。 但打扮得很漂亮,黑色的和服穿得一丝不苟,规矩得像个展示用的玩偶。 短短的头发也精心打理过,乖顺地搭在额头,完整地露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此刻正怔怔地望着这边。 他好像有些窘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 麻薯似乎觉得冷落了一人不好,它扭头看看直人,又仰头看看五条悟,脑袋转来转去,显得有些为难。 五条悟像是这才刚注意到直人似的,慢悠悠地站起身。 “喂。”五条悟开口,随意地喊到:“你谁啊。” 直人像被他吓到,后退了半步,才用不大的声音回复:“禅院直人。” “哈,”五条悟听到禅院的姓氏就没了兴趣,他掏掏耳朵,“没听过。” 对此直人也只是站在那里,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拨弄手上的枝条。日光透过树荫映在他脸上,很安静。 看上去像普通富人家的少爷。 五条悟大跨步过去,伸手去拿那个花环。 直人没有防备,也没有阻拦,就任由他拿了。 五条悟把只做了一半的花环举起来打量,因为是做给麻薯的,所以很小。 他本想抢过来戴在手上,看直人会不会被他气哭,结果等他定睛一看—— 好丑。 怎么会有这么丑的花环。 好差劲的手艺。 五条悟打赌,他随手搓的都比这个好看。 于是五条悟嘴巴一咧,就要笑话他,但是等他看向直人,正对上那双沉默的眼睛。 那时候直人比他矮了一个头,但还是很沉闷,不说话,只仰着脸看他。 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个花环看半天,问:“谁教你的?” 直人摇头:“没人教我。” 五条悟随手拆了,重新编了一个,又从地上捡了几朵花插进去。果然,虽然是第一次,但他做的就是很好看。 五条悟嘚瑟:“比你做的好看多了。” 直人看了一会儿,也点点头,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是的。” 五条悟哼了一声,把花环递给他:“送你了。” 但是他的手僵在半空,直人没接。 直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是困惑:“你给我干什么?” “哈,老子亲手做的你就应该感恩戴德地收下。”五条悟眼镜都歪了,他的眼睛从漆黑的镜片底下露出来。 直人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五条悟咂了一下嘴,他就知道,所有人都对他的眼睛感兴趣。 就在他不耐烦的时候,直人的手伸出来,拿过那个花环。 他蹲下,把花环戴在了麻薯头上。 五条悟撇撇嘴,但没再说什么。 麻薯很高兴地去舔直人的手,但舌头刚碰到,直人就缩了回来,他像是第一次接触狗一样,想摸麻薯的头又有些犹豫。 “你不是术师吧,禅院家的。”五条悟这样称呼他。 直人点点头,他的目光放在麻薯身上,两只手并拢压在肚子底下。 “那直毘人那老头子居然会带你来,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父亲。”直人并没有因为五条悟对直毘人的称呼表现得生气,他说:“我哥哥说想要我和他一起来。” 第23章 五条悟挑眉,“你哥哥是谁。” 直人抬头,看向五条悟:“禅院直哉。” 五条悟这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没有咒力的家伙,就是禅院直哉的双胞胎兄弟。 他猛地摘了墨镜,弯腰凑近直人一个劲地打量。直人也没躲,任由他看。 “完全不像。”五条悟喃喃地给出总结。 “你和他是双胞胎?”五条悟向他求证。 直人说是。 五条悟又盯着直人的脸看半天,还是觉得不像。 眼睛鼻子嘴巴,说不出哪里不像,但就是不像。 那以前家里那些人的闲话,根本就是骗人的吗?六眼都说不像,那一定是不像。 学了点知识的五条悟一口咬定:“我知道了,你和他是异卵双胞胎。” 直人觉得他莫名其妙。 五条悟又问:“那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直人说知道。 五条悟得意地哼哼,他就知道,御三家没人不认识他。 然后直人紧跟着就说:“你骂我废物,还打我哥哥。” 五条悟一噎,虽然他的确这么做了,也一向坦坦荡荡,但当事人这样说出来还是不免让五条悟有些尴尬。 可他是谁,他可是五条悟。五条悟更嚣张了,他问直人:“所以呢,你要拿我怎么办?” 结果直人竟然很坦然地说:“我打不过你,你也别打我哥了,你上次把他打得很痛。” …… 五条悟瞪大眼睛,表情错愕。 但直人还是蹲在五条悟脚边,平静地看着五条悟。 过了半晌,五条悟的声音才重新找回来:“老子凭什么听你的?老子就要揍他,你能怎么办?” 直人看向麻薯,沉默片刻,说:“那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我只是个拖后腿的废物。” 说完,直人起身说哥哥要找他了,径直离开了。 五条悟一个人和麻薯留在院子里,一人一狗四目相对,然后五条悟弯腰把花环从麻薯脑袋上摘了下来。 这时,五条悟的表妹静子窜了出来,她只比五条悟小两个月,很闹腾,闹得五条悟都有点嫌她。 “表哥,把这个花环给我!” 五条悟抬手把花环举起来,静子跳起来去够。 “这可是老子做的,凭什么给你?” 静子做了个鬼脸:“你骗人,肯定是刚才那个男孩子做的,你才做不出这么好看的花环。” 她的脸上浮上一层薄红,眼神躲闪不敢看五条悟。 五条悟气得七窍生烟:“这就是老子做的!” 静子不信,但懒得再和他掰扯,声音嚅嗫地问五条悟,刚才那个男孩是哪家的,叫什么名字。她绞着衣袖,神情扭捏。 五条悟震撼地看着静子,似乎不懂他这个表妹是发生了什么,但六眼告诉他静子并没有沾染诅咒。 静子还在追问:“他到底是哪家的呀?” 五条悟把花环往地上一扔,用木屐尖碾过那些娇嫩的花瓣。“禅院家的,直毘人的儿子。”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意,“一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废物。” 静子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开了。 五条悟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个叫直人的家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咒力,笨手笨脚,连狗都不敢摸,和直哉也根本不是一个德性……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黑的眼睛。 木愣愣的,像个白痴。 五条悟越想越气,禅院直哉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还特意带到五条家来给他看。 他心想,下次看到直哉一定要揍死他,他竟然敢告状。 他弯腰捡起那个被踩坏的花环。花瓣已经蔫了,枝条也散了架。 侍从们又找了过来,几番催促五条悟随他们去更衣,时间就要到了。 五条悟把手中的花环随意丢进池塘,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服仪式结束不过一周,五条悟走在五条宅邸的长廊上,静子突然从家主房间冲出来,哭泣着跑开了,路过五条悟的时候还狠狠撞了他一下。 “她又怎么了?” 五条悟揪住想追上去的静子母亲,问。 静子的母亲满脸愤恨,说静子爱慕禅院直毘人的儿子,家主本来是不同意的,耐不住静子一直软磨硬泡,就去禅院家问了直毘人的意思。 结果——平日端庄的夫人差点喘不上气,恨恨地说,静子爱慕的那家伙,竟然说自己就算娶平民的女儿,也绝不会看上如此丑陋的静子!要是静子实在仰慕他,跪下磕头求他的话,倒是能考虑收静子做妾。 于是一年后,在禅院直人入读东京咒术高专的第一天,五条悟就以锻炼学弟为由把禅院直人打得下不了床。 夏油杰为此照顾了直人一周。 作者有话说: 静子在元服仪式上看到和直哉站在一起的直人,隔着老远指给妈妈看。 结果妈妈和家主都先入为主地以为是直哉,毕竟直哉可是直毘人嫡长子,还觉醒了家传术式 直毘人一听就知道静子看上的绝对是直人,但为了看热闹和刻意气五条家一把,所以没有纠正 还有,禅院直哉没有告状,这么丢人的事情他咋可能和直人说,而且觉得直人说不定会偷偷哭(直人才不会哭),是直贺说的 这章是五条悟的视角,所以大家看到的是五条悟眼中的直人 期待评论!!! 第21章 【十七】 补充上一章的小剧场: 直人第一眼见到这个白头发的家伙,就知道来人是五条家引以为傲的六眼。 看着就是惹人厌的家伙。 一直盯着他看的视线很冒犯,嘴上还一直叭叭叭说个不停,编的花环也很难看,还没有真依做的可爱。 很烦,想扭头就走。 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在对你翻白眼了,六眼是瞎子吗? 直哉仰慕的就是这种烦人精?说话比直贺好听不了多少,和直贺一样令人厌烦。所以直哉最近才和直贺走那么近?都不太和我还有风介待在一起了。 我讨厌直贺。 我讨厌五条悟。 【十七】 最后五条悟迟到了两个小时。 伊地知满头大汗地等在停车场,电话打了几个都被五条挂断,还是直人接的。 幸好不是咒灵祓除任务,而是一个高层会议,那些长老现在都在等五条悟,对他的缺席相当不满。 五条悟不以为意,他又不是第一次迟到了。 直人急匆匆把五条悟赶进浴室,又在凌乱的地毯上找他的衣服。天气炎热,五条悟只穿了件单薄短袖,现在已皱得不成样子,洇着深色的水痕。 …… 直人拎起像五条悟咸干菜一样的上衣和外裤,陷入了沉默,现在让伊地知去买新的显然来不及了。 等五条悟泡完澡清清爽爽地出来,直人一言不发,把自己的上衣给他套上。 “不要吧——”五条悟拖长语调抱怨,“这种天气穿长袖,悟酱会中暑的哦?” 直人没理会,抓过他的胳膊利落地塞进袖子,又把自己的裤子丢过去:“自己穿。” 五条悟撇撇嘴,还是顺从地穿上了。 在他拉开门准备离开时,直人忽然开口: “对了。” 五条悟回头。 直人指了指他身上的裤子,语气平淡:“记得买条新的还我。这是直哉的。” “哈——?” 五条悟闻言立刻浮夸地弯腰,手指勾住裤腰,作势要脱:“那还是还给你好了,沾上笨蛋的气息会变得不幸的!” “随你。”直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冷漠地说道:“那就这样光着去开会吧。” 终于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五条悟,直人才走进浴室。他收拾干净后裹上浴巾出来,桌上的食物已经冷了,油脂凝固在肉食上,甜点只有五条悟吃了几口。 因为是在过程中补充的,所以那一小块蛋糕被蹭得到处都是,飘着和五条悟一样甜腻腻的气味。 直人不怎么喜欢甜食,只把已经冷硬的肉排用刀叉插起来塞进嘴里,也无所谓味道和口感如何,囫囵嚼了几下就吞进肚子里。 他转头给风介打了个电话,让他给自己送套衣服过来。 五条悟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能穿了,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两件,直人把它们连同其余的脏东西都按分类丢进垃圾桶。 风介来得很快,他刚踏进房间就夸张地捂住鼻子:“搞什么,到处都是五条悟的味道!” “他在这里面放了一发苍吗?” 直人皱眉,他耸耸鼻尖,他闻不到咒力的味道,但还是把空气循环系统的开关又调高了两档:“那我现在还活着真是万幸啊。” 他接过衣服,原地解开浴巾开始往身上穿。 第24章 风介看到他身上的红痕,瞬间像眼睛脏了一样,扭过头往别处看,但那么大的房间,他的视线放到哪里都觉得不自在。他走走停停,连个坐的位置都找不到。 “……我现在就要打电话告诉直哉。”良久,风介伫立在落地窗前,淡淡地说。 “他才不会信你。”直人穿好裤子,他摊开两条胳膊,问风介:“你怎么给我带的无袖。” “我随便拿的,反正是你行李箱里的。” “这件里面是要搭配套内衬的。”直人扯着身上纯白的布料,自顾自地念叨:“是件黑色蕾丝纹打底的长袖,应该就和它放在一起……” 风介听都懒得听:“我没让你光着回去已经很够意思了。你比直哉还麻烦,至少他晚上会规规矩矩在家里睡觉。” 直人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开始翻旧账:“你上次在夜店没带钱,要被人扒衣服示众,是我去赎的你。我到现在都没告诉直哉。”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上上上个月你在人家店里醉得爬都爬不动,又是我来接的你。” “……我这不是来给你送衣服了吗?” 直人没吭声,直勾勾地看着风介。 风介双手叉腰,服气地点头:“我不会告诉直哉的,我发誓。” “你也不许提五年前那事了,我现在已经在戒酒了。” 两人达成共识后,才一起离开酒店。 现在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路上行人很多,往来的人的视线或多或少都被直人和风介的身形吸引过来,但目光触及到他身上的纹身后又立马弹开。 其实直人并不在意路人异样的眼光,在没有任务在身的时候他完全不避讳露出纹身。只是有时候会吓到胆子小的路人,然后被别人报警。 有一次直哉还差点和报警的人打起来。 还好直人拦得快,不然直哉那一拳下去,人家得死。 风介在路边摊买了一大碗关东煮,他一边吃一边递到直人眼皮子底下,直人还没来得及说不要,他的手就缩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要,就意思一下。” “……” “我打电话给本家财务,让他把禅院一郎近几年的账户流水都调了一份给我。” “然后呢?” “他本人账户除了每月基础补贴没有任何进账,里面的钱在正常使用,平时吃穿用度都刷的这张卡。” 直人垂眼,其实和他料想得差不多,毕竟没人会把贪来的钱往本家眼皮子底下放。 但他的大部分证件都由本家管理,私自开户根本不可能。 现在要找到他的钱到底放在哪里。 风介又说:“我找了大阪驻点的两个二级术师,让他们去跟禅院一郎。” “大阪?”直人停下脚步,看向风介:“他们和禅院一郎有过联系没有?” “是这个月刚从东京调过来的,近八年只来过四次大阪,和禅院一郎没有近亲关系。” “你之前认识他们吗?” “以前在炳见过,术式都是偏速度的,做事很隐蔽。” 在更多时候,风介办事比直人更谨慎,除了偶尔爱去喝点酒没什么别的毛病。他比直哉直人大三岁,思想也稳重些。 直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禅院先生?” 直人和风介同时回过头,看见了穿着围裙的宫治。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更新频率,有想法了就写,写了就必须发,我存不住稿,因为我太想看到大家的评论了 每次看到大家评论,就开始很兴奋地想剧情了!!! 期待评论 第22章 【十八】 宫治没戴鸭舌帽,黑色的短发在风里一边倒,眼睛看到直人回头亮了一下,一口关西口音跌宕起伏: “还真是您啊,本来害怕认错了来着。” 风介的视线在宫治的围裙和直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又看向直人,眼里写着服气。他撇开脸,把空间留给直人和宫治。 直人装没看见,目光径直落在宫治身上,也有些惊讶:“宫先生。” “好巧。”宫治走上前几步,保温袋在手里晃了晃,“禅院先生是来这边旅游吗?” 直人完全转过身,左臂的纹身也露出来。 宫治的视线在那条蛇身上一顿,眉毛只是微微抬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看向直人的脸。 “嗯。”直人应了一声,没否认,他的视线扫过宫治的围裙,最后和宫治的眼睛对视:“我记得你的店在难波市场。” 那张名片还在直人的行李箱里,是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特意塞进去的。 风介闻言看了宫治一眼,居然正好是禅院家的市场。 “对,就在前面拐角。”宫治用空着的手指了指方向,“刚准备去给我兄弟的俱乐部送点夜宵。”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和他那些队友打球容易饿。” 直人点了点头:“运动的确很耗费体力。” 隔了几秒,他才斟酌着又开口:“您和您兄弟感情很好。” 提到他的兄弟,宫治的表情更生动了点,嘴上虽然在抱怨,但是笑着说的:“也就那样,反正也甩不开了。” 直人笑了下,然后沉默。 两人陷入冷场,眼看宫治有些尴尬,但直人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身体往风介那边轻轻一侧,风介会意地插话:“宫先生是开店的?” “是的。”宫治的视线转向风介,又有些迟疑地看向直人:“您是——” “他是我的表兄,禅院风介。”直人有了开口的机会,礼节性地为两人介绍,“这是宫治先生,在经营一家饭团店。” “我们之前在京都体育馆门口见过,宫先生做的饭团很好吃。”直人露出社交场合应有的表情,他向宫治颔首,礼貌地客套。 饭团。 风介恍然大悟,他终于知道临别前直哉的嘱托怎么回事了。 眼前的年轻小子的确有一副很好的相貌。 但这张脸怎么看怎么有种违和感。 啊,为什么眉毛和眼皮也是耷拉着的。 虽然在笑,但看得出不是很活泼的性格,有点懒洋洋的样子。不过和直人的萎靡不振不一样,宫治看上去更多的是稳重。 这种性格的人为什么会跑上来和一面之缘的人打招呼,而且刚才也能发现他根本不擅长聊天。 风介又看向直人,直人的视线直直地放在宫治身上。 “宫老板是做饭团的吗?” “是的。” “那太好了。”风介笑眯眯的,说:“我和直人正发愁明天吃什么呢,这下可算找着地方了。” “不介意我们明天上门叨扰吧?” “怎么会?”宫治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目光在直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欢迎来尝尝。” 直人站在一旁点点头,没说话,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的眉尾疤痕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们一定去。”风介双手合十,笑容灿烂,“宫老板方便留个line吗?明天我们过去前先问问您店里忙不忙。” “当然可以。” 风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啊呀一声,看向直人:“我忘记带手机了,直人,你和宫老板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直人终于挪开视线,他看了眼风介,没吭声,但手已经掏出手机亮屏解锁,很顺利地和宫治互换了line。 风介看着直人收起手机,自然地揽过直人的肩膀:“那就不打扰宫老板了,我们明天见。” 直人被风介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才回头朝宫治微微颔首示意。 宫治站在原地,保温袋在手里晃了晃,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风介松开手,斜眼瞥向直人:“大阪这地方可真不错呀,气候很宜居呢。” 直人的视线轻飘飘地横过来,风介一字一顿地接上: “四季如春。” …… “好了,正好,明天可以先去他那里打探一下。”风介绕回正题,看着直人没什么表情的脸,说:“你刚才干嘛那么冷淡,人家该以为你讨厌他了。” 直人有点困惑:“有吗?” 他其实也想多聊几句,但宫治又没再和他搭话。 “你又不是游戏里的npc,需要点击才能触发对话。”风介把最后一口关东煮塞进嘴里,“你要是对他有兴趣,就得学着主动和他找话题。”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和他才第二次见,我只知道他还有个打排球的兄弟。” 直人在谈话中更擅长扮演一个被动者。更多的时候,如果他主动找人搭话,那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把我介绍给他。” “我怎么知道他愿不愿意认识你。” 风介对他的回答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继续传授他经验:“就像我这样,和他寒暄一下,这样不就可以去人家店里更进一步了吗?” 第25章 “可是我本来就打算去。” 直人理所当然地说,“我上次和他见面的时候,有答应过来大阪之后去照顾他的生意。”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面对这个问题,直人哑然,他不解,既然已经有了约定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风介看穿他在想什么,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反复盘算之后才会说话吗?他只是个普通人,这只是一个很随意的对话,你把他当做直哉和我就好了。 当然,损人的话在熟起来之前还是别说了。” “……”直人垂眼,像在思考,然后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对我的感情那么关心。”直人狐疑地打量风介。 风介对于直人喜欢男人,或者和谁又混到一起,从来都不会过问,最多偶尔说说风凉话,看看他失恋的热闹,或者在直哉和直人冷战的时候把直人的故事编成笑话来暖场。 虽然只会让直哉更暴怒。 风介一噎,然后说:“因为他看上去是个难得的正常人,相较于你认识的其他人来说。” “就算你喜欢男人,但是你有过一段正常稳定的关系吗?五条悟一看就很不靠谱,他可是最强,这种人是要做英雄的,不适合做对象。 你的后半辈子也不能只有直哉,哥哥和弟弟是不能结婚的。你得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这会让你放松点,多活几年。” “男人和男人本来就不能结婚。” “重点是这个吗?” 直人无声地看着风介,半晌,他才又问:“你以前为什么没说过这种话。” “因为……”风介纠结了一会儿,说:“有时候我都觉得,你的性取向可能不是男性。” “那是什么?”他截止目前,还没对女性动心过。 风介头也不抬地说:“是精神病。” 直人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好像竟然反驳不了。 算了,反正又不是在说他。 过了会儿,他说:“那万一宫治不喜欢男人怎么办?” 这个话题是很敏感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同性恋。 虽然风介已经觉得快要是了。 他现在怀疑身边所有人的性取向。 “你是怎么确定你的前任们的性取向的。” “因为他们说爱我。”直人像看白痴一样看风介,“而我没有拒绝他们。” 迄今为止,直人交往过的所有男性,都是主动开口向直人坦白爱恋的。 因为直人自认为自己是个很坦率的人,他从来不会隐瞒自己的感情。 所以当他对谁有了兴趣,他就会表现得宽和,向他们抛出橄榄枝,如果他们也有相同的意思,就应该懂得直人的暗示。 如果宫治同样对他有意,那就应该懂才对。 “他要是对我有兴趣,就会主动和我找话题。”直人总结,“不然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风介被他的话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根本就是被宠坏了。” 直人皱眉:“什么意思?” “烦死了。”风介不想再和他在这件事上拉扯,径直问:“你对宫治有进一步来往的意向,对吧?” “唔……”直人想了下,只说:“他长得很可爱。” “那是个一米八八的大汉——”风介下意识反驳,然后猛然回过神到自己不应该在这种事上和他掰扯,风介掐住话头,不耐烦地说:“那明天就按我说的做。” 他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风介拿出手机接听,对面的人好像是窗,说附近街区有咒灵需要他去清剿。 毕竟两人是打着祓除咒灵的旗号来大阪的,所以风介在线上任务端挂了可执行任务的状态。 风介挂了电话,对直人说:“是二级咒灵,你先回去。” 直人点点头:“一路顺风。” 等风介走后,直人转身,又一阵风吹过来,稍长的刘海扎进了眼睛。 直人抬手拨弄头发,余光忽然看见旁边亮着灯的理发店。 作者有话说: 直哉:你们两个有一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吗!? 这章有点无聊,过渡一下。 不过这章我写得相当艰难啊 我的妈排到二次元竞技榜了,其实我感觉本文和二次元竞技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油杰也会在大阪出场 大阪,四季如春~ 期待评论 第23章 【十九】 “怎么剪那么短!” 视频那头的直哉声音咋咋呼呼的,裹挟着唰唰的风声。 他的下巴和喉结对着镜头,他还才执行完任务,在黑黢黢的山林里赶路,他速度很快,偶尔分神看一眼直人的发型。 直人走进公寓楼,按下电梯。他的刘海修到了眉毛往上的位置,额头差不多全都露了出来,碎发扎扎地往前翘,抓染了几缕白发。 “你在扮刺猬吗?”直哉停下来,贴近屏幕,让直人左右摇头给他仔细看看,过了会儿才欣赏地啧了一下嘴:“还好你和我是双胞胎。” “我实在想不出这张脸,要怎么才会丑。” 电梯到了,直人走进去按了楼层,两边信号都不太好,视频变得卡顿,直哉的声音也一卡一卡的。 “你——你——在那——边——” 直人等了一阵,吐出句:“卡死了。” 直人作势就要把视频挂掉,对面的直哉表情立马一帧一帧地变得很凶:“你——你——敢!” 他身形一跃,再稳下来已经到了马路边上,正巧电梯停下,直人走出电梯,视频又变得流畅起来。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今天才来啊。” “风介呢?” “出任务去了。” 直哉皱眉,辅助监督开着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眼睛还盯着屏幕里的直人:“让他少往外跑,你那么弱,别走在路上让人捅了。” “哈,社会没那么危险吧。” 直哉的脸在车内昏暗不清,车窗外的灯景从他的侧脸飞速往后滑过,耳钉不停闪烁。 “信一回京都——” 直人转过拐角,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余光似乎察觉到前方有人,他抬起眼,声音戛然而止。 穿着袈裟的夏油杰倚靠在门边,看到直人,他起身抬手挥了挥,笑着说:“好久不见,直人。” …… 直人瞳孔骤然紧缩,他捏着电话,伫立在原地,和夏油杰四目相对。 夏油杰站在他房间门口,宽大的袈裟袖口垂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不请我进去坐坐?” 视频那头的直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那边是谁,直人?” 直人没回答,但握着手机的手垂落,他定定地看着仿若无事发生的夏油杰,耳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手心都出了汗,直哉的声音还在不停追问,他听见直哉抢过了辅助监督的手机,要给风介打电话。 夏油杰瞥了一眼他的手机:“他还是很吵。” 夏油杰抬脚,朝直人走过来。两人的距离越近,直人的心跳越杂乱。 危险。 身体的反应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转身就跑,脚刚迈开转向,地面就像有两只手窜出来猛地攥住他。直人定在了原地,因为他很清楚,他跑不掉。 一直到夏油杰停在了他跟前,他俯身从直人手里抽出手机,然后挂断。 直哉的声音瞬间消失。 直人只是看着,没动,也没说话,胸口的贯穿伤又开始火辣辣的疼。 “终于安静了。” 夏油杰淡淡地说着,把手机丢到脚边。手机发出屏幕碎裂的声响,刚要熄灭的声控灯又亮了起来。 直人喉结滚动,终于发出声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找总能找到。”夏油杰狭长的眼睛弯起来,他抬手,去摸直人的额头:“头发剪短了。” 夏油杰的指尖触碰到略微扎手的发尖,顿了一下,直人没躲,他的手才又往上,揉了揉直人的头发,拇指指腹顺带蹭过直人眉尾的疤痕。 很温柔,还和以前一样,脸上带着浅淡的笑。 直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夏油杰像没察觉到他的目光,还专心地捋着他的几缕白发,帮他恢复原样。 “你又高了。” 夏油杰再开口,有些略微的嗔怪,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他放下手,两只手拢进袖子里,还真有副面善高僧的样子。 “里面很乱。”沉默了很久,直人说。 “我不介意。” 直人掏出钥匙,夏油杰侧身让出路,直人走过去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夏油杰自然地在客厅里打转,目光扫过客厅里摊开的财务报表和行李箱。 “看来你很忙。” 直人关上门,反手锁上。“你有事?” 第26章 夏油杰在沙发上坐下,袈裟下摆铺开:“听说你来大阪了,顺路来看看。” “路上来得急,没带伴手礼,不会怪罪我吧。” 嘴上这么说,但夏油杰的面上没有丝毫歉意。 直人打开灯,灯光落下,坐在正中央的夏油杰脸上摆出那张诓骗信徒的完美笑面,在直人看来不过是老奸巨猾的狐狸。 直人依旧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夏油杰。 门外依稀还能听到手机铃声的震动,隔着门墙也只剩下沉闷的嗡嗡声。 他头一次希望风介能来得慢一点。 毕竟坐在这里的是夏油杰,再来几个都不够送的。 夏油杰像没看出直人的堤防和疏离,还在笑着和直人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直人露出的手臂上:“纹身又多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 夏油杰站起身,走到直人面前,带着阵阵幽香。 他的头发留得很长,柔顺地搭在肩头,发梢一层一层翘起。现在的夏油杰比直人略矮一点,直人能看清他细长的眉毛和下垂的眼睫。 夏油杰没有回答直人的问题,他伸出手,指尖勾起直人宽松的衣领,轻轻下拉,露出直人的胸口,他贴近瞟了一眼,又才后退两步。 他声音感慨:“果然纹了呀,还是留了疤吗。” 他表现得很温和,又有些疲惫,像慈爱的母亲。 好像当年那刀不是他捅的一样。 “怎么不说话?”夏油杰抬眼,担忧地看向直人:“你瘦了很多。” 直人的视线放在夏油杰仰起的面庞上,这张脸同样也清瘦了不少,袈裟在他身上显得宽大。 他眼下的细纹又深了,这些年他应该也不好过。 夏油杰还在看着他,似乎已经放弃了等待他的回应,他的手亲呢地扶着直人的肩膀,转而又说道:“你看着更沉默了,别太辛苦了啊,直人。” “你来做什么?” 终于,直人的声音响起,但还是重复之前的问题。他直直地看着夏油杰的眼睛,声音低哑,像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滚:“不是说我是猴子吗,不嫌弃我一身猴味了?” 夏油杰一怔,眯着的眼睛睁开,露出圆溜溜的眼珠。 片刻后,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他阵阵的低笑,笑声在空旷的室内荡开。 他自顾自地笑了许久,最后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笑着说:“原谅我吧,小直。” “更何况,你现在身上不都是悟的气味吗?” 作者有话说: 油杰闪亮登场 风介去打二级,把特级留给兄弟,好样的 发生了那么多事,居然才过去了一天 直人新发型是毛茸茸的毛寸 我昨晚做梦,梦到一个很虐的结局,今早起来都有点喘不过气 其实我最开始想写两兄弟少年时候完全分开,直人被养在禅院外,直哉对直人相当恶劣来着……可后来实在不忍心 期待评论 第24章 【二十】 “你这是什么意思?” 直人嘴角绷得很紧,他静静地看着夏油杰笑,待夏油杰脸上的笑意逐渐减弱,他才问道。 夏油杰歪歪头,声音很轻松:“没什么意思,看来你和悟相处得很好,我很放心。” 直人当着他的面,低头拉起领口凑到鼻尖,吸了吸,然后看向夏油杰,也扯出个笑:“好像是挺好闻的。” 夏油杰嘴角最后一点弧度也慢慢拉平,面无表情地和直人对视。 “直人,”夏油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你闻不见咒力的气味。” “嗯。”直人点点头,别开脸不看夏油杰,“是,你说得没错,不然我该被自己臭死了。” 夏油杰又快活地笑起来,他转身往客厅走去,步态轻盈,长发甩起一个弧度,扫过直人的胸口。 他踱步到茶几前,弯腰翻了翻摊开的报表。 “禅院一郎……”他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纸张上敲了敲,“看来你接手了这边的烂摊子。” 夏油杰的语气很熟稔,听上去他好像也是禅院家的人。 直人依旧站在门边,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不关你的事。” “是吗?”夏油杰抬起眼,狭长的眸子扫过来,“你可以跟我说说看嘛,我这些年在盘星教处理了不少类似的事,说不定可以帮你。” “毕竟,”他抬起脸看向天花板,手指点着嘴唇,冥思片刻才转头看向直人,故作苦恼地笑着说, “盘星教一年收入太多了,就算有帮手,但财务的事情还是让人头疼啊。” 紧接着,夏油杰又拿起桌上的报表挥了挥:“不过,两三亿的账对我来说还是很容易的,毕竟有时候盘星教,嗯——一两天就能进账那么多。” “闭嘴,牙β教头子。” 对此,直人只冷冷地吐出这句话作为回应。 夏油杰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直人,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接着,他低头闷笑出声,肩膀轻轻抖动。 “真是……”他摇着头,把报表丢回茶几,发出“啪”的声响,数十张白纸飘散开,有几张还飘落到地板上。 “还没听到有人这么叫过我呢。” 直人这下倒露出点难以置信的表情了。 夏油杰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直起身,木屐踩过地上的纸张走向厨房,他自来熟地打开冰箱看了看。 “空的。”他抱怨道,像个挑剔的客人,“你平时就靠空气活着?” “有按时吃饭吗,”他往后仰了仰,把头从冰箱柜门后探出来看向直人:“你太瘦了。” 直人皱眉,他视线在夏油杰肩膀上转了一圈,说:“荞麦面都吃不下去了的家伙没资格在这里对我指点。” 夏油杰没再说话。 他又一次看向空荡的冰箱,沉默了一会儿,他合上冰箱门,倚着料理台看直人:“需要帮忙吗?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我很擅长。” “不劳费心。” 夏油杰耸耸肩,不以为意。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袈裟下摆铺开,像一朵莲花。 “直人,”他声音温和了些,“离开禅院吧。” 直人盯着他。 “你太乖顺了,那种地方,迟早会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夏油杰的语气近乎怜爱。 “依你所言,那我去哪儿?”直人看着他,鼻腔里钻出不以为意地哼笑:“去你那儿耍猴戏?” 他还将夏油杰曾经的羞辱铭记于心。 “真是的,好记仇啊。” 夏油杰苦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自顾自地说道:“不,盘星教不适合你。” “直人,你太柔弱了,你没有咒力,哪怕你再痛苦,上天也不会听到你的声音,你的情绪连生成咒灵都做不到。” 直人面露荒唐,他眉毛一言难尽地高高扬起,甚至感受不到愤怒。 夏油杰还在说着:“是我错了,你从来不是什么猴子。是我太冲动了,原谅我吧。” 他抬头转过脸,动容地看着直人。 直人已经无语到难以呼吸了。他真是想知道,夏油杰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发表这么不要脸的言论。 千言万语汇聚在胸前气口堵住,最后从直人嘴里蹦出来的,只有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你不会要说,你后悔了吧夏油杰。” “你是指什么?”夏油杰好整以暇地侧转方向,与直人正面相对。 “你的那个什么大义。” “那必然不会。” 夏油杰答得很爽快:“我依然追逐我的理想。” “那你现在放这通屁是什么意思?” 直人的话语变得很粗俗。 夏油杰安静地看着直人,细长的眉毛与双眼,在他那张疲惫的面容上表现得平静。 安静在二人之间持续了很久,似乎等直人的情绪有所平复,夏油杰才又开口:“我在吉隆坡和美国都有房产,在美国的账户有几千万美金。” “你上过大学,会英语,可以去国外生活。” “……” “你说什么?” 直人表情难掩失语,沉默片刻,才挤出一节气音。 “你可以去国外生活,直人。”夏油杰又重复了一遍。 “……”直人像看疯子一样看夏油杰:“我为什么要去美国?” “吉隆坡也可以,你想去哪里都没问题。菜菜子和美美子说不定也会和你一起,她们很想你,你不会觉得寂寞的。” “……你是不是在找保姆呢? 我和她们就见过两次。” 直人的语气平平。 夏油杰笑出来,两眼弯弯:“怎么会,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我倒觉得我把你想得太仁慈了。”直人冷言相讥。 “我不懂你想干什么,夏油。我是不会去的,我是不会离开禅院的。” 第27章 夏油杰看着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离不开直哉吧。” “是。” 直人答得理所当然。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淡去,表情有些危险:“你还是这么爱你这个兄弟。如果他死了——” “我会和他一起死。”直人轻飘飘地说着,眼睛不看夏油杰。 夏油杰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清里面的神色。过了会儿,他又说: “为了直哉那种废物,把自己耗死在禅院,值得吗?” 夏油杰慢条斯理地问,声音像毒蛇吐信,“他甚至保护不了你。就像现在,他除了在电话那头发火,还能做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在祈祷他别来救你,因为他来也没什么用。” …… “小直,他保护不了你的。”夏油杰幽幽地叹息,他低声说:“他是个蠢货,迟早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你。” 直人面色阴沉。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直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说完了?” 夏油杰挑眉。 “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夏油杰。” 直人垂眼,盯着地板上他的影子。 夏油杰没有说话。 直人接着说:“从十年前突然说要执行什么大义,上赶着把苦难都揽在你一个人肩膀上。” “到现如今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出现在我眼前,莫名其妙几句话,就想让我听你的离开日本。” “我看你是疯魔了。” 直人抬头,他盯着夏油杰,声音冷漠:“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夏油。我去哪,做什么,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 “你是咒术师的救世主,但我可不是术师。传教别传昏头了,夏油。” …… 夏油杰仍没有说话。 房间里现在更沉默的已经变成他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垂下头,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 直人看着他被长发挡住大半的侧脸,声音重新压得很轻:“你是来和我道歉的吗。” “你想用钱和房产,让过去一笔勾销吗?” “不。” 夏油杰开口了。他起身,身体面向直人,神色戚然:“直人,过去是没法一笔勾销的,我从没想过让它消失。” “但你若要这样做,我也毫无怨言。” 直人冷笑:“我还以为你后悔了,要哭着和我复合。” 夏油杰低笑出声:“你还是这么幽默。” 他向直人走来,在他身前停下。夏油杰整理了下袈裟的袖口,抬眼直视直人的眼睛:“我不做后悔的事。” “我看你是死鸭子嘴硬。” “别对我那么冷酷。” “没你当年那把刀冷。” 夏油杰哑然,他静静地看着直人,抬手碰了碰直人的脸。 “真漂亮。” 直人依旧没有躲。 冰凉的掌心顺势贴着直人的脸颊,轻轻抚摸。直人的余光,从宽松的袖口里看见那截瘦得骨节过分突出的手腕。 夏油杰向前一步,额头抵住直人的胸口,扎起的头发蹭着直人的下巴。 直人仰头,转过脸看向别的方向,喉结哽动。 他没有推开夏油杰,夏油杰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门外的手机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的声控灯不再亮起,门缝外黑压压的一片。 屋内只剩下二人呼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夏油杰终于起身,他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手到脑后重新为自己束发。 “别哭,直人。” 夏油杰笑着,没有抬眼看直人,他后退两步,转身精准地走入直人的房间。 直人跟上去,看见夏油杰的手已经搭上房间的窗台,夏油杰侧过脸,笑眯眯地说:“你哥哥快到了,我就不和他碰面了。两手空空,实在失礼。” 在夏油杰即将翻身跃出窗外的时候,直人说了一句: “我也一样。” “我不做后悔的事。” 直人的声音不大,他不知道夏油杰听见了没有,因为他的动作没有停顿,身形从窗外下坠后,又高高浮起,身影没入黑夜。 直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弯腰将散了一地的文件一一拾起,在捡到其中一张的时候,上面横了一串号码。 直人手一顿,将它捡起来细看,才发现后面还画了一个留着一缕刘海的眯眯眼,正咧着嘴笑。 直人将那张纸攥成团,他仰起脸,手捏着自己的山根,房间里,仅仅剩下他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地抽搐。 作者有话说: 直人哭鼻子了 其实写落笔写成年第一章 的时候,我是想塑造非常等级分明非常压抑的兄弟关系的 但打字的时候就非常自然而然地改掉了情节发展,可能还是不太忍心 看到大家喜欢直人的时候我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的开心 期待评论 第25章 【二十一】 快一点。 再快一点。 风介肺里火辣辣的,不断扩充拉扯。 接到直哉电话的那一秒,他就把速度提到了极限。 身体一刻也不停地全速奔跑,喉咙里已经流出铁锈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绞割。 什么也来不及想。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就不该让直人一个人回去。 直人身上是带着什么buff吗? 一个人出门必定倒霉这样的诅咒。 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他能倒霉到这个地步,运气全都分给直哉了吗? 妈的。 过年的时候去庙里给他求个平安福吧。 不。 明天就去。 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风介一个急刹停住,鞋底在路面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 十二楼,他们住的那一层,亮着灯。 风介正要冲进去,但发烫充血的身体只是晃了晃,又定在原地。 路上没来得及思索的问题此刻全部追了上来,风介突然感到有种莫名的无望。 他现在上去还来不来得及,如果赶上了又能做什么? 夏油杰是特级。他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一级。 他的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发白。和他同行的辅助监督应该已经把消息上报,五条悟现在是否能赶过来? 直哉呢? 就这么一停顿的功夫,旁边空间一阵扭曲,禅院直哉的身影骤然出现。 他也喘着气,金发凌乱,和服领口大敞。 两人视线对上,里面是同样的惊惧。但直哉的眼里更多是快要炸开的暴怒。 直哉身形一闪,二话不说往里冲。 “喂!”风介下意识喊了一声,“等等,我们——” 但直哉根本没停。 风介啐了一口,唾弃自己刚才的懦弱和退缩,紧跟而上。 大堂里,电梯正停在一楼。 直哉瞥了一眼楼层数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撞开通往楼梯间的门,身影消失在向上的阶梯尽头。 风介没去追。他知道自己追不上投射咒法的速度。 他冲到电梯前,手指用力地、反复地戳着上行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风介一步跨入。 妈的—— 妈的—— 妈的——禅院直人这个贱人! 阶梯在禅院直哉脚下一窜而过,迅疾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不断发出回响。投射咒法已经被催动到极致,在楼梯间里拉出一道残影。 妈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他的身边? 既然是废物,就老老实实跟着他就好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他们分开? 是因为他不够强吗,因为他不够强,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够强—— 愤怒烧得禅院直哉眼眶发烫。 从一开始, 说着什么双胞胎是上天诞下的诅咒这种荒唐的话,这不过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借口。 自己不够强,没有幸运地得到好的天赋,便也不再努力,像猪一样肮脏懒钝,然后把一切怪罪于自己的兄弟。 简直要笑掉大牙了。 强者是不会有任何借口的。 「在咒术届,人们通常把双胞胎看作同一个人,在他们作为双生子诞生时,能力会被平分。因此,如果双生子想要变强,就必须要两人同时努力。」 就是这样的说辞。 因此,所有人就这样自说自话的,把导致他不够强的原因,他不能和五条悟比肩的原因,他没有觉醒十种影法术的原因,安在了直人的头上。 他那个弱小得可怜的兄弟。 用这样的理由把他圈养在妈妈的院子,把他送进东京咒术高专,现在又把他赶到大阪。 妈的,凭什么! 不需要! 他禅院直哉不需要这样懦弱的借口! 第28章 直人什么都不用做也无所谓,既然力量被分成两份,那他就付出双倍的努力就好了。 直人不需要变强,因为他会一直努力下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是哥哥,没有弟弟有用的哥哥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偏要那群杂碎睁大他们的狗眼看看,他禅院直哉从不相信这种所谓的诅咒,他一个人也可以达到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 就像甚尔,就像甚尔。 甚尔与甚一同样是双生子,甚一那么废物,但甚尔不也还是有着那样强悍的□□和实力吗? 只有强者才能互相理解。 他已经在努力了。 他迟早有一天会做到甚尔那个地步。 但是为什么? 所有人都不愿意等一等!? 他还要怎么做,直人,你他妈的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做! —— 十二楼到了。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 声控灯应着他狂奔的脚步声亮起,惨白的光线下,直哉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门边,屏幕碎裂成蛛网的手机。 是直人的。 禅院直哉的心跳骤停了一瞬。 他没有弯腰去捡,脚步一刻也不停地冲向那扇紧闭的门。门内没有声音,禅院直哉抬脚,猛地踹在门锁的位置。 “砰——!” 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沉重的门板应声倒下,禅院直哉闯了进去。 客厅的灯亮着。 文件散落一地,茶几歪在一边。 没有打斗的痕迹。 也没有血。 空气里到处都盘绕着夏油杰的咒力残秽。 他的视线刮过整个客厅,最后定格在站在客厅中央,正弯腰捡着纸张的直人身上。 直人闻声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前新剪的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 看起来完好无损。 两人四目相对,直哉胸腔里那口憋着的气,猛地松了。 随之翻上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无处发泄的,夹杂着愤怒亦或是其他什么的情绪。 “妈的,你没死呢?” 禅院直哉捋了把刘海,这样平静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 我的妈直哉在我这都要成火爆辣椒了 在直哉和风介的视角,夏油杰是真的会杀直人的,毕竟已经杀过一次了。 风介在楼下往上看的时候,其实给直人埋哪儿都想好了 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话说自己都无法从第一章 完整阅读一遍呢…… 期待评论!!! 评论越多越有动力,请在我的评论区写作文! 第26章 【二十二】 直人嗯了一声,他低下头继续捡纸。 直哉走过去,一把攥住直人手腕把他扯起来。力道很大,直人手里刚捡起的文件又撒了一地。 “他人呢?” “走了。” 直人还是没抬头,他想抽手,没抽动。声音压得很低,回答得简短。 “从哪走的?” “窗户。” 直哉快步走进卧室。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他探头往下看,街上空无一人。 风介这时才乘电梯上来,他冲到门口,看到安然无恙的直人,才长舒一口气,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倒不是信教,只是他经常在街边看到老头老太这么做。 他看到倒塌的大门和满室狼藉,啧了一声。 这时候卖门的和修门的恐怕都下班了。 “看来没打起来。”风介说着,把刀归鞘。 直哉从卧室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他一把揪住直人的衣领:“他来找你干嘛了?” 直人扭过头,声音含含糊糊的:“没干嘛,看我死了没。” 直哉拧紧眉毛,他突然察觉到不对,猛地捏住直人下巴,迫使他抬起脸。直人眼皮有点肿,下眼睑微微泛红。虽然脸上干干净净,但直哉太熟悉这种痕迹了。 他哭过。 就在刚才。 “他打你了?” 直人别开脸。“没有。” “那你他妈为什么哭?” “我没有。” “骗鬼呢,你这样子我还见得少了。” 直哉一把揪住直人新剪的短发,逼他仰头。“他打你了?伤哪了?” 他边说边把他往自己这边扯,另一只手去掀他衣服领口,想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他没有打我——” 直人挣扎起来,用手格开他。 “那你怎么不让我看?” 两人扭在一起,胳膊撞到旁边的立灯,灯罩晃了晃。咣当一声,两个人滚到地上,直人一拳闷在直哉脸上,直哉气不过,一个头锤撞上直人的脑门。 风介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支吾半天喊出句:“别打了你俩。” 但两兄弟没一个搭理他,风介徒劳地在空气里抓了抓手,又把手放到后脑勺上。 犹豫半天,风介还是决定过去拉架。 但他的脚刚踩上被直哉踹变形的大门,“滚出去!”直哉头也不回地吼。 风介转身就走。 他受够这对双胞胎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点个根烟叼在嘴里,掏出手机给辅助监督打了个电话。 “喂?打扰了,这里是禅院风介。夏油杰已经走了,现场残秽处理得很干净,检查不出去向。” “是的,麻烦转告悟君,他不用过来了。不好意思,是的,直哉君已经到了。” “没有人员死亡,是的,只有一例伤员。” “是的,劳烦关心,无性命危险,由禅院家自主负责治疗。” 屋内,直哉把直人按在沙发靠背上,膝盖顶住他的腿,手还死死攥着他手腕。 直人喘着气,不再动了。他垂着眼,不肯看直哉。 直哉看着他这副死人样子,刚压下去的火又拱起来,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到底来干什么?”直哉掰过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直人看着他,喉结滚了滚,说:“他让我去国外。”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半晌,直哉的声音才又响起,语速很慢,声音很荒谬:“什么?” “夏油杰。他建议我去国外生活。”直人重复道,声音平静,“说他在美国和马来西亚有房产,可以给我。” 直哉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怎么说?” 直人向后仰头,脖颈完整地袒露在直哉眼下,他躺倒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说:“我说不去。” 直哉松开手,坐在直人身上。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直人。 “为什么不去?”直哉问,声音很轻。 直人终于把视线放回在直哉身上,他眉头微皱,似乎在困惑直哉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你在这里。”直人说。 直哉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算你识相。” 他站起身,在直人也要顺势起来的时候,直哉抬起膝盖压在直人胸口,倾身又把他压了回去。 直哉逼得很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一起,鼻息互相交融。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哭?” 直人直直地看着直哉的眼睛,能从对方放大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睫毛轻轻颤动。直人撇开脸,和直哉一样的口音鼻音浓重:“有点伤心。” “伤心什么?”直哉顿了两秒,表情瞬间变得难看。他手掐在直人脖子上:“你他妈不会要说你余情未了吧?” 直人闭着嘴,不说话了。 “妈的,说话,我掐死你啊!” “是你自己要问的。”直人翻了翻眼,声音毫无起伏。 直哉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一翻身又跨坐在直人腰上,两只手掐着直人的脖子用力:“老子怎么会有你这种双胞胎兄弟——!!!” 一直在门口听动静的风介掐了烟,冲进来:“喂,别真打死了!” “别拦我!” “咳咳,咳咳——” “真的要死了!” 几分钟后,直哉拉开冰箱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瓶矿泉水。他拿出一瓶,拧开,仰头往嘴里灌。 水珠顺着下颌流进领口。 他粗暴地抹了一把,又把刚刚崩开的衣领拢了拢,才转身走向客厅。 直人坐在沙发中间,垂头丧脸的,像要给谁发丧的,直哉看着就想冒火。 风介站在他们两个中间,试图调和。 “人没事就行。” “废物。”直哉骂了一句,他抬手指着直人:“你这种废物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风介在沙发上坐下:“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直哉在客厅转着圈数落直人:“你都26了还那么爱哭,还为了个男的哭,成何体统!” “你还知道成何体统呢。”风介凉凉开口。 直哉没理他。 第29章 直哉越说越气,转眼看直人还低着头,无动于衷的样子,心头火起,又无处发泄。 他两步跨过茶几,扬手就想给直人一下。 手掌挥到半空,停住了。 直人没躲,就傻愣愣地抬眼看着他。 直哉的手僵在那里,最后狠狠一巴掌扇在墙上,白花花的墙灰唰唰往下掉。 “人没事就好。”风介又插话了,他伸手去拉直人的胳膊:“给哥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你给我和直哉吓坏了。” 直人任由他拽,但嘴上一声没吭。 直哉喘了两口气,他自认为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也很有定性,但直人每次轻易地就能让他气得火冒三丈,毫无仪态。 他一转头,又猛地指向风介:“你也废物。让你看着他,你跑去杀咒灵,在京都没见你那么勤快。” “我是咒术师,”风介说,“不杀咒灵干什么?” “你就不能把他带着吗?” “我还能给他栓根绳牵着呢。” “你敢——” 直哉还要说什么,直人开口了。 “我饿了。” 他今天就吃了三个寿司,和酒店的两块烤牛肉。 直哉的骂声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直人,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还有脸饿?” 风介如蒙大赦,他连忙站起身:“我去买点吃的。” “不准去。”直哉抓起手机开始翻外卖软件,“想吃什么?” “随便。” 直哉手指用力戳着屏幕:“没有随便这个选项。” “那就荞麦面。” 直哉动作一顿,抬头盯着直人:“你故意的?” 直人没说话。 最后直哉点了三份鳗鱼饭。 等外卖的时候,三个人各自占据客厅一角,没人说话。 风介靠着墙闭目养神。直哉坐在唯一完好的单人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他打电话让人明早天一亮,就买部新的手机送过来。 外卖到了,风介去拿。他把餐盒放在茶几上,自己打开一盒自顾自地吃起来。 直哉放下手机,拿起一盒递给直人。 直人接过来,掰开一次性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在嘴里嚼很久。 直哉几口吃完自己那份,把空盒子往旁边一推。开始盯着直人:“不许剩。” “这里不能住了,你们明天换新的地方,我已经把地址发在你手机上了。”直哉看向风介。 风介看了眼手机,点点头,又看向门口还横着的大门:“那这门还修吗?” “不修,拿去当你棺材板。”直哉冷冷地说。 风介嘴一抿,翻了个白眼。 “我还以为你这次来,肯定要把他绑回去。”顿了一下,风介又往嘴里倒了口味增汤,说:“不过,家主也肯定不会答应。” 风介用筷子指了指直人,直人还在往嘴里一筷子一筷子戳米饭,看表情味如嚼蜡,让人食欲尽失。 “我还不知道我们直人,吃饭的时候有数米粒的爱好呢。” 直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大得直人整张脸都差点埋进去。 “是准备去挨个感谢被你吃掉的大米吗?蔬菜也全部吃掉,不许挑食。” 说完,他又转向风介,脸色难看:“不会说话就闭嘴。” 风介耸耸肩,把空餐盒塞回包装袋。 看着直人把最后一口吃完,直哉才起身,抓起外套往外走。 “去哪?”风介问。 “回京都。”直哉头也不回,“既然不需要我,我在这碍什么事。” “都这么晚了,就留下来,明早再走。” 直哉脚步一顿,手扶着门框,像是在犹豫。 风介冲直人使了个眼色,直人也终于开口:“床挺大的,睡得下。” …… 于是直哉纡尊降贵地留下了。 关上灯,两兄弟躺在同一张床上,直哉照例笔直地躺着,面朝上。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就在直人以为直哉睡着了的时候,直哉突然翻身,一把扳过直人的肩膀,两人面朝面。 他伸手抓了抓直人的头发,嫌弃:“丑死了。” “比你的金毛好。” “真敢说啊你。” 直人笑了下,半张脸埋进枕头。 直哉的手还在揪他新染的白头发,一缕一缕翻着看,半天才勉强说了句:“这理发师手艺还算可以。” “……”直人嗯了两声,他有点困了,闭着眼睛点点头。 直哉的动作停下,但手还是搭在直人的头上。 直人呼吸平缓,没再动。 直哉等了会儿,凑过去,“睡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直人没应声。 直哉又凑近了点,鼻尖几乎碰到直人的额头,他耸动鼻尖,闻到和他相同的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残留的,来自于夏油杰的咒力残秽。 直哉皱起眉。 他伸手,用力搓直人的皮肤,想把那点气味擦掉。 直人动了动,睁开眼。 “干什么?”他声音带着睡意。 直哉没回答,继续搓。力道很大,皮肤很快泛红。 直人抓住他手腕。“痛死了,你有病?” 直哉停下动作。黑暗中,两人对视。 “他碰你哪了?”直哉问。 直人沉默片刻。“就头发。” “还有呢?” “没了。” 直哉盯着他,显然不信。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进直人衣摆。 直人身体一僵。 “我自己来。”他说着要坐起。 直哉按住他。“别动。” 手在皮肤上移动,检查得很仔细。从胸口到腰腹,再到后背。指尖偶尔用力按压,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人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还好五条悟的抓痕不深,应该摸不出来。 “转身。”直哉命令。 “都说了没有。” 直人翻过身,窗帘拉得很紧,外面没有光透进来。 直哉的手在他的肩胛骨和脊背上划过,房间漆黑一片,只看得清直人身上,盘绕着的深深浅浅的纹身线条。 直哉摩挲纹身的手突然一顿,他眯起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俯身准备去细闻。 直人猛地翻身,把后背压在底下,一把推开直哉的脸:“痒死了。” “你洗干净澡没有,夏油杰的味道臭得要死。”直哉语气很差。 “我刷了三遍。” 直哉冷哼一声,重重地躺回床上,“要是那个疯子再敢来找你,我就杀了他。” 直人侧身面向直哉,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出声:“你又打不过他。” 直哉也笑了。 “那就一起死。”他说。 作者有话说: 妈呀,两兄弟早上才分开,晚上又睡一张床了…… 请注意看公告哦,公告非常重要 —— 因为我要考研,所以在这次榜单字数完成之后,会请假停更到考试结束 但是,桃桃摇摇也给大家准备了番外作为歉礼,更新通知会在wb发出,时间待定,会在十二月中旬之前发出。 提示:是写双胞胎兄弟情哦~喜欢双胞胎的大家不要错过了,一定一定一定要关注wb 第27章 30岁的我们·支线结局(上) 今年32岁的直人正在回家的路上,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今天他和真希一起出席东京咒术高专举办的校友交流会,散会后又被硝子拉去聚餐。 吃完饭,他们还要去喝酒,直人以他不会喝酒为由,提前离席。 其实今天的校友会他也并不想来参加。 他在咒术高专只读了两年,期间很少出任务,和两位同期关系只能算作一般。 同期灰原雄死亡后,本来就不想他去东京的直哉得知消息,立刻要求直毘人给直人办退学。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待的!马上让他回来!” 但直毘人并没有理会。 直人在电话里安慰直哉,说他平时大多跟硝子一起,偶尔出门逛逛。 那时夏油杰已经很忙,他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直哉将信将疑,暂时按捺下来。 然而不到半个月,夏油杰叛逃。 他打电话将直人约在常去的公园见面,然后重创直人,下手狠厉,咒具刀刃贯穿直人的右胸膛。 幸亏五条悟赶到得及时。 再晚一点,直哉就可以直接给直人准备葬礼了。 消息传回禅院家,直哉怒火冲天地赶到东京咒术高专,等直人修养彻底后,他径直把直人带回京都,再不允许他回学校。 直毘人没再反对,权当默认。 在此之后没多久,直哉看直人在家闲得长霉,又逼直人自学高中课程,让他申请了京都大学。 家里也算是出了个大学生。 因此直人和东京咒术高专的人并不怎么熟悉,唯一算得上交好的只有硝子,五条悟也是在夏油杰叛逃之后,两人的来往才变得密切。 第30章 但奈何真希一直给他发短信,真希今年已经二十出头,早就从高专毕业,现在定居在东京。 真依留在京都,偶尔会回禅院给直人帮忙,两姐妹最少一周能聚一次。 今天离场的时候真希还想留他,但他说他晚上还要赶回京都。明天有一场记者会,他需要陪同直哉出席。 两面宿傩事件之后,咒灵已经面对社会公开,御三家和术师的存在也不再是秘密。 而御三家的家主现如今也都算作半个公众人物。 真希对此撇嘴,她和直哉的关系哪怕到了世界末日那一刻也不可能修复。 她鄙夷地称呼直哉是巨婴,事到如今还要弟弟贴身照顾。 直人对此只是微笑沉默。 身为家主的直哉32岁仍未娶妻生子,出席公众活动一直只有直人跟随。鞍前马后,端茶倒水。 因此,本就没有咒力无法成为术师的直人饱受诟病,被质疑32岁未婚未育,还只能依附哥哥生活,无法独立。 真希真依两姐妹在网络上敲着键盘强力反驳,声称直哉才是无法独立的那一个。 虽然此举很快就被重视维护直哉形象的直人叫停。 直人对此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毕竟御三家的家主都是大忙人,这样的活动可能一个月也才只有一次,其余时候他也有自己的工作,两兄弟聚少离多。 跟直哉出席活动,两人至少还能有半天一直待在一起。 车辆停下,直人下车关上车门,走进禅院宅邸。 除了照常在门口值班的守卫,直人没再遇到其他人。 靠近直哉所住的庭院的时候,一整条连廊都熄着灯。 直人没有多想,直哉现在应该还在名古屋,估计要后半夜才能回来。 他拉开卧室的推拉门,走进去开灯,再回头,眼前骤然出现一个人影。 本应该在名古屋的禅院直哉双手环胸,半倚半靠在桌沿,正直勾勾地看着直人。 直人一顿,然后反手关上门。 直哉穿着墨色纹付羽织袴,米灰色袴脚垂在桌边。继任家主后直哉没再染发,黑色的头发全数往后梳,露出完整的额头。 32岁的面容比二十来岁的时候稳重得多,但他今天显然心情不妙,眉眼阴沉沉地压下来,显得更加瘆人。 “怎么回来了也不开灯。”直人说。 直哉不答,只盯着他。过了半晌,才悠悠地开口:“你辛苦了。” 直人解羽织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最近一定很忙,”直哉继续说,腔调优雅动听,“比我这个当家主的都忙。” 直人脸上露出困惑。 “既要大阪京都两头跑,”直哉盯着他,一字一顿,“还要抽空去东京私会五条。” 少见的,他没用“悟君”。 直人把羽织挂好:“我说了,是去参加校友交流会。不是单独见他。” “有人告诉我,”直哉说,“早上看见你和五条悟在吃早餐。” “只有你们两个人。”他补充。 “他自己跑来的。”直人语气没什么起伏,“正常来往而已。” 直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你来往的对象可真够多的。”他扯起嘴角,“要是是女人,现在禅院家有一半的孩子都得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你这精力不能为禅院开枝散叶,还真是可惜了。” 直人皱眉:“你今天怎么了?” 他走到直哉面前,索性坦然道:“我不一直是这样?” 直哉脸色彻底沉下来。 “难道你不和那些人来往就不行吗?”他声音压着火,隐隐有些尖锐。 直人终于察觉不对。直哉虽然向来不满,但他们很少把这件事摆到明面来争执。 “你干嘛突然对他们这么在意?”直人思索着,然后说:“有谁来找你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直人的表情也有些难看。他不希望有任何人跳到直哉眼皮子底下,惹他不高兴。 直哉盯着他,忽然问: “你很喜欢他们吗?” “比我还重要吗?” 直人几乎没犹豫:“怎么可能。” “所以,”直哉的面色明朗了点,他得出结论,“只是满足生理需求,对吧。” 直人怔住。 直哉当他默认了。他向后一坐,一只脚抬起来踩在桌面上,宽松的袴摆滑落,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腿。 作者有话说: 谨慎发言,不好的评论会删 创建文明绿色阅读环境 以及,榜单字数已完成,近期除了番外不会有任何更新 然后就是请看公告,番外已完结,有疑问请关注wb 以下是闲谈: 32岁,相当美味的年纪 哎呀,很喜欢看男人梳背头 第28章 30岁的我们·支线结局(下) “你以后要是再敢找人,你给我试试看。” 直哉接过水一口饮尽,顺手把杯子砸在直人身上。 他刚洗完澡,黑发全都湿漉漉垂下来,长度能挡住眼睛,看起来比白天乖顺。 直人从地上捡起水杯,放在桌上:“知道了。” 直哉还不满意,他伸手捞过直人的手机,撩起头发面容解锁,点进推特,翻直人的主页动态。 直人并不热衷这些社交软件,所以他的推特一直都是直哉在用,发的都是他俩的合照。 两兄弟脸这块没得说,因此直人的账号粉丝颇多。 “你要干嘛?”直人警觉:“你要是发出去我俩明天就得被逐出日本。” 禅院直哉当然知道,他又不是失心疯了。 但是什么也不做又让他心痒难耐。 他目光紧紧跟着直人,直人只围了件浴衣,拿着吸尘器在打扫卫生。 他这些年身上终于长了点肉,肩宽腰窄,算是对得起直哉的悉心喂养。 直哉一边看着直人的背影,一边心不在焉地划拉手机,在禅院的词条里突然翻到一条贴文,点开直人跟在他身后出席慰问活动的照片,配文是: 为什么禅院弟弟这么贤惠? 直哉盯着这条文字,嘴角翘起来。 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直人打扫卫生的背影,配文: 为什么弟弟这么贤惠。 点击发送。 “喂。” 直哉把手机一丢,从床上下来往直人身后走。 直人回头,往后退一步,眉头一皱:“你明早还有记者会。” “想什么呢?” 直哉上前搭着直人的肩膀,幸灾乐祸地说:“网友都笑话你是我的妻子。” “哈,也差不多了。”直人捞起地上的衣服丢进脏衣篓。 “那你就给我跟那些人断干净,别让我抓住你‘出轨’。” “是是是,亲爱的兄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 想了下,正好把这个番外当成支线结局 是我目前所设想的番外中,最幸福美好的一个结局。和哥哥永远在一起(兄弟情,兄弟情) 这下是真的番外完结了。 请看公告,求你们了,看公告,喜欢兄弟情的宝宝看公告,不喜欢这个结局的不用看 期待评论! 第29章 【二十三】 “你在等直哉吗?” 一个人影出现直人的跟前,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直人仰头,看到的是直贺。 直贺身上穿着破旧的练功服,他刚训练完,从道场出来。 直人顺着他出来的方向看,道场里,直哉还在挥刀。 “直哉很努力,也很有天赋。”直贺跟着看过去,语气羡慕,“虽然他八岁才开始训练,但是我已经打不过他了。” “要是他一开始就和我们一起学习,肯定比现在还要厉害。” 直人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缠手里的枝条。 “你在做什么?” 直贺坐到他旁边,凑近看。 “花环。” 直人头也不抬。他试着把捡来的花插上去,但花太小,缠的缝隙太大。花一次次掉出来。直人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捏烂了好几朵。花瓣碎了,掉在脚边。 “不是这样的。” 直贺把花环拿过去。他拆开,重新编。动作很慢。 “要这样。” 编好了。藤环很精巧,只是花不够。他递还给直人。 直人接过去,盯着看。 “直人喜欢花环吗?” 直贺撑着脸,好奇地问。 直人摇头,“我想给真希和真依。” 惠子的两个女儿刚三个月,直人觉得两个妹妹很可爱,像天使。 绘本上的天使都带着漂亮的花环,所以直人也想给她们做一个。 “这样吗!”直贺的眼睛亮起来,“惠子夫人的孩子们也算是我的妹妹,做哥哥的也应该要送她们一点礼物才行。” 直人没搭话,还在摆弄手上的藤环,一用力,几根枝条弹了出来。 第31章 “我母亲住的院子有很多花,你和我一起去吧。” 直贺起身,拉着直人的衣袖。 直人仰着脸,没有动,又看向道馆。 “直哉还要练一两个小时。他很勤奋的。”直贺用了点力,“走吧。” 直人看看直哉,又看了看手里光秃秃的藤环,还是跟着直贺走了。 直贺很兴奋,他一直是独来独往,其他的兄弟都不太喜欢他。 他缠着直人说个不停。 他总是问直哉的事,问为什么直哉八岁才来道场,他说直哉比其他兄弟晚来很多,一开始跟不上,总是被其他人欺负。 但是现在,十几岁的兄弟里很少有能打过直哉的了,哥哥们也不能。 直人一直保持沉默。 突然,他贴近直人的脸,仔细打量过后说:“你和直哉长得真的很像诶,要是我没有术式的话,肯定分不清你们。” 终于,直人抬眼看向了直贺。 “是吗?”他问。 得到直人的回应,直贺很高兴:“真的啊,如果我是个普通人的话,肯定没办法分清的。”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这样禅院就很少有人会把你和直哉弄混了。上次我和妈妈去外面的公园玩,也遇到一对双胞胎,他们很讨厌别人分不清他们呢。” 直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继续低下头往前走。 藤子夫人和父亲的其他侍妾住同一个院子。中午,女人们聚在一起说话,身边围着几个小女孩。直人知道,那些也算是他的亲妹妹。 藤子夫人不在她们中间。 看见直人和直贺,女人们静了一瞬。她们移开目光,不再说话了。有些忌惮,又有些不屑。她们把女儿叫回身边搂紧,也不许她们出声。 直贺像没看见。他热切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她们回应很冷淡,有些尴尬。 她们叫他,少爷。 直贺低声告诉直人,这是英的母亲,那又是建太和悠斗的母亲。 直人看过去。她们立刻避开,假装忙碌地低下头。 “她们想她们的孩子。”直贺声音有些悲伤,“但父亲不许兄长弟弟和她们住。” 直人没说话。 “父亲喜欢我母亲,才准我和母亲同住。其他夫人没这运气。”直贺叹气,“上次见父亲,我求他让其他夫人见见孩子。父亲不理我。” “母亲也不许我再提。” 直人瞥向他,看见直贺脸上真心实意的难过,又移开了眼。 藤子夫人住在最僻静的房间,她正在为直贺缝补衣服。见直贺回来,她面上先是一喜,但看到直贺身后的直人,脸上的笑容又犹疑了。 “……直人少爷?” 直人站在门外,微微俯身,声音很低:“藤子夫人。” “妈妈,”直贺说,“直人想给真依和真希编花环,今天早上扫的落花还在吗?” 藤子夫人讶异的目光放在直人脸上,但只一瞬,她温和地笑起来,起身去找存放花朵的藤筐,又拿剪子去剪了些花枝递给直贺。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荫蔽下,直贺手把手地教直人编花环。 直人做得很笨拙,枝条总是做一半就散开。 直贺笑:“我都教了你多少次了,为什么你还是不会呢?” 直人扭头看着他。 直贺又笑了,伸出手,一步一步地教他怎么做。 “这样绕过去……对,拉紧。” 几次失败后,直人终于编出一个像样的环。 “你学得很快嘛。”直贺把挑好的小花递给他,“插这里。” 直人接过花,一朵朵仔细插进缝隙。 “直人和直哉关系很好啊。”直贺说。 直人没应声,专注地摆弄花环。 直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有时会想,要是我也能有个双胞胎兄弟就好了。做什么都有伴。” “你很喜欢直哉吧?每天都会来等他。” 直人捏着花环的手顿了顿,又放下,开始做第二个。 藤子夫人端来点心,放在两人中间。是简单的米饼。直贺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妈妈做的,好吃。” 直人没动。 “吃呀。”直贺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直人这才拿起一块,小口咬,吃得很慢。嘴里没有味道,直人吃了两口,又重新放回盘子边上。 “直哉对你很好吧。”直贺忽然说。 直人抬眼看他。 “道场里其他人说你的坏话,他都会打回去。” 直人放下手里的东西,静静地看着直贺。 直贺抓了抓头发:“哎呀,不外乎就是那些有关双胞胎的诅咒。” “诅咒?”直人终于开口了。 在直哉被迫离开母亲的院子后,直人终于知道了,在这个家族,双生子的诞生是不详的。 但他了解得很模糊,只大致听说双生子降生,总有一个会很弱小,很难觉醒术式,甚至连咒力也不会有。 但是这和直哉有什么关系呢?直哉很幸运,是觉醒了术式的那一个。 直贺惊讶地问:“你不知道吗?就是……本来是一个人的力量,被分成了两半之类的。” “他们都说……你拖了直哉的后腿,说如果没有你,说不定直哉会觉醒十种影法术,毕竟五条家的六眼就只比直哉大了一岁。” 直贺的语气愤懑起来:“他们真过分,明明是兄弟,他们就是见不惯你和直哉好。” …… 身后,直贺的母亲还在缝补衣服,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直人低下头,看向了手里的花环。 直贺连忙安慰他:“直哉从来不信这个,谁敢提,他就揍谁,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敢说了。” “所以,直哉真的很珍惜你。真好啊,我要是也有直哉这样的同胞兄弟就好了。” 直贺双手撑脸,仰头看向院子里的樱花树,字里行间都是羡慕。直人侧过脸看着直贺,直贺脸上带着笑,兴致勃勃地看树上停留的鸟雀。 他没再说话,两个人都很安静。 直人继续编着手上的花环。 但是慢慢的,日光西斜,落在院里的光不再晴朗。甚至阴沉沉的,有要下雨的架势。 直贺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寂寞。 “直人,对不起啊。” 直人手上的动作一用力,刚编好的花环散了一半。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对不起,直人。” 直贺又重复了一遍。 直人拾起身边的树枝,重新将它编进去,仍没有抬头。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 藤子夫人仍然在缝补着那件衣服,脸上挂着浅淡的笑。 “是因为我说的话让你痛苦,所以你要杀了我的母亲,和我的兄弟吗?” 直人的手紧紧攥着未完成的花环,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直贺。 直贺的身形变得高大,样貌也慢慢成熟。脸上还在笑,却显得很悲伤。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直人,左眼珠慢慢从眼眶中滚出,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带出一路腥红的血渍。左半张脸的皮肉随之松垮脱落,露出殷红的内里和白森森的骨头。 不成型的嘴还在张合:“我说的话让你这些年都很痛苦吧。痛苦到让你无法忍受,所以你才要杀了我,杀了我的母亲,杀了我的兄弟。” 直贺笑着,眼泪从仅剩的右眼中流出,顺着脸颊下落。他伸出完好的右手,将他做好的花环递向直人的方向: “别再来了,直人。” …… 直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天花板。 旁边直哉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举到眼前,抓了两下,等虚晃的视线聚焦,直人起身,他身上出了一层虚汗。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的一瞬间甚至有些发软。 “怎么起来了?” 直哉站在镜子前穿衬衫,他没回头,从镜子里看向直人:“真难得,起那么早。” 直人站在原地,愣愣地发呆,过了会儿,他才张口,声音沙哑:“做噩梦了。” 直哉一愣,转身瞥向直人,嘴角带着讥笑:“英,悠斗,还是建太?” 直人扶着床头柜,将前一晚杯子里的水拿起一饮而尽,过分冰凉的液体并没有缓解口舌的不适,反而有些刺激。 他摇摇头,“直贺。” “更新还挺快。”直哉冷哼,走到直人行李箱跟前,弯腰在里面翻找裤子。 “梦见他找你索命了?” 直人又摇头,他刚晃悠悠走了两步,又抱着胳膊倚在衣柜上,双眼发直。 直哉皱眉,手上动作没停,把行李箱翻得乱糟糟的:“我那条新裤子怎么不在里面。” “……可能在家吧。” “我昨天在衣柜里没找到,你不是说在你行李箱里吗?” 第32章 “记错了。” 直哉一脚踹开行李箱,发出咣当的声响,随便拿了条裤子套上了。 他转头又看向直人:“你梦见他找你干嘛了?” 直人看着他,眼下一片乌青,半晌也没有说话,只是手又捂了把眼睛把脸撇开了。 “说话。” 直哉走过去,一把拽开直人的手。 直人和他对视,却笑了下。 “你睡傻了?” 直人垂下头,说话慢吞吞的:“我们两个小时候还挺蠢的。” 直哉拧眉,盯着直人看。 直人停了会儿,才又说:“小时候,我们两个让别人猜,谁是谁,这个游戏,真的还挺蠢的。”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喜欢直哉,我就是为了直哉开的这篇文,而且我也非常爱直人,我的存稿箱里还有前几年写的直人穿越火影的世界观的草稿 关于其他世界观,比如鬼灭啥的,我会放在咒回线正式结局后写,愿意看的宝宝当番外看。 咒回结局是我前几年就想好的,而且害怕自己改,前段时间已经写出来了(是的,过程没写完居然先把结局写了……) 作为番外的if线结局,应该是最轻松最幸福的线了 给我的剧情留下评论吧 我写文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有人也喜欢我晚上睡觉前编出来哄自己睡觉的故事 看大家的评论,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幸福的事,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 这算是我备考之余唯一的休闲活动,我休息的时候就会码字放松,本来想等考完一起放出的,但攒得有点多了 第30章 【二十四】 直哉没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最后他的嘴唇只是张了张,蹦出句:“确实很蠢,因为你做什么都很蠢。” 然后他就不再看直人,匆匆转身出了房间。 等直人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新手机和早点都送来了,风介和直哉已经吃了大半。 直人走到餐桌前坐下,直哉嘴里嚼着东西,眼睛直勾勾看着直人。 直人像没看见的,径直拿起新手机开始传输数据。 餐桌的氛围实在奇怪,风介就着牛奶咽下三明治,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还没有和好吗?” 直哉瞟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直人,话却是对着风介说的:“你说,我们要不要找个巫师给他驱一下魔。” 风介的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了。 他的视线在直哉和直人身上来回打转,他先是仔细打量了直人的脸色,最后又看向直哉,欲言又止:“你……能不能相信科学?” “我们是咒术师。” “你都是咒术师了你还信巫师那套!” 直哉把筷子一放,发出“啪”的声响,双手环胸面向风介:“那您有什么高见?” “我觉得……”风介看着直人,琢磨了一下,说:“应该请个心理医生最稳妥。” “你疯了?他见了心理医生说什么,说他杀太多人了睡不着觉,那他下一秒不是进精神病院就是蹲大牢。” 直人还在摆弄手机,懒得抬头看他们两个。 还好夏油杰只摔坏了手机屏,旧手机还能开机。 数据传输完毕,line就噌噌噌跳出一堆新信息。 直人打开,往下划拉,手指一顿,看到了场地圭介的名字。 两人互换line后并没有发过信息。 直人点进去,消息是昨晚发的。 场地圭介说,他们这些与直贺相识的朋友,想在东京为直贺以藤野贺的名字办一场道别仪式,给直贺立个墓碑,希望能得到直人的同意。 关系还真不一般啊。 直人心想。 他没有回复,跳出来,找到硝子的聊天框,输入:【兄长遗体火化完成了吗?】 硝子回复得很快,发来一张贴着符咒的骨灰盒照片: 【早就装箱了。要打开见最后一面么?】 【这就不必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又发了两条新的信息过来: 【顺便一问,要不要捐献骨灰?】 【可以做成咒具,是新出炉的活动,可以给你个免费体验的名额哦。】 甚至能想象到硝子漫不经心,但又憋着点坏的笑。 直人的嘴角翘了下,又很快抹平,回复:【随你。】 硝子回了个“ok”的小表情。 直人又切回场地圭介的对话框,他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 【感谢你们对兄长的惦念,若兄长在天有灵,也会倍感欣慰。】 信息发送成功,直人退出line关掉手机,把凉透了的鸡蛋一整个塞进嘴里。 直哉那边已经接了几个电话,他马上要去兵库,车等在楼下。 他起身把碗筷一推,眼睛扫过直人和风介:“你们两个,收拾好了赶紧搬走。” 风介把牛奶一饮而尽,有气无力地拖长音调:“是——” 直哉又盯向直人,直人也点点头,咽下嘴里的东西,眼也没抬地说:“一路顺风。” 直哉哼了一声,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直直地看着直人,最后留下一句:“要是再出幺蛾子,你就立马给我滚回京都。” 说完,也没打算等直人的回应,抓起手机走了。 直哉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风介把餐盒收进袋子,系好。他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 “市场什么时候去?”风介问。 直人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先把东西搬到新公寓。”他声音还有点哑,“现在太早,商户都没开门。” 风介点头:“行。那等中午前过去,避开饭点,人少点。” 两人没再多话,各自收拾。 行李箱重新合上。出门前,直人回头看了眼客厅。文件收走了,但墙上的裂痕和倒下的门还在。 “我已经叫人过来修了。” 直人点点头,两人一起出了门。 照样还是风介开车,直人坐在副驾,他本来想先眯一会儿,但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发现场地圭介已经回了消息过来。 他希望直贺的告别仪式,直人也能出席。 直人的指腹在干燥的嘴唇来回摩挲,看着这条消息,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他故意沉默了一阵,才输入:非常抱歉,我也十分希望能—— 他的字还没打完,场地圭介那边又发了消息,还附带了图片: 【我们整理了直贺哥的一些遗物。有几样东西,觉得应该交还给您。】 直人点开图片。几件叠好的衣物,两三样咒具,还有几个零碎的小物件。但这都不重要,直人的视线紧紧盯着,放在最上面的,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本子很厚,看得出用了很久。 场地圭介的新消息紧随而来: 【我们翻了几页,是直贺哥的日记。写得很满,还夹了几张照片。我们没细看,已经封存好了。】 …… 车辆转向,屏幕上那排字也跟着左右晃动,反胃的感觉骤然涌上来。 直人闭上眼,向后仰倒。他偏过头,蜷起身体靠向车门,手垂下来搭在膝盖上,指尖收紧,摩擦布料纹路。 …… 指尖湿漉漉的,直人的眼睛重新睁开一条缝,眼神无目的地放空。 直贺—— 我果然有够讨厌你的。 死了都不安分。 …… 一口气刚想吐出,正巧这时候车颠簸了一下,顿时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直人起身捂住脖子,皱起眉唔了一声。 风介转头看了他一眼,连忙用手推他:“怎么回事,要吐了?” 直人另一只手把手机递给风介,声音有气无力:“帮我打给信一。” “我开车呢!” 最后风介还是拨了电话,开启免提放在中间。 电话那头,信一就自己竟然忘记检查遗留物这件事不停道歉,他声音急迫紧张,年轻的声线几次压不住险些破音。 风介感觉他再说几句,就要冲来大阪剖腹谢罪。 直人靠着椅背,闭着眼没吭声。 风介打断信一,让他冷静。 信一才慢慢说,直贺在东京的时候几人是分开住的,直贺直接住在了他本地一个朋友的家里,所以他也没想到直贺居然还写日记。 其实谁都没想到。 就连直人都没有。 禅院家能有几个,具备写日记的文化素养的人。就算有,也没有这个闲情雅致。 信一提出由他去东京取回。 “你还要跟着直哉处理炳的事……” 直人终于开口,但声音还是没劲,他顿了一下,说:“这段时间,你就专心你自己的工作,直哉那边的事,你去多请教请教你哥哥,我会和直哉说的。” 信一那边声音沉寂了一会儿,才又弱弱响起:“是。” “那东京——” “我到时候自己带人去。” 第33章 直人打断他,径直挂了电话。 “他还是太毛躁。”风介看着前方,笑着点评:“你第一次对他这么凶,他怕是要哭了。” “他已经19岁,总该有点长进。”直人声音冷淡。 “什么时候去?” 风介问。 直人点开场地圭介的聊天界面,送别仪式定在周日,还有三天。 “我和你一起?” “不。”直人扶着额头,摇摇头:“你留在大阪。” “我在东京有几个认识的——或者走禅院家的物流——”风介没说完,他自己也后知后觉不够稳妥。 “我亲自去。”末了,直人又补充一句:“别告诉直哉。” 直哉是个行动派。 他要是知道消息,今天晚上就能冲到东京,一把火把东西给烧了。 场地圭介又发来消息,说直人如果实在来不了,他也能帮忙邮寄。 直人回复: 【我会准时到场。】 想着,他又把界面切回硝子处,询问她周日是否有空,他想去高专纪念一下兄长。 对此,硝子只回:【记得带几瓶清酒给我。】 新公寓比之前的大,就在难波站附近。风介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瘫在沙发上就不动了。直人把装着文件的包放在茶几上,开始收拾东西。 等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眼挂钟,快十点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宫治的line。 【宫先生,上午好。请问现在店里忙吗?】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上午好。现在正好不忙,禅院先生要过来吗?】 直人打字:【方便的话,我们现在过去。】 【随时欢迎。】 直人收起手机,看向风介:“走吧。” 风介叹了口气,爬起来。 两人步行过去。难波市场这个时候人算不上很多,毕竟是工作日,又不是饭点。宫治的店在拐角,招牌很干净。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去,宫治正站在柜台后擦桌子,看见他们,抬了下手。 “欢迎。” 他一眼看到直人简短的头发,毫不遮掩地夸赞:“很帅啊,新发型。” 直人抿唇,只点点头:“多谢。”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宫治放下抹布,走到料理台后。“吃什么?” 风介凑到柜台前看菜单,直人站在他旁边。宫治的视线从帽檐下看过来,微微弯了下唇角。 “有什么推荐?”直人问道。 “唔。”宫治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禅院先生是什么偏好口味呢?” “叫他直人好了。”风介的视线从菜单上离开,笑着说:“我也是,不用称呼姓氏。姓禅院的可有一堆呢。” 宫治楞楞地眨眨眼,又转头看向直人:“这有些太冒犯了。” “没关系,就叫直人好了。”直人淡淡地说。 御三家之间向来都是直呼名字,因此对称呼并不在意。 “直人先生家有很多口人吗?”宫治还是加上了敬称,圆润的眼睛里是坦率的好奇。 “超级多。”风介平平带过,一转话题说:“我就要金枪鱼和明太子好了。” “是。”宫治麻利地记录下选项,然后又看向直人:“直人先生的话——” 他意识到直人还没说他的偏好。 风介顺势坐在料理台前的位置,语气随意:“给他来烤鳕鱼子的。” 宫治看了眼直人,见他没反驳,就又低头记了下来:“是。” 直人没吭声,只瞥向风介,风介理直气壮:“反正你也吃不完,正好我想试试烤鳕鱼子口味的。” 直人在风介身边坐下。 宫治戴上口罩开始准备。动作利落,米饭在他手里服服帖帖。风介靠在柜台边看。 “宫老板一个人看店?” “白天是。晚上会有学生来兼职。” “生意不错吧。” “还行。” 饭团很快做好。宫治用盘子盛好端到风介和直人面前。 饱满的饭团用海苔包裹,散发出诱人滚烫的香气。 “哇——光是看着口水就要流下了。”风介十分捧场地夸赞,还向直人寻求认同:“是吧,直人?” 直人还没饿,其实并没有食欲。但对上宫治期待认真的灰色眼睛的时候,还是点点头:“很香。” “快趁热尝尝吧。”宫治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 风介吃了几口,连连点头:“很好吃!” 他的膝盖在底下撞了撞直人的,直人才拿起饭团咬了一口,也点点头:“味道很好。” “喜欢就好。” 风介又看向宫治,笑着调侃直人:“这家伙很挑剔呢,能得到他肯定的,那一定是不得了的珍馐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我觉得可能比较无聊,所以一起放 第31章 【二十五】 宫治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回应:“这也太夸张了,风介先生。” 直人低着头,也觉得风介的表演太浮夸。 不过宫治的饭团的确很美味,直人的鼻尖一嗅到米饭的香气,刚缓解不适的胃部就开始抽搐,叫嚣着想要进食。 风介笑了一声,闲聊一样问宫治:“宫老板真是年轻有为。这市场位置这么好,租金不便宜吧?” 宫治正在擦刀,闻言动作停了下。他抬眼看向风介,又瞥了眼安静吃饭团的直人。 “其实……”宫治把刀放下,“租金不算贵。” “哦?”风介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多少?” 宫治报了个数。 和报表上的合同数目一样。 风介眉毛扬起来,声音也抬高了些:“这么便宜?”他转头看向直人,直人正小口咬着饭团,动作很慢。 “我都有些心动了。”风介笑着说。“还有空的铺面吗,说不定我也能找点小生意做做。” 宫治却显得很犹豫。 “风介先生也想开店吗?” 风介擦擦嘴,单手托脸:“是有这个打算吧,这次来大阪也是想看看行情。” 宫治盯着他们看,过了半晌,他放下手里的抹布,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其实……租金是不贵。但有时候,会有清洁公司的人上门收维护费。” 直人咀嚼的动作停下来。 宫治接着说:“来的人……看着不太像正经公司的。收的钱也不少。” 直人抬起眼,看向宫治。 宫治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对上。 “维护费?”直人咽下口中食物,问。 “嗯。说是市场公共区域的清洁和安保。”宫治的语气很平,“按面积算。我这店,每次要交五十万。” “五十万?这也太多了,”风介低呼,“比你一个月租金都高,这个月也来了吗?” “这个月没有。他们不是按月收,来的频率很不固定,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次,最久的一次隔了四个月,一年也就收四五次。” 宫治谈起他们也是满脸厌烦:“他们上个月月末来过,所以这个月应该不会来了。” “这样……”风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问,“市场管理方不负责?” 宫治摇摇头。“他们说这与他们没有关系,没法管。”他顿了顿,“而且…只收现金。没有收据。” 店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外面市场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直人问。 宫治看向他:“我开店就在了。我问了其他开业时间久的商户,说是有五六年了。” 风介和直人对视一眼。 风介又问:“必须要交吗?” 宫治无可奈何地耸肩:“他们说这一片的店铺都由他们负责清洁维护。不交的话,会很麻烦。” 他说“麻烦”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 看得出颇有不满。 直人推开盘子,喝了口水。风介顺手把他没吃完的半个饭团拿了过去,语气随意:“他们收费那么高,那清洁做得很好咯?” 宫治皱起眉:“他们只负责收钱,才没有真的工作过。打过去的电话几乎不接。” “有电话?”直人看向宫治。 宫治嗯了一声:“有留名片。” “可以给我们一份吗?”风介紧跟着问。 …… 直人恍若不闻,拿起旁边的水又喝了一口。 宫治没有接话,只是狐疑地打量直人和风介。 风介后知后觉干笑了两下,“只是很好奇而已,毕竟难波市场也算是个声名赫赫的大市场了,能在这里胡乱收钱的清洁公司……还真是有点本事呢。” 不过宫治眼里倒没有太多防备,只是疑惑。 “没报过警吗?” 直人放下水,手肘摆在桌台,双手在下巴处交握,仰头看向宫治对上他的眼睛:“你平时一个人在这里,他们来收钱,会不会为难你?” 第34章 “啊——”宫治不自然地扶了扶帽檐,短暂地移开视线:“说是最开始有商家报过警,但那群人说这是正当商业合同纠纷。警察也没办法。” “如果不给钱的话,他们就不会走,会很麻烦。”宫治又补充:“只要交钱,他们走得很爽快。” “因为租金本身不高,加上维护费其实也和其余核心地段应有的租金差不多,所以大家都想着交钱了事。” “这样啊。”直人垂下眼,声音很轻,带着点叹息一样的尾音。 “不过,如果你们……也想在这里开店,最好考虑清楚。”宫治诚恳地给出建议:“因为最近维护费好像在上涨。” “生意最好的那几家大店,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每平多收了五千。” 风介又看了眼直人,直人的视线放在桌台的木质纹路上。 六月份,禅院一郎被叫回京都问责。 “我们知道了。”直人抬眼看向宫治,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多谢提醒。” 风介已经吃完,他抽纸擦了擦嘴。直人起身,掏出钱包:“请问多少钱?” 宫治报了数,直人掏出钞票放在收银台。宫治接过,准备给直人找零。 直人拒绝了:“算付上次金枪鱼饭团的钱。” “上次那个都说是请你的了。”宫治瞪大眼睛,控诉地看向直人:“真是的,我可不会在意这一两个饭团的钱。” 他的声音比刚刚活跃了很多。 直人笑了笑:“上次宫先生送我的可不止是饭团,还请收下吧,有来有往嘛。之后我也会常光顾的。” 听到有来有往,宫治的手顿了下,还是把钱拿了回去。不过,他闻言也有些担忧地看向直人:“上次的事——” “没关系。”直人轻声打断,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都已经过去了。你说得很对,硌牙的米吐掉就好了。反正也煮过了,掉在地上也不会发出新芽了。” 宫治虽然不太懂他在说些什么,但看样子,直人的确没有受什么影响,也放心地点点头。 风介在他俩聊天的空荡,在店里乱转,他突然看到宫侑戴着奖牌的海报,问宫治:“宫老板还有双胞胎兄弟吗?” “哦,是的。”宫治随着看过去,有些惊讶:“不过,很多客人来看到他的海报,都以为我还兼职打排球呢,很少有人想到我和他是双胞胎。” 说着,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看到他们震惊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 风介双手叉腰,感慨:“日本的双胞胎可真多啊。” “您身边也有双胞胎吗?” 风介看了眼直人,才说:“那家伙有一对双胞胎妹妹。” 宫治看向直人,他瞪大眼睛,眉毛微微扬起来,声音黏糊糊的:“是亲妹妹吗?我和侑一直都很想要妹妹呢,一听就很可爱啊,比只知道抢食的兄弟好多了。” “不,是堂妹。”直人垂眼,无可奈何地笑:“两姐妹最近吵架了,关系不如以前。” “我和侑也经常吵架,毕竟是兄弟。”宫治宽慰他。 直人像在思考宫治的话,过了会儿,他才重新看向宫治,嘴角上扬:“你和你兄弟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风介立马嗤了一声,对上直人瞥过来的眼睛,他双手环胸背过身,继续很感兴趣地研究墙上的海报。 “直人先生,你们会在这边多留几天吗?” “嗯。”直人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后面也会常来拜访的。” 宫治摆摆手:“大阪好吃的食物有很多,没必要刻意过来。” “没关系,你做的饭团很好吃。” “可是——”宫治迟疑地说,“你今天胃口不好吗,还是不合口味?不好意思,我刚看你并没有吃完。” 意识到这样的话未免有些越界,他局促地摸了摸后脖颈。 “他就是这样。”风介插话,“你别看他长这么大个子,但我一直怀疑他有厌食症。” “真的吗?这可不好。”宫治略带担忧地看着直人,直人确实很瘦,但昨天遇见,宫治发现他臂膀上其实也是有肌肉的,只是体脂很低。 “要多吃才行啊。” “就是就是。”风介应和宫治,说:“之后我会监督他一日三餐来饭团宫打卡的。” “这也太过了,还是要吃点别的食物才能营养均衡。” 又随便聊了几句,直人提出告辞。 在和风介往外走的时候,宫治突然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他手上拿着一张名片。 他把名片递给直人,目光从帽檐下定定地看过来:“这是那家清洁公司的名片。” 直人的视线在这张名片上略作停顿,随即看向宫治的眼睛,他伸手捏住名片的另一端,两人的手指相碰,宫治的手还带着米饭的温度。 直人指尖轻轻擦过宫治的指节,然后抽走了名片,将名片塞进上衣口袋。 “多谢。”直人颔首。 “……没关系,还请慢走。” 直人嗯了一声,风介已经在门外等他,他掀起门帘出了店。 风介看他出来,吹了声口哨:“看来是到手了。” 直人点点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没想到这次这么顺利,看来今年能回去过年了。” 直人没理他,只说:“让人注意着饭团宫,看会不会有禅院一郎的人来找宫治。” “行。”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二十六】 两人一直回到公寓,直人才拿出那张名片,上面写着关西洁保株式会社。 风介查了讯息,说:“注册地在西成区,代理董事一男一女,都姓石田,应该有家属关系。” 直人翻着之前的报表,没抬眼:“拜托信也去查,不要过太多人。” 信也是信一的哥哥,并不隶属于炳,受直毘人直接差使。 但直毘人不怎么管下属的事,而且信一站队直哉直人,所以信也愿意卖直人一个面子。 风介点点头,又说:“我之前听说,会有□□成立空壳公司,打着收维护费清洁费的旗号,收商家保护费。” “保护费?” 直人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禅院的市场,给□□交保护费。” 简直是可以编入笑话集锦的程度。 要是让直哉知道,非得让□□反过来给他交保护费不可。 风介耸肩,语调疲惫:“禅院家六成人是术师,剩下四成有三成都是干苦力的,分不出多的人来盯紧这些外派管资产的。” 直毘人有心查,也分不出人力。只要每月上缴的钱够数,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时间久了,禅院一郎恐怕就以为直毘人是真的好糊弄了。 风介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声音含糊:“什么时候去拜访一郎?” 他语气亲昵,像在提什么老朋友。 “不急。等把这个公司背后的负责人查出来。去跟一郎的人有什么发现没有?” “这才一天,目前没有。” “周末你放心去,这边我会看着的。” “知道了。” 晚上,信也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 “这家清洁公司最大的股东,是东京一家上市公司的社长。清洁公司的账户由平田正男那边的人负责,入账直接流向东京。”风介看着手机上的文件,念道。 “而且这家上市公司十年前就在西成区有一家分公司。” 直人在笔记本电脑上翻阅信息。这家上市公司规模不大,但在东京也算有一席之地。分公司规模更小,人员不到十人。 直人注意到其中一名财务叫石田春,和清洁公司的代理董事是同一人。 风介在一个页面停顿了很久,抬头看向直人: “这个社长……他信教。” 直人停下手,看向风介。 风介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社长的公开资料。 “平田正男,五十六岁。”风介念道,“公司做医疗器械,和咒术界没有明面往来。” 直人盯着那张标准照。普通的中年男人。 “信教?” “嗯。记者采访里他自己提过,说人生低谷时受‘盘星教’指引,才重新振作。”风介划了下屏幕,“就提了这么一句。” 盘星教。 昨晚夏油杰提起禅院一郎的时候,语气很熟稔。 直人眯起眼睛,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散热扇的轻微嗡鸣。 风介表情凝重,他几次张口,看了眼直人脸色,又吞了回去。 信也又发来文件,是平田正男的资金流水。 “平田正男的公司,上个月有一笔大额资金流出,不是内部业务,去向是海外的一个慈善基金会。”风介把屏幕转向直人,“基金会在开曼群岛注册,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直人看着资金流向,缓缓开口:“他知道我在查禅院一郎。他昨晚问我,要不要帮忙。” 第35章 “他还说……”直人沉默几秒,要笑不笑地开口,“他在美国有存款和房产,要送给我。” 风介面色复杂,知道直人这是要气炸了。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前男友……挺大方的。” “要不要上报?”风介又问。 毕竟如果禅院一郎和夏油杰有牵扯,这可就不是简单的贪污了。有关特级诅咒师的动向,必须上报咒术高层。 直人摇摇头,他移开视线看着桌面,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先不上报。” 风介没再多问,继续手上的工作。 “平田正男和禅院一郎有没有直接往来?” “没有。”风介收回手机,“有估计也是用其他人的账户或者现金。” 直人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继续滑动触控板,调出清洁公司的股权结构,看到上面两个姓石田的代理董事。 他点开信也发来的档案。两人是姐弟。 石田春,三十二岁,每月固定有一笔一百二十万汇款入账,由平田正男在西成区的分公司发放。 未婚有一子,生父不明,没读过大学,从出生到高中毕业一直住在难波所在的中央区,几年前怀孕后在西成区买了房,住民税也一直在西城区缴纳。 儿子石田佑,六岁,今年刚入学,读国际小学,半个月放一次假。 弟弟石田秋,二十二岁,小学教师,在石田佑就读的学校任职。 风介查了下资料:“这所国际学校小学初中连读,在吹田。高中可以直通英国。学费是大阪私立里最贵的。” “英国……看来有送出国的打算。月薪一百二十万日元可不够在国外生活。” 直人没接话,活动了下肩颈,继续翻。信也发来的信息很细。 他点开石田佑今年的入学照。狐狸眼,小瞳仁。 和禅院一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 “一郎经常去西成区吗?” “不。”风介低头翻手机,“他几乎不离开难波。” “石田秋和石田佑都在吹田,父母还在中央区……她刚入社会工作的时候也在中央区,在书店兼职店员。” 怀孕后突然去西成区,一个小公司给财务发一百多万月薪,都很可疑。这个分公司月流水不到五百万。 直人点开石田春的照片,是她任职法人时的证件照,后面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生活照。 是个很低调内敛的女人,看着老实本分,几乎不发社交动态。 “叫人去采石田佑和纪田的血液样本,看看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顺便试探一下,他能不能看见咒灵。” 纪田是一郎在禅院家的女儿。 风介点点头,起身去给本家的人打电话。 直人留在客厅,他发短信给信也,拜托他查一查石田春和石田秋在海外是否有资产。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重新打开电脑,搜索了盘星教近几年的新闻,大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慈善活动报道。 夏油杰本人的照片讯息几乎没有,代为露面的全是他麾下的几个诅咒师。 直人关掉网页。 他拿出手机,line上有几十条未读。一条是场地圭介发来的,说的是告别仪式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一条是宫治发来的,问他今天饭团合不合口味。 剩下的全是直哉的,直人熟练地长按选择免打扰。 直人先回复了场地圭介:【收到,我会准时到场。】 然后点开宫治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在店里的时候他已经问了这个问题,现在又发来line追问。 很含蓄,又很直白。 直人看着宫治的短信,又想起他雾灰色的眼睛,略微放松了点,回道:【很好吃,多谢。】 宫治很快回了:【那就好。明天还来吗?】 直人想了想:【明天有事要处理,下周吧。】 这次那边等得久了些,虽然一发出去就显示了已读,但迟迟没有回信。 就在直人以为他在忙,准备退出的时候,消息才弹出来:【好的,等你。】 对话到此为止。 直人停了一会儿,最后才点开直哉的,果不其然,就是一路的风景照,食物照片,然后就是各种挑剔的点评。 他点开表情包,随便选了几个发过去。 再往上翻,两兄弟的对话框一直都是各聊各的,直哉也不在乎直人究竟有没有认真看他发的消息,只要直人偶尔吭个气就行了,真有事他会直接打电话过来。 至于对话框,他根本就是当备忘录使。 直人退出line,把手机丢到一边。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头垂着,脖子发酸,却懒得动。 一直等到风介挂了电话,他睁开眼,起身去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真是的,他先前就用这副鬼样子跑出去了。 亏宫治能夸出来好看。 直人不再看镜子,转身回到客厅。风介已经坐回沙发,在看笔记本。 “先等亲子鉴定报告。” “还要不要收集一下其他证据。” 直人知道风介的顾虑,他摇摇头,手臂搭在沙发靠垫上,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我们又不是警察,父亲也不会想当法官。” “既然知道他拿了钱,那让他吐出来就好了,又不是要和他开庭……如果一定要证据么……” 他垂下眼,说:“没关系,我们说什么,什么就是证据。” “等我从东京回来,我们就去找一郎。” “直接去?” 直人点头:“他也该知道我们来了。” “今晚就派人去把春秋姐弟跟紧了,那个石田佑也是。但是先别动,等我从东京回来再下手。” 风介冷眼嘲讽:“老狐狸,在外面偷偷下小崽子。他真正的妻女可还在禅院过苦日子呢。” 直人没搭话。 “如果真是他亲儿子,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在看到石田佑的年龄和样貌的时候,差不多就能确定了。 直人嘴角扯了一下,乌黑的眼睛看向风介:“他哪里有儿子,不是只有个女儿吗,在京都本家。” 风介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翘起嘴角,点点头,继续看向屏幕,鼻子里哼出声音:“行,你说得对。” “那盘星教那边怎么办?” 直人沉默片刻,说:“先不管那边。” “先让一郎把他吞进去的那部分吐出来。” 毕竟直人和风介这次过来的直接目的,是为了拿钱交差。 至于禅院一郎,不管直毘人满不满意直人这次的成果,他都已经被本家决定换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二十七】 临出发前,直人还是召了信一来大阪。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直人给信一开了门,就转身走回茶几前坐下,继续手上的工作。 风介下午接了窗的联络出门了,说是北区有咒灵残秽需要确认,公寓里只剩直人一个。 信一瘦高的身影嵌在门框里,他在玄关脱了鞋,规规矩矩摆好,才迈进一步,停在客厅与玄关的交界处。 他身上还穿着出任务的黑色作战服,应该过来得很匆忙。但衣领很规整,腰带也扎得很紧。双臂贴在身体两边,脊背下弯。 “直人大人。” 年轻的声音很青涩,还有些忐忑。 直人没应,手上的文件又翻了一页,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钢笔书写的声音。 信一没有起身,一直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直人才把钢笔搁在纸上,抬手揉了揉后颈。他转过脸,看向还僵在门口的信一,冲他招招手: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信一身体稍微直了一点,他快步走到茶几前,却没坐,仍是站着,低着头。直人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小包裹上。 “东西带来了吗?” “是。”信一连忙双手递过去。 直人接过,解开绕线,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正的杏黄色衣料,直人将它展开,布料上用丝线绣着松、竹、梅的纹样。 暖黄的灯光落在细密的针脚上,那些彩色的丝线便泛出一点幽微的光泽。 他看了片刻,手指拂过凸起的绣纹。 “藤子夫人的手艺,”直人开口,声音很平,“还是这么好。” 信一低着头,没应声。 直人将布料重新叠好,放在茶几一角,压在那叠文件上。他的视线没离开那块布。 “我记得小时候她给我和直哉的衣服上也绣过。直哉身上的是狮子,我那件……”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好像是金鱼。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 “她是个手巧的人。”直人说,像是总结,又像是告别:“可惜了。” 第36章 信一依旧垂着眼。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直人将布料重新放回包裹,用绕绳细致地打包回原样。慢悠悠地做完这些,直人才抬眼看向信一:“东西我收下了。你费心了。” “应该的。”信一低声说。 “坐下吧。”直人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信一迟疑了一下,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只挨着边缘。 “坐过来。” 信一身体微微一僵,随后顺从地挪动位置,在直人身侧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直人没看他,伸手拿起茶几上另一份文件,翻开。 信一低着头,余光看着身侧的直人。他们挨得很近,他的衣摆与直人的外衣揉在一起,能嗅到直人身上的檀香。 目光再往上,信一看到直人额前新剪短的头发,几缕挑染的白发在灯下也带上了点暖黄。他眉头微皱,薄薄的眼皮垂下来,盖住大半的眼睛。 直人的五官很淡,只有嘴唇带点颜色。 纸张翻动,直人的眼睫颤了下,信一的视线立刻收回来,死死盯着脚尖。 “炳最近怎么样?”直人问,仍看着手里的文件。 “按您之前交代的,三番队和四番队的队长都约谈过了。”信一的声音绷得很紧,不敢看他,“他们……态度还算配合。” “还算?” “四番队的丘山提了些条件,关于明年预算分配。”信一停顿片刻,补了一句,“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需要等直哉大人定夺。” 直人点点头:“有些事,得让直哉自己去谈。” 他合上文件,终于转过脸,完全面向信一。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脸上半明半暗,眼窝陷在阴影里,更显得疲惫。 “你今年多大了?”直人忽然问。 “明年年初就满二十。” 信一声音很弱,手搭着两边膝盖,忐忑地收紧手指。 “……那就是刚满十九,你生日在四月。” 信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一扭头,正对上直人的眼睛。很温和,带着点笑。 直人看着他,手抬起来,很慢地落在信一头上,轻轻摸了两下,将信一稍长的鬓发别到耳后。头发有点硬,刺刺的,带着夜风的凉气。 “长高了。”直人说,手放下来,语气充满怀念:“刚见到你那年,你才到我腰这儿。” 信一肩背绷得很直,没敢动,只是楞楞地看着直人。 “时间过得很快。”直人又说,声音低了些,“我还记得你哥哥也是差不多19岁被家主提拔上来的。” “是十七岁。”信一记得很清楚,他垂下眼,声音干涩,“我……我不如兄长。” “没什么不如的。”直人轻拍他的肩膀,向后靠进沙发里舒展腰背,姿态放松地看向信一:“他是他,你是你。他走他的路,你也有你的。” 直人顿了顿,声音很缓和:“信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本事。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比谁差。” 信一呼吸一滞,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向着直人又是一个深鞠躬,声音哽塞:“直人大人,这次的事是我辜负了您的——” “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直人打断他,信一声音猛地卡壳,他抬眼怔怔地看向直人。 “父亲那边,本家那边,都没留下话柄。”直人撑起身,双腿交叠,胳膊搭在膝盖上伸直,继续说:“二番队队长的位置,我已经向直哉提了,等这个月过了,任命就该下了。” 信一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直人大人,我……” “日记的事我也没想到,是我的失误。你年纪尚小,经验不足,怪不到你头上。”直人淡淡地说。 信一神色焦急,刚想开口,直人又说:“但我对你有个要求。” 信一立刻点头:“您说。” “把你在京都的人脉理清楚。哪些能用,哪些要防,哪些可以拉拢,心里要有数。直哉脾气差,身边需要几个能劝得住、也能挡得住事的人。” 直人向前倾身,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不只是信一,你是禅院信一,很快会是炳的二番队队长,但你不会永远是二番队队长。” “信一,我现在不能回去京都,可是我很放心,因为你在京都,我知道你会替我看着的。” 信一又是一鞠躬,重重点头:“是。” 直人想了下,又补充:“兰太年纪小,但天赋好,心性也正。你有空多带带他,别让直哉总骂他。” 信一这次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下:“是。” 客厅又安静下来。直人重新拿起膝盖上的报表,却没有看,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过了半晌,信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直人大人,您这次去东京……我能跟着吗?” 直人抬眼。 信一立刻补充:“我可以帮忙处理杂事,或者……” “不行。”直人拒绝得很干脆。 信一眼神黯淡下来。 “你想做一辈子杂事吗?” 信一急急地开口:“要是能跟在直人大人身边——” “没出息。” 直人胳膊一抬,手上的报表扇在信一脸上,力道不重,但信一的脸还是顺着方向偏了过去。 文件带来的轻风掀起淡淡的木浆的气味,微凉的温度让信一冷静下来。 直人稳坐在原位,单手撑脸,冷冷地看着他。 “要是我只是想要一个打杂的,我可以回家里去随便拎一个。”直人把文件丢在桌上,伸手勾住信一的领口,把他往跟前一拽,他定定地看着信一的眼睛,一字一顿说:“信一,我需要能帮我,能帮直哉扫平障碍的人。” “你能做到吗?” “像你哥哥协助家主那样,帮助我。” 信一被拽得身体前倾,几乎要撞上直人的肩膀。他能看清直人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缩得很小。 直人还看着他。 全部的视线都看着他。 只看着他。 信一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要打起哆嗦。 “……能。”信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没抖。 直人又看了他几秒,松开手。 “东京的事,我自己去。”直人端起水杯抿了口水,语气不容置喙,“你留在京都,把二番队握稳,比什么都强。” 信一低头盯着直人的手,没吭声。 “直哉那边,”直人放下杯子,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按规矩汇报,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他。” 信一抬起头。 “他发脾气,你就听着。他骂人,你就应着。但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该说的话,一句不能省。”直人声音很淡,“你是队长,不是他的狗。这条分寸,你得学会拿捏。” “是。”信一低声应道。 直人向后靠进沙发,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闪烁的霓虹上。他的手撑着脖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信一: “直哉很喜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信一看向直人,灯从侧面照过来,直人的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属下不知。” 直人转过脸,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因为你很听话,但又不是全无主见。因为你做事利落、聪明,但不会抢他的风头。”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耳语,“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看着信一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因为我很喜欢你。” 信一耳膜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不等信一有所反应,直人已经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我这次去东京的事,不要声张。对谁都别说,包括直哉那边——他要是问起,你就说你不知道,他自己会来找我。” 信一愣了一下,但很快应下:“是。” 直人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本家那边,多上心。” 信一站起身,朝直人深深鞠了一躬。他走到玄关,穿好鞋,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直人已经重新拿起了报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瘦削。他没抬头,只说了句: “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二十八】 信一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直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脊椎骨节在动作间发出咔哒的声响。 来大阪之后他就没有锻炼过,之前在家里,直哉还偶尔督促他活动一下筋骨。 直人没有咒力,更不可能有术式,小时候在躯俱留的道场跟着老师学过一段时间体术。 后来直哉嫌躯俱留的人太弱,纯粹是浪费时间,就不让直人再去了。改成自己每天训练结束后回来和他对练。 也没坚持多久。到十二三岁的时候,直哉开始频繁外出执行任务,再没空管直人的训练。 第37章 那段时间,直人更常和惠子、真希真依待在一起。 直哉难得有空想拉他练手,直人反倒懒洋洋的,挨了一下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直哉气到不行,后面他又想通了,说,反正直人也就这样了,再弱也无所谓。 他够强就行了。 一直到直人被送进高专,夏油杰不像直哉,耍赖是行不通的,他会一直耗着,直到直人自己乖乖站起来。 “直人,你还能行的。” 那时候直人已经精疲力尽,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视线都是模糊的。 他看见夏油杰蹲在他面前,细长的眼睛弯着,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无奈,却一步不肯退。 “别这样啊,直人,多少反抗一下嘛。要是你一个人遇到危险,要怎么办呢?” “那就等死了好了。” “可是,你死了我会伤心的。”夏油杰的眼睛看着他,里面装着担忧,“你哥哥也会伤心的。” 直人记得自己最后还是爬起来了,因为夏油杰真的会一直等。 他不催促,也不伸手,只是看着,笑着。那种注视比直哉的拳头更难捱。 现在没人会等他了。 想到夏油杰,直人从风介留下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含进嘴里,咔嚓一声点上。 直人走到窗边,落地窗上映出点点火光的影子。 他抽烟是和硝子学的。 硝子有时候嫌夏油和五条吵,会偷偷溜到直人的房间,赖在他床上看杂志。 直人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仰头看烟雾盘旋在头顶,他问硝子抽烟是什么味道。硝子嘻嘻一笑,她翻了个身趴在床边,把刚点上的烟塞进了直人的嘴里。 第一口很呛。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后来就抽上了。 所以后来,直哉说东京咒术高专五毒俱全。 直人想着,牙齿轻咬着滤嘴,嘴角翘起来,觉得好笑。 他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气散进空气里。窗上的倒影慢慢模糊,看不清轮廓。 夏油杰。 这个名字又跟着烟雾飘进直人脑子里。 夏油杰。 直人垂眼,面上又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他掏出手机打开,屏幕还停留在通讯录,上面有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 这是夏油杰那天留下的号码。 直人还是存了,但没打过。 屏幕快暗下去的时候又被按亮,直人的指尖在那串数字上慢慢划过,没有点下去,只是重复这个动作防止屏幕熄灭。一下,又一下。 为什么? 屏幕的白光映亮直人的脸,清晰地投在玻璃窗上。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但向上看着倒影的眼睛里结着冰。 他拉开衣领,露出右胸膛瘆人的伤疤。他没有让硝子将它完全去掉,狰狞的刀疤旋在心口,连带着背部,也有一处创面更大的出口伤。 沿着疤痕的走向,直人纹了一束无尽夏。 endless summer。 你不是苦夏吗,夏油杰? 那你就这辈子都别走出夏天好了。 直人怨毒地诅咒到。 一支烟燃尽,直人其实没抽几口。 他用指腹将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客厅。 要带的东西不多。他打算今晚出发,明天晚上就回大阪。 飞机还有三个小时起飞,直人将信一带来的包裹塞进行李,正巧风介打来电话,他已经回来了,就在停车场,可以送直人去机场。 “这是什么?” 直人刚坐上副驾,风介就塞给他一个御守和一张折好的签文。 “今天路过寺庙,去给你求的厄除守。顺便抽了张签,第一张就是大吉,送给你当护身符了。” 风介没看他,等系好安全带的声音响起,就踩下了油门。 “寺庙?”直人捏着御守看了看,随手放进外套内袋。签文他展开扫了一眼,无外乎是些吉利话。他又折好塞进钱包夹层。 “保险起见问一句,”直人声音平平,“我从东京回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不会真的是巫师吧?” 风介哼了一声:“那得看你的东京之旅顺不顺利了。” 直人没接话。 他向来没有提前保证什么的习惯。世事难料。 风介瞥他一眼:“脸色还是差。上飞机睡会儿。” “知道。” “东西都带齐了?” “嗯。” “落地给我消息。” “嗯。” 车里安静下来。风介开了广播,晚间路况播报的女声平缓无波。直人靠着车窗,看窗外流过的街灯。 “真不用我一起?”风介又问。 “机票钱不报销。” “当我没说。” 机场不远。 值机,过安检,登机。直人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机舱里灯光调暗了,乘客不多。他闭上眼,没一会儿意识就模糊了。 飞行时间短,睡不沉。空乘送饮料时他醒了,要了杯水。 飞机落地时震了一下。直人跟着人群走出廊桥,开机,给风介发了已经落地的短信。 他回了个【嗯。】 出口接机的人不多。他一眼看到硝子。她穿着宽松的长t,中间扎了根细腰带,靠在一根柱子上低头按手机。头发比上次见时又长了些,松散地扎在脑后。 直人走过去。硝子抬起头,收起手机。 “哟。”她打量他两眼,“头发剪了。” “嗯。”直人站定。 站近了看,硝子的眼下乌青更重。 “走吧。”硝子转身往外走,“车在地下。” 两人并排走着。深夜的机场通道空旷,脚步声清晰。 “你要的酒我托人从京都给你送来了,明天到。” “这不就没有意义了?这种东西,当然要你本人从大阪买了带过来才行吧。” “不清楚大阪的清酒味道怎么样,所以还是给你带了本家自酿的。” 硝子挽了把快要垮掉的头发,声音散漫:“早知道当年不夸禅院家的酒好喝了。” 直人看着身旁的硝子,身高的差距让他只能看见硝子的小半张侧脸,他习惯性地俯身:“下次给你寄其他的。” 硝子双手插进兜,耸了耸肩,脸上大都是无所谓。 “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 “那就是没吃。”硝子按了电梯,“想吃什么?这个点我很忙,只能打包回高专。” “随便。” 最后是硝子点了她常叫的外送,送到离高专最近的那个路口。 “你过来有告诉五条吗?” 硝子将副驾的靠椅调低,惬意地躺上去。 “没有。”直人系好安全带,启动车辆。 “你们两个,还在闹别扭吗?”硝子偏过头,看向直人,她脸上带着点笑,纯粹是在看热闹的语气。 “……搞得像我们是小孩子一样。” “有什么区别。开快点,要是被发现我一个人跑出来,会很麻烦。” 直人没应声,但踩油门的力道又大了点。 “我听说了哦,他跑来找你了。” 沉默不到几秒,硝子又慢悠悠地开口。 为了舒服,她把头发完全散开,手指绕着发梢玩,眼睛还是看着直人。 “你指的五条?”直人面不改色。 硝子闷闷地笑了两声:“别装傻。” …… 车内的空间安静了一会儿,直人的声音才又响起:“他可能是脑子不正常。” “毕竟天天吞那种东西。” 硝子从兜里掏出两颗咖啡糖,剥开一颗递到直人嘴边。 直人张嘴,硝子抬手塞了进去,然后把剩下一颗给了自己。 苦涩在舌尖化开,直人滚动喉结,将那点苦味往下咽。 “你和你哥真是两模两样。” 硝子撑起身向直人靠过去,凑得很近,托着下巴观察直人的脸,她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直人,你眼角也有细纹了。” 直人的余光看向硝子。 比起硝子,直人的辛苦好像算不了什么。 二十七岁的硝子留起了长发,她不再抽烟,虽然仍然爱好酒精。她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重得发紫,晚间有值不完的夜班,手术台上有剖不完的尸体。 她在人前变得冷淡,好像一切都和她无关,表现得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十年间直人和她也没见过几面,毕竟她出门的机会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留在高专。而直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两人偶尔碰面,似乎都要在心里感慨一下对方的变化,却谁也没问过谁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都嫌这句话多余,因为好像都写在脸上了。 硝子没再说话,她靠回椅背偏过头,看向窗外。慢慢地,她的呼吸均匀平稳。 第38章 一个红灯,直人侧过脸,伸手轻轻撩开她脸上的长发,她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直人定定地看了几秒,收回手,视线继续放在前方。 绿灯亮起,车辆重新启动,直人的脚再次踩下油门,但力道轻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硝子纯友情,直人无bg线 第35章 【二十九】回忆 高专宿舍的过道,夏油杰和直人一前一后走着。 突然,直人问夏油杰:“咒灵是什么味道?” 夏油杰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向这个总是沉默的后辈。 直人刚进校的时候比他稍矮一些,但现在身高已经和他平齐,眼睛从柔顺的刘海下安静地看着他。 直人很乖巧,也很沉闷。 与他的两个同期相比,他更喜欢和硝子在一起,偶尔也会跟着夏油杰。 前提是五条悟不在的时候。 自从入学第一天,他被五条悟下狠手打过,他就很讨厌五条悟。 如果夏油杰和五条悟在一起,哪怕夏油杰向他招手,他都会装作看不见。 夏油杰也试图缓和过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但只要他试着提起五条悟的名字,直人就会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乌黑的眼睛看向地上、天花板或者窗外,反正就不会再看他。 夏油杰没办法,只能笑着妥协,问直人要不要一起去吃冷面。 他其实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看到直人跟在自己身后的时候,听他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 只要一回头,就能和那双眼睛对上,他好像总是看着自己。 这种感觉还不错。 只是每次回去,夏油杰都免不了要被五条悟缠着大吵大闹地抗议。 五条悟很别扭,他对直人的刻意忽视十分不满,他认为自己被孤立了,可又拉不下脸和直人道歉。 他坚称是直人先做了十分过分的事,但夏油和硝子追问的时候,他却支支吾吾,避而不谈。 夏油杰把这归结于五条悟不肯服软的自尊心,因为他想象不出直人能做什么出格的事。 现在,听到直人突然问起咒灵的味道,夏油杰有些意外。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直人。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直人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他习惯落在别人身后几步,总是不愿和夏油杰并排行走。 “好奇。”直人说,他面上有些困惑,“咒灵会有味道吗?” 夏油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一点味道也没有。”他想了想,语气轻松地说,“硬要说的话,口感有点奇怪,不太好吞下去。” 他说完,双手插兜身体往前侧了侧,心里希望直人能放过这个话题。 直人只是看着他,没说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的脸,好像在观察什么。 夏油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想再说点什么转移话题,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是夜蛾老师。 “夏油,这里有个二级任务,七海和灰原还有悟都出去了。”夜蛾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你去一趟吧。” 夏油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地点在郊区一所废弃小学,咒灵等级判定为二级。 “我一个人?” “带上直人吧。”夜蛾说,“他也该积累点实战经验了。” 夏油杰转头看向直人。 直人点点头:“好。” 区区一个二级咒灵,夏油杰解决掉它只是顺手的事。 他将那只咒灵圈禁起来,让直人和它练了练手,等到直人有些吃力的时候,他才从房梁上跳下来,轻松将它解决。 咒灵被降服后,化作一颗深紫色的咒灵玉,落在夏油杰摊开的掌心。 圆润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夏油杰看着那颗咒灵玉,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胃部已经开始提前痉挛,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习惯性地想把珠子收起来,等直人不注意的时候再吞。 但直人没有移开视线。 他戴着那副能让他看见咒灵的眼镜,他不常戴,因为他嫌不太舒服,而且很丑。 他一直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夏油杰手里的咒灵玉,然后抬起眼,看向夏油杰的脸。 “你要吃吗?”直人问。 夏油杰动作顿住了。 “……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要收服咒灵,就得这样。” “现在?” 夏油杰想说,等回去再说。 “可是我想看。” 直人坦然地说。 夏油杰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白地看着他。 夏油杰抿了抿嘴唇。 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吞咒灵玉。 被人看着……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 但直人就这么看着他。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他把咒灵玉举到嘴边,闭上眼睛,一口吞了下去。 瞬间,那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像擦过下水道呕吐物的抹布,混合着铁锈和排泄物,又湿又滑,拼命往食道深处钻。 夏油杰的喉结剧烈滚动,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东西吐出来。 几秒钟后,他勉强压下反胃的感觉,睁开眼,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转头看向直人。 “就是这样。”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尽力维持着平稳,“你看,的确一点味道也没——”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直人突然凑了过来。 直人伸手掰过他的脸,夏油杰猝不及防,顺着他的力道转过去,然后,直人吻了上来。 嘴唇贴合的触感很柔软,带着点温热。 夏油杰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人的舌头已经撬开了他的齿关,探了进来。 那是一种很直接的,带着探索目的的侵入。直人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扫过,细致地舔舐每个角落,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油杰能尝到自己嘴里残留的咒灵玉,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但直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做着他想做的事。 时间好像静止了。 也可能只过去了几秒钟。 直人松开了他,后退一步。 夏油杰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睛瞪大,震惊地看着直人。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被亲吻的触感,嘴里那股恶心的味道和直人留下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对此,直人当着他的面,舔了舔亮晶晶的唇角,最后抿着唇像是在回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油杰感到不安,他才说: “的确没有味道。” 夏油杰悬起来的心脏才落下来。 还好。 说出来像疯了,但当时的夏油杰真的是这样想的。 一周后,他们交往了。 是夏油杰告的白。 夏油杰对此还是有些不平的,明明是直人先亲了他,结果事后直人装作无事发生,徒留夏油杰一个人为此纠结得抓狂。 他甚至去问了五条悟,他们御三家的人是不是会舌吻好兄弟。 五条悟捂着嘴看夏油杰的表情,惊恐得好像他是个登徒子。 可夏油杰还是不放心。 他担心直人是因为没有受到这方面的教育,也许他什么都不懂。 毕竟直人总是乖顺的,沉默的。 夏油杰认为自己有引导后辈的义务,虽然二人是同龄。 当夏油杰时隔一周,重新鼓起勇气出现在直人面前,对上对方略带委屈的眼睛,他打了满篇的腹稿和说教全部作废。 他怀着愧疚,昧着良心向直人提出了交往。 然后直人答应了。 在开始交往之后,直人变得粘人。哪怕五条悟在场,他也一步不落地跟在夏油杰的身后。 他恍若无人地牵着夏油杰的手,在他和五条悟交谈的时候,不满地摆弄他的手指。 但他不会再做出更过分的事了,只是安静地等着,不说话,不催促,在实在不耐烦的时候,勾勾他的手指。 五条悟很愤怒,认为直人是咒灵的变种,所以才会缠着杰不放,他还拿着咒具要把他祓除。 交往的第三天晚上,直人敲开了夏油杰的宿舍房门,并抱着枕头被褥登堂入室,还一脚踢开了悟的游戏机和毛毯。 当晚,他们就在床上拥吻。 直人很缠人,很快就不满足单纯的接吻。 开始还好,可到后面,直人表现得很凶,凶到让夏油杰难以应对。 有时候夏油杰想推开他,但看到他圆润乌黑,带着点迷惘的眼睛,夏油杰又心软了。 第39章 等结束了,直人趴在他胸口,找他的心跳。那么长一个人蜷成一团,横在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揉着他的头发,笑着说人的心脏在左边。 直人仰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困惑,他的手捂在自己的右胸口感受了一阵,然后说:“我和直哉的心脏都在右边。” 夏油杰愣了一下,又说:“是有少部分人的心脏在右边。” 直人低下头,终于听到他的心跳,毛绒绒的头发蹭着夏油杰的喉结和下巴。 他伸出手环住夏油杰的脖颈,两人紧密地相拥,两颗心隔着皮肉同频跳动。 他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夏油杰身上,夏油杰看着将全部都依赖着他的直人,他的心脏因为这份重量跳得笨重。 太满了。 夏油杰心想。 太满了。 他怜爱地抚摸着直人的脸颊,另一条手臂也紧紧环住直人光裸温热的脊背,他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他想,他会一直爱着他。 作者有话说: 在我休息的时候,我就会码字,这是我放松的方式 这还是我第一次攒那么多了放出来,所以还请给我评论,段评章评都不要客气,我就喜欢看评论,这是我放松的第二种方式 第36章 【三十】 直人和硝子走进高专,一路直达她的工作间。 路上没见到其他的人,校园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架路灯亮着。 “学生们都出任务去了。”硝子双手插兜,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直人手上拎着行李,跟在硝子身后:“真希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这种事情你问我做什么?” 硝子拉开解剖室的门,一股阴森的冷气渗出来,里面的陈设如旧,只有几张冷冰冰的床,靠墙竖着存放尸体的冷冻柜。 直人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地上,顺势坐在了正对着解剖台的长椅上。 硝子走到隔间,里面传来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把匕首走了出来。匕首不长,刀刃是灰白色,柄是简单的木质手柄,上面缠了红线绳。 “喏。”硝子把匕首递过来:“用你哥烧剩下的骨渣掺了点别的做的,强度还行。” 直人没接,他看了那把匕首一眼,又抬眼看向硝子:“我不需要咒具。” 硝子可没和他说,捐献的遗体做成的咒具还要送给家属。 “为什么?”硝子手腕一转,匕首在她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好歹是你亲哥的骨头。带在身边,算是个念想,说不定还能挡挡灾。晚上睡觉放枕头底下,兴许还能少做点噩梦——” 硝子说着,突然俯身,眼睛和直人平视:“就当是他死去的灵魂还在陪伴你好了。” …… 直人和她对视着,半晌,他别开脸,语气平平地开口:“你是在故意膈应我吗?” 硝子笑出声,整齐的牙齿露出来,眼睛弯成愉快的两条缝。又像是十六七岁的时候,那种得逞的坏笑。 “哈哈。” 她把匕首搁在直人身旁的扶手上,起身时对直人眨了眨眼,“做坏事的人,就应该心有不安才对。” 说完,她不再看直人,转身走到墙边,拉开一个冷冻柜,抽出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拖到解剖台上。她戴上手套,动作利落地开始工作。 直人低头看了眼那把匕首,匕首做得很精致,刀刃上刻有一小串符文。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没去碰它。 解剖室里只剩下皮肉划开的声音,和解剖工具和铁盘的碰撞声。直人双眼放空地看着硝子解剖尸体,他后脑勺靠在后面的墙壁上,慢慢地开始犯困。 硝子头也不抬地说:“没给你收拾房间,隔壁有床,你要累就去那边躺会儿。” 直人嗯了一声,起身拎起行李,推开解剖室侧面的一扇小门。 其实根本算不上床,只是在一间堆放骨灰盒的杂物室里摆了张折叠沙发,上面搭了条毛毯。沙发不长,直人脱掉外套躺上去,小腿以下都悬在外面。 他扯过毯子盖到胸口,闭上了眼。 他睡得很浅,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睡着没有。 不断有人进门,站在他的身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等他探身去问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他们却很快消失,然后下一个访客又紧随其后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解剖室再度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几句模糊的说话声。 就在直人疑心这是否是又一个梦境的碎片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坐起身,毯子滑到腿上。 直人低着头,盯着毛毯上的花纹发怔,外面的交谈声越来越清晰,他揉了把眼睛,甩了甩头,掀开毛毯下床,披上外套拉开门走出去。 解剖室里多了四个人。真希,乙骨忧太,熊猫,还有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狗卷棘。 他们看到直人,都愣了一下。 “直、直人哥!”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真希,她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直人扶着门框,目光扫过他们四个,狗卷棘坐在手术台床沿,硝子在给他治疗手臂。直人的视线最后停在真希身上,她手上拿着那把匕首。 过了会儿,他才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刚睡醒的声音还有点哑:“真希。” 真希的三个同期都楞楞地看着直人,时不时瞟一眼真希。因为上次交流会的表现,他们看出真希好像和她的堂兄有不小的矛盾。 “直人哥,你怎么在这里?” 真希追问。 直人没回答,他转身折回杂物间,拎出几个装着蓬莱肉包的纸袋,走过去递给真希:“从大阪带的包子,据说味道还行,给你和你同学们的。” 真希接过,低头看了眼纸袋,又抬头看看直人,然后伸手接过去。她转身把包子分给乙骨、熊猫和狗卷。 “谢啦!”熊猫接过,立刻掏出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正好饿死了!” 乙骨忧太接过纸袋,有些拘谨地朝直人微微鞠躬:“谢谢您,禅院先生。” 直人看向他,嘴角轻微上移,声音也很温和:“不用客气。叫我直人就好。” 狗卷棘拉下半边衣领,露出嘴边的咒纹,小声说了句:“腌鱼子。”然后也接过了包子。 真希拿起最后一个纸袋,转向还在解剖台前忙活的硝子:“硝子老师,你要——” “我不要。”硝子已经治好了狗卷的手臂,她重新拿起手术刀,利落地划开人体组织,“甜兮兮的,腻得慌。” “她不喜欢那个口味。”直人同时开口。 真希看看硝子,又看看直人,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其他三个学生嘴上只是安静地咀嚼食物,但视线却在直人和硝子之间偷偷摸摸地不停打转。 真希把包子拿在手里,迟迟没有吃。她看着直人,直人也看着她。 几秒后,她低下头,嘴唇微抿。很明显是有话想说。 一眼看出同期心思的熊猫三两口吃完包子,拍拍肚子:“那我们先回去啦!谢谢款待,直人哥!” 乙骨又朝直人欠了欠身,狗卷棘拉好衣领,说了句“鲑鱼”,三个人先后离开了。 解剖室的门刚一关上,刚刚还乖巧的三人立马叽叽喳喳闹开了,当然,主要是熊猫的声音。 在他们仨讨论出什么丢人的话之前,真希几步冲上去,拉开门对着走廊大吼:“吵死了!快滚回去睡觉!” “——是!” 直人看了眼依然在专心工作的硝子,转身走向真希。 真希回头看见直人,又不说话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解剖室,站在走廊上,直人反手带上门。 真希的三位同期已经跑走了,现在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 真希看了眼直人还有些乱的头发和没拉平整的外套,问:“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直人说。 真希哦了一声,她别开脸看向熊猫他们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直人说:“我那几个同期,挺烦人的对吧。刚才肯定在门外说些有的没的,吵得要死。” “没有。”直人笑了一下,重复。 真希抿了下嘴,她换了个语气,听起来试图轻松一点:“没想到你和硝子老师认识。” “她是我前辈。”直人答。 “这样。”真希点点头,又问,“你过来……是有要紧的事吗?” 不怪她这么问,因为以前她在禅院家的时候,直人很少离开京都。 “嗯。直贺哥的朋友想为他举行送别仪式,希望我出席。” 提到直贺,真希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她低下头,脚尖蹭了蹭地板。 虽然她和直贺来往不多,但直贺也是禅院家少许对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不过,相比之下,她更担心直人。 真希抬眼看向直人,皱着眉,安慰人的话语有点生疏,她干巴巴地说:“那个……你,你也别太伤心了。” 第40章 直人没接这句话。他只是很温和地看着真希,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直到真希被他看得不太自在,重新低下头,直人才轻轻接了一句:“我知道了。” 音节短暂地落下来,敲击在瓷砖上。 “在这边怎么样?”直人俯身,和真希的距离又近了点,问,“还习惯吗?” 真希耸耸肩,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也就那样。上课,训练,出任务。反正不管怎么努力都是吊车尾,习惯了。” 她打开了话匣子,从日常课程到五条悟是个惹人烦的笨蛋,然后又挨个说起她的同期,她说得很轻松,试图用洒脱的语气来掩盖自己的局促和不安。 直人安静地听着,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堂妹,双胞胎里的姐姐,梳着利落的马尾,标志的脸蛋上带着能帮助她看见咒灵的眼镜。 真希一直是个很要强的孩子。 相比她的妹妹,她更果决,更直率,也更刚强。 她很早就不会再趴进直人的怀里哭泣,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学会了把眼泪藏匿起来,用满不在乎的表情去应对所有试图欺辱她的人。 真希的话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直人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一定要做咒术师呢?” 真希愣住,她抬头看向直人。 直人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质疑,他是真心实意地有些困惑。他还是那么温柔地注视着她。 他又往前倾了倾身,轻轻揽住真希的肩膀。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 “不做咒术师也没关系的。”直人的声音附在真希耳畔,柔和的奈良口音循循善诱,“我也没有咒力,所以我没有做咒术师,但现在好像也还不错。” 他的手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 “咒术师很辛苦吧。你没有咒力,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看着真希的眼睛,担忧的神情是那样善解人意。 “你不想回家也没关系。可以和我去大阪,跟在我身边。” 真希僵住了。 她没有立刻挣开直人的手,但也没有靠过去。她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些,盯着自己的手,她把刚刚随手拿起的匕首攥得更紧了些。 “开什么玩笑。”她说,声音闷闷的,“跟你去大阪?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直人的声音依旧平缓,“你想学什么,我就找人教你。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安排。至少比在这里安全。” “安全?”真希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直人,“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安全吗?” 她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点尖锐,但很快又压下去,变回那种硬邦邦的语气:“我来这里是为了变强,我要凭借我的实力让禅院家的人都认可我。” “我要让他们承认,我不是废物。” “你当然不是废物。”直人说。 他在真希身侧半蹲下来,揽着真希肩膀的手将她带向自己挨着,他仰头看着她。 “当然了。”真希的声音稳了稳,重新变得中气十足,带着那种不可一世的笃定:“总有一天,我要成为禅院的家主。” 没有人接话,楼道彻底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一】 禅院直人和禅院直哉确实长着同一张脸。 真希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一时没有得到回应,真希转过头,正好对上直人的眼睛。 他眼皮半抬着,视线从下往上看向她,黑沉沉的,因为昏暗的光影看不见眼白。 走廊的声控灯正好在这个时候熄了,只有解剖室门缝里漏出的一点光,斜切在直人脸上,他嘴角的那点弧度变得很模糊。 连带着整张脸的轮廓,从额头到下巴,眉毛的弧度,鼻梁的起伏,嘴唇的形状——线条只剩下深浅两种区别。 是直哉的脸。 真希浑身汗毛倒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下不去。 她的手心濡湿发烫,空着的那只手悄悄向后,去贴冰凉的墙。 但直人只是看着她,没有露出讥诮、暴怒、傲慢或者其他任何情绪,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瞳孔黑得没底。 直哉脸上是不会有这种表情的。 可真希后背还是窜起一阵麻,她猛地移开视线,手指收拢,攥紧手里的匕首。 直人的手还搭在她肩头,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放着。 真希总觉得下一秒钟,这只手就会突然收紧,指甲死死掐进她的皮肉,就像直哉惯常做的那样。 但她没动。 直人也没说话。 突然,灯又亮了。 直人嘴角的弧度和光影一起上扬,真希看清直人面上还是温和的笑的,她松了口气。 一阵欢快的脚步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 是五条悟。 他冲他们招了招手,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哟,直人,真希!” 真希头一次觉得这个烦人的笨蛋眼罩来得正是时候。 她借机转身面向五条悟,提高音量去控诉他:“你这个混蛋,又把任务丢给我们就跑掉了!” “诶,人家只是给学生一个锻炼的机会嘛——” “少找借口!” 五条悟插科打诨地应付真希,但视线却落在真希身后的直人身上。 直人也看向他,缓缓起身。 直人很高,站起时他的影子一点点完全笼住了真希。他向前绕了半步,站在真希身旁,手臂从她身后虚虚半环住她,真希不自在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直人身上传来很淡的熏香气,那股让她久违地感到安心的气味,但又有些让她紧张。 直人朝五条悟微一倾身:“悟君。” 五条悟随意地嗯哼了一声,单手插兜:“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兄妹俩说悄悄话了?真是抱歉。”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笑嘻嘻的,看不出有几分真心的抱歉。 直人没有答话。 他侧过脸,俯身靠近真希耳边,声音很轻,但能让五条悟也听见:“悟君是很负责的老师,你没有术式,在高专更要多听老师的话。遇到什么事就找他,有他在,我很放心。” 真希听了,耳朵有点热,刚才那阵莫名的紧绷感散了大半。她别开脸,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啊……这家伙明明就是个笨蛋老师。” 五条悟立刻接话,他反手指着自己,尾音上扬,理直气壮:“我当然是好老师了!” 他手抬起来正了正眼罩,两条长腿岔开站着,说起话来还是那副很自信的口吻:“我可是最强,就算是做老师也是最好的。所以—— 我的学生,我自然会保护好,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最后半句话,五条悟的声音压得很稳,嘴角仍然带着放松的笑,视线隔着眼罩,有意无意地放在直人身上。 直人也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片刻,夹在他们中间的真希感到有些不安,她抬头去看直人。 几秒后,才听到直人很轻地笑了一声,他又朝五条悟倾了倾身:“那就多谢悟君了。” 气氛一下子松缓不少。 五条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转向真希,语气浮夸地说:“还不去睡觉?明天第一节课可是悟老师的哦,一定不可以迟到啊。” 真希撇了下嘴,她看向直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直人哥,明天的……送别仪式,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直人摇了摇头,拒绝得很直接:“不用了。直贺哥的遗体已经送回京都安葬,这边只是立个碑。你专心训练就好,别耽误正事。” 五条悟站在一旁,只是听着,没插话,也没再看过来,他掏出手机,很忙碌地在屏幕上敲打。 真希垂下眼,嘴唇抿了抿,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又看了一眼五条悟和直人,低声道了别,转身要走。 “真希。”但是直人叫住她。 真希回过头。 直人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平常:“匕首,还给我。” 真希一愣,随即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匕首,后知后觉她竟然还握在手里,顿时有点慌张,连忙解释:“这是直人哥的东西吗,我刚刚看——” 直人笑了下,手又往前递了递:“是硝子送给我的礼物。” 真希窘迫地把匕首的手柄放进直人手里,直人握住,手柄经真希攥了大半天,还是冰的。 他当着真希和五条悟的面,将匕首收进袖口暗袋,才又抬眼朝真希摆了摆手:“晚安,真希。” “……嗯,晚安,直人哥。” 真希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这下只剩下五条悟和直人两个人。 等灯又要熄灭,五条悟关上手机揣回兜,他嘴唇一动,呼了一声,灯又亮起来,看向直人:“去我那儿?” 直人两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没应声。 第41章 五条悟一边拉开解剖室的门,一边回头拖长音调和他说话:“硝子的沙发睡一晚上腰会断掉的。” 解剖室里硝子手底下的尸体已经换了一具,她点的外送搁在空床上,直人几乎没怎么吃,五条悟大摇大摆坐过去,往嘴里塞了两口。 “吃腻了。”他丢开勺子,点评。 直人也跟着进来,一声不吭地走回隔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行李。他把东西丢到五条悟手里,五条悟接过起身,和硝子打招呼: “走咯!” 硝子拉下口罩,看过来,冷淡地哦了一声。 “需要什么东西发line给我,我寄给你。”直人路过她的时候,在她身侧停下。 硝子想了一下,最后低下头,挥挥手里的手术刀:“你要是死了就把你的皮割下寄过来吧,我还挺喜欢你那只狐狸的。” 五条悟抖抖肩膀,做出恶寒的表情,声音发酸:“好残忍。” 反倒是直人笑了两声,他的笑声很生涩,好像对对此很生疏,甚至有些腼腆。 “人皮走不了物流,我会拜托五条转送的。” “哈,我可没有答应。” 没有人理会五条悟,直人和硝子道了别,走出了解剖室。 直人和五条悟并肩行走在走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五条悟的步子很轻盈,头发一晃一晃地颤动,他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调,但步伐始终和直人保持在同一水平线。 直人只是静静听着,他对唱歌并不擅长,也不感兴趣,只十来岁无聊的时候跟着藤子学过跳女舞,但很快被直哉喝止,他骂直人净做些女人才会做的事。 五条悟的房间还是以前读书时候那间,推门进去,却比以前空旷干净了不少,只有几样大件家具。 五条悟开了灯,把直人的东西随手一扔,他迈开腿几步坐到地毯上,开始招呼起直人这个客人:“把冰箱里的大福拿给我。” 直人关上房间门,找到冰箱打开,拿出里面的大福,余光看见摆了一排的苏打水,顺手抽了一瓶。 他把大福放在五条悟面前的圆桌上,也盘腿在旁边坐下,扯过床上的毯子盖在膝盖上,拧开苏打水喝了一口。 五条悟没看直人,自顾自吃完大福,舔掉指尖沾的奶油,抽了张纸巾擦嘴。他把用过的纸巾团成球,随手往墙角一丢,正好命中垃圾桶。 他这才伸手拿过直人放在桌上的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细微的甜味在喉咙里细细密密地泛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把瓶子搁回桌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所以,”五条悟身体向后靠,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终于转向直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来见真希?” “直贺的几个朋友想给他办个送别仪式。”直人侧过脸看他,说,“请我出席。” “哦——”五条悟拖长尾音,像是才想起来,“那个倒霉蛋啊。”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慨:“你还真愿意为这种事专门跑一趟,这算什么,良心未泯?” 直人不吭声。 房间里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大阪那边,”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应该挺忙的吧?” “你们家那摊子烂账,够你折腾一阵子了。”五条悟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难波市场那么大,商户又多,账目一笔一笔对下来……啧,想想都头疼。” 他歪了歪头,眼罩后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应该没空经常往这边跑才对。”五条悟说,“毕竟也挺辛苦的。” 直人动了动。他坐直身体,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向五条悟,声音很轻:“你是在提防我吗?” 五条悟笑了。 他的嘴角很实在地向上弯,露出一点牙齿,喉咙里滚出短促的气音。 “怎么会。”他笑着说,“这是因为我清楚你的能力和效率啊,直人。” 他说得很有深意。 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笑声从鼻腔里冷哼出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五条悟换了个姿势。 他把腿伸直,交叠着搭在矮桌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的下颌线和喉结的线条完全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清晰,时不时滚动一下。 “真希不可以。” 他突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直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的学生都不可以。”五条悟继续说,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直人。” “我已经劝过你很多次了,直人。” 直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五条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涩:“她是我的妹妹,她生下来,第一个抱她的人就是我。” “惠子夫人营养不好,没有奶水,她喝的第一口奶也是我拿着奶瓶喂给她的。” 五条悟没说话。 他放下胳膊,脸很清楚地看向直人的袖口。 那里放着那把匕首,用直贺的骨灰做的。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移回天花板。 直人不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眼睑垂下来,挡住大半的眼神。 “……你何必这样对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人歪头重新看向五条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睫毛垂着,眼眶有点红,但表情还是平静的。 “你之前不许我接触惠,”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慢,像在斟酌,“我这不也一直听你的吗。” 五条悟终于动了。 他把腿从桌上收回来,坐直身体,转向直人。看向直人的还是那条漆黑的眼罩,露出的下半张脸五官俊美,但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直人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我当年解决的,那八个来暗杀惠的诅咒师……”五条悟比出一个数字八的手势举到直人跟前,慢悠悠地问:“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身体向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拉近和直人的距离。 “算是你给我冲的业绩?” “……” 直人闭上嘴,转过脸不再看五条悟。 下一秒他起身,把身上的毛毯踹到一边,边脱衣服边往浴室走。 五条悟刚要吹口哨,直人就砰的一声甩上了浴室门。 等五条悟洗完澡出来,直人已经盖上被子,躺在床的正中间。五条悟正要上床,直人一脚蹬在他小腹,声音毫无起伏: “自己打地铺。”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上一章评论区听取大妹子一片 我的妈呀我还得写多久才会结局,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之前的在这个字数都差不多完结了 求评论! 第38章 【三十二】 直人躺在床上,五条悟躺在床边地板上,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浅淡呼吸的声音。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该亮了,但直人还是睡不着。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有一瞬间想起以前在高专的时候。 他和夏油杰确定交往后,两个人一直睡在一起。校舍的床不算大,挤两个人刚好。 但是五条悟不高兴了。 他连着几次抱着游戏机来敲门,都被关在外面。他气得用脚踹门,说杰偏心。最后索性从阳台翻进来,非要挤到直人和夏油杰中间睡。 夏油杰睡在外沿,半夜翻身差点滚下去。好不容易往里靠点,五条悟又一脚踹他腰上。反复几次,夏油杰脸色发青,五条悟才勉强同意打地铺。 但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睡在地上的应该是夏油杰。 “老子才不要睡地上,又硬又冷。” 五条悟跳起来,夏油杰的床不堪重负地吱呀一声。 “干什么这么看老子,”五条指着徒留一个背影,面无表情面向墙壁的直人说道:“老子愿意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夏油杰光脚站在地板上,沉默良久后轻笑,他将披散着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拇指向后点了点门口,声音柔和:“出去聊聊吧,悟。” 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校舍,也为了三人不至于被夜蛾赶出校门,最后是直人从床上爬起来,他去隔壁自己房间抱了更厚的被褥,给地板上铺了很厚几层,五条悟才不情不愿地躺上去。 但是一整晚,他都在叹气。 他在地板上翻来覆去,故意折腾得咚咚作响。第二天逢人就说自己腰酸背痛,杰和直人合伙欺负他,让他只能睡地板。 五条悟就是这么个很娇气的人,稍不顺心就能闹个不停。 直人烦他烦得要死。 那时候夏油杰和五条悟还动不动去操场“切磋”,但每次夏油杰回来都一身是伤,还偏说不痛。 第42章 “悟只是有点像小孩子,下手不知道轻重而已,没关系的。” 夏油杰坐在硝子旁边,硝子的手在给他用反转术式治疗。脸上的红肿看着就很痛,但他还是扯起嘴角对直人笑。 满头是包的五条悟坐在硝子另一边,拉着脸生闷气,这下倒是没有龇牙咧嘴喊疼。 后来直人差点被夏油杰捅死。是五条悟背着他,一路飞奔回高专找硝子。 直人在高专躺了一个月,直哉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陪他。直哉不在的时候,五条悟就非要挤到直人房间,说万一夏油杰半夜又冲回来把他杀了怎么办。 那他和硝子算是白忙活了。 这次他很自觉地打了地铺。但晚上还是照样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要不是看在他救了自己的命,直人恨不得半夜拿枕头把他捂死。 连着几晚上直人实在忍不了了,他猛地从床上起身,胸口的伤还在疼,但他顾不上,一转眼看向床下,正好对上五条悟蓝得发亮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人。 直人坐在床上,楞楞地和他四目相望。 半晌,他也坐起来,问直人是不是要喝水。 直人心想,他应该是很难过的。 他和杰是最要好的朋友。 虽然他很烦,很吵,说话也不好听,但他是杰最好的朋友。 直人在手术台上醒过来,从五条悟嘴里听到夏油杰叛逃的消息,直人心里很堵,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伤心难过还是怨恨,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又应该是什么。 直人从来算不上是个坚强的人。 这数个夜晚,每每回想起夏油杰,总有那么个瞬间他是想哭的。 从京都赶来的直哉对着他破口大骂的时候,他是想流泪的。 胸口的贯穿伤还在作痛的时候,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时候,他想把所有痛苦都倾泻出来,但张开嘴的时候,恨却没有声音。 想吐,又吐不出来。 但直人看见满脸疲惫,还硬装无事发生的五条的时候,所有情感好像又都消失了,他的心脏又回归到混沌无所感的状态。 直人心想,比他更难过的,是悟。 虽然五条很烦,很吵,说话也不好听,但他是杰最好的朋友。 虽然直人从来不懂所谓挚友是多么深的情意或者纠葛,但是他知道,他们或许是彼此心里最重要的。 “你们感情真好啊。” 直人和夏油杰在新宿逛街,回去的时候他陪夏油杰给五条悟带他点名要的大福。他看着夏油杰熟稔地挑选五条悟喜欢的口味,难免有些吃味。 夏油杰愣了下,然后笑着点头,语气很笃定:“我和悟是挚友嘛。” “挚友?” 看着直人脸上的不情愿,夏油杰摸了摸后脑勺,和他解释:“就像你和直哉。虽然我和悟不是亲兄弟,但是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亲。” 亲兄弟。 兄弟之间是不能□□的,于是直人接受了这个说法。 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直哉。所以,在夏油杰心里最重要的悟。 直人就是这样想的。 就像现在,没有咒力的他,被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抛弃掉了。但是,有着咒力的悟也同样被抛下了。 直人看着坐在地板上的五条悟,心里更多的成了怜悯。 我是不会离开直哉的,直哉也不会丢下我。你和夏油杰的感情,没有我和直哉的好。 你只是在夏油的心里,比我更重要一点而已。 “上来睡吧。”直人开口,“你白天还要去出任务,很辛苦。” 五条悟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惊讶和犹豫,脸上也没露出得逞的表情。 他自然地上了直人的床,甚至没有拿上来他的被褥,他钻进了直人的被窝,和直人紧紧贴在一起。 挺好的,直人想,再也不用听他整晚整晚的叹气。 但是今晚,太安静了,静得连呼吸声都要没有了。 直人看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涩。 五条悟一次也没有翻过身,直人疑心他是不是死了。就像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直哉笔直地躺着,他非要去探一下鼻息才能确认对方还活着那样。 直人侧过脸,只能依稀看见床边模糊隆起的人形。 他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弯下腰,想去看看五条悟死了没有。 但手要掀开被子的时候,动作又停住了。 五条悟是不会死的。 直人重新躺回去,拉高被子盖到下巴。他转过脸,面朝窗户的方向,闭上眼睛。 五条悟是最强,他是不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 好奇大家是怎么看直人的 毕竟直哉原作基本盘摆在那里,本文虽然有美化但也美不到哪里去,两兄弟干起事来都挺坏的,而且不洗白 (桃桃摇摇真的很喜欢恶役,而且不喜欢洗白和感化的剧情) 直人大概就是那种,干事是有点冲动的,就像我之前说过他不是那种很聪明很有谋划的,一般心一狠就干了,干完发现狠过头了 期待评论 我都是中午和晚上休息的时候写一点点 第39章 【三十三】 第二天直人醒来的时候,身旁的地铺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五条悟睡过的被褥上,垫褥很薄,很凉,几乎和直接踩在地板上没有区别。 也亏他能睡一晚上。 不过直人转念一想,他有反转术式,就算不舒服也能很快恢复好。 他弯腰把被褥叠好,收进壁橱。 等洗漱完,他站在衣架前穿西装外套时,房门被拉开,五条悟正好回来,他身上穿着教师制服,手上拎了个纸袋。 “哟,终于醒了?”五条悟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饭团和盒装牛奶,“学生们第一节课都下了哟。” 他靠在门框上看直人打领带,“今天需要悟大人陪你一起去吗?” 直人把领带结慢慢推到衬衫领口下方,动了动脖子。 “不用,我自己去。” 五条悟呀了一声,歪着头打量直人:“你的小跟班呢,独自行动可不是你的作风。” 直人没搭理他,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正了正衣领。 五条悟在旁边,把他从上到下,又从上到下看了几遍。 直人的确很少穿西式正装,剃短了的头发干净地露出后脖颈,挑染的额发喷了黑发喷雾。 但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直人后退两步,活动了一下臂膀,五条悟恍然大悟。 “这是我的衣服吧!”他跨步向前,用手去勾明显宽松的衣领,然后确定地大喊:“这就是我的衣服,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直人打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桌前拆开饭团,但五条悟还追着他说个不停:“我只有这一套黑西装,可是为出席葬礼特意买的!” 这套西装确实是好几年前特意定制的,但很新,五条悟总共没穿过几回。 因为是按他的身形量身做的,直人穿上肩线略微垮下去一点,腰身也有点空荡。 “你还需要在意这一两套衣服?”直人咬了口饭团,语气很平淡。 五条悟眉毛一扬,拖长了调子:“禅院家已经连一套正装的钱都出不起了?你还是趁早搬出来另立门户好了——我可以帮你找一份工作哦。” “我京都大学毕业的为什么要你一个高专生介绍工作。”直人冷漠地瞥了五条悟一眼,说:“我哥的裤子你买了没有?” “好伤人。”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自己胸口,见直人完全不买他的账,才缓缓起身,任性地说:“我才不想给我讨厌的人花一分钱。” “那怎么不见你光着去开会。” 直人把吃了一半的饭团丢回纸袋,拿起五条放在桌上的钱夹打开,把里面所有钞票都抽了出来,然后当着他面晃了晃:“我就喜欢花我讨厌的人的钱。” 五条悟诶了一声,懵懵地张开嘴,然后大笑出声,一副无可奈何的大少爷样子:“银行卡你也拿走好了,反正你都知道密码。” 直人没接话,他有些心烦地移开视线,把那叠钱丢在桌上后,垂下眼把吸管插进牛奶盒。 五条悟靠在墙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问:“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直人对面盘腿坐下,手肘撑在桌沿,托着腮,嘴角翘起来一点。 “你要是求一求我,”五条悟的声音压低,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意味,“我可以把今天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哦。” 直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伊地知洁高略显紧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五条先生?您在吗?窗那边传来紧急联络,新宿出现一级咒灵,需要您立刻前往确认——” 第43章 房间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五条悟脸上那点开玩笑的神色瞬间垮了下去。他仰起头,冲着天花板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啊——真是的——”他拖长声音抱怨,身体向后一倒,整个人瘫在地板上,“偏偏是这种时候……悟大人难得的善意就这么被糟蹋了……” 直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把没喝完的牛奶搁回桌面,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拿上行李,路过五条悟的时候踹了一脚他横在路中间的腿:“走吧。” 五条悟从地板上支起半边身子:“嗯?” “你不是要去新宿。”直人已经往门口走,“送我一程,顺路。” 五条悟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起来。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拍了拍根本没沾上灰的裤子:“哎呀,我还以为你要陪我去呢,差点就要被感动到了。” “我可不想去送死。” “我可是最强的,有我在你死不了。” 直人闻言,正要开门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五条悟还坐在地板上,他的一只手撩起眼罩,湛蓝的六眼看着直人。 他声音低沉,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很认真。 直人沉默半晌,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给直人抛了个wink。 “怎么样,这样完美的脸蛋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帅到你无法呼吸了?不知道多少少女会对你羡慕嫉妒恨哦,直人。” 还是那么轻浮。 “你还是赶紧去死比较好,五条。” “好狠的心。” 直人不再理会五条,径直开了门出去。 屋外的伊地知看到直人倒是没有多惊讶,他喊了声直人前辈,然后连忙偏头去看屋内,神色焦急:“五条先生——” “来了来了,别催。” 等上了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五条悟惬意地伸着腿,手机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他硬生生拖着等它响了一会儿,才掏出来挨个点开看。 直人也在回复手机上的未读。 五条悟的拇指在又一次长按删除一条高层发来的短信后,把手机丢到一边,手臂展开往后搭在靠背上,顺势揽住直人的肩膀。 他靠过去,脑袋枕着直人的脖颈,看直人的手机。 他没开无下限,头发挠在直人皮肤上很痒,直人抬了下下巴,把他头发捋开了点,眼睛还是盯着屏幕。 “我说,”半天没得到注意的五条悟伸出手,指尖在直人手机上点了两下,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抱怨:“成年人的世界,还真是辛苦啊,什么时候才能休息一天呢——” 直人偏了下手机,把五条悟的手挡开,继续回复短信,声音平平:“日子又不是从成年了才苦起来的。” 五条悟侧过头,抬眼看着直人。 直人面上没有表情,只有眉头微皱,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五条悟的动静,直人的视线才移到五条悟脸上,问:“你也还会累?” “你这话说的,”五条悟坐正身子,语气轻松:“我姑且也算个人吧。” 直人没接话。他拇指按着手机侧键,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身体往后靠进座椅,眼睛望着车顶。 “累也没办法。”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这样的日子,反正要一直这么过下去。也许等到……” 等到什么时候呢? 10岁的直人。 12岁的直人。 15岁的直人。 18岁的直人。 …… 乃至26岁的直人,在疲惫得要睁不开眼睛,脖颈的骨头已经长成下弯的形状,他们总是想,等到……就好了。 但到底是等到什么时候呢? 直人心想,等到—— “等到你哥当上家主?” 五条悟接过话头。 是的,就是这样,等到直哉当上家主——“然后你给他当一辈子保姆,给他收拾一辈子烂摊子,替他看家?直人,你他妈是他兄弟,不是他妈。” “你妈在天上看着都得庆幸自己死得早。” 五条悟的话说得很刻薄,嘴角扯着冷笑。 …… 直人转过脸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五条悟也看着他。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伊地知在前排开车,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点:“来东京怎么样。” 直人没动。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讨厌做上班族么。” 五条悟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很随意的腔调,“我在六本木有套公寓,你搬进去住,什么也不用干,每天就负责刷我的卡,怎么样,听着是不是超爽的?” 直人像来了兴趣,他侧过身,面对着五条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那你呢,继续当你的特级术师?”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唔了一声,仰起头,好像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一阵,才摊开手,轻飘飘地说:“毕竟我好像也没什么想干的。” “那你不还是一样累。”直人说,“我以为我们是在聊怎么解决现状,结果你只是想拯救我?真伟大。” 五条悟短促地笑了声。 “行不通的。” 直人转回脸,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你看,我离不开直哉,你也放不下你的学生和你的大义。我们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伊地知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路况。偶尔从后视镜和直人对上眼,又连忙避开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五条悟不说话了。 他偏过头,脸转向自己那侧的车窗,好像在观察外面掠过的店铺和行人。直人看着他的后脑勺,白色的头发贴在车窗上,轻轻晃动。 “顺带一提,”直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刚才那番话,听着很像要包养我。” 五条悟的肩膀僵直,他没回头,仍旧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用那种刻意轻松的语调反问:“不能算是求婚吗?” 直人沉默了两秒。 “求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连一句‘喜欢’都没对我说过,现在直接跳到求婚。五条,你的步骤是不是跳得太快了。” 五条悟没再回应。 “你把我放在六本木的公寓,你自己算算你一个月能有几次机会从楼下路过,我和直哉尚且一个星期七天还能见五次呢。” 直人声音很冷,尾音上扬的奈良腔调带着点嘲讽的味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五条,你们都知道自己太强了,所以肩上背负了拯救世界的重任,你们永远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在权衡利弊之后只能选择放弃我。 而我的事都是我自找的烦恼,是我自己执迷不悟,只要我肯一脚踹开直哉,换个姓氏离开你们眼里的那个大粪坑,就能走上你们看来最正确的那条路。” 五条悟还是没看向直人,他的嘴角抹得很平,几次想插嘴,嘴唇张开后又徒劳地闭上。 前面开车的伊地知,已经掏出手帕擦了几次汗。直人看向他,温声提醒:“要是热,空调可以再调低点。” “是,我不要紧的,请不要管我!” 伊地知看向车载空调,抿紧嘴,上面显示着已经是最低温度。 直人的声音平缓下来,他垂眸面向前方,声音很轻:“他是我的兄弟。不是你们说的吗,双生子本身就是同一个人,而我是多余的累赘。可他姑且没有让我滚蛋,也没有责怪我的拖累。” “虽然他是个自私又刻薄的蠢货,哪怕在一万个人的性命和他自己的利益之间,做出选择的时间也绝对不会犹豫多一秒。” “但是我知道,只要他能当上家主,他就永远不会丢下我。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资格提出要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 我节奏好慢啊,我真是受不了了,按照我的设想现在应该早就进入下一篇章了啊! 我感觉这个剧情发展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 五条悟,你小子戏份真的有点多了 至于最后cp,说实话,评论区之前有个宝宝说得很对,我也难以想象直人能和谁he,恐怕只能在番外里看到了 期待评论 每条评论都会看,我写文就是为了看我喜欢的故事和读者的评论,爱死你们了 第40章 【三十四】 场地圭介站在告别式的会场里,身上穿着昨天特意熨烫过的黑色西装。他很少穿正装,抬手的时候觉得拘束。 他松开一颗纽扣,又感到不妥,重新扣了回去。 会场不大,是租用的殡仪馆侧厅。 白色的花束沿着墙边摆了一圈,正前方的灵台上放着藤野贺的照片。照片里的直贺笑得很爽朗,头发比现在短些,是几年前刚认识时拍的。 场地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第44章 仪式还有四十分钟开始。他确认了一遍花篮的摆放顺序,又检查了香炉和蜡烛。空气里有淡淡的线香味,混着菊花微苦的气味。 他的视线又一次扫过灵台,在掠过直贺的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照片前站着个人。 是个僧人。 很年轻,穿着宽大的袈裟,没有剃发,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半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微微低着头,细长的眼睛半垂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看着很和善。 但场地皱了皱眉。 虽然相貌看起来很随和,周身也散发慈悲和善良的气息。 场地却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异样。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个僧人……有点奇怪。 灰谷兄弟之前提过,说他们请了盘星教的教主来念经。 本来没想请僧人,只是真一郎哥说虽然直贺哥的遗体不在,但也希望葬礼该有的流程都要有。 于是灰谷兄弟自告奋勇,说他们前段时间从俱乐部常来的客人那里,接触了不得了的宗教团体,那个教主帮他们解决过一些“不太干净”的问题,他们之前怀疑自己被鬼上身了。 场地圭介没太在意,他不信这些,更何况依他来看,灰谷兄弟好像永远都是浑浑噩噩、不知所云的状态,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是鬼上身。 但他们说得很笃定,所以就按他们所说的来办了。 只是,场地没想到这位教主这么年轻,而且—— 僧人转过头,视线正好和场地对上。 他眼睛弯了弯,平淡的面容立马浮起了笑意,他朝场地点了点头。场地下意识地也点头回礼,正准备移开视线,僧人却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很稳,袈裟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您好。”僧人在场地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声音温和,“鄙人夏油杰。受灰谷君之托,来为藤野君诵经。” 他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异香,很像……某种香水,和他这身袈裟搭起来,不伦不类。 场地圭介腹诽着,愣了一下,还是欠身回礼:“场地圭介。” 他起身,犹豫要不要伸手。 但主动前来搭话的夏油杰并没有这个意图,他轻轻后退一步,步态轻盈,下摆轻晃了一下。 夏油杰双手拢回袖中,目光落在灵台的照片上,又转回来看向场地圭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藤野君这么年轻就……真是令人痛心,还请节哀。” 场地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他不太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尤其是,他觉得这个人让他有些不适。 这时,入口处传来动静。 佐野真一郎推门进来,身边跟着一个人。 那人比真一郎矮半个头,身形瘦削,穿着深灰色西装,正和真一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圭介。”真一郎朝他招了招手,表情有点怪,带着那人走过来。 “这位是加茂川先生,直贺的表兄。”真一郎介绍道,“他前两天打电话到店里,说在直贺的遗物里找到我的名片,想联系一下。” 场地倏地抬眼,直勾勾地看向加茂川。 对方的脸很清瘦,嘴唇没什么血色,脸上的笑有点局促,向场地圭介微微倾身。 “这是场地圭介,我们都是和直贺关系很好的兄弟。”真一郎继续介绍。 “您好。”加茂川的声音很干,但语调轻和:“我听直贺提过你们,谢谢你们为他做这些。” 从穿着,到言行,都很体面。 “应该的。”场地说。 他仔细盯着对方的脸,视线在加茂川脸上不停地来回描摹。 夏油杰安静地站在一边,他的目光落在加茂川身上,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但没有说话。 加茂川抬眼,视线和他对上。夏油杰笑了一下,加茂川勉强扯了下嘴角,又别开脸。 场地想了想,问道:“那您认识禅院直人吗?他也是直贺哥的——” 场地圭介的话还没说完,加茂川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语速变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 “认识,但……不太熟。” 说完,他轻咳了两声,低头整理了一下袖扣。 真一郎看了加茂川一眼,又和场地圭介对上眼神,两人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场地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直人发来的消息。 场地飞速地回了短信,然后抬起头:“直人说他快到了,我去门口接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加茂川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抬起头,再看向几人的眼神里带上了些慌乱。 场地圭介不太理解,他挑起一边眉毛,握着手机的手往门口指了指:“要和我一起过去吗?你们也算是亲戚。” “噢不了,”加茂川拒绝得很快,随即又意识到反应可能有些过度,补充道,“我有点不太舒服,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真一郎指了指楼梯口:“楼上有。” “好的,我先失陪一下。”加茂川朝他们欠了欠身,步履有些匆忙地走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留在原地的三个人看着加茂川在楼梯口消失的背影,谁也没说话。 场地圭介正想开口和真一郎说自己去接人,余光忽然注意到还站在一旁的夏油杰。 他竟然还在。 夏油杰双手拢在袖中,嘴角的弧度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望着加茂川离开的方向。 察觉到场地圭介的视线,夏油杰收回目光,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准备了。” 说完,不等场地圭介回应,夏油杰便后退了几步,转身回到了灵台那边。 真一郎拍了拍场地圭介的肩膀,下巴朝门口抬了抬:“快去吧。” 场地圭介皱起眉,脸朝加茂川离开的方向偏了偏。真一郎没有回头,神色平静地说:“这边我看着,你先去招待客人。” 场地圭介推门走出侧厅,室外的空气比里面热一些,现在还没到降温的时候。 松野千冬和花垣武道正站在入口处负责接待,见他出来,都朝他点了点头。 “圭介君,”花垣武道小声问,“里面都准备好了吗?” “嗯。”场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人,笑了下,“辛苦你们了。” 松野千冬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视线忽然越过场地,望向车道方向。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近,在殡仪馆门口平稳地停下。 车门打开,禅院直人从车里下来。 场地圭介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人把头发剪短了,发梢整齐地梳在耳际,露出完整的额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但衣服明显不太合身,肩膀和腰部有点空荡。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原因,他看上去比上次在医院见面时更瘦了。 直人的肤色苍白,所以五官的轮廓在这张面上都勾勒得很重,浓密的眼睫和眼下乌青连成一片,在刺眼的阳光下成了他脸上仅剩下的颜色。 他微微伏着脊背,宽松的袖口遮住手腕,但看不出什么难为情的窘迫和拘谨。 他关上车门转身面向场地圭介,双手抱着一个长型木盒,向他们欠身。 场地圭介连忙回礼,松野千冬和花垣武道也跟着鞠躬。直人直起身,捧着木盒走上台阶。场地正想上前去接,那辆黑色的轿车后排车窗忽然摇了下来。 一张戴着黑色眼罩的脸露出来,白色的头发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扎眼。 “直人。”那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直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脚下没动,只是看着车里的人。 车窗里的人也不急,就那么等着。过了几秒,他又喊了一声:“直人。” 直人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台阶,回到车边。他弯下腰,凑近车窗。 场地圭介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直人微微侧着头,车窗里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直人又往里贴近了点。 两人的距离很近,看得出很亲密。车窗里的人抬起手,好像碰了碰直人的脸颊,但动作太快,场地没看清。 最后,车里的人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直人直起身,点了点头。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重新启动,驶离了殡仪馆门口。 直人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才转回身,重新向台阶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瘦长的身形随着行进的动作晃动,好像这几步台阶已经耗光了他大部分力气。 走到场地圭介面前时,他抬起眼,轻轻喘了两口气,嘴角带起很淡的笑。 “我们进去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换一下视角 期待评论 第41章 【三十五】 进去之前,直人将手中的木盒往场地圭介眼前送了送。 第45章 场地圭介连忙伸手去接直人手里的木盒,有些沉,但更多是盒子本身的重量。 “这是——?” 直人示意他可以打开看。场地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叠得方正的布料,杏黄色的底,上面用彩线绣着松、竹、梅的纹样。针脚很密,绣工很精细。 对上场地圭介困惑的眼神,直人的视线落在布料上,声音不高,语速很慢:“这是藤子夫人——直贺哥的母亲,亲手绣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哽动,才又缓缓说:“藤子夫人手很巧,小时候我母亲过世后,她也经常在我的衣角绣些花样,哄我高兴。” 场地圭介看着那块布,没说话。绣样很传统,是常见的,祝福长寿健康的意象。 “这卷布料,她本想等过年,给直贺哥做成衣服。”直人接着说。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只是说到后半句时,他突然停顿了几秒,才又重新开口:“他母亲……很难过。知道直贺哥去世的消息,没两天也跟着去了。” 直人的指尖去抚摸那簇绽开的梅花树,很小心,刚碰到又抬了起来,“她离世前我去探望她,她把这布料交到我手里,说直贺已经走了,就由我替他收着,也算是替直贺收了她一番心意。 场地抱着盒子的手骤然收紧,他猛地抬头,眼睛瞪着,眼眶发酸。 “但我想,”直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如今天带过来,以它替直贺哥的尸身在东京下葬,也算是给你们留个念想。 也愿你们,代直贺兄长受到藤子夫人的祝愿,平安康健,长寿无忧。” 场地圭介捧着盒子,手指抠进木料纹路里。 他盯着那卷布料,喉头滚了几下,像有卷刀堵住,没能出声。眼眶烫得厉害,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点声音:“……谢谢。” 直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场地圭介用力吸了口气,再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他小心地扣好盒盖,抱紧。“我们进去吧。”他说。 直人点点头。 侧厅里人比刚才多了些。灰谷兄弟站在角落低声说话,看见场地圭介进来,抬手打了招呼。他们的视线扫过直人,停顿住了,直勾勾看着。 还有几个人,也都是以前和直贺有过交集的朋友。他们看见场地圭介身边的直人,都露出些许疑惑,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 场地圭介转头看向直人。 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睫半垂。场地圭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觉得直人可能不想被打扰。 就在这时,灵台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场地圭介抬眼看去,是那个叫夏油杰的僧人。他刚不知道去哪里,手里托着经文,从灵台后面绕出来,正缓步朝他们这边走来。 直人似乎有所预感。他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直人瞳孔骤然缩紧,右手搭上了左边小臂,袖管里放着那把匕首。 但他脚下一步没动,仍旧站在场地圭介身边。 夏油杰脸上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步子没停,径直走到他们面前。他先朝场地圭介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直人。 他的声音平稳和缓,带着点笑意:“这位是?” 直人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场地圭介蹙眉,不知道为什么灰谷兄弟找来的这个僧人这么喜好社交,他的视线去找灰谷兄弟,想让他们把这家伙劝走。 但他嘴上还是先为直人介绍了夏油杰:“这位是夏油先生,是请来为直贺哥念经的僧人。” 直人的眼珠缓缓转向场地圭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古怪的滞涩:“……不好意思。” “请问,麻烦你再说一遍,”直人看着场地圭介,一字一句地又问了一遍,“他是来干什么的?” 场地圭介愣住,下意识重复:“是做法事的僧人,是有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直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快抹平,其实也不像笑,更像是脸颊肌肉的抽动。 妈的。 直人是真的要笑出来了。 他转过脸,重新看向夏油杰,乌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场地圭介没听清,正想问直人说了什么,但直人的目光仍钉在夏油杰身上。 夏油杰脸上还挂着无可挑剔的笑。 片刻的沉默,直人主动向夏油杰伸手:“我是逝者的弟弟,藤野直人。” 他说得很慢,音量和语速刚好让夏油杰听清。 夏油杰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他伸出手回握住直人的手,他握得很紧,两人冰凉的掌心相贴,但一触即分。 夏油杰的手拢回袖子里,笑眯眯地呀了一声:“那直人君岂不是和刚刚的加茂川先生是亲戚。” …… 加茂川。 …… 直人垂着眼,停顿了两秒,视线才慢慢从手上一寸寸往上抬。 最后,他直直地看向夏油杰,对方嘴角带着点笑。 场地圭介连忙插话:“噢,是,但是、……” 他吞吞吐吐,像有所隐瞒。 直人看过去,目光掠过场地圭介面上不自然的表情,又移回夏油杰脸上,眉梢微动,像只是听到了一个寻常的,又略微意外的消息。 “加茂哥,也来了?”他问,声音还算平稳。 场地圭介含糊地嗯了一声,简单一句带过:“刚到不久。” “是么?” 直人应道,视线却没有离开夏油杰。 夏油杰嘴一张,把场地圭介没说的补充完了:“他好像不太舒服,在楼上休息呢。” 场地圭介牙关发出咬紧的声音。 夏油杰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依旧用那种闲聊的语气,目光在直人身上打量了一圈,微笑道:“说起来,直人君和加茂川先生不愧是亲戚呢。” 直人看着他,没接话。 夏油杰继续慢悠悠地说:“身形都很清瘦,像是风大点都能吹走的。” 他顿了顿,又瞥了直人一眼,笑意加深,“当然,直人君和加茂先生比起来……”他像是思索了一阵,然后点评:“直人君还是强壮不少。”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慢,还朝直人眨了眨眼。 直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他搭在小臂上的右手轻轻放下,嘴角自然地放松。 “这样。”直人开口,声音平缓,“我和加茂川表哥确实是旧识,只是许久未见了。没想到他今天也会来。” 他转向场地圭介,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他现在在楼上?我该去见见他。” 场地圭介喉结滚动,他避开直人的视线,低声道:“加茂川先生他……可能更需要安静休息。” 他说话干巴巴的,恐怕是很少说慌,显得很不自然,还抬手摸了把头发。 直人侧着脸,看着他,没说话。 夏油杰见状,说:“仪式的时间快到了。场地君,直人君,作为主家,二位是否该准备一下了?或许等仪式结束,加茂君休息好了,自然会下来。” 场地圭介像是找到了理由,也不管他刚才还想把夏油杰一脚踹出去,立刻点头附和:“对,夏油先生说得对,仪式要紧。直人君,我们就在楼下等他吧?” 直人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下落,落到夏油杰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手指随意地勾了两下,随即又恢复原状,自然下垂。 直人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夏油杰,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但是他没再看他。 “也好。”直人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就等仪式后吧。” 场地圭介松了口气。 夏油杰当着场地圭介的面微微欠身:“我也需最后准备一下经文,失陪了。” “请便。”直人颔首。 夏油杰离开后,场地圭介见直人确实没有要去找加茂川的意思,而另一边羽宫一虎和真一郎在等着他,于是说道:“那直人君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其他安排。” “好的,辛苦了。” 直人独自站在原地,看场地圭介和几个青年走进一个小隔间后,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侧厅里低声交谈的人们。 他的视线很快锁定了一个靠在墙边,留着醒目的灰紫发色的年轻人。直人迈步走过去,在那人面前停下。 “打扰一下,”直人开口,声音不大,“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紫色头发的年轻人——灰谷兰,抬眼看了看他,手随意地往楼梯方向一指:“二楼。” “多谢。”直人礼貌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眼站在灵台前,背对所有人的夏油杰,然后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第46章 冷静。 冷静。 冷静。 “加茂川”的手在水流下反复冲洗,指腹的皮肤已经浸泡得饱胀皱巴。 他一直在发抖。 洗手间的灯被他摁掉,只剩下走廊从门口透过来的一斜弱光。 这间卫生间在最角落的位置,几乎没人使用。 他低着头,麻木地将指缝来回清洁,企图以此拖延时间。手机放在台面上一直在震动,真一郎在询问他是否好转,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像是催命符。 他已经要哭出来了。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来东京。 他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他,他,偏偏是他——无论是谁都好,哪怕是他的那个哥哥—— 他以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会把直贺的一切当做垃圾,一脚踢开。 所以,所以,所以他才敢——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在空旷的走廊回响,很慢,很有节奏。 他立刻抬起头,因为惊恐瞪大的眼睛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来不及细看,扭身要往隔间里躲。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洗手间仅剩的光亮消失不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前,将走廊的顶光挡得一丝不漏。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正要逃窜的脚生在地上,迈不开腿。 洗手间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脸。 禅院直人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 他单手拎着维修警示牌,另一只手抬起来扶着头顶的门框,歪了歪头,笑盈盈地轻声询问:“加茂英吉,你在这干什么呢?” …… 没得到回应也不恼,直人将警示牌立在门外,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俯身,将它摆正后,转身走进洗手间。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 加茂英吉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往后踉跄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滑跪在地。 他扑过去抱住直人的腿,手指死死攥着裤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我现在就走——” 直人没动,低头看着他。 “你走什么。”直人说,他的声音很温柔,幽幽地传过来,“我这不是在问你,你在这干什么?” “哦,对了,”直人像是才想起来的,又问:“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加茂川了?” 英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嘴唇哆嗦着:“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直人大人,我、我一时糊涂……” 直人垂着眼看他,没说话。昏暗里,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英吉更慌了,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 他说以前在京都的时候,跟加茂川一起,和直贺喝过酒。直贺喝多了,提过自己在东京有做生意的朋友,很讲义气。 后来直贺死了,加茂川也不见了。英吉偷偷跑去直贺给加茂川租的公寓,没找到人,却在抽屉里翻到了直贺留下的名片。 “我就……就想试试……”英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说他们做生意,来钱快……我就想冒充加茂川,说不定、说不定他们能带我……” 直人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加茂川不见了?” 英吉猛地一顿,像被掐住了喉咙。 直人又说,他半蹲下来,和英吉平视,声音还是很轻,“加茂川不见了,你没想过找么?我记得,你和他关系很好呀。” 英吉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加茂川的去向,他们都心知肚明。 “是我该死!我劝过他的……我劝过他让他不要冒犯您的,我真的劝过他的——!他不听……他该死,他死得好,死得活该!” 直人微微偏了下头。 “你这话说的,”他慢慢地说,“好像他的死和我有关系的。” 英吉浑身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崩溃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哑着嗓子哭求:“直人大人……求您饶了我……我妻子刚生了孩子,女儿才三个月……我就是想多赚点钱,让她们过得好点……” 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没术式,在加茂家连下人都看不起。妻子怀孕时营养不良,孩子生下来瘦得很。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还有别人知道吗?”直人突然问。 英吉一个劲摇头,声音激动:“没有了,没有了,我谁都没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不能得罪您的,所以我谁也没说,我只是想赚点钱,饶了我吧。” 直人低笑了一声:“我也只是个没有术式的可怜人,你何必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我能给您办事……”英吉不敢接话,他抬起脏污的脸,眼睛里全是眼泪,“我能当您的眼线,加茂家的事,我什么都能告诉您……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求您给我条活路……” 洗手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抽泣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嗒、嗒、嗒。 直人垂眼看他,过了很久,久到惊惧的英吉几乎要晕过去,他才眯了眯眼。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42章 【三十六】 仪式开始只剩下十分钟。 夏油杰看了眼挂钟,又回过头,视线扫过整个会场。 都是些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混混,夏油杰不悦地想。 这群猴子比大街上的还要惹人厌烦,他们更像是连社会化训练都没做过的畸胎。 这场葬礼唯一符合正式规格的只有他这个穿着袈裟的和尚。 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夏油杰掏出来打开。 是一串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上来。】 …… “仪式只有十分钟了,你去哪?” 一道声音从身后叫住夏油杰。夏油的表情顿时变得嫌恶,但转头的时候嘴角又扬了起来。 是灰谷龙胆。 灰谷兄弟里脑子更简单的那一个。 夏油杰又看了眼他身侧,他哥哥不在。 夏油杰的语气很柔和:“龙胆君,不好意思,我需要去整理一下我的服饰。我会按时下来的。” 灰谷龙胆闻言上下打量夏油杰的着装,还是那套袈裟,这种衣服看着很繁琐,无论是整齐还是胡穿他都看不出什么区别。 夏油杰的一只脚还踩在台阶上,他的笑容越来越不耐烦。 “噢,那你去吧。”灰谷龙胆没察觉什么不对,回答得很直接,说完可能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补了一句:“麻烦你了。” 夏油杰笑着颔首:“应该的。” 夏油杰不再停顿,径直往楼上走。 到了二楼,他沿着走廊往里走,他抬起手,一路上,遍布整条长廊的咒灵乖顺地钻入他的袖口,最后,他被引导着停留在尽头的洗手间。 到了这里,灯光已经变得很暗,顶灯间隔变宽,有些甚至不亮。 洗手间的门关着,门口立着一个黄色的三角警示牌。 夏油杰抽了抽鼻子,厕所浓烈的廉价熏香底下,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布下一个简单的帐,然后推开洗手间的门。 出乎意料的,里面很干净。 白炽灯的光照得瓷砖反光。洗手台、镜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隔间的门都敞着,除了最后一间。 夏油杰走过去,倒数第二间,禅院直人坐在马桶盖上。 隔间太小了,他的两条腿在逼仄的空间交叠,胳膊搭在膝盖上。他垂着头,手里夹着根烟,烟雾模模糊糊往上飘。 夏油杰在他跟前停下,直人抬起头,他脸上有几点喷溅状的血迹,就糊在左半脸。白衬衫的领口同样也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半干,颜色发褐。 他看着夏油杰,没说话。烟从嘴角飘出来,又模糊了他半张脸。 夏油杰也没说话。他往里走,伸手推开最后一个隔间的门。 加茂川跪在马桶前,上半身栽了进去。 他的头完全埋在水里,黑色的头□□散开,像一团水草。颈部被刺穿了,伤口不大,但很深,血还在往外冒,汩汩地混进马桶的水里,把那一圈都染成了暗红色。 水已经快满了,血混着水,颜色浑浊。 他的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扒着马桶边缘。夏油杰上前打量两眼,已经死透了,只有颈部一道伤口,一刀封喉。 一把手柄缠着红线的匕首就丢在地上。 夏油杰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他转过身,看向直人。 直人把烟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烟头滋啦一声,升起最后一缕细烟。 “我还以为你要来找他叙旧呢。”夏油杰双手拢回袖子里,柔和的声音在这片空间显得很突兀。 第47章 直人冷冷地看着他。 夏油杰笑了两声,问:“好吧,你喊我来做什么?” “把尸体处理掉。” 夏油杰看着直人,嘴角勾着,但表情很平淡。 “你下手的时候有想过怎么收场吗?” “没有。”直人答得很干脆。他的手撑着沾了血的那半张脸,眼睛盯着地面。 “要是我今天没来——” “你帮不帮?”直人抬眼,不耐烦地打断夏油杰。 夏油杰一愣,直人还直勾勾从下往上看着他。这个角度,直人的眼神很凶。 但他这么长手长脚一个人,束在马桶上坐成一团。 夏油杰又觉得有些可爱。 他无可奈何地举起手:“好吧好吧,这可真是……” 他召唤出体型庞大的咒灵,它张开巨大的嘴,开始吞噬加茂川的尸体。 “你杀他做什么,他比你还弱,光听到你的名字就要被吓破胆了,能成什么气候。”夏油杰双手环胸,倚靠在门框上。 他本意是直人说不定能把这个家伙攥在手里,怎么利用一把,没想到他直接把这人给杀了。 直人不搭话,他重新低下头,但状态放松很多。 就在夏油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直人开口了:“恨和恐惧是不会消失的,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会产生威胁。” 直人就是这样想的。 怨恨就像火苗,点燃第一根草,那与它紧挨着的植物们也都会陆陆续续燃烧起来。 所以杀了直贺,就要杀掉他的母亲。杀了加茂川,就要杀了知情的加茂英吉。 “可是,人是杀不完的。”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俯身靠近直人,他声音很轻,像长辈劝诫孩子。 直人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看向夏油杰:“你还想创造没有非术师的世界呢。” 夏油杰被噎了一把,脸上罕见地带上点惘然和无措,但只有半秒,他又换上了笑。 他苦笑着感叹:“真是的。” 旁边咒灵嘴里发出嘎吱,嘎吱,咀嚼骨骼和血肉的声音,尸体已经只剩下半截。 手机铃响了,在洗手间产生尖锐的回音。是直人的,他掏出手机,接通。 下一秒,直哉的声音传出来:“你说你杀人了,怎么回事!” …… 好不容易应付完直哉,东京之行已经完全暴露了的直人向后靠在墙上,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夏油杰全程安静地听着直人和直哉的对话,等电话挂断,他才悠悠开口,带着点惊讶:“你不会是先给他说了,才给我发的短信吧。” 直人没吭声。 夏油杰当他默认了,脸上露出更荒诞的表情:“你告诉他有什么用,我不就在楼下吗?” 从高专的时候,夏油杰就发现不对了。 他一直以为,直人这种性格的孩子,一定是那种会把事情藏在心里,然后去独自面对的。 但慢慢的,他发现直人对他那个远在京都的哥哥,在某些方面简直是知无不言。 就连他们交往的消息,直哉都比就在校内的五条悟和硝子早知道半个小时。 意外地藏不住事。 他本来还以为二十多岁的直人已经变了很多。 直人还是那副样子,眉毛微蹙,有点烦躁。 其实他并没有告诉直哉,他问了风介。但是他没想到直哉就在大阪,还就在风介旁边。 他没有在非术师场合处理尸体的经验,在他看来,找夏油杰帮忙是下下策。 鬼知道夏油杰来,是来帮忙的,还是顺带把他也打包收割的。 可是他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好像又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他嘴上讥讽:“我总得联系人给我收尸。” 夏油杰不说话了,只轻轻叹了口气。 他掏出手帕,折回去用水打湿,才返回来,伸手去擦直人的脸。 他的头发从身后落下来,垂到直人的胸口。 夏油杰目光一直盯着直人脸上的污渍,神态很认真,遇到顽固的血迹,稍微加重了点力道擦拭。 他身上还是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水的味道,慢悠悠地往直人鼻子里飘。 直人别过脸,又掏出一支烟衔住,另一只手去找打火机。 刚摸到的时候,夏油杰的手率先钻进那个衣兜,将打火机抽了出来。 咔嚓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了直人的脸,火光在直人眼睛里跃动。 香烟被点燃,一缕烟雾在夏油杰和直人之间升起来。 直人抬眼,正好对上夏油杰的眼睛。 他没有笑了,但眼神还是温和的。 烟衔在嘴里,直人没有抽,烟灰一点点燃着,慢慢下弯,要掉不掉。 夏油杰拿着手帕的手顺着他脸颊的线条,缓慢地下移,一直停到直人的唇边。 他看着直人,直人也看着他。 夏油杰的指腹轻轻拨开那支香烟,然后他吻了上去。 没有更深的接触,也没有交换气息,只是单纯的触碰。 亲吻结束,夏油杰仍没有起身,他双手捧着直人的脸,两人额头相贴着,烟灰落在夏油杰的鞋袜上,微弱的火光一点一点发亮。 直人觉得很荒谬,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夏油杰,两人的胸膛靠得很近,交错着,上下起伏。彼此之间能感受到对方喷洒的鼻息,很湿,很热。 直人突然笑了,牙齿还咬着烟嘴。 “好恶心。” 夏油杰眼睛睁大,他略微起身和直人分开,然后自嘲地苦笑:“真伤人。我的吻很恶心吗?” “不是。”直人摇头,他笑得要叼不住烟,他将烟从嘴里取出来,说:“咒灵的味道很恶心。” 在夏油杰终于无法保持平静的表情里,直人用指腹捻灭了烟头,他低着头,单手撑脸,自顾自的低声说下去: “一直要吞咽那么恶心的东西,像擦过下水道呕吐物的抹布,混合着铁锈和排泄物……夏油,这样的味道,我有成功帮你分担过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喊夏油杰救场的直人 期待评论,你们要是不给我评论的话,我就要闹了! 第43章 【三十七】回忆 直人想回家。 听到这话的夏油杰手一顿, 杯子里的水差点满出来。 这三天的接触,直人都不怎么说话。不管是和五条悟有关的话题, 还是其他近乎闲谈的话,他都不太回答夏油杰。 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的却是他想回家。 夏油杰放下水壶,两只手握着水杯坐在直人的床头,迟疑地问:“是因为悟吗?” 彼时刚入学三天,在新生交流会被五条悟狠狠“教导”一番的直人,身上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 不知道是不是0咒力的缘故, 硝子的反转术式对直人起效很慢,所以只能每天治疗一部分。 夜蛾正道对五条悟的不知轻重很生气,他勒令五条悟在这期间要好好照顾直人, 以此赔罪。 但五条悟是谁,他是不可能答应的, 他还很猖狂地叫嚣,要是直人来求一求他,兴许悟大爷还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需要请求原谅的是你!” 夜蛾正道的铁拳降落在五条悟的头上。 所以夏油杰秉承着要保护弱小, 照顾后辈的想法,替悟担起了责任。 不过。 悟虽然有时候是任性了点, 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产生很大的恶意……悟对直人的态度,夏油杰难免有些在意。 可他和硝子问悟的时候,悟却怎么也不肯说。 很奇怪,咋咋呼呼、扭扭捏捏的样子, 倒也不像真的很讨厌直人, 但又一直嘴硬是直人先做了人渣的行径, 悟大人是在替天行道。 总之,夏油杰来找直人的时候, 心里还是有些堤防的。只是单纯的负起责任而已,完成任务后,就当做普通后辈相处吧。 “我会让他过来和你道歉的。”夏油杰把杯身捂热了的水杯递给直人。 直人坐在床上,软绵绵的头发顺着额头垂下来。他双手接过杯子,颔首低眉,声音细微地说过谢谢前辈,才小口小口地抿水喝。 就是这样。 很乖巧的孩子,三天下来没有任何埋怨,没有一丁点脾气,也没有夏油杰以为的少爷病,就是一个很安静礼貌的后辈。 夏油杰起身,把披在直人身上的薄外套扶正,碰到直人肩膀的时候骨头的触感很硌手,三天而已,直人瘦了不少 他不太爱吃东西,但也不挑食。 不管夏油杰带什么来,他都很尽力地吃进嘴里,试图把它们吃完,哪怕看起来很辛苦。 夏油杰坐回原位,再说话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悟这次的确很过分,我和硝子肯定会让他过来和你赔礼道歉的。” 直人摇摇头,还是低着脑袋。 “不是因为悟?”夏油杰试探地问,“那——是因为想家了吗?” 第48章 这话说出来,直人终于略微抬起头,侧过脸看向夏油杰。 看来是说中了。 也难怪,毕竟是御三家的孩子,据说此前也没有离开过家,应该是头一回出远门。 夏油杰笑起来:“直人想念父母了吗?” 直人又摇了摇头:“我母亲死了,父亲不管我。” 夏油杰的笑僵住了。 他尴尬地想说抱歉,但直人说了下去:“我有一个哥哥。” 得救了。 夏油杰看着直人提起哥哥上扬的嘴角,庆幸地呼了口气,顺着问到:“那你和你哥哥关系肯定很好。” 直人不说话,乌黑的眼睛只看着他。 安静的时间长到夏油杰要喘不过气的时候,直人终于点了点头,夏油杰的心放了下来,直人接着说:“惠子夫人说他是我的主人,我要爱戴他,效忠他,服从他。” ———— 母亲去世后,一直到那场简陋的葬礼结束,父亲和直哉都没有出现。下人们纷纷被遣散,惠子也开始收拾行装,据说马上要同直人的叔父成婚。 只有直人。 父亲好像彻底忘记有他这个儿子,母亲的身后事他随意交给了别人,对直人更是只字不提。 不大的院子里,大家都忙碌着要各奔东西,唯独直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最后是惠子。 惠子拜托一个年轻的侍女,春枝,把直人带回了女人们居住的连廊。 禅院家未婚的年轻女人,和已婚但丈夫地位低下,只能和丈夫分开居住的女人们都住在那里。 惠子说等她与扇大人的婚姻稳定,就向他求情,允许她把直人接过去带在身边。 留下这样的话,惠子擦了擦直人糊了满脸的泪水,转身离开了。 直人哭泣着,本想追过去,可当他看见惠子转身时落下的眼泪,他又停下了。 他不能让惠子更难过了。 他在那条连廊生活了六个月。 她们白天出门去做苦力,晚上回来还要缝补男人们的衣物,七八个人挤一个大通铺,现在还要加一个直人。 因此她们不喜欢直人,她们嫌弃春枝带回来一个麻烦。 既然直人没有咒力,就应该把他送进躯俱留去,而不是让他和女人们在一起。 春枝知道是她对不住姐妹,可她不忍心,她说她以前有个弟弟,在躯俱留被人打死了。 她抱着直人一个劲抹眼泪,直人也不说话,脸上木木的,和春枝一起缩在角落里。 春枝搂着他的脸,手蒙着他的眼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打湿直人的头发。 春枝身上很硌人,她瘦了很多,因为她要把她每天的食物分给直人一半,可工作却比以前在直人母亲院子里更辛苦,还常因饥饿没有力气被人责骂。 于是直人不再喊饿,他每顿饭只吃两口,就把食物推给春枝,不肯再吃。 善良的春枝看着不肯吃饭,日益消瘦的他,就那样沉默地流着眼泪,直人只能又就着她的泪水,把东西吃进肚子里。 直人想,要是他不需要吃饭就好了。 这样,春枝因为他产生的痛苦就可以少一点点。 最后是一个叫明的女人,她是所有未婚女人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脾气最差的一个。 她一把把瘦得像猫崽一样的直人从春枝怀里扯出来,丢到点着烛火的案桌边上:“既然要留下来,就得学着干活,我们这里养不起只会张口吃饭的少爷!” 于是直人开始和她们一起做手工活,他手很笨,针脚总是缝得很丑。明教了他几次,他也做不好。 “你这家伙,”忍无可忍的明伸出手指头戳在直人脑门上,力道大得他往后跌倒在榻榻米上,“老天爷到底给你开了哪扇窗啊!” 直人从地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坐回她旁边,继续依照她的样子穿针引线,明说不出更生气的话了,只是抢过他手里的针线,又教他一遍。 这条连廊是只允许住女人的。 所以她们白天都不准直人出去,有人来的时候把他藏在衣橱里。时间久了她们觉得这样不行,就让直人蓄了长发,给他穿上了女人的衣服。 女人的和服穿着很拘束,走路的步子也要迈得很小。 直人穿着这样的衣服,自然也开始学起女人们,她们是怎样站立,怎样行走的,手放在哪里,跪下的时候双腿要怎么折叠。 偶尔会有女人的丈夫来见她,彼时其他女人都会贴心地到院子里去,把房间留给他们。 直人喜欢守在长廊上,如果门开着,他就悄悄往里看。 看女人们在面对丈夫的时候,她们又做出了什么样的姿态,脊背下弯到了哪个程度,从领口里露出的后颈又是怎样的弧度。 明揪了一把他的耳朵,言语奚落:“看见了吗,女人就是要这样取悦她们的丈夫。” 直人回头看她,明继续说: “在这个地方,丈夫就是女人的主人,只有像狗,像会动的器物一样毫无尊严地讨好他们,她们才活得下去。” 明说这话的时候满眼鄙夷,但她鄙夷的不是同为女人的姊妹们,她怨恨不屑的眼睛看向的是男人。 面对妻子的有意讨好,那个男人却表现得高高在上,指责她的妆容浪荡。 明对直人说:“你应该感到高兴,你要庆幸你没有术式,不然你以后就会长成这样的男人。那我现在就会掐死你。” 可话刚说完,明就怔住了。 她看着直人迷惘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半晌,她不自然地转头看向院子,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直人听见明不情不愿地说:“还是祝愿你下辈子有术式吧,这样的日子再来一遍……也太可怜了。” …… 直人似乎不懂明是在说什么的。 他再度望回室内,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正跪在丈夫身边,恭敬地双手奉茶,头垂得比手更低。 直人只觉得很亲切。 因为他想起了母亲。 在他小心翼翼地模仿女人的姿态的时候,迈开的双腿被布料拘束的时候,弯腰露出后颈的时候,他想的是,母亲也是如此的。 束在他身上的衣服,在举手投足间将他束缚住的女式和服,让他想到的是母亲的怀抱。 惠子终于来接他了。 时隔半年,再度出现的惠子的肚子鼓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就像她曾用手比给直人和直哉看的那样。 比直哉当年吸着气鼓起来的肚子还要大。 惠子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意识到这点直人是欣喜的。 但他抬头看见惠子苍白的面色,他又笑不出来了。不过半年,惠子好像苍老了很多,眼神麻木,嘴角和皱纹一起下垂。 她看着已经完全和一个女孩无异的直人,无神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露出些许差异的神色。 可沉默良久,她的唇角开始在上扬与下撇之间来回抖动,与母亲相似的眉眼看向他的时候,直人却觉得陌生。 她流露出的情绪让直人不解和害怕,她笑出来了,却不是高兴和喜欢。是嘲笑,又像是怜悯。看着像是得意,但是好像又很悲伤。 最后她狠狠地斥责了春枝,春枝战战兢兢地跪伏在直人身边,直人也正要像她那样跪下为她求情,却被惠子拽起来,她三两下脱掉了直人的衣服,剪去了他的头发。 她拉着直人走了,没准许直人和任何人道别。 直人以为她要把她带到她丈夫那里去了,他要和她一起生活了。 可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直人见到的是那张和他一样的脸——他两年未见的兄弟。 惠子把他拖到她的身前,摁住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她说:“直人,直哉大人以后就是你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直人看到了禅院家女性生存的现状,想到的不是反抗,心里埋下的不是逃离和挣扎的种子,而是完美代入了。 诶,我本来都定时周四发了 这周申榜了,准备上榜单了再发来着,没想到直哉的今天就写出来了,想着两兄弟今天一起发了 第44章 【三十八】回忆 母亲欺骗了我。 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踩着头, 狼狈地趴在泥地里的直哉,愤怒地想到。 他的手死死抠进地里, 指缝流出鲜血。 刚觉醒术式的直哉被带到家族的训练室,被强迫睁着眼睛面对那些曾让他惧怕得无数个夜晚都难以入睡的咒灵,一股脑灌输了有关咒力和术师的知识。 可他还没学会要怎样发动术式,还没适应要一直看见那样丑陋的怪物,就又被丢进了道场。 于是直哉认识了更多的人,更多姓禅院的人,他们有的竟也是他的兄弟, 和他有同一个父亲。 但他们并未把直哉当做弟弟看待,他们对这个直到八岁,才知道咒灵是什么的可怜虫毫不迟疑地发起了围攻。 第49章 他们围在直哉身边, 像逗狗一样戏弄他,拳头接二连三砸在他身上, 不停地用脚把他踹倒,然后要求他爬起来,快爬起来。 不是觉醒了和父亲一样的术式吗? 还以为是天才呢! 哈哈, 快回妈妈的怀里吃奶吧。 他们这样嘲笑着。 期间直毘人也会来,直哉和他有一样的术式, 他很重视这个儿子,但是他看到直哉被这样欺辱也视若不见,只远远地看两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直到晚上, 直毘人会单独训练直哉两个小时。 看着鼻青脸肿的直哉, 他只会笑, 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你要是打得过他们,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直哉怨恨地看着他。 他早就已经不会哭泣了, 脸上只剩下仇恨这一种表情。 他怨恨眼前的父亲,怨恨他将自己从母亲还有直人身边带走。 “你该恨的是你的母亲。”直毘人看出他所想,轻飘飘地说道。 “禅院家有咒力的孩子们从五六岁就开始习武。只有你,直哉,你的母亲为了让你和你的兄弟有着一样的地位,一直央求我不要带走你。” “听说她一整个院子的人,都陪你们玩着看不见咒灵的游戏。”直毘人说着,哼哼地发笑,沾着酒液的胡子上下抖动,他说:“——可是看不见咒灵的,根本只有直人一个人嘛。” “要是你一开始就跟着我,就不是这样的处境了。你会比你所有哥哥都要强,今天在道场把他们打倒在地的会是你。” 你的母亲为了保护你的兄弟,把你拖累了。 直毘人是这样说的。 于是直哉不再期待了。 他不再期待回到母亲的身边,不再期待直人出现,帮他驱赶那群自称兄弟的鬣狗。 因为直人太弱了,术式都没有的废物,来了也只会是拖累,两兄弟挨两份的打。 而他的母亲,也只是个偏爱弱者的愚妇。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训练,他要将被母亲剥夺的三年赶回来,他要把今日所受的一切耻辱加倍返还回去。 直毘人说的是对的。 直哉很有天赋。 一年之后,禅院直哉已经把道场里那些曾经围着他踢打的哥哥们一个个打翻在地。 直哉下手很狠,每一招都冲着死穴去打。 他的拳头砸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脚踹在对方肋下时能感觉到内脏在血肉底下破裂。 那些比他大三四岁的人如今在他手底下撑不过十招,最后总是趴在地上咳出血沫,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也开始学着往日那些废物哥哥的样子羞辱他们,以他们的丑态取乐。 没有人再敢用他的母亲和他的孪生兄弟取笑他,他们看见他会立刻低下头,退到走廊边上,等他走过了才敢动作,哪怕是哥哥也要恭敬地喊他大人。 当然,他从来不承认那些人是他的哥哥,不过是侧室生下的庶子,比弟弟无用的人也不配被称为哥哥。 他想,直人肯定打不过他了,所以直人该乖乖叫他哥哥。 直哉成了直毘人最得意的小儿子,直毘人开始带他出席一些族内的聚会。 席间那些以前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的叔伯们会朝他举杯,谄媚地称呼他“直哉少爷”。 年仅九岁的直哉俨然有了他父亲的样子,稚嫩的面庞故作老成,抬起手举杯回敬。 所有人都不再记得直哉有个双胞胎兄弟,好像就连父亲也忘了,于是直哉成了直毘人唯一的嫡子。 自此,禅院直哉风头无两。 可直哉还是觉得不够。 他看向端坐主位的父亲。 直哉看得很明白了。 禅院家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身份和能力是向上爬的台阶,低一级的人永远只能向上位者低头。 儿子遵从父亲,妻子遵从丈夫,庶从嫡,仆从主,弱从强。 地位越低,被捆得越紧。 直哉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吃早餐和晨练前要先向直毘人问安。 到了吃饭的时候,直哉要先等直毘人动筷。 直哉没有挑选菜色的权利,而每一样菜每一粒米不论难吃与否,他都必须吃干净,不允许剩下。 同直毘人出行的时候他要落后三步,直毘人不开口他就不允许说话。 晚上睡觉也不能随意。必须平躺,两手放在身体两侧。 如果睡着后姿势变动,守夜的下人会摇醒他,他就得重新把身体摊平,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直到再次睡着。 直哉哭泣过尖叫过,他试图摆脱掉这群无时无刻都跟在他身边管束他的人,回到妈妈的身边,回去找直人,直毘人对他的吵闹无动于衷,礼仪老师在直毘人的默许下会下更重的手。 直毘人是家主,他不用受任何规矩的束缚。在禅院家他所说的话就是规则,他所做的事就是标杆。 有一团心痒难耐的火,从那时起就在直哉的胸膛燃烧,烧干了他所有的眼泪和恐惧。 尚且年幼的他不懂那是什么,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野心。 他要成为禅院的家主,他要取代直毘人。 直哉开始学着用主人的眼光审视所有人。 他痛恨任何僭越。 直毘人的妾室,藤子,不过是加茂送来的一个旁支家的女儿,相貌比不得直哉母亲的万分之一,却得到允许把儿子养在身边。 这本是正妻才有的待遇。 直哉的母亲是直毘人的正妻,禅院家唯一不用出门侍奉男人的夫人。 哪怕是直哉其他叔伯长辈的正妻,白日也要充作仆从,听候直哉差遣。 但直哉的母亲不用,这是直毘人给她的优待。 扇对此颇有怨言,他认为直毘人浪费资源去养一个只会吃喝的废物。 直哉却很得意,他暂且认可了他母亲的话,她应该感激她的丈夫。 虽然他同样认为他的母亲是个只能等待丈夫怜爱的无用女人,但她是家主的正妻,哪怕是废物也被金尊玉贵地养着,更能体现出她丈夫的地位尊贵。 上位者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果然,直毘人仍然无视任何人的抗议,还是把她养在那个院子里,让她守着她剩下的那个儿子。 直人。 所有人都忘记他了。 就连道场里的人和那些大人们也不再提他,不再说些直人分走了直哉一半力量,和他的母亲都是吸直哉血的伥鬼之类的酸话。 但直哉还记得,他这个蠢得挂相,还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兄弟。 直哉心想,他是哥哥,直人是弟弟。他觉醒了投射咒法,而直人是个咒力都没有的废物。 非术师者非人。 所以直人不应该留在那个院子里过安逸的日子,他该滚出来,伺候兄长,将他所有的点心都供奉到我嘴边,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这样的家伙,说他能分走我一半的力量?这种说法根本就是抬举他了。 仗着直毘人对他的进步感到满意,他提出要把直人接出来。 可直毘人拒绝了。 他说他答应了直哉的母亲,让直人留在她身边,他也绝不允许直哉回去见他的母亲和直人。 这个消息成了彻底点燃直哉的炸药。 这个懦弱到留不住他,愚笨到只会拖累他的女人,现在却奢想着要把直人留在她的身边。 女人养出来的儿子,也只会是没用的女人。 直哉开始等。 他听说她就要死了,他怨毒地诅咒,赶紧去死吧,等她死了,他就要把直人从那个院子里拽出来,让他知道,他们从出生起就已经尊卑分明。 后来母亲真的死了。 就在直哉跟着直毘人的第二年。 直哉以为自己应该是高兴的,他不愧是上天宠爱的孩子,许下愿望不过半年,就应验了。 他最恨的女人死了。 督促他念诵佛经的女人死了。 叮嘱他要效忠父亲的女人死了。 教他唱新年祭歌的女人死了。 把他和直人搂在怀里念书的女人死了。 夸奖他早起和乖乖吃饭的女人死了。 得到消息的直哉眨眨眼,在大人们满意的注视下,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想,真可惜她死得太安静。 如果她死去的时候有呼唤过他的名字,他也愿意再躺进她的怀里,给她一份施舍,算作她生下他的奖励。 …… 直人消失了。 惠子嫁给了扇,可直哉没有看见直人。 他去逼问惠子,惠子只是沉默。他看出来了,惠子在犹豫。 在犹豫要不要让直人回到他身边。 直哉很愤怒,对着惠子破口大骂,诅咒她会给扇生一对双胞胎女儿。 你们不都认为双胞胎是诅咒吗,那就给我通通都去生双胞胎好了! 这事被扇告到直毘人那里,直毘人训斥他让他把心思放在修行上。 第50章 直毘人警告直哉,如果他再惦念他那个没有咒力的兄弟,那他就会杀了他,让直哉获得全部的力量。 全部的力量。 又来了。 又来了。 又来了。 禅院直哉目眦欲裂。 是他还是太弱吗?他还不够努力吗? 他最年长的那个哥哥已经打不过他了,族里长辈已经承认同辈人里,他仅次于五条家的悟君了。为什么还要揪着直人不放? 他不承认,不承认这是他弱小的借口。 真正的强者不会有任何借口。 甚尔君有那样软弱的拖累,照样能成为这样强悍的男人。 你们是在瞧不起我,认为我注定赶不上甚尔,赶不上悟,所以才这样侮辱我。 至于直人。 直哉已经有两年未见过他这个弟弟了。他们是否还是长得那样相像? 和他这个嫡长子共用同一张脸,够他荣耀一生了! 被女人那样娇生惯养地宠爱着,恐怕已经胖得走不动路,光是想想直哉就要笑掉大牙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取笑这样狼狈的直人了。 直哉更努力了。 他成了道场里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个。 任何敢挑战他的人全都被他打趴下,他拼了命地修行术式,迟早有一天,他会取代直毘人,他会成为禅院的家主,不会再有任何人胆敢违背他。 而到了那一天,没有人能再阻止他找到直人。 等他找到了直人,他要让直人看看,他现如今是何等风光,要是直人再想和他比比谁劲更大,他就会教他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下人。 半年后的一天,惠子突然找到他,说她把直人带来了。 被丈夫和身孕折磨得不成型的可怜女人,从她身后扯出一个更瘦的人。 直哉终于又见到了他。 头发乱七八糟地竖着,套着不合身的旧浴衣,他低着头,怯怯地看着他。 惠子让他跪下。 直哉看着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就是这样,我要你给我跪下……他想着,他看着那样怯懦那样瘦弱的直人,怒火却要把他烧穿。 怎么回事啊,不是留在那个女人身边吗,像野种一样出现是怎么回事,你是傻了吗,不是叫你下跪吗,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动—— 直哉几乎要冲上去,你不肯跪是吧,那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在直哉动的前一刻,直人双膝并拢,轻轻地跪下了。他伏下身体,额头触地,后颈完整地从领口露了出来。 像母亲跪在父亲跟前那样,他跪了在直哉脚边。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我们两兄弟的回忆剧情 直人把直哉看作父亲,直哉把直人当作母亲 看在我提前更新的份上,多多评论 第45章 【三十九】回忆 直哉是个大麻烦。 直人是个天大的麻烦。 这是风介从14岁起就有的深刻感悟。 风介自认为自己勉强算是个聪明人。 在道场里的家伙们合伙欺负直哉的时候, 他只是躲得远远的看着,不阻拦, 但也不参与。 因为他很有先见之明,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事不靠谱——上一个投射咒法的实力还摆在那里,直哉怎么可能会真的一直弱下去? 等直哉不出所料地崛起后,风介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直哉眼前,然后成功被直哉注意到。 禅院家只分两类人,压迫人的,和被压迫的。 风介对以听别人哀嚎为乐的休闲活动不感兴趣, 但他也不想成为哀嚎的那一个。于是在他真正认为有前途的继承人出现后,他开始试着下注了。 最开始的经历让直哉不屑于接受任何人的讨好,在一众变换嘴脸的同龄人里, 直哉果然选择了只是偶尔与他对练,但从不多言的风介。 直哉没有风介想得那么难伺候。 大多数时候, 风介只用在直哉说话的时候负责在旁边捧哏就行了。 但很快,风介察觉到不对。 或许是直哉得意的年纪太早了,他从九岁就成了家主风头最盛的孩子, 实在有些目中无人,做事肆意妄为不考虑后果。 连很多长辈也不放在眼里。 这可不行。 风介提醒直哉谨言慎行, 但直哉肯定是不可能听他的,还怒斥他竟敢来做他的主。 风介开始意识到,直哉不是良主。 实力虽然是在禅院家立足的决定性力量,但前提是直哉要活到能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的那一天。 他这样下去, 迟早会把禅院家的人全部得罪完, 还没来得及真正冒出枝芽就被那些老狐狸想办法碾死。 几次劝告无果后, 风介开始和直哉疏远。 他庆幸此前他给自己留了后路,在人前并没有和直哉表现得很亲近, 离了道场两人很少同时出现在人多的场合。 但让风介没想到的是,不过两个月,直哉竟然主动找上他了。 而且是邀请风介去他房里吃晚餐。 这可不太对劲。 此前二人的关系靠风介主动维持,直哉也只是拿他当个陪说话的。出了道场,直哉更是头都不回地和他分道扬镳。 怎么会突然转性邀他吃饭。 在大部分成年人眼里,这已经是抛出橄榄枝,要与他结好的信号。 虽然直哉只有11岁,他看上去并不精通也并不屑于此道。 可一但风介进了直哉的房间,被其他人看见,那就都默认他是直哉一党了。 风介还不想太早站队,他开始盘算婉拒的理由。 “时间不太巧呢,我今天下午接了任务——” 直哉一边眉毛挑起来,随手揪住一个路过的倒霉鬼:“喂,听见没有,风介的任务归你了。” 那人也不敢问风介是什么样的任务,只战战兢兢连连点头。 直哉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一脚踹上去让人家滚。 “你还有什么事?”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风介,下巴微抬。 “我贸然前去,家主会不会……”风介左思右想,又搬出直毘人。 直哉现在还住在家主的院子,按理来说,他是没有擅自邀请客人的权利的。 闻言,直哉表情扭曲一瞬。但他竟没有破口大骂,而是隐忍了下来。 风介见状心里更没底了。暗自祈祷直哉没有径直把他告诉给直毘人。 “没关系,父亲今天不在家。他去东京了。” 直哉极力压制住情绪,平稳地说出这句话,没再容许风介拒绝,他径直转过身,勒令风介跟上。 一路上,直哉罕见地没有说话。 风介跟在他身后,试图打探他这样做的原因,但直哉却表现得很不耐烦,还越走越快。 到了家主的庭院,除了几个仆从,的确没有其他人在。 风介松了口气。 直哉带着他直奔自己房间,拉开拉门,风介的视线越过直哉肩头,看到宽敞的和室中央正跪坐着一个人。 他是侧对着门口的,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 院里的阳光透过拉窗映在他另外半边身体,柔和地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轻轻地调转方向,没有抬头,眼睫低垂,就着跪姿躬身行礼:“欢迎回来,兄长大人。”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风介只需一眼就知道这是谁,这是直哉的双胞胎兄弟,直人。 这顿饭风介吃得很不安。 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要进来侍奉的侍女被直哉赶走了。 直人跪坐在直哉身边,他取代了侍女的工作,为直哉布菜。 风介不知道直哉到底出于什么目的邀请他。 直哉坐下后几乎没看过他,直人自然也没有,更没有人说话。 当然,食不言的规矩风介是懂的。 他指的不是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直哉看上去很不爽。 夹菜放碗的动静都很大,有几次还故意把汤溅在直人手上。 汤汁应该还有些烫,直人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红,但直人没躲,都低眉顺眼地忍下来了。 真不容易。 风介想着,目光悄悄在直人身上打量。 的确和直哉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但却是和直哉完全不一样的神情。 低垂的眼尾,恭敬顺从的姿态,连眉毛下弯的弧度都那么乖巧。 从风介进门到现在,直人没抬起过一次眼睛,也没再说过第二句话,只专心伺候直哉。 道场里的人都知道,几个月前直人回到了直哉的身边,但没人见过他,直哉没把他带出来过。 更何况过了才没几天,直毘人又把直人送进了躯俱留。这件事当时整个禅院都知道,因为直哉为此和直毘人闹得很凶,被痛打一顿后还被关了禁闭。 风介还听说直人在躯俱留被欺压得很惨,家主知道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边的人下手就更肆无忌惮。 第51章 道场里的人本想组团去瞧瞧热闹,结果路上正好遇到刚被放出来的直哉,后果可想而知,未来一个月风介都没见过他们。 因此风介虽然有些好奇,但也没敢去触直哉的霉头。 没想到,直人居然已经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完全没听说过。 是那次直哉冲去躯俱留抢回来的吗?他还以为他又失败了。 风介看着眼前,俨然和仆从无异的直人,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何感想。 费那么大一番力气,就为了把人带回来当仆人。 可风介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他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着装。 和直哉还有风介为了训练方便穿的练功服不一样,直人穿着全套的和服,墨色的羽织上绣着家纹,袴不是简单的纯色,还有精美的花纹。 柔顺的短发梳得很整齐,露出和直哉如出一辙的眉眼,举手投足散发出熏香的香气。 看上去远比刚从道场回来的直哉和风介体面风光。 可那又如何。 屋内没有第三张矮桌,饭菜也没有直人的份。直人仍垂着眼,跪在直哉身边,侍奉直哉用餐。 对男子而言,这是何等的羞辱啊。 风介有些不忍地想着,一边把脚又往腿底下缩了缩,庆幸今天穿的袜子没有破洞。 与此同时,他的动作更小心了点,生怕直哉的脾气发在自己身上。 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饭菜进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场备受折磨的晚餐。 但直哉偏不如他愿,直哉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风介面前的碗盘都空了,直哉还在慢条斯理地夹菜。吃一口,停一下。 外面的日光逐渐下斜,房间里,阴影缓慢地攀爬,直到没过风介大半的身体。 直人终于起身,走到门边开了灯。 很安静,风介没有听见一丁点他走路的动静,简直就像幽灵。 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和仆从们齐刷刷的声音:“欢迎回来,家主大人。” 风介心头一跳,他刚看向门那边,推门就已经唰的一声拉开。 门开的一瞬间,直人自然地弯下身体跪在门边,直毘人出现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以扇为首的几个高层。 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 风介冷汗直冒。 他连忙起身行礼:“家主大人。” 直哉放了碗,在风介后几秒,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躬身:“父亲。” 直毘人唔了一声,视线在房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风介身上,他眯了眯眼:“你是——?” 风介低着头,硬着头皮开口:“在下风介,家父风源,隶属于炳。” 直毘人喉腔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明显是想起了这号人物,他又看向直哉,语气有点意外:“你请来的,你朋友?” 拜托,快说我只是个废物,你可瞧不上我这种货色。 风介在内心祈祷,垂在两侧的手贴着衣摆,手心濡湿。 然而,等风介偷偷瞟向直哉,他却发现后者的目光在另一侧。 他顺着看过去,是跪在门边的直人。 就在风介不解的时候。 从一开始就只说过一次话的直人,膝行至直毘人身前,再次俯身下去,在直哉之前开口: “风介君与兄长大人是很要好的朋友。” 直人的声音不高,但正好能让所有人听清。直毘人也像才注意到他的,低下了头。 风介瞪大眼睛,仓皇地看向直哉,他以为直哉会斥责直人僭越,可直哉只是冷冷地看着。 直人继续说:“兄长大人常常和我提起,说风介君为人正直,刻苦勤奋,在道场里对他多有照拂。今日兄长特意邀请风介君来一聚,是想多谢他平日里的帮助,也是想和风介君的兄弟情意更进一步。” 风介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血色尽失。 他看向仍然跪伏在那里的直人,心底发凉。 随着直人话音落下,风介感觉到数道视线同时钉在了自己身上。 是直毘人身后那些禅院家的高层,还有几个面生的老家伙。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漠然或好奇,而是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打量,带着点玩味,甚至是不易察觉的讥诮。 直毘人也看了过来,他看见风介难看得要命的脸色,又看了眼还跪在自己脚边的小儿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哦?”直毘人拖长了调子,目光落在风介身上,脸上露出嘲讽,几乎是幸灾乐祸一样的表情。 “风介……是吧,炳一番队队长的儿子。你父亲在炳很得力,我之前就听说他有个很聪明的儿子,没想到正巧和直哉关系这么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故意让沉默拉长风介的煎熬。 “既然直人都这么说了……”直毘人挥了挥手,忽视掉直哉铁青的脸,一锤定音,“直哉身边也确实该有个来往亲近,能信得过的人。风介,你以后就搬过来,和直哉一起住吧。” 许多年后,再一次被迫给直人收拾烂摊子的风介,咬牙切齿地醒悟,这居然已经是直人最聪明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风介:你两兄弟有点损招全使我身上了。 以及相当不满,但还是不情不愿照直人所说的做的直哉 后面回忆的部分有点长。 从直人回忆的开头就能看出,我是准备写高专夏油杰的。结果发现很适合写直哉的部分。写完直哉我又想干脆把直人入学高专前的事情交代个大概…… 其实大部分重要剧情我脑子里都构思好了,只是写的先后顺序问题了。毕竟网上最近有个很火的说法:同人女很多时候都是为了那点醋包了盘饺子 我也一样 桃桃摇摇第一次写这么长的内容,过年之前能不能写完啊……好绝望 第46章 【四十】回忆 风介认为, 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后面他发现,真的能。 直人和直哉虽然有着同样的脸, 但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 这里不是指的他的谋算或者城府,因为风介发现他其实也就是个心眼比沙子大点的家伙,偶尔有点小聪明,但总是容易被情绪占了上风。 虽然自己是被迫绑上这条船的,但起初风介安慰自己,直哉旁边还有个聪明的直人。 可是在直哉又在外面出言不逊,回来后风介指望直人帮他一起说直哉的时候, 直人眉头一皱,说的居然是以后要提防那些被直哉折辱过的人,小心他们在背后耍手段。 ……风介想一头撞死。 风介希望直哉能学会审时度势, 收敛锋芒。平稳发展自己的势力,直至羽翼丰满, 成功接任家主。 而直人想的却是怎么让直哉安全地嚣张下去。 直哉不需要改变,是禅院需要为直哉改变。直人是这么说的。 可直人眼界实在不够,他只能看见谁惹了直哉不高兴, 他不考虑前因后果,就给人定了罪, 开始暗暗记恨。 虽然他什么也做不了,毕竟他太弱小了,连带着身份也那么低微,甚至连同直哉一起会客的资格都没有——后来风介才明白, 这就是那顿晚饭直人以侍者身份出现的原因。 因此, 直人只能躲在屏风后面听直哉和谁又交谈了些什么, 那人说了什么话,直哉又是如何嘲讽羞辱对方的。 直人都会一一记下来。 思虑着等到了父亲面前, 该说些什么,来贬低那些可能记恨上直哉的倒霉蛋。 可直人实在年轻,小把戏耍得也不够看。直毘人有时候觉得好笑,会顺着他来,有时候又不耐烦地让他滚蛋。 但就这么点小聪明,居然正好把风介算计进去了。 意识到这点的风介很绝望。 直哉其实对直人也很有耐心。 当然,是相较于他对其他人来说。 直毘人虽然默许直哉把直人带回身边,但他完全把直人当做空气,只说让直哉自己好好管教他的弟弟。 说是管教,风介只能评价,要是直哉当了爹,他儿子绝对会比直哉本人还混世魔王。 直人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等直哉晨练完,从家主那里回来再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风介也再也没见过他伺候直哉,还要直哉反过来盯着他,不许他剩饭。 风介和直哉训练的时候,直人就坐在旁边玩。直哉开始听了风介的劝告,要教直人体术。但直人耍了几次赖之后,直哉居然也骂骂咧咧地由他去了。 两人只在人前摆出尊卑分明的架势,一旦关上了门,更多时候都是直哉被直人气得上跳下窜。 每到这时候,直人都不说话,就跪坐在那里,肩膀内收缩成小小一团,仰着脸静静地看着直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他选择隐忍着承受。 等估摸着到时候了,看烦了的风介象征性地说句算了算了,然后直哉就真的算了,这事又翻篇了。 第52章 直人看上去逆来顺受,其实脾气也不比直哉的小。 而且他和直哉不同,直哉有火当场就发,有不高兴就写在脸上,但直人不会。 他敏感得要命,一点细节被他放在心里反复揣摩,一粒沙子都能在他胸腔来回摩擦,撕扯成越来越大的伤疤。 可他不说。 他当下不说,过后不说,你不逼问,他就一直不说。 但是你不问不行,他会用他的方式抗议,比如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再到走廊上去活动,就躺在房间里,神色恹恹的,等你去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说话有气无力,像要死了一样。 然后你就得一样一样地在那里猜。 起初风介不知道他的德行。 连着一两天直人都这样,风介还以为他生病了,要去给他叫医生。但已经忍到极点的直哉直接扑上去,挥起拳头要往直人脸上砸。 “你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风介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拉架。 他挡在两人中间,直哉的拳头就要落下来,直人也不躲,乌黑的眼睛望着直哉,吧嗒一声,豆大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落到地上。 直哉的动作僵住了,但胸膛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看上去气得要死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咬牙切齿:“你又来这套——” 风介只能又搬出那套老台词:“算了算了,做哥哥的。” 然后三个人终于能坐在一起,风介和直哉坐在直人对面,一件事一件事地复盘,问出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这就是直人,直哉的双胞胎兄弟,让风介狠狠栽了一次跟头的臭小子。 风介对他又恨又烦,但真对上那双眼睛,又烦不起来了。 风介心想,他和一个只能耍别扭的小鬼置什么气。 风介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咽了。 直人很出乎意料地喜欢小孩子。 扇的妻子产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直哉知道了高兴了好几天,还专门封了两个红包过去。 这是直哉最尊重长辈的一次。 但是却是不怀好意的高兴,直哉得意他不愧是上天最宠爱的孩子,一语成谶。 直人也很高兴,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直哉一出门,他就往惠子那边跑,去看两个孩子。 风介也懒得管他,他不在家里,风介还松了口气。 有次风介估摸着直哉要回来了,去惠子那里找他,看他抱着婴儿,在长廊下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哼着歌,哼得很难听,一点调子都没有。 那孩子居然也没被他吓哭,反而咿呀咿呀地笑。 直人听见她笑,也跟着笑,把脸靠近襁褓,和婴儿的脸贴在一起。 惠子也坐在走廊上,另一个孩子躺在摇篮里,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摇篮。她也开始唱那首小调,但她唱得很好听,慢慢地接替了直人的声音。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迎面吹在风介脸上,额前的碎发往后抚动。 直人背过身替孩子挡风,正好和风介目光对上,他抿着嘴,对风介也笑。 风真温柔啊,风介想。 等真希和真依满岁的时候,直人就不那么高兴了。 他说扇总是打两个孩子,要是惠子阻拦,他也会打惠子。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直人满面愁容。他只和风介说这些,因为直哉也不喜欢那对姐妹,看见了也只会像逗猫逗狗一样,带着恶意逗弄两下。 不仅如此,扇还看不惯直人。因此惠子索性希望直人别再去探望真希真依了。 “要是没有扇就好了。”直人垂着眼,无意中说出这样的话。 扇是直毘人的弟弟,也是特一级术师,在家族颇有话语权,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风介不想惹麻烦,只是含糊地劝慰了几句。 他心想直人恐怕还是太寂寞了,直人从出生起至今还未离开过禅院家门,只能等着风介和直哉回来的时候,给他带点解闷的玩意儿,说说外面的事情。 现在直哉经常被家主带在身边,愈加繁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身心俱疲,连带着对直人态度也不太好。 风介总觉得这对直人来说太残忍,也许他应该再去劝劝直哉,给直人找点事做。总要让直人学点什么,就算体术不行,读读书也是好的。 那段时间风介也很忙,很快把这事忘在脑后,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回去找直人,却发现直人又重新变得愉悦起来,眉眼带笑。 风介以为惠子又准他去看孩子了。 可是直人说不是,他说春枝上个月生了个女儿,他现在经常在春枝那里,帮春枝带孩子。 春枝。 风介依稀听过,好像说是直人以前的侍女。但直哉一直不准他再和那些女人来往。 直人问风介要不要去看看。 风介对小孩不感兴趣。但他思索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要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才放心。 直人说春枝的丈夫是躯俱留的人,和春枝是二婚,前妻死了,留下个九岁的小儿子。 他提起这个男人的时候,很明显有些回避,不愿多说,风介只当这男人也嫌弃春枝生了个女儿。 因为这在禅院是很常见的事。 然后风介见到了春枝。 一个很柔弱,但看着面色很苦的女人。 房间只有她和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在外面工作,继子在道场训练。 她正抱着孩子,哄孩子睡觉。看见直人来了,她笑起来,看看见直人身后的风介时,又有点拘谨和不安。 直人把风介介绍给了春枝,风介把直人准备的食物放在春枝面前的桌上,春枝对风介露出个很局促,又有些腼腆的笑。 春枝是长得很好看的。 大眼睛,小鼻子,头发很密地盘在脑后。 但她很瘦,瘦得眼睛更大了,头发也有些发黄,给人一副苦相。 直人接过孩子,很娴熟地哄着。春枝拿起吃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孩子叫什么?”风介问。 春枝刚咽下一口糕点,听到风介说话,连忙调整跪姿面向风介低着头,手里剩下的部分放也不好,不放也不好,搭在膝头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表现得很窘迫。 她的声音很小,风介没听清。 风介哭笑不得,说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春枝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楞楞地看着风介。脸略微地向下低着,看起来很乖顺,又有点委屈。 风介突然觉得这副样子似曾相识。 春枝又说话了,这次风介听清了,她说她的丈夫还没给孩子取名字。 因为这是个女孩,她的丈夫不喜欢她。 风介沉默了。 直人没说话,手轻拍婴儿的襁褓。 突然,门外传来醉醺醺的叫骂。 春枝神色慌张,说她丈夫回来了。风介不明所以地和直人站起来,看春枝飞快地拉来衣橱的门,然后风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春枝扯着袖子推进了衣橱。 直人看上去倒是习以为常,春枝从他怀里接过婴儿,又把桌上的糕点全都塞回直人手里,拉上了门。 这算什么。 风介和直人束手束脚地躲在不大的衣橱里,里面粗糙的被单散发出些许霉味。 风介转头去看直人,直人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好像接受良好。 哐当一声,那个男人进屋了。 带着浓烈的酒气。 他从进屋就开始不停地辱骂春枝,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撞开了前来搀扶他的春枝,又一脚踹翻了案桌。 刚熟睡的婴儿重新哭闹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衣橱门没关紧,漏出一条小缝。 直人和风介透过那条缝看着屋内的情景。 风介认出那男人,竟然是躯俱留的首领,禅院尤建。 婴儿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交杂在一起,春枝抱着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男人磕头,带着哭腔说对不起。 那样弱小的女人,连哭泣的声音都大不起来。 可男人却没有因此心软,反而一脚踹了上去,小小的一个春枝径直瘫倒在地,连孩子都从怀里滚了出去。 人渣。 风介这样想着。 但他却没有动。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跟过来。他看了眼直人,直人仍看着外面,或许是因为衣橱昏暗,直人的表情显得很冷静。 风介又庆幸自己还好来了。 他看着还在哭泣求饶的春枝,心有不忍,却只别过脸,不愿再看。 结果下一秒,哗啦一声,衣橱的门被推开,风介瞪大眼睛转过头,看见直人直接冲了出去。 尤建反应不及,被直人撞开。但直人也不壮,尤建只是被撞得晃了两下。 尤建转头看见直人,眼睛一瞪,就开始骂春枝是个□□,偷藏男人。 接着,又开始嘲笑春枝,连直人这种废物都瞧得上。 尤建一巴掌扇在直人脸上,力道大得直人直接滚倒在地,鼻血当下就涌了出来。 第53章 尤建哈哈大笑,说直人在躯俱留的时候就是个任人凌辱的货色,这几年居然一点长进没有。 风介不能再躲下去了,他冲出来,扑倒尤建,两个人在地板上扭打起来。 尤建是躯俱留里最强的,风介体术在同龄人里也算拔尖,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但风介毕竟年轻,体格没有尤建强壮,很快就有点应付不来。 他气喘吁吁,想叫直人去找人,刚想开口又怕事情闹太大。 他回过头,居然没看见直人,只有春枝披头散发抱着孩子窝在角落惊魂未定,通向外廊的门开着。 尤建一拳打来,风介连忙避让,没心思再去找直人。刚还了一拳回去,风介身后突然传来直人的声音。 “风介。” 风介闻声扭头,只见重新出现的直人高举一把斧子,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黑得见不到底,再不等风介反应,斧头照着尤建砍了下去。 风介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身后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滚烫的血液溅了风介一身,底下的人挣扎了两下,慢慢开始不动。 风介闭上眼,攥着尤建的衣领的手被不停涌动的液体舔舐着,耳边的声音无限归于寂静。 风介深吸一口气,眼睛又缓缓睁开,他再看向尤建,那对怨恨的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斧刃就嵌在尤建锁骨里。 直人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抬手用力往外拔,又是扑哧一声,斧子被拔出来,血立马就喷涌了一地,浸湿了风介的袜子。 直人大口喘着气,手一松,斧子掉到地板上,手柄被血液淹没。 尤建又动起来,喉咙里咿咿呀呀地呻吟,声音很快被血液呛进嗓子。直人没砍准,他力道也不大,尤建没死。 风介感觉自己停止的心跳又恢复了,他低喊:“快去叫医生,快去叫医生——” 尤建是躯俱留首领,虽然地位不高,但要是死在直人手里,绝对会被大做文章。 可是风介话音还没落地,春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扑了过来。 那个瘦小的女人,她捡起直人落在地上的斧头,双手握住被丈夫血液泡得湿滑的斧柄,猛地一挥,一斧子砍在了尤建脖子上,发出皮肉断裂的声响。 死不瞑目的头颅从他的躯体上滚落,骨碌碌转了几转,最后面向风介和直人。 作者有话说: 居然写了三章,风介排面 期待评论 第47章 【四十一】回忆 房间里满目腥红, 血液慢慢地以尸体为中心往外漫延。 风介缓缓起身,两只手都沾满了血, 他心里突然一下空得要命。 房间很安静,他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孩子的哭声钻进风介耳朵。 他转身,看见刚才下手一个比一个狠的两人居然紧紧抱在一起,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两张湿漉漉的脸望着他,婴儿就夹在他们中间。 直人已经比春枝还要高大了, 但他还是缩成一团,往春枝怀里躲。 春枝搂着他的头,用力地把他往自己胸口摁, 像是想把他藏起来。 春枝的手去捂直人的眼睛,摸到直人脸上还没干的血液, 又慌忙地来回擦拭着,结果手上的血连带着直人脸上的,糊成一团。 那两双眼睛一齐看着风介,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春枝眼睛里涌出来,滴到直人脸上, 血液和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孩子还在哭,直人的手拍着婴儿的襁褓,那个花花绿绿的漂亮襁褓,已经沾染上血污, 肮脏不堪。 三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直人, 他从春枝怀里爬出来,膝行到风介脚下, 抬手拽着风介的袖口。还是不说话,那双湿润的,却没有流出眼泪的眼睛从底下仰视着风介。 春枝见状也连忙手脚并用爬过来,脸依贴着风介的衣摆,低声啜泣,哭声像小兽在哼。 这是风介,第一次用术式处理人类的尸体。 几天后,几日没在躯俱留报道的尤建被报了失踪。 期间春枝一口咬定尤建没有回去过。 时间又过了两周,禅院家直接注销了尤建的身份证件,记了死亡。 直人去求了惠子,惠子把春枝调来直毘人院子里做事,春枝带着两个孩子顺势住在了这边下人房里。 春枝的继子毕竟才九岁,她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就要一个人生活,因此把他也带了过来。 直人和春枝都没读过什么书,两个人头对头琢磨一晚上,给孩子取了简单的名字,叫春来。 风介松了口气,至少不叫直春。 他们都很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过尤建,这件事就连直哉也不知道。 这之后的生活也还算平顺,尤其是直人,可能是因为有了春枝和春来的陪伴,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得不一样。 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瘦削的脸颊相比之前也圆润了点,眼睛有了神采后眼尾也像直哉那样上挑,嘴角含笑。 有时候直毘人见了都要感叹一句,两兄弟又长得一模一样了。 模样标致,却乖巧得多的直哉翻版让直毘人看着舒心,连带着对他的注意也多了,偶尔还会喊他帮忙处理文书。 再加上直哉一路顺风顺水,实力精进,从小跟着直毘人出席大小场合,刚满14的时候就被安排进了炳,从队长起步开始历练。 两兄弟的地位越来越稳,扇再不满,也不得不对直人客气,不再阻挠他探望真希真依,两姐妹和春来平时就跟着直人。 风介再回想起当年那件事,居然也在心里庆幸。这样的结果还算不错,反正只是死了个人渣而已,很划算的买卖。 直哉一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虽然他对直人喜欢小孩这件事相当厌烦和不解,甚至觉得有些丢人,但看直人不像以前那样老垮个出丧脸,他也就权当看不见。 他近两年和直贺关系走近了不少,虽然他觉得直贺很蠢,但戏弄着玩也还算有意思。 风介不怎么和直贺聊得到一块去,所以看到直贺又来找直哉,就自己借口想休息,转头走了。 直人看见风介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他打发了春来和双胞胎姐妹去一边玩,自己过来找风介。 新年刚过不久,直人身上穿着年前春枝给他赶制出来的新衣,用直哉定制的布料做的,彩色的丝线在雪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一张脸也白里透红,很有朝气,让人看着就心情好。 “直贺和直哉关系越来越好了。”直人在风介旁边坐下,眼睛看向不远处的直哉直贺。 “嗯。”风介随口应和。 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直哉最近和你来往少了。” “因为我每次看他回来,都和直贺在一起呢。” 风介点点头:“最近过年,族里的事比较多。” 直毘人看得上的几个儿子都要负责处理祭祀,慰问族人之类的事,他们凑一块儿,自然也没风介什么事了。 “但是你在的时候,直哉不也和直贺说话更多吗?你不会觉得直贺太过分了吗,明明看见你在还要凑过来找直哉。” 风介终于回味到不对劲了,直人平时很少无缘无故和谁闲聊,向来都是抱着目的的。 风介转头看向直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风介一问,直人就直说了:“我不喜欢直贺,也不喜欢他和直哉在一起。” “为什么?”风介想了下,说:“你之前不是还喜欢去藤子夫人那里玩吗?” 话一出口,风介突然意识到,好像已经很久没听直人提起过藤子了。 直人脸上那点笑消失了,他说:“直贺说我是直哉的拖累,我讨厌他。” …… 风介知道,直贺这人说话向来不中听,风介又不愿和傻子计较,这也是他和他聊不到一块去的原因之一。 但直贺也没什么坏心思,恐怕是又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把直人得罪了。 他斟酌着,想说几句话开解直人:“直贺他,这人就是说话——” 直人不想听,他打断风介,径直说:“要是没有直贺就好了。” 风介看着直人,没说话。 直人又重复了一遍,脸上重新带上那种试探的,不走心的笑。 风介还是没接话。 直人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就像尤建死了那样,如果没有直贺……” 他不说了。 但风介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盯着直人笑得平静的侧脸,心头一惊。他意识到,直人尝到杀人的甜头了。 这场对话没再继续,因为春来跑来了,小姑娘裹得很厚,发髻是直人亲手给梳的。她跑到直人面前,抓着直人的手要去玩。 直人脸上那点虚伪的笑瞬间没了。他弯下腰,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让春来牵住他的手指。 直人没再看风介,也没和风介说话,任由春来牵着他,一大一小慢慢走远了。 第54章 风介坐在原地,没动。雪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直人的背影。直人的话还停留在他耳畔,让他胃里发凉。 他越想越不对劲。 细想之下,直人和藤子不来往,好像是很久以前了,那这么看来和直贺有嫌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为什么今天突然提起? 风介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是春枝。 她拿着扫帚,在廊下安静地扫雪,动作不紧不慢。她也穿了新衣,是下人中较好的料子,颜色素净,衬得人很干净。 这几年,春枝也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脱相,眼里只有惶恐的苦命女人。 她脸上有了肉,肤色养回来了,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 他盯着春枝看了几秒,站起身,朝春枝走过去。 脚步很快,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春枝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风介,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扫帚,朝他躬身。 风介没停,径直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跟我过来。” 春枝有些疑惑,但没多问,放下扫帚,默默跟在他身后。风介把她带到一处背风的角落,这里没人。 他转过身,面对春枝。 春枝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他吩咐。 风介没绕弯子,直接问:“是不是你,和直人说了什么。” 春枝没抬头,也没说话,手在身前绞动。她留了指甲,指甲尖用胭脂染过。 风介盯着她:“我问你,直贺的事,直人有没有和你提过。” 春枝点点头,她本来就很信任风介,所以也不隐瞒,小声说:“直人少爷说他不喜欢直贺。” “那你怎么说的?”风介又问。 春枝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着风介,说:“要是直贺没了……” 果然。果然。果然。 风介的声音要压不住火:“所以你们是还想杀了直贺是吗?” 春枝被吓到了,她哆嗦了一下,眼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她望着风介,声音发抖,但是却很理所当然地说道:“可是尤建死了,我的人生就变得幸福了。那直贺死了,直人少爷就——” 杀掉让你痛苦的人,痛苦就消失了。 她试过,成功了,所以这是个好办法。 “直贺死了,直人就幸福了?”风介看着她的脸,那张变得圆润美丽的脸,那副和以前一样,沉默望着他,要哭不哭的神态。 他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春枝,”他声音发干,“这不是死一个直贺的事。” 春枝看着他,眼神带着疑问,好像在问,那是什么事? 风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跟她解释? 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懂,直人和春枝,这两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他们根本就不懂。 三年前杀了尤建,现在就有了直贺,等杀了直贺,还会有别人,直人讨厌的人能出一本书了! 迟早有一天,等直哉实力够了,直人说不定还会想唆使直哉去杀了扇。 风介看着春枝全然不理解,甚至有些无辜的眼神,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不懂。风介深吸一口气,把后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懒得再说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之前他又警告春枝,不许再给直人出这些主意,不然他就把她和春来送走。 风介走出那个角落,穿过长廊,冷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脑子乱哄哄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怎么办,他得想个办法。这事不能这么下去。 可他能跟谁商量? 谁能管? 直哉吗?妈的,他可不能给直哉提供灵感了,这两兄弟一个比一个难办。 不知不觉,他走到一处偏院附近。旁边一间和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喧哗的人声。 是炳的几个人,做完任务回来,聚在一起喝酒闲聊。 风介本来没在意,正要走过。 里面一句话飘进他耳朵。 “……五条家那个六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听说去了东京那所高专,跟外面那些平民术师混在一起,思想都歪了。” “何止歪了,上次聚会,居然公然说御三家是烂橘子,咒术界该换血了。” “不可理喻……堂堂五条家的继承人,居然自甘堕落,跟那些杂鱼混在一起……” 里面传来哄笑和议论。 风介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廊下,雪落在他肩头。 脑子里那些乱麻,忽然被一道亮光,劈开了一道缝。 高专。 东京。 五条悟。 平民术师。 去外面,让直人,去外面。 直人呆的地方太小了,他快15岁了仍没有离开过这个宅院。他接触的人太少了,只有他们和几个女人孩子。他可做的事太少了,一静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让他去一个没有禅院,没有直毘人,没有扇,没有直贺,没有这些让他为一些琐事痛苦心烦,让他滋生杀意的人的地方。 去一个全新的环境,放开他的眼界。 让直人知道他的世界不只有直哉,让直人遇见更缠人的麻烦,比如学习、交际,让他忙得没空再来琢磨他又讨厌上谁了。 谁能做到? 风介调转方向,去了直毘人的房间。 相比风介弯弯绕绕的试探,直毘人答应得很爽快。 甚至没有问缘由,他说他也看够直人成天抱着几个孩子转了。 那双随岁月衰老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风介,带着瞧热闹一样的笑。 他也答应了,不会透露是风介的主意。 在风介期待,又有些惴惴不安的等待中,安排直人进东京咒术高专的消息在三月份的一个早会,被直毘人轻飘飘告诉了直哉。 直哉当场就炸了,开始还压着脾气据理力争,最后交涉无果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冲上主位向直毘人挥拳,然后不出所料被揍得很惨。 等这个消息传到直人耳朵里,直人的反应让风介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恰当。 他没料想到直人对出门读书这件事那么排斥,他跪坐在房间里,一声不吭地落眼泪。 风介试着劝慰他,说他以前不是想出去看看吗? 可是直人就是不说话,眼泪一个劲地往下落。 东京对他来说太远了。 要坐汽车,坐飞机,说不定还要坐新干线,坐电车。 他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啊! 而且没有直哉,也没有风介,只有他一个人。 东京的学校里,还有那个曾经把直哉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五条悟,第一次见面就抢了他的花环。 春枝也哭,两个人又抱在一起,吧嗒吧嗒落眼泪。 刚被揍了一通的直哉唰地拉开门,铁青着脸进来了。他一进来就看见两个泪人,心情更加不妙,让春枝赶紧滚蛋后,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痛骂直毘人。 春枝走了,慢慢的,直人的眼泪也停了。 他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并不想惹直哉更生气。 何况他还抱着点幻想,毕竟离开学还有一个月,说不定直哉能在这一个月说动直毘人。 风介坐在旁边,不敢看直人,也不敢看直哉。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稳,他这个人实在不适合做亏心事。 一直到开学前一周,春枝已经放弃了,她开始哭哭啼啼地给直人收拾行李。 风介拿着光盘给直人放录像带,让他学怎么坐飞机,下了飞机怎么打出租。 直人面如死灰。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很安静,没有再哭过。但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变得很憔悴。 风介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还是说对直哉仍心存希冀。 直哉又吃了闭门羹回来了。 他看见摊了一地的行李,居然没有生气地让春枝滚蛋,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老不死房间还有几张禅院祖宅的地契,要不要给你也一起塞进去。” 房间安静了片刻。 风介把花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还一边和春枝说:“少装点,过去了直人缺什么自己买。” “直人少爷……连花钱都不会……”春枝又哭开了。 …… 直人意识到直哉说这种话,意味着直哉也认了。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风介见状又过去,手搭在直人肩膀上,安慰他:“到时候我和直哉有空来看你,多大点事。” 也许是这句安慰,沉默数日的直人终于爆发,他一改常态地跳起来,把那个花瓶砸在直哉脚边,指着直哉大骂:“你就是个废物!” “不是说自己很厉害吗,结果连留下我都做不到,到最后也只能乖乖听父亲的话。”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 第55章 直人尖锐的咒骂响彻整个和室,风介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就连春枝都忘了哭。 所有人都傻傻望着直人。 天啊。 风介回过神,还有闲心在心里感慨,直人胡闹起来居然和直哉一模一样,两个人真不愧是双胞胎。 说到直哉,风介忐忑地去看直哉的脸色。 本来以为直哉会大发雷霆,但没想到,直哉只是站在那里。花瓶砸在他小腿上,碎了一地。 他两手死死攥成拳,眼神愤恨,牙死咬着嘴唇,甚至渗出血丝。 他没有反驳直人,也没有恼羞成怒地去还手打他。 只是站在那里。 很安静。 安静到让风介不安。 “吵死了,你们几个有让我安心过一天吗?” 是直毘人。 他猛地拉开了门,直人的尖叫和咒骂戛然而止。 直哉转过头,猩红的双眼看向直毘人。 然后他发动术式扑了过去。 很顺理成章的,他被直毘人一招踹飞了。 被直哉烦了近一个月,直毘人心情也不好,面色不善地准备给这个小兔崽子一点教训。拳拳到肉,把直哉往死里揍。 风介和春枝都吓得愣住不敢动,直人眼泪也不流了,眼看着直哉被打得不能动弹,又连忙跪过去,抱着直毘人的大腿,哭着给直哉求情。 最后直哉被关了禁闭。 直毘人还勒令,直人走的时候只允许风介去送。 走的前一天,风介拎着死沉死沉的行李,跨过了禅院家的大门。 这一刻,风介突然感到心里轻松了不少。他呼了口气,至少终于到这一天了。 他回过头,直人还在门内。 漆黑的眼睛望着风介,默默地流着眼泪。 真是的,别哭成这样啊,害得我很愧疚啊。 风介转身,朝直人伸手:“走吧。” “风介。”直人开口,声音沙哑,他回头望向家,他生活了数十年未曾离开的地方,他望向直哉房间的方向,重新看回风介,他说:“我后悔了。” 风介的手伸在半空:“……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时候说这种话,是想让我也后悔吗? 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再试着多劝劝直人呢? 我太冲动了吗? 风介,你好像做错事了。 直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说起话哽咽个不停:“我不该……不该说直哉是废物……我说了不好的话……我才是废物……我是不是让直哉伤心了……” …… 风介一愣,别过脸,笑了几声。 他转身走回到直人身边,牵起了直人的手:“那以后就别再说了。” “你不是废物,直哉也不是。” 妈的,因为我才是。 “别再说违心的话,别让对方难过,你们是最亲近的兄弟。” 可我让你们分开了。 风介牵着直人的手,直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跨过了门槛。 走吧,直人。 风介没再回头,手紧紧攥着直人的手。 出去。 去外面。 作者有话说: 直人遇到过很多试图拯救他的人,他有过很多次选择。 至此,直人入学前剧情交代结束 这三章又名:绝望的风介 超级多…… 所以,期待评论 用评论来奖励我吧~ 下次更新不定,桃桃摇摇要爽玩一番 第48章 【三合一】高专 【四十二】 “……这样啊。”夏油杰坐在床边, 喃喃道。 再看向直人的眼神很复杂。 直人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 夏油杰接过直人喝空了的水杯, 转身要去倒一杯新的。他起身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回头问:“那,你和哥哥和好了吗?” 直人不说话,低头盯着被套上的花样。 夏油杰端着热水重新坐回来,试探地问:“我这几天听见有人给你打电话,是你哥哥?” 直人摇头:“是风介,家里的表亲。” 风介一天三个电话的打过来, 有时候春枝也会在旁边,问直人在东京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她不知道听谁说东京是偏远穷苦的乡下, 人也很是粗鄙,已经一个人偷偷哭了好几场。 “你有和你哥哥通过电话吗?” “……没有。” 风介说直哉已经被父亲放出来了, 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出任务,风介也见不到他人。 “那现在就打一个吧。” 夏油杰笑,他把直人放在床头的手机递给他:“不是后悔对哥哥说了不好的话?那现在就和哥哥打电话说对不起, 他会原谅你的。” 直人一愣,夏油杰把手机径直塞进他的手里。 “需要我回避吗?”夏油杰体贴地向后指了指门。 直人仰头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也看着他。 见直人没吭声,夏油杰歪了下头,额前的那缕刘海垂下来。 直人盯着他的眼睛,里面的紫色盛了一半。 夏油杰, 很奇怪的一个人。 明明和五条关系更好, 还是帮他拦下了五条的刁难。然后五条悟和直人的一对一在他的干预下, 演变成了他和五条的互殴,最后以平局收场。 到了晚上, 他又主动过来说要替五条悟道歉。 来的时候,他头上还缠着绷带,不伦不类的校服穿得很板正,举止礼貌,声音温和。 每一句话都在关心直人的伤势,对直人细心问候,最后还说,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任务,他都会在这里照顾直人。 狭长的眼睛看着直人笑,但眼里的颜色却一直是将满未满的。 笑得直人心里发毛。 他觉得夏油杰不怀好意,但是他不敢拒绝他。 他担心那点颜色会因为他的某句话泼出来,然后他和这张床一起被夏油杰锤成两半。 很可怕。 只要他在学校,就无微不至地守在直人床边,问直人渴不渴,饿不饿。 就算直人摇头,他也会自顾自把水倒好递过来,饭买来放在床头,还会顺带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说你应该多晒太阳多通风。 直人看着健康得过分的菜色,刚想拒绝,抬头看见夏油杰眼睛里满得只剩一条缝的颜色,直人闭嘴了,一粒米不剩的吃干净了。 夏油杰的房间就在直人隔壁。 宿舍隔音不算好。 每天晚上夏油杰回自己房间休息,直人都能听见他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声音,洗漱的声音,最后关灯上床的声音。 直人睁着眼,一直等隔壁的动静完全消失,他才勉强敢闭眼睡觉。 风介给他打第一通电话的时候,夏油杰正好不在。 直人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让风介和直哉来救他回去,这里有比五条悟还恐怖的人。 但他刚说了前半句,房间门锁就传来拧动的声音,紧接着咔哒一声,夏油杰推开房门,拎着饭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 直人闭上了嘴。 电话那边风介半天等不到下文,以为他又只是闹脾气,安慰了他几句就把电话挂掉了。 第一天的时候,夏油杰就拿了直人的房间钥匙,是他主动问直人要的,说总是要直人来给他开门的话,太不方便了。 直人不想给。 直人不敢不给。 趁夏油杰不在时,直人想过打给直哉,但要拨通号码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因为告诉直哉也没有用。 夏油杰和五条悟一样强。 原来还有别人。 直哉之上,除了五条悟还有别人。 直人实在不想直哉再沦落到那种窘境。 浑身是伤的直哉被直贺从五条家搀扶着回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狼狈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直贺说,因为五条悟嘲笑直哉有个拖后腿的弟弟。 …… 所以我分走了你一半的力量,回赠给你的却是加倍的耻辱。 那通电话最终没有拨出去。 就连风介再打来时,直人也没提被五条悟打伤的事。 他不能让直哉更难堪了。 但是——夏油杰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几天相处下来,直人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他,因为他发现夏油杰眼中的颜色很稳定。 不像直哉,也不像五条和其他所有人,会因为一句话或者一点小事上下起伏。 或许是满意直人的顺从,夏油杰眼中的颜色按天来平稳消退,现如今已经只剩下一半。 直人试探地拒绝他,颜色没有重新上涨,讨好他,颜色也不会突然下跌。 直人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但无论他眼中的颜色停留在哪里,他始终表现得宽容稳重,没有真的对直人流露过敌意。 只要直人有需求,他都会周到地满足。直人遇到的问题,他也能妥善地解决。 第56章 是个—— 灰原雄说得对,夏油杰是个很可靠的人。 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直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心想。 两人沉默着对视的时候,硝子来了。 硝子每天都会过来,用反转术式给直人疗伤。 直人松了口气,他很喜欢硝子过来,听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直人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有意思。 前两次硝子来的时候,夏油杰正巧都不在。 他看见硝子,脸上的笑深了不少,是很亲近的那种笑。 他起身把唯一的板凳让给硝子,看着硝子撩起直人的衣服,把手进去摸受伤的地方开始疗伤。 他双手插兜,站在硝子身旁和她闲聊。 他们聊游戏,聊电影,聊任务,聊五条。 聊到什么地方,或许是很好笑的部分,总之是直人听不懂的,但他们会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 夏油杰笑得很开心,一只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掩着嘴,刘海也跟着笑声轻颤。 直人盯着他看。 他没穿他那件制服,只套了件圆领的薄毛衣,袖子卷起来,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腰微微弯着,毛衣柔软的褶皱在腹部堆叠。 和他平时冷淡的微笑完全不一样,他笑得很放松,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声音清亮。细长的眼睛眯起,嘴角上扬。 硝子一拳锤上他的胸口,他配合地往后倒,修长的身形靠着床头柜,平直的肩膀上下抖动。 随即又支起身,手臂搭上硝子的肩膀,俯身靠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挨得很近,发丝蹭在一起,夏油杰那件略微宽松的毛衣也贴着硝子的胳膊。 然后,他们又一起迸发出一阵更大声的哄笑。 这次夏油杰脸上的笑更生动了,甚至带上点使坏的狡黠,毫不遮掩地露出牙齿。 直人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横在硝子肩上的小臂,他想,应该会很沉。 没人的时候,直哉也会这样,全无仪态地撑在他身上,凑过来和他说话。 多半是些絮絮叨叨的废话,直人不爱听。 但他记得直哉身上的味道,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结实得多的身体,全部压着直人,贴着直人,裹着直人。 沉甸甸的,全部都有重量。 硝子和夏油杰还在笑,硝子摁在他肋骨上的手纹丝不动,掌心发热。直人无意识地,将靠近他们那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也许是视线太明显,夏油杰忽然转过头,目光和直人对上了。 笑声戛然而止。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嘴角还翘着,他眨了眨眼,表情又变得平稳克制。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别开视线,轻轻咳了一下。 硝子嘴里咬着棒糖,哼笑一声,她也看向直人,抬手把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夏油杰,说:“可别被这家伙唬住了,他其实是和五条一样的人渣哦。” 夏油杰顿时哭笑不得:“在后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吧,硝子。” 直人看着他们两个,不说话。 他看了眼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笑意和局促的夏油杰,又看向硝子,她抚在直人肋骨上的手掌略微抬起一点,手腕一转,手指戏弄地戳了上去。 有点痒,直人往后瑟缩了一下,身上搭着的外套滑下来。 夏油杰看见了,很自然地弯腰过来,把外套拾起来重新给直人披上,毛衣从身后蹭着直人的脖颈。 的确很柔软,还带着热腾腾的体温,和一点点很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很简单基础的香薰。 硝子得逞地坏笑,她叼着棒糖,弯腰凑过来靠近直人的脸:“要多吃饭才能长肉。” 夏油杰压了压直人外套的领口,然后起身,连带着温度也全都带走,直人打了个寒战。 直人看向他,他看着硝子,说:“禅院同学吃饭很乖,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说着,他的目光落回到直人身上,眼睛里是很温和的笑。 直人垂眼,避开他的视线。 又来了,很奇怪的感觉。 夏油杰侧过身体靠着床沿和硝子说话,他的腰身挨着直人的余光,针织的毛衣在底端收拢,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绒毛。 直人后颈的皮肤突然好像又隐隐感受到夏油杰的温度,显得上半身其他部位开始发冷,他揪着外套边缘,微微收紧。 硝子发出要吐的声音,她点评夏油杰像妈妈一样的发言很恶心。 “听这么乖巧的一年级喊你前辈,要得意坏了吧?” “喂——”夏油杰拖长音调,声音居然有点埋怨的傻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眼直人,说:“我可是前辈,照顾后辈是我的责任。” 直人重新抬眼,和夏油杰对视。 他细细弯弯的眉毛和细细弯弯的眼睛组在一起,很美丽的长相。 “要是他让你觉得烦的话,直接让他滚蛋就好了。”硝子双手环胸,牙齿咬着的糖棍一上一下地晃动。 夏油杰没说话,还是倚在床边看着他。 额前的刘海垂下来,搭在他的眼睛上,他垂着眼,看着直人,宽和的表情好像在说直人说什么都没关系。 直人盯着他眼里平淡无波的紫色,抿着嘴迟疑片刻,摇摇头,斟酌着说道:“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房间里安静了。 直人以为他的声音太小,他们没听清,他抬高音量,又很慢地说了一遍:“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房间里还是没人说话,因为夏油杰脸红了。 【四十三】 夏油杰被硝子毫不客气地嘲笑了一整天,他甚至以给硝子买两周烟的代价,来换取她不把这件事告诉悟。 直人说那话时的样子夏油杰还记得,他坐在床上,仰着脸,乌黑的眼睛看着夏油杰,很认真的,一字一顿地说:“我很喜欢夏油前辈。” 明明灰原雄也这么说过,夏油杰都神色自若地接受了,可是直人这么说的时候—— 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太认真了。 而且还重复了两遍。 夏油杰再怎么也只是刚上二年级,只比直人大了几个月的男高中生,这样直白的话不免让他有些窘迫,以至于当场脸色爆红。 尤其更多的是,他觉得窘迫。 因为他把直人当作需要防备的对象,可对方,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把他当作值得尊敬的前辈。 当天晚上,等直人睡下了,夏油杰到悟房间打游戏的时候,他状似无意地又问了一次:“悟,你……和直人到底是有什么误会?” 操纵的人物被一击毙命,失败的音效在房间里响起,电子屏幕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硕大的“out”。 昏暗的房间,红色的灯光映在五条悟的半张脸上,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被他看得心虚,不自然地问:“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直人。” 五条悟模仿夏油杰的口吻喊了一遍直人的名字,然后嘴角一拉,语气激烈地质问:“你什么时候和那个橘子次郎这么熟了!?” …… “请问,橘子次郎是什么称呼?” 沉默半秒,夏油杰问。 “老橘子生的小橘子的弟弟不就是橘子次郎吗?”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道。 紧跟着他把操作手柄一丢,指着夏油杰的鼻子追问:“说啊,你什么时候背着老子和他那么熟了?” “……”夏油杰拨开他的手,无奈地说:“他说他更习惯听别人叫他的名字。” “你们御三家的都这样吧,悟你不也是吗?” 五条悟不说话了。 毕竟姓禅院和五条的有一大堆,谁知道是在叫谁。 他重新转身面向屏幕,向后靠着床。 “所以,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五条悟还是不说话,表情很凝重,连带着夏油杰的表情也变得很凝重,毕竟他知道御三家和高层的成分。 他的思绪开始扩散,因为五条悟对直人的态度,夏油杰心里一直有揣测,直人会不会是高层派过来的—— 终于,五条悟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他说:“他。” 夏油杰身体紧绷,跟着重复:“他。” 五条悟推了推墨镜,他看向夏油杰,语气严肃:“之前,” 夏油杰眉头紧皱。 “他来参加老子的元服仪式。” 夏油杰紧张地点头。 “把老子编的花环——” 夏油杰身体不自觉前倾:“把你的……花环?” 等等,夏油杰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但五条悟的声音更沉了,他把后半句补充完整:“他把老子精心编制的花环,戴在了麻薯酱的头上。” “麻薯酱?” “老子的狗。” …… ……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两个小黑镜片,眨眨眼,耐心等待了几秒,然后轻声问:“就这吗?” 第57章 “哈?”五条悟表情狰狞,音调陡然拔高:“什么叫就这,这可是老子亲手做的,完全就是可以进博物馆的艺术品,他居然不识相地好好珍藏!” …… 不会吧? 夏油杰有点想笑了。 此刻他心如擂鼓。是气的。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强挤出一个微笑再问最后一次:“只有这个?” 五条悟双手往后脑勺一背,腿翘在桌子上交叠,语气轻松:“嗯,勉强算是吧。” 夏油杰拿起桌上的可乐,一口气灌干净,然后沉默地起身,空易拉罐在手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五条悟没看他,还在说:“当然,他还做了更过分的事,是只有人渣才做得出的龌龊事。” “是什么呢?”夏油杰笑眯眯地俯视着五条悟,声音很轻。 五条悟一甩脑袋,白毛一颠一颠的,样子相当无赖:“不可能告诉你,这是秘密啦,秘密哦,他要是不过来跪下给老子道歉的话,老子就要把他的丑事印刷一万份在涩谷街头当涩情传单——” 五条悟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挚友的拳头在他的腹部降落了。 到最后,五条悟也没有说出那件,所谓更过分的事是什么。 但夏油杰已经不信任他了。 开学已经一个月,直人还是老样子。 他真的很安静,不喜欢说话,走路没有声音,就连当初被五条悟打倒在地,他也只是蜷缩着身体抱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硝子给他治疗的时候,手在他的伤口上摁,夏油杰看着都觉得疼,血肉撕裂又重长的过程痒得厉害,还带着细细密密的刺痛。 但直人还是一声不吭,任由硝子在他身上揉捏。 夏油杰觉得他很能忍痛,感叹他真的是个很坚强的人。 五条悟说他一脸呆样,智商可能就堪比一根香蕉,说不定是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白痴。 他对直人的点评一贯刻薄,因为他对直人看到他转头就走的行径相当不满。 开什么玩笑。 夏油杰当然不信。 他和直人聊天的时候,直人会静静地看着他,告诉他他在听。如果你问他什么,他也会思索片刻,然后回答你。 明明就是句句有回应的人。 而且,直人意外的很坦诚。 只要你多问几次,他好像没什么不说的。 会很诚实地说想家里人,觉得对不起哥哥,喜欢硝子、歌姬,和讨厌五条悟。 夏油杰顺势追问他为什么讨厌五条悟,他说因为五条悟打了他的哥哥,还说他是拖后腿的拖油瓶。 夏油杰问五条悟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五条悟先是一噎,看着想狡辩,但立马又理直气壮地说:“对废物说废物我有什么错?” 夏油杰知道了,五条悟全责。 直人的确很弱。 没有咒力,体术也很普通,而且……夏油杰有点头疼。 直人在体术的学习上实在有些懒怠。 有时候夏油杰路过操场,碰上一年级的体术课,自由活动的时间灰原雄在和七海建人对练,直人就在树荫底下坐着。 问就是好累,或者受伤了。 出任务也不怎么积极,只要不是强制的实战任务都不会去。 和同期的关系也很一般,只喜欢和硝子在一起。 如果硝子要和他们一起出门,就算夏油杰邀请他,他看到同行的五条悟就会拒绝掉。一个人缩回房间里看书,或者和家里人打电话。 在学校里看见他,他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对着草坪发呆,一个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路上无论遇到谁,表情都呆呆的,动作慢吞吞的,被夜蛾的咒骸踹了一脚也只会默默地让路。 看着,很寂寞,很可怜,很…… 夏油杰想着,突然在窗边看见直人摔了一跤,脸上被石子路面蹭出一块擦伤。他连忙起身,推开窗想问问他有事没有。 然后夏油杰就看见直人翻身坐在地上,脸上还是那副好像在状况之外的表情,怔了两秒,毫无波澜地爬起来走了。 两天后。 夏油杰趁夜蛾不在,偷偷跑去办公室,翻出来直人的测验单,看见他理科卷上还算不错的成绩,夏油杰松了口气,为自己犯蠢的行径发笑。 真是的,他就说悟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幸好,夏油杰想着,笑容慢慢收敛,他沉默几秒,心有余悸。 他又看了一眼这张成绩单的分数,手撩了把刘海,卸力地垂下来,他庆幸地想,还好悟没有欺负傻子,不然他的人品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他拜托灰原雄多和直人交流,但这个活泼开朗的后辈罕见地皱起眉,很为难地说:“直人君他……不怎么和我们说话,我前两天想喊他去游戏厅,或者和我们一起打篮球,他全都拒绝了。” 直人不喜欢打游戏,也不爱看电影,更不爱运动,拒绝去ktv,喊他去游乐场他也兴致缺缺的样子,唯一愿意出门的活动是和女孩子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据说他很喜欢去宠物店,隔着橱窗看小猫小狗。 硝子都无所谓,她觉得直人虽然是个闷葫芦,但有时候听她说到有趣的东西,会抿着嘴偷偷笑。 捉弄他他也不太会生气,只会睁着眼睛望着她,嘴里发出讷讷的声音,所以还挺有意思的。 冥冥学姐说他很扫兴,出门拍照丧着个脸,吃饭丧着个脸,玩也丧着个脸,让人看了觉得和他待在一起会发生很倒霉的事。 唯一的优点是长着张漂亮的脸蛋,还很听话,能帮忙拎购物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歌姬倒是挺喜欢他。 因为直人很礼貌,不像其他男生一惊一乍,和她一起看完漫画还会很认真地讨论剧情,而且一点都不敷衍,所有细节和伏笔全都能注意到!就是有点过度解读的倾向。 七海建人和直人只有在开学的迎新会上互相交换过名字,此后两人几乎没再说过话,所以他对这个话题保持沉默。 五条悟认为,五条悟没有发言的资格。 无视大声抗议的五条悟,硝子撑着脸,手指头点了点夏油杰:“反正直人很喜欢你,你要是担心的话多陪陪他好了。” 夏油杰一惊,看了眼突然沉默,直勾勾瞪着他的五条悟,又看向硝子,用气音说:“不是说好不提这个吗!?” “诶,我以为你指的是你脸红那件事。” “——你们两个到底在背着老子干什么啊!!!” 夏油杰若无其事地扭过头,从教室的窗户看见直人又顺着灰原雄的攻击躺倒在地上,想赖掉训练。 他暗下决心,不能放任这个后辈不管,太弱小的话,是会死掉的。 【四十四】 夏油杰。 走廊上传来一串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直人听出,其中一个是夏油杰。 他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 歌姬厌恶地咂了下嘴,让直人不要管那两个贱人。 紧跟着,其中一个人停在房间门口,隔着门喊:“歌姬,你还在睡觉吗,小心床被睡塌哦——” 是五条悟的声音。 刚才还信誓旦旦要无视的庵歌姬立马跳起来,她冲过去,打开房门对着五条悟破口大骂。 直人的视线越过歌姬的肩膀,和门外正笑着劝架的夏油杰对上。 夏油杰愣了一下,朝他挥了挥手。直人眨眨眼,没回应。 吵到一半,歌姬回头对直人喊:“快过来帮我,没看见这个两个人渣正合伙欺压我吗!” 五条悟和夏油杰突然都不说话了,两双眼睛齐刷刷看着直人。 庵歌姬还在催促他,面露期待:“快点,就像我们之前说好的那样。” 直人合上漫画,侧转身体看向五条悟,五条悟的手抬着墨镜,两只蓝晃晃的眼睛露出来盯着他看。 眉毛一高一低,看样子好像真在期待直人能说出个什么。 直人耷拉着眼皮,没有起伏地说:“你个满身粪臭的下三滥,赶快去死吧。” “……什、么?” 半晌,和五条悟交换了眼睛大小的夏油杰,面色惨白地挤出这两个音节。 直人看着还沉默着的五条悟,不安地往桌子后面缩了一下,但他余光又看见旁边的夏油杰,才稍微放松身体,准备重复一遍。 “什么,歌姬学姐,这不对吧,你怎么能教他说这个?” 夏油杰打断他,转头和歌姬理论。 “不是我教的,他本来就会,我只是在鼓励他勇敢表达而已。”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直人撑着脸,看他们两个争论不休。他不喜欢吵闹,但看夏油杰难得破功的样子,他觉得很有意思。 从刚才起就绷着脸,没有反应的五条悟,突然左右抬起两边胳膊,仔细嗅闻,然后猛地大叫:“老子身上根本就不臭!杰,你闻,根本就没有臭味,香喷喷的!” 第58章 “做什么,到底谁要闻你的腋下,悟!” “好恶心,我闻到味道了,你们两个满身粪臭的下三滥,快滚去搓澡吧,可别熏到我们硝子了!” 庵歌姬抛出这句话,立马甩上房门不给五条悟应战的机会。 她一回头,脸上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反派表情,甚至还原地转了个圈,扭胳膊扭腿跳了段庆祝的舞蹈。 她对直人比了两个大拇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喜欢的后辈了,直人。” 直人重新翻开漫画,歌姬也不计较,她走回直人身边,盘腿坐下,絮絮叨叨地又开始数落五条悟。 直人眼睛盯着漫画,是一部描写兄弟情的热血漫画。很难得,因为直人以前只从歌姬这里看过少女漫。 歌姬还在说,从五条悟入学第一天,就问她是不是负责做斋饭的神社阿姨,到前两天嘲笑她胖到会踩垮楼梯,歌姬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子上,桌面又裂了条缝。 直人第一次见到这张桌子的时候,还以为是蛛网风格的设计呢。 五条悟的光荣事迹常听常新,每次都在直人以为他已经能全文背诵的时候,歌姬又能搜刮出点新的。 反正他们很弱,没办法像杀掉尤建那样杀掉五条悟,也只能在背后骂一骂解气了。 然后,歌姬又说出了那句像模板一样的结尾:“你也很讨厌五条和夏油,对吧?” 这次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夏油杰正好在场,歌姬带上了夏油杰。 直人沉默两秒,把视线从漫画上挪开,看向歌姬,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讨厌五条,但我喜欢夏油。” 歌姬眼神变得空洞,她瘫坐在地上,看直人的表情像撞了鬼。 直人没有去解释,而是举起漫画,把他看的那一页送到歌姬眼跟前,声音平平地问:“他们两个不是挚友吗,怎么在亲嘴?” 直人很喜欢夏油杰。 不是那天说出来,讨好夏油杰的话。 这次是真的。 过了那天,夏油杰眼睛里的颜色降到了很安全的浅度。柔和的淡紫色在眼底,像叶片里的露水。 其实夏油杰有点烦人。 他会敦促直人训练、实战、出任务,还会追着直人问今天有没有和灰原雄还有七海建人说话。 在家的时候,风介也会这么问他。 但风介问得很敷衍,只要觉得直人没什么异样,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有一句常说的话,人活着就好。 至于直哉,直哉从来不问,他巴不得直人什么都别干,就乖乖待在屋子里哪也别去,他总觉得直人一出门就没好事。 所以他只会问直人又跑哪野去了,虽然直人可能就在隔壁和妹妹们玩。 春枝也不问,春枝只会可怜巴巴地看着直人,等直人受不了,自己和她说。 夏油杰不一样。 他绝对会刨根问底。 直人想装傻糊弄过去也没用,他会一直问,问到直人回答他为止。 然后苦口婆心地说他应该试着和同期多相处,一起出任务,增强和同伴的默契。 他还会给直人加练。 …… 夏油杰对这件事很认真,让直人根本无法拒绝。 不过,他本身就是个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 他给直人演示动作的时候,拆解得很细,哪个部位发力,重心落在哪里,呼吸怎么配合。等换直人来的时候,每一个动作,他都会在旁边上手轻轻调整直人的姿势。 直人听是听了,做也做了,但到对练的时候,他挨了几拳头就又躺在地上不动了,然后指望夏油杰能放过他。 他躺在地上,睁着眼木木地望着天,等夏油杰妥协。 因为他发现夏油杰其实是很心软的人,他总是自作主张地帮直人处理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但他不像风介和直哉那样,带着点怎会如此的不耐烦,或者我就知道的怒气。 他是很顺理成章的,等直人露出点不愿,他就伸手把烂摊子接了过去,脸上的云淡风轻好像直人不管捅出多大篓子他都能顺利收场。 只要夏油杰在,直人就好像又回到家里。不管发生什么,反正有夏油杰在呢。 但是这件事上,夏油杰就是不肯如他的愿。 他站在直人旁边,弯下腰,挡住刺眼的太阳,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直人,起来吧。” 直人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他。 夏油杰也不生气,从他脚边绕过来,在直人面前蹲下,声音很温和:“直人,你这样不行。” “直人,你要是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呢?”夏油杰细长的眉毛蹙起来,声音还是轻轻的。 直人的脸贴着塑料草坪,很痒,有点扎人。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夏油杰,不情不愿地说:“那就等死好了。” 直人不理解,咒术师的上限和下限都取决于天赋。 从一开始,上天就没给予他咒力,也没给他强健的身体,那就说明他这一辈子都会是个废材而已。 可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有直哉。 过来高专后第一个月,直哉就加紧接通过了一级评定的考核,直毘人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答应和这边的校长联系,免除了直人三分之二的任务量。 直哉打电话过来说,直人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有平民的水平,那还不如乖乖待在学校里,别哪天跑出去不小心被路边的狗咬死了,反正他赚的钱再养三个直人都绰绰有余。 直人深以为然,只要直哉能坐上家主之位,那他就可以混吃等死一辈子。 夏油杰大为震撼。 他说这是不行的。 “你哥哥太溺爱你了。” 他不赞同地拽着直人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让他摆好架势再来:“他不能保护你一辈子,就像现在,他不就没在你身边吗?” 夏油杰这样说着,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直人有些怵。夏油杰摆出起手式,也不催促,只看着直人,等着直人。 就是这样,那段时间直人看到他都想绕路走。 但是,直人倒也没真的躲过他。 夏油杰很虽然很啰嗦,管得多,但直人其实挺喜欢和他在一起,听他说话的。 夏油杰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和,他的眼睛会看着直人,嘴角带笑。 其实无外乎是些琐事,当下发生的有意思的事再通过转述其实已经没那么好笑了,有时候夏油杰自己说着说着也会卡壳,他挠挠脸,回头不好意思地问直人会不会觉得无聊。 直人的视线从他的肩膀,落在他的脸上。 夏油杰有时候不会扎丸子头,随便两下,松垮地挽在脑后,脖颈从领口露出来,几捋没挽上去的头发在脸庞两侧轻飘飘地晃。 他习惯跟在夏油杰后三步,看夏油杰走路时候一晃一晃的身形,微微弓着的背,舒展开的肩膀。 夏油杰喜欢把手插在兜里,等兜里的手机振动,他停下来,身体重心放在一侧腿上,或者毫无体态地倚着墙,低头敲手机,另一只手搭着后颈。 直人想到如果直哉这样走,一定会被礼仪老师把状告到直毘人那里去,想到这个,直人有时候会偷偷在夏油杰身后笑。 直人看着夏油杰还有点尴尬的眼睛,他摇摇头,说:“不,所以,那只咒灵最后怎么样了?夏油前辈。” 夏油杰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接着刚刚的话往下说。 两个人继续一前一后地向前走,夏油杰笑着说,直人在他身后听。 直人的目光又看向夏油杰的脊背,看着他柔软的耳垂,夏油杰说到那个什么五条悟的事情,都无所谓,直人已经听不清了,他心想,他的确挺喜欢夏油前辈的。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不好意思,久等了各位。 因为真的有点卡文,我前前后后删改几万字都有了 第49章 【四十五】高专 “……这是什么?!” 庵歌姬捂住眼睛, 发出一声尖叫。 最后,等庵歌姬冷静下来, 她抢过直人手上的漫画,放在脚底下恶狠狠地踩:“可恶的店员,我可是因为他说这是最近最受女孩子欢迎的美男漫画才买的。” 直人看了眼被庵歌姬丢在地上的漫画,表情倒是很平静,他撑着脖子,抬眼看向歌姬:“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谈恋爱吗?” 庵歌姬怔住,她楞楞地和直人四目相对, 然后两人又一起把视线投向那本漫画。 好奇心是一切罪恶的开端。 从主角二人互表心意开始,歌姬边看边吐,看两页就要在房间里狂奔一圈, 扶着墙像要换不过气。 和她不一样,直人看得很认真, 甚至有点严肃。 其实是很老套的人设,就是主角在和好友相处过程中,发现了自己对对方萌生了异样的情感, 最后两人互相坦白心意,开始交往的故事。 平淡得像白开水的感情线。 歌姬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越靠越近, 然后他们的嘴贴在了一起,再翻一页,他们两个就躺上了同一张床。 第59章 歌姬面如菜色,她颤颤巍巍地看向还盯着漫画, 眼睛都不眨的直人, 问:“你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直人。” 直人闻言看向歌姬,他想了一下, 摇摇头,说:“和看言情感觉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歌姬反驳,“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也太——” 她不说话了,表情复杂。 从第一页看到现在,有了前面剧情的铺垫和心理准备,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她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怪怪的感觉。 直人还看着她,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歌姬盘腿坐在原地,单手扶额,低着头沉思半晌,终于,她想到一个很好的例子:“就像,难道你能想象,五条和夏油在一起接吻……” 歌姬没说完,她恶寒地闭上了嘴,转头看向直人,用眼神让直人意会她的意思。 直人的嘴角拉平,从一开始完全没表现出任何不适的他,在听到庵歌姬的举例后,眼神突然变得冷漠。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径直把它扫落到地板上,冷冷地吐出一句:“真恶心。” 歌姬一愣,慢半拍地诶了一声。 直人的态度一下转变得太快,歌姬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她随即想到,毕竟直人很讨厌五条悟嘛,她最开始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和直人惺惺相惜的。 她拍了拍直人的肩膀,用那种我理解你的口吻安慰他:“我只是随便举个例子而已。” “话说——五条那家伙要是能找到对象,不管对方是男人女人,整个五条家都得给人家磕三个响头,感谢人家愿意委身于他们家的这种渣滓。” 庵歌姬摊开手,语气很随意地转移话题。 “会折寿的。”直人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说。 歌姬嘻嘻笑了两声,把漫画重新捡起来翻开。 这本书的世界观还蛮有意思的,抛开主角的感情线,歌姬很期待结局。 直人没凑过来和她一起看,而是坐在旁边发呆,好像在想什么。 “歌姬学姐,”直人往前倾身,肘部撑在桌子上,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歌姬,问:“这个,你很难接受吗?” 庵歌姬顿了两秒,才意识到直人指的是同性恋这件事。 她的指尖摁着书页,表情有些苦恼。 她想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回答:“其实也还好啦,不过,这种东西,世俗的大部分人好像都不太能接受吧。” “我的一个学长之前被男人表白过,”歌姬提起了以前的事,像分享八卦一样和直人闲聊,眼睛里都是怜悯:“听说他到现在都害怕男人碰他。” “对于性取向是异性的人来说,同性的爱,好像确实会是困扰。不过如果他们彼此相爱的话——”庵歌姬沉思片刻,耸耸肩,说:“那和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直人看着她,没说话。 庵歌姬已经习惯他这副样子,转过头继续看漫画,她偶尔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多半又是被亲密的画面刺激到,但她还是坚持着往下看,发誓一定要看到大结局。 “直人?” 夏油杰放下吹风机,他上半身只搭了件白衬衫,扣子系了几颗,半干的头发披散着,垂落在肩头。他看向直人,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直人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你应该要睡了吧。”夏油杰把毛巾搭在脑袋上揉搓头发,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我明天就会去买新的吹风机。” 他的坏掉了,还没来得及去换新的。 直人穿着睡衣,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夏油杰。听到夏油杰这么说,他回答:“没关系。” 夏油杰笑了一下,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是他从神奈川给直人带回来的伴手礼。 他把东西从袋子里取出来,打开直人的储物柜,分好类放进去。 顺便检查了一下哪些食品接近临期,把它们分出来放在最外层。 做完这些,他又看向直人,直人还是那样子,夏油杰声音有些担忧:“真的没问题吗,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直人垂下眼,还是摇头。 夏油杰见状走了过去,他挨着直人坐下,床垫轻微下陷。 他俯下身,手撑着大腿,从下往上去看直人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在学校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直人看了他一眼,说:“没有。” 夏油杰穿着运动短裤,大腿肉隔着直人薄薄的睡裤和直人贴在一起,温度很高,有点烫。 他还执着地去观察直人的表情,企图找出点直人说谎的蛛丝马迹。两人的手臂蹭到,夏油杰身上还是那点很简单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自己的气息。 直人别开脸不看他。 夏油杰笃定地说:“你有心事,直人。” 都说了是心事了,到底又关你什么事。 直人嘴角下拉。 夏油杰没看见他的表情,他扶住直人的小臂,声音还是温柔的,继续重复他的问题:“是什么事,直人,你可以告诉我。” 没得到回应,夏油杰握着直人的小臂,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直人顺着他的力道转身,视线和夏油杰对上。 那双眼睛盯着直人,上下打量他。 夏油杰对他不配合的态度有些不满,他不赞许地看着直人,说:“你这样我会很担心你,直人。” 直人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点颜色从那天起就没有再变过,只有薄薄的一层,不上涨,也不再下降。 直人很好奇,是不是无论发生什么,这点颜色都不会再变化。 要这么做吗? 直人想知道,如果他对夏油说,我想和你交往。 那夏油杰的反应是会像歌姬的男同学一样,吓一大跳,从此疏远所有男性。 还是在惊讶过后,又继续像之前那样,思来想去说服自己顺着他来。 直人想知道,夏油杰对自己的容忍,能到哪一个地步。 “歌姬学姐这两天没出学校,你今天在她房间里看书?”在直人沉默的时候,夏油杰突然笑着问。 “歌姬学姐睡下了,你现在去找她会被骂的。”直人的声音毫无起伏。 夏油杰低笑出声,他头发差不多全干了,他把手腕上的皮筋取下来叼在嘴里,低下头扎头发。 看他利落地把长发在后脑勺绕了两下抓成一团,直人伸手去扯他嘴里的皮筋,夏油杰动作停顿了一下,还是松嘴让直人拿走了。 然后他把腰往下又弯了弯,由着直人给他重新扎了一个丸子头。 “马上就要睡了,没必要弄得很规矩。”等直人扎好,最后再把他那撮刘海挑出来后,夏油杰直起身,说。 直人双手拢进袖子里,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以往这个点,他早就已经睡了。 “所以,是因为什么?”夏油杰又问了。 又来了,他这个人执着得让人心烦。 但直人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不那么做。所以他守口如瓶,无论如何也不肯说。 直人喜欢夏油杰吗?想要交往的那种喜欢。 其实直人也不太清楚。 因为他并不太懂,小说和漫画里所谓春心萌动是什么感觉。 歌姬说,就是想和对方结婚那样的感情。 直人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是不太懂具体是什么滋味。 从幼年办家家酒起,他就为此和直哉争论不休,爱情究竟是什么,夫妻之间的爱又是什么样子。 可他们毕竟谁也没见过,因为禅院家的夫妻们都是为了子嗣和利益走在一起,禅院家的女人们都是被迫和一个男人绑定在一起。 歌姬对此的解释是,就是想无时无刻都和这个人在一起,想起这个人就会感到开心和幸福。 前半句勉强符合,直人想和夏油杰待在一起。 不仅仅是因为,“夏油杰什么都可以做到”这样的意识,给直人带来的安全感。 直人喜欢看夏油杰说话的样子,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眼睛很认真地思考着。 直人会一直盯着他看,他对夏油杰的一切都很好奇,他认为夏油杰是一个哪里都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人。 直人看他喉结滚动的频次,抬眼眼睛完全睁开时眼皮的褶皱,嘴唇和他五官一样浅淡的唇色。 他伸手去摸夏油杰的嘴角,去摸夏油杰和他不一样的下颌轮廓。 夏油杰惊得声音卡住,但是没有躲,也没有制止直人,脸上转换成无可奈何地笑,任由直人从他的鼻梁,眼角,又一路往下摸到喉结。 然后哼笑两声,抱怨很痒。 好像直人无论做什么,那潭紫色都不会再惊起任何波澜。 至于开心和幸福么,直人说不上来,厌烦、嫉妒、怨恨全都有的。 夏油杰几天没出现的时候,他和五条悟在一起的时候,听他聊灰原雄的时候。 第60章 直人心想这恐怕不是爱,他做不到书上写的爱屋及乌。哪怕到了世界天崩地裂要毁灭的地步,他也不可能看得惯五条悟。 他盯着国语书上写着爱屋及乌那一页,心情郁结,猛地撕拉下来揉成团往窗外丢,看着那团纸卡在他窗外的树枝上,直人唰地拉上窗帘眼不见心不烦。 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的感受。 夏油杰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第二天真的跑去问了歌姬。 庵歌姬先是烦他吃多了撑的,没事找事。在夏油杰纠缠之下,她余光看到了出现在夏油身后的直人。 争执间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整个人如同被雷劈过一样杵在原地,表情惊恐,然后慢慢掺杂上绝望。 最后她完全无视夏油杰的追问,像梦游一样飘走了。 直人也还是不告诉夏油杰。 五条悟不在的时候,他跟在夏油杰身后。 他问夏油杰耳钉挂在耳垂上是什么感觉,夏油杰不理他,他径直上手去摸,夏油杰往后撤了一步,但幅度不大,直人的指尖将将擦过他的耳垂。 他手插在兜里,淡淡地看着直人,不说话。 还在计较那件事。 直人的手僵在半空,他也直直地望着夏油杰,手就一直伸着,也不收回去。他抿了抿唇,眼睛垂下去。 果然,夏油杰受不了了。 他叹了口气,侧转身体,肩膀重新靠向直人。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但走得很慢。直人意会地跟上去,手摸上了冰凉的耳饰,这次夏油杰没躲。 直人还是保留那句话,夏油杰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虽然他总说,要好好吃饭。但直人看得出来,夏油杰和他一样,是一个对吞咽食物感到痛苦的人。 即使他在进食的时候尽可能地做出放松的表情,会赞同附和某样食物的味道和口感,但在吞咽的那一瞬间,他细微的停顿,和眉毛略微下压的弧度,都在告诉直人,他也在忍耐。 直人对这个发现感到新奇。 他开始喜欢和夏油杰一起去吃东西,他坐在夏油杰对面直勾勾地看,不放过夏油杰表情的任何一点变化。 夏油杰痛苦的痕迹起初让他觉得有趣,可后来他开始变得烦闷。 不喜欢吃就不吃好了,为什么要做出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最强连这种地方都要伪装到最强吗?那看来他这个最弱要自在得多。 他和在风介的通话里说了这件事。 风介随口开玩笑,咒灵操术是要吃咒灵的,可能是咒灵吃饱了,所以不想吃饭了。然后他语气一转,说直人不能吃咒灵,所以他要按时吃饭。 直人啪地把电话挂了。 但是风介的玩笑话他听进去了。 他又开始好奇,咒灵是什么味道。 夏油杰说没有味道。 直人信他就有鬼了。 夜蛾正道来了,他有任务给夏油杰,他看见旁边的直人,让夏油杰把直人也带去。 直人心想,这是个好机会。 果然,尽管夏油杰仍尽力保持面部的平静,但他的呼吸在咒灵玉入口的一瞬间停滞,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脸颊两侧的肌肉不可避免地抽搐。 直人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眉毛轻轻抖动,他想维持放松的状态,眼球反而轻微地往上翻。 说实话,有些狼狈了。 直人想,也许他的确是不喜欢夏油杰的。 因为他并没有感到幸福,他感到了没由来的怨恨和郁闷。 夏油杰已经将那颗泛着油腻光泽的咒灵玉吞咽下去,他拉缓自己的呼吸,转头对直人露出一个很疲惫的笑:“你看,的确一点味道也没——” 直人无法再忍受了,这样拙劣的谎言和表演。 他决定亲自试一试。 他凑上前,掰过夏油杰的脸吻了上去。 嘴唇相贴,舌头撬开齿关的时候,遍布直人口腔的是咒灵的味道。 绝望,恶心,像把舌头伸进了厨房水槽下的下水道里。 这就是咒灵的味道。 直人不喜欢戴能帮助他看见咒灵的眼镜。 那样丑陋恐怖的东西,让直人难以直视。 他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孩子,渴望帮兄弟分担一份恐惧。 因为他清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仅有的本事,直哉无需他多余的守护,他只要看好自己,别再给直哉拖后腿。 两人站在废墟里,周遭的一切好像都被静止。 咒灵的味道还缠在直人舌根,那股下水道抹布一样的黏腻恶心挥之不去。 十岁那年在连廊里,因为吞咽食物,胃部抗拒得想要翻转倒灌,他又死死将酸水咽下的感受重蹈覆辙。 可是它将直人心中的厌烦取代了,紧随而来的仍不是快乐,或者猜中了的得意。 直人说不清那是什么。 直人退开半步,目光落在夏油杰脸上。 夏油杰还维持着那个微微张着嘴的姿势,眼睛瞪得老大。 但是他眼睛里的颜色还是没有变化。 直人很想笑,他认为夏油杰真的是个很能忍的人,甚至能容忍到这一步。 也能容忍这样的味道。 但是他没有笑,也没有将事实揭穿。 他平静地看着夏油杰,过了很久,说:“的确没有味道。” 看到夏油杰骤然松缓的眉眼,直人心想,他的确还是想和夏油杰交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像个绝望的文盲 嗯,桃桃摇摇其实情商不太高,如果说了些让大家不舒服的话,肯定是脑子没转动 希望大家不要和我计较 非常期待评论!很喜欢看大家讨论剧情,评论越多,码字越快! 今天过年的时候准备放特别番外,大家可以点梗(过年啊,不是元旦哦 )过年想写点温馨的~(温馨的 ) 番外点梗截止12.25日0点,点赞量最高的前三,在情人节除夕春节依次放出 可能在大家提供的基础上进行改动 统一回复下更新频率:桃桃摇摇真的不敢保证日更,但保底两天一更,有事会请假 我考完试已经在收拾东西回家了~回家美美烤火码字 正文无关碎碎念~ 到现在都记得我看的第一本bl小说,是在贴吧看的,当时我才小学,也是一篇同人文。 里面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一个怀孕的男人蹲在草丛里,眼含热泪地看着他孩子的父亲,和另一个男人接吻。 我当时就吐了,恶心得一个星期吃不下饭,一个星期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又把它找出来继续往后看了…… 然后桃桃摇摇的人生就这样王荡了。 第50章 【四十六】高专 苹果汁, 矿泉水,可乐—— 夏油杰的目光隔着贩卖机的柜门一排排扫视, 最后还是决定买苏打水。 直人好像很喜欢这种要甜不甜的味道。 他和直人已经交往两个星期。 感觉……还不错。 就是直人有点太黏人了。 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不管走到哪里,直人的视线都放在他身上。 不过也算是好事吧,现在只要不是太危险的任务,直人都会主动和他去。 他现在已经不躲着悟了,当着悟的面也会牵着他的手, 坐下来的时候会和他贴得很紧,还会把脑袋埋在他肩颈处蹭。 他还在长身体,一个月一个样, 在这边锻炼量上来了,身上也终于开始长肉, 体温高得像火炉。 有时候夏油杰被热得受不了,想让他松开点,他就仰着头, 眼巴巴地盯着他,两条眉毛耷拉着, 不说话,很委屈得像马上要哭了。 明明都快比他高了。 真是的,这孩子。 一点空间都不给。 夏油杰投入硬币,苦恼地想, 就连来买水, 也是他趁着直人洗澡才得的空闲。 还好他这次很坚定, 在训练室提前冲过澡了,不然肯定要被拽进去和他一起洗。 想到直人趴在浴缸里, 皮肤被热气熏得发红,湿漉漉的胳膊搭在浴缸外面朝他伸手,结果因为他的拒绝,脸皱成一团的样子…… 好险,差点就答应了。 你要坚持住啊,夏油,你可是最强。 “对着贩卖机笑得一脸荡漾,好恶心,夏油。” 硝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紧跟着是咔哒一声打燃打火机的声音。 夏油杰手一抖,他猛地抬眼,玻璃门上他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笑。 夏油杰顿时臊得耳根发烫。 他干咳两声,抹了把脸,回头去看硝子,干笑着和她寒暄:“硝子,这么晚还不睡啊。” 硝子叼着烟,声音平平:“嗯,因为悟找不到人陪他打游戏,所以把我拽过去了。” 夏油杰闻言闭上嘴,更不好意思了。他最近晚上都和直人在一起,确实有很久没和悟一起玩游戏了。 第61章 硝子走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选了一瓶水,夏油杰又塞了几枚硬币进去。 他左右看了看,问:“悟呢?” “好像还在房间里吧。”硝子吐出一缕烟雾,单手叉腰侧身看着夏油杰,一脸揶揄:“某人最近坠入爱河,见色忘友了哦。” “——没有吧,”话一出口,夏油杰顿了一下,他回想起这几天和悟还有硝子的来往,然后声音弱了点:“毕竟直人很需要人陪嘛。” 硝子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夏油杰尴尬地说:“你不是和直人关系也不错吗,不过,他现在还是很讨厌悟……” 夏油杰说着,声音渐低,神色变得担忧,他一直想缓和直人和悟的关系,毕竟两者对他而言都是他很重要的人。 但自从他和直人交往后,悟的态度也变得很奇怪,让夏油杰捉摸不透。 硝子摇摇头,垂眸吸了口烟,烟雾幽幽地从嘴角飘出来,她才又说:“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喜欢直人。” 夏油杰愣住,有点疑惑。 硝子抬起眼看向夏油杰,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继续说:“毕竟我以为你对直人这么照顾,只是你老毛病发作而已。就像你在路边看到小猫小狗,一定要买点吃的投喂那样。” “在这方面可别做欺骗人感情的事啊,夏油,不然会真的变成人渣的。” “哈?”夏油杰笑了下,他不懂硝子为什么这么说,只当她在开玩笑:“怎么可能。” 他弯腰去把掉落出来的饮料一瓶一瓶取出来,然后把硝子挑的递给她,硝子接过的时候,他低声说:“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硝子没回答,好像嗯了一声,好像又没有。她把水握在手里,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话说,你有见过直人的双胞胎哥哥吗?” 夏油杰卡顿了一下,他看着硝子,然后摇了摇头。 他和直人确定关系当天,两个人坐在电车上回学校的时候,他哥哥正好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边,直人的哥哥问他最近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然后夏油杰也完全没想到,直人居然直接说了,直接说了他在学校里谈了男朋友这种话。 夏油杰坐在旁边,冷汗直冒。 反正直人的哥哥很生气,当然,任谁的弟弟突然变成同性恋,都不会心态平稳的吧。 当时夏油杰还想在旁边解释两句,但直人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就把电话径直掐断了。 夏油杰当时看着被挂断,然后又不停打过来的电话,又看着直人若无其事地把还在震动的手机揣回兜里,总觉得自己在见家长这方面已经完全死透了。 后面夏油杰也不清楚直人具体是怎么安抚他哥哥的,只是听说他哥哥没有告诉他父亲,但还是三天两头打过来问他们分手了没有。 硝子呀了一声:“他居然没来找你麻烦吗?” 夏油杰还是摇头,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见过他哥哥了吗?” “不是哦。”硝子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才又转过身,说:“歌姬学姐遇见了,听说闹得非常不愉快。” 她的声音照样很懒散,但把非常两个字咬得很重。 夏油微微睁大眼睛,他完全没听说有这回事。 “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了?” 硝子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想,半晌了说:“就上周末,她去京都出任务遇上的。至于具体发生什么——” 她侧过脸看向夏油杰,笑:“直人没和你说吗?这个你还是去问直人比较好。” 夏油杰很迷茫地站在原地,两手拎着饮料:“他没和我说过。” 不过这样想起来,直人好像是有好几天没提起过歌姬了,也没去找过歌姬玩。 硝子不说的话,夏油杰都没意识到。 他有点愧疚,居然没及时发现这件事。毕竟直人和歌姬感情还蛮好的,说不定会为此伤心。 硝子耸耸肩:“只听说直人哥哥和直人是完全不同的性格,歌姬说他和你们不是同一个纬度的贱法。” 夏油杰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说法。” 直人的哥哥好像脾气是不太好,但对弟弟很关心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夏油杰想,可能就像悟那样,嘴上说话不好听把歌姬得罪了。 硝子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不然五条又要打电话过来闹了。” 夏油杰点头,他把一瓶可乐递给硝子,说:“把这个给悟带过去吧……我最近,好像确实没照顾到你们的感受。” 说着,夏油杰面露歉意。 硝子恶寒地耸肩:“太恶心了,我倒是没在意这种事。” 她视线落在那罐可乐上,说:“你自己去给他。” 夏油杰刚露出个谄媚的笑,想说点好话,五条悟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他出现在楼梯口,两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把可乐从夏油杰手里夺过去。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拉开拉环,液体和泡沫涌出来,喷了他一手。 放以前夏油杰早就笑到爬不起来了。 但最近他们两个的关系实在有点尴尬。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五条悟手里的可乐还在嘶嘶地放气,黏糊糊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淌。 他脸上没有表情,被贩卖机灯光照亮的墨镜上映着夏油杰的影子。 夏油杰先咳了一声,在身上的兜里到处摸纸。 五条悟就着一手狼藉,默默地把可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夏油杰递纸的手僵在半空。 五条悟几口咽下去,然后对夏油杰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杰,直人的哥哥可不是好相处的。 你要是嫁过去,绝对和电视剧里嫁进豪门的灰姑娘一个下场,被恶婆婆磋磨到死。” …… “悟。”良久的沉默后,夏油杰终于吐出几个音节,他的声音在抖:“你还是少看点肥皂剧吧。” 等夏油杰心情复杂地回到房间,直人已经洗完出来了,身上围着浴衣,穿得很严实。他倚着桌子正对门口,夏油杰一开门就正和他对上。 他静静地望着夏油杰,不说话。 夏油杰看了眼时间,距离他出去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我和硝子还有悟聊了几句。”莫名的,夏油杰有点心虚,他反手关上门,把手里的苏打水拧开递给直人。 直人看了他一眼,才伸手接过苏打水喝了几口。 夏油杰知道他没生气,笑着摸了摸他半干不干的头发:“怎么没吹干?” 然后他拉着直人的手走到床边让他坐下,插上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直人低着头,任由他摆弄。轰隆轰隆的风声里,他的黑发在夏油杰指间翻飞。 这个角度,夏油杰只能看见他的鼻尖,和隐约露出来的后颈。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开学带来的,现在他涨了几个维度,衣服被撑得很开,身形很清晰。 夏油杰思绪开始乱飘,有点心猿意马。 他别过脸,去看窗外,只留手在直人头上翻弄头发。 突然,他的指腹碰到了直人的皮肤,他重新看回来,看见直人仰着脸看他,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直人的额头上,风抵着直人脸吹。 夏油杰连忙把吹风机抬起来关掉,俯身问他:“有没有烫到?” 吹风机的温度不高,烫到也太夸张了。 直人摇头,吹干了的刘海蓬松地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夏油杰伸手去帮他把刘海往后撩,结果直人径直抬手捧住他的脸,把他往下一带,两张嘴唇结结实实吻在一起。 夏油杰一愣,直人的舌尖已经探出来舔舐他的唇缝,下一刻,夏油杰也顺势张开嘴,他们开始交换彼此口腔里的气息。 直人一只手勾住夏油杰的腰带,向后仰倒,夏油杰的手捂住他的后脑勺,和他一起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我在动车上码字,趁还没进山,还有信号赶紧发出来 对了,桃桃摇摇专栏有一本黑篮的小甜饼,很无脑的免费甜文,可以去看看放松下心情哦~不过男女主都是恶役,接受不了的还是不要看 现在jj像抽了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逗号在我备忘录里打出来是正常的,发出来变英文版了,我发布的时候也是正常的……连着几章这样了,看着好不顺眼 期待评论!!! 大家的梗都很有意思,点赞截止25号0点,也就是今晚上,选前三 第51章 【四十七】高专(完) ……要死了。 本来以为—— —— 夏油杰抬手, 小臂横在额头上,半遮半掩地挡着眼睛。 天花板在晃。 之前第一次的时候, 还以为会很辛苦。 哈。 直人的脸又出现在他视线里,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他抬手随意地往后抹,只剩几捋湿发贴在额头。 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室内很昏暗,直人的眼睛很黑,他直勾勾地盯着夏油杰, 看得夏油杰的整个胸腔,整颗心脏,从内而外地开始噬痒。 第62章 痒到不行。 夏油杰伸手, 他捧着直人的脸颊,直人俯身下来吻他, 他仰起头张开嘴唇。 这个吻,让夏油杰爽得头皮发麻。 —— 一个吻结束。 夏油杰瘫在床上大口喘气,然后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直人在旁边, 撑着上半身直直地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侧过脸,朝直人伸出一只手, 直人歪着头,脸贴在夏油杰的手背上。他脸上的汗水干了,皮肤已经开始微微发凉。 夏油杰也跟着起身,直人往他身上一歪, 滚进他怀里, 仰躺着看着夏油杰。 夏油杰发笑, 他低下头,手在直人脸上摩挲, 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鼻子,嘴巴。 他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挠在直人脸上,有点痒,直人刚偏了偏脸,夏油杰又把他的脸扶正,让他和自己对视。 冥小姐说得很对,直人有一张实在漂亮的脸蛋。 她很遗憾直人空有一张这样的脸却不会使用,总是摆出丧气的表情,有他在,她连超市的抽奖活动都不敢参加,怕抽出欠条。 冥冥说,如果他更活泼点才会更讨人喜欢。 这样比较起来,冥冥之前还很期待过直人的双胞胎兄弟。 夏油杰头一次觉得,这个学姐说的话毫无道理可言。 直人还乖乖看着他,夏油杰的手来回描摹直人的嘴唇,指尖把直人的下唇往下压,直人微微张开嘴,他的手指伸进去刮直人的牙齿。 直人的表情有些不解,但嘴还是张着,舌头舔了下夏油杰的指头。 好可爱。 好可爱。 好可爱。 夏油杰觉得自己疯了。 回过神的他猛地把手抽出来,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房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冷静下来的夏油杰挪开手,眼睛正好和直人对上,直人抿着嘴笑了一下。 …… 又来了一次,两个人才终于磨磨蹭蹭地从床上下来,冲澡之后一起泡在浴缸里。 夏油杰不喜欢和直人一起泡澡的原因之一,就是他绝对不肯和夏油杰面对面,各占一头,他非要和夏油杰挤在同一边,趴在夏油杰身上。 哪怕大半个身子都泡不进水里。 夏油杰怕他着凉,只能无可奈何地环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往上面浇热水。 还好直人达到目的后一般都很安分,他的头贴在夏油杰胸膛上,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嘴里偶尔哼两句歌。 基本上都是直人在街上的时候,路过一些店家,店家放的歌。 他没听歌的习惯,所以这些歌他没听过完整的,每首歌歌词都只记得一两句,有的歌词还记得稀奇古怪。 调跑到没边。 夏油杰听了几句,他扭过头,硬是没憋住,漏了几声窃笑。 直人感受到他胸口的震动,倏地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夏油杰看着他的表情,更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直人气得要死,在浴缸里一翻身坐起来,热水溢出来不少,他拿过凳子上的花洒,拧开开关对着夏油杰脸喷。 “诶诶诶——我错了!哈哈——我错了!” 两个人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夏油杰脸都笑酸了,直人在他前面板着脸,不肯搭理他。 夏油杰伸手去揽他的肩膀,直人肩膀一拧,把他胳膊甩开了,夏油杰连忙又揽了上去,直人低着头,眼睛从刘海下面睨了夏油一眼,这次没甩开他。 夏油杰讨好地说了几句哄他的话,直人鼻腔里才哼了一声出来,夏油杰知道,这算和好了。 两个人都吹完头发,直人凑在旁边看夏油杰摘耳钉,和夏油杰住在一起后,他用的一直都是夏油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两个人的味道已经完全混淆在一起。 之前硝子还说直人被夏油腌入味了。 夏油杰从镜子里看他,对他笑了一下。 他把耳钉放进首饰盒的时候,突然想起先前硝子说的话。夏油杰顿了一下,转头问直人:“最近怎么没见你去找歌姬学姐了?” 直人的视线从镜子上移开,看向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和你在一起。” 夏油杰一拍额头,无言以对。 好像是真的。 这一周,除了前两天夏油杰一个人去处理了两个一级咒灵,他俩几乎形影不离。 自从恋爱后,他好像变傻了。 夏油杰正准备换个问法,问问歌姬和他哥哥的事,直人先开口了,他有些踌躇,说话断断续续的: “歌姬学姐她……和我哥哥起了点冲突,我知道后去找她,希望她能原谅我哥哥,但是……她还是很生气。” 和硝子说的对上了。 夏油杰眉毛微蹙,语气带上点担忧,他问:“是因为什么事?” 直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夏油杰也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着,不催促。 过了一会儿,直人才说:“我不清楚,好像是歌姬学姐的任务差点失败了,我哥哥接到任务去救她。 我哥哥脾气不太好,见到歌姬学姐后,骂了她几句。” …… 夏油杰看着直人,直人坐在他身边,脊背伏着,仰起脸看他。 直人说歌姬学姐很生气,骂他哥哥和五条是一样的人渣,连带着对他也很生气。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他摸了摸直人的头发,低声说:“没关系,之后我会找机会和歌姬学姐聊一聊的。” 直人点点头,他垂下眼,不再说话。只是向前倾身,把自己塞进夏油杰怀里。 夏油杰低头看把自己完全埋进来的直人,他又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将直人拥住。 他的下巴抵在直人的头顶,他收紧手臂,那么长一个人,缩成一团,全都在他的怀里,贴着他,靠着他。 夏油杰连带着心在胸腔里也满涨起来了。 …… 夏油杰觉得自己堕落了。 直人提出,要夏油杰把他收服的咒灵玉都带回来,当着他的面吞下。 夏油杰很纳闷为什么,直人很直白地说,他想试试能不能尝到味道。 夏油杰笑得很无奈,他对直人说,你没有咒力,是尝不到的,上次不是试过了吗? 直人不说话,只看着他。 又那样看着他。 夏油杰沉默。他想,直人没有咒力,看不见咒灵,无法拥有术式,可又生活在那样的家族。 也许,他也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试试感知到术师的世界而已。 于是夏油杰答应了。 反正他也尝不到那个味道,就当哄哄他好了。 不仅仅是这样的原因,夏油杰也有自己的私心。 咒灵玉如同擦拭过排泄物和下水道污水的味道,在他的喉间反复了十来年。 夏油杰一直认为,这样忍耐下去也没有关系。 他是最强,强者就应该保护弱者,这是他理应承受的责任。 但是。 在吞下咒灵玉后,口腔里还残留那令人恶心的味道的时候,在任何食物都变得难以下咽,甚至被同化的时候。 当他与直人交换亲吻的时候,那味道却好像被忘却了,最后跟着直人的唇舌一起离开。 无论何种方式都未曾缓解的,持续了数十年的痛苦,因为恋人的吻消失—— 夏油杰笑话自己,如果让别人知道,该说他魔怔了,又不是在拍睡美人。 总之,夏油杰一边唾弃着,一边接受了。 他满怀愧疚,觉得自己自私,他告诫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但他又一边在心里劝慰自己,没关系的,直人没有咒力,他尝不出咒灵的味道。 直人真的尝不出吗? 有时候夏油杰在亲吻中突然起了疑心,一把把直人推开,看着对方迷惘的眼神,夏油杰懊恼自己简直犯病,然后又把直人抱进怀里说对不起。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变得疑神疑鬼。 亲吻结束,他立刻给直人喝水,试探他有没有想吐的反应。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直人的对面,直勾勾盯着直人看。 一段时间下来,直人都没有胃口下滑的症状,反而长了点肉,夏油杰才勉强安心。 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当做上天送我的礼物吧。夏油杰看着直人,幸福地想着。 “所以,”烟雾悠悠地从硝子嘴边飘出来,她手边还有几个已经熄灭的烟头,三人头顶的烟雾浓得化不开,“这就是你们两个在我宿舍门口亲嘴的原因?” “对不起,硝子!” 硝子没理会夏油杰的道歉,她看向桌子另一边的直人,好奇地问:“你真的没有尝到咒灵的味道吗?我还挺想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但我又不能和他亲嘴。”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再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夏油杰的心还是不由得悬起来,他紧张地看向对面的直人。 第63章 直人垂着眼,硝子吐出的烟横散在夏油和直人之间,模糊了他的五官,只依稀看得清些许轮廓。 在夏油杰的呼吸快要停止的时候,直人说:“当然了。” 夏油杰的心放回肚子里,他听见自己轻笑:“小直没有咒力,他尝不到的。” 硝子说着可惜,将手中的烟头在桌面摁灭。 烟雾慢慢散开,直人乌黑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晰,他脸颊瘦削,眼下浮现乌青,他从下往上,定定地看着夏油杰。 水声滴答,滴答,重新回到耳畔,咒灵的咀嚼声还在狭小的室内回荡。 夏油杰又笑了,他低笑几声,说:“你没有咒力,你尝不到的,直人。” 直人也笑了,声音很沙哑,他说:“那是我骗你的,你个蠢货。”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今天没有了 番外定下了:鬼灭pa(直哉兄弟情),女装pa,和未叛逃if线(夏油)~ 这个女装pa大家想看直人和谁的 第52章 【四十八】 六岁那个借着月光, 翻阅古事记入睡的晚上,直人想知道直哉眼中的怪物, 却在第二天醒来看见了人们眼睛里的颜色。 十五岁那年,直人想弄清楚夏油杰痛苦的缘由,然后那个味道再没有消失。 其实直人起初是无所谓的。 不过是继续反胃罢了。 直人对进食这件事感到厌倦。 食物的味道早都在机械重复的吞咽过程中被他遗忘,他的味蕾迟钝麻木,肠胃已经习惯到了进食的时间就开始抽搐抵抗。 于直人而言,所谓吃饭不过是通过勉强自己,把想吐的欲望压制下去, 将没有味道的东西塞在嘴里嚼烂,然后吞进肚子里维持生命而已。 那再加点咒灵也没有什么难的,就当是在水里掺了泥巴, 两眼一闭,收紧喉咙吞进去就好了。 没什么分别。 慢慢地, 就好像连带着咒灵的味道,也跟着食物一起被他忽略。 所以,他来陪夏油杰一起承担也没关系。 反正他很爱他, 如果这就是和夏油杰在一起的代价,那这不是很轻吗? 一直到夏油杰的咒具穿透他的心脏。 他看着夏油杰一直到此刻, 那点颜色才完全消失的,变得空荡的眼睛,大口大口的血液从嘴里流出来,视线变得模糊。 直人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血液倒灌进喉咙, 又从鼻子嘴唇里淌出来, 很呛, 但没有铁锈味,一点也不腥。 他的身体, 还在一下一下地试着换气,被贯穿的部位里外撕扯,但没有疼痛。 唯一涌上来的,是咒灵的味道。 和他以往将之与进食混为一谈的恶心不一样,它变得更汹涌,更鲜明,更强烈。 不是残留在口腔里的,而是从胃里,从食道,从每一次呼吸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那股味道一点一点攀上来,黏在舌根,浸染齿间唇舌,像浸透了呕吐物的湿抹布,又像腐烂了很久的动物内脏被太阳晒出油,被苍蝇盘绕着生出蛆。 每一次吐气,几团蛆虫都堵塞在喉腔不停向上蠕动,随着吸气又往下咽。 直人心想,这或许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夏油杰的感受。 他想吐。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没有力气,血还在流,吐不出来,只能往下咽。 混着血的咒灵味道更加浓稠,滑进胃里时带着灼烧感。 直人蜷缩身体,仰面倒下去,视野里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太阳很刺眼。夏油杰的脸在边缘晃动,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直人听不清。 他俯下身,将直人抱进怀里,他身上很冷,直人在他臂弯里不停地打哆嗦。 夏油杰还搂着他,他的脸贴着直人的额头,满是血污的手来掩直人的眼睛。 最后一句话,直人听清了,他说:“去死吧,臭猴子。” …… 当直人从手术台上睁开眼的那一刻,数十年来被他冷落掉的,一切的一切从他味蕾流淌过的味道全部充斥在口腔。 它们从未消失,而是不断堆叠积压在他的胃里腐烂变质,在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争先恐后翻涌上他的喉头。 他在众人猝不及防中翻身,迟来的疼痛牵扯撕拉全身的神经,那柄利刃好像还停留在他胸口反复□□。 但是直人来不及尖叫,他趴在床上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哉手上捧着的全是他吐出的血,和糜烂的内脏碎片。 他听见直哉一直在喊硝子,声音尖锐得要刺破他的耳膜。 从那一天起,他终于真正地与夏油杰感同身受,在无时无刻,伴随每一次呼吸和吞咽。 “这都是拜你所赐。” “夏油杰。” 夏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笑容已经消失。他静静地站在隔间门前,双手掩在宽松的袖口里,眼睛看着仍坐着的直人。 直人低着头,微微偏了偏脸,眼睛斜睨着夏油杰,嘴角带着嘲弄的笑,声音很轻:“我过得挺惨的,是吧?惨到十年前要杀了我的前男友都要来怜悯我。” 夏油杰没说话,视线从上往下,直直地放在直人身上。 “这都是因为你,夏油。” 直人偏转身体,双腿交叠着侧坐:“我的人生被你毁掉了,全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个鬼样子,你就是我所遭遇的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转过脸,下巴抬起来盯着夏油杰看,夏油杰还是沉默,脸上的神色没有变化。 很木,像个呆子,让直人生气。 “夏油,你就是个祸害,和你的咒灵玉一样,放在那里碍眼,吞了又让人觉得倒胃口,就应该丢进粪池遗臭万年。” 直人说这话的时候眉心往下压,眉毛一高一低地拧着,但嘴角向两边扯开,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他都咬得很轻很慢。 夏油杰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倒是有点像直哉。 直人说完了,他把腿放下来,脚踩在地上。 他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脸仰起来看夏油杰。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夏油杰的眼睛,问:“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夏油杰不回答,他的视线跟着直人走。 他垂眸看着直人的脸,直人也在看着夏油杰。 已经十年了,他们的容貌不再年轻,生活的磋磨把他们都变得一副苦相,让人觉得晦气。 直人疑惑地歪头,说:“我看不懂你,夏油,你要杀我的那天,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个眼神。眼睛里很空,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还是不说话。 停顿了几秒,洗手间寂静得像要死掉,他才挪动脚步,却是向外侧身,他抬起手,那只负责清理现场的咒灵钻进他的袖口,连带着那把匕首也被咒灵舔舐干净留在他的手心。 直人只是看着,他看不见咒灵,所以夏油杰的行为对他来说像一场哑剧。 等夏油杰的身体重新转回来,直人盯着他,看夏油杰从衣襟里抽出一条鹅黄色的丝巾,然后朝他弯下腰。 夏油杰俯身的刹那,直人的后背撞上墙壁,瓷砖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贴在他的脊背。他身体紧绷,警惕地看着夏油杰手里的丝巾。 夏油杰的动作顿了一下,手稍微抬起来了点,他眼皮半垂着,轻声说:“仪式就要开始了,等结束了再说吧。” 然后他无视掉直人的提防,径直扯过直人的领口,让直人顺着他的力道坐正,把那条丝巾绕在直人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很灵巧地给丝巾打了个结,正好挡住衬衣衣领上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菜菜子的,”夏油杰说,“只用过一次。” 紧接着,他又把那把匕首贴着直人袖口的暗袋放进去,最后重新系好纽扣。 他说话的样子和脸上的表情,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直人觉得恼火。 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胸口那团淤塞的东西又开始往上涌,让他想吐。 他想骂夏油杰,但夏油杰打断了他。 他对着直人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很温和,细长的眼睛弯着一点弧度,声音也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 “都是我的错,直人。” “我会弥补的。”夏油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尽力做到诚恳,“我知道我无法挽回我的过错,但我也会尽我的全力弥补你。禅院一郎那边——” 夏油杰没说完。 因为直人已经起身,他推开夏油杰,影子罩住夏油杰大半张脸,直人低头凑近他,直勾勾盯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遍:“你的错?” 夏油杰点头,浅浅地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是我的错,直人。” “哈——你还真敢认。”直人笑出声。 他笑着别开脸,像听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夏油杰只是沉默地看着。 直人笑过了,再回头,他猛地抬手,一拳抡向夏油杰的脸。 第64章 夏油杰没有防备。 或者说,他防备了,但没躲。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颧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夏油杰脸的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退出隔间,他闷哼一声,站稳了,抬手抹了把嘴角,脸重新朝向直人,眼神里有点讶异。 直人看见夏油杰脸上迅速泛红的印子,愣了一下,一腔怒火好像并没有跟着拳头一起发泄出去,倒是像又灌回他身体里,弥散在各处,让他徒劳地烦闷。 他紧攥着的拳头松开,手垂在两边,指节发麻。 沉默几秒,直人讥讽道:“你在盘星教转行当文员了吗?” 夏油杰闻言笑了下,他的确瘦了很多,整个人跌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袈裟都宽松得前后晃动。 他抬手把凌乱的头发往耳后理,袖口下滑,露出干瘦的小臂,他失笑着摇头:“这可真是……” “够了。” “弥补?”直人冷笑着重复夏油杰之前的话,“夏油,你就应该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去死,像流浪汉猝死街头还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你死了我就好过了。” “从你叛逃那一年起,我每年都在向上天许愿,希望你能横死街头,然后烂在地里。” 听着直人的诅咒,夏油杰失笑着摇头,他还是那么平静,再开口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又开始讲他的道理:“直人,我现在还不能死,我还有我未竟的事业。” “你的大义?”直人想再给夏油杰一巴掌,“你死了就是为世界和平做贡献了,我可能会发发善心拿你的存款给你要保护的术师们设个基金会。” 夏油杰微微瞪大眼睛,有些错愕,然后很快又转成无可奈何的笑。 “对不起,直人。” 他没有再说别的了,双手交握在身前,疲惫的脸上甚至已经露不出愧疚。木木的,杵在那里。 直人第一次觉得,直哉有时候看到他那么生气是情有可原的。 直人不再看他,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呼吸有点重。他说:“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的存在只是让我更惨了一点而已,你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夏油。” 他从隔间里走出来往门口走,夏油杰还停在原地,视线跟着直人。 直人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把帐打开,别和我一起出去。” 话音落下,直人等待了一秒,然后拧开门把手,将门拉开。 然而,门刚一打开,门外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场地圭介手正握在门把手上,顺着直人的力道往里进了几步,他脸上带着惊愕,目光在直人脖子上的鹅黄色丝巾上停顿了一下,喊了声直人君,然后焦急的视线往洗手间内扫。 直人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站在门口正中央,乌黑的眼睛看了眼场地圭介,视线又移向另外几人,面色平静。 他注意到,里面有一人是先前给他指路的那人。 那人也注意到他的目光,露了个懒洋洋的笑,朝他抬了抬手。 直人没有回应,视线顺着场地圭介看的方向,向室内转头。 空荡的洗手间除了直人,只有夏油杰。 夏油杰已经恢复从容的姿态,稍微斜着身体,背倚着洗手台,脸上的瘀伤恰好避开他们的视线。 他看向直人,借着垂眼,极细微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才又扬起一个笑,询问场地圭介:“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仪式要开始了。” 直人一直没让出空间,场地圭介不好径直进去,他只能抬头看向直人,笑得点僵硬:“请问——你们有看见加茂川先生吗?” 闻言,直人的眼珠缓缓向里间的方向动了下,但又很快收回来,他没说话,却挪了下脚,转动身体将路让出,身体另一边的手垂下来,袖口挡住手腕,匕首滑落掌心。 作者有话说: 那句猴子是夏油杰说给自己听的,他在说服自己。 对不起久等了,我真的有点脑子不清楚 第53章 【四十九】 “加茂先生?” 夏油杰配合地转身, 在这个小小的洗手间,左右看了看, 回头说:“抱歉,我们没看见他呢。” 他视线自然地下落,放在直人的手上,直人半遮半掩的袖口露出点刀尖,眼睛阴森森地看着场地圭介。 场地圭介虽然得到这个答案,但还是匆匆走进去,他看起来很急, 动作麻利,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查看隔间。 直人看着他的动作,门板一扇扇向里撞开, 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手里的刀刃偏转方向,握刀的手收紧, 指腹贴着刀刃。 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抬眼,担忧地蹙起眉,看向门外几人:“你们有联系过他吗?” 他一边说着话, 一边顺势朝门口踱步过来,停在直人身边。 他宽大的衣袖正好挡住直人的手臂, 手指借着布料的遮挡,往后探进直人的袖口,捏住刀身往外抽。 直人攥得很死,夏油杰面向其余几人笑得很随和, 底下的手加大力道, 还连带着晃了几下直人的手腕, 才终于把匕首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迅速地塞进了自己的暗袋。 直人微微垂着头, 横了他一眼。 夏油杰面不改色,眼睛转向他,朝里面的方向轻轻动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嘴角牵起一个笑,继续看向门外。 站在门口的真一郎神色有些凝重,他紧紧看着场地圭介那边,但说话的语调放得还算轻松:“加茂君一直没接电话,我们就想着上来找找。” 直人也看向场地圭介的方向。 场地圭介已经一脚踹开了最后一扇门,他只往里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身往门口走,声音里带着点烦躁:“不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感觉,像是扑了个空,很不爽快,但又不得不认了。 直人的视线从最后那个隔间收回来,这才第一次开口:“发生什么了?” 场地圭介和真一郎他们的态度实在不对劲。 从在楼下,夏油杰第一次暗示他的时候,直人就察觉到了。 场地圭介张了张嘴,有点犹豫,把目光投向真一郎。 真一郎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过话,语气沉了些,说:“这个加茂川,是冒充的。” 他顿了顿,“我们整理直贺的遗物时,见过加茂川的照片,和今天来的这个人对不上。” …… “加茂川的……照片?”直人轻轻地吐出这句话,他低着头,眼睛看向场地圭介。 场地圭介没多想,了当地点头:“收拾东西的时候,那几张照片从日记里掉出来了,直贺哥有在照片后面写随笔的习惯。里面,还有直贺哥和你的合照。”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场地圭介的语速减缓,看着直人的眼神带上点动容。 沉默半晌,直人轻轻吸了口气,干涩的眼睛向上抬,看向天花板。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直贺。 我真的是有点佩服你了,畜生。 场地圭介有些不忍,他移开视线,说:“他保存得很好,我们原位放回去了,等会儿就交还给你。” 直人没回应他。 他现在就想把直贺的那箱子破烂要过来,点把火全给烧了。 夏油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直人脸上,他适时地开口插话提回正题,声音里带着适度的惊讶与关切:“冒充?” 场地圭介的回答有些含糊,他是有点不理解,这个僧人怎么哪里都有他:“只是怀疑,但照片确实不一样。” “我们担心这人心怀不轨,但也想看看他是准备做什么。” 场地圭介补充道,他看着直人,眉头紧锁,眼里的担心很实在:“我们怕他如果被你当场揭穿,会狗急跳墙,所以我们本来是想拦住你,别和他正面碰上的。” 直人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嘴角的肌肉又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下去。 眼睛里的颜色很沉,没什么波动。 连惊讶都没有。 他还以为这群蠢货是要和加茂联合起来算计他。 “原来是这样,”夏油杰又说话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充满后怕,“那确实值得警惕,幸好几位发现得及时。” 直人活动了下僵直的脖子,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身体靠着门框,声音很平稳:“多谢关心。这样说来的确很危险,不过我确实没见到他。” 很敷衍的一句套话,没再说别的。 一直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安静看着的灰谷兰,这时忽然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夏油杰脸上。他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夏油教主,您的脸怎么回事?” 夏油杰一愣,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下颧骨上那块明显的淤青。他笑了笑:“这个啊,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真是不好意思,恐怕不太美观。” “这样。”灰谷兰晃悠悠地点点头,说话还是不怎么着调:“还是得小心点,毕竟您长得那么英俊,要是毁容了就可惜了。” 第65章 可旁边的灰谷龙胆直接啊了一声,手指着那伤痕,声音平平地说:“这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揍的吧?” 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夏油杰脸上了,还若有若无地在他和直人之间来回打转。毕竟刚刚洗手间里,只有夏油杰和直人两个人。 直人一直在听,脸上依旧没什么反应,眼睛低垂着,没看任何人。 夏油杰怔了怔,笑意不变:“您说笑了,真是摔的。”他侧身指了下洗手台坚硬的瓷砖拐角,“地太滑,磕到这儿了。” “真的吗?”灰谷龙胆觉得奇怪,他目光扫过夏油杰,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直人,较真地追问:“你真不是被揍了?” 夏油杰脸上还在笑。 但直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生硬地往里勾,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看上去耐心已经耗尽了。 直人在心里冷笑。 他睨了夏油杰一眼,然后向前迈了一步,小臂不轻不重地撞过夏油杰的胳膊。 他转向门外,身体正好将夏油杰大半挡在身后,声音不高,说:“先举行仪式吧。假冒者的事,等仪式结束后再作打算。” 真一郎想了下,后退两步让开路,回头对其他人说:“我们先下去,别耽误正事。” 那几人突然把手往后一背,齐刷刷地喊了一声:“是!” 声音震得直人耳朵疼,这阵仗像和直哉一起出门。 当然,还是直哉浮夸得多。 直人没停留,径直走出门,他不耐烦地转身走在最前面,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其他人都没走,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着让真一郎先走。而真一郎也没动,他看着直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走吗?” 柔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真一郎回头,是夏油杰,他笑眯眯的,说:“时间已经过了快十分钟了,再耽误下去就不好了。” 葬礼的流程来来回回也就如此,香灰的味道混着夏油杰诵经的声音,在不大的会场飘荡,惹得直人昏昏欲睡。 他在心里捱着时间,估算夏油杰还要念叨多久,这场法事才能结束。 两手交握着放在腿上,一只手的指尖掐另一只手的掌心,让自己别在结束前睡过去。 直人对这种场合向来没有敬畏之心,人活着时尚且没什么用处,死了又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他看了眼夏油杰的背影,缕缕香烟从他身前升起,又在他头顶晕开,萦绕着他的身形。 夏油杰低声念诵佛经,声音缓和慈悲,似乎真的在超度直贺的灵魂,要送他前往极乐世界。 直人垂下眼,耷拉着眼皮不再看他。 思绪开始胡乱飘散,他想到上午下车的时候,五条悟说过几天要去大阪看他。 …… 直人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和五条向来没约定过什么。 平时他几乎不主动找五条,五条自己就是个随性的人,一闲下来就把电话打过来了,问他在哪里,然后不管不顾地跑过来。 说话贱兮兮的,等直人真气上头了指着他骂他又不吭声,那张灵活不过的嘴就像哑巴了一样,任由直人对他又踹又打。 这时候不管直人提什么他都能答应。 唯独在那个伏黑惠,哦,现在还要加个真希,在这些孩子的事情上,五条悟对他寸步不让,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五条悟认真的时候让直人害怕,戴着眼罩不让直人看他的眼睛。 直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但是两人就算因为这些事不欢而散,过了一段时间,五条悟又会装作无事发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直人烦他烦得要命,但又拿他没办法。 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让直哉知道了。 ……直哉。 直人摇了摇头,睁着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困倦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 直哉在电话里说直人现在胆子愈发大了,一个人在外面就敢动手,是真的准备进监狱溜达一圈了。 他要了直人的地址,准备派几个人过来给他收拾烂摊子。直人拦住了。 直哉最后说只给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他要接到直人的电话,等着直人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开什么玩笑,夏油杰就不能开倍速吗?反正这些人多半也听不懂。 直人的鞋跟在地板上晃了两下,他抬眼,夏油杰嘴里还在念,他的眼睛左右看了看,其他人也都低着头,要么就盯着直贺的遗像,满脸悲痛。 坐在他旁边的是灰谷兰,他敏锐地注意到直人的视线,对直人扬起了个笑——这个人从直人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他莫名其妙。 总是盯着他看。 刚入座的时候就主动凑过来和他搭话,交换了名字,他夸他脖子上的罗意威丝巾很有品味,很衬他的肤色。 还聊到夏油杰是他请过来的,他给盘星教投资了点钱,所以这场法事是夏油杰送的。 原来是你。 直人真想告诉他,便宜没好货。 直人把视线收回来,他坐在正中央,直贺的脸正对着他傻笑。 直人现在很想把风介给他的那张签文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看看,是不是拿大凶改的。 终于熬到仪式结束,到了散场的时候,“加茂川”还是没有出现,打过去的电话也全部未接。 连夏油杰都已经走了。直人还不得不留在这里,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小腿连带着脚跟发酸发痛,看那些人跑上跑下地找加茂英吉。 他低着头,下巴蹭到丝巾,有点痒,他捏着夏油杰系出来的那个结,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 场地圭介一脸烦躁,说居然让这小子跑了,他们本来还想狠狠收拾他一顿。 “直人君。”真一郎问直人:“请问,你能联系到真正的加茂君吗?” 直人看向他,摇了摇头:“抱歉,我和加茂君是远亲,只见过几次面,并没有联系方式。” “这样啊。”真一郎没再说什么了。 直人没有和他们继续在这里耗下去的欲望,他径直开口问场地圭介:“不好意思,请问直贺兄长的遗物,现在能交给我了吗?” 场地圭介连噢了几声,让松野千冬把东西拿过来。 是一个密封好的纸箱,不大。 场地圭介说直贺的东西全都在里面了,直人接过的时候掂了掂重量,里面发出物件零星晃动的声音。 终于到手了。 直人看了眼手里的纸箱,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和这群街边流氓打交道上。 就为了你,直贺。 他对着场地圭介和真一郎微一躬身,轻声道:“非常感谢你们对兄长的付出。” “别这么说。”场地圭介连忙摆手,“明明是我们……” 直人直起身,下一句是:“抱歉,我返回京都的飞机要起飞了,恐怕要失陪了。” 场地圭介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一时没转变过来,愣了一下弱弱地说了句哦。 一直没说话的真一郎插话了:“需要我送你吗,直人君?” 他转了转手上的车钥匙:“我开机车的技术超好的。” 场地圭介意外地看了真一郎一眼,又看向直人,说:“真一郎哥你在开玩笑吗,直人君应该也不太习惯坐摩托吧。” 直人看着真一郎,真一郎也看着他,嘴上牵着笑,但眼睛却没什么笑意,像是在观察。 直人的唇角缓缓上扬,眼睛直直地看着真一郎的眼睛,他再一颔首,说:“不用麻烦,车我已经提前打好了,我先告辞了。” 不再等待场地和真一郎的回应,直人后退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人抱着纸盒,沿着街道向前走。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换上常服的夏油杰对他招了招手,然后双手插进裤兜,笑着走出来:“我送送你吧。” 作者有话说: 两口子谁都别说谁,夏油杰刚拦住直人,自己又想杀人了 直人知道他们早就知道加茂川是冒充的那个瞬间,真的觉得自己白干了 下一章夏油杰的戏份就结束了,算是做个了结吧 每次看到你们给直人喊的昵称,就觉得好幸福,我们直人是被爱着的呀。 第54章 【五十】 夏油杰换了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 他回头对身边粉色头发的女人道别:“你就先回去吧,麻烦你了, 真奈美。” 真奈美拎着装着袈裟的袋子,看了眼直人,笑着问夏油杰:“那要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缠着我,问夏油大人去哪了,我该怎么回答呢?” 夏油杰闻言,故作苦恼地蹙起眉,想了一下, 说:“那就告诉她们,我和故友叙个旧,很快就回去。” “知道了。”真奈美把头发撩到耳后, 朝夏油杰摆摆手,又最后看了眼直人, “告辞。”她转身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 “走吧。”夏油杰走到直人跟前,他仰起脸,眼睛弯弯的, 伸出手:“要我帮你拿着吗?” 第66章 直人垂眼看着他,声音没什么波澜:“姑且问一句, 你是送我去机场,还是送我去黄泉。” 夏油杰笑出声,没有回答。他把直人手里的箱子接过来,和直人并肩, 两人一起往前走。 走路的时候夏油杰的肩膀左右微微晃动, 一下一下地碰着直人。他低着头, 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眉眼带着点淡淡的笑。 直人的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 看向前方。 会场的地点选在僻静的地方,两边没什么商铺,道路上也没什么行人。尽头的视野很开阔,向上是山,山上是太阳。 风轻轻地吹过来,抚过直人的脸,很干涩。 两个人只是徒劳地走着,偶尔有出租车路过,直人也没有拦下。 他拿出手机,给直哉发短信,说事情已经解决,等下了飞机再给他回话,又给他拍了自己的照片,和航班截图发过去,不等对方回复,就给手机摁了关机。 夏油杰只是看着,看直人把手机揣回兜,才终于开口:“灰谷兄弟给我投了不少钱,所以我才过来,毕竟要维系一下客户感情。只是没想到,是你哥哥的丧事。” 他说话还是那个语调。 直人只是朝他伸手:“匕首给我。” 夏油杰顿了下,正准备换单手抱箱子,直人的手已经伸进他的衣兜,将那把直贺骨灰做成的匕首抽了出来。 两个人在路边的台阶坐下,台阶向下直通河道,两边是绿油油的草地,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夏油杰在直人身边,看直人拆封纸箱。 箱子打开,和场地圭介拍给他的几样东西一一对上,但这都不重要,他径直拿出那本厚厚的日记,草草扫了眼封面,然后翻开。 夏油杰把里面的那把咒具拿出来放在手里把玩,身体贴着直人,探头去看那本日记。 确实写了很多年了。 第一页的日期还停留在八年前,字迹写得很端正,几乎每天都写,有时候写两三行,有时候一天就写好几页。 直人没有耐心去看直贺的废话,他又重新合上,手捏着书脊向下抖动,真的从中掉出几张照片,飘落在地上。 有彩印,也有发黄的黑白照片。 彩印是和加茂川的,直人捡起来,加茂川嬉皮笑脸地搂着直贺的肩膀,直贺笑得很蠢,他把照片翻面,背面写着拍照的日期,就在去年。 还写了几句,他和加茂拍照的地点,做的事,和一些兄弟情深的话。 照片上的直贺直愣愣地站着,笑容也有些局促,和欣喜。或许是对加茂川亲密态度的受宠若惊。 加茂川是去年才找上直贺的,哭着说自己母亲已经过世,只有直贺和藤子夫人两个亲人。 此前二十多年没有来往,等直贺刚被直毘人提拔,他就来了。 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可直贺却信了,还为他这个可怜的表兄落下几滴眼泪。 你为什么这么蠢,直贺。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 为什么你吃一堑又吃一堑又吃一堑又吃一堑? 直贺。 要是当年风介帮我杀了你,你也就不必受这些罪,早早上天堂去享福了。 直贺,别怪我,你活着让我难受,死了也不让我好过,这是你应得的。 直人把这张照片前后翻着又看了一眼,径直撕掉,加茂川的脸从中裂开,碎片被他叠在一起攥成一团,丢在脚边。 其余几张黑白照在夏油杰手里,直人扫了一眼,是直贺和藤子夫人,或者家中谁的照片。 唯有夏油杰在看的那张,上面的直贺很稚嫩,看上去也就十多岁,身边站着的人…… 夏油杰把照片对准直人,问:“这是你,还是直哉?” 照片已经有些糊了,即使做了塑封,但人像的五官也有些不太清晰。 不过乍一看,就是直人的脸。 场地圭介说的合照,应该就是这张。 直人把照片从夏油杰手里接过去,也仔细打量,他在记忆里搜寻,他的确和直贺拍过照,但他不记得这究竟是不是他。 他把照片翻过来,上面的字迹也糊掉了,写的名字只依稀认得出“直”,后面写——我最爱的弟弟。 重新返回来,照片上只有直贺在笑,他笑得有点紧张,旁边的人板着脸,面无表情。 所以难怪,夏油杰也不确定这是谁。 直人盯着那张脸,一个劲地回忆,突然视线往下,留意到那人穿的衣服,羽织衣摆上缝着一只狮子。 直人笑起来,这是直哉。 直哉是直贺最喜欢的弟弟。 直人的肩膀在抖,他手掩着半张脸,几乎要笑出声。 夏油杰在旁边看着,直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照片对着夏油杰,说:“直哉,是直贺最爱的弟弟。” 夏油杰的表情有些惘然,他恐怕是不理解直人在笑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又向上看着直人。 一时,河岸边只有直人断断续续低笑的声音,和风吹草叶的声响。 终于,直人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花,他说:“直贺总是说他羡慕我,他说他也希望像我一样,能有直哉这样的兄弟。” “你怎么想?”直人突然看向夏油杰,问,“你们都说直哉是个狂妄自大的害虫,你们都说他会害死我,你们认为我一切的苦楚都来源于他。” “为什么,直贺会羡慕我有这样的兄弟?” …… 夏油杰转头,眼睛看向眼前缓缓流过的河水,直人执拗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说:“不。” 他低下头,停了半晌,才继续说:“直人,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直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他直勾勾地看着夏油杰的侧脸。 “我以前,总是在想,如果没有直哉,那该有多好。”夏油杰看向直人,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垂下去,避开直人的视线,说:“如果直人,你是独自诞生的,是不是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你和歌姬,和灰原,和七海,和悟……也许一直都会是很好的朋友,你会很开朗,会很勇敢,不用再把委屈都放在心里,指望谁来怜悯你,才能出一口恶气。” “如果你不姓禅院,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仍然没有术式,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哪怕是猴子?”直人打断他。 夏油杰停了一下,继续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会有疼爱你的父母,你会读寻常国小,国中,高中,说不定也会继续读大学,你有很多同龄的朋友,能参加各种各样的社团,找到你热爱的工作,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他们会陪伴你一直到结婚、生子……” “你没有吗?”直人再一次打断他,“你没有吗,夏油,你不是从普通人家出生的吗,你没有上过寻常学校吗,你没有同学吗,你没有疼爱你的父母吗?” “可你现在不还是一个人吗,高专的时候你把那些同学的联系全部断了,因为你认为他们只是你需要保护的弱者。 后来你把你的父母杀了,把我也杀了,因为我们是猴子,然后你和你唯一的挚友大吵一架,用理念不合为借口分道扬镳!” “不。”夏油杰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他盯着脚下的台阶,说:“我有我的家人,我不是孤身一人。” 他重新看向直人,还是笑,却笑得很可悲:“所以,我已经知道了,直人,还好你有直哉,你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直人瞪着他,发丝因为沉重的呼吸轻轻发颤,夏油杰还是那副,我不能让自己过得太好,因为我有罪,因为我肩负重担的,所以我得自我折磨的鬼样子。 “夏油。” “我恨你。” 这段在十年间,反复在直人胸腔翻涌,却无论如何也让声带震动的简单字节,在今日终于有了声音。 夏油杰欣然接受了。 他低着头,等待直人的控诉和指责,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直人所有的怨恨。 直人看着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进河里,让他和河水一起继续从容,然后被从容地排进下水道。 “你知道吗,夏油。这世界上,我恨的人,能分成两种。” 夏油杰看着他,直人继续说:“一种是我能杀掉的,一种是我杀不掉的。” “你要是弱一点,我早就让我哥和风介弄死你了。” 夏油杰扑哧一声笑出来,很无奈,说:“好歹也是让悟来吧。” “他会舍得杀你吗?” 直人的声音已经恢复得冷漠,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焰跳动,他将几张照片点燃,看着人像在火焰下蜷缩,最后被吞噬。 烧到最后一点,他松开手,看灰屑和火星一起飘落。 夏油杰只是安静地看着,箱子里只剩下几件衣服,一把咒具,日记本被随便丢在里面。 “这些东西你要带回去吗?” 第67章 直人摇头,眼神放在河水上,没什么精神。 夏油杰看了一眼,也向前看去,说:“盘星教的教徒为了缴纳教费,自行成立的空壳公司,禅院一郎是自己找过去和他们合作的。” “我已经和平田正男打过招呼,之后他们收敛的钱全数由你经手,等你接手难波市场,要怎么做他们都听你的。” “禅院一郎的儿子,石田佑能看见咒灵,觉醒术式应该是迟早的事。” 夏油杰絮絮叨叨地说,声音在直人耳边变得涣散。 “杰。” 等夏油杰停下来,直人轻轻喊他的名字,眼睛还是看着前面。 “我还是很恨你。”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你死了,我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夏油杰回头看他,问:“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有因此快乐一点点吗?” 直人摇头。 他的脖子弯下去,胳膊撑在膝盖上,脸贴着手臂,他摇头,声音埋在衣服里:“没有。我杀了很多人了,杰,可是我还是很痛苦,我究竟要怎么做?” 夏油杰看着他,他伸出手,揽住直人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他搂进怀里,他们依偎在一起。夏油杰的脸贴着直人的额头,他看向前方,对面平直的河岸上悬着刺眼的太阳。 “对不起啊,直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声音哽塞地停顿,沉默了很久,终于将最后一句话吐了出来:“我也不知道。” 因为我也过得很痛苦。 作者有话说: 风介:我打特级,真的假的? 期待评论 我公告上写的可是两天一更啊 第55章 女装if·(一) “开什么玩笑, 那到底是什么人啊,夏油老师!” 钉崎野蔷薇一脚踹在树上, 树叶哗啦啦作响。 夏油杰笑得很无奈,他劝野蔷薇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想到那个家伙也感到厌烦。 尖酸刻薄,张口闭口就是平民术师,对着女孩子们满嘴封建教条。自己倒是染着一头黄不拉几的头发,身上还喷着熏死人的香水味。 御三家到底哪来那么多神奇宝贝。 借着会议间歇的空档,夏油杰赶紧带着学生们出来透气, 不然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会把茶缸倒扣在禅院直哉的脑门上。 可恶,要不是打赌输给了悟, 今天留在学校参加会议的就不是他了。 “请问,会议室在哪里?” 突然, 夏油杰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到有一个穿着长裙的长发女人在向悠仁问路。 夏油杰只看见她的背影, 很高的女人,脚上还穿了双粗跟鞋, 恐怕比悟还要高。 怎么回事? 这里是高专,没有登记是怎么进来的,也没有触发警报。 “悠仁。”夏油杰走过去,叫了虎杖悠仁的名字。 悠仁看向他, 那个女人也闻声转头看过来。 夏油杰呼吸一滞。 好漂亮的女人。 弧度整齐的黑发一侧垂在胸前, 一侧挽在耳后, 露出圆润的珍珠耳坠。脖子上围了一条丝巾,五官端庄, 面容沉静,乌黑的眼睛看过来,嘴角含笑。 只是这张脸乍一看有点眼熟。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夏油杰讷讷地,如此问道。 钉崎野蔷薇,虎杖悠仁还有伏黑惠齐刷刷举牌,上面写着0分。 钉崎更是直接开口吐槽:“好老套的搭讪套路,夏油老师,你比五条老师还油腻。” 她的话让女人脸上的笑容加深,隐约漏出点牙齿。夏油杰看到她笑,突然觉得很窘迫。 “不好意思。”女人朝着夏油杰微微倾身,她的声音压得很轻,但有还是点偏中性,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我哥哥东西忘带了,我帮他送过来。” 夏油杰接过,扫了两眼,的确是和这次会议相关的内容。 钉崎野蔷薇在他身后和其他两个男生很兴奋地分享,说这个女人的包是爱马仕新款,她还只在推特博主手里见过。 喂,你们在做什么,就算声音很小,可人家就在这里,她听得见啊! 夏油杰硬着头皮,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一边翻,一边问:“请问你哥哥是……?” “禅院直哉。我是禅院直人。” 夏油杰翻页的手顿住了,三个学生的声音消失了,万籁俱寂,好像有人给这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禅院直人,她身体又前倾了一点,俯身靠近夏油杰,肩头的头发滑落下来,身上散发出很好闻的熏香。 “请问,可以带我过去吗?”她的眼睛放到比夏油杰略低的高度,视线从下往上地看着夏油杰。 她走路的声音很轻,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不急不缓地跟在夏油杰身后。 几个学生走在他们后面,又在悄咪咪讨论什么。 夏油杰感到很不自在,脊背绷得很直,走路姿势相当僵硬。 他甚至听见,钉崎和伏黑在讨论他是不是单身太久,久违地接触女人害羞了。 适可而止吧你们! 终于捱到会议室门口,夏油杰先叩了两下门,然后拧动门把手把门推开。 禅院直哉就坐在长桌靠门的第一个位置,他一个人正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玩手机。禅院直哉此人派头极大,每次开会都能独享单人专座。 听到声响,他转头过来,嘴一咧正要说些让夏油杰厌烦的场面话,目光就看见了跟在夏油杰身后的直人。 禅院直哉脸色一变,那点虚伪的笑消失不见,厉声道:“你来干什么?” 声音很凶,让夏油杰都不由得皱了下眉。 至少他之前对学生们还只是阴阳怪气,对自己的妹妹态度竟然直接变得这么差。 他担忧地回头,却看到直人好像并没有受影响,声音还是很温和:“我来给你送文件。” 直哉完全不领情,他侧身,把椅子往后靠,很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让风介过来吗?” “风介说他有事,我就说帮他送了。”直人低头看着夏油杰,低声问:“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噢,没关系。”夏油杰连忙侧身让开路,很绅士地朝里伸手:“你请便。” 直人笑着对他颔首,说了声谢谢,才走进去。她一进去,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毕竟她个子相当高挑,还有一副很好的相貌。 她双手拎包,对着那些人一一点头,然后径直走到禅院直哉身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表现得端正从容,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然而直哉仍然很不满意。 他厌恶地上下打量直人,然后很不客气地说:“你怎么又穿成这个鬼样子,成何体统!” 这下所有人看向直哉的目光都带上鄙夷了。 不爽禅院直哉很久的庵歌姬开口:“你染头发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也用漂发剂漂了,这不就是条很正常的裙子吗!” 夏油杰头一次觉得庵歌姬骂人这么中听。 他的视线放在直人身上,她穿的甚至是一条相当保守的黑色毛呢套裙,版型稳重大气,身上除了耳坠和丝巾,连一件首饰都没有。 夏油杰走过去,在他的位置坐下,正好是直人的另一边。直人看着他,对他笑了一下,很客气疏离的那种浅笑。 很快她又回过头,身体轻轻侧向直哉那边,和夏油杰之间的距离宽得能再坐一个人。 禅院直哉被庵歌姬这么一说,更是气得龇牙咧嘴,但只一瞬,他就勉强压下火,继续维持他的仪态。 他没好气地伸手:“把东西给我了赶紧滚。” 直人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但是人还是稳坐在原位,没动。 庵歌姬坐在直人对面,她和直人交换了名字,向前趴在桌上和直人搭话:“直人小姐,你的裙子很好看,真的很有品味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盯着直哉,正在翻阅文件的禅院直哉面部扭曲了一瞬,他瞥了眼身旁的直人,一副吞了苍蝇的样子,可最后竟然什么都没有说。 庵歌姬旁边的冥冥多看了两眼直人,笑着加入话题:“直人小姐这套裙子是当季新款吧,我上次在专柜看见,记得要四十万日元左右。” “这么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过来的钉崎野蔷薇盯着直人,眼睛闪闪放光,“真的超美丽的,不愧是名牌。” 夏油杰也在旁边听,在心里讶异了一下确实很昂贵,不过四十万日元的裙子对他的薪资来说还算轻松。 直人礼貌地笑了一下,她的一只手抬起来扶着直哉的胳膊,声音居然变得很甜:“谢谢,这是哥哥买给我的。” 欧尼酱。 这种叫法让人牙酸。 尤其是还是喊的那个直哉。 所有人面色都扭曲了一下。 直哉的脸更臭了,他咬牙切齿地更正:“这是你刷我的卡给自己买的。” 第68章 “你要是再买这些不三不四的衣服,我就把你的卡停了。” “啊……” 直人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过头,眼睛木木地看着直哉,语调平平:“你是我亲哥吧,才四十万日元就心疼了吗?” “从出生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挣过的人不配这么说!还有,我说了不是钱的问题,我说过我不允许你再买,买——” 禅院直哉卡住了,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盯着他的人,视线最后停在直人身上,后半句话怎么也没吐出来,过了几秒,他索性站起来指着门口对直人说:“你现在就给我滚蛋,打电话让风介来接你!” 会议室安静了。 直人没有动。 她还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仰着脸,静静地看着直哉。 她脸上没有表情,乌黑的眼睛就那么望着直哉,夏油杰却感觉她的眼泪要滚出来了。 直哉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的。 作者有话说: 不会一次性写完,可以等全部写完后攒着一起看 对不起,我是个存不住稿的人,我写一部分必须放一部分,不然我难受 鬼灭的我也已经有想法了 明天会照常更新剧情,当然,也可能休息 第56章 女装if·(二) “你没事吧?”夏油杰把直人带到休息室的沙发坐下, 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直人摇摇头,烫了卷的发尾在胸口晃动, 她双手捧起水杯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抬头对夏油杰露了个很腼腆的笑:“谢谢。” 夏油杰站在她跟前俯视着她,和她的眼睛直晃晃地对上。 糟糕。 夏油杰的手掩着下半张脸,他别过脸,他真的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悟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夏油要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沾上诅咒了。 “那个, 把杯子给我吧,我再给加点热水。”避免继续这样尴尬下去,夏油杰伸出手, 眼睛不自然地往别处看。 直人把水杯递给他,夏油杰接过的时候碰到了直人的指尖, 圆润的指甲边缘划过夏油杰的指腹,夏油杰痒得一哆嗦。 夏油杰连忙低头,他这才注意到直人做了美甲, 很短,很素雅的款式。 再抬头, 夏油杰对上直人困惑的眼神。他倏地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拿过水杯匆匆转身去接水。 将水杯放在饮水机出水口下,夏油杰按下开关。 等待水接满的间隙, 夏油杰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低下头, 突然看到水杯正对着他的那面, 杯沿上有一层浅浅的口红印,只剩下一半, 还有一半很糊,像被什么蹭掉了。 夏油杰讷讷地抬手,手一翻,掌心朝上,看到自己的拇指指腹上有一抹红色,他两指并拢捏了一下,黏黏的,还有一点甜香。 “水满出来了,夏油先生!” “杰,你已经对着你的指头看一天了。”五条悟不满地一脚横在夏油杰身上,眼睛还盯着大屏幕:“认真点啊,要是输了老子就给你改叫怪拇指。” 夏油杰蓦地回神,他罕见地没有和悟斗嘴,一声不吭地让他操纵的人物重新动起来。 但夏油杰的心思一直不在,沉默了一会儿,他试探地问:“悟,你......见过禅院直哉的妹妹吗?” “直哉?”光是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五条悟就一脸晦气,他腾出一只手拿过饮料喝了一口,注意力还全在游戏上:“没见过。” “老子只知道他有个双胞胎弟弟,老子小时候还把他弄哭过呢。直毘人有他俩的时候都四五十岁了,还能再造出个妹妹?”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侧脸,看他表情像真不知道。 夏油杰把目光移回游戏,没说话了。 一局结束,五条悟突然想到什么,他扭过头一脸审视地上下打量夏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夏油杰放下手柄,干咳了几声,视线左右闪躲:“就,今天见到了,有点好奇他居然还有妹妹,所以问一下。” “长、长得还挺好看。”夏油杰语气故作轻松,他把手搭在后脖颈上上下摩挲,脸朝着窗外看。 “哈?”五条悟完全不感兴趣,露出见鬼的表情:“禅院直哉的妹妹能好看到哪里去,我想想就恶心得要吐了。” 他麻利地又开了一把,胳膊肘直捣夏油杰:“快快快,快确认。” 半个月后。 五条本家打电话给五条悟,说禅院家邀请五条家家主会谈。 近几年禅院和五条关系缓和,只差临门一脚,两家就正式交好了。 五条悟虽然一直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但他名义上还是五条的家主。 五条家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五条悟还是出一下面。 五条悟骂骂咧咧地答应了。 果然,就是无聊到爆的场合,两家的老狐狸坐在一起,笑眯眯地虚与委蛇。 两家人分别坐在两边,中间隔了一大片空地。五条悟是家主,坐在正中间,对面是直毘人,那老头子哈哈大笑地往嘴里灌酒。 直哉坐在直毘人旁边,看向他父亲的眼神是毫不掩饰地嫌恶,再看向五条悟的时候,却扯起一丝亲昵的笑,叫他悟君。 五条悟装看不见,在中间充当摆设。 两家人越聊越火热,不知道是哪边的老头子突然说,两家可以结个姻亲,百年好合。 五条代理家主很可惜地说,他们家的嫡亲女儿都没有适婚的,适婚的都已经成家了。 直毘人捋着胡子,想了下,说:“我也只有侧室生的三个女儿,但是都嫁出去了。” 五条代理家主哎哟哎哟直叹气,他拍着五条悟的肩膀,说:“这次过来,本来还希望能让直毘人君给悟介绍个好姑娘呢,毕竟我们悟也快三十了。” 直毘人笑起来:“谁说不是,我们家这个混小子就比悟小一岁,到现在也没见有姑娘喜欢他。” 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终于统一了,两人面无表情地面面相觑。 开什么玩笑。 他就算单身一辈子,在30岁那年变成魔法师,也不会娶烂橘子的女儿。 五条悟在心里呸了一口。 “来人,给客人上茶点。”直毘人对门外喊到。 隔着薄薄一层纸门,五条悟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很低的应和。 很奇怪的声音,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直哉的脸色突然也变得有点奇怪。 他歘地起身要往门外走,室内的人都看了过去,直毘人很不满,问他又要干嘛,他现在连十分钟都坐不住吗。 五条悟都还好端端坐在这着呢! 直哉顿在原地,他看了眼门口,又瞪着直毘人,一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又憋着说不出来,很恼火,还很憋屈的样子。 直毘人没懂,直咧咧地让他有屁就放。 直哉放不出来,他一甩袖子,气鼓鼓地坐回原位。 见禅院直哉吃瘪,五条悟来兴趣了,他往门那边看过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纸门上,好大一团。 五条悟眼罩后面的眼睛瞪大,那个人居然完全没有咒力,所以具体的他看不清楚。 禅院家这么盛产天与咒缚吗? 在直哉望眼欲穿,但无声地阻止中,门开了,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低着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好高的女人。 所有人倒吸一口气。 五条悟的脑袋更是直接跟着她转,这个女人,完全有他高了吧。 和室内所有谈话声都消失了。 五条家的人都在震撼这个女人的身量。 而禅院家的,刚才还笑嘻嘻的直毘人变成了和刚刚直哉一样的表情。 而直哉的脸上,已经换上了我就知道如此的恼怒,和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的烦躁。 父子俩正襟危坐,直毘人瞪着眼睛看来人,直哉索性别过脸,看向另一边院子里。 女人已经走到房间中央了,她步子很小,踩在榻榻米上完全没有发出声音。 穿着深色的和服,腰带束得很紧。头发没有盘成发髻,而是梳的垂髮,乌黑的头发自然地垂在两边。 她低着头,五条悟只能看清她的侧脸,面色很平淡,眼睛垂着,和他见过的那些御三家的女人一样乏味的表情。 好眼熟。 但完全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先是转身朝直毘人双膝跪下行礼,低低地喊了声父亲大人。直毘人没有回应,他看上去要把酒杯捏碎了,在众人的注视中,才不情不愿地憋出一句嗯。 “怎么是你?”直毘人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惠子夫人和春枝都被甚一堂兄叫走了。” 她声音很低,有点,像男人。 是感冒了吗? 五条家的人插话了:“直毘人,你这不是有女儿吗?还藏着掖着,真是的,我们悟可不是会亏待妻子的那种人!” 直毘人和直哉的脸同时扭曲了一下,然后两人都很默契地一声不吭。 第69章 那女人已经起身,又面向五条悟这边,端着托盘先来给五条悟奉茶。 她在五条悟面前侧着跪坐下来,膝盖并拢,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几只陶杯。杯里是刚沏好的茶,还有一小碟点心。 五条悟直勾勾盯着她看,想弄清这种熟悉的感觉到底怎么回事。 她完全不为所动,双手把茶杯从托盘上捧起来放在五条悟面前的小桌上,动作很慢很稳。手指细长,指甲做了花样。腕骨从袖口露出来,很有点突出。 她全程垂着眼,眉毛和睫毛都很浓密,嘴唇抿着,抹了点胭脂,呼吸很轻。 给托盘调整位置的时候,她的身体伏下来,长发顺着她脊背的弧度往下落,掀起一阵香气。 五条家几个老头子还缠着直毘人,打听他这个女儿的婚事,声音吵得很,但五条悟已经听不见了。 点心也摆上来了,她收回的手叠放在膝上,手指交握,脖子弯成一个顺从的曲线。 这时候,她才终于缓缓朝五条悟的方向微微抬起侧脸,眉眼完整地露了出来,然后她的唇角抿一个从容的笑,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请用茶。” …… 妈妈,我看见大和抚子了。 五条悟心如擂鼓。 “喂,悟。”代理家主的声音横插进来,他搭着五条悟的肩膀,调侃:“你说,让直毘人把他这个女儿嫁给你好不好啊?” 本来没指望他回答的,只是趁着这个气氛开两句玩笑而已。毕竟在他们看来,五条悟不掀桌子走人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五条悟恍惚地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直毘人,直毘人的脸色很不好,从他女儿进来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 然后,五条悟像梦游一样,在直哉惊恐的表情中,对着直毘人喊道:“岳父。” 作者有话说: 你们的评论让我根本不敢回复 我搜了下,垂髮是日本未婚女性才会梳的 我这人俗得很,我只会写一见钟情 桃桃摇摇现在进化了,心非常冷硬,你们再怎么说都没用的 桃桃摇摇要继续写主线,把下一个节点写完了再继续番外 都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这两天突然没忍住写番外的 为什么不干脆把番外写完呢?因为我没灵感了 第57章 【五十一】 “一路顺风, 直人。” 进机场前,夏油杰停下了, 他拍了下直人的肩膀,说:“我就不进去了。” 直人转头看着他,夏油杰正对他笑,脸上的笑很浅。眼睛和眉毛都弯弯的,换下那套袈裟,他好像年轻了十岁。 “怕机场里人太多,猴子味把你熏死吗?”直人喉结滚了下, 说了句玩笑话。 他声音很哑,脸上却带着点笑。 夏油杰配合地笑出声,他一只手揣进兜, 低下头摇了摇脑袋,他的眼睛看着另一边, 搭在直人肩膀上的手把他轻轻往前一推:“去吧,直人,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直人的身体被他推得向前倾, 顺势迈出几步。 他的眼睛还看着夏油杰,夏油杰对他抬抬下巴, 示意他进去。直人转过身,脚步又停下了。 在夏油杰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回到他身边。 他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那张叠得很整齐的签文, 然后展开。 夏油杰的视线落在最上面, “大吉”两个字上, 惊讶道:“这是你抽出来的?” 直人笑骂:“你他妈这语气是什么意思?” 夏油杰也笑:“有点意外嘛,毕竟冥小姐之前说你只能抽到欠条。” 他们两个肩膀挨着, 凑到一块儿吃吃笑了一阵。 “不是我抽的。”直人的笑声渐渐停下了,他说。 夏油杰的声音也没了,只是嘴角还浅浅翘着,静静地看着直人。 直人把那张签文重新叠好递给夏油杰:“这是风介抽的,他运气好得离谱,地上捡的彩票都能刮出奖。” 夏油杰愣了下:“你要给我吗?” 直人垂着眼,没看他:“啊。因为我拿着它很倒霉,想着让你拿走,说不定能把霉运过给你。” 夏油杰噗嗤一声笑出来,他又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把签文接过去,当着直人的面放进胸口的衣袋。 “好了。”夏油杰看着他,声音很温和:“现在霉运是我的了。” 直人最后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再说话。风从夏油杰身后吹过来,他披在肩后的长发轻轻拂动。 终于,直人挪动脚,转身往里走。 走出几步,突然,一道很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喊道:“小直——” 声音很高,带着蓬勃的笑,惹得不少人看过来。 直人怔在原地。 人潮来来往往,迅疾而过,他一人伫立在中间,大厅挂钟的指针开始倒转。 他又回到十年前。 十六岁的夏油杰又穿着那套不伦不类的校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双手拢在嘴边,他喊: “一路顺风!” 直人低下头,抹了把脸。片刻过后,他抬起胳膊,挥了挥手,继续前行。 他没回头。 飞机降落在大阪,直人下了飞机,刚把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就噔噔噔弹出来,像乱码一样,直人一条都没看清。 紧接着,一个电话弹过来,是直哉。直人按了接听,没把手机靠在耳边,直哉的声音就清晰地传了出来: “在哪?”语气还算平稳。 “刚下飞机。”直人声音平平,熟练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你电话怎么关机那么久?” “都说了上飞机了。” 直哉拔高音量:“你有病是不是,飞机起飞前四个小时就关了!” “喂,”直哉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像是在思考:“你不会是去见男人了吧?” 直哉越说越笃定:“你是不是在东京谈男朋友了?是谁,是上次在练马区找你要line的,还是在银座给你买单的那个,还是——” “我不是说了我是来拿直贺的东西吗?”直人打断他,“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直哉顺着他问。 “直贺和你的合照。” “直贺和我的什么——什么时候的东西,他留着那个做什么?” “不清楚,反正没有我,我也不知道是你们什么时候的照片。”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拐进通往停车场的通道,脚步飞快:“他可是还在背后写了,直哉是他最喜欢的弟弟。” 直哉那边没声音了,紧接着突然传来风介的爆笑。 “真的吗,直哉,你是他最喜欢的弟弟,那他是你最喜欢的哥哥吗?” 风介笑得更凶了,直人感觉他要笑背过气了。 但直人没有笑,他摁下电梯,问:“我把那张照片烧了,你会生气吗,我是不是做错了,应该带回来给你留作纪念。” 两边都没有说话,风介的笑声停了,直人能清楚地听见直哉的呼吸声。 “我在车上等你。”最后,直哉吐出这句话,把电话挂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墙壁倒映出他的影子,一堆细长模糊的色块。 找到了风介停的车,直人拉开后门,直哉坐在靠窗的另一边。他睨了直人一眼,没说话。 风介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低,他转身从前排往后探,见直人和出发的时候一样完整,又坐回去扶稳方向盘:“上车吧,巫师在家里等着了。” 直人没搭理他的冷笑话,坐上车关门,直哉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投向窗外,两兄弟之间隔老远。 风介踩下油门,车辆启动,在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吹了声口哨:“你俩别贴着车门坐啊,我等会儿一个漂移给你俩甩出去了。” 直哉闻言挺直身体,挤到前后排中间,手搭在驾驶座椅背上骂风介:“你十年驾照就学到这个,你毕业之后那家驾校就倒闭了吧!” “没有,他们还教出了你这个拿到驾照第一个月就狠扣十分的天才。” 直人冷冷插话。 直哉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直人还歪在座椅和车门的夹缝中间,那么长一条人窝成一团,腿一直横到直哉脚边。 直哉顺势在中间坐下,一把扯住直人的胳膊把他拽起来:“你这像什么样子?” 直人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软绵绵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靠在直哉肩膀上。 “飞机上没睡?” 直人把额头抵在直哉颈窝,点点头:“睡了。” “……昨晚上你在哪睡的?”直哉眼睛一眯,问。 “高专。” “你连住酒店的钱都舍不得出?!” “我顺路去看看硝子。” 直哉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风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问直人:“那尸体你怎么处理的,没被人发现吧。” 直哉也看着直人,等他的回答。 第70章 直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前合作的诅咒师正好在附近。” “这么巧?”风介感叹。 “嗯。” 直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追问。他起初知道直人为了回收直贺遗物跑到东京,还冲风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但现在直人坐在他边上,他只字不提。 风介闲不住,他跟着音乐哼了一会儿歌,又问直人:“所以直贺日记里有什么?” 直人还没吭声,直哉先说话了:“你是有丑事被直贺遇见写进去了吗?” 风介笑了两声:“这我不知道,但我应该没和直贺照过相。” “你——!”直哉一拳砸在风介的靠背上。 直人没掺和,他从直哉身上撑起来,身体坐直往后靠着,直哉回头看向他,他脸上也还是没什么表情,街道的灯光明明暗暗地从他脸上划过。 “没别的,我都烧干净了。” 直人看着直哉,两张几近相同的脸在狭小的空间,四目相望。 对视半晌,直哉移开视线面向前方,说:“人都死了,留下来的东西也没有意义了,不过是一堆垃圾而已,也就你愿意为了这点事去折腾。” “只要它放在那里,就让我觉得膈应。”直人开口,他还直直地看着直哉,低声说:“它让我心里难受。” 直哉放在大腿上的手收紧,他垂着头,嗤笑一声,语速很慢:“让你难受的东西太多了,直人。” “一盘点心,一句话,一个刺绣花样……什么都能让你琢磨又琢磨,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中伤你,就连直贺这种货色都能让你辗转难眠……” “我真是受不了你了,直人,你怎么能那么废物。”直哉越说,声音渐重,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还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地小幅度摇头,耳骨上的耳环也跟着晃动。 沉默良久,就连音乐的声音都完全停了,直哉回过头,手摁上直人的额头,指尖摩挲他的额发,很轻蔑地笑出来: “反正你也就这样了,弱就算了,还犟得要死,劝也劝不听,我是拿你没办法了。 那就让他们消失,让你不喜欢的,让你心烦的,全都让他们消失。” “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直人。” 作者有话说: 风介:恋爱脑去死啊,还不如让那张签文烂在庙里 期待评论 无关碎碎念: 我其实真的是个很感性的人,不知道大家阅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感受,但我写到有的剧情的时候,真的会想哭。 当然,像女装pa,我光是想到自己要写什么,都要先自己笑一会儿才舍得写出来,写的时候我脸都要笑烂了……看到大家喜欢这篇番外,我也非常高兴,以及很感谢提供这个番外灵感的宝宝! 不过,我一直觉得搞笑文不好写,因为我不是个很擅长幽默的人。我觉得有笑料的梗都得有感而发,坐在这里专门琢磨是琢磨不出来的。 这就是我卡番外的原因(深沉) 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每次看到大家的留言我都非常感动,爱你们所有人 我的所有回复都没有恶意!基本上都是玩梗或者开玩笑,大家不要多想! 第58章 【五十二】 直哉没待多久, 京都本家一直在催他回去。 走之前,他又揪着直人的耳朵恶狠狠交代一遍:“你们两个要是再敢背着我, 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我饶不了你们两个。” 直人随他的手,低着脑袋被他扯得晃来晃去,风介举手发誓:“我保证,我保证没有下一次。” 直哉看了一声不吭的直人一眼,哼了一声,松开手戳了他脑门一下, 直人脑袋晃悠悠地往后面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歪着了。 “要用人的时候就把信一叫过来, 我那边,信也最近过来跟着我了。” 风介纳闷地问:“怎么回事, 他转性了?” 信也一直不肯站队,反正他是家主身边的人,没人敢动他。 直人前前后后拉拢了他很多次, 他都不为所动,一直到后来, 他看在信一的份上,才松口帮直人做点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哉脸上挂着嘲弄的笑:“这还不是多亏我们直人,把信一迷得神魂颠倒的,信也只能跟着他弟弟, 被我们绑死了。” 风介恶寒地打了个哆嗦, 他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说:“你别说得这么恶心好不好,人家今年才多大。” 直人照样不说话, 耷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哉习惯他这死样子了,他懒得说他什么。这时候电话又来了,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直哉推门要走,直人叫住他:“别什么事都交给他,他办的事你都要自己过目一遍。还有,信也给你接的任务,多核查几次,记得带人一起去。” 风介沉思了一下,觉得直人说得有道理,也让直哉对信也存点戒心。 信也一直不怎么看好直哉,他实力不弱,脑子也好使,哪天找着机会阴直哉一把都是有可能的事。 直哉手搭在门把手上,闻言若有所思,片刻,他难得没有讥讽这两人又在胡思乱想,留下一句知道了,推门而去。 看直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有点精神了,风介才把亲子鉴定报告放在直人面前:“石田佑是禅院一郎亲儿子,他对石田佑很上心,请了中间人在英国给石田佑存了一大笔钱,还置办了房产。 据说已经在安排出国的事了,连等他小学毕业的耐心都没有。” “本家找他问责几次,他自己也清楚家主对他起疑了,当然要抓紧时间。” 直人随便看了两眼风介摊在桌上的文件,说:“我们该去拜访一下一郎了,对了,把他妻女带上,这么久不见,也该想了。” 风介以为只用拿石田佑要挟就行,但也没反驳直人的。他拿起电话正要拨通,又有点迟疑:“让谁把她们带过来?” 直人双手环胸,靠在坐垫上,语气平平:“信一。” 直人几日前就说过,他们不是来和禅院一郎判案的,所以当他带着风介和几个本家来的术师闯进禅院一郎的办公室的时候,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办公室很破旧,除了办公桌,只有一张待客用的长沙发和茶几,沙发垫褥已经有些破旧了,直人坐上去,薄薄一层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沙发很矮,直人坐在正中央,占据了大半的位置。他两腿交叠,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看着被摁倒跪在他面前的禅院一郎。 禅院一郎灰白的头发在挣扎中变得凌乱,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和服,他仰着脸,对直人露出不安的笑:“直人少爷,您这是……?” 直人不说话,日光从身后的玻璃窗投进来,映出他肩部以上的轮廓。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五官线条很深,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睛从上往下地放在禅院一郎身上。 得不到回应,一郎只能左右看摁着他的两个术师,可他们都低着头,错开他的眼神。 风介悠哉地抽着烟,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完全不管跪在脚边的禅院一郎。 禅院一郎只能重新看回直人。 房间里一片死寂。 终于,站在一郎旁边的风介笑了几声,他把香烟从嘴里取出来,手随意地抖了抖烟灰,烟灰混着火星飘落在禅院一郎脸上,还落了几滴进眼睛。 禅院一郎狼狈地低下脑袋,左右甩头。 风介蹲下去,很亲昵地和一郎说话:“一郎叔是很久没回本家了,每次回去也待不了几天,所以不知道现在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也正常。” 禅院一郎眼睛里满是惶恐,他连连点头,对风介笑得一脸讨好:“是是是,所以还请风介君指点。” 风介把烟衔回嘴里,慢悠悠地起身,双手插兜。 禅院一郎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然后,风介倏地抬脚,一脚踩在禅院一郎的脑袋上,将他的额头对准直人,往地板上狠狠地踩了下去,发出咚的声响。 “叫大人。”风介一字一顿地说道。 禅院一郎顾不得额头传来的剧痛,他伏在地上忙不迭地点头,额头和地板反复摩擦,直至流出血他也不敢停,他嘴里一直喊:“直人大人,直人大人,我知错了!” 风介看着直人,直人抬了下下巴,他才抬起脚。 后脑勺没了禁锢,禅院一郎一时也不敢抬头,血肉模糊的额头和地面分离,他垂着脑袋,呼吸粗重。 直人放下腿,两脚踩在地面上,他手肘撑着膝盖倾身,轻声问禅院一郎:“父亲对你每月缴纳的数额很不满,你知道吗?” 禅院一郎点头:“知道,但是、我也没办法啊,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只能降低租金吸引租户……” 还是同样的说辞。 直人厌烦地蹙眉,风介一脚踹在了禅院一郎的嘴上,他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直人继续说:“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伙同空壳公司,对商户收取维护费。” 第71章 禅院一郎面色发白,血水和他的涎水一起,黏糊糊地从嘴里流出来,挂在嘴唇边上。 他还想辩解,嘴一张,掉出几颗牙。直人向后靠回沙发靠背,打断他:“你收取维护费,却不上交,你好大的胆子啊,一郎。” “直人大人,直人大人,这和我没关系啊,那维护费根本没到我手里,都被那些空壳公司的人分走了。他们说要是不让收,就让市场的生意做不下去——” 风介是真的笑出声了。 “你什么意思,”风介揪着他的头发往后扯,“你意思是禅院家的市场,被黑到勒索了?这理由你也敢说出来,信不信我拿你放烟花啊。” 禅院一郎闭着嘴死命摇头,他的胡须已经被他的血浸得一缕一缕的。 风介松开手,禅院一郎的身体又弓下去,他喘了几口气,又支支吾吾地开口:“不是黑到,是、是……”他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直人的脸色。 直人眯了眯眼睛,他才说:“是盘星教,是诅咒师夏油杰,我、我不敢不给啊。” “为什么不上报?”直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禅院一郎以为有戏,赶紧说:“他是特级啊,那个五条悟这么多年都没能杀了他,我上报、上报也无济于事,反倒让人……我也是怕传出去惹人笑话,丢了禅院家的颜面……”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还眼巴巴地望着直人。 听到他提起夏油杰,风介也看了眼直人,随即视线扫向屋内其他人,他们无不低着头,仿若什么也没听见。 在一郎希冀的目光中,直人上下活动了下肩颈,缓缓开口:“一郎。” “我在。”一郎连忙答应。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日光晃眼,清晰地照亮一郎满是血污的脸。 直人背光而坐,眼睛黑得见不到底,他微微偏着头,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他嘴角上翘,对一郎笑了下,手指比了个数:“三十亿,这八年你犯的事一笔勾销。” 禅院一郎怔了一下,脸上勉强扯出个笑:“大人,您别开玩笑了,我哪里来那么多钱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直人却不看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信一。” 门被从外推开,信一押着两个人进来了,禅院一郎也扭过头去看来人 是禅院一郎在本家的妻子,禅院雅慧,和他的十岁的女儿禅院纪田。 看清人的那一刻,禅院一郎松了口气,甚至带了点庆幸,他的反应被直人纳入眼底。 雅慧和纪田一直在门外,屋内的动静她们都听见了,母女俩一直在哭,却不敢发出声音。 信一让她们跪在禅院一郎身后,然后对直人躬身行礼。 直人点点头,又看向禅院一郎:“三十亿,买你妻女的命。” 禅院一郎再看向直人,表情又变得凄切:“直人大人,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啊……如果是本家对我不满,您拿走我的人头回去就好了,还请放我妻女一马!” 他声泪俱下,言辞惹人动容。 直人没看他,他目光落在一郎身后,那两张哭得可怜的脸上。 雅慧和纪田都穿得很简朴,衣服都是补了又补的,母女俩都面黄肌瘦,雅慧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她紧紧挨着自己的女儿,企图把纪田护进自己怀里。纪田的眼泪也在落,表情却很麻木,但听见父亲对直人的苦苦哀求,眼底又浮现些感动和希冀。 “你这话说的。”风介插话,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我怎么听说,你在家的时候对你老婆孩子也不好啊。” “风介君,她们是我在本家仅剩的亲人,我怎么可能苛待她们!”听风介这么说,禅院一郎的声音变得有点急。 说完,他又向直人哐哐磕头:“直人大人,我为禅院家操劳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在场各位都是本家来的,谁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全填进了市场的窟窿里! 如今家族要清理门户,我无话可说,可若是连我这对可怜的妻女都不放过……这事传回本家,让那些为家族流血流汗的老人怎么想?让底下做事的人怎么寒心?” 他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低着头的术师,声音嘶哑却句句清晰: “雅慧嫁给我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纪田才十岁,她觉醒了那么好的术式,还没能学习如何使用,她……她叫您一声叔叔啊! 我知道您也是为了交差,我理解您,我这条命随您拿去好了,但求您……给禅院家留点体面,给为您做事的人留点念想吧!” 直人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视线也一一看过去,没人敢抬头。 风介脸上还是那副散漫的表情,信一看上去已经想砍下禅院一郎的脑袋了。 除了他们,只有纪田,她还定定地望着直人。 直人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大家都听见了?” “一郎说了,要拿他的命换他妻女的。” 他每说一个字,一郎的身体都哆嗦一下,一直到信一掏出一把手枪,双手奉给直人。 直人接过枪,咔哒一声上膛,枪口对准一郎,说:“您真想好了?” 禅院一郎面露绝望。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仍没人敢看他。 他双手攥拳,回头面向直人:“如若这是本家的意思,是家主的意思,那我毫无怨言。” 直人举着枪,半晌,噗嗤一声笑出来,他把枪丢在茶几上,当啷一声,禅院一郎的脊背也松垮了下去,满头大汗。 “您这话说的,您好歹也是我父亲的——” 禅院一郎正准备接话,直人径直抬手截住他,自己继续说:“是哪门子远亲我已经忘了,但也算是我的长辈,我这个做小辈的怎么敢送您上路。” 禅院一郎终于敢抹了把汗,额头的血已经结痂,脸上带上劫后余生的笑:“我就知道,大人您......” 直人不说话了,沉默地看着他。 “让你说话了吗?” 风介又准备一脚踹在他的嘴上,直人出言拦住他。 “一郎,”直人悠悠地喊一郎的名字,做出我都懂你的表情,“我知道,你看,我们从进门到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拿出来,您当然不认了。但是——” 直人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有些忧心的,但我看您这么重视您的血亲,我反而松了口气。” 风介嘴角一咧,脸上笑得愈发灿烂,他转身推门出去,再拖进来的人,让禅院一郎真正的,面如死灰。 石田春、石田佑,两个此前长久生活在安定社会里的人,早就被吓得一动不敢动,表情发怵。 看到禅院一郎,才先后哭哭啼啼地扑上去,围在禅院一郎身边。 直人又看了纪田一眼,刚刚还有所感动的女孩子,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木讷地看着在她和母亲面前抱在一起的三个人。 “怎么样?”直人脚踩在茶几边缘,俯身下去问禅院一郎:“三十个亿,这次划算了吗?” …… 房间陷入死寂。 禅院一郎低着头,哆哆嗦嗦。雅慧和纪田的视线,都牢牢地放在禅院一郎身上。 石田春看到桌上的手枪,吓得嚎啕大哭,她不停地捶打一郎的肩膀:“才三十个亿啊,快拿出来啊,你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去死吗!” 这个慌不择路的女人,将一切的爱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母亲,彻底摁死了禅院一郎。 风介低笑出声,他的鞋尖踹了踹万念俱灰的禅院一郎,重复石田春的话:“对啊,才三十亿啊,一郎,就别藏着掖着了,快拿出来吧。” 他弯腰去看禅院一郎,笑眯眯地说:“春小姐可什么都告诉我们了,一郎,你真以为我们空着手来的吗?” 如果只带孩子来,禅院一郎还可能不认账。但打理他近一半财产的石田春也在这里了,他就知道,自己再无退路了。 直人歪着头,耐心地等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禅院一郎才一寸寸抬起头,说话的声音像下定某种决心:“三十亿,你放他们走。”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来,雅慧和纪田的表情终于完全蜕变到绝望,与此同时,纪田眼里一同衍生的,还有恨。 直人全都看见了。 可他却摇头了:“那不行,三十亿,只能选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手枪,枪口从雅慧、纪田依次点到过去,最后对准禅院一郎的眉心,说:“你们有五个人,三十亿只能选一个。” “你说话算数。”禅院一郎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只能紧紧抓住直人抛出的绳索。 “我说话算数。” “六十亿,我和石田佑。” 风介吹了声口哨,他问其他人:“听听,你们这辈子赚得到六十亿吗?我就是白天当术师,晚上下海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石田春的哭声停了,她惊惧地看着禅院一郎。 第72章 禅院一郎却不看她,他膝行着靠近直人,又被信一一脚踹开,他嘴上执着地向直人讨要承诺:“你说过的,你说话算数。” “我当然说话算数了,”直人微微睁大眼睛,他又看向对一郎满眼恨意的纪田,故作犹豫:“你不再考虑一下吗,确定只选你的儿子吗?” 禅院一郎忙不迭点头,直人表示自己知道了。 “智,带他去办财产过户。”直人又喊了几个人一起去,他对一郎说:“我只给你一个小时。” 禅院一郎面露为难:“不可能这么快啊,直人大人。” “你只用告诉我们那六十亿在谁名下,怎么转入本家告诉我们就可以了,剩下的,我们自有办法。”风介催促他们赶紧去办。 石田春早上被他们捉住的时候,这个可怜的老实女人根本经不住吓,已经把她名下的资产全都交给了直人,本来以为,差不多已经把禅院一郎榨空了。 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拿出六十亿。 禅院一郎被带走后,石田春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她看着直人,想求饶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挂在眼睛里打转,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他。 直人和她对视几秒,移开视线。 雅慧和纪田仿佛已经接受她们的命运,雅慧的眼泪都流干了,空空地看着地板,纪田杵在原地,眼睛无神地看向窗外。 直人将手枪放在手心转动,他注意到石田佑,那个被父亲选中的男孩,正看着他。 他扶着他母亲的臂膀,依偎在他母亲身边,看向直人的眼睛满是恐惧和怨恨。 直人对他笑了下,他却对直人呸了一口口水。 “你敢对直人大人无礼!”信一见状,要上前去扇他的嘴。 直人叫住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孩子都不懂事。” 他话音落下,石田佑终于尖叫着朝他扑过来:“你放了我妈妈,你放了我妈妈!” 他才跑出几步,就被风介拎住衣领,石田春也像终于活过来一样,死死去拖风介的大腿:“放开我的孩子!” 母子俩的哭泣和尖叫叠加在一起,简直要冲破屋顶,直人不耐地皱眉,他抬手摁了下耳朵,对准石田春脚边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 母子俩被吓呆住了,风介松开手,他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惶恐地看着没什么表情的直人,直人轻声说:“我讨厌吵闹。” 死寂延续了许久,直人满意地靠回靠背,双臂展开搭在靠背顶端,几乎占据一整张沙发。 终于,一个小时内,智带着禅院一郎回来了,他将财产证明全数交给直人过目,直人确认无误后,又问了一遍一郎:“你确定了,选你,和石田佑?” 一郎推开正小声啜泣着央求他的石田春,在直人面前跪下:“是是是,直人大人,我选我和我儿子。” 他回头,把搂着妈妈不放的石田佑拽过来,他一边觍着脸对直人笑,一边催促石田佑:“这是你叔叔,你叫叔叔的。” 石田佑泪水流了满脸,倔强地不肯叫。 直人也不恼,他将手枪重新上膛,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看向纪田,举起枪,事已至此,她已经全然认命,她被同样绝望的母亲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睁眼,纪田。”直人低声喊道。 纪田哆嗦了一下。 直人又喊了一遍,枪声迟迟没有响起,似乎在等待,亦或者催促。 纪田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辽无边际地恐惧,缓缓地睁开眼。 在她睁眼的刹那,砰的一声,直人扣动扳机,纪田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蜷缩身体。 然而她没有感到疼痛,在她耳畔响起的是石田春的哭喊和禅院一郎的咒骂。 纪田恍惚地看过去,只看见倒在血泊里的石田佑,和他眉心正中的血窟窿。 失去孩子的石田春没了神智,竟想去抢直人的枪,被守在直人身边的信一一刀封喉。 “你答应我了的——!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你个卑鄙小人!”禅院一郎愤怒地吼叫。 可直人脸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他再一次举枪,这次对准了禅院一郎,说:“我只让你选人,但是死是活,由我选。” 他没再停顿,也没理禅院一郎霎时转变的哭泣求饶,而纪田也没再闭眼,她亲眼看着那一颗子弹穿过她所谓父亲的颅骨,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人终于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到纪田跟前。 他是那么高大,全然挡住了窗外的光。 纪田仰着头,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人俯身,朝她伸出手。 纪田愣愣的,往后瑟缩了一下。 雅慧见状,赶紧抓起女儿的手,放入直人的掌心,她将纪田从怀里推出去,将她推得从地上站起来,一个劲靠向直人那边。 雅慧哭泣着朝直人磕头:“感谢您,感谢您放过我的孩子。” 直人只看着纪田,缓声问道:“今天吓到你了?” 纪田点头,又连忙摇头。 直人轻笑,他抬手,纪田下意识闪躲,直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她又缓缓地靠回去。 直人半蹲下来,将纪田粘在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往后拨,动作很轻,纪田今天才终于第一次看清直人的脸。 他笑得很温柔,纪田直直地看着他,抿着唇。 直人的手扶着她的肩,试探地轻轻地将她拉近,最后靠在自己肩头,他身上带着柔和的熏香,他说:“抱歉,请原谅我。 我也是为了我的任务才不得已把你们带过来,因为我也没想到会做到这个地步…… 但是——你不用害怕,不管禅院一郎怎么选,我都会选你和你的母亲。” 他说:“因为你和你的母亲才是被本家认可的人,你的父亲背叛了禅院,他的儿子不姓禅院,他们都不配是禅院家的人。 只有你,你是禅院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家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直人的下巴抵在纪田的肩颈,给了她一个拥抱。 纪田的眼泪涌出来,浸湿了直人的肩膀,雅慧也扑过来,抱着纪田哭泣。 直人轻拍她们的脊背,静静等待她们情绪平歇。 等她们擦干眼泪,他才起身,叫了原过来,她是在场唯一的女性术师。 他让原把纪田和雅慧带走,他对纪田说:“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来大阪,作为我对你们的补偿,就让原带你们在大阪玩几天吧,费用我全部都会报销,禅院一郎遗留的钱款我也会按月打给你们做生活费。” 纪田牵着原的手,离开时看向直人的眼神仍有不安,直人安抚她:“没关系,回到京都后,直哉大人会庇佑你们的,之后你就跟着炳学习术式。” 他挥挥手,笑着和纪田道别。 风介在直人身后看得牙酸。他扭头想寻找共鸣,却看见信一定定地望着直人发愣,他翻了个白眼,点了支烟。 纪田和雅慧被原带走后,风介把其他术师带出去遣散,室内只剩下直人还有信一。 禅院一郎和石田佑的尸体还没有处理,房间内的血腥气浓郁得散不开。 石田佑年仅六岁,躺在那里,尸体很小一个,眼睛都没有闭上。 直人的视线久久地放在他的尸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信一见此面有不忍,他想把石田佑拖到直人看不见的地方去。 直人拦住了他,他走过去踩在血泊里,半蹲下身,衣摆浸泡在血里,他伸出手掩上石田佑的眼睛,为他合眼。 他声音低哑,已经没有刚刚在人前的舒缓,他说:“他还很小,可我还是要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信一回答,直人继续说:“因为仇恨是不会消失的,它会随着时间永无止境地生长下去,一直到死——他死,或者我死。” “总有人说我狠,做事绝情不留余地,但是信一,当年那件事……你也知道。” 直人说着,停顿了。他回头看向信一,他眼睫垂着,窗外的阳光直直地映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瞳孔的纹路被清晰地显现出来,眼白上是数不清的红血丝,信一甚至能看清他眼下的血管。 他喉结滚了滚,仿佛咽下了什么东西,才继续说:“所以我害怕,害怕如果我留的余地有一日成为他们来日翻身的踏板,那死的就是我,是直哉、风介,甚至是你。 所以我必须这么做,你能理解我吗?” 信一开始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他就这样看着直人的眼睛,终于,他强压下剧烈起伏的胸腔,后退两步,俯身单膝跪下: “信一愚笨,不懂什么道理,信一只知道,一切胆敢让大人忧心的,都不该存在在这世界上。信一愿为大人赴汤蹈火,扫平一切障碍。”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下一章信一视角 这次用键盘打的,哎哟我买的键盘没有省略号,只能用英文句号点点点,我还得全复制到手机上,改一遍,改死我了。可能有漏掉的,或者打错的地方 第73章 第59章 【五十三】 炳的例会。 禅院直哉作为首席, 坐在主位。 他垂着眼,一边翻阅文件, 一边听各番队队长的汇报。 偶尔动作停顿,抬起眼,汇报的人顿时卡壳,然后支支吾吾重新解释一遍,再低着头,等待他的评判,大气不敢出。 如果他们的回答令他姑且还算满意, 他慢悠悠抛出一句继续。 如果不满意,当然,直哉大人从不会粗鲁地辱骂他们, 但他会用各种辛辣刻薄的话嘲讽他们,让他们无地自容。 直哉大人, 并不好糊弄,他是个很认真的人。 信一站在直哉身后,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心想。 直哉大人其实和直人大人想的不一样。 直人大人眼里的直哉大人,脾气又坏人又笨, 容易冲动,还喜欢偷懒。 可炳的事情,除了拉拢人脉,直人大人帮不上直哉大人什么忙, 所以他就总疑心直哉大人会把一切都搞砸。 于是他经常苦口婆心地叮嘱我和风介, 一定要看住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说话的确很不中听, 他将只要会靠近他的人都挨个羞辱了遍,因此人缘奇差无比, 连禅院家的狗都不爱搭理他。 但他完全不为此困扰,更不会为此生气,不论是奉承巴结于他的,还是背地里辱骂诅咒他的,他都懒得搭理,甚至认为这其实是对他的褒奖。 他每天眼睛一睁就是欣赏自己的美貌,赞叹自己的实力。 他认为,所有怨恨他的人都是因为自身能力不足,而顶着那样丑陋的一张脸还敢出现在他面前,就活该做好被他嘲笑的准备。 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还不如精进自己的实力,或者攒点钱去整容,至少死的时候能风光一点。 所以我一直在想,他应该是禅院家最幸福的人。 但直哉大人并不笨,而且也不怎么偷懒。只是他平日轻狂的言行,总让人对他生出误会。 别人处理过的文件他都会过目一遍,即使他回来的时间已经很晚。 禅院家的长老们聚在一起,又为了什么争论不休的时候,他总是一眼看出那些老狐狸们的弯弯绕绕,然后精准戳中他们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只是不屑于和他们虚与委蛇罢了。 他也不冲动。 至少在我接触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相当会审时度势的人了。 在任务过程中,如果形势不妙,他绝对是第一个喊撤退的。 他说为了他人的性命送死,那是英雄的做法。 而英雄的下场,就是比别人多一块更奢华一点的墓碑。 至于能不能真的被后人铭记……人都死了还说这个,还不如活着的时候就让人印象深刻呢。 但是他很得意,他说以他的财产,他死后,直人绝对会给他立一块最奢华的,然后一直惦记他到死去,再同他合葬。 毕竟直人离不开他,他已经能想象到直人抱着他墓碑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丑相了。 直哉大人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坏。 还是别了吧,直哉大人,直人大人会伤心的。 因此在直人大人又开始为直哉大人过分担忧的时候,我有心为直哉大人辩解,但风介悄悄对我摇头,然后嗯嗯啊啊地敷衍直人大人。 即使直哉大人在,他听见了也只会冷哼两句,说直人大人要是闲得慌就回京都大学再修个学位去。医学的。 我不解,趁直人大人不在的时候问过风介,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好让他安心。 直哉大人正好听见了,他没有因为我私下议论他们的事生气,他说,因为直人是个见识短浅还很犟的愚人,他只信他自己想信的。 就和那些相信wifi辐射比原子弹还强的老头老太一样,明明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要忧心一把。 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在欺瞒他。你要是顺着他的话说,他反而还能安心点。 简直就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直哉大人和直人大人,他们两个都认为对方是笨蛋。 但风介和我说,双胞胎的智商能相差到哪里去。 “别用你那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散会了,信一跟在直哉身后离场,走到四下无人的时候,直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说道。 他面上还是那种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表情。 直哉总是这样的,亦或者嘴角掀起点笑,云淡风轻地说些,轻而易举就能刺痛你的话。 因为他有那样的身份和能力,他对自己充满自信,不论走到哪里,他都昂着他的下巴,脸上带着从容和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总是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除了在直人大人和家主大人面前的时候。 信一怔在原地,躬身和他道歉:“对不起,直哉大人,我……” “闭嘴。”和直人大人一模一样的口音,但是很傲慢。 明明他的音色比直人大人的更明亮清透。 信一愣了一下,视线里直哉的腰身还侧向他,没有动。 信一试探地抬起眼,对上直哉眼尾上翘的眼睛,他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毫不遮掩的审视。 被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信一总会觉得羞愧。 被美丽又挑剔的人这样打量的时候,人们都是会为自己的容貌羞愧的。 “信一。”直哉终于开口,信一的心脏也跟着悬起来。 直哉停顿了一下,他欣赏够了信一的反应,才悠悠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提拔你吗?” 直人大人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直人大人给出的答案是—— “因为把你放在我身边,直人才会安心,不然他又会把嘴放在我的枕头边上,烦得让我睡不着觉。”直哉回答了。 他继续说:“我是不怎么喜欢你,不过是看你办事卖力,有眼力见知进退,用得还算顺手……” 又来了,直哉那双轻佻的眼睛,像挑选物件一样,把信一又上下扫了一遍,毫不留情地说:“无论是实力,还是相貌,你实在比不上你哥哥,但作为替代,也还勉强够用。” “可你看着我的眼神,实在让我觉得恶心。”直哉的目光渐冷,他最后睨了信一一眼:“你要是再敢那样看着我,我就会把你的眼睛剜出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信一,腰身侧转,脚步轻盈地走了。 信一没有跟上去,他停在原地,眼睛死死望着直哉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充满狂热。 他一直想要成为,直哉大人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分上下吧,看两章能不能写完。 关于信一的最后一段话,大家知道恋母情结不?因为迷恋母亲,所以嫉恨父亲,但又担心遭受父亲的责罚,所以只能模仿父亲的行为举止,试图成为父亲 因为今天有事要忙,所以只有这点应该,如果有空晚上看能不能写完,大家今天不用等了 第60章 【五十四】回忆 第一次见到直人, 是信一11岁的时候,在炳的训练道场。 那时他刚加入炳的预备队不到一周。 当时隔很远, 信一远远地见到他,还以为是直哉大人,他吓了一跳,准备绕小路偷偷溜走。 但对方看见他了,还招手让他过去。信一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可越走近,他觉得越奇怪。 这个直哉大人更高,还很瘦, 面色阴郁。 他留着很长的刘海,右边的头发往后梳,露出右边眉毛上亮闪闪的钉子。 现在是夏天, 他穿着短袖,左边手臂上纹了一条通体漆黑的蛇。 见信一走到他跟前, 他才对信一笑了下,低哑的声音问他有没有看见直哉。 信一仰着头看他和直哉大人一样的脸,但又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咒力, 他才终于恍然大悟,这是直哉的双胞胎兄弟, 直人。 此前信一并没有见过他,但他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流言。 无非是他没有咒力,是个十足的废物。 前几年家主把他送去东京咒术高专,结果他不仅没有什么长进, 还差点被叛逃的特级咒术师一刀捅死。之后直哉大人就把他接回家里。 他不怎么喜欢出门, 所以平时没什么人见到他, 一直到今年的时候直哉大人把他赶出去上大学。 族里的人都私下议论,说他就是个只会花钱的蛀虫, 也亏得直哉大人钱多,愿意养着他。 信一听到这些言论的时候,并没有冒出和他们一样的想法。 因为在他看来,更令人震惊的难道不是那个直哉大人,居然存在兄弟情义这种东西吗? 直人还看着他,见他半天没有回答,他往下俯身,又问了一遍。 看着和直哉大人一模一样的脸向他逼近,信一讷讷地往后退了两步,毕竟禅院直哉的凶名不是盖的。 那双狐狸眼盯着信一,困惑地眨了眨。他垂在身侧的左臂动了下,手来拍信一的肩膀,连带着手臂上的蛇眼睛也朝向信一。 第74章 信一顿时吓了个激灵,他随便指了方向,声音很细弱地说:“我刚在那边看到他了。” 直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回信一,在信一紧张的注视中,他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很平淡的反应,没再说别的,没说任何奚落信一的话,直起身朝信一指的方向走了。 路过信一的时候,他的手顺势揉了揉信一的头发。 信一诧异地回头看他,正巧直人的眼睛余光还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笑。 良心顿感不安的信一想叫住他,但他的视线已经收走,只留给信一一个晃悠悠的背影。 信一停在原地,纠结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继续往道场外走。 说不定直哉大人真的在那边呢? 然而,就在他要出道场的时候,直哉大人出现了。 他抬抬下巴叫住他,问,你看到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山口组小喽啰没有。 信一冷汗直冒,虽然不懂他口中的山口组是什么,但信一听见了长得一样四个字,于是又颤巍巍指了刚才的方向。 看着直哉大人骂骂咧咧往那边走去,信一在心里祈祷他知道真相后,下次见面不会往死里揍他。 直哉大人并没有往死里揍他。因为直哉大人很忙,一周有时候也就来一两次。 但是炳的其他人会。 禅院家,进炳预备队的年龄一般都是13岁。信一只有11岁,是最小的。 他的哥哥,信也也是这个年龄进的炳。 不过他哥哥是因为能力出众,破格入的。而信一是父亲到处去求人,给他塞进去的。 就是为了证明,信也厉害不是信也的本事,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教得好,他还能教出第二个信也。 毕竟信也觉醒了和父亲一样的术式,但却比父亲出色。 父亲至今还只是炳一番队的普通队员,而信也17岁那年就被家主提拔到身边。 族里的人都说,信一父亲能生出信也这样的儿子,是祖坟冒金光了,他应该带着媳妇和小儿子,一起给信也磕一个。 因为信也在家主面前得脸,连带着信一全家的地位都水涨船高。从两家人挤一间和室,到他们四口人能独享一个房间。 信一父亲每每听着他们这么说,脸上总带着呆板的笑,默不作声地任由他们的打趣。 但信一父亲并不是真的高兴。 做老子的比不上儿子,还要借儿子的势,这违背了伦理纲常,是于理不合的。 于是信也,成了一个不孝顺的儿子。 信也很忙,有时候一周也不见得回去一次。 但他每每回到他们家那个由他换来的房间的时候,父亲总高高在上地坐在饭桌的主位,摆出比家主还要大的架子,指明让信也侍奉他用饭。 在席间,往日沉默的父亲不停地对信也进行说教,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挂在嘴边。信一父亲只读过这个,因为族学启蒙只教这个。 他以此种种行径,来反复确认他作为父亲的威严。 但即便信一父亲如此讨厌他这个长子,他在与族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碰面的时候,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过后,还是要补充一句,信也是他的长子。 这样,那些大人们的眼珠子才终于动了下,视线落在父亲的身上,点点头,变出一个笑,说原来如此。 而信一父亲的背也能稍微挺直点。 信一年幼的时候,尚且还不能理解其中关窍。在与同伴玩耍,介绍自己的时候也会有样学样地说: 我的名字是信一,信也是我的哥哥。 但随着他年龄越大,与信也显露出的差距也越大。 往日因信也与他来往的朋友们,竟以此取笑信一。信一开始感到羞耻。 连带着,他也懂得了父亲需要向他人提起自己的儿子,才能博得些许关注和尊敬的时候,是多么大的可悲。 信一不再说他的哥哥是信也,信一祈祷所有人都能忘记他的哥哥是信也。 但是信也太耀眼了,他是家主身边的红人,是家主的得力干将。 甚至在直哉大人得到家主看重之前,还有人说,家主准备收信也做义子,把他当做继承人培养。 这样风头无两的兄长,信一想瞒也瞒不住。 他进入预备役的第一天,炳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信也的亲弟弟进来了,也只有11岁。 很多好事的来看他的热闹,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有信也的本事。 发现他只是个空有其名的草包后,他们找到了新的乐子,借着想和信也弟弟切磋的名头把他摁在地上打。 起初他们还忌惮信也,怕信也找他们的麻烦。但连着一周他们都没见信也来过道场,下起手来就更无所顾忌了。 信一开始还挣扎,但他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他们还都比他年长。 于是信一就不反抗了,他蜷缩身体抱着头,麻木地等他们兴致过去,再自己爬起来回家。 这件事他没告诉父亲,因为父亲只会斥责他没用。他也没告诉信也,因为他觉得信也不会帮他出头。 很少回家的哥哥和他关系一般,只是偶尔会给他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说两句话。 但说的都是教信一要听父母的话,要努力,要上进。 信也是个很刻板的人。 父亲抱怨信也从来不用他的职位给家里多谋取点便利,不愿帮他升职,或者分配点事少钱多的任务给他。 和他在一番队一起共事的队员给他送礼,希望能让信也帮点小忙,可信也只让他把礼还回去,屡次折了他这个做父亲的面子。 就连让他把信一塞进炳,或者送到哪个少爷身边伺候,他也不干。 父亲最后一怒之下,去磕了一圈头,找了不知道哪个远到数不清的远亲,还是把信一送进炳了。 他扬言没有这个儿子,他照样能办成事。 信一其实不太懂父亲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现如今他所遭遇的一切,信也照样不会帮他。 所以在被人围起来揍的时候,信一心里平静得过分,反正事情也不可能变得更糟了,干脆被痛殴一顿痛快地结束掉吧。 他甚至还有闲心想,他这辈子唯一从哥哥那里受到的恩惠不过是几个玩意儿和还算干净的住处,却要为此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那他宁可继续蜗居在那个狭小拥挤的房间。 “你们在干什么呢?”又是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了。 身上的拳脚全都停了,他们回头看着和直哉长相一样的人都心里发憷。 信一松开护着脑袋的手,缓缓抬头看过去。 直人这次穿的是件黑色的浴衣,头发全数披散下来遮着眼睛。他单手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手挡着孩子的眼睛。 他歪着头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欺负信一的这些家伙很快都意识到这不是直哉本人,但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毕竟直人虽然没有术式,但他们都知道直哉对他这个弟弟护得很紧。 双方都沉默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一个,突然拔腿就跑了。其余人见直人没阻拦,也都四散着跑开了。 直人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轻声哄她自己走,然后小女孩儿扯着他的衣角,跟他一起走到信一跟前蹲下。 直人问信一还能不能站起来。 信一点点头,翻身的时候腿骨传来剧痛,他没忍住嘶了一声,恐怕是被踢骨折了。 直人直直地看着他,刘海下面依稀能看见眉钉闪闪的光,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信一的影子。 信一被他这样看着,觉得窘迫。他低下头,用手去擦拭脸上的尘土,却越擦越狼狈。 直人叹了口气。 他背对信一半跪着,然后回头对信一说:“来吧,我背你回去。” 信一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直人的背和他身上玄黑色的布料,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尘土和血污的破烂衣服,抿着唇没有动。 直人笑了下,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小孩子,声音压得很轻:“我们春来今天是不是又要人抱着回去呢,那等会只能让人家自己走去看大夫了。” 小孩子经不起打趣,一跺脚,过来扯信一的胳膊,凶巴巴地瞪着眼睛喊:“你快上去,我才不要直人抱!我自己就能走回去!” 直人也看向信一,又说了一遍:“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信一终于,他拖着自己痛得快要断掉的腿,趴在了直人的背上。 直人的背很瘦,但身量摆在这里,所以很宽很稳。隔着布料信一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香薰味。 直人的小臂向后围住他,把他往上托了托,感觉到背稳了才慢悠悠起身。 小小一个的春来揪着信一垂下来的小腿,三个人一起往道场外走。 路上,直人问信一:“你叫什么名字?” 信一的胳膊僵硬地搭在直人的肩膀上,整个人都不敢卸力,他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很脏,他很小声地说:“信一。” 第75章 他看着直人无动于衷的后脑勺,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他咬着自己干裂的嘴唇,极小声地又补了一句:“我的哥哥……是信也。” 他为他的此番言行感到羞愧,整张脸都在发烫,他低着头,似乎再一次体会到了父亲的心情。 直人好像感受到了。 他看着前面的路,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说:“我的名字是直人。” “不过,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 他的手臂又把信一往上托了托,他回头,眼睛看着信一,笑着说:“我的哥哥是直哉。” 作者有话说: 又没写完 下一章应该就写完了,重头戏在下一章 期待评论 第61章 【五十五】回忆 信一不想回去。 所以直人把他背去了直哉的院子。 信一看见直哉的时候像见了鬼一样, 这还不如回家呢。 直哉看见他脸色也很不好,问直人是从哪里捡回来的乞丐。 信一趴在直人背上, 小臂搂着直人的脖子,大气都不敢出,把脸死死埋在直人背上。 直哉两步上来,揪着他的衣领子把他往上扯,春来抱着直哉的大腿说不准他欺负人。 直哉气得要死,信一还第一次见到直哉气得眼尾都飞起来,他伸手去薅春来的发髻, 说:“老子养你这么久算是白养了!” 一个穿戴很俏丽的侍女带着大夫进来,帮直人把信一放倒在榻榻米上。 春来跑到直人怀里躲着,做出要哭的样子说直哉欺负她。 这时候那个侍女膝行过去跪在地上, 搂着春来的脑袋,让她和直哉大人道歉。 直人不说话, 三个人就抱成一团望着直哉。 一直在走廊上抽烟的风介把脑袋探进来,说了句:“算了算了,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 …… 直哉一甩袖子, 噔噔噔走了。 风介灭了烟,和他们打了招呼, 跟着直哉一起走了。 春来从直人怀里探出头,嘿嘿地笑,笑得很得意。 那个侍女,信一后来知道她叫春枝, 是春来的母亲。春枝忧心地去揪她的鼻头, 说着:“你怎么又惹怒直哉大人呀, 你要听大人的话呀!” 春来挣开她的手,转身搂住直人的脖子, 很任性地说:“反正有直人在。” “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要叫直人大人。” 直人的手扶着春来的背把她抱起来,让她和自己面对面,他也说:“你要听直哉大人的话。” 他的语气很认真,表情严肃。 春来闻言噘着嘴,看样子有点委屈。 直人把她举起来晃了晃,晃得她脑袋直点,又问:“知道了没有,你要听直哉大人的话。” 她才不情不愿地笑着喊:“知道了,知道了!” “那晚上等直哉大人回来了,你要去和他道歉。” 春来歪着头,故作成熟地思考半天,才拖着声音回答:“那好吧。”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直人把她放下来,春来嘻嘻哈哈地满地跑。说如果直人追到她了,她才去和直哉道歉。 春枝一脸嗔怪地扭过头,跪坐在信一身边,和大夫一起帮忙给信一包扎。 看着信一身上的伤势,她蹙着眉十分不忍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给信一消毒,让信一如果不能忍受,一定要喊出来。 她是个声音很轻,但话很多的女人。 她知道信一是炳的,便兴奋地说春来的哥哥也在炳,叫尤太郎。 她问信一认识尤太郎吗,信一摇摇头,说没听过。 他才进炳不久,还是预备役。 春枝哦哦了两声,有点失落,她说她很久没见到尤太郎了。 她原先是在家主大人那儿伺候的,后来直哉大人和直毘人大人分院住了,尤太郎没跟着搬过来,而是去住了炳的大通铺。 春来也跑过来了,直勾勾看着信一。 她身上的和服是很鲜嫩的粉色,点缀着绿色的叶片,头上的发饰眼花缭乱的,像有什么好的全插上去了。 春枝笑得很不好意思:“小孩子就喜欢花里胡哨的,也不嫌重。” 听到妈妈这么说,春来又不乐意地跺脚,一头的簪子哗哗作响。 直人伸手帮她把乱了的地方重新调整,他看上去很擅长这个,很快就把春来的发髻重新梳得圆鼓鼓的。 信一盯着他看,觉得他确实是个,和直哉大人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人。 注意到信一的视线,他抬起眼看过来,帮春来弄好头饰后,他顺手又把手搭在信一的头上,摸了一把。 他面色还是淡淡的,在靠着庭院的那边挨着信一坐下,听春枝碎碎念她从别的侍女那里,又听到了哪家的八卦。 他几乎不说话,垂着眼,但好像又是在认真听。庭院里的光照进来,透过他的时候,沿着宽松的布料描了一层金边。 春来趴在他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信一,直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这次之后,连着一个多月信一没再见过他。 倒是春枝有时候会带着春来跑去道场找他。 春来以往都待在直哉大人的院子里,没什么玩伴。所以难得见到直人直哉以外的人,就表现得亲近和好奇。 春枝说本来扇大人家有对双胞胎姐妹,以前能和春来作伴的,但直哉大人不喜欢扇,也连带着不喜欢那对姐妹,就算有直人大人拦着,也没少欺负她们俩。 她说直人大人现在要读书,得空的时候少,但偶尔回来,他会把信一叫过去陪春来。 信一本来觉得害怕,但他很少遇到直哉,因为直哉太忙了。就算遇见了,直哉也来去匆匆,没空搭理他。 信一一开始不大喜欢春来,她一看就是被宠着长大的,实在有点无法无天。 直人大人坐着在写东西的时候,她也会跑过去钻进直人怀里,两只手在直人脸上乱摸,去捏直人的耳垂,拨弄他的眉钉。谁都拦不住她。 脾气也阴晴不定,如果不顺着她来,上一秒还笑着下一秒就挂脸。想要什么就必须立马得到,不然就会在地上打滚尖叫,嚎啕大哭。 但你又没办法真的生气,察觉到你真的不耐烦了,春来就不哭了,小小一个跪在地上,眨巴着眼睛看你,泫然若泣的样子可怜得让人心烦。 直哉大人每次要收拾她,但直人大人不在的时候,她就这样把直哉大人望着,等风介来劝和。风介也不是每次都在,所以春来还是挨过几次揍的。 但她完全不长记性。 信一有时候抱着哭到不行的她,再看看房间里还在安静看书的直人,心想,直人大人养出的孩子怎么会是这个性格。 直人看过来了,对他笑着伸了手,信一走过去把春来递给直人,直人轻声哄了两下,春来立刻不哭了,爬起来站在直人大腿上玩直人的头发和眉钉。 信一站在旁边看,他觉得这不合规矩,直人是君,春来是仆,但直人却要耐着性子由春来胡闹。 直人余光看着他,伸手牵着他的小臂把他轻轻拉过去,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教他写字,另一只手扶着春来,不让她跌下去。 春来看见了,闹着她也要学。她很聪明,学得又快又好,但不肯勤练,把纸笔一摔就要去玩。 春枝从隔壁房间过来了,牵着春来说去给她做糖糕,好不容易才把她哄走。房间只剩下信一和直人。 直人的手从信一身后揽过来,握着他的右手,教他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信一很紧张,握笔的手捏的很紧,出了一手汗。 然后他捏得更紧了,怕手心的汗流出去到直人手里。 直人的字写得很漂亮,但是和他人一样,也是细长细长的,不像直哉的,飘逸得恨不得飞到天上去。 “你哥哥写字很好看,他没教过你吗?”直人的声音突然从上方响起。 信一身后就是直人的胸膛,后脑勺挨着直人的脖子,他几乎能听见直人声带振动的声音。 他回头,直人的眼睛看着他。 信一摇摇头,没说话。 直人见状,也不问了。 他话很少,不像春枝会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他继续握着信一的手教他写字,一直到太阳西斜,信一说他要回家。 其实信一并不想回家。 那个压抑死寂的房间里只有喝闷酒的父亲,和点着油灯做针线活的母亲。 他们见他回来,都会追问今天的训练如何。父亲总说你还不够努力,你一定要做到最好。母亲就说,你要成为信也那样的人,你要成为你哥哥那样的人。 这时候父亲就会大发雷霆,说不准信一成为信也那样的,他要比信也更优秀才行! 吵着吵着,父亲摔门走了。母亲过来,忧愁的眉眼看着信一,问他有没有见到信也,有没有和信也说话。 她说你们两个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你们要兄友弟恭,一定要亲近。 第76章 她总说做弟弟的要怎么样,做弟弟的要怎么样。 可信一只感到无限的厌烦。 自他出生起,从未受到所谓哥哥的照拂,为什么却要求他对这个人恭顺和亲近。 信一曾以为,或许兄弟间就是这样的。 但是他见到了直哉大人和直人大人。 其实他心想他或许知道春来为什么是那样的性格,因为直人大人很纵容她,而直哉大人很纵容直人大人。 直哉大人脾气不好,但每次回来都会追问直人大人的功课,问他在家里又干了些什么,还质问直人大人这几天是不是旷课了。 他十句话里九句都不中听,起初信一担心直人大人听着难过,但直人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 他很少拎礼物回家,但春枝说直哉大人的副卡在直人大人手里,直人大人买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过问。 而且他发现直人大人没看上去那么稳重可靠,遇到棘手的事情他也会撂担子不干,甚至还因为不喜欢老师不想去上课。 如果风介和直哉抱怨,他也就只会用那双乌黑乌黑的眼睛望着他们,和春来一个样。 直哉每次嘴上说得难听,但最后也没拿直人怎么样,基本上每次都让直人如意了。 当然,直人也很敬重直哉,他不喜欢听人说直哉的不是,如果他路过道场听见有人说直哉大人的坏话,他会记住那人的脸,然后找风介或者谁报复回去。 他再纵容春来胡闹,也不许春来在直哉那儿闹,他唯一对春来生气的几次,都是因为春来惹了直哉。 可信一能理解他,如果信也像直哉那样对待他,他也会如母亲所愿,恭敬地对待信也。 母亲还在说,信一,你要成为你哥哥那样的人。 信一心想,为什么他的哥哥不像直哉大人那样呢? 信一,你羡慕直人大人吗? 好像又不是。 信一还是很害怕直哉,在道场远远看见直哉照样会绕路走,因为他知道直哉是真的会下手揍他。 但直人不会。 信一很喜欢和直人待在一起。 直人会教他读书写字,给他看一些父亲不让看的闲书,偶尔还会带他和春来出门玩。 直人很安静,脾气很好。 但他身体不太好,他总是弓着背,他明明很高,却总低着头。他很瘦,肤色很白,坐在长廊上被光罩着的时候,像透明了一样。 他很弱小,能在禅院家活下来全仰仗他的兄弟,离了直哉他什么也做不了。 信一被他搂进怀里,靠着他的肩膀和他坐在一起,他偷偷去看直人的侧脸,可还是被直人注意到了,直人扭过头对他笑,骨节分明的手摸信一的头发。 信一心想,他的兄长是直哉大人太好了。要是是信也那样的,也算是完蛋了。 信一加入炳预备役三个月,终于要开始分队,在预备役小队通过考核后,才能正式加入炳。 信一的队长是尤太郎,春枝口中,春来的哥哥。 尤太郎是个和春来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性格温和,做事稳重。以往被他带过的人都说,他很靠谱,不会苛待下属。 但尤太郎也不怎么喜欢说话,总是独来独往。 所以信一虽然好奇他和春枝春来,但也没主动找他说过话。 直到有一天,休息的时候尤太郎主动坐在他身边,他问信一,你觉得,直人大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信一愣了一下。 他看着尤太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了直人。 所以他说,直人大人是个很温柔的人。沉默片刻,他补充,春来很喜欢直人大人。 “是吗?”尤太郎笑了,笑得很淡,他不再看信一,他说他知道了。 信一很纳闷,反问他怎么看直人大人,尤太郎说:“直人大人,是个很果决,却太心软的人。” 说完,他没有等待信一回应,径直起身走了。 信一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说的话莫名其妙,这不都是夸直人大人的话吗? 十二月月末,新年要来了。 春来很兴奋,满院子的跑上跑下,她穿着直人给她买的新衣服,裹得很厚,红扑扑的脸蛋看着很喜庆。 春枝坐在房间里教信一剪窗花,直人在旁边帮直哉批改文书,累了就停下来看看他们剪窗花。 眼下是年关,直哉和风介已经要忙疯了,都不在院子里,直哉没改完的文书直人全都取过来了。 春枝笑嘻嘻地说:“直人大人手很笨,教了很多次也学不会。” 信一惊讶,可是直人大人很会给春来扎头发。 直人只是笑着摇头,新年的氛围然后他眉眼间也带上点喜气。 信一抬头,突然觉得院子里好像变得很安静,问:“春来去哪里了?” 现在外面正是忙的时候,她别跑出去冲撞了谁,到时候直人又得挨家主的骂。 春枝喊了几声春来的名字,没人应,她起身说她去找找看。 然而她刚起身,门被拉开了,她还以为是春来,正要叫她进来待着,结果门外的是尤太郎。 他两只手都拎着礼物,看包装应该是新年贺礼。 春枝愣住了,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尤太郎了。 “尤太郎……” 直人抬起头,也看着他。 尤太郎脸上带着点笑,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春枝,低声喊了声母亲,又才向直人躬身行礼:“直人大人。” 直人表现得很冷淡,只是点点头,但眼睛直勾勾盯着尤太郎看。 春枝热情地招呼尤太郎进来坐,尤太郎没客气,径直坐在了直人身边。 他脸上还在笑,他看着另一侧的信一,问他在剪什么花样。 信一觉得直人的表情很奇怪,连带着信一也对尤太郎有些警惕,只回答:“兔子。” 尤太郎呀了一声,说春来也喜欢兔子。 提到春来,氛围活跃了点。 春枝说她要去找春来,让她来和哥哥玩。 尤太郎叫住她,说春来就在走廊里,和一个侍女在玩捉迷藏。 春枝噢噢了两声,迟疑地坐回来,但她刚坐下,还是不放心,起身说外面冷,她把春来叫回屋子里来。 尤太郎没阻止了,脸上只是笑。 春枝出去,把门关上了。这时候,直人突然开口了:“信一,你去叫直哉回来,这里的文件要他亲自看。” 信一怔了一下,对上直人的眼睛,黑沉沉的,和刚刚的松缓不一样。 信一没多问,连忙起来,往屋外走,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尤太郎说:“直人,你还是很警惕。” 直人没答话,就在信一疑惑地回头的时候,直人又催促了一句:“快去!” 就在此时,春枝的尖叫从门外传来,信一一把拉开门探出身,走廊冰冷的空气里飘散着很淡很淡的血腥味,走廊尽头,春枝抱着春来的身体在哭嚎。 摔了吗? 信一大脑空白,他走出去几步,然后清晰看见,大片大片的鲜血从春枝怀里流出来,他定睛一看—— 春来的头不见了。 信一浑身汗毛倒竖,他立马反应过来,后退转身拔刀,然而尤太郎的匕首已经抵在了直人的脖子上。 尤太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没看信一,只垂着眼,说:“你要是过来,我就杀了他。” 直人看着刺着他脖颈的刀尖,喉结滚动。 “春来呢?”直人问,他声音很轻,很哑。 尤太郎说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他说他砍了春来的脑袋,就像当年他和春枝砍了他父亲的脑袋那样。 信一浑身颤栗,他死死握着刀,眼睛瞪着尤太郎,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打不过我,快去叫直哉吧。”尤太郎笑了,还是那副口吻。 春枝抱着春来的尸体跑来了,她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上,泪水流了满面。她尖叫着质问尤太郎为什么要杀她的女儿,为什么不杀了她! “啊。下一个就是你。”尤太郎话音未落,直人突然扭身一拳劈向他的面门,尤太郎猝不及防被打得后退几步。 直人和他拉开距离,再一次朝信一吼:“去找直哉!” 信一这次没再停留,他拔腿就往外冲。 路上遇到巡逻的侍卫,他嘴里一直喊,让他们快去直哉大人房里。 他一步没敢停,嘴里喊直哉大人,直哉大人! 他速度拉得很快,冷空气像刀吸进肺里,喉咙里已经有了铁锈的味道。 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他都催促着,让他们去救直人大人,眼睛到处搜寻,直哉大人在哪里。 长廊两边的支柱风一样向后穿梭而过,曲折重叠的建筑在此刻如同迷宫,信一不停地嘶吼,快去救直人大人,直哉大人,快去救直人大人! 信一的脚上都是血,是冲出走廊时,沾染上的春来的血。 第77章 春来死了。 早上还闹着要去神社参拜的小姑娘。 揪着信一头发不放,撒娇打滚的小姑娘。 出门的时候,直人大人连路都舍不得她走,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死了。 可信一来不及多想了。 直人脖子上留下的,鲜红的血印还刺在信一眼睛里。 直人大人只会体术,他打不过尤太郎。 刚刚有许多人往那边去了,他们打得过尤太郎吗? 尤太郎是一级,据说只比风介弱一点。 可现在留守在家的,大多数都是躯俱留,和低级术师。 谁。谁。谁——!? 直哉大人。 只有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 呼唤声比心跳更剧烈。 直哉大人。 直哉大人。 你在哪里? 一个拐角,和直人大人相同的面庞出现在信一面前。 是直哉。 信一刹不住脚,冲进直哉怀里,狠狠地撞在直哉胸膛上。 直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拎起信一,先是疑惑烦躁,下一秒看见信一身上的血迹,顿时反应过来,面色凶狠:“直人出什么事了!?” 直哉大人的速度更快。 他拎着信一横冲直撞,用更短的时间冲回了现场。 血已经淌了满地了,血腥味浓到化不开。 走廊上堆着尸体。 直哉目眦欲裂,一步不停,他找到血腥味最重的房间,撞开纸门破门而入。 信一看见还站着的直人,心里骤然松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房间里鲜红一片,到处都是血,尤太郎被几个术师死死压在地上。 腥臭倒灌进喉咙,信一捂着脖子,发出撕心裂肺想要吐的声音。 一直背对他们的直人,这时候缓缓转过身来,他手上捧着春来的头颅,眼神空洞。 他身上全都是血,好像是别人的,又好像从他身上渗出来。 春枝的尸体横在他脚边,手上攥着匕首,死不瞑目。 见到直哉,直人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他楞楞地看着直哉,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春来,然后慢慢地,把春来的头颅搂进怀里,手一点点掩上春来的眼睛。 他蹲下身,跪坐在地板上,弯腰去蹭春枝的脸。 他好像在哭。 但没有声音。 直哉把信一丢到地上,他的声音很冷静,有条不紊地吩咐他们把尤太郎拖出去,让他们设帐,清扫血迹,去叫大夫。 他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尤太郎挣扎着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咒骂,直哉一拳捅进他的胸腔,再抽出时手上攥着尤太郎的心脏。 霎时,尤太郎就断气了。 信一还趴在地板上,他没动,他看见直哉快步走过去,蹲下去检查直人的伤势。 直哉的手刚碰到直人的肩膀,直人的身体骤然松垮下来跌进直哉怀里。他喉咙发出呕吐的声音,吐出的全是血块和鲜血。 他受伤了,腹部有一条巨大的刀口。直哉捂着他的小腹,手上的血越来越多,从他的指缝涌出来,他回头急声催促医生。 信一还看着直人,他看见他肩膀抽动,他知道,直人在哭。 他定定地看着,看着直哉的背影,和伏在他怀里的直人,鼻腔里呛人的腥臭全都消失了,视野里刺眼的红全都消失了,他终于知道了。 他不想要信也这样的哥哥,不想成为信也那样的人。 他也不是羡慕直人,不想要直哉这样的兄长。 他想要的是,成为直哉那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我有时候写长了脑子不清醒,发出来了才会发现有问题,要改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猜到 因为风介的回忆里就提到春枝把继子带在身边了 第62章 女装if·(三) “悟, 你今天……要去干嘛?” 被丢了一堆本来属于五条悟的教学任务,忙前忙后被工作吸干精气的夏油杰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却看到自称有要事在身的五条悟在他房间,用他的发胶。 五条悟在镜子前左右欣赏自己的发型,他今天没带眼罩,久违地换了墨镜。 五条悟后退两步,在镜子跟前转了两圈,又抬起墨镜露出他湛蓝的眼睛,对夏油杰比了个wink:“怎么样, 老子、不,我是不是帅得惊天动地?” “……” 夏油杰看着镜子里自己比眼睛还大的两个眼袋,最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五条悟, 把手上那沓文件丢在桌上,撸起袖子:“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 “你要去相亲!?” 夏油杰瞪大眼睛, 看着坐在他床上春心荡漾的29岁老处男五条悟。 五条悟捂着脸,娇羞地点点头。 夏油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喃喃道:“受害者是谁?” “哈, 你这是什么语气?” 五条悟嚷嚷着从夏油杰床上蹿起来,“杰, 你就是嫉妒了,我告诉你,她可是——” 后半句话刚到嘴巴里,五条悟卡壳了。 五条悟心虚地轻咳两声, 突然变得很沉默, 低头开始整理西装。 夏油杰还懵懵地看着他, 问:“她是?” 五条悟看着自己老实的小眼睛兄弟,心生怜悯。 他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 语气沉重:“杰,我结婚的时候会请你上台致辞的。” 也算是让你和她出席同一场婚礼了,杰。 “……哈?”夏油杰眨眨眼,“我请问一下,你今天是去相亲,不是订婚吧?”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你给我尊重一下人家女生的意愿啊!” 五条悟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忽视掉夏油杰的追问,手捏着夏油杰的胳膊,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说:“抱歉杰,我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所以我结婚之后就不能和你继续住单身汉公寓了。” “单身汉公……前两天夜蛾让你搬出去的时候,你还说你永远都是18岁dk,要住一辈子学生公寓。” “可是我马上就要蜕变成真正的男人了。” 五条悟摘下眼镜,撩起头发对着夏油杰露出他迷人的侧脸,身后甚至出现了一片应景的玫瑰花海。 “……” 夏油杰的表情已经变得麻木了,耷拉着的眼睛变得和眉毛一样细。 他开始祈祷几个小时后,自己不要接到警察署的电话,告诉他悟因为流氓罪被逮捕。 那绝对会上咒术届头版头条的。 哦,还有——“你们这群家伙记得把花瓣全都扫干净。”他转过头,无力地对偷溜进来偷听谈话的学生们说到。 “对了,杰,”五条悟把墨镜重新戴回去,一脸严肃:“希望你以后不要来我和我妻子的家里,因为我担心你会无法控制自己,做出有违人伦的事。” “毕竟我当年一看见你的怪刘海,就知道你是那种喜欢人妻的偷腥猫。” 夏油杰拨开五条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掏出手机拨通号码放在耳边,他冷静地说:“硝子吗?麻烦来我宿舍一趟吧,对,悟的脑子好像被六眼烧坏掉了。” “什么叫做这种小事不要找你?这次是真的,喂!” “我不同意——!” 禅院直哉一胳膊把直毘人桌上的东西扫了个干净,他指着直毘人的鼻子大骂:“直人是你儿子,你真准备把他嫁给五条悟!?那你干脆把我也一起嫁过去给五条悟做小吧!!!” “要是你作为捆物的话……说不定五条悟真的能放弃。”直毘人摩挲下巴,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了。 直哉气急,抓起水杯砸过去:“妈的,你什么意思!” 直毘人脑袋一歪轻松躲过,他一脸无所谓:“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有个喜欢穿女装的儿子,那我脸还要不要了?” 五条悟一声岳父惊掉了在场所有人的下巴。 最先反应过来的直哉掀桌而起,他跨过满地狼藉拖起直人就往外冲。 他还以为,还以为直毘人肯定会拒绝。 结果半个小时后风介就带来直毘人答应让五条悟和直人相亲的消息。 “让他相亲的时候把五条悟拒绝掉不就好了。”直毘人用看蠢货的表情看他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儿子。“正好,让那个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六眼吃吃爱情的苦头。” “不过——”他摸着自己的胡须,一边说着,一边漏出一抹坏笑:“五条家千吹万捧的六眼神子要是娶了一个男人,不就绝后了吗……这样说来,好像也不错……” 直哉震撼中夹杂着难以置信地看了直毘人一眼,后退几步,扭头走了。 直哉的庭院里,春枝正抹着眼泪,她听到直毘人有意把直人许给五条悟的消息,已经要哭晕过去了。 “他……他小时候……还欺负过直人大人呀……”春枝扑进直人怀里,心疼地贴着直人的脸,泪水蹭得直人脸湿漉漉的。 第78章 “不是都说了,只是相亲而已,到时候直人说没看上他就行了,他难道还能强抢吗?”风介被她哭得头大,坐在走廊上抽烟。 直哉心情烦躁地坐在直人对面,低着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风介的话让春枝的哭声骤然停顿,她直起身,捧着直人的脸左右看了看,不知想到什么,又哭开了:“我们直人那么漂亮……他肯定会的啊……他那么坏……” “我们直人……命怎么那么苦……” 直哉的容忍已经到极点了,他倏地起身,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春枝的声音立马就消失了,只抱着直人的胳膊,一声不吭地落眼泪。 …… “你——先给我把他的衣服换了。”直哉指着穿着女式和服的直人,强忍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 春枝跪坐在地上,讷讷地看了他一眼,直起身去拔直人头上的发簪,嘴里还小声说:“很好看的呀……” 直人安静地坐着,他低着头在手机上和别人发短信。 春枝刚拔了一根簪子,见直哉已经没揪着她不放了,又缩回直人边上坐着了。 直哉眼不见心不烦地别开脸。 噔噔噔。 又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上跑过来。 门被唰的一声打开,穿着国中校服的春来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门口,大喊:“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 “你这个点不在学校,跑回来干什么?”风介心累地问。 然后他看到春枝又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窘迫表情:“我觉得,这种事要多几个人一起商量嘛。” 她话音刚落,信一出现在春来身后。 “……你把躯俱留养的狗找来汪几句都比他们管用。”风介觉得头皮痒痒的,恐怕又开始长白发了。 春来不服,她大步进来在直人另一边坐下,很严肃地说:“我已经问过真希姐了,她说五条悟是个轻浮的混蛋,总之十成十的不靠谱。” “嚯,有问出点我们不知道的吗?”风介很捧场地问。 直哉一动不动坐在原地,脸色阴沉。直人的手指还在手机键盘上敲打,时不时笑一下。 信一坐在直哉旁边,和直人面对面。他看向直人的视线躲躲闪闪的,一副愣头青的傻样。 春枝紧张地看着春来,十分忧虑:“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想好了——”春来声音压得很低,一直拖到就连直哉也抬眼看她,她环视一圈,最后才缓缓说道:“我们绝对不能把直人嫁给五条悟。” 直哉忍无可忍,他一把抓过蒲团丢过去:“再说废话就给我滚!” “可是他要是用抢的,我们都打不过他啊。”春枝是真心实意地惶恐着。 喂,都说了五条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吧。风介在心里无力吐槽。 “啊呀!” 春来一副妈妈你怎么是笨蛋的样子:“只要我们先给直人找一个合适的对象不就好了吗,让别人都知道家主的这个女儿已经结婚了。” “这样直人不仅能一直穿女装,还不会有人再上门提亲,再无后顾之忧。” 风介已经不太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他转身面向庭院,又点了根烟,并且在手机上打开咒术论坛发布帖子:【五条悟真的是会强抢民女的人渣吗?】 “可是找谁呢?”春枝不舍地搂着直人的胳膊:“我舍不得直人大人嫁出去啊。” “找个靠得过的男人——但是,信一,我是不会把直人嫁给你的!” 信一刚抬了下头,春来立马呵斥他,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信一脸涨得通红:“哈,我没有……” 风介的手在头发上来回揉搓,有没有搞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房间里真的还有正常人吗。 “喂,你们是不是疯了。” 直哉发话了,他垂着头神色不明,声音平静。 风介松了口气,好样的,直哉,果然还是你—— “老子肯定是不会把他嫁出去的,老子又不是养不起,就算要找——”直哉猛地抬头,他咬咬牙,瞪了直人一眼,勉强挤出一句:“也只能找赘婿!” “有没有搞错啊!” 风介终于无法忍受了,他起身回头打断他们,义愤填膺:“为什么是赘婿啊,直人是个男的,你们还有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吗,就没有女人这个选项吗?” 屋内几人齐刷刷抬头望着他。 风介被他们这么看着,突然卡壳。 愣了会儿,他手掌摊开,指着直人,干巴巴地说:“万一,直人喜欢女人,对吧?” 他们又齐刷刷看向直人,穿着女装的直人坐姿比春来端庄淑女得多,还低着头看手机。 注意到大家的视线,他愣愣地抬起脑袋,整个人都像在状况之外。僵持半晌,他露出个腼腆的笑,抬手扶了扶发髻。 在风介灼灼的视线中,直哉,竟然沉默了。 “好了,我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我们要找个能打得过五条悟的,以免他抢婚。”春来掏出手机继续说。 没有人再理会绝望的风介。 春枝立马跟上:“可是谁打得过五条悟?” “夏油杰啊。” 春来把手机里的照片给春枝和信一看,她信誓旦旦地说:“我找真希姐打听过了,当代和五条悟唯一并肩的最强,而且小门小户出身,娘家毫无背景,最适合入赘。” “最重要的是,长得不差,性格还很好,肯定很好拿捏。” 你这不是早有准备吗! 快说点什么啊,直哉!你要把直人嫁给夏油杰吗! 风介再一次把目光投向直哉。 直哉紧紧皱眉,单手掐着下巴,像遇到了相当棘手的问题。 他沉思片刻,然后在风介希冀的目光中,他下定决心,像做出了多大退步了地说:“只要他嫁进来,改姓禅院,等老子继任家主他照样得听老子的。” ? …… 。 你们有一个人问过夏油杰本人的意见吗? 要是让特级发现自己娶的老婆是男人,绝对会很不妙吧。 我是不是要先买一张去国外的机票避避风头。 “杰吗?” 突然,有人说话了。 是从一开始从未发过言的直人。 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点笑,他又看了眼手机,羞涩地说:“杰君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还约了我明天一起去看电影。” …… ? ! “老子不同意!”直哉再一次掀桌而起。 作者有话说: 桃桃摇摇祝大家新的一年也要快快乐乐哦~ 期待评论 信一三章的话,重点内容在第三章 ,跳着看的宝宝可以看一眼 1号桃桃摇摇又要开始赶路了,这次是真的坐大巴进山,所以no更新,大家不用等啦~ 这个番外恐怕还是要断断续续写,因为真的要等有灵感了才写得出来 第63章 【五十六】 宫治看了眼时间, 又看了眼店里。照旧,这个点没什么人。 但他的心情开始有点紧张。 他在后台左右打转, 切几块萝卜,擦擦明晃晃的桌台,冲洗一下锃亮的菜刀。 目光频繁地往门口扫。 玻璃门外的门帘下面,上午的阳光微微透进来,偶尔有人来往,但没有见到宫治熟悉的身影。 他的视线移回来,和刀刃上自己的影子对视上。 宫治眨眨眼, 连忙正了正帽檐。 “叮当!” 迎客的门铃响了,门从外被推开,更大片的阳光跟着一起倾泻进来。 宫治下意识在收银台前站正, 喊道:“欢迎光临!” “啊……直人君,你来了!” 本来还有点小失落的宫治看清来人胳膊上的纹身, 忽的一愣,再抬眼,竟然真的是直人。 这半个月, 直人的头发长长了点,从毛毛地往上翘变成柔顺地搭在前额。 他换了新发色, 这次干脆把内层头发全染了白色,从外层黑发下面露出点白色的发梢。 有点像——啊,是和北前辈正好相反的配色! 直人点点头,喊了声治君, 慢悠悠走到正对宫治的桌台前坐下。他穿的短袖, 难得露出两条胳膊, 整个人看着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 宫治回过神,对他扬起一个笑:“我还以为是隔壁大学的学生呢!” 他本来还以为直人不会听他的。 毕竟在这么炎热的夏天一直穿长袖, 也太辛苦了。明明之前在街上遇见,他穿的就是夏装。 但后面几次再见,直人又换成了严严实实的长袖,可看上去又不是没感觉到热。 这周直人几乎每天都过来,他来的时间都不是饭点,而且吃得很慢,宫治会趁着店里人少和他聊天。 起初宫治不是很敢一直和他搭话,担心打扰到他。但风介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拜托他和直人多聊聊天。 第79章 他说,他作为哥哥很担心直人会感到寂寞。风介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很担忧,看向宫治的表情,让宫治实在难以拒绝。 所以后面直人一个人来的时候,他试着和直人闲聊。 次数多了,宫治意外地发现直人其实很适合做倾诉的对象,不管他说什么,直人都一副他有在听的样子,偶尔还会很认真地给予回应。 所以自认为还算熟悉后,他试探地问了一下,果然,穿长袖是担心把纹身露出来惹麻烦。 “虽然店里有空调,但吃饭团的时候,还是会很热。这样的话,胃口也会变差吧。况且,大阪比其他地方好一些,不会对纹身太抵触。” 直人听到他这么说,沉默了半晌,头小幅度地左右侧了一下,看了一圈店里,才轻轻地问宫治:“不会给你带来困扰吗?” 宫治怔住,直人坐在桌前仰着头,眼睛望着他,声音还是很低,很慢:“如果客人进来看到我,不愿意在这里就餐……” 是担心这个吗? 宫治喉咙发紧,连忙摆手:“完全没关系,我接待过很多有纹身的客人,大家都不会在意,毕竟我这里只是饭团店。” “总之,天气热的话还是尽量穿短袖吧,要是中暑了就不好了。” 当时直人没回答,宫治还以为他会照旧。 没想到…… 直人仰头,对着宫治笑了下。 他身上的短袖是偏宽松的版型,空荡的领口能让宫治看见他的锁骨,甚至往下还能看见胸口处若隐若现的纹身。 到底是纹了多少啊。 “今天还是吃我的推荐?”宫治移开眼,看着菜单。 直人抿了口大麦茶,点点头:“麻烦了。” 宫治转身忙碌,他动作麻利地做出两个小饭团,是菜单上没有的大小组合。他把它们盛在盘子上,抽了双筷子递到直人面前。 他发现直人用筷子把饭团戳成小块吃,会吃得多一点。 宫治趴在收银台,看直人小口小口吃饭团,视线往上,看见直人右边眉毛的两处断痕,问:“直人君之前打过眉钉吗?” 直人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相反,他看上去恨不得有人在他吃饭的时候和他说话。 宫治也是无意发现的,风介喜欢在直人吃饭的时候和直人开玩笑,这样直人的注意力都在风介身上,不知不觉就能吃下不少。 直人咽下一口米饭,声音含含糊糊地说:“上大学的时候打的。” “直人君上过大学?”宫治做出敬佩的表情,感叹:“好厉害,直人君成绩肯定很好吧。” 直人只笑了下。 “纹身也是大学的时候纹的吗?”宫治试探地问,不过他刚问出口,就赶紧补充:“如果觉得冒犯的话,就请当作我没有问过。” 直人摇头,他又戳了两团米夹着内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吞进肚子里后,说:“高中开始纹的。” 宫治瞪大眼睛,相当吃惊:“高中就开始纹身了吗?” 直人倒是表现得很坦然,他垂着眼,淡淡地说:“是当时男朋友陪我去的。” ……! 男朋友!? 直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磅,但他本人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察觉到宫治突然的沉默,直人看向宫治,偏了下头,问:“会觉得很奇怪吗?我的性取向是男性。” “不、不是。”宫治猛地低下头,盯着桌面。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宫治挠了下发烫的耳根,低声问:“直人君,我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确认你的性取向的吗?” 直人闻言停下来,手撑在桌面上,他想了一会儿,说:“……起初是从学姐那里知道,男性和男性可以是交往的,然后就顺其自然和当时有好感的学长在一起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宫治,好像在观察宫治的反应。 宫治精神恍惚,晕乎乎地点点头,嘴里嗯啊了几声以作回应。 直人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戳第二个饭团。 “那——”宫治的手捏着帽檐,声音飘忽:“你们现在没在一起了吗?” “嗯。”直人声音平平,他把饭团夹成很多个小块,“已经分开了。” “抱歉。” “没关系。年轻的时候我也像个白痴,以为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 直人抬眼看向宫治,嘴角带着笑,他眼睛弯了一下,说:“现在年纪大了,才发现人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末了,他还怏怏地叹了口气:“毕竟也只有那时候闲得发慌,还顾得上感情这种东西。” “现在成了社畜,两眼一睁就在想生活又给我准备了什么磋磨。以至于我现在不管遇见什么,都已经能平静面对了,反正左右不过是继续倒霉而已。” 直人很少见的一次性说了那么多话,宫治懵懵地抬起眉毛,对上直人故作懊恼的眼神,他下一刻噗嗤一声笑出来。 宫治的心情缓和了不少,他说:“真是的,别在这种地方这么幽默啊……况且你也只比我大六岁,哪里年纪大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治君还在国小和兄弟为了一排布丁打架吧?” “喂,我告诉你这个可不是为了让你拿出来损我的!” “哈哈。”直人掩着嘴,低笑出声。 宫治愣愣地看着他,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直人表情这么生动的样子。 直人放下筷子,声音又恢复了平淡,他说:“其实我也有个双胞胎兄弟。” 这下宫治是真不知道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开什么玩笑。 今天的信息量也太大了。 “不过,”直人撑着下巴,看着天花板,慢吞吞地说:“我们的相处方式,和你同你兄弟不太一样。”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宫治结结巴巴地,顺着他问。 和直人长得一样的双胞胎兄弟,此前完全没听说过啊,也从来没见到过。 直人眼睛转了转,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了,他看向宫治,揶揄地说:“反正,你绝对不会喜欢他的。” “诶?” “他那种性格,被人讨厌才是常态。” 直人用那种已经习惯了的腔调说:“以前有学姐说,我和他组合起来是全日本最惹人厌的兄弟,让人恨不得把我俩沉入东京湾,还得再贴上符纸镇压,以免转生成妖怪继续祸害人间。” “哈,这种说法也太夸张了。”宫治不以为意,只觉得很好笑,因为他也一直声称猪侑是全天下最蠢的人。 他撑在桌台上前倾身体:“不过听起来,直人君你和他关系很好嘛,他不在大阪吗?” 直人又咽下一口饭团,摇摇头:“但是他隔三差五就会跑过来找我的麻烦,想躲都躲不掉。”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毛拧起来,好像真的觉得苦恼。 但是宫治笑出来,他指出:“你明明就是很喜欢他来看你,我听出来了。” “啊。”直人平淡地啊了一声,他微微诧异地看向宫治,像是在问宫治怎么看出来的。 宫治得意地双手叉腰,兵库口音跌宕起伏:“因为很明显,你说这话的样子一看就是口是心非。” 直人低下头,很无奈地笑了下:“治君还真是火眼金睛,不过,治君看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因为自己也喜欢这样做。” “嘴上嫌弃侑君得不得了,其实两天不见就想得——” “喂喂喂,不要转移话题!” 店外的太阳还在一点点往上升,马上就要到中午饭点的时间,附近的上班族也都要陆陆续续过来了。 “噢!直人君,你今天吃完了。” 宫治准备食材的间隙看了眼直人,惊讶地发现他的盘子全空了。 之前就算给他专门做了小尺寸的饭团,他多多少少也会剩一点,然后再买两个一起打包回去给风介。 直人看着干净的盘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着眼,嗯了一声,重复:“……吃完了。” 半晌,他抬头对宫治笑:“多亏治君,听治君说话很有意思,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宫治噎了一下,他转身继续切菜,脸上发烫,他小声说:“别老拿我开玩笑啊。” 直人起身,按照风介发的口味点了几个饭团打包,说:“风介都该谢谢你了,他今天不用吃我的剩饭。” “哈,既然如此,就让他之后一日三餐都来我店里贡献他的收入。”宫治放下菜刀,回头板着脸开玩笑。 直人轻车熟路地抽出宫治的收银盘,从钱包里抽出钱放进去,拖长语调说:“是——我回去会监督他的。” 宫治打包好风介的饭团,交到直人手里的时候,他犹犹豫豫地,看上去欲言又止。 直人接过饭团,没走,只耐心地等着宫治开口。 宫治挠了挠脸,问:“你今天晚上还过来吗?” 第80章 直人有时候晚上会过来买晚饭。 直人想了一下,说:“暂时不清楚,应该会过来。” “是有事么?”直人问。 宫治张了张嘴,他低着头没看直人的眼睛,说:“今天晚上我会提早一点歇业,猪侑和我们高中的几个队友来店里聚餐,我会做点别的饭菜……” 他语速放缓,声音变得很小。直人没说话,还静静地看着他。 宫治憋了一会儿,眼看有别的客人进来了,他一鼓作气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和风介君一起来,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我可不是只会做饭团啊!” “也、也算是对你们这段时间,照顾我生意的答谢。”宫治干巴巴地补充。 直人眨了下眼,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问:“你们朋友聚餐,我和风介过来不会打扰吗?” “这个没关系的,反正他们经常来。”宫治赶紧说,“他们都很好相处的,我那个种植大米的前辈也会过来,有他在,他们不敢胡闹……只要你和风介君不嫌弃……” “我回去问问风介。”直人淡淡地笑了下,他让开位置给其他客人点餐,然后向宫治躬身:“很感谢你的邀请,我和风介确认过后会及时联系你。” 宫治心里的石头落下了,看直人的回答,应该有戏。 他一边招待其他客人,一边和直人道别。 他看着直人推门离开的背影,心底一阵懊恼,本来想找更好的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本来没灵感的,但又有了,所以今天还是更新了 碎碎念: 我给你们说哦,接触异性的时候,对方一旦和你聊前任,这男的百分之八九十有问题,不管是夸还是骂,还是说自己被前任伤了心,这男的绝对绝对有问题。桃桃摇摇用这方法一刀切,至今从未误判过 我主页有一篇直哉的言情解锁了,大家可以去康康 会是gb,不过蛮久之前写的了,这本完结之前不会写,在备忘录翻到了又想着把它解锁了 第64章 【五十七】 “很明显就是我更帅吧!” 染着金发的宫侑一把推开宫治的脸, 挤到直人面前,宫治立刻挤回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死死贴在一起。 “你这头猪,都说了不要打扰人家!” 直人单手握着茶杯,杯口抵着嘴唇,笑了一下,没说话。 风介看了他一眼,凑过来替他答话:“侑君的话……的确是很张扬的大帅哥嘛。” 宫侑得到答案,立马很得意地冲宫治挑眉, 宫治不爽地咬了一下牙,但余光看到直人,又勉强压下火气, 做出自己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风介的膝盖撞了撞直人的大腿。 直人放下水杯,接着风介的话开口了:“治君也很英俊啊, 是很可靠的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安心。” 风介的手在桌子底下给直人比了个满分。 宫治怔愣在原地,抬眼正好对上直人的眼睛。 直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 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倒显得他这话说得很认真。 宫侑趁这个时候偷夹宫治盘子里的食物, 宫治顺着他的筷子看过去,宫侑立刻把肉塞进嘴里,嚣张地冲宫治比耶。 宫治又看向盘子,他余光看见直人正看着他, 他抬了下手, 宫侑立马抱头躲避。 就连角名伦太郎的手机镜头都对准两兄弟了, 捂着嘴在偷笑。 然而,宫治只是勾起一个温柔的笑, 然后把碗里的肉全夹给了宫侑,还一本正经地说:“你想吃就让给你吧,毕竟做哥哥的就是要照顾弟弟。” “……?” “被鬼上身了吧?”这是阿兰。 “这两兄弟什么时候分出哥哥和弟弟了?”这是失望地收起手机的伦太郎。 “阿侑,阿侑!他要呛死了啊!”这是在试图给宫侑做海姆立克急救法的银岛。 看他们闹哄哄得挤成一团,风介又看向直人,直人正摁熄手机屏,他看了眼手机,低声问直人:“怎么一直在看手机,有事?” 直人摇头,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五条一直没回我消息。” 风介嘴角拉平,无语地睨了直人一眼,转头继续去凑热闹。 直人把手机又拿起来打开,和五条悟的消息还停留在中午。 五条说他要来看他,硝子建议他带一束花,他问直人需不需要99999朵玫瑰花海。 浮夸得要死。 直人让他滚。 然后五条悟就真的没回复了。 这让直人有点不安,五条悟回复消息的频率相当快,从来没出现超过十分钟不回消息的情况。 但是应该没死。 不然他肯定已经收到直毘人在家大摆宴席的消息了。 看宫侑没有大碍,走回直人另一侧坐下的北信介和直人搭话:“抱歉,让你见笑了。” 直人扭头,视线下放,看着和他发型相似的北信介,摇摇头,客套道:“很热闹,挺好的。” 北信介笑了一下,说:“直人先生看着不像喜欢热闹的。” 宫治注意到这边,看向直人的视线有些不安,但和北信介对视的时候,他又变得放心了。看来是真的很信任这个前辈。 直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冷了,他几乎没动过。 “直人君。”缓过来的宫侑坐回原位,他和宫治坐在直人对面,他撑着脸,笑眯眯地问直人:“你会打排球吗?” 一直警惕地盯着他的宫治插话:“脑袋里只有排球吗,下次来店里我请你吃排球好了。” 直人声音很低:“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运动。” “诶——”宫侑拖长音调,眉毛高高地飘起来:“你的身高居然不擅长运动,完全就是浪费嘛!” “不会说话就闭嘴,蠢猪。” “干嘛啊,只是聊聊天而已。” “聊别人不喜欢的话题就是骚扰。” …… 直人的筷子在盘子里反复戳弄,风介伸筷把那块要烂掉的肉夹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吞进肚,又悄声问直人:“要提前走吗?” 这顿饭直人本来是很犹豫的,但风介想抓住这个机会,所以鼓动他来。但现在看,效果不太好。 直人的眼神盯着盘子放空,桌对面的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俏皮话,时不时一起哄笑。 宫治时刻注意着他这边,很体贴地起身给他添水,问他饭菜还合不合口味。 其余几人也短暂地安静下来看着他,彼此的眼神其实都有些小心。 “如果直人君想试一试,吃完饭可以一起去活动一下,排球很有意思的。”银岛试探地主动说话。 这群人怎么回事,生活里只有排球吗?风介余光打量着直人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崩溃。 宫治见直人一时没有回应,窘迫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很吵吧?” 直人摇头:“没有,氛围挺好的。” 风介让宫治他们不用管他们两个,又说了几句玩笑话,让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其实冥冥说得挺对。 他在扫兴方面这真的让人甘拜下风。直人心想。 他又喝了口茶,桌上几人都在闲聊,慢悠悠地夹菜吃饭,没有什么大吵大闹的怪叫怪笑,很悠闲的气氛。 但直人无端觉得烦闷。 时间一分一秒都让人觉得难熬。 他其实很想走。 但他要以什么理由呢?风介希望他能和宫治的关系更进一步,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 其实和宫治相处也让他觉得舒服,只要一直这样下去,感情加深就是水到成渠的事情,所以他才会在风介的劝说下,试着和宫治的朋友接触。 …… 但是, 为什么? …… 门铃响了,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宫治起身,对门外说:“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打烊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反应,也朝门外看过去,然后都瞪大眼睛,视线在来人和直人脸上来回打转。 风介喝着水,漫不经心地扭头过去,然后扑哧一声,差点把自己呛死。 玄关处没有开灯,那张和直人一样的脸半明半暗地隐在黑暗里,两边的耳饰细微地闪着光。身上穿着和服,腰身束得很紧,身形笔挺。 本应该在京都的禅院直哉就站在那里,微微抬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的直人。 他身后的玻璃门外,门两边站着几个人,漆黑的人影清一色低着头。 “直哉?你怎么过来了?” 风介连忙抽了几张纸,一边擦嘴一边起身拿过手机打开看了两眼,讪笑:“你看你,过来也不打个电话。” 直哉脸上仍然没有表情,他的视线冷冷地从每一个人头顶扫过,在宫治身上停留了一秒,再看向宫治对面的直人,最后才看向风介,偏着头缓缓开口: 第81章 “是吗?要是提前通知你,这顿饭我还赶得上吗?” 风介干咳了两声,回头用眼神示意直人说点什么。 直人坐在座位上望着直哉,他的背松垮下来,没再挺着,但嘴一张:“你来干什么?” 看表情是真的有点疑惑。 ……风介感觉自己要死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宫治,虽然觉得三个人之间的氛围怪怪的,但他还是热情地招呼直哉:“你是直人君的兄弟吗,如果不嫌弃的话,一起过来吃吧。” 说罢,他转身要去拿干净的碗筷。 直哉闻言,眼睛微动,细小的瞳仁直勾勾转向他,嘴角略微上扬。 风介突然心底不妙,在直哉开口前一秒他突然大声喊住宫治:“不用了!他吃了来的,他不吃。” 随即他在众人迷惑的神情中,快步走向直哉,挡住众人看向直哉的视线,死死扯着直哉衣袖,让他不要说话。 “真的不用吗,都已经来了,吃一点吧?”好心的宫治还在询问,他看不见直哉的脸,只能看向直人。 直人已经起身,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对宫治露出个抱歉的笑:“我哥哥应该是有事找我,我们恐怕要先失陪了。” 听到直人开口,直哉终于不耐烦,他一把推开风介,手指着风介,声音隐隐有火:“你的账我下次找你算。” 紧接着他径直走到餐桌前,速度很快,几乎没有脚步声,他一把扯过直人的胳膊,直人被他扯得踉跄几步,头发丝颤了颤。 直哉看见直人的新发色,心情稍微明朗了点。 但他随即又看向餐盘里的食物,冷哼一声,想说点什么,余光看了眼直人,到底还是没说出口,他无视宫治的追问,拽着直人往门外走。 离开的过程中他那双上挑的眼睛一直不善地盯着宫治,让人发毛,就连宫侑也觉得不爽,起身要质问他是什么意思。 守在门外的信一已经及时开了门,直哉把直人推出去,自己停在原地,侧身回头最后看了眼店内的人,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再说一句话,但让每个人都有着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留在店内的风介双手捂脸上下摩擦,他长叹一口气,又做了一轮深呼吸,才扯起笑,找了个借口转身同宫治他们解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是写过宫治同人文的,但这一本里面我实在塑造不好宫治的人设。而且,我实在觉得宫治和直人之间我写得很勉强……可能他俩确实不太合适……桃桃摇摇又在给自己找理由了 这篇文我真的是小头控制大头开的,写到现在我已经大头控制小头了 期待评论 至于更新频率,其实桃桃摇摇比你们更害怕断更。因为我只要有灵感就会一直写,写了就会发,断更代表我没灵感了,我比你们更着急 第65章 【五十八】 回公寓的路上, 直哉一直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 信一负责开车, 风介坐在副驾,正在频繁地滑动手机,看上去在和谁发消息,他这次没主动开口。 直哉这次带的几人都是炳的精锐,他们都板着脸,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气氛很紧张。 直人在后视镜中和信一对上眼神,后者下一秒就移开眼继续看着前方。 不对劲。 直人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转头看向直哉。直哉没看他,他坐得很正,脑袋甚至没向后靠着椅背, 两只手搭在膝头,指尖收紧, 揉出一片褶皱。 一直到车在公寓楼下停下,甚至还没停稳,直哉打开车门下车, 他动作很快,径直绕到直人那边, 从外面打开车门,拽住直人把他往车下拉。 他一手拽着直人,冷声吩咐其余几人在楼下戒备,然后急匆匆拽着直人往楼里走。 信一想要跟上, 直哉立刻呵住他:“我让你守在楼下, 别再让我重复第三遍。” 信一停住脚, 视线往直人脸上扫,他看上去还想争取, 风介从他身后摁住他的肩膀:“让你留你就留,别做不该做的事。” 他的语气难得冷淡,声音压得很低。 风介制止住信一,随即加快脚步准备跟进去,结果直哉回头指着他说:“你也留下。” …… 风介左右看了一眼,摸了把头发,两只手举起来认命地点头,他对看着他的信一说:“我俩都别做不该做的事,懂了吗?” 直哉扯着直人一路往前,他的劲很大,手死死锢住直人的小臂,步子迈得很快,直人跟不上,踉跄了几步,他回头啧了一声,但速度降缓了点。 直人看着他的后脑勺,很识趣地没有现在就问发生了什么。 出了电梯,直哉没刻意收敛声音,楼道里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门是指纹锁,直哉开门的时候说了句:“明天把锁换了,换成钥匙的。” 大抵能懂直哉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直人觉得哪怕是金刚锁都照样耐不住直哉一脚。 开门的时候直哉也没有松手,直人感觉自己的小臂明天肯定要起淤青了,被直哉攥住的那一圈已经开始发麻。 门打开,直哉拖着直人进屋,反手甩上门。 他扯着直人把他摔到沙发上,沙发软垫下陷,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哉自己顺势在直人面前的茶几上坐下。 茶几比沙发高很多,这样一来,直哉的视线比直人还高了点。 直人撑着身体坐起来,直哉和他视线平齐的胸脯正一上一下起伏。 直人抬眼看,直哉一头金发凌乱,但他没去管,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直人。 “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点回答我。”直哉抬脚踩住直人的膝盖,手指点着直人的面中。 也不管直人有没有应声,他照直问了:“夏油杰,上次之后,他来找过你没有?” 夏油杰的名字再一次在他们二人之间提起。 不论是高专直人与夏油交往时期,还是二人决裂后的这十年,禅院直哉都很忌讳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夏油杰的名字。 他自己更是提都不会提。 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把这个畜生从所有知道这段感情的人的脑子里,直接一键删除。 直至上次夏油杰不请自来,然后就是现在。 直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眼直哉,又垂眼,说:“没有。” “你发誓。” “……我发誓。” 直哉盯着他看,直人还是低着头没看他。 直哉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他又说了一遍:“你发誓,你要是有一句谎话,老子明天出门就暴毙。” “……” 直人看着直哉眼睛里自己的影子,沉默半晌,他别过脸,声音低哑:“我在东京和他见过。” “你还真和他见过——!” 直哉的声音听起来要气死了。 他松开手,直人的重量下落跌坐回沙发。直哉起身一脚踹在直人腿中间的沙发垫上,木质的地盘发出断裂的声响。 直人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吃饭的时候风介也看过手机,但风介看上去同样没收到什么消息。 他仰着脸,静静地望着直哉,很懵懂的样子,完全是状况之外的表情。 直哉的手对他指了又指,看上去想揍他,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压着声音问:“他找你干什么,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别告诉我你和他旧情复燃了,那我现在就宰了你。” 直人没再隐瞒,说了:“在直贺的葬礼上遇见的,他帮我处理了加茂英吉的尸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哈——我当时就说有问题。”直哉气笑了,“所以他从天而降就为了拯救你?妈的,你们两个在这里演苦情剧是不是?” 直人闭着嘴不说话了,只摇摇头。 “你们两个怎么分开的?” “他送我到机场——” “所以你电话那么早关机!” 直哉一拳锤在直人头顶的墙壁上,墙上的墙灰当即掉落了一大块,扑簌簌掉在直人脑袋上,他没躲,也没闭眼睛,直愣愣看着直哉。 他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直哉的拳头还抵着墙,把他压在身下。 直哉唇角上方的肌肉一直在抽动,他缩小的瞳孔盯着直人不放。直人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听见他呼吸的频率。 “……他什么都没和你说?”直哉又问了一遍。 直人摇头,头发里的墙灰顺着他头发丝往下落。 直哉打量了他半晌,估摸这次是真的,才缓缓起身。 “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直哉的声音轻了不少,但还是带着嘲讽的味道。 直人又摇头。 直哉冷笑:“这个精神病,今天直接冲去高专宣战,12月24日,他要在东京和京都举行百鬼夜行。” 直人喃喃重复:“百鬼夜行?” 第82章 所以五条悟今天没回复他的消息。 真的出事了。 “他要放出咒灵,在天黑之后无差别咒杀普通人。”直哉坐回茶几,一条腿盘在另一条腿膝盖上,看向直人的表情要笑不笑。 他勾了下嘴角:“他这次居然没在东京杀了你,是准备留到24号一起宰?” 直人垂着头,没看他,像在想什么。 直哉没心情再去理会他的想法了,从他接到消息,从高层又到家族内部,已经连续开了几场会议,他一路从京都过来,已经是容忍到极点了。 妈的。 夏油杰这个贱人。 妈的。 这次,绝对不能再让这个祸害活下去。 “你这次去东京和他见面的事情老子先饶了你。下周,你和信一去新加坡,禅院在那边有地产,老不死的已经松嘴了。”再开口,直哉的声音变得冷静。 他两腿交叠,翘着腿,用陈述的语气告知直人他的安排:“这次悟君不会再留他的命,等他死了,你再和信一回来。” 他很坚信夏油杰这次必死无疑,所以心情甚至有些愉悦起来。 这次百鬼夜行,他并不是多么担心那些所谓民众的性命,只对平白多了那么多任务量感到烦心,以及对夏油杰死亡的期待。 再就是——直哉看着直人,妈的,这次不能再让夏油杰得手了。 直人终于动了下,他抬头看着直哉。 直哉还在说:“我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你直接过去,信一会一直跟着你,反正他留在京都也没什么用。” “你也觉得我是拖累吗?”直人听他说完,才淡淡地问道。 不然呢。直哉习惯性地想回怼。 但他低头对上直人的表情,声音卡住了。 他嘴张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既然知道,你就老老实实滚新加坡去。” “那你怎么不杀了我。” 还是很平静的表情,直人乌黑的眼睛看着直哉。 直哉的眼睛瞪着,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话噎在嘴边。 直人说:“我分走你一半力量,你杀了我就好了……” 直哉脸色一变,突然厉声打断他:“闭嘴!” 直人不管不顾,他继续说:“把本来属于你的那部分拿回去,说不定你就是特级了,就能和你的悟——” “我说了让你闭嘴!” “你就能和你的悟君并肩,还有你一直憧憬的甚尔——”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见吗!”直哉单手掐住直人的脖子,他跨坐在直人身上,把直人死死摁在沙发里,他的神色很恐怖。 直人一直知道有人这么说,可他装作他什么都不知道,从没当着直哉的面提起过。 直哉也很默契地没说过,他一直很厌恶听到有人提起这套理论。 他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 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粗重的呼吸。 直人不说了,直哉的表情缓和了点,他的手松了力道,慢慢起身,想装作直人什么都没说:“你晚上那点东西吃饱没有,我让风介给你重新——” 直哉声音停住了。 他手上湿漉漉的。 他一低头。 直人看着他,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顺着眼角淌了满脸。 “我死了就好了,直哉,夏油杰当时把我捅死了就好了,反正你现在也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信一:到嘴边的双人蜜月泡汤了 又哭了我们直人 期待评论,桃桃摇摇今天燃尽了,你们不给评论,桃桃摇摇也要哭的 第66章 【五十九】 哈? 为什么? 你怎么又哭了? …… 眼泪是没有用的。 你个蠢货。 父亲不会因为你哭就让步, 那些像鬣狗一样盯着你的兄弟,也不会因为你哭就饶了你。 他们只会嘲笑你, 蔑视你,然后变本加厉地折磨你。 这个道理我八岁的时候就懂了,为什么你已经二十六岁了,还只会对着我流眼泪。 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那你怎么还在哭,直人。 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我做得还不够多吗?可你还是要哭,你的泪水已经能再汇聚一个东京湾了。 很烦啊, 又咸又湿又热的液体,为什么你的眼睛里有那么多,让我很不爽。 说啊, 你到底要怎么样,张开你的嘴说啊。 为什么你从来都只知道哭, 却不说你要什么。 “……直哉,我要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不然我就去死。” 哈——? 所以。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直哉往后撩了把刘海, 他看着天花板,视线缓缓聚焦。 直人已经睡着了, 脸上还有泪痕,大半个身体横在直哉身上,胳膊死死地压着直哉的胸口。 直哉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捞手机。 风介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他说他已经把他从京都带过来的几人遣散了, 现在就信一还在。 风介问他俩在楼上干嘛。 【你下手轻点, 他经不起揍。】 妈的,当什么金疙瘩护着呢, 一天到晚就怕老子把他怎么着了。 直哉另一侧的胳膊刚动了下,直人就追上来缠得更紧,他把脑袋往直哉颈部蹭,头发挠在直哉脸上,痒得很。 直哉别开脸抬起下巴,拿着手机的手举起来,单手回风介的消息,让他和信一上楼。 关了手机丢回枕头边上,直哉转头,对上直人漆黑的眼睛。 直人眼皮还有点红,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安静地看着他。 ……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还摆出这副鬼样子给谁看? 去死。 直哉看他一眼心里就有火,把被他压着的胳膊从他身底下抽出来,一把推开他的脸:“醒了就给老子滚开。” 直人顺势往床边上一滚,把被子都卷走了。 直哉身上凉嗖嗖的,他低头看了眼,没好气地坐起来穿衣服:“不睡了就起来,风介和信一要上来了。” 直人背对着他,脑袋陷在枕头里。 空调温度有点低,他把被子裹得很紧,脑袋动了下,直哉也没看出来是点头还是摇头。 直哉懒得搭理他,从直人行李箱里随便拎了件外套披上,对着镜子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系好外套扣子,出房间了。 他反手带上房间的门,正巧,门口的密码锁响动,然后风介和信一进来了。 风介手上还拎了几份饭,他一进屋视线就在屋里乱转,刚看屋里摆设还算整齐,目光又一下注意到了墙上那个窟窿。 “没打他身上。”直哉不耐烦地说。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正巧是他先前踹过的地方,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风介走过去,拍了拍沙发扶手,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在直哉发飙前,风介把饭放在桌上,往里屋看:“他人呢?” “睡了。” 直哉看了眼还杵在玄关的信一,语气冷淡:“进来。” 信一躬身行礼后,才快步走进来,在离直哉最远的小沙发上坐下。 风介搬了把椅子坐在直哉对面,他掰开筷子,声音难得正经:“我已经听信一说了,夏油杰的事情。” 直哉没说话,他翘着腿,手扶着膝盖,往后靠在靠背上,他一拳砸出来的窟窿就悬在他头顶。 风介专心拆饭盒包装:“直人和信一去新加坡,的确比留在日本安全。毕竟夏油杰虽然说的是京都和东京,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变卦。” “不过直人应该不乐意?你好好和他说,别冲他发脾气,这次你做得有道理——” “信一。”直哉喊了信一的名字。 风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直哉没看任何人,只低声说:“把机票退了。” “……什么?”风介放下筷子,他迟疑了一会儿,看了眼同样一脸茫然的信一,又看向神色不明的直哉,问:“要改签?” 直哉抬手,小臂撑着脸。他眼神刚和风介接触了一下,就又避开了,语气烦躁地对信一说:“叫你退就退了。” 风介瞪着眼,沉默片刻,挤出一句:“不去新加坡,那你准备把他送哪去?” “送什么,有什么好送的。”直哉更不耐烦了。 直哉和两人一对上视线,风介和信一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他先倏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就留日本,他一个人我还看不住吗?” 风介和信一仰着头,他们两个目光在空中对视一秒,又齐齐盯着直哉看,一副欲言又止,难以言喻,一言难尽的样子。 直哉别开脸,拎起桌上的饭,气冲冲地往直人房间去了。 风介和信一的脸追着他转,一直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咔哒声,风介才回头看向信一。 第83章 他重新拿起筷子,用已经习惯的口吻说:“趁热吃。” 信一正要开口,风介打断他:“明天再说。” 直人继续留在了大阪,他把从禅院一郎处搜刮出的近百亿日元和不动产上缴给本家后,直毘人就正式把市场交给他了。 直哉松口不让他去新加坡,但要求是只要他出门,不管去哪,见了谁,都必须一一报备。 而且绝对不允许他一个人出门。 “我真是佩服你了,我一秒钟不盯着你,你就能干出点什么令我叹为观止的大事。” 禅院直哉走之前,又警告了直人一遍。 风介刚想插话,直哉的手指头方向一转,又指着他:“还有你,你要是再敢和他一起瞒着我,你就和他一起滚去新加坡。”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信一跟在他身后,向直人俯身行礼后,才后退几步出门离开。 风介还维持原样,等门关了,他点点头,看了眼直人,说:“正好算度假了。” “新加坡,我还没去过呢。” 信一关上门转身,差点迎面撞上直哉。 禅院直哉没走,他双手环胸,倚在走廊墙壁上,一边眉毛上挑着,狐狸眼上下打量信一。 信一忙低着头,后退两步,等待他的吩咐。 “信一。”直哉开口了,喊他名字的语调慢悠悠的。 信一的头又低了点,应声是。 “我警告过你的。” 信一的眼抬了下,对上直哉的眼睛,又立刻垂下去。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吗?当然,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毕竟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你务必给我藏好了,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信一呼吸放得很慢,几乎要窒息了,他低声应了句是。 直哉歪着头,最后挑剔地看了他几眼,说:“你要是有悟君的本事,那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你不论是放在哪里,都实在不够看。” 说完,他鼻腔里钻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 信一杵在原地,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嘴唇干涩。 直哉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脸偏了偏,但没回头,信一只能看见他的一小半侧脸。 “跟上。”直哉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信一沉默片刻,这次回应的声音大了点,快步追了上去。 夏油杰很守时。 至少自从他向东京咒术高专宣战以来,都没再有过他活动的消息。 但即便如此,御三家在京都的防守并没有放松。 直哉这两个月没再离开京都,因为无论如何,御三家都认为守住自家家门才是最重要的事。 至于其他地方的民众,哼,不反正还有平民术师吗?御三家传承数百年,可不能因为所谓民众断了香火。 所以御三家遍布全国的精锐差不多全部都调回京都本家,就连直哉,直毘人也给他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离开京都一步。 风介本来也要被调回去的,直哉和直毘人据理力争,把风介留给直人了。 直人提出每周回一趟京都,直哉又不同意。两个人两个月没见过面,但直哉一有空就和直人挂电话,有点风吹草动就给直人弹视频,直人不接就疯狂打给风介。 风介都要被折磨疯了。 御三家的这番做法让其他术师负担翻了几番,更别说两个高专的学生,直人给真依打过几次电话,几乎没接到过,都是过了很久才回复说在忙。 五条自那天后没再说过来大阪看他,只偶尔给直人拍几张他路边遇到的猫狗,不过间隔时间都很长,恐怕也是忙到脚不沾地的状态。 但他们都对夏油杰的事只字未提。 这段时间,直人已经把市场全盘接手。 之前为了给盘星教敛财的空壳公司在又收缴过两次维护费缴纳给直人后,直人径直把他们全部处理掉了,毕竟在眼下这个关口,禅院家的产业必须要完全与盘星教分割。 以免日后再牵扯出什么事端。 已经十二月中旬了,直人在落地窗前驻足,窗外悠悠地飘着雨,呼出的空气在窗前凝成白雾。 身后风介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室内暖气很足,直人只穿了件圆领的薄毛衣,柔软的褶皱在腰际堆叠。 他打开手机,找到夏油杰的号码停留。 他盯着看了很久。 电视里天气主播正在播报天气,她的腔调优雅动听,告知民众今年冷空气提早来袭,大阪部分地区已经迎来降雪。 直人再抬眼,窗外的雨里零星飘夹着雪花,街道上的行人打着伞,三两成群。 玻璃窗上他的倒影将手机揣回兜里,对着窗户轻轻哈了口气,五官逐渐模糊。 夏油,冬天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今天没有了 本文只写兄弟情,兄弟情哈,什么都没发生,咱就是铁血兄弟情 第67章 【六十】 2017年12月24日, 特级诅咒师夏油杰,确认死亡。 这普天同庆的特大喜讯不是禅院直哉亲口说的。 是他特意让信一跑了一趟大阪, 当面转述给直人听的。 直人得知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 信一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在直人面前,人没有动。 风介想呵斥他,让他走,但直人开口了。 “我知道了。” 直人的声音很平淡。 信一忍不住抬眼看他, 直人眨了下眼睛,看着信一笑了下,声音还是淡淡的:“辛苦了, 信一。” “请代我向父亲和兄长问安,并劳烦转告, 过两日我会回京都本家,向家主呈报市场年末账目。” 信一推门离开之前,脚步停顿, 他回头看见直人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扑簌的鹅毛大雪。 直人察觉他的视线, 再度看向他,微一点头:“新年快乐,信一。” 新年快乐,直人大人。 等信一离去, 风介走到直人身边, 同他一起看向窗外, 人行道上的雪已经薄薄铺了一层,道路两旁的植被也都或多或少顶起了些积雪。 风介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 伸手把烟盒口倾向直人,他看着窗外,叼着烟声音含糊不清:“需要庆祝一下吗?” 直人嘴角勾了下。 长久地盯着雪光令他的眼睛不适,他低下头,指腹揉了揉眼角。 他从风介的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夹在指节中间,来回转动。 风介的打火机递到眼下,直人将烟衔在唇间,咔哒一声,直人低头凑近火苗,香烟被点燃,升起一缕细细的烟雾。 直人仰起头,恍惚地看着嘴唇吐出的雾气慢慢地和窗外的白雾连成一片,眼前的景象不大能看清了。 风介侧过脸,和直人的双眼对上。 “……其实,我一个人回去也没问题。”风介试探着说道。 直人摇摇头。 “春枝、春来的祭日也快到了。”直人说着,声音缓和,“她们喜欢热闹。” …… 风介的动作僵了一下。 直人和直哉其实在某些方面很像。 他们总是对他们过往中,令他们悲伤愤怒的人避而不谈。就好像只要这样,那些经历就不复存在。 时隔数年,风介终于从直人口中,如此自然地听见他主动提起她们的名字。 他迟钝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随即他也意识到,直人的意思是,他今年要去给她们上香。 风介的心里有些迟疑,他对直人突然的转变感到困惑。 但紧跟着,又有些许的庆幸。 或许,停滞不前的生活终于要迎来新的阶段了。 这样想着,风介望着窗外飘舞的雪花,心情久违地变得轻松。 又是一阵寂静后,直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来:“风介,夏油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有烟雾从嘴角飘出来。 “昂,我听见了。”风介的声音轻飘飘的。 直人却突然笑了,低哑的笑声听着有点傻气,露出点牙齿。 风介怔了怔,然后跟着他笑了几声,手搭在直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风介。” 直人叫了他的名字。 风介应了之后,直人仍然低着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可他就这样笑着,却在沉默许久后,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想起……直哉第一次碰到我和夏油在一起,是在一家面馆,我和夏油当时在分一碗荞麦面。” 他的声音很轻,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落下来。 风介还记得,他当时也在。 所以直人一提起这件事,他的嘴角立马就先笑着咧开了。 “当时直哉路过看见你们,径直就冲进去了,当着那么多人面,揪着你耳朵说你找的居然是个穷到只买得起一碗素面的流氓地痞。” 直人听着,笑得肩膀发颤。 其实好像也不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当下明明觉得尴尬和难过,甚至是委屈,但现在旧事重提,他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84章 他手夹着烟,拇指撑着额头,烟灰一抖一抖落在地上:“我说,我和夏油不太饿,所以只点了一碗,我说,夏油只是穿得有点怪,他不是流氓……” “直哉气得头发都炸了。” 风介抱着胳膊,绘声绘色地模仿直哉当时的表情:“他说他好吃好喝地把你供着,结果你吃了人家几根连菜叶都没有的素面,就跟他唱反调。” …… 当时的夏油杰很窘迫,毕竟他那时候也只有16岁,来人还是男朋友的哥哥。 他捧着碗坐在座位上,脸涨得通红。 夏油杰支支吾吾想说话,但直人一直挡在他前面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正值饭点,店里人很多,几乎一整家店的人都在围观,就连店员和店老板都来劝架。 风介拦了几下没拦住,他觉得丢人,居然丢下他们溜到店门口去,装作不认识他们了。 他还趁乱在橱窗外拍了照,毕竟吃瘪的特级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的。 那张照片后来被风介洗出来当做直人的生日礼物,结果送礼物的时候他把两兄弟的礼物弄反了,直哉看到照片差点气晕过去。 风介还安慰他,直人一出家门就钓了特级当金龟婿,是好事,是给禅院家长脸。 “去你的,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气他的……” 直人笑骂,他眼角都笑出泪花,“他当时逼着我和夏油分手,说我要是不分,他就去跳海。” 风介瞪大眼睛,表现得相当讶异,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差点要笑喷出来。 他问直人:“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直人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地接着白茫茫的天,连太阳光也是白茫茫的,他的声音变得和缓,眼睛还是弯着的:“我说,那我和夏油陪他一起跳,这样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风介看着他,面部肌肉笑得发酸。但直人的表情已经归于平淡,风介脸上夸张的笑慢慢收敛,他缓缓直起身,脸上还残留些许笑意。 他也看向窗外,笑着吐槽了一句:“夏油杰知道你打算让你们三个死都在一起吗?也太晦气了。” 直人也笑,他笑着摇摇头,手中的烟头即将燃烬,他摁灭在烟灰缸里。 渐渐的,室内的声音消失了。 风介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直人撑着脸,垂眼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风转了方向,毛毛的雪花迎面吹落在窗上,然后继续往下飘。 直人突然动了下,他抬眼看向风介,他的喉结滚了滚,慢吞吞地说:“你上次送我的大吉,我给夏油了。” 风介的眉毛微微抬了下,但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只是继续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直人话锋一转,却说:“我挺恨他的,风介。” “他差点杀了我,我的胸口到现在都很痛,风介。” 说这话的时候,直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是用陈述一样的语气,甚至有点懒散。 风介宽和地看着他,顺着直人的话,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往下说:“所以他该死,直人。” “他已经死了。你恨的人又死了一个。” ……好吧。 直人不说话了。 风介双手抱臂,敲了敲手指,终于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把那张签文给他?” 直人停顿了一下,看上去也为此疑惑。 然后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嘴唇几度张合,却都没有发出声音。 最后,他说:“我祝他替我倒霉下去,然后他收下了。” “——看来真挺有用的,风介。” 直人重新看回风介,雪光映在他眼睛里。 他扯起个笑:“说不定今年参拜,我自己就能抽出大吉。” …… 风介定定地看着他,两人在窗前四目相望。 良久,风介叹了口气。 他笑起来,手沉沉地压在直人肩膀上:“别做梦了,那可是我抽出来的签,佛祖前开了光的,灵验得很。” “你就认命地继续倒霉下去吧,直人。”他继续揶揄道,又是那种开玩笑的,跳脱的语气。 直人愣了一下,随即垂眼笑道:“直哉听到了会骂死你的。” “够他骂死我的事情不缺这一件。” 直人微笑着,他重新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又飘起来。 回头见了,杰。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68章 【六十一】 夏油杰死了。 明明是件喜事, 直哉居然没有敲锣打鼓地到处庆祝。 一直到26号上午,他才第一次打电话给直人。 说话的语气和表情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正常得令人匪夷所思。 他对夏油杰的事只字未提,反而东拉西扯地聊些别的。 比如甚一长得更丑了,兰太上进,但活泼得惹人烦。 哦,还有之前直人招呼都不打,就塞进炳的纪田,直哉质问直人是不是想当爹想疯了, 净往他眼皮子底下塞些讨人厌的小孩子。 直人不吭声,只从视频电话的镜头里看着直哉的小半张脸发呆,直哉忙得很, 和直人打电话的时候都在到处走动,或者坐在桌前翻文件。 半天得不到回应, 直哉才不耐烦地抬头,手隔着屏幕敲直人的脸:“你是不是被下哑药了?” 风介笑嘻嘻地挤进镜头,哥俩好地扯直人的嘴:“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直哉眉毛一竖:“滚开, 你什么时候能喝一罐,老子倾家荡产都要给你买。” 风介沉默片刻, 叹了口气。 他悠悠说道:“真羡慕你啊,直哉。直人这些年给你省了不少钱吧,生活费都被减半了还这么有底气。” …… “风介——!!!你现在就给我去死!” 风介和直哉斗嘴的时候直人就静静地听,偶尔抓准时机插一两句话, 但他一般都是帮直哉。 因为风介喜欢揭两兄弟的短, 拿直人和直哉的丑事编笑话。 要挂电话的时候, 直哉声音突然变得平淡,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书, 状似无意地问直人什么时候回去。 闻言风介也不说话了,余光打量直人。 离开京都的时候,甚一的话其实有失偏差。 自那件事后,直人从来不参与新年的任何活动,也从不走进寺庙。 他给出的说法是自己运气反正够差的,还是别惹出点更霉的岔子倒霉一整年了。 直哉对他这套晦气的说辞感到恼火,但也没真的逼过他。在直毘人问起的时候,还会帮他说两句应付的话。 所以所谓过年,对直人来说,也只是在外面热闹的声响里一个人从天亮坐到天黑,等直哉出席完所有他应到的场合后回去。 今年,直哉甚至有意无意地问过风介,直人有没有回京都过年的打算。 看他那样子,如果直人真的不想回去,他已经准备好忙完了来大阪。 不过风介认为直哉这话问得多余,即使有着再令人难以面对的往事,直人也还是会回去的,毕竟直哉在那里。 果不其然,风介的猜测在前几日得到了证实,只不过,是连他也诧异的理由。 他打电话给直哉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死去的人从直人的记忆尘封处得到承认,这是个好兆头。 “……是吗?嘁,那挺好的。”这是直哉的回答,轻飘飘的,风介听不出什么别的意味。 眼下,面对直哉的提问,直人说出他早想好的日子:“29号。” 在短暂的沉默中,他笑了一下,对风介说:“说好的,今年你要是又抽中大吉,必须送给我。” 风介倒是无所谓,轻哼着答应了:“你要是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抽出来不给你那也实在不忍心。” 直哉面露嫌弃:“这种东西,我也能抽。” “是吗?哎呀,去年在树枝上栓着的五张签文不知道是谁抽出来的——真是有点想不起来了……”风介摸着后脑勺做出冥思目想的样子。 在直哉愈发难看的脸色里,直人语调平平:“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毕竟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是正常的事。” 直哉瞬间嗤笑出声。 风介的手一把揉在直人头发上:“直人,我只比你大三岁!” 第二天,风介就因为有事要回京都去。 “你在这边——”风介抬着手,一副要叮嘱他什么的样子,但是又欲言又止地吞回去了。 直人头也不抬:“原这两天会过来帮忙,到时候我和她一起走。” 风介点头:“行。那我走了。” 风介走了,偌大的公寓只剩下直人一个人。 他将最后几份文件装袋,整齐地码好推到一边,手搭在桌面上。 他没开暖气和地暖,室内温度很低。相较于暖气和地暖,他更喜欢烤火,所以前几天风介去买了暖炉桌。 直人在暖炉桌边缘盘腿坐着,身上盖着暖桌被,炉火的温度映在小腿上,微微发烫,单薄的上半身却有些冷。 第85章 外套就搭在沙发上,直人弓着背,迟迟没有动,眼睛还盯着桌面出神。 贴着桌面的指腹是热的,手背和指节却冷得发痛。 把手放进去暖暖。 他这么想着,但一直到视线涣散,眼睛干涩得酸痛,也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渐黑了,手机震动了一下。 直人意识回笼,他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压着落地窗,他想窗户现在一定很冰。 他活动了下僵直的手指,拿过手机打开,是五条悟。 两人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十天前,五条悟抱怨他在练马区买的可丽饼不够甜。 直人给他发了练马区最出名的那家店铺的地址,五条悟回了个很可爱的卡通表情包。 至此之后两人再无联系 聊天框最下面一条,他说:【开门。】 门铃应声响起。 五条悟没有穿他的教师制服,在这么冷的时候穿了件黑色的毛呢风衣,手上抱了一束红梅,花蕊上还有白花花的雪,他没开无下限。 他也没有带眼罩或者缠绷带,湛蓝的眼睛露出来,看着直人。他好像是想笑一下的,但没笑出来,也难得没有主动说话。 直人扶着门框,看了他手上的梅花枝一眼,后退让他进去。 公寓没有花瓶,直人找了个空玻璃杯把梅花枝插进去。 五条悟盘腿坐在直人之前坐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直人把它放在电视机下的桌台上。 红梅开得很艳,凝在花瓣上的雪开始融化,变成水滴,让花瓣的颜色更鲜。正好对着五条悟。 他又看直人走回厨房。 过了会儿,直人端着一盘牛奶馒头和草莓大福走出来放在五条悟面前:“中午去买的,口感不大好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甜品,又抬眼看着直人。 直人在他对面掀开暖被坐下,说:“原说这是市场里最受欢迎的几样,我托人排队买的。” 五条悟抿着嘴,嘴角向下动了一下。 他今天像个哑巴。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五条悟伸手拿起大福,咬了一口。在冰箱里放了几个小时,内馅有点硬了,随着他的力道涌出来,但没往下漏。 直人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他少见地吃得很斯文。 “白天的时候,硝子就和我说你来找我了。”直人再一次主动开口,“路上遇见什么事了吗?” 五条悟停顿了一下,直人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五条悟平时裹着眼罩,头发都往上冲,所以可能他自己都没怎么留意,他头发已经很长了,发梢垂下来挡着眼睛。 五条悟摇头,白色的头发也跟着晃,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语调很轻松浮夸:“没有哦,本来我也是想很早就过来的,但是——我在路上真的遇见了很多、很多超——有趣的事情。”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看向天花板,扳着手指说从东京到大阪,他遇见了哪些迎接新年的祭祀活动,然后又说起他的学生们在学校互换新年礼物。 话题很跳脱,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所以,悟酱一不小心就来晚了,抱歉啊抱歉。”五条悟这样总结道。 直人迟迟没有回应,五条悟的眼睛转动,视线从别处收回来,和直人对望。 直人说:“硝子告诉我,你没把夏油的尸体给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条悟嘴角那点勉强的笑彻底收敛。 “她让你来劝我?” “我说我劝不了你。” 五条悟哼笑一声,他偏过头,眼睛看着窗外:“你有什么劝不了我的。” “直人,你命令起我来,最得心应手了。” 直人没有接话。 “直人。” 五条悟喊直人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他坦白:“其实是因为我怕见到你,所以我在外面转悠了很久才来的。” 直人问:“那你为什么要来?” 五条悟沉默,然后说:“硝子说,我应该来看你。” 直人笑得很淡,声音依旧平静:“我以为是因为你想见我,我一直在等你,五条。” 五条悟的眼睛动了动,他看向直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直人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和他绷紧的下巴。 没吃完的大福和馒头放在暖桌上,有点化了,甜腻腻的味道扩散出来,暖烘烘的。 五条悟单手立起来,垂着的头轻轻靠着小臂,继续说:“直人,我一直觉得……这不公平。” “直人,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是个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哥哥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狠角色。” 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捧在手心里,安静地听。 “可是你在杰,在硝子,在歌姬、冥冥……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得那么乖顺,甚至是宽宏大度。” “……那为什么,你唯独对我那么刻薄?”五条悟的手放下,胳膊向前伸直,一直触碰到直人的指尖。 “静子的事情,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你说你根本没放在心上,但你还是讨厌我。” 他的手指勾了勾直人的手指,趴在桌面上仰起头,对直人露出个故作轻佻的笑: “只要察觉到我没生气,你就能用最刻薄的话讽刺我,然后毫不客气地支使我……你对我最残忍了,直人。” 直人的视线落下来,从上往下地俯视着他。 五条悟眼睛眨了眨,却避开他了,眼睫垂下去,白色的睫毛半遮半掩地挡着他的眼睛。 从直人第一次见到五条悟,他就一直带着纯黑的墨镜的。 他们说因为六眼一刻不停地接收外界的讯息,让五条悟感到疲惫。 “所以你是怕我骂你?”直人没有回答五条悟的问题,而是转问道。 “你怕我因为夏油的死怪你。怕我问你,不是说唯一的挚友吗,你怎么舍得下手的。怕我问你,不是说最强吗,结果到最后还要手刃自己的兄弟。怕我问你,了结他的事都做出来了,怎么还假惺惺地舍不得把尸体交出去了。” “是不是?” 直人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像势必要让五条悟听清。 …… 五条悟低着头,手揪着耷拉下来的刘海,笑僵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笑了两声,声音很哑。 “算是吧。”五条悟抬起头,笑得很牵强,“毕竟你看上去挺喜欢杰的,要用巴掌伺候我也说不定。” 直人的嘴角配合地上扬,说:“别这么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又替我报了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等着感谢你——” 但五条悟只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面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呆呆地坐在那里。直人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他看着五条悟,也俯身趴在桌子上,和五条悟平视。 “五条,你才不是怕我骂你。” “五条,你只是太难过了。”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苍蓝色的眼睛里甚至有了些许迷茫,表情变得空白。 直人伸出手,手掌抚上五条悟的侧脸,沿着颧骨向下摩挲。 “没关系的,五条,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当然会难过,这是正常的。毕竟,你的心也还在跳不是吗?” 直人略微起身,手离开了五条悟的脸。 掌心的温度被他带走,五条悟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抬头,然后直人向前弯腰,两人嘴唇相贴,直人能尝到草莓大福的甜味。 五条悟瞳孔骤缩,直勾勾地望着他。 直人的手臂从他颈后将他环住,让他轻轻地贴近自己的胸口,毛衣掩住他的眼睛。 五条悟能听见直人心跳的声音。 直人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五条悟脑后剃过的短发,声音很轻:“五条,其他的就算了吧,你只是需要一点安慰而已。”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69章 【六十二】回忆 直人的眼睛能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绝对是这样的。 五条悟全都发现了。 直人喜欢看着人的眼睛, 不动声色地观察所有,与他来往的人的眼睛。 其实这一点是杰先说出来的。 彼时的他还没有和直人交往。 在悟的房间, 他有点不自在地问他们,直人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若有若无地盯着他们的眼睛。 不是那种,礼节性地,表示在倾听的对视。而是那种隐晦地观察和打量。 硝子举手应和,灰原雄思考了一下也随即跟上,七海建人回忆了他和直人为数不多的交流, 也点点头。 众人的目光转到悟这里的时候,他还没开口,他们就默契地把视线收走了。 五条悟大声表示抗议。 但硝子指出, 直人根本不会踏入五条悟方圆一百米,所以根本不存在和五条交流的情况。 第86章 可恶。 五条悟很生气。 他一拍桌子, 想说他早就发现了。但等所有人都看过来后,五条悟嘴部肌肉转了几圈,也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他当着所有人面, 声势浩大地拧了瓶水喝。 他们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直人的行为定义成他的一种社交习惯。 其实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 五条悟自认为自己已经掌握和直人相处的诀窍了。 甚至为此相当沾沾自喜过一段时间。 回过家一趟,震惊地从静子口中得知,早在大半年前她就猜出家主去禅院家商议婚事时认错人,并在向家主求证后得到证实的五条悟大惊失色。 五条悟一直认为大脑简单性格吵闹的表妹白了他一眼, 理所当然地说道:“你元服仪式我就见到他有个双胞胎兄弟啊, 所以等我哭过后我就立马想到, 家主是不是认错人了。” 毕竟她坚信能和小狗聊天,还给小狗编花环的人, 能是什么坏人。 后来家主拗不过她,又腆着脸上了一次门,这次直人虽然拒绝了她,但给她写了很长的回信,还在信中替他的哥哥表达了歉意。 本就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性,因此静子早就释怀了,还经常把那封信拿出去和其他姊妹炫耀。 只是五条悟元服仪式后就不怎么回家,所以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五条悟面如死灰。 但是五条悟向来是敢作敢当的男人。 不就是道个歉吗? 有什么做不到的。 于是五条悟一脸严肃地回到学校,正巧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人在操场遛弯的直人。 他拔腿就追,直人拔腿就跑。 直人跑得不快,刚跑到树荫角落,就径直原地蹲下缩成一团了。 奔跑过程中,五条悟的墨镜歪了,他嫌碍事,索性摘下来,然后在直人面前蹲下,戳了下直人的脑袋让他看自己。 直人抬起头,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很平淡,有一种认命的感觉。 但是他对上五条悟的眼睛后,却有点发愣,然后微微眯了下眼,盯着五条悟的眼睛打量。 之前在五条家,他也这样看他的六眼。 五条悟大大方方地由着他看。反正所有人都对他的眼睛感兴趣。 直人的表情却开始有点困惑,两个人就这么蹲着,面面相觑。 五条悟觉得他看上去真的很傻。 他久违地感受到良心在隐隐作痛,在内心烦躁地咂嘴。 直哉那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呆的弟弟,那个家伙是在娘胎里把心眼子全都分走了吗? 看直人没有再躲的意思,五条悟起身,然后直人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居然也跟着站起来。 这竟然是新学期开学近一个月,两人相安无事同时出现的最短距离。 五条悟觉得新奇。 但他注意到直人一侧的脚尖朝着另一边,像随时要准备逃跑,可眼睛又还直勾勾盯着他的六眼看。 好有意思。 五条悟完全把道歉抛之脑后了,他揶揄地问直人是不是被自己的眼睛迷住了。 毕竟他知道自己很帅。 十分钟后夏油杰回来了,直人顿时躲到夏油杰身后。 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话,就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然后时不时看一眼五条悟。 杰也扭头看向悟,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又开始劝说五条悟不要欺负后辈。 五条悟气死了。 直人还悄悄从夏油杰身后探出头,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肯定是在幸灾乐祸! 五条悟开始反复试验了。 他专挑杰和硝子不在的时候下手,在没人的地方堵住直人。 并且他证实了,只要他摘了墨镜露出眼睛,直人就不会想着跑,虽然脸上还是木木的没有表情,但任由五条悟摆弄。 不管五条悟说什么他都是那副样子,但五条悟却觉得很有趣。 他觉得好笑的话题早就全部说完了,游戏、电影、漫画、笑话锦集他都翻来翻去说了好多遍,就连他觉得无聊到爆的事情,他也说得津津有味。 直人一般不搭理他,要么发呆,要么看书,五条悟烦他的次数多了,直人已经不看他的眼睛了。 但等五条悟说完一个他认为很值得笑一笑或者卡一下悬念的地方,停顿下来的时候,直人沉默良久,还是会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五条悟就心满意足往下讲。 他其实还挺喜欢直人盯着他眼睛发呆的样子,他觉得直人肯定被他迷住了。 悟大人的颜值竟已到了男女通吃的地步。 美中不足的是,如果杰和硝子在学校的话,直人还是会躲着他走。 直到现在,五条悟才知道,原来他会盯着所有人的眼睛看。 五条悟很生气。 水性杨花的男人! 也是这个时候,五条悟才终于开始意识到,直人看的或许不是眼睛,而是眼睛里的某种东西。 因为这所学校,不可能再有比他的六眼更好看的眼睛了! 一定是这样。 五条悟决定一定要找出真相,趁杰不在学校,他就要去找直人问个清楚。 几天后,杰一脸羞涩地告诉他们,他和直人交往了。 五条悟震撼地看着杰和他身侧几乎要黏在他身上的直人,似乎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六眼告诉他这两人身上没有沾染任何诅咒。 他直勾勾地盯着直人,直人的眼睛只顾着看着杰,他像梦游一样回到宿舍,像梦游一样在地毯上坐下,像梦游一样打开游戏机。 然后他如梦初醒地对身旁的硝子说:“直人肯定是咒灵的变种,他有特殊的能力,能通过眼睛给人下咒。” “哇哦,是吗?”硝子声音平平,“何出此言?” “那不然你怎么解释他们两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在一起谈恋爱了!”五条悟浮夸地展开手臂。 “哈?他们两个很早就有这个趋势了吧。”硝子吐槽。 可五条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两个毫不相关的人,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的人……” “他们两个一直黏在一起啊。” “根本不搭的两个人,一点共同点都找不到的两个家伙……” “有吗?我觉得他俩还挺像的哦。” “而且我完全看不出直人,对杰有感情……” “你六眼是不是瞎了。” “总之——”五条悟大叫,“就是很突然啊,完全没有铺垫的,像有预谋一样的交往!” 硝子不说话了,只默默地吐烟。 五条悟站起来,直直地看着硝子。 过了一会儿,他下定决心:“我要拯救杰。” …… 硝子点点头,冷漠地说了声,哦。 直人和杰交往后,就不再躲着悟了。 正好,五条悟在心里冷哼,方便他观察直人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对着他的挚友使手段的。 很低劣的手段。 就是一直缠着杰,牵杰的手,靠杰的肩膀,搂杰的腰,和杰一起睡觉,连澡都要一起洗。 五条悟感到恶心。 但直人还有更高明的手段。 他无论做什么,都会盯着夏油杰的眼睛。 就像之前看他的眼睛那样。 要先看着杰的眼睛,再试探地做出下一步动作。 是什么。 他在看什么,他能看到什么? 五条悟观察着,在心里疯狂设想。 他观察了那么多人的眼睛,为什么偏偏选了杰。杰的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五条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地去观察杰的眼睛。 啊,反正就是细细的眼睛。 看着直人的时候,除了让他肉麻到起鸡皮疙瘩的含情脉脉什么都没有。 含情脉脉。 五条悟觉得自己的大脑被轰然点通了。 杰和其他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看着直人的时候,眼睛里的感情。 五条悟认为自己找到了。 就是这个。 一定是。 把手上的一级任务找理由推给了杰,然后抓住了直人落单的机会。 他对直人穷追不舍,要直人证实他的发现。 你为什么选择杰? 是因为发现他喜欢你吗? 因此觉得他好掌控吗? 直人被他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他细长的身形挤在墙角,仰望着他的脸面上浮现慌张。 五条悟更确信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你能从我们的眼睛里看见什么?” “老子说中了是不是,告诉我!” 五条悟步步紧逼,他扶正自己的墨镜,不让他的眼睛露出丝毫: “你真的喜欢杰吗?” “还是因为看出杰喜欢你,觉得他更容易得手,才选择——” 五条悟的声音戛然而止。盖过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第87章 直人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嗒一声,五条悟的墨镜掉落在地上。 五条悟偏过头,懵懂地瞪大眼睛。 侧脸迅速发热肿胀,不痛,但阵阵地发麻,他耳朵里只剩下嘈杂的轰鸣。 五条悟怔怔地抬手,指尖触碰那块滚烫的皮肤。 他转回脸,动作卡顿得能听见骨头的声音,他的视线机械地移回来看向直人。 直人的手还扬着,像是准备再来一下。 但他对上五条悟的眼睛,怔愣一瞬后迟疑地抬起一边眉毛,紧跟着表情变得古怪。 两股热流从五条悟的鼻腔里流出来,径直往下淌,经过嘴唇、下巴,然后一滴两滴地滴落在地板上。 直人还和他对视着,他面上刚汇聚起的一点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看了眼自己发红的手,又看向五条,手垂下来,震得发麻的指尖捏在一起,无意识地摩挲。 但视线还紧紧盯着五条悟的眼睛。 又来了,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五条悟捂着脸,沉默地看着他,鼻血还在往外流。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是,直人发现五条悟挨了一巴掌,居然眼睛里的颜色清空了,给我们直人吓死了 前半段是,直人发现五条悟对他容忍度居然挺高的,所以觉得很莫名其妙,就由着五条悟烦他了 1.5号没有了,因为桃桃摇摇又要赶路了 所以今天熬夜把5号的写了 期待评论 第70章 【六十三】回忆(完) 又来了。 直人气冲冲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伊地知坐在驾驶座,拘谨地和他道好, 直人眉眼收敛了点,点点头,声音缓和:“伊地知君。” 一转头,他皱起眉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坐在后排,笑嘻嘻地从另一侧拿出一个巨大的包装袋递给直人:“恭喜成年,生日快乐,直人!” 直人正要呵斥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上不下。 他瞅了五条悟一眼,五条悟顺势把东西塞进他手里,纸袋里还有个沉甸甸的木盒。 是一套和服。 五条悟非常得意地邀功:“是提前半年预定的哦。” 直人取出盒子掀开盒盖, 解了和纸包裹的细绳打开,友禅染的水蓝色面料上绣着波浪图案, 绣工精细,色彩明亮,让人一看就很赏心悦目。 直人眉毛微微上挑, 五条悟看出他心情不错。 “谢谢,有心了。”直人的声音很克制。 前排的伊地知松了口大气, 踩下油门启动车辆。 “但是,”直人把和纸重新封上,话锋一转:“我说了吧,今天直哉的元服仪式会很忙, 非要挑仪式开始前来找我吗?” 直人接了五条悟的电话, 是趁直哉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还把手上的工作全部都推给风介和春枝了。 他一路小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 脚上的木屐也没换,足袋都脏了,所以他一肚子火。 五条悟哈了一声:“可是你晚上又不肯出来,再说了,反正元服仪式是你哥的,又不用你参与,你跟着忙活个什么劲。” ……五条前辈你在说什么啊!? 伊地知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冷汗直冒。 直人定定地看着五条悟,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扭过头看着前面,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给我哥哥的贺礼你准备好了没有。” 伊地知正想说他放在后备箱了,五条悟轻飘飘地开口:“糟糕,不好意思啊,我忘了。” 直人深吸一口气,眼睛看向窗外:“我提前一个月就提醒过你。” 伊地知从后视镜里对着五条悟疯狂眨眼,让他说点什么补救。 五条悟看着他,无动于衷。 就在伊地知决定靠自己力挽狂澜的时候,直人在他前面说话:“算了,贺礼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伊地知君,我把地址发给你,麻烦你现在开车过去取。” “呃——好的,直人前辈。” 直人又盯着五条悟,五条悟嘴角自然下垂,一副任直人怎么说的样子,直人最后一次警告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和那些人打交道,所以不要求你提前到场,但直哉的元服仪式你不允许迟到,仪式结束后的宴席你愿意留就留,我不管你。” 他话音落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条悟才点点头。 直人这才满意地靠回靠背。 车内寂静无声,伊地知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五条悟和直人都坐在车的两边,眼睛看着窗外。 他深呼吸几次,然后硬着头皮开口:“那个,直人前辈,五条前辈送您的和服上的图案,是五条前辈自己设计的呢。愿您吉祥顺遂,长寿安康。” 直人闻言,又看了眼膝盖上的木盒,余光里,五条悟的头也微微偏过来,没遮挡的眼睛像在等待他的反应。 直人现在心情很烦闷,他不想给五条悟这个脸,只冷冷哟呵了一声:“我承不起这么大的福分,只要悟君以后在人前多给我哥哥赏几个面子,我就很知足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还是重新拆开和服的包装,最上面那层海浪纹以及樱花和仙鹤的花样,在车窗外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的确是下了心思的。 直人垂眼看着,眼睛又转向身侧的五条悟。 他靠窗的手臂撑在车门上,头低着,抿着唇。 那种……很可怜的样子。 话说太重了吗? 但直人又拉不下脸道歉。 他翻动和服衣领,声音故作放松地转移话题:“怎么没绣禅院的家纹?忘了么,回去我让春枝帮我绣上。” 五条悟动了。 他抬起头,看向直人,语气同样很轻松:“啊,因为我想到禅院家需要你出席的正式活动,你也不会穿这么亮眼的衣服,反正都是要衬托你哥哥的,所以没让绣。” 呀,前面有货车呢。 还是别踩刹车了,就这样撞上去一起去死吧。 伊地知绝望地想到。 “伊地知君。” 直人又喊他的名字了,声音很轻柔。 伊地知打了个哆嗦,大声回应:“是。” “麻烦在前面停车场停车。” 直人指了指前方街道边上的便利店,说:“再劳烦你去帮我买瓶水,钱我稍后转你。” 伊地知又从后视镜看了眼五条悟,后者仍然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伊地知回答了声好,靠边停下车,然后迅速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关上门的时候,伊地知回头看向漆黑关死的车窗,心中竟衍生出一种悲壮的情绪。 一路走好,五条前辈。 总是这样。 直人讨厌五条悟。 从第一次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就讨厌了。 敏锐得要命,一眼就能捉住直人最不堪的部分,然后完全不顾及直人颜面的,仗着自己最强的身份,为所欲为,自作主张地可怜他,施舍他,刺痛他。 总是能用轻飘飘的,毫不在意的姿态,几句话就把他和直哉推入最窘迫的境地。 要不是他实力够强,直人早就杀他八百遍了。 本来以为离开高专后,他和五条悟就再也扯不上什么交集。 结果。 在高专的时候完全没有同学情谊的五条悟,每天像打卡一样孜孜不倦地给直人发消息。 还经常一个电话打过来,非常自来熟地说:“你家有停车的地方吗,我在你家附近哦。” 为了不让他堂而皇之地走进家门,直人不得不出去见他。 自从直人去了京都大学,他把直人的课表背得比直人还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直人的教室门口。 等直人学得灰头土脸,满脸憔悴地从教室出来,就能看见五条悟摘掉墨镜向他打招呼,引得一众女生尖叫连连。 去死。 完全甩不掉。 但是五条悟看向他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很空,没有液体的波动。好像直人对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就算骂他也没关系,打他也没关系。 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等直人不吭声了,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直人提出的要求都满口答应。 一副很能忍受委屈的样子。 让直人以为自己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 算了,就是烦人了点,但拿他也没办法,就这样吧。 但是为什么? “五条,你究竟是要干什么?” 等伊地知走远,车内只剩下直人和五条悟两人。直人看着五条悟的侧脸,问他: “我们两个很熟吗?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普通前后辈的关系吧。” 他的话让五条悟的脖子动了下,他舔了舔嘴唇,笑出来,声音有点干:“好伤人啊,这种话。” 直人一边脸颊的肌肉上提,露出荒谬的表情:“那不然呢,我们两个唯一的交集就是夏油和硝子。” 第88章 “你对我这些年的处处关照是因为你的怜悯吗?” 五条悟没吭声,只摇头。 他还是低着脑袋,那种只管受气的容忍样。 “我说。”直人俯身靠近他,“是因为夏油吗?因为你的挚友差点杀了我,所以你留下来,替他弥补我。” 这是直人唯一想到的可能。 不然究竟为什么呢? 日理万机的最强,哪怕忙到连轴转,忙到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一个月也要抽几次空闲来见他。 买点什么礼品,或者帮他处理点什么琐事。 害得直人拿了他的好处,连喊他滚蛋的底气都没有。 五条悟不说话。 他又舔了下嘴唇,白色发丝下面的眼睛回避直人探究的眼神。 直人当他默认了。 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漠和讥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没必要做这些,你救我那一次我就已经还不上你的人情。” “更何况,不管你和夏油是什么所谓的挚友,还是有着什么胜似亲兄弟的情谊,也不是同一个人。他做的事情和你无关。” 直人突然听到,五条悟轻轻喘气的声音。 就好像他刚才都在憋气一样。 五条悟直起身体,两只手抬起来搓了下脸,他看向窗外,然后一两秒后又把头扭回来,笑着摇摇头,声音很哑:“你想多了。” 他头发很长,挡着眼睛,不肯看直人。 直人觉得恼火。 他伸手扳过五条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直人倾身和五条悟靠得更近,几乎压在五条悟的身上,他直勾勾盯着五条悟的眼睛,问:“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五条悟垂着眼,还是不看直人。 管你怎么说,他就这种态度,就和你耗着。 直人眯着眼,打量他。 “五条,你和夏油真是两个人渣。” 歌姬说得挺对。 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贱人。 光是站在那里,光是想起他们,就足够直人咬牙切齿。 五条悟终于抬眼,湛蓝色的眼睛看向直人。 这种眼神。 令人熟悉。 直人回忆半晌,表情逐渐变得明朗。 他突然笑了,他觉得好荒唐啊。 “我说,五条,你不会是想顶夏油的缺吧?” 他话音未落,五条悟的呼吸变得急促,直勾勾地看着直人,不再躲避。 直人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五条悟,后者用那样的眼神,执着地追着他不放,身体却一动不动。 又来了。 直人开始觉得不耐烦。 又是这个样子,一声不吭地等着你做点什么。 厌烦等待的直人扯过五条悟的衣领,两张嘴唇相贴,五条悟停顿不到半秒,他的手就试探地搭上直人的肩膀。 他们开始交换彼此口腔中的气息和唾液。 结束的时候,直人一把推开五条悟,看着对方通红的脸,他擦了擦嘴,冷漠地说:“别让直哉知道了,不然你就给我去死。” “哦,对了。”某种说不出的痛快从直人心底滋生,抱着戏谑最强的想法,他说道:“夏油还没和我说分手呢,所以你算第三者吗,最强?” 作者有话说: 悟:为什么直人单单对我不耐烦? 伊地知: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吧,五条先生! 期待评论 第71章 【六十四】 直人和原线上工作的时候, 五条悟就躺在直人边上睡觉,长长一条人穿过一整个暖炉桌, 被子下面露出一点白色的头发。 他的手从直人衣服底下伸进去,缠着直人的腰,脸贴在直人的大腿上。 直人已经习惯了,照常和原开会。 原那边的视角看不见五条悟,她也不在乎为什么直人这几天要线上办公,反正她觉得在这么冷的天,能待在家里是件好事。 直人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原抬眼。 直人的视线落在大腿边上, 悟醒了,在边上蹭来蹭去的,恐怕是有点热, 他往暖被外面钻,把脸露出来, 用口型问直人还有多久。 直人瞥了眼镜头,一把摁住五条悟的脸,把他往里塞, 然后跟原说:“大概还有五分钟结束,晚上我开车过来接你, 你把东西准备好。” “行。” 等会议挂断,直人掀开暖被,外面的冷空气一下钻进去,五条悟惬意地抻直身体, 打了个哈欠, 然后慢悠悠地坐起来, 脑袋靠在直人肩上。 他难得得了两天假,这两天一直待在直人公寓里, 门都没出过。 直人最后清点一遍文件,然后装袋密封,手上工作有条不紊,五条悟的脑袋沉甸甸地压在他颈窝,他说:“今晚上我要回京都,你去哪?” 五条悟动了动,头发蹭在直人皮肤上,有点痒。 他把脸抬起来,拖长音调:“回高专。” “不回五条家一趟吗?” 五条悟摇头。手还环在直人腰间,无意识地上下动。 他难得看上去不大清醒,恐怕他已经很久没一次性睡这么长时间了。 直人没再追问他。 过了会儿,五条悟突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大阪?” 直人打开手机日历,想了下:“4号吧。也有可能提前。” 这时候家里重要的活动都完成得差不多了,直人历来只用帮直哉做些幕后的准备,都是些闲活。 五条悟没说话,他坐直身体,和直人肩靠着肩。 直人转头看他。 五条悟一头头发乱得要死,昨天晚上直人帮他把头发剪短了,现在乱糟糟地往上翘。 他从头到脚都穿的直人的衣服,直人穿着还有点宽松的圆领毛衣在他身上刚刚好,腰身很贴合。 直人伸手抓了两下他的头发,勉强理整齐。 五条悟看了眼直人的手,目光又顺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一路停留在直人的眼睛。 直人瞥了眼,收回手不看他了:“今天不行,你闲得慌就帮我收东西。” 五条悟一顿,脸上浮现点诧异,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脑袋重重地靠在沙发上,用很无赖的语气喊:“你把我想成什么了啊——” 直人闻言回头看着他,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五条悟低头,单手揪着毛衣上的小线球,状似随意地问:“平时你一个人住这里?” 直人单手撑脸:“我和风介一起住。” “诶……”五条悟叹了口气。 “干嘛?”直人蹙眉,他想了下,说:“他喜欢女人。” 五条嚷嚷着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不是那种胡乱吃醋的人!” 直人还是只看着五条悟,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要不,我把楼下买下来。” 直人盯着他。 五条悟继续说:“毕竟大阪也挺宜居的,我这段时间已经完——全爱上大阪了。” 直人看上去很无所谓,语气平平:“反正是你掏你自己的钱买,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你和我一起住嘛。” 说出来了。 五条悟等了两秒才抬眼,观察着直人令他捉摸不透的表情。 怕直人又发火,他故作轻松地补充:“没有要求你搬过来,我回来的时候,请你下去坐坐,怎么样?” “当然,你要是想住在那里也完全没问题。” 直人换了个姿势,手臂靠在桌面上,他身体完全侧向五条悟,眼睛上下打量他。 五条悟比了个数字:“我保证一周至少回来三次,心动吗,一周可以见到悟三次哦!” 他又做出那种俏皮的表情,声音很活泼,尾音上扬。 直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五条悟,掀了掀嘴角,终于说话了:“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呢,悟。” 五条悟沉默了。 他的刘海还有点炸,完整地露出额头,整个人看上去傻得要命。 等不到回答,直人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声音变得冷淡,轻描淡写地说:“你要是又说你在求婚,那我们以后不用见面了。” 五条悟还是不说话。 他的眼睛望着直人,但没有神采,像在思虑什么。直人疑心他的视线根本没聚焦,说不定在走神。 “别在这里和我装傻,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我。”直人一看就知道,他又在等。直人才不会如他的愿,因此毫不退让地又重复了一遍。 “直人。” 五条悟开口了,他脸上那点紧绷的松弛消失不见了,他的神色变得很认真,甚至有点紧张。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直人,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地说:“和我交往吧,直人。” “我,”他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声音终于从嗓子里钻了出来:“我喜欢你,直人。” …… 到达京都本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 直人和原先直奔家主的庭院。 第89章 原久居大阪,只在小时候跟着父母回来过,后又继续跟着父母常驻大阪分家,性格也和正宗的大阪人相差无几。 她扯着一口大阪口音,像看热闹一样看一路上的建筑和新年装饰,还很自来熟地和路过的人搭话。 但没什么人搭理她,甚至只用看土包子一样的眼神睨她一眼,然后匆匆向直人行了个礼,就走了。 毕竟现在几乎每个人都还有一大堆事要忙。 “搞啥呢,你们京都人都这么瞧不起人吗?”原和直人抱怨了几句,然后转问:“小纪田呢,直哉君呢?他们在哪?为什么没来迎接我们。” 这几个月的共事,原认为直人作为上司来说简直完美,钱多事少,脾气还很好。 禅院一郎的事并没让她对直人留下值得忌惮的印象,因为那和她没什么关系,那是一郎自己讨死,而原也很擅长无视陌路人的痛苦。 这倒霉催的世界,只要自己过得快乐就万事大吉了。 “应该和她妈妈在一起,等见了家主,我让人领你去找她。”直人选择性地回答她。 正巧迎面又走来一人,是经常跟在直哉身边的。 直人扯住他,问:“直哉大人在哪?” 他出发前给直哉发了几条短信,直哉只匆匆回了句让直人回房间等他。 再之后的消息都没读过了。 直人心想他这几天恐怕比百鬼夜行那天还忙。 但直人并不想回去干等。 那人愣了下,想了想说:“好像在家主大人那里。” 直人松开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噢!终于要见到直哉君了吗!”原兴致勃勃地加快脚步。 原还没见过直人的双胞胎兄弟,但这位素未谋面的直哉君在风介和直人口中出现的频率实在过高。 人总是对自己没见过的事物感到好奇,尤其是此前原还从未认识过现实生活中的双胞胎。 风介告诉原,直哉是阳光开朗版的直人。 那肯定是个活泼心善的大好人。 本家的每月补贴比分家高得多,说不定和这位少爷打好关系就能被调回本家。 对此原想得很美。 直人从她身后摁住她的肩膀,原纳闷地回头,直人好心提醒她:“你见到他了记得叫他大人,还有,我劝你别太期待。” 可是。 令人遗憾的是。 直哉并不在直毘人这里。 因为此前文件已经传真到本家一次,直毘人大致了解过了,再加上直人上缴的金额很满意,所以并没仔细追问什么。 汇报结束得很快,直毘人作为家主也还有别的事要做,他挥挥手让直人和原走。 见直人走的时候脚步有点犹豫,视线也在房间里打转,直毘人挑了下眉说:“直哉现在应该在宗庙。” 原向他道了谢,扯过直人的胳膊兴冲冲往外跑。 直人想让原去找纪田,可原不肯,她对见到直人的双胞胎兄弟这件事有执念。 所以直人只好带着她一起去找直哉。 祭品的准备很繁琐,容易出纰漏,直哉往年没少因为下人们的失误斥责他们。 直人已经做好隔老远就听见直哉尖锐的责骂声的准备。 但他们走到宗庙的时候,那里很安静,还守在这的侍从说直哉已经去道场了。 “你兄弟腿脚挺利索啊。” 原失望地长叹一口气,两手插进衣兜,晃悠悠地准备又跟着直人去道场。 可直人没动,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正巧,发给直哉的消息刚显示已读,回信很快过来,很简短的一行字,还是让直人回他的庭院里去等他。 直人盯着信息看,细细长长的身形孤零零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好萧瑟。 原见状问:“那你还要去找他吗?” 直人没有回答,眼神放空。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理所当然的,没有直哉的影子。 但直人还是不打算回去。 反正直哉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庭院。 直人转身,对随从说:“直哉大人今天的行程单发我一份。” 那人低声应了声是,在通讯录上找到直人的号码,发了过去。 直人接收后迅速地翻阅,然后找到还未进行的事项,准备去忌库清点祭祀典礼要用的咒具。 只有到这时候,直人才会短暂地怀念一下他那几位不幸去世的兄长。 不然这些琐事也不用全摊在直哉头上。 得知直哉是分担了已故兄长们的工作才这么繁忙,本来还在抱怨怎么什么事都要直哉亲力亲为的原突然闭了嘴,良久,她才拍了拍直人的肩膀,说了声节哀。 好可怜的两兄弟。 看来在本家干活也挺高危的。 连家主的儿子死亡率都这么高。 直人帮直哉做事其他人都见多了,所以等在这儿的躯俱留很自然地接待了直人,甚至还因为不是直哉本尊来松了口气。 咒具都已经收捡出来了,只需要一件一件输入咒力确认是否还能使用,再签字确认。 直人没有咒力。 所以原派上用场了。 直人说会给她加班费,因此原毫无怨言。 这活儿虽然轻松,但很枯燥。 原嘴上就没停过,一直和直人聊一些闲话,即使直人不怎么回应她,不过她看上去也根本不需要任何回应。 直人倚坐在桌角边缘,略微躬着背,刘海垂下来,眼睛从头发下面安静地看着原,听她碎碎念。 他手上拿着纸笔,在原检验合格的咒具后面画上圆圈。 然后又熟稔的,慢慢的,一笔一划地签上直哉的名字。 手上的动作很专注,但看表情又像是放空走神。 手机突然响了几声,直人拿起来,是直哉,对方对他跑来忌库的消息表示难以理解,指责他又多管闲事。 “又是直哉君?”原停下动作问,见直人默认了,她感叹:“你们兄弟感情还真好啊,我的两个弟弟只差在家里摆擂台。” 她不怎么提起她的家里人,偶然几次聊起,也表现得回避和厌烦。 总让直人想到真希。 “要是我的弟弟像你和直哉君就好了,说不定我偶尔也会想一下家的温暖。” 那还是别了,真到那时候你连你有弟弟这件事都不会想承认的。 守在门口的躯俱留忍不住在心里想。 直人不说话,他长久地看着手机屏幕,直哉发来的信息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他的人一样浮夸。 虽然是文字,但直人还是能想象出直哉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耳边甚至能听到声音。 …… 直人心想,他真的很久没见到直哉了。 “喂,你小子,居然敢对哥哥的消息已读不回!” 傲慢的声音穿透脑海,出现在耳畔。 直人回头,直哉双手环胸,站在忌库门口。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有评论有动力 今天没有了 第72章 支线结局·新宿决战之后 “你不用回大阪吗?” 五条悟从床上坐起来, 手上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全糖奶茶,他看着坐在桌前办公的直人, 语气轻松地问。 这段时间,他的宿舍被直人添置了不少家具,以前堆放杂物的角落被直人彻底改成了办公区域。 直人闻言侧身,转椅朝向五条悟,上下看了他一眼,说:“放着受伤的男朋友不管,也太人渣了。” 五条悟一愣, 随即笑了几声,微微垂着头说:“干嘛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直人觉得莫名其妙, 不懂这句话哪里有肉麻的成分。 “我说真的。” 五条悟抬头看向直人,他的眼睛裹着绷带, 宿傩一战他用眼过度,虽然他坚称自己没问题,还拉硝子替他作证, 但直人还是很强硬地给他裹上了。 直人单手撑着脸,听他说。 “我现在已经好全了, 完全不需要贴身照顾了!”五条悟放下奶茶,像为了向直人证明一样,他起身下床,在地毯上做了几个大开大合的体操动作。 直人啧了一声, 很嫌弃地说:“安分点, 笨蛋。” 停顿了一下, 他问:“所以,你要说什么?” 五条悟站在原地, 声音平静下来,笑着说:“你可以回大阪去了,你那边不是很忙吗?再说了,你在东京这么久都没回去过,直哉会起疑心的哟。” 直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才问:“起什么疑心?” 五条悟用那种很随意的语气说:“怀疑你在外面早恋。” “我都28了。”直人对五条悟的笑话感到无语。 五条悟只笑,他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俯身,正想继续说什么,直人电脑上的视频会议弹过来了。 直人在点击接通之前,最后看向五条悟,五条悟识趣地在嘴上做拉上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不露面。” 第90章 直人点头,但紧跟着又补充一句:“不说话,但可以露脸。” 五条悟露在外面的下半张脸怔了一瞬后,表情空白。 然而直人的会议已经开始了。 直人的工作几乎都能线上完成,毕竟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角色,听完一周的工作汇报,又进行总结反馈,等会议结束,他关掉电脑起身,五条悟靠着枕头半躺着刷手机。 直人给他眼睛上的绷带换了缠法,让他的头发能顺着垂下来。 身上难得穿了很宽松的家居服,是直人给他买的,他以前一天总共睡不了几个小时,家居服塞在衣柜里闲置已久,直人摸着总觉得衣料不舒服,丢了。 整个人看上去都很放松惬意。 五条悟放下手机看着直人,嘴里还叼着吸管,见直人望着他,他看了眼手里的奶茶,佯装不舍地递出去:“那悟大人就勉为其难让你喝一口,不过,只准喝一口。” 直人白了他一眼,他不喜欢这种齁甜齁甜的东西。 他走过去,掀开被子,手去撩五条悟的衣服。 五条悟的腰腹完好无损,反转术式让伤痕修复得很干净。 但直人每天都要看好几次,睡觉的时候也得摸一遍,看到底长好没有。 有次他摸的时候,五条悟恶作剧,突然收腹喊痛,吓得直人往硝子那里跑,五条悟没拦住。 然后两人一起被硝子训了一顿。 直人直勾勾盯着原先断裂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指尖沿着五条悟的腹部线条轻轻按压。 他俯身靠得很近,神情很专注,温热的鼻息洒在五条悟皮肤上,五条悟的小腹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 五条悟的视线紧紧追着直人。 他抬手,慢慢地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顺着直人的动作把衣服往更上面的地方提,身体撑起来,一点点地向直人的侧脸贴近,嘴唇试探地去碰直人的嘴角。 他呼吸不匀,有点在发颤。 直人抬眼,乌黑的眼睛和五条悟对上。 下一秒,他的手掌捂住了五条悟的嘴。 并且把吱哇乱叫的五条悟推回床头靠好。 “硝子说了,至少一个月不允许你做耗费精力的事。”直人的声音很冷漠。 “哈?”五条悟不满地抗议:“这点运动量怎么能算耗费精力,就算是病号也需要适当活动!” “安分点。”直人又重复了一遍。 “你前两天还说会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我说的是合理要求。” “这就是合理要求,和男朋友——” “绝对不行。” 直人态度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 五条悟看着他,然后又低头视线往下,直人也看过去,五条悟呀了一声,说:“那悟只能去洗冷水澡了,作为一个可怜的伤患。” …… 直人抽了张纸擦了擦,然后攥紧丢进垃圾桶。五条悟上衣凌乱,额头微微出汗,但直人死活不肯让他脱衣服。 绷带下的眼睛哀怨地看着衣衫整齐的直人,后者面色平淡,看上去完全不受影响。 “你今年的确才28岁,对吧,直人?” 对此,直人只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转身去浴室洗手。 五条悟也跟着下床走进去,看直人给自己的手指细致地打上泡沫,在镜子里看见五条悟,他让五条别直接往脸上泼水,免得打湿绷带。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 五条悟靠着门框,看着他。 他咧开嘴笑了下,拖长语调:“好挫败。” 直人微微偏头,看向他。 “在男朋友面前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就算是我也会感到挫败的。”五条悟状似无意地开着玩笑。 直人回头面向镜子,他将手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抬手抽了张洗脸巾沾水打湿,然后拉住五条悟的胳膊,把他轻轻拽过去,细致地擦他汗湿的额角。 “硝子说了不允许。”直人还是搬出硝子的医嘱。 五条悟这次没再做出过多的表情,任由直人用发卡把他头发夹起来,露出额头。 直人看着沉默的五条悟,将洗脸巾重新过水,绕开绷带给他擦其他的地方,说:“我们都很担心你,所以,你要注重身体。” 五条悟的唇角动了下,直人靠近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说:“我很担心你。” 说完,他将那张面巾丢进垃圾桶,牵着五条悟的手走出浴室。 “你真的不用回大阪?”五条悟的头跟着直人转,顺从地跟在他身后,问。 直人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五条悟静静地和他对视。 半晌,他又用开玩笑的语气打趣:“风介每次给你打掩护都会被直哉发现,这次恐怕也快了。” “没让他打掩护。”直人说。 五条悟抬眉:“这次找的谁?” “我和直哉说了。” “说什么?” “我在和你谈恋爱。在你被封进狱门疆的前一天。” 直人看着一脸空白的五条悟笑:“我爸也知道了,他差点气死,要不是直哉拦着,他就把我就地正法了。” 作者有话说: 原先那章观感不好,我用番外替代。 第73章 支线结局·新宿决战之后 “四张7。” 五条悟将纸牌丢到桌面上。 “等等!”就在虎杖要跟上的时候, 钉崎发现了端倪。 她将五条悟打出的纸牌一点点铺开,结果:“怎么只有三张啊, 五条老师。” 又数过一次后的钉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五条悟:“你已经到连和学生玩牌都要耍赖的地步了?” 虎杖探头过去看,发现确实只有三张:“五条老师,老师你是少抽了一张吗?” 真希额头开始蹦青筋:“他根本就是想蒙混过关。” 五条悟面不改色,他摸了下后脑勺,打哈哈:“哎呀不要这么气愤嘛……耍赖什么的,说得也太过分了。” 在被群起而攻之之前,五条悟及时举手:“其实, 老师会变魔术哦!” 这下连一旁一直没说话,想装作自己不存在的直人也看向他了。 与此同时,五条悟脸微微偏转, 绷带下的余光正对向直人,他的眉毛非常不易察觉地轻轻上挑。 直人看了眼自己的牌, 顿感无力。 “是真的。” 五条悟信誓旦旦,他让他们都盯着牌桌,然后倒数三个数, 剩下的一张纸牌就会出现。 真希相当不耐烦:“少装神弄鬼,你要是有就赶紧拿出来!” 但五条悟已经自顾自开始倒数了, 他的声音很认真。 在他的影响下,钉崎和虎杖半信半疑地看向牌桌,真希正想吐槽他们居然信这个眼罩笨蛋的话,但随着五条悟口中最后一声倒数字正腔圆地落下, 真希的视线也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一秒, 两秒。 无事发生。 真希攥紧拳头就要起身, 五条悟连忙很大声地补了句零。 终于,一张黑桃7轻飘飘地在牌桌中央落下。 “噢——真的出现了!可是——” 虎杖配合地鼓掌, 然后,他停顿了一秒,转变成陈述的语气说:“这是直人先生出的吧,这也能算吗?” 他抬起头,看向五条悟和五条身侧的直人,眨眨眼。 五条的胳膊肘还抵在直人腰上,直人别过脸,一副难以面对,事不关己的样子。 虎杖甚至困惑地左右看了眼神色不明的真希和钉崎,向她们求证:“应该不能算吧?” 真希和钉崎没有回答,两人默契地撸起袖子,面色阴沉地站起身,两道影子笼罩住五条悟,面露凶光。 五条悟仰头看着他们俩,扯了个心虚的干笑,然后扭头和直人悄声咬耳朵:“你刚才就应该直接塞在我手里……” “三十岁还厚着脸皮和花季少女耍无赖的成年人给我去死!” “直人,你看你妹妹——悟我今年才29岁!” “没什么区别!” 真希抬起的手停顿在半空,她的目光看向直人,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直人抬眼,和她四目相对,他又看了眼身边往他背后躲的五条悟。 他沉默片刻,轻咳一声,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声音平平:“硝子喊我过去一趟。” “居然在找借口跑了!”钉崎和真希同时换上鲨鱼牙。 直人佯装无事地站起身,然后弯腰朝随着他抽身仰躺在地上的五条悟伸手,后者望着他,直人把手又往前递了递:“硝子让我们两个过去陪她聊天。” 五条悟轻勾嘴角,然后在几个学生的注视中,把手放入直人的掌心,语气轻浮:“那悟老师就和男朋友出门啦,没有悟老师在,你们也要乖乖的哦。” “快滚!”真希不忍直视。 温暖的手掌相贴,直人反手握紧用力,把悟从地上拉起来,五条悟靠近的时候,身上的毛衣还带着暖炉暖烘烘的温度。 第91章 然后两人手牵手在几人牙酸的目光里朝门口走去。 伏黑惠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走出来,他身上还围着围裙,他见两人要出门,问:“饭还有三十分钟就好了,你们要去哪里?” 直人穿上外衣,然后把悟的外套给他套上,又给他围上围巾,五条悟的下巴从厚厚的围巾里挣扎出来,他侧过脸朝伏黑惠挥手:“我们去找硝子,会在开饭前回来的!” 伏黑惠看了眼时间,想说硝子现在应该还在和七海买酒回来的路上,但直人已经开门,和五条悟出去了。 离了室内,宿舍空旷的走廊冷嗖嗖的,五条悟抓着直人的手塞进自己兜里,和直人挤着走。 “好冷好冷——”五条悟缩着脖子声音轻快,语速刻意念得很急。 直人本来就怕冷,被他念叨得身上更冷了,嫌弃地撞了下五条悟的肩膀,让他闭嘴。 五条悟看了眼直人肩上搭着的毛披肩,松软的白毛绕着直人的下巴,把他肤色衬得很白,很亮。 他笑嘻嘻地把脸往白毛里面埋,但他脖子上厚实的围巾又把直人往路边上挤了几步。 直人没好气地开口:“没长腿就回去躺着。” “好狠的心。” “直人先生,悟老师。” 一道声音传来,两人回头,是乙骨忧太,他手上拎着真希打电话叫他带的食材。 直人看见他,神色缓和,听风介说乙骨救了直哉一次,他点点头,声音轻了不少:“辛苦了,忧太。” 相比之下,五条悟很随意地挥挥手,脸上带笑:“快进去陪他们玩牌吧,忧太!不过提醒你一句,”说着,五条悟压低音量,左右看四下无人才说:“他们很输不起的,悟老师刚刚就被赶出来了。” 直人白了他一眼。 忧太面色疑惑,但直人让他不要搭理五条悟:“外面很冷,别待久了,进去烤烤火吧忧太。” 忧太看向直人,走廊尽头的雪光映照在他周身,水蓝色的和服和雪白的披肩带着一层浅浅的光辉,直人看着他,眉眼柔和,微微带笑。 很温柔的人。 就像真希说的那样。 所以乙骨才会在遇见直人的同胞兄弟直哉时,即使对方出言挑衅,但他还是看在直人的份上,一声不吭地用反转术式治愈了直哉。 事后,直人还特意带了很贵重的礼物向他道谢。 和他的双胞胎兄弟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但看得出他真的很重视直哉。 而且居然还是悟老师的男朋友。 乙骨很庆幸自己当初救了禅院直哉。 这样想着,乙骨忧太也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低声说好,然后朝朋友们所在房间走去。 目送乙骨离开,直人和悟又晃悠悠往走廊外走去。 屋外在下雪,这几日正是雪最大的时候,地面上积起了厚厚一层雪。 两人站在廊下,看风里的雪飘。 五条悟嘴里哼着歌,风迎面扑到两人脸上,连带着冰冰凉凉的雪花,两人的衣服和发丝上很快就捎了些雪。 五条悟转头看直人,直人垂着眼,像在看雪是怎么落地的,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单纯放空。颧骨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五条悟晃了晃兜里直人的手,直人看过来,他看着直人带上点白霜的睫毛,声音突然变得正经:“直人君。” 直人偏头看着他,鼻腔里嗯了一声。 “请问,”五条悟俯身,仰着脸观察直人的眼神,说:“直人君为什么要选在10月30日公布我们的关系,一点都不浪漫的日子。” 他拖长音调,嘴上说的抱怨的话,但表情很专注。 直人看着五条悟随风飘动的白色发丝,就像廊外飘进来的雪花,轻飘飘,毛茸茸。 他抬眼,也装作很深入地思考了一会儿,视线重新放回五条悟身上,认真地回答:“因为那天悟放了我鸽子,我心情不好被直哉发现了。” 五条悟顿时僵住,面带心虚地后退两步:“啊……这样。” 直人看他这样子,反而上前靠近,接着说:“那天悟说要约我吃晚餐,我白天特意去做了发型,然后让原陪我买了新的衣服,结果,” 他停住了,脸和五条悟凑得很近。 五条悟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结果——” “结果到餐厅,等了悟半个小时,悟才打电话说临时有事来不了。” 五条悟露出糟糕透了的表情。 因为那天突然北海道、鹿儿岛等一堆沿海地区突然出现很多咒灵,五条悟跑来跑去完全腾不出时间,甚至因为有些地方连信号都没有,电话打不出去。 直人歪着头,眨眨眼,后退一步放过了满脸紧张的五条悟,他说:“正好直哉让我回家一趟,我回去后直哉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我就告诉他,我被男朋友放鸽子了。” “男朋友是悟君。” 五条悟看上去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那天的事,他也很愧疚,但却没找到机会打电话给直人道歉。 本来他还以为完蛋了,绝对会□□脆利落地甩掉的。 他咽了咽唾沫,顺着问下去:“然后呢,你被你哥臭骂了一顿?” 直人摇头,说:“还没来得及,因为先父正好在门外,他听见了。” 这也太地狱了。 “不过,第二天你就被狱门疆封印了。”直人笑了下,但眼睛里并没有笑意,他转头继续看向廊外飞舞的雪花,说:“当时风介知道了,还说地主神社应该给我立一尊像。” 五条悟纳闷:“为什么?” 直人看了他一眼,继续看向前方,说:“因为这样,被渣男渣女欺骗的人们就可以去给我上香,祈求他们的前任赶紧去死。” “哈,这也太恶毒了,地主神社是专门祈求恋爱运的神社吧!” “风介管这叫一条龙服务。” “不过,”笑过之后,五条悟的声音恢复平静,照常带上点揶揄:“悟可是活过来了,你的神像不会有用的。” 直人点点头,嗯了一声。 五条悟的声音活泼起来,试图缓和气氛:“悟可是为了你活过来的,毕竟立那种像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要好好感谢我!” 直人的视线移回来,看着五条悟,笑了一下:“知道了,谢谢你。” 得到他这样的回应,五条悟反而愣了一下。 直人捏了捏五条悟的手,说:“不要再说是为了我活过来的了,悟,你要为了你自己活。” “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请看作者公告,相关评论请于72章留言,否则直接删除 这章的评论就留给小情侣吧 第74章 教主杰if·(一) 夏油杰捡到一个孩子。 不, 不算他捡的。 教会里一个信徒,一个有钱的富太, 在来的路上捡到的孩子。 她是那样虔诚地迷信着夏油杰,将生活中所有的麻烦和琐事都寄托在夏油杰身上。 于是她在路上看到脏兮兮的小女孩的时候,心软仁慈的她牵着她的手,说:“夏油教主会庇佑你的,他会帮助你找到父母,就算你没有家也没关系,夏油教主那里就会是你的家。” 就是这样。 她把这个脏得要死的小猴子拎到了夏油杰面前。 夏油杰在心里默念三遍这个女人每年给盘星教捐的数目, 脸上才维持得体和善的笑。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对方不安地扯着富太的裙边,低着头, 往女人身后躲。 那个孩子身上穿着很局促的和服,衣料很粗糙, 衣摆是用不成套的布料补上加长的,颜色也不娇嫩,因为缺乏营养而发黄的头发不长, 堪堪到下巴。 夏油杰莫名的,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时候。 但下一秒他就想吐, 他竟然把一个一丁点咒力都没有的猴子,拿来和他可爱的养女们做比较。 富太还期待地望着夏油杰,夏油杰的笑容变得勉强,但他还是半蹲下身, 柔声呼唤她:“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他的声音, 那个小孩终于从富太身后探出头, 怯怯地看着他。 看清她眉眼的瞬间,夏油杰蓦地觉得很熟悉。 富太替她回答:“这孩子叫禅院直人, 哎哟,很奇怪的姓氏,名字也不像女孩子,可我实在不认识姓禅院的人家……” 禅院直人。 ? 夏油杰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大几分,被叫做直人的小孩子注意到他的这点变化,又往后瑟缩了几步。 搞什么? 禅院家……没有咒力的难道都用这个名字吗? 夏油杰紧紧地打量着她。 直人被吓坏了,一个劲往富太身后躲。 富太弯腰,手捉住直人的胳膊,把她拉到身前,将她往夏油杰面前推,她笑着说:“夏油大人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你的。” 那张脸彻底无处躲藏,完整地出现在夏油杰眼前。 第92章 长得也很像。 夏油杰直勾勾盯着她。 终于,在富太欣喜的目光中,夏油杰伸出手,轻轻地牵住了直人的手腕。 很瘦,掂在手里只有一把骨头,夏油杰两根手指就能圈住她。 夏油杰审视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起来。 他把她拉近身前,笑着,在她胆怯的眼神中,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起身回头喊来菅田真奈美:“麻烦你,把这孩子带去安顿下吧。” 等真奈美把直人牵走后,夏油杰又扬起一个更加得体的笑,开始应付眼前的富太。 等这位多愁善感,愚蠢但富有的母猴子终于被夏油杰打发走,他走回宅邸的私人区域,遇到了等候在这里的真奈美。 夏油杰想起那个和直人同名,长得还很像的禅院家的小猴子。 “她在哪?”夏油杰问。 真奈美关掉手机,哟了一声:“在菜菜子和美美子那里,她们说他太脏了,要给他洗澡,不能脏了夏油大人的眼。” “……他?”夏油杰面色古怪的,捉出真奈美对直人的代词。 真奈美点点头,带上点揶揄的笑:“菜菜子和美美子扒了他的衣服,才发现他其实是男孩子。”说到这里,她甚至笑出声。 她说:“那个家伙被菜菜子和美美子吓哭了,一直在喊春枝。” 夏油杰怔愣一瞬,又一个熟悉的人名出现,脸上的表情罕见变得诧异,脚下的脚步开始加速,他让真奈美带他过去。 等他进入菜菜子和美美子房间,推开浴室的门的时候,就看见红着眼眶的直人,头顶着一堆泡泡,光溜溜地坐在浴缸里,眼泪一直在眼睛里打转,却没有流出来。 菜菜子呵斥他不许哭。 美美子则拿着花洒,隔着老远往他身上浇,嘴上一直在嫌弃脏死了脏死了,没有咒力还脏得要死的臭猴子。 看见夏油杰来了,浴室里安静了一瞬,三双眼睛同时望向夏油杰。 直人嘴一瘪,眼泪终于落了出来。 “夏油大人……”他用着富太称呼他的腔调,喊着。 夏油杰哄着不情不愿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先出去,然后自己一个人留下来。 门被关上后,浴室变得空旷,只剩下夏油杰和直人两个人。 虽然他出现的时候,直人把他当做救命稻草。 但眼下,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夏油杰,却又觉得害怕。 直人孤零零地抱着膝盖,眼睛惶惶不安地看着夏油杰,他身上的水还没干,热水带来的雾气一点点散去,他冷得打了个寒颤。 对上夏油杰的视线,他更加蜷缩身体,只从浴缸边缘露出一双眼睛。 真的,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谁? 直人的儿子? 他和谁生的? 春枝? 夏油杰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种可能性,又被他一一否决。 他踩着遍布水渍的瓷砖,慢慢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实在蹊跷的孩子。 随着他走近,直人颤抖的频率愈发明显,连带着湿漉漉的头发,也一缕一缕地打哆嗦,但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直仰视着他。 夏油杰在浴缸跟前停下,然后拖过板凳坐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捡起花洒,拧开开关,冲着手心调好温度,才重新对准直人。 冲洗直人身上的泡沫的时候,夏油杰去摸他的脊背,瘦得要命,肩胛骨肉眼可见地突出,像猫崽子一样在他手上缩成一团。 害怕,但没有躲。 “春枝是谁?”夏油杰问了,声音很低。 直人看着他,犹豫着回答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家人。” 夏油杰的手停顿了一下,又问:“你还有其他的家人吗?” 这次直人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音量更细了:“我有一个哥哥。” “……” 夏油杰等待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下一句,他手上的力道重了点,追问:“什么哥哥?” 直人眼神躲闪,把脸埋进膝盖,说:“双胞胎哥哥。” ! “叫什么!”夏油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带了点逼问的味道,很严厉。 直人吓坏了,他带着哭腔哼了几声,才哆哆嗦嗦地说:“直哉。” …… 禅院直哉? 禅院家谁敢和他取同样的名字?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夏油杰头脑中逐渐成型。 他看着眼前不像说谎,只望着他无声流泪的孩子,心想—— 这就是禅院直人本人。 作者有话说: 我依稀记得以前在评论区看见过,有谁想看这个是不是 之前说好的番外会继续在过年的时候放出,女装if暂时无灵感 之后直人会变大 第75章 教主杰if·(二) 直人在盘星教住下了。 夏油杰兜兜转转从他嘴里打探了很多, 确定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禅院直人,但不知道为什么, 变得这么小。 他说他只有十岁。 不过是三天,年幼的直人就很信任他了。 他依偎在夏油杰宽大的袈裟里,美美子和菜菜子不满地想把他拽出来。 夏油杰盘坐在地上,手掌松松地搭着直人的脊背,另一只手撑着脸,垂眼观察着怀里的直人。 十岁的直人太瘦小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只比现在的他大两岁,但他却才勉强到她们胸口。 他的眼睛在没什么肉的脸蛋上显得很大, 嘴总是抿着。他趴在夏油杰怀里,踮着脚,用纤细的两条胳膊去环夏油杰的脖颈, 脸贴着夏油杰的胸口。 为了躲避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他慌不择路地把自己往夏油杰身上塞, 几乎要挤开夏油杰的衣领,把自己藏进去,稍长的头发一刻也不停地在夏油杰皮肤上挠动, 痒得厉害。 夏油杰仰起头,手拍了拍直人的脑袋, 把他稍微从自己身上分开了点,对菜菜子和美美子笑得很无奈:“你们自己去玩吧,让小直再休息会儿。” 菜菜子和美美子气鼓鼓地叉腰,两人对视一眼, 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直人: “多大的孩子了还要夏油大人抱!” “一点都不知道害臊。” “还是男孩子呢, 继续穿我和美美子的裙子好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你一言, 我一语,但直人看都不看她们, 就把脸埋进夏油杰的衣服里,一动不动。 菜菜子和美美子更生气了。 她们倒不是真的不喜欢直人,虽然不知道夏油大人为什么愿意留下一个没有咒力的家伙,但在她们眼里,夏油大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既然夏油大人喜欢他,那她们也喜欢他好了。 看着要气成河豚的两姐妹,夏油杰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拜托真奈美带她们去买甜品。 这下,菜菜子和美美子才勉强松口,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真奈美走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直人的两只手还揪着夏油杰肩膀的布料,手指里攥着夏油杰的几缕发丝,小小的身体全然贴在夏油杰身上,一点一点,随着呼吸起伏着。 没再听到声音,他才从夏油杰衣襟里警惕地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夏油杰停顿片刻,他俯下身,双臂将直人整个拥住,让直人的下巴靠着自己的肩膀,他感受着怀里直人温热的体温,长长舒了口气。 直人。 直人。 10岁的直人。 多可爱的孩子。 昨日,前去打探的咒灵回来了。 它们这次很幸运,刚到禅院家宅附近,就遇上了出门的直人。 和直哉一起。 24岁的直人还在禅院家里,那眼前10岁的直人是怎么回事,他从哪里来的? 这样可怜巴巴的,脏兮兮的脸蛋,在被那个女人捡到之前,他一个人在山路上走了多久,多久没吃过东西,有没有喝到过水? 让直人留下的时候,他是犹豫的。 一个没有咒力的人,让他留下来和他的家人们待在一起。 这是一只小猴子。 难道他要再杀他一次? 要这样做吗? 为了更好的世界。 只有术师存在的世界。 夏油杰冷冷地看着,颤颤巍巍站在他跟前,低着脑袋的直人。 却迟迟没有下手。 屋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夏油杰烦闷地一挥衣袖,让人进来。 然而他的手臂刚动,扑通一声,夏油杰疑惑地看回来,却诧异地发现直人已经跪倒在地上,他向下伏着脊背,额头抵着地板,身体还在发抖。 …… 米格尔走进来了,他也看见跪在夏油杰身前的直人:“这就是那个0咒力的孩子?” “多可怜啊,”米格尔一边感叹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下,说道:“没有术式,更是连咒灵都没办法产生的小可怜,简直和这个世界无关嘛。” …… 第93章 连咒灵都无法产生。 …… 多可怜的孩子。 夏油杰豁然开朗。 他重新看向直人,在他面前缩成一团,跪伏着的孩子,他正悄悄抬起侧脸,用一只眼睛,观察着夏油杰的反应。 见夏油杰没有动,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身体,膝行至夏油杰脚边,手抬起来,用很轻很轻地力道拉住夏油杰的衣角,然后,将脸贴了上去。 那双眼尾耷拉着的,黑黑的,湿漉漉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那要送回禅院家去吗?”米格尔见他的表情有了变化,问,“说不定能敲诈禅院直哉一大笔钱。” “不。” 夏油杰轻轻吐出这个字。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直人,垂在身侧僵直的手指动了动。 良久,他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指腹抹了抹直人的眼尾,双手将他抱起来。夏油杰感受着臂弯里轻飘飘的重量,皱了皱眉。 想到直人身上不合身的,破烂的女式和服,和他干瘦的身体,夏油杰不悦地想,禅院家可养不好孩子,禅院直哉更是个无用之人。 所以,小直现在归他了。 十岁的直人和十岁时候的菜菜子和美美子不太一样。 那时候的两姐妹已经被他养得活泼淘气了。 不过,十岁本来就是调皮的年纪。 但直人乖巧得过分。 比15岁的他更听话,更沉默,但多了些胆战心惊,一惊一乍,瞪大的眼睛里总是惶恐不安,还多了更多的眼泪。 到盘星教以后,他几乎没主动说过话,只被菜菜子和美美子逼急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带着哭腔喊夏油大人。 只要夏油在的时候,他总是牵着夏油的袈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黏着他,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夏油杰的手轻轻地在直人的背部拍打着,直人抵在他颈窝的脑袋动了下,抬起来,眼睛望着夏油杰。 “怎么不睡?”夏油杰轻声问他,“你昨晚上也没睡着,是睡不习惯吗?” 直人摇头,只看着他。他看上去精神还是不太好,眼皮耷拉着。 吃得也不多,饭量连菜菜子美美子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夏油杰很担心,他依照小孩子的口味,换了很多食物,但直人都吃得很勉强。菜菜子和美美子喜欢的零食他也完全没有兴致。 夏油杰还给他买了高专的时候他爱吃的东西,但他吃着更是味如嚼蜡。 可明明是吃不下了,但看夏油杰还看着他,又继续往嘴里塞,甚至有几次都吐了出来。 “为什么不吃饭,也不睡觉呢?”夏油杰喃喃道。 直人除了穿戴比被捡来的时候干净舒适,状态并没有比当初好多少。 “夏油大人……也不吃饭,不睡觉。” 怀里的直人突然说话了,他声音干涩,慢吞吞的,带着点年龄特有的稚嫩。 夏油杰怔愣地低头,和他四目相望。 直人的手心还攥着夏油杰垂落下去的发尾,他还有点害怕,但还是试探地重复:“可是,夏油大人,也不喜欢吃东西。” 他的手隔着厚厚的衣料,搭在夏油杰的锁骨上,说:“夏油大人也很瘦。” 夏油杰呆呆地和他对视,直人的眉毛微微蹙着,带着点迷茫和困惑,很天真的,单纯的疑惑。 既然你自己都不吃东西,为什么要担忧我呢? 夏油杰语塞了。 过了会儿,他问:“你是因为我不吃不睡吗?” 直人不说话了。 其实也不是的。 夏油看着他吃饭的时候,直人总想起春枝,因为缺少食物而日益消瘦的春枝,也是这样,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他能多多吃饭的。 他垂下眼,不再看夏油杰。 在隔壁套间听了一会儿米格尔向后倾身,脑袋从门口探进来,问直人:“你是不是想家了?”他又对着夏油杰说:“小孩子想家的时候就是不吃不喝的,这可不是生病,是心病。” 这个问题让夏油杰心里一紧,扶着直人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他不想听到答案。 他紧紧盯着直人,直人沉默了很久。 才用极小的声音说:“我想春枝。” 夏油杰又等了一会儿,没有那个名字。 夏油杰的心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这时候直人和直哉已经两年没见过了,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对直哉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哎哟你们看新爆料没,直哉和他爹关系看着好像还不错啊,还给直毘人喊papa,我遭不住了 第76章 教主杰if·(三) 小孩子的情绪一旦拧开瓶盖, 就再也难以关上了。 晚上,直人躺在夏油杰旁边, 久久没有动过。 他很薄一个,睡觉的时候半趴着,盖上被子扁扁的,只露出一点头发。 夏油杰看着他的后脑勺,总疑心不对,他撑起身探头过去看,然后对上直人睁得老大的眼睛。 他在哭。 另一只手压在他的太阳穴底下, 想让流下来的泪水不要打湿枕巾,但很明显是无用功。 他的眼泪太多了,被夏油杰发现的时候还在往外淌, 甚至更汹涌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直人说他想春枝。 夏油杰把他搂在怀里, 感受他的泪水在自己的肩头晕开。 春枝。 那个美丽的,却爱哭泣的女人。 夏油杰见过的。 直人入学高专三个多月的时候,风介带着春枝来的。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见到直人口中的风介和春枝。 和他曾经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想象出的模样竟几乎没什么区别。 春枝,看起来很柔弱的, 走路都弯着腰肢像怕被风吹走的女人,劲儿却很大,给夏油杰撞了个趔趄,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径直冲向直人, 抱着直人哭个不停。 她吚吚呜呜地哭着说, 直人在这种穷乡僻壤受苦了。 风介很无奈地放下从京都带来的,能装下两个夏油杰的大包, 劝慰她,都说了东京没那么夸张了。 而在一片吵闹中,直人就任由春枝抱着,脸上蹭满了春枝的眼泪,无论春枝说什么,都乖乖地点头。 …… 直人说,母亲去世后,他是春枝带大的。 夏油杰轻拍着还在哭泣的直人的背,心想,还是离不开母亲的年纪。 眼看直人不见到春枝,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夏油杰毫无办法。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个女人了,她好像很多年都没出过门。 听说她来东京那次,是她第一次离开京都。 但他的咒灵也没办法闯进禅院家的帐,把春枝带出来。 但看着眼泪落个不停,抽抽噎噎不说话的直人,夏油杰只能又长叹了口气。 至少他只是喊着说想春枝,没有闹着要回家。 他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一次性的电话卡,在手机里插上,然后拨入那个熟悉的号码,不知道那个女人这些年有没有换过手机号。 直人愣愣地看着。 夏油杰犹豫了几秒,又看了眼两眼通红的直人,低声说:“给春枝打电话了就睡觉。” 直人不解地看着他,眨巴着眼睛又看向手机,他说:“春枝没有……电话。” 夏油杰说:“她有。但是你和她说话了,就要睡觉。” 直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夏油杰按下拨通键,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在台灯小小的光晕下等待着。 手机铃响了几声,被接通了。 那边没人说话,直人急急地向对面求证:“春枝?” 对面仍没有回答,只听得见浅浅的呼吸声。 “……春枝?”直人迟疑着,又喊了一遍。 这次,对面说话了。不是柔和的女声,而是一道沙哑的成年男音。 他说:“春枝睡下了。” “……”直人呆坐在床上,愣了很久,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回答。 直人看向夏油杰,夏油杰的目光也死死盯着手机,眼神里的情绪直人看不懂。 直人无端觉得害怕。 他的声音再一次带上哭腔:“我要春枝……” “春枝睡着了。”对面重复。 “可是,可是……”直人抹着眼泪,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词句。 “你要打扰她睡觉吗?”对面打断直人,他说:“春枝白天很累,她要干很多活,你不知道吗?” 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泪悬挂在睫毛上,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 夏油杰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眼里掺杂的仍旧是直人不理解的东西。 对面仍然没有说自己是谁,他甚至反过来追问直人:“你有好好吃饭吗,还在因为没人陪就睡不着觉吗,你想让春枝又因为你哭泣吗?” 第94章 直人被问得发不出声音,他讷讷地坐在那里,脸上开始浮现愧疚和窘迫。 对面还在继续说:“你是个男人,别再让春枝为你操心,别再给她添麻烦,你要保护她,保护她的孩子,做你真正该做的事。” “别再这么软弱,你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害死——” “够了。” 夏油杰终于无法再听下去,他出声叫停了这场对话,亦或者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围追堵截,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房间一片死寂。 电话那头的人没再说话,只剩下他的呼吸,透过手机来到夏油杰和直人耳边。 夏油杰垂着眼,想挂断电话,手却迟迟没有摁下去。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直人。 他说他知道了,他会听话的,不会再成为春枝的麻烦。 他极力遏制自己快要从齿缝里倾泻而出的哭腔,手反复揉搓着眼角的眼泪。 夏油杰看着他,那块亮着的手机屏仍在他俩中间,直人的泪痕在手机灯光下发亮。 夏油杰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在以怎样的节奏跳动的。 他的手从手机上方横过,搭在直人瘦小的肩膀上,将他轻轻压进自己怀里。 他喉结滚动。 他想安慰直人,说,没关系的,你只是个孩子,你没什么错。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你没资格这么做。”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话了,这次是说给夏油杰的。 说完,他终于不再等待什么,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夏油杰和直人,看着逐渐熄灭的手机屏幕。 你没资格这么做,夏油杰。 你没资格给予他任何安慰,替他做出任何决定,给他任何保证。 夏油杰的掌心抚着直人的脑后,最终,所有的话都被他咽进喉咙,他只给予了直人一个沉默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下一章变15岁的直人 今天没了 接电话的是24岁的直人,这时候春枝和春来已经没了 第77章 教主杰if·(四) 夏油杰变大了。 这里指的是年龄, 而不是体型。 因为要论的话,他的体型反而缩减了不少。 原先壮实的身体变得干瘦, 衣领里能看见过分突出的锁骨。 直人撑着脸侧躺着,仔细地打量着身旁熟睡的夏油杰。 不是十六七岁的夏油杰,而是五官成熟得多,连带着脸颊也瘦削下去的夏油杰。 难得一次和灰原雄一起接任务,就遇到了能力不明的咒灵。 直人中了它的术式陷入昏迷,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里是陌生的装潢,唯有他一转头,出现在他眼前的夏油杰让他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夏油杰看上去年纪变大了很多, 头发也变得很长。 是幻境,还是数年后的现实? 夏油杰闭着眼, 好像睡得很浅,眉头微皱。 直人想叫醒他,问问这是哪里, 现在是什么时候。但当他凑近,看清夏油杰眼下的细纹和乌青, 听到夏油杰细微且不稳的呼吸,直人又停顿了。 夏油杰看上去很辛苦。 比高专时候更辛苦。 想着,夏油杰突然翻了个身,他的脸面向直人, 身体也和直人靠得更近。 直人抬起手臂, 让他滚进自己怀里, 夏油杰的鼻尖正好挨着直人的胸口,他吸了吸鼻子, 又往直人身上贴近了点,过长的头发糊在他脸上,有些痒,他小幅度地晃动脸部。 直人见状,指尖轻轻地将那些长发挑开,夏油杰的鼻腔哼了一声,像舒服了,脸埋进直人的胸膛继续睡了。 直人的手僵硬地抬着,一直等到夏油杰不再动,呼吸也变得悠长,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等触碰到他,直人才更直观地感受到,夏油杰有多瘦。 原先穿着宽松的睡衣,还没觉得有多么夸张。眼下直人的掌心摩挲着夏油杰的肩,记忆里,夏油杰的肩膀宽阔厚实,现在只剩一把骨头。 怎么瘦成这样? 有这么累吗。 直人的手抬了抬,顺着夏油杰的身形往下一点点抚摸,越往下,已经不是以往熟悉的柔软的肌肉,取而代之的是硌手的骨感。 隔着衣物,夏油杰的肋骨根根分明,腰身也缩水了一大圈,直人的手掌停在夏油杰缓慢起伏的腰上,指腹向上还能碰到他的肋骨。 直人不敢用力,感觉稍一用力,夏油杰的骨头就能被他折断。 他的手又离开,最后扶住夏油杰的脊背,把他往怀里收。 直人自己也小心地往挪动身体,和夏油杰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他把鼻尖埋进夏油杰的长发,轻轻吸了一口气。 眼眶发酸。 夏油杰睡了很久。 直人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没有睡意,只一直睁着眼睛听夏油杰的呼吸,脑子里杂乱一团,胡乱揣测着眼下的状况。 一直到屋外的声音变得嘈杂,两个女孩子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来回奔跑,最后在门口停下。 直人能听见她们在讨论,猜测夏油杰醒了没有。 其中一个女孩子说,夏油大人以往这时候早就起床了。 另一个女孩很担忧,说夏油大人是不是生病了。 她们刻意地压着声音说话,但直人还是能听清,他直勾勾盯着门口,皱了皱眉,手去捂夏油杰的耳朵。 这时,怀里的夏油杰突然动了下,直人立马屏住呼吸,低头去看他。 夏油杰的眼睛睁开了,睡眼惺忪。 两人四目相对。 夏油杰突然瞪大双眼。 十分钟后,认清现实的夏油杰坐在被窝里,一头长发乱窝窝地披在身后,他哄走了门外的菜菜子和美美子,但脸上的表情像是还在宕机。 直人也坐起来和夏油杰并肩挨着,他看了一会儿,手去戳夏油杰的脸。 夏油杰握住他的手指,侧过脸看他,上下看了两眼后,又转过头,声音疲惫:“你的衣服呢?” 直人摇头:“我醒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太紧了,我脱掉了。” 像小孩子穿的衣服。 夏油杰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又缓缓开口:“所以,你是出任务的时候,中了咒灵的诅咒?” “应该是。”想起这件事,直人的头有点疼,他中了术式后,他感觉自己昏睡了好几天,依稀做了些梦,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夏油杰不说话,他低着头,神色不明。 “这里是八年后的话,你记得这件事吗?”直人问,“当时灰原打电话向你求救了,你说你马上赶过来。” 夏油杰嘴角下弯,闻言,像在回忆,但良久后,他却摇了摇头,轻吐一句:“……我,记不太清了。” 他抬手扶着额头,身体伏下去,看上去很累。 直人看着他。 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想不起就不想了。” 夏油杰给直人找了他的衣服,衣柜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挂了很多袈裟,只有很小的角落里堆着几件常服。 直人打量那些陌生的服饰,接过衣服换上,又看着夏油杰熟稔地给自己穿上袈裟。 很新奇的模样。 和八年前的夏油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夏油杰扎好头发,回头对直人露出个笑,笑还是很温和的,直人却觉得他笑得很勉强。 他带着直人往外走,走出几步,直人跟上来,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他僵了一下,却没有甩开,只是松松地反握住了。 直人悄悄舒了口气。 夏油杰做了教主,他在这个盘星教有了很多家人,其中甚至有个外国人。 他还收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叫菜菜子和美美子。 直人听他介绍着,目光和那些人一一对上,内心大为震撼,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菜菜子和美美子——早上在夏油杰门口停留的两个女孩子,手牵手盯着他看,两双眼睛里全是惊吓,仰着头,似乎对他的身高感到震惊。 夏油杰注意到三人的对视,笑着开口:“怎么了,小直?” “他一点都不小啊,夏油大人!” “夏油大人,他为什么变得比你还高了!” 变? 直人面带疑惑。 夏油杰见了,牵着他的手力道大了点,说带着他去吃饭。 其他人都已经吃过了,餐桌上只有夏油杰和直人两个人,桌上的菜色都是直人以前图方便常买的,至于味道,反正对他来说都一样。 夏油杰坐在直人对面,眼看着他动了筷,才眉目松缓,也拿起了筷子。 直人吃的时候,余光一直在观察对面的夏油杰。 夏油杰还是那个样子。 佯装无事地将食物送进口中,咀嚼,然后下咽。 做不出享受的表情。 只勉强维持平静。 第95章 但下咽的前一刻仍旧短暂的停顿,和眉尾依旧轻颤的弧度,还是告诉直人,好像一切又都没有变化。 直人有很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对上夏油杰的眼神,又问不出口。 又或许,等他说出了口,夏油杰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浅笑着提起别的话题。 直人的心脏悠悠地悬在半空,他觉得古怪,觉得迷茫,但对上夏油杰的笑,夏油杰的手抬起来照旧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又短暂地觉得安心。 夏油杰要开始工作了。 作为盘星教的教主,他的工作就是一一会见他的信徒,为他们排忧解难。 直人在他工作房间的长廊外徘徊,他看见那些人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无一不带上了满足的笑,他们说谢谢夏油大人。 夏油杰的那些家人们同样微笑着送别他们,说,夏油大人仁慈,不忍心见任何一个人沉没苦海。 直人靠着墙,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菜菜子和美美子跑来了。 她们站在直人跟前,仰视着他,直人也看着她们。 他心里估算着,春来应该也有这么大了,会比她们更活泼吗,比她们高还是矮呢? 她们对视一眼,终于问了:“你和夏油大人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让直人的心脏停顿了一下。 舌尖在上颚抵弄着,他愣愣地看着她们。 最后,那句从一早就憋在心里,他不愿去想,不愿去承认的话还是问出来了:“你们……不认识我吗?” 你们为什么不认识我呢,夏油杰的家人们。 没有得到答案,还被反问的菜菜子和美美子又对视一眼,眉头皱起来,想说点什么。 但真奈美过来了。 她叫她们的名字。 她说:“你们的功课做完了吗?” “哈,为什么这个时候提功课啊,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做的?” 真奈美看着直人,笑了一下,继续对姐妹俩说:“夏油大人晚上会检查的,小心他生气哦。” 菜菜子一跺脚,说:“夏油大人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和我生气。” 美美子也附和她,但两人还是手牵手跑远了。 只留下直人和真奈美。 直人漆黑的眼睛望着真奈美,她却不打算说什么,只莞尔一笑,转身走了。 走廊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不再有信徒来往,吱呀一声,夏油杰出来了。 他表情不太好,却强撑着笑。 直人只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刚吞完咒灵。 两人隔着过道对视,夏油杰停下脚步,他观察着直人的脸色,柔声问直人是不是觉得无聊。 直人偏了下头,没有回答,却问:“我在哪里?” 夏油杰愣了一下,随即想像之前一样把直人的问题敷衍过去,但直人很执着,他问夏油杰:“我死了吗?” 你没能救下我吗,夏油。 直人执着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终于,夏油杰悠悠地叹了口气,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笑着说:“你在京都,和你的哥哥住在一起。这里是东京。” 这样的答案反而让直人怔住。 “那为什么……” “我们分开了,直人。” 夏油杰这样说着,他走上前,摸了摸直人的脸,直人不可置信的,眼睛瞪得很大。 夏油杰试图安抚他:“这是很正常的,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感情就是会变淡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直人吻住他了。 这次诧异的人轮到夏油杰,他脖颈僵直,口中咒灵的异味被分走,取而代之的是直人的味道。 他想挣扎,想推开,但在最后却自我唾弃地闭上眼,手扶上直人的脖颈给予回应。 不知过去多久,漫长的吻结束,直人和他分开,他的额头重新靠在夏油杰的肩上,沙哑的声音沉闷:“对不起。” “这么辛苦的生活,让你一个人。” …… 晚上,直人还是和他睡在一起。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直人突然起身,他翻身跨坐在夏油杰身上,手摸上夏油杰的衣襟。 夏油杰只一瞬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他开口想要阻止,直人的动作停下来,他弯下腰,乌黑的眼睛望着夏油杰,问:“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问得很直白。 直人的大腿夹在夏油杰腰侧,但收了力,没全部压下来。 这个年龄段的他在夏油杰的监督下加强锻炼,长得结实强壮。 他身体伏得很低,宽松的领口里夏油杰能一眼望到头。 夏油杰突然觉得自己开始喘不上气。 但他还是别开脸,说:“直人,我们已经分——” “那是你和他的事。”直人打断他的话。 他继续说:“你爱我吗,杰?” 直人贴在夏油杰的胸口,耳朵去找夏油杰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 他就着这个姿势,抬脸去看夏油杰,说:“我出校门的时候,你说你爱我,杰,我没有和你分开。” 夏油杰呆呆地看着直人的眼睛,里面有着床头灯的点点光晕和他的影子。 夏油杰捂着脸,长叹一口气。 或许是顾忌他的年龄,还是身体,直人很温柔,没有那股一声不吭的莽劲。 甚至体贴过了头,像是对他完全的照顾。 夏油杰像泡在一汪温热的泉水里,让他眷恋地不舍得起身,就这样甘愿地浮动。 洗过澡后,两人面对面躺着,床头灯没关,接着暖黄的灯,两人看着对方的脸,都带着点热气染上的红晕。 夏油杰的心后知后觉感到忐忑。 终于要来了。 刚年满25岁的夏油杰,在盘星教里面对众多信徒游刃有余的夏油杰,却对一个十多岁少年感到无措。 他无法解释他曾经做了什么,现在在做什么,又正准备着怎样的未来。 任何一个问题,夏油杰想,他都难以回答。 可这已经不是10岁的直人,能被他继续轻易地蒙骗过去。 “杰。” 直人终于还是开口了。 但他却没有问那些让夏油杰害怕的问题,而是说起别的。 他说:“我开始害怕长大了。” 他的话不在夏油杰所预想的范围内,他眨眨眼,备好的说辞卡在嘴里。 “……为什么?”好半天,夏油杰才干巴巴地问。 如果你的答案是,因为我们会“分开”的话,夏油杰苦笑,甚至有闲心在心里准备好一句用以回答他的玩笑话:你哥哥会被你气到去跳东京湾的。 可直人没有这么说。 他说:“你看起来过得很累,长大后,成年人的生活有这么苦吗?” …… 夏油杰再一次说不出话了。 他哑口无言。 他想说点什么,像大人诓骗孩子那样惯用的话术,其实生活没你想得那么难,其实,其实,其实—— 他小时候,他父母是怎样对他说的? 夏油杰想不起来了。 直人却只看着他。 终于。 夏油杰牵起一个笑,说:“可是现在的你过得很好。” “你不是不想做术师吗?你现在没做术师了,你……你还读了大学,京都大学的金融系,那可是名校。”夏油杰试图让直人对他自己的未来产生兴趣。 果然,直人听得很认真,他面上浮现诧异,问自己哪来那么大的毅力去备考。 夏油杰笑:“你比你想的要坚强得多,直人。” 夏油杰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比如直人现在打了眉钉,虽然已经豁开了,还终于在胯骨纹了那只漂亮的狐狸…… 直人只是听着,夏油杰看他的时候,隐约在他眼里看见点光,因此声音也变得轻快。 “对了,”夏油停顿了一下,看向直人的时候带点狡黠的,打趣的笑:“你现在还和悟的关系很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去吃饭。” “哈——这还是算了吧!”直人只愣了一秒,随即孩子气地吐槽出口。 夏油杰得到想要的反应,满意地笑出声。 他很久没这样笑过了,自己的笑声都变得陌生。 直人只是嘴角上扬,很安静。 他侧趴着,手搭在枕头上,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夏油杰。 …… 夏油杰的声音慢慢平息,他脸上还残留着笑,眼神却逐渐变得苦涩。 他平躺着,扭过头,不让直人看见他的表情。 他的声音还试图保持轻松:“所以,未来还是很美好的,直人。” 他的声音一顿一顿的,或许连自己也不信。 “那你呢?”直人的手伸过来了,摸着夏油杰背对他的侧脸,他问:“你也觉得很美好吗?” “这是你想从事的事业吗,救人于苦海之中,即使自己就身处苦海。” 第96章 …… 不。 这都是谎言。 我希望这样做。 可我还未真正成功。 我所做的一切都还不够。 直人。 这个世界糟透了。 直人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湿润。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来看夏油杰的眼泪。 他蜷缩身体,额头抵在夏油杰单薄的后背。 “未来没什么好的。” 直人这样说到。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他同样蜷缩起身体,他摇摇头,呼吸抽动着笑起来,笑得很无奈。 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说:“直人,你该回去了。” 一只咒灵从他腹部衍生而出,在直人身后逐渐化形。 那只他及时赶到后,救下直人和灰原后,吞下收服的,能扭曲时间的咒灵。 它张开漩涡的大嘴,开始将紊乱的时间拨正。 他已经纵容自己很久了。夏油杰想。 直人该回去了。 直人看不见咒灵,但他能感觉到什么。 他紧紧攥住夏油杰的手:“你可以把我留下,杰,把我留下来陪你一起。” “不。”夏油杰的声音很轻,但却坚定地拨开他的手,他仍然背对直人,“这对你不公平,直人,你未来的路还很长。” “这样的未来没什么好的!”直人还在挣扎,手又拽住了夏油杰的手腕。 他苦苦哀求着:“不过还是一样的痛苦,我不想长大了,杰,和我一起走吧,不要再往前了!” 夏油杰叹息着。 做不到的。 直人。 生活永远会继续,我们无法躲起来。 我也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夏油杰终于起身,他转身面向直人,直人大半个身体都已经被吸入咒灵嘴中。 直人看向夏油杰,他的那对眉毛蹙着,眼睛里满是苦楚和不忍。 夏油杰却只是笑,他一根根扳开直人的手指,温柔地说:“回去吧,直人。” 他话语落下,直人的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吞噬,隐隐还能看见轮廓的嘴唇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只是口型已经看不清。 房间里,又只剩下夏油杰一人。 “直人,直人?” 眼前白茫茫一片。 耳边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 直人抬起沉重的眼皮,天花板刺眼的光立即映进来,一只手掌虚掩住他的眼睛,声音落下来靠得更近,年轻的声音很温和:“还难受吗,直人?” 直人摇摇头。 等他适应光线,被人扶着坐起来,他左右移动视线,他已经坐在硝子的医务室里。 灰原雄和硝子都守在他的床前,见他醒了都站起来,问候他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直人再转头,穿着制服的夏油杰就在他的身侧,神色担忧:“抱歉,直人,我来慢了。” 直人张嘴,想说什么,头却阵阵地发痛。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夏油杰见状,又开始叫硝子,硝子挠挠耳朵,声音慢吞吞的:“知道了知道了。” 她的掌心汇聚咒力,手伸过来触碰直人的额头。 直人却只望着夏油杰。 夏油杰俯身下来,轻声安慰他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但直人没有回应,他看着夏油杰的眼睛,突兀地说道:“我爱你,杰。” 夏油杰怔住,灰原雄和硝子的声音在起哄,红色从耳根一点点弥漫上夏油杰青涩的脸庞。 终于,他反应过来,羞涩到无以言语。 良久,他给了直人一个拥抱,声音强装镇定,但很坚定:“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78章 大哉小直if·(一) 是什么东西? 直哉闭着眼睛皱眉, 感觉脚边有一团什么,沉甸甸的, 热乎乎的,在动,很碍事。 还在困意中的他不愿多想,一脚蹬了出去。 然后听到结结实实的一声闷响。 直哉依稀听见有什么嘤咛一声,然后又消失了。 不对劲。 直哉瞬间警醒过来,他弹跳起身,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 他看了眼窗外, 天还没亮,直人不可能这么早起,他又探头去看他刚才踹下床的东西。 一个……光溜溜的, 肉色的,盘成一团的东西。 没有咒力, 应该不是咒灵。 直哉打开手机灯光对准,脚,胳膊, 脑袋…… 那团东西翻了个身,露出张圆滚滚的脸, 还闭着眼睛睡得死沉。 妈的,谁往他床上丢了个死小孩! 还没睡醒,但被直哉几个电话叫过来的风介坐在沙发上,穿着短短的浴衣, 头发乱成一团, 他坐得很直, 手撑着膝盖,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直哉形象也没多好, 他只围件浴袍在风介面前踱来踱去,胸口大敞在外面,头发随意地往后撩,他不停地拨打电话,但都显示对方无人接听。 那个莫名出现的小孩子就坐在风介旁边,睁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们,黑黑的头发胡乱翘着,身上披着直哉不知道从哪里翻给他的羽织。 直哉发现他后径直一把把他提溜起来,相当粗暴地丢在沙发上,然后开始到处找直人。 期间直哉还脾气很不好地问他:“直人呢?” 结果小孩只傻乎乎地望着他,看了半天,很小声地憋出句:“就在这里。” 直哉看他顿时像看傻子,最后决定懒得理会他了,他不喜欢和蠢货打交道,更不喜欢和小孩子打交道。 但这个孩子,就算被这样对待了他居然也不哭,被弄醒了也没有闹着要再入睡,只是一个人规规矩矩地坐着,手学着风介放在膝盖上。 又一个电话显示忙音,直哉正要破口大骂,他突然想到什么,匆匆走回隔壁卧室,然后从直人枕头底下翻出了直人的手机,锁屏上显示一堆来自于他的未接来电。 直人把手机静音了。 衣服也还在床头没有穿走。 然后人消失了。 还留下一个和他长得简直一模一样的孩子! 人在极度愤怒,极度震惊,极度荒谬的情况下是做不出任何表情的。 禅院直哉的眼睛瞪到最大,却只是徒劳地睁着,两手各攥着一部手机,伫立在原地,试图想思考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难道直人在他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变成异性恋了吗? 可这孩子,看着起码得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风介还在一下一下地点头打瞌睡,他总觉得出不了什么大事。 来自于他这些年给两兄弟收拾烂摊子的经验和直觉。 突然,有什么东西揪住了风介的刘海。 风介吃痛地睁眼,看见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手指攥着风介的头发,但脸上还是那副呆呆的,很老实的表情。 风介对上他乌溜溜的圆眼睛,突然想,这孩子真的和直人直哉长得一模一样啊。 就着被拽住头发的狼狈姿势,风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眨眨眼,说:“直人。” …… “你连你兄弟小时候都认不出来,好塑料的兄弟情啊。”风介奚落。 直哉看上去脸上什么波动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看着风介怀里的直人,但风介感觉他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直哉嘴里还在不可置信地低声喃喃:“……开什么玩笑……” 直人身上换了件小孩子的衣服,是让惠子去找族里其他孩子的母亲,临时借来的一件。 刚刚他们在一旁商讨的时候,直人听到惠子的名字,突然变得有些激动,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脚跑到直哉脚边拽直哉的衣袖,嘴里喊惠子。 风介低头看了眼,突然想到:“惠子以前就是照顾你们两个的吧,不如先把他给惠子。” 直哉对此只冷哼一声,随即否决了这个提议。 还说绝对不会允许惠子见到直人。 说完,直哉也低头看向正仰着脑袋看他的直人,他弯腰伸手把直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直哉很明显不知道怎么抱小孩,两只手抓着直人的肩膀,平直地举起来和自己对视。 软绵绵的小孩硬生生被他摆弄成笔直的形状。 “对,就这样。”风介鼓励着,说:“就这么塞进盒子里打包寄走了,寄给五条悟看看是染了什么诅咒,治好了再寄回来。” 这么说着,风介伸手把直人从直哉手里接了过去,当着不服气的直哉的面,演示了一遍怎么正确的抱小孩。 风介单臂抱着沉甸甸的小直人,另一只手扶着直人的腿弯,握在手里很有肉感,直人小时候居然这么有肉。 直人单手抓着风介的衣领,倚在风介怀里,他不怕生,但眼下也困了,打了个哈欠,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喊直哉。 直哉愣愣地看着他,看他这个缩小了二十多岁的双胞胎兄弟。 第97章 他一直在回忆,五六岁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长这个样子。 太傻了。 不过,不愧是他,就连小的时候也这么可爱。 直人也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但他很喜欢盯着他看。 “……直哉。” 他又念了一遍。 “要睡觉。” “行,我们去睡觉。”同样困得不行的风介想借着这个理由去大睡一觉。 但是直人不依了,他扯着风介的衣领用力:“要直哉,和直哉一起睡觉!” 他一直都是和直哉一起睡的。 很小很小的时候,从直人直哉有记忆起,他们就一直和对方睡在一起,没有妈妈,也没有惠子,只有他们的兄弟。 风介笑了两声,指着还在发愣的直哉对直人说:“这就是直哉,你的好兄弟,脾气暴躁的坏家伙。” 这下轮到直人愣住了,五岁的小孩子是想不清楚这么复杂的事情的。 他想了很久,犹犹豫豫地说:“可是……直哉只有那么大。”他甚至伸出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比了比,很认真。 风介笑:“他长大了,这可是二十年后了。” 直人不懂,他看着一动不动盯着他看的直哉,又说:“可是,直哉的头发是黑色的。” 说着,他把脸埋在风介身上,好像和直哉长久地对视对他来说是件难为情的事情。 但风介不想扯什么直哉出去玩了之类的理由来敷衍直人,因为谁晓得他还有多久才会恢复,他让直人抬起头来,指着直哉说: “这就是直哉,你的双胞胎兄弟,他长大了,已经变成无趣的成年人了。怎么样,是不是比小时候更讨人厌了。” 直哉恶狠狠地横了风介一眼,然后又看回直人,凶巴巴的样子好像直人只要跟着点头,就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直人眨着眼睛看他,不大的脑容量好像还在思考这庞大的信息,但是最后他还是接受了。 他摇摇头,说:“直哉好漂亮,和妈妈一样漂亮。” 很庆幸。 风介很庆幸,变小了的是直人,而不是直哉。 五岁的直人简直就是天使。 完全不哭不闹,不管你说什么都好好的答应。 当然,前提是他接受了,前一秒还和自己躺在一起的双胞胎兄弟突然变大了,这一件对小孩子来说匪夷所思的事。 直哉学着风介的样子把直人接过去,直人也很配合,直哉刚伸出手,直人的身体就已经往直哉身上倒了,两只短短的胳膊用力锢住了直哉的脖子。 他趴在直哉肩膀上,看直哉金灿灿的头发,又凑近去嗅直哉皮肤上散发出的香味,身体全然趴在直哉身上。 直人的这点力道对直哉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等直人在他僵硬别扭的臂弯上坐稳,他上下掂了掂,做出嫌弃的表情:“胖得像一头小猪。” 风介一脸恶寒,他还是第一次听直哉说话这么纯良。 直人其实也不算胖,是这个年龄段小孩正常的体重,脸蛋上肉很软,蹭在直哉脸上,他皱着眉很严肃地说:“直哉和我是双胞胎,如果我是猪,那直哉也是猪。” “哈,你小子,小心我揍你!” 直哉去扯直人圆润的脸,直人被他扯得声音含糊不清,小手立马揪住了直哉的头发。 “行了。” 风介打断他们,把他俩的手分开,他没兴趣听这两兄弟争论谁更像猪一点,他真的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明天还要去东京,赶紧睡吧。” 他们决定明天去东京高专,让硝子和五条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当然,如果运气好能正好碰到五条悟的话。 直哉鼻腔里哼出一声鼻音算作应答,他偏偏脑袋,不让直人抓自己的耳钉玩,直人转而攥着他柔软的耳垂,也扭头看向门口的风介。 他脸上被直哉揪过的地方还有点泛红,他乖乖地挥了挥手,说:“晚安,叔叔。” “嗤——哈哈!风介叔叔……” “喂,老老实实叫我哥哥!” 果然,他收回那句话,这对双胞胎就算是小时候也是一样的讨人厌!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有评论有动力 第79章 大哉小直if·(二) 小孩子容易热。 直人睡不到一会儿, 就开始扑腾扑腾要掀被子,把胳膊一个劲往外伸。 他在旁边翻来翻去地折腾, 直哉也睡不着,他心烦地掀开被子,把直人团吧团吧往里一塞,然后把被子压下去严严实实地盖好,闭眼睡觉。 结果,直哉耳根子清净不到几分钟,他的思绪才刚开始下沉, 突然就感觉到有人往耳朵里吹气。 直哉一激灵,睁开眼,先前被他摁进被子里的直人居然又横躺在枕头上, 鼻子对着直哉的耳朵,悠悠地随着呼吸往外喷气。 …… 第二天, 睡醒了的风介一直到吃完早餐都没看到直哉,心里觉得纳闷,端着杯热茶溜达进了直哉的卧室。 床上, 被子早就被蹬到一边,直人趴在直哉胸口上呼呼大睡, 直哉睁着眼睛,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感觉已经有气进没气出了。 “行了行了,他还小, 小孩子本来就闹腾。” 餐桌上, 直人坐在风介旁边, 直哉坐在他对面,眼下乌青吓人, 头发都没了昨日的光泽,眼睛阴森森地望着直人。 直人咽了下口水,看着他,又看了眼桌上的早点,想吃又不敢吃,肚子一直在咕咕叫。 他的刘海还是湿的,直哉给他洗脸的时候径直用打湿了的毛巾一整个抹了两圈,风介说小孩子不要刘海显精神,把他的头发就着水往上捋,所以直人现在露了个大脑门。 风介和直哉说完,拍了下直人的背:“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那是送人去死的说法,你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上路!”没睡够的直哉心情烦躁,一点就炸。 但直人已经无心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了,他双手合十,乖乖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然后开始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往嘴里塞。 直人吃得很有食欲,不管盘子里有什么,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他都照吃不误,就算是他不是很喜欢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就皱着眉头咬下去了。 风介看得啧啧称奇。 他又看了眼刚开始动筷的直哉,说:“你们两个小时候是不是被搞反了?” 直哉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没过多久,直人就吃完了。 风介印象里直人一向胃口不好,所以没给他准备多少。 直人坐在椅子上望着自己锃亮锃亮的空盘子,又看了眼还在一边刷手机,一边慢条斯理吃早餐的直哉。 他想了想,用筷子去夹直哉盘子边缘的青菜。 听到动静,风介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余光看见直人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踮脚踩在椅垫上,大半个身体都横在桌子上空,探过去夹直哉盘里的东西。 直哉也看见了,但他就皱着眉头看着,想看看直人准备干什么。 风介吓了一跳,他连忙扶住直人让他坐回来:“没吃饱我让厨房再做,还有你直哉,万一他摔了怎么办?” “摔了就摔了,这点高度能出什么问题?” 直哉还记得直人小时候拳头有多硬,皮糙肉厚的,从妈妈的书柜上栽下来都能一声不吭,站起来就若无其事地往外跑。 说着,直哉起身,走过去把直人从座位上拎起来抱着,又走回自己椅子上坐下。 直哉把直人转了个面,让他面对餐桌坐在自己腿上,又把盘子拉近到他们俩面前,用筷子夹了块肉喂到直人嘴边:“吃。” 但直人摇头躲开,他仰起脸来看直哉,说:“我帮你吃蔬菜。” 接着,他又看向风介,说:“直哉不喜欢吃青菜,今天妈妈不在,我可以帮他吃。” 听到他的话,风介和直哉同时愣住了,两个成年人面面相觑。 半晌,风介的眉毛一点点扬起来,抽搐的嘴角强忍着,露出揶揄的笑。 直哉恼羞成怒,耳根发热,咬牙切齿地对直人说:“我不用你帮我!” 直人仰着脖子看他,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说我是哥哥,哥哥就是要照顾弟弟的。” 直哉一噎,随即把筷子一放,两手捏着直人肩膀晃动:“妈妈什么时候说你是哥哥了?” 直人被他晃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说:“你不在的时候,妈妈说我比你听话,听话的人就是哥哥。” “哈?你不在的时候,妈妈也说过我更听话。” “你骗人,我才不信。直哉,你最会骗人了,撒谎精。” …… 直哉看着别开脸不看他的直人,深呼吸几轮:“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谁才是哥哥——” “诶诶诶,干嘛呢!” 在直哉演变成连小孩子都欺负的纯正人渣,名声彻底成为一坨狗屎之前,风介阻止了他俩。 第98章 “他才多大,直哉,你干嘛和他较真,等他变回来了你让他叫多少声哥哥都没问题,你现在先把他哄着。”说着,风介把直人从直哉怀里抱了出来。 直哉身上直人坐过的地方暖烘烘的,他一被风介抱走,直哉怀里一下空了,他还有点不适应。 直哉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哼了一声,算是对风介的话的认可,心里这么想着,表情甚至变得有点得意。 他把盘子里的青菜都夹到直人嘴边,看直人心满意足地吃掉了,直哉才几口把剩下的食物吃干净。 等三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的时候,直哉已经相当熟练地把直人抱起来挂在身上。 但是直人趴在直哉的肩头,嘴里突然开始哼,身体也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干嘛?”直哉怕他掉下去,手捂住他的后脑勺,没好气地问。 直人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们还没和妈妈说再见。” 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看到妈妈。 直哉沉默了,手扶着直人的背,一大一小两兄弟静静地四目相对。 “直哉,妈妈在哪里,我们今天起床也没和妈妈说早安。” 直人又问。 他歪着脑袋,手指头去挠自己短短的头发,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精神,闷闷的,有点不开心。 直哉看着他,嘴唇几度张合,他在想,如果是风介会怎么说。 妈妈已经去世了? 开什么玩笑,哪种铁石心肠的人说得出这种话。 “直哉,你从哪里整了个小子来,我当爷爷了?” 醉醺醺的声音从直哉直人身后传来。 直哉咬牙闭上眼,大白天就喝成这个鬼样子…… 直哉嘴里嘁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他抱着直人转身面向直毘人,直人好奇地探着脑袋看,看见头发和胡子都变得白花花的直毘人,吃惊地呀了一声。 但随即想到,妈妈不允许他对父亲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又立马捂住嘴,眼睛不安地看向直哉。 直毘人看见他,也惊讶地瞪大了点眼睛,稀奇地凑上前去看,但他刚靠近,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直哉不耐地捂住直人的下半张脸,后退两步。 “直哉,你看着居然还真有点做父亲的样子了,这孩子简直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多少岁了?” 直毘人也不恼,老年人都是喜欢小孩子的,倒不是真的有多喜欢,只是看见了难免想逗弄一下。 他伸出手,去摸直人的脸。 直哉怎么会让他得逞,他一转身让直毘人的手摸了个空,他难得没有和直毘人呛声,只不情不愿地对直人说:“来,和爸爸说再见。” ……? 直毘人愣住,摸不着头脑。 风介停好车半天没等到直哉直人,又进门来找,正好撞上这一幕。他讪笑两声,看左右无人,才说:“家主大人,这是直人,您儿子。” 他凑到直毘人耳边,小声说:“好像中诅咒了,过几天就好。” 直毘人震惊地张大嘴。 直人紧紧贴着直哉的脖子,只露出一只眼睛,声音小小地说:“父亲。” 直哉抱着他,说:“爸爸知道我们出门了,他会去告诉妈妈的,我们今天就不打扰妈妈了。” 嘴里说着,直哉的眼睛一直对直毘人眨,眼神恶狠狠的。 直毘人看向直哉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且一言难尽。 可直人的表情却明朗起来,他问直哉:“真的吗,父亲今天要去看妈妈吗?” 妈妈一直很想父亲,可是父亲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见一次妈妈。 没得到直哉的回应,直人又看向直毘人,他从直哉身上撑起来,很高兴地说:“妈妈见到您,会很开心的。” 直毘人看着他,良久,露出个宽和的笑:“……是吗,我知道了。” 他伸手勾着直人的手指,这次直哉没阻止,只冷眼看着。 直毘人胡子翘了翘,他对直人说:“我今天会去看望你妈妈的,真是的,说不定你妈妈又要唱些咿咿呀呀的和歌呢。” 直人只懵懵地看着他,他还不习惯父亲这样的亲近。 说完,直毘人抽回手,两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往屋内去了,在长廊里留下散不开的,酒精的气味。 两兄弟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风介守在门口,催促了声:“该走了。” 闻言,直哉看了眼直人,直人还望着直毘人离开的方向。 直哉最后什么也没说,抱着直人往门外走。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80章 大哉小直if·(三) “看这里。” 风介举着手机, 镜头对准直人,画面里的直人举着一条蟹腿, 鲜嫩的蟹腿肉叼在嘴里,他听话地看向风介,然后咔擦一声,画面定格。 风介脸上带笑,手指翻动相册里的照片,短短小半天,他已经拍了一大堆。 他把刚才拍的这张展示给坐在直人另一边的直哉, 直哉瞥了眼,很满意地让风介到时候传给他。 说着,他抽了张纸给直人擦手, 嘴里的蟹肉被直人囫囵吞掉,他的眼睛又眼巴巴看着柜台后面的主厨, 等待下一道菜品。 风介又连拍了几张,不吵不闹,长得还很可爱的小孩的确很讨人喜欢。不过—— “他是不是有点吃太多了?” 风介看着还在兴致勃勃往嘴里塞金枪鱼腹的直人, 有点迟疑:“刚刚在外面还吃了那么多小吃……” 还没到东京的时候直人就开始嘟嘟囔囔地喊饿,风介本来说随便找家餐厅应付一下, 但直哉不肯,非要打电话让人预约这家主打松叶蟹的omakase。 因为时间太仓促,直哉还径直花大价钱买了别人的席位。 但到地方后离预约时间还差一会儿,两人说带直人到处逛逛, 毕竟五岁的直人还是第一次离开家, 结果直人路过小吃街的时候就完全挪不动脚。 章鱼烧、关东煮、天妇罗…… 这些平日妈妈不让多吃, 或者直人干脆连见都没见过的小吃,直人通通尝了个遍, 要是不给他买,他就随便抓一个排队的路人不肯撒手。 风介一边道歉一边制止直哉跟着直人做出什么更挑衅的行为,然后还要和直人强调着“这绝对是最后一份了”掏出钱。 当然,直人肯定是不可能每样都吃完的,他就尝个味儿,然后眼睛就瞧上了下一样。 所以直哉和风介还得帮忙吃。 到最后连风介都饱了,想着和直哉商量要不别吃晚饭了,直接去高专算了。 但是直人一听说要吃螃蟹,又一直喊要吃要吃要吃。 他嘴边还糊了一圈炒面的酱汁,直哉嫌弃地给他擦了嘴,再顺手把他吃剩的炒面递给风介,风介麻木地接过倒进嘴里。 “又不是没钱吃不起,他要吃就让他吃。”直哉看风介的眼神十分鄙夷,像看那种抠搜舍不得出钱的家长。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风介嚼着嘴里的炒面,把这句话和炒面一起咽进去。 五岁的直人非常热衷蟹肉和各类海鲜,但妈妈那里没做出过那么多花样,也没那么多种类的食材。他看着什么都觉得好吃,什么都想尝一口。 但幸好,omakase每道菜品量都不大,对成年人来说也就一两口。 所以从入座到现在,主厨上的每一道菜直人都吃干净了,肚子肉眼可见地往外鼓,两眼发直,和他说话他的反应都变得迟钝。 很明显已经吃撑了。 但只要看见面前摆了食物,还是伸手去抓。 “这么吃下去不行吧?” 风介也没正儿八经照顾过小孩,但总觉得这么放任他吃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直哉闻言,视线也和风介一起放在了直人的肚皮上,他伸手,指尖戳了下,好鼓,都撑硬了。 这次,直哉也有点犹豫了。 “你吃饱没?”他问直人。 结果直人怔愣的视线刚转到他脸上,主厨竟然上了一小碗蟹肉米饭做主食,直人刚刚还懵懂的眼睛骤然发亮。 直哉见状,他看向风介,憋半天吐出一句:“就偶尔这么吃一次,能有什么事。” 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都没底气吧禅院直哉。 终于,看着直人吃掉最后一道作为甜品的冰淇淋,风介心想总算结束了。 他看直人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悄悄松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 走的时候,直哉照样准备抱着直人走,风介拍开直哉的手,说:“你让他自己走,消化一下。” 直哉觉得风介说得有道理,转而也催促直人自己走。 但直人赖在座位上,怏怏的,还打了个哈欠,他抓住直哉的手指,黏糊糊地说想睡觉。 直哉低头看他,直人垂着头,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没得到直哉的回复,他又抬起来看直哉,抓着直哉的手还晃了两下。 第99章 …… 这下风介还没来得及说话,直哉已经伸手去捞直人的胳肢窝了,他把直人抱起来,嘴上埋怨:“吃了就睡,迟早从小猪变成大胖猪。” 风介站在原地,看着直哉抱着直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突然想到,直人要是被直哉养大的话,说不定会变成身高和体重不加单位都会被弄反的正方形…… 停停停。 别再想了,风介。 这也太可怕了。 回车上的时候,直哉把直人从身上拽下来往后座塞,结果直人刚上车,就突然开始扭动身体,他皱着眉头,嘴里一直在哼,喊着肚子疼。 “你是不是压到他肚子了?”风介从驾驶座往后探头看。 直哉站在车外,看了眼自己的手,面带怀疑:“不应该啊。” “痛——!好痛!” 直人的反应愈发剧烈,从只是哼哼到终于忍不住叫喊出声,他捂着肚子从座位滚到地上,闭着眼睛很痛苦的样子。 直哉连忙探身进去把他抱起来,语气急迫地问他:“哪里痛,怎么回事?” 小孩子怎么可能说得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不舒服,肚子里面像有几根筋绞在一起,翻来覆去的痛,嘴里口齿不清地喊直哉,喊风介,喊妈妈。 直哉急得要死,又问不出个什么,当即要回去找店家的麻烦:“妈的,肯定是他们东西有问题!” “你饶了人家吧,人家做点生意也不容易!” 风介拦住他,他绝望地长叹一口气,他就知道会出事:“冷的热的生的熟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现在全在他肚子里炒呢,他不痛谁痛,我就说他吃多了。” “哈,你这时候说这些做什么,之前不见你拦着点,妈的,给个办法啊!” 直哉抱着直人,直人在他怀里挣扎,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估计是痛狠了。 直哉想去揉他肚子,结果手刚碰到,直人的反应更大了,哭哭啼啼喊痛。 直哉只能抱着他跑到路边左看右看,还毫不客气地扯了几个路人问,得到的回答都是这附近没有药店,他当着他们的面,用一口京都方言怒骂东京什么穷酸地方,连药店都没有。 关掉手机地图的风介跑下车,拽着直哉回到车上,这时候直人已经不叫唤了,只趴在直哉肩膀上,时不时出口气。 “去医院。” 风介系上安全带,说:“最近的开车半个多小时。” “那还去个屁的医院,去找家入硝子!” 直哉的头脑终于清醒了点,脑袋一闪居然想到个比风介靠谱的主意。 直哉低头看向怀里软趴趴的直人,直人已经痛得没什么劲儿了,闭着眼睛偶尔才哼两声。 直哉摸了摸他的额头,湿漉漉的,凉的,直哉心里一惊,一脚踹上前座的椅背:“你快看看,他是不是要死了!?” “这是个人啊,怎么可能一顿饭撑死?”风介无可奈和地大声回答他,同时他启动车辆,一脚加大油门,车速不断飙升。 风介在心里祈祷明天一早他不会收到被吊销驾驶证的消息。 不然在直人变回来之前,他们三个人出门只能靠徒步了。 作者有话说: 熊家长堂堂来袭 期待评论 第81章 大哉小直if·(四) “我很忙, 我这里是高专急救室不是儿科。” 禅院直哉一头金发凌乱,抱着个小孩在医务室门口执意要进, 硝子挡在他前面,叼着烟一脸冷漠。 她甚至想打电话问问直人,他哥今天又是抽什么风。 “你个见死不救、铁石心肠的恶毒女人,我要去投诉,让他们吊销你的行医执照!” 直哉气得眼尾上吊,肩头的直人不舒服地哼了两声,直哉刚还指着硝子的手又连忙安抚地搭在直人背上, 再开口声音都小了点: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反正都是治人的,我姑且问一句, 你考的不是兽医吧?” “还有,你把烟给我掐了, 这里还有孩子,一点医德都没有!” “我要是考的兽医倒是能考虑收治一下你的脑子。”硝子看了眼直哉怀里实在不舒服的孩子,蹙了下眉, 把烟灭了丢掉,伸手去接小孩。 禅院直哉正想和她大骂三百回合, 见她有了松口的迹象,又稍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让硝子把直人接过去,但嘴里还在警告:“你小心点, 别压着他肚子。” “你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带他走。”硝子抱着直人往外走, 直哉看了眼被关上的急救室的门, 焦躁地跟在她身后问她去哪。 硝子甩开直哉拽住她胳膊的手,头也不回:“那里面还停了两具尸体, 你要是坚持在那里治疗我也没意见。” 禅院直哉不说话了。 直人趴在硝子肩头,手无意识揪着硝子的发梢,陌生的气味让他有点不安,小声地叫直哉的名字。 直哉就跟在硝子身后,把手伸过去,让直人牵着自己的手指,步子迈得很小,寸步不离跟得很紧,嘴上还是骂骂咧咧的: “这么点痛都忍不了,一点用没有。” 硝子偏头,余光看见直哉一脸紧张不像作假,倒是觉得稀奇。 她怎么没听直人说,直哉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宝贝的儿子。 她推开卫生室的门,在直哉手忙脚乱,但毫无意义的添乱下,把直人平躺放在床上:“你大老远折腾到高专来就为了让我给他看腹痛?有这功夫,现在都在医院里打上针了。” 直哉没搭话,注意力全放在直人身上。 直人刚躺上床,又哼哼唧唧地侧身蜷缩起来。 他头发汗湿过又干了,硝子冰凉的手掌将他的头发都撩起来,指挥禅院直哉去拿一次性毛巾和热水。 直哉正想说一个女人还敢指使他,但看着脸色发白的直人,又鼻子一哼转身匆匆走了,等走到走廊上才扯着嗓子喊:“毛巾和热水在哪里?” 打发走了禅院直哉,硝子才继续看向床上的直人,她声音柔和了不少:“你哪里不舒服?” 直人姿势又变了,他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睁着眼,望着直哉出去的门口。 听到硝子的问话,他看着这个眼生,但很漂亮的姐姐,略带不安:“……肚子。” “为什么不舒服呢,吃坏东西了吗,来的时候吃了什么?”硝子在手心汇聚咒力,循循善诱地问他。 听到她的问题,直人僵了一下。 他眨巴眼睛,不肯说。 小孩子大多都是这样的,要是因为吃了冰淇淋而肚子疼,他们宁愿承认是自己往自己肚子上揍了一拳,也不会肯出卖冰淇淋。 但他表现得很老实,全程没有哭闹,比禅院直哉安静得多,再加上长得也很可爱,所以硝子还挺喜欢他的。 还有一个原因是,家入硝子觉得他长得很像直人,但又一想,直人和直哉毕竟是双胞胎。 所以他应该是长得像直哉才对。 她已经完全默认这是直哉不知道从哪儿鬼混来的儿子了。 硝子轻笑,她动作很轻地把直人翻了个面,让他正面躺着,然后去撩直人的衣服,汇聚了咒力的掌心覆上去。 直人看不见咒力,只觉得硝子的手心突然变得暖暖的,他探着脑袋想去看。 他是个不害怕医生和打针的孩子,往年有医生来家里给他打疫苗的时候,相比于直哉要几个人哄着他摁着他,直人甚至不要人捂住他的眼睛,他要眼睁睁看着针头扎进自己血管里。 他要亲眼看见疼痛是如何产生的。 直哉已经冲回来了,他一看硝子手放在直人肚子上,又开始了:“你轻点,不然他会痛。” 硝子翻了个白眼。 她等会一定要给直人打个电话,让他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但是毕竟不是受了伤,反转术式只能一点点缓和,没办法让直人一下子好起来。 这时候在后面负责停车的风介终于找过来了,他速度没直哉快,再想着有硝子,应该没什么事,所以慢悠悠的。 “怎么样,硝子小姐,是什么情况?”风介站在门口问。 硝子见终于来了个还算靠谱的,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直哉抢答:“肯定是吃的东西有问题,等我回去我就要投诉,他们到底有没有食品卫生证书!?” “你别听他的。”风介一把推开直哉,对硝子说:“他就是吃多了。” “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硝子一边轻声安抚直人,一边问禅院风介。 她还有点不以为意,一个小孩子能吃下多少东西。 风介板着指头数:“四粒章鱼烧,半盒炒面,一对炸虾天妇罗,一碗关东煮,两口拉面……还有一顿螃蟹宴,最后吃了个冰淇淋。” “章鱼烧他只吃了三粒,第四粒是我吃的。”禅院直哉理直气壮地纠正。 风介无声地看着直哉,最后开口:“……我请问,这到底有什么区别?” …… 第100章 硝子望着他们两个,在他俩吵到打起来之前,指向门口,冷酷无情地说道:“麻烦你们出去。” “等等等等,硝子小姐!” 在被轰出去之前,风介终于想起了此行重点,他指着床上的直人说:“这是直人啊,他好像中诅咒变小了!” …… “嗯——”正好回到学校,被硝子一通电话叫过来的五条悟摩挲着下巴,对直人打量了半天,然后起身,摇摇头:“你们怎么才送过来?” 他语气很沉,露出的下半张脸表情也不怎么明朗,直哉一下慌了神,开什么玩笑,总不能变不回来了吧。 他急急忙忙地问五条悟:“悟君,是什么诅咒,是很棘手吗?” 直人一个人坐在床沿,仰头迷茫地看着这一圈人,最后眼巴巴地望着直哉,伸手想要直哉抱。 但眼下直哉还焦急地等五条悟的回答,没顾上他。风介摸着他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闻言也有些担忧地看着五条悟。 直人要是变不回来,大阪的事全摊他身上,他迟早要猝死。 五条悟又摇了摇头,他摘了眼罩,湛蓝湛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直人,直人被他看得瘆得慌,别过脸往风介怀里躲。 终于,五条悟打了个响指。 他勾起唇角,开口的时候声音相当懊恼,但脸是笑嘻嘻的:“真是的,这么好玩的事情当然要早点告诉我们了,对吧,硝子?” ……怪不得直人那么讨厌你,五条悟。 风介面无表情地心想。 硝子无语,她关掉已经拍了数十张直人照片的相册,声音平平:“可别把我和你这种人渣归为一类。” 在禅院直哉和禅院风介愣怔空白的表情中,五条悟已经弯腰和直人对视,直人总觉得他长得很怪,像书上的妖精,所以有点怕他。 五条悟全装没看见,伸手去戳直人的脸,戳得直人一直往风介身后缩,他还兴高采烈地和直人自我介绍:“我是悟,直人,你还记得我吗,三天前你还说你最喜欢我了——” ……? 风介看着直哉逐渐变味的脸色,心中警铃大作,他端起直人往自己身后一放,挡在五条悟面前:“五条君,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对小孩子开了!” 对上风介疯狂暗示的眼神,五条悟啧了一声,把眼罩重新戴好,声音慢吞吞的:“就是个小诅咒,应该过个两三天就自己解除了。” “不过,你们可以把他放在高专,”五条悟视线从直哉和风介脸上扫过,嘴角掀起个笑:“这几天由我亲自照顾,检查一下诅咒源头。” 直哉看着五条悟,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按理说给最强照顾,并且找出诅咒源头祓除,才是最稳妥的做法,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哉不想这么做。 这么想着,他看向风介。 风介的思考方式更理性,五条悟的提议很有道理,但是出于从直人口中对五条悟的了解,他现在很怀疑五条悟动机的真实性。 所以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回答。 “我不要。” 说话的是直人。 直人已经好多了,他扯着风介的衣角下床,跑到直哉腿边往直哉身后躲,他说:“我不要雪女。” “雪女?”直哉不明所以,皱眉问。 直人抬手一指五条悟:“男雪女。” 众人盯着石化的五条悟沉默半晌,终于没忍住,硝子和风介噗嗤一声笑出来。 风介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够了还强装镇定地对大惊失色的五条悟说:“小孩子,不懂事。” “哈!” 五条悟不服,他指着自己逼问直人,“我哪里像雪女了?” 直人不理他了,垂着眼睛揪着直哉的衣服晃,要直哉抱。 直哉脸上的笑憋了又憋,但眉眼间净是得意,他弯腰把直人抱起来,嘴上还是在嫌弃直人:“粘人精,我可没空管你。” 直人被他这么一说很生气,故意当着所有人面告诉五条悟:“直哉没有我陪睡不着觉,所以我要和直哉在一起。” “臭小子,我刚才就应该让你撑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应该下一章完结,然后开始走正文剧情 期待评论 其实断臂夏油杰好香啊,你们想看断臂夏油he吗?但是要加很多前置条件了,比如叛逃的时候没杀人,没杀父母没杀直人 第82章 大哉小直if·(五) 既然没什么大碍, 只要时间到了诅咒就会自己消失,那直哉也不想把直人留下来。 但客套话还是要说的。 “悟君, 照顾小孩子很麻烦的,我们就不把他留下来打扰你了。”直哉抱着直人,用他最擅长的,假惺惺的语气和五条悟说话。 五条悟一声不吭,沉默地看着直人。 直人偶尔和他视线对上,立马就扭开头躲起来,然后过了一会儿又扯着直哉的衣襟挡住半张脸, 自认为很隐蔽地露出一只眼睛观察五条悟。 五条悟轻微地勾了下唇角。 虽然又被五条悟无视了,但直哉这次丝毫没感到难堪,反而越说越起劲。 他说着, 又看了眼直人,变换成很苦恼的腔调说:“毕竟悟君你没带过小孩子, 没我和风介有经验,不知道他有多难对付。而且直人黏人得很,要是晚上睡觉见不到我一直哭就糟糕了, 他会打扰你休息的。” 直人这次没和他吵,只环着直哉的脖子, 很亲昵地把脸贴在直哉耳朵边上。 他眼皮耷拉着,有点困了,还觉得这段对话很无聊,但他没闹着要走, 只乖乖地等直哉和男雪女说话。 硝子站在远处, 从风介递出的烟盒里抽了支烟, 风介自己也叼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帮她点上。 两人就这么看着笑眯眯的直哉和面无表情的五条悟, 还有抓着直哉耳钉打瞌睡的直人。 硝子吐出一口烟,由衷地对风介说:“你真是辛苦了。” 风介弹了弹烟灰,长叹一口气:“很高兴我的这份辛苦终于被人看见了。” 眼下已经很晚了,今晚赶回京都不现实,但直哉也坚决拒绝了硝子让他们再在高专休息一晚的建议,执意要离开。 知道直哉在担心什么的风介毫无异议,向五条悟和家入硝子道谢后跟在直哉身后同他们告别。 “和硝子小姐还有五条君说再见。”风介拍了拍直人的背。 直人从直哉身上坐起来,伸出手,掌心对着硝子和五条悟左右摇了摇,字正腔圆地说:“承蒙关照,我走了——” 他说得很慢,语调拖得很长,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回想一下妈妈是不是这么教的。 家入硝子看着他低笑出声,在直哉不善的目光中伸手握住直人的手指,晃了晃:“拜拜,直人君。” 五条悟只是看着,双手插兜,嘴角带着点不明显的浅笑。 “噢,”家入硝子和直人说完拜拜后,直起身,笑着提醒直哉还有风介:“经验丰富的两位,下次再把直人喂到肚子痛,记得去看儿科哦。” 直哉顿时脸色扭曲,他看了眼五条悟明显抽动的嘴角,抱着直人后退两步,气冲冲扭头走了。 风介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对硝子留下一句:“知道了。”随即匆匆地跟上了直哉。 直人变小的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所以直哉这几天一项任务都没接,家里的事也全都丢给了信一和信也,带着直人住在大阪的公寓。 直人作为一个小孩子来说,除了贪吃了点,其余的地方都很听话。 风介觉得带他比带直哉省心多了。 但省心总归省心,新鲜劲儿一过,风介还是焦虑他怎么还没变回来。 直哉虽然不说,也没在小直人面前表现过什么情绪,但风介偶然看到他一直在联系人,问关于这种诅咒的事。 五条悟也说不准具体要多久,所以直哉这段时间已经把那些自负见多识广的老头子烦遍了,但都没问到答案。 甚至还状似无意地和风介提过一嘴,要不要带直人去什么寺庙,找僧人做场法事。 禅院直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封建迷信。 “直哉,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你这么大?”直人坐在直哉怀里,仰头看着他。 直哉捉着直人的手,给直人剪指甲。他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直人被他两条腿圈进怀里, 小孩子的指头小,直哉看得很仔细,注意力全集中在直人的手上。听到直人问他,他鼻腔里先是嗯了一声,过了两秒,最后一只指头的指甲剪完,他才停下来看着直人。 “你问这个干嘛?” 直人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直哉,眨了两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直哉掌心里的手,就算把手指伸直摊开,也还是还没直哉的手掌大。 直人失落地说:“我才是直哉的哥哥。” 直哉戳了下直人的脑门,戳得直人晃悠悠地倒在他的大腿上,他坏笑着说:“少做梦了,你长大了还得喊我哥哥。” 第101章 直人重新坐起来,这次他没有跳起来和直哉争谁才是哥哥,他垂着眼,没精打采的,不说话。 直哉看他这副怏怏的样子,啧了一声,干巴巴地说:“行了,少得了便宜还卖乖,等你长大了可没现在清闲。” 见直人低着头不理他,直哉抬头,看见桌上风介特意买回来的游戏卡带,问:“要不要打游戏?今天我可不会让着你。” 直人又抬起头,26岁的直哉很高大,他的肩膀快有父亲的那么宽,身形结实健壮,面庞有了成年男人的棱角。但他的身上没有父亲的酒气,而是散发出清雅的香薰气味。 金色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和母亲一样美丽的眼睛看着他,眼尾上挑,面向直人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是在等着直人的回答。 直人站起来,直哉跟着他抬起头,困惑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我长大了,也有你这么强壮漂亮吗?”直人问他。 直哉愣住了,他看着直人认真期待的表情,闭上嘴沉默了很久。 他眼前浮现的是26岁直人的模样。 26岁的直人,沉闷,阴郁。 他很高,留了短发后喜欢往上梳,露出漂染的白发和额头,在外形上无疑是标准的成熟男性。 即使很瘦,可宽大的骨架摆在那里,因此他的手腕不细,五官也并不阴柔。虽然和直哉长得一样,但他并不喜欢笑,甚至有时候因为面无表情而显得凶狠。 用漂亮来形容或许不大合适。 要怎样来形容呢…… 直哉想不出来。 但毕竟是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同胞兄弟,直哉还是认可他是相当英俊的。 那双总是沉默的,看着他的眼睛和眼前乌黑的眼睛重合,直哉动了动嘴唇,挑剔地说:“你除了个子比我高点,其他的都比不上我。” 哈哈。这就够了。 小孩子看得了多远,小孩子不就是比我比你更高,跑得比你更快吗。 直人终于露出点笑:“所以我是哥哥。” “我没有这么说过!”直哉弹了一下直人的额头,不重,甚至没有泛红。 可直人的笑慢慢地也消失了,他还是不高兴。 他闷闷地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直哉往后靠在沙发上,嗤笑:“这么想超过我?” 直人摇头,他说:“我长大了,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直哉脸上的笑顿住了,他看着直人,半晌,用那种不懂你又在瞎操什么心的语气说:“我们现在也在一起。” 直人又摇头:“我听到了,好多人给你打电话,催你回去工作,你很忙,但你不能带上我。” 直人瘪着嘴,往前趴在直哉胸口上,手穿过直哉的身侧,双臂环抱住直哉。只是他太小了,胳膊也太短了,不能拥住一整个直哉。 “要是我长大了,我就能和你一起了。”直人侧着脸,耳朵贴在直哉的胸口上。 直哉低头看着直人毛茸茸的脑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数话语试探着从嘴里钻出来,最后在他张嘴的那一刻又自动消了音。 直哉抬手,掌心放在直人的脑袋上。直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很轻,但是却让他的心跳变得沉重,声音被放大。 好吧。 他突然就承认风介说的了。 他的确很想直人。 26岁的直人总是很疲惫,他不活泼,比五岁的他更不喜欢说话,连呼吸都很安静。 直哉总要回头找他,眼睛要亲眼看见他,耳朵要听见他,手要碰到他,才能确认他是真的活着的。 可直哉是很厌烦的。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累,为什么你的身体这么虚弱,耷拉无神的眼睛里好像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你留念的东西,所以就算下一秒死掉也全然无所谓。 为什么? 总是打着担忧我的借口,接下这么多繁琐的杂物。明明你什么也不用做,明明你最喜欢偷懒,你这连体术训练都要赖掉的家伙。 到头来却要因为我,重新进入躯俱留,一刻不停地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现在又被老不死的派来大阪。 烦死了。 以为这样能让我愧疚吗? …… 我的确赶不上五条悟,也比不上甚尔,但在禅院家我已经仅次于父亲。 炳的那些人早就不敢忤逆我,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只能牵着笑奉承我。家主之位早就是我囊中之物,钱和权我都有了,你只用被我养着就好了。 直人。 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那就为了我赶紧长大吧,直人君。”直哉拍了拍直人的背,轻笑着说。 晚上,直哉是被压醒的。 本来只盘踞在胸口的重量,突然扩散到了全身。 困倦的直哉不耐烦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了直人的眼睛。 26岁的直人的眼睛。 直哉愣住,下一刻就嚷嚷着让直人从自己身上滚下来。 直人还在状况之外,他坐起身,左右看了看,声音沙哑:“我们不是在家吗?” 直哉掀开他,坐起来,凉凉地说:“您什么都不记得了?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直人扶着额头轻吸了口气,直哉皱眉,探身过去看他:“受伤了?” 直人摇头。 直哉冷哼:“中了诅咒都不知道,咒灵都不用你去杀,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中招的。” 直人放下手,看着直哉问:“我中诅咒了?” “昂,变成只会无理取闹的小屁孩,天天在地上撒泼打滚,烦死人了。” 黑暗里,直人的眼睛沉沉地望着直哉,过了会儿,他笑出来:“你骗我,只有你小时候才会撒泼打滚,你叫起来比鸡都难听。” 直哉脸色一变,扯过枕头往直人身上扑:“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知道什么叫长幼尊卑!” …… 两兄弟闹累了,直哉一翻身躺回原位,看着天花板,笑得很得意:“某人还说想快点长大,要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呢。” 直人躺在直哉旁边,闻言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直哉没得到回应,纳闷地看他,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直人眼睛朝上,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才又看向直哉,平淡地点点头,说:“这次你应该没撒谎。”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我巨不爱外貌描写,一写外貌我就词穷,这几段憋死我了 第83章 【六十五】 原要谢谢自己的父母。 感谢他们没有把自己留在京都本家。 原还要谢谢她的弟弟。 感谢他们虽然粗鄙, 但没有一个有着禅院直哉这样的个性。 否则她认为自己活到当今24岁的妙龄已经能算是高寿。 今年过年就拎两箱牛奶回去看看他们吧。 “所以,我先回大阪买牛奶了, 告辞。”原对直人深鞠一躬,快速后退。 早已料到的直人揪住她肩膀的衣角,有点哭笑不得:“纪田知道你要来,期待很久了,今晚先去她那里过夜吧,明天我托人送你回大阪。” “啊,正巧祭品可以再补一头母熊。” 直哉不爽地打掉直人的手, 挑剔的目光在原身上上下打量:“冒昧问一下,这位阿姨年岁几何?身上这身皮毛还真是雍容华贵,想必是今年赚了不少钱吧, 大阪富人区的新起之秀呢。” 说到最后一句,禅院直哉的尾音不明所以地上扬, 他还发出了几声低笑。 原不习惯穿和服,所以穿了她新买的貂皮外套。是当下很时兴的款式,腰部做了收腰, 系了水钻腰带。 脑子转了两轮,意识到直哉在拐着弯嘲讽她是暴发户, 她气得涨红脸,表情扭曲。 但她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她知道自己惹不起禅院直哉,所以愤怒委屈的眼神给到了直人。 直人接收到了。 直哉也接收到了。 在直哉又开启长篇大论的讥讽和说教之前,直人挡在了两人中间。 “这位是原, 虽然年轻, 但性格很细致稳重, 在大阪时给了我很多关键的帮助。” 直人眼睛看着直哉,微微侧身, 隔开了直哉投向原不善的视线,声音平稳:“尤其是在处理那些繁琐的本地事务上,多亏有她,才能那么顺利。” 直哉蹙起眉,脸色难看地盯着直人,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人又转向原:“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明天早上风介会把贺年礼物送到你手上,是我额外准备的一点心意,还请不要推脱。你的能力,理应得到应有的对待。” 原被他说得眉眼带笑,再想到今年年底发薪的时候数字后面那一串零,不好意思地乐呵:“我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啦。” 直人嘴角只是轻微上扬,他向原颔首:“接下来的一年,想必还有许多地方要倚仗你。请多指教了。” “没问题!”原也向他鞠了一躬,然后高高兴兴地被直人叫来的侍从带走,去找纪田了。 第102章 走的时候,她还不计前嫌地朝直哉挥了挥手,边走着,像才想起什么,又是一鞠躬,喊道:“直哉大人,我先退下了!” 直哉不耐烦地移开脸,完全不搭理,他睨了直人一眼,冷声呵斥边上还守着的躯俱留:“把咒具送到宗庙里去。” 等其他人都退下了,直人看着一声不吭的直哉,问:“要我和你一起去炳吗?” 直哉作为炳的首席,在年休之前露面对炳表示慰问,是今天任务中的最后一项。 明天祭祀结束,禅院家就放年假了。 虽然直人觉得炳的那些人,也没多想要直哉的慰问就是了。 说不定直哉不出现,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直哉闻言哼了一声,他分了点余光给直人,说话慢悠悠的:“我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他掏出手机亮屏,是直人的聊天框。直哉对准直人晃了下手机,不屑地嗤笑:“发一堆消息,吵死了。” 直人只看着他。 原走掉后,直哉看着没那么生气了。 他本来也不会有多生气。 他看不惯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从他面前路过的,只要是会喘气儿的,他都能有意见。 但这些东西中真的能被他惦记在心里,从而影响他优越的心境的相当少。 因为直哉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很多时候他都能原谅那些低能儿因为愚蠢或者嫉妒,做出的那些令人发笑的举动。并且他认为,真心为这些蠢货动怒是不值当的事。 直哉掏出手机,指腹随意划拉屏幕,挑拣自己想回的消息回复,遇到让他不满的,他嘁了一声,但脸色一转,随即又悠悠地笑起来,同直人说对面那人的什么丑事。 直人还是只看着,他看着直哉晃动的耳环,不做出任何回应。 他们两个一起走在走廊上,他习惯地落在直哉身后,微微低着头,视线定定地放在直哉的侧脸上。 短短两个月,直哉当然不会有任何变化。连头发都为了新年漂染修剪过,回到了最初的长度。 他的脸上也还是照旧挂着很细微的,从容的笑。他总是这么从容,尤其是在禅院家,因为他有这个资本。 他的嘴唇还在张合,不需要直人的回应他也能自顾自说下去。 说的也还是那些无聊的,讽刺人的笑话。言语很辛辣,但对那些倒霉蛋的称谓还是甜得发腻的敬称。 一模一样。 和直人离开京都前一样,毫无变化。 直哉当然注意到直人的视线了。 直人就是这样的,那双沉闷的眼睛会观察他所看见的所有人。 风介笑他像个瞭望塔转世,长那么大高个就是为了方便窥伺。 这让直哉很不痛快。 不过是些毫无威胁的蝼蚁,也值得他用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追着不放。 禅院直哉无法理解直人为什么对谁都会表现出在意,他笃定就是因为直人总是为这些事耗费太多心神,所以整个人才会变得愈发萎靡疲惫。 因此只有在直人看向他的时候,直哉才会勉强感到满意。 作为弟弟,仰慕他这个英俊且优秀的兄长,才是他应该且唯一该做的事。 更何况,他禅院直哉本该就是所有人中的焦点。 但今天不一样。 直人看过来的眼神和以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顺其自然的,习惯性跟随的视线。 太近了。 直哉心想。 他闭上嘴,没有再说话,手机也已经关上揣回兜。 宽大的袖摆和直人的衣摆发出摩挲的声响。 直哉不知道是自己走得太慢,还是直人一改往态知道把步子迈大点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以往在家里,直人是绝对不会和他这样挨在一起的。 直哉余光往后,和直人黑沉沉的眼睛对上。 很重。 很黏。 让直哉心里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缠住,有点喘不过气。 连带着直哉放在心底的,刻意想去忽视的那点烦躁也被勾出来,在他的胸腔里乱钻,但出不去。 他本来想算了的。 他本来想装作无事发生的。 直哉停下了。 直人亦步亦趋地停在他肩后,垂眼看着他,很温顺的表情。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直哉认为自己已经忍得够久了,即使他认为自己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只是在更多的时候,他更喜欢直截了当地交流,尤其是和直人。 直人眼睛上抬,表示疑惑。 直哉侧身,眼睛看向他:“你有话想和我说?” 直哉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笑,也没有生气,甚至算得上平静,眼睛毫不避让地与直人对视。 直人回以沉默。 好像是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就是有。 可他说不出来。 与直人常给人的印象不一样,他其实不是藏得住事的人,也不喜欢把秘密埋在心里独自承受。他可没那么坚强。 他才不会一个人把苦楚往下咽,他会含在嘴里,一直到回到家,等直哉问一问,这时候,他就会干脆利落地吐出来。 他毫不遮掩地告诉直哉谁又欺辱他,瞧不起他,然后等着直哉去收拾他们。 他并不认为这是软弱不堪的,反正直哉是他的哥哥,既然直哉能解决的事,为什么不让直哉来? 这也算是他的能力和手段。 但是这一切都要有个前提。 那就是直哉要问他。 只有直哉问他了,他才能心安理得地说出来。 所以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问我夏油杰的事?” 说出来了。 直哉的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直人。 “我有点难过,直哉。”直人杵在原地低着头,眼睛看着被影子覆盖的木地板,声音寡淡:“可是你不问我。”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84章 【六十六】 在直人说出那句话后, 直哉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直人甚至看不懂他是在生气还是怎样。 最后,他咬着牙让直人回去等他,他自己去炳。 这次直人没再说要跟着他,最后看了他一眼,安静地离开了。 直人等到晚上十一点多,直哉才推门回来。 他从起居室穿过隔间拉门,走回卧室, 抬手开灯,漆黑的房间骤然亮起,直人坐在床沿, 一只脚踩着地板,另一条腿盘在大腿上, 眼睛定定地望着直哉。 他已经洗过澡了,身上围的直哉的浴袍,半干不干的头发垂下来, 略微挡住眉毛。用的也是直哉的香波,身上的香味幽幽地往外扩。 “给直毘人省电费?”直哉掀掀眼皮, 声音平静。 也没指望直人回答,他站在原地脱下衣服一脚蹬开,往浴室走。路过直人的时候还把他的浴袍从直人身上扯了下来,没好气地披在自己身上。 浴袍沾了湿气, 有了重量, 也散发着香波的气味, 一股脑全充斥在直哉鼻腔里,他头一次反思这款的味道是不是太浓了。 直人的脑袋跟着他转, 浴袍被拽走后顺势起身跟在直哉后面。 然而在进浴室前,直哉毫不留情地关了门。 等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直哉吹完头发再出浴室的时候,直人已经躺被窝里了。 听见直哉出来,直人关上手机放在床头,又看向他。 没精打采的脸上,还是那种表情。 直哉心中发笑。 好吧。 时隔两个月,再一次亲眼见到直人的第一面,直哉就看出来了。 甚至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又摆出那副怏到要死的鬼样,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沮丧地哭诉他又受到了多大的伤害,黏在他身上的眼神一直在催促。 啊,快问我,快问我发生了什么。 这副做派从他十多岁的时候沿用到今天,让直哉无法忽视。 光是看一眼就让直哉如鲠在喉,只想快点得知造成这一切的源头,然后赶紧解决掉,好让直人别再做出像家里死了人的晦气样子,让自己也能过得顺心一点。 但是偏偏这次,直哉不想如他的愿,甚至试图做到忽视掉。 因为他很清楚这次是为了什么。 不再是简单到可笑的琐事。不是某个得罪了直人的小喽啰,也不是因为他和谁走得过近,而导致的吃味,又或者是他“亏待”了直人看好的亲信。 这次。 …… 是因为夏油杰死了。 夏油杰死讯传到京都的时候,直哉差点笑出声。 听说他被五条悟处决前,还被一个毛头小子砍断一条胳膊,歪在一条又脏又臭的小巷子里等死。 哈。好狼狈的死法啊,夏油杰。 直哉简直要拍手叫好了。 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直人,这个倒人胃口的腌臜玩意儿终于死透了。 第103章 终于——死了。 不过。 妈的。 直哉想到。 直人不会又要哭吧? 他就是这样,懦弱又心软,不像个真正的男人。 明明对方差点杀了他,他还巴巴地在东京和他见面。在外面闯了祸,居然还蠢得要死地信任夏油杰,让他帮忙收拾烂摊子。 他直哉怎么会有这么个不争气的弟弟。 妈的。 他是不是还对那个夏油杰余情未了呢? 长得也就那样,当年他就说了,这平民家的小流氓长的就是一张会骗男人的脸,直人不信,非不肯分手。 好了,挨了一刀,差点死了。 结果现在他和那个狐狸精才又见了一面,要不是他发现及时,是不是就又要跟着人家跑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他禅院直哉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但是禅院直哉没有办法。 甚至连骂直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吧。你尽管去为了他伤心吧,我就当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 可是信一说你什么反应也没有,风介说你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 我还以为你真的毫无波动呢。 所以是留给我了吗。 可你要我怎么做? 我可以杀了那些让你不快的人,可以疏远那些你不喜欢的人,也可以勉强容忍那些你看好的人。 但这次偏偏是夏油杰,你在为了他的死而难过,这要我该怎么做? 我明明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哪怕你沉默地哭泣,不告诉我缘由我也不会追问的,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知过了多久,直哉终于开口了,声音照旧带着点讥讽:“你想要我安慰你吗?” 直人上半身伏着,单手撑脸,垂下眼不再和直哉对视,摇了摇头。 他没有这个奢望,因为他怀疑直哉真的懂安慰两个字怎么写吗? 只是,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那你指望我说什么,我没揍你一顿就不错了。” 直人嘴角勾了下,眼睛盯着床单。 直哉没说话了,他还站在床边的地板上,直人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直人沉默片刻,声音低哑,语速很慢:“我有点难过,直哉。” “……这话你先前已经说过一遍了。”直哉看着他,这已经是他此刻能说出的,最温和的话。 他现在简直想把夏油杰的尸体拖出来,挫骨扬灰。 直人长久地睁着眼,眼眶逐渐干涩发酸,他动了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低着头很疲惫的样子。 床角微微下陷,直哉上来了。 直人感受到直哉在他身侧坐下,刚洗完澡的身体散发着热气,还有同他相同的香气,与他温暖地融合在一起。 直哉说:“你要是又哭个不停的话,我是会揍你的。” 直人的脸还埋在自己的手心,很干燥。他笑了下,直哉看不见。 他说:“我好想你,直哉。” …… 直人看不见直哉的表情。 他继续说:“我以为你会幸灾乐祸地打电话告诉我,夏油杰死了。然后骂我没出息,居然为了仇人哭,等我回来了你要狠狠收拾我。” …… “可是你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你根本不认识什么夏油杰一样。” 直人的手松开了,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的直哉,直哉也看着他。直人扯了个笑,很难看:“而我也哭不出来。” 夏油杰死了。 直人漫长的恨在这个冬天终于得到终结。 可延续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连恨都磨得圆钝,被无限拉长又被反复分割,痛苦的刀刃一刀刀剜下去未能一刀两断,反而将刀刃上其他东西掺了进去,愈发恶心黏腻。 在抱住五条悟的时候,直人心里是空的。 他感知不到与五条悟相同的悲伤,也没有感知到他曾自以为的痛快。 他无法根据其他人的描述想象出夏油杰死时的模样,也回忆不起十五六岁他穿着校服对他挥手的相貌。 他更没有做到真正的洒脱,能对过去的时光笑着说再会。 直到夜晚躺在床上,他试着闭上眼,似乎才真正意识到,他其实还是有点难过。 而这团情绪从被他承认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不断膨胀,像海绵在胸腔塞满,软绵绵的,却又无法一股脑拽出。 好难过。 他好难过。 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他想把它们全部倾泻出来,但张开嘴,海绵又堵塞喉咙,压住声带,一切都没有声音。 他能告诉谁? 风介?五条?硝子? 他能告诉谁? 直哉。 直哉。 直哉。 “我该怎么办?”直人看着直哉,“哥哥,我该怎么办?” 你是我的哥哥,因为你很强,你无所不能。所以求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不要再无视我了,直哉,我把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于你,直哉,帮帮我。 你是我的哥哥,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直哉的眼睛放在直人的脸上,那张最擅长示弱的,不喜欢带上任何表情的脸,正哀求地望着他。 “只和我在一起就行了。” 直哉缓缓伸出手,掌心贴着直人的脸,他看着直人,那些话临到嘴边全都被他废弃。 最后,他只带着点嫌弃说:“你就是个蠢货。这么简单的道理……” “不要再去谈那些令人作呕的恋爱,别再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玩过家家的游戏,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困扰了。” “从很早之前我就想说了。”直哉的声音变得平静,他将直人的刘海拨开,露出那张和他一样的脸,“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和那些人玩恋爱游戏不可?”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总为了那些可有可无的人付出多余的情感。” 直人的眼神逐渐变得怔愣。 直哉看着他这个蠢笨的弟弟,啧了一声,直白地问道:“你难道爱他们胜过我吗?” 直人摇头。 “那就对了。”直哉笑起来,甜蜜的笑容像一条毒蛇:“把他们尽管丢掉好了,不要说些什么害怕寂寞的傻话,反正和我在一起就够了。” 直哉已经恍然明白这件事该如何解决了,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兄弟情兄弟情 桃桃摇摇非常期待和喜欢大家的评论 请尽情留评吧 第85章 【六十七】 两兄弟躺在床上, 没关灯。 禅院直人垂着眼背对着直哉,一副很困, 但又睡不着的样子。 直哉心情很好,趴在直人背上,看他身上的纹身。 最新添的是肋骨上的,倒也有个两三年了。 直人喜欢纹皮贴骨的地方,他认为纹在这里颇具美感,但这些地方也最痛,纹身师在转印图案之前, 总要再三询问直人是否真的能够接受。 直人点头。 过程当中他神色淡然,纹身师几次询问他是否需要休息,纹到以他的经验来说最敏感的位置, 又停顿下来询问直人还能否忍受。 直人看了眼时间后摇头表示继续。 一直到纹身师自己累到肩颈酸痛,说想休息去抽支烟, 直人才松口应允。 休息间隙,狭小的工作室里萦绕着灰蒙蒙的烟雾,直人躺着, 小腿垂在地上。 不良打扮的纹身师叼着烟打趣,直人是他见过的少有这么能耐痛的人, 尤其是这么脆弱的部位,就连那些结实得看起来刀枪不入的□□也会痛得偷偷掉眼泪。 纹身师就是当地最大极道的一个小队长,他用狡黠的语气告诉直人,组织里有很多长得五大三粗, 其实怕痛得不得了的成员来找他纹身, 因为他许诺他们会给他们用麻醉。 他说虽然他收那群笨蛋们的钱的时候会多收一笔麻药费, 但其实他并没有给他们敷麻药,而那群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甚至不会怀疑, 只会为了逞男子汉气概就算痛也不敢叫出声。 直人并不回答,只给了个附和的浅笑。 他略微起身,眼睛去看墨水线稿成型,又隐隐泛红的皮肤。纹身师将烟盒递到他眼下,直人摇头沉默婉拒。 纹身师笑着埋怨直人一点都不活泼,他自我嫌弃自己是个话多的人,要是客人愿意和他聊天,那工作有趣得多。 他又悄悄问直人是不是其实也在某个组织混社会,毕竟日本社会能大面积纹身的好像来来回回也就这几样工作。 更何况直人看起来就挺狠的。 直人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继续平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其实并没有忍耐。 他是实实在在没有感受到疼痛,纹身针在他身上勾勒,针头反复进出的时候他只感到那一整块骨头都随着针头的频率震动发麻,甚至还有些痒。 相比之下,修复期不间断的瘙痒才更让他难以忍受,折磨得他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104章 因为工作后到的风介让纹身师如愿地不再无聊,两人一见如故地聊了一阵,又聊到仍旧连呼吸都没有声音的直人身上。 纹身针还在直人的皮肉上穿刺,直人垫着脑袋眼睛直勾勾瞅着看,风介笑直人是不是有点受虐的倾向,总浪费时间来受刑,然后挨了紧跟着进来的直哉一拳。 最后风介和直哉两人都被直人赶到外间等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俩打架掀翻了纹身师的工作台。 还因为纹身的过程中直哉就站在纹身师身边,弯着腰盯着针头裹挟着颜料在皮肤表面进出,还时不时因为墨水的渗出皱眉啧一声,甚至想上手碰。 刚刚还笑嘻嘻的纹身师被两兄弟同时这样看着,压力大到差点要打电话给极道老大说有人来找茬,直人付了他三倍的价钱他才答应继续纹完。 最后送走直人的时候,那位极具个性的纹身师直白地表示不会再接待他了,除非下次他一个人来。 直哉气不过,叫嚣着要让他的店开不下去。 最后的结局是直人被整个京都区的纹身店拉黑。 直哉一直无法理解直人为什么喜欢纹身,他认为这是不务正业的流氓才会做的事情。 可他这个废物弟弟让他难以理解的地方太多了。 但不得不说,直人挑选的位置和设计的图案也还勉强符合他的品味,算是没有浪费这具和他一同出世的身体,所以直哉也就轻嗤一声任由他来。 “你不是说想纹脖子吗?”直哉的手已经摸上了直人的脖子,手掌张开,粗粝的掌心罩住直人的侧颈。 直人的眼睛几乎全闭上了,他动了下,想把直哉甩开。 直哉索性坐起来,他靠着床头,手还牢牢搭着直人的脖子,感受他血管的脉动:“你想纹什么?” 直人那点本就稀薄的睡意被直哉闹走了,他睁开眼翻了个身仰躺着,眼睛向上看着直哉:“你不是说夏天穿高领是精神病?” 直哉闻言笑得很轻蔑:“怂货,露出来不就行了,有什么好挡的。” 又要纹在明显的地方,到了夏天又要挡起来,把自己热得像条死狗。直人在给自己找罪受这方面还真是一等一的高手。 不就是裸露纹身抽烟的时候被一个多管闲事的死老太婆当成瘾君子当街报警,妈的,要是他是警卫厅的,来了绝对一枪先毙了她,谎报警情、浪费人力。 还有直人,居然就真的乖乖让警察给带走了。要是他在场,绝对连警车都掀了。 是非不分,连抓谁都不清楚,只知道鸣着喇叭在街上制造噪音的废物们,还是消停点给日本政府省下油钱来给术师加工资吧。 “谁找你麻烦你就揍谁,平民你还打不过?” “迟早会坐牢的。” 直人也坐起来,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抽了支烟点上衔进嘴里,烟雾慢悠悠地飘起来。 直哉耸动鼻尖,很不爽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香烟从直人嘴里夺过来,咬在自己唇间。 直人转头看着,看直哉吸了一口,就把烟抽了出来夹在指间。 直哉的脸色并不好看,他除了很久以前被风介怂恿着抽过一两次,后来再没抽过。 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以及酒精有什么值得上瘾的,但他只是垂眼拧着眉,把嘴闭得很紧,半天也没吐出烟雾来,像在品味。 直人倾身靠近想看看他又在想些什么,直哉细小的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他,突然笑了。 很恶劣的笑。 …… 然后灰蒙蒙的烟雾扑了直人满眼。 果然。 直人睁着眼没有闭上,甚至气得笑不出来。 下一秒,带着咬痕的香烟被重新塞进直人的双唇,紧跟着,有什么东西一并贴上了直人的嘴角。 …… 禅院直哉的手摁在直人的胸口上,底下是一团绣球花,绣球花下是狰狞的刀疤,再下面是直人振动的心脏。 现在已经是半夜,两兄弟泡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水满到浴缸边缘。 直哉仰着头靠在直人的胳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忙碌一天,酸软的身体在热水里浸泡,他毫不客气地把腿搭在兄弟的身上,霸占更多的位置。 直人耷拉着眼皮,任由直哉在水里翻动。 直哉看着他要死不活的样子,说:“事到如今,你要是再敢说难过,我现在就把你摁马桶里淹死。” 直人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声音很小,很黏。 直哉懒得理会他了,又专心去看手底下那团绣球花,纹身师设计得很漂亮,丑陋蜿蜒的伤痕成了花朵的第一部分,小巧的花朵们层层叠叠簇成几团。 这是直人右半身唯一的一处纹身,也是唯一是彩色的纹身。 直哉恨得要死。 他想让直人去把这块纹身洗了,然后让家入硝子把他的伤口复原。 但是他咨询过的机构说纹身清洗比纹身更痛。 直哉不屑,再痛能有那一刀痛吗? …… 直哉看着自己的手,里面曾经捧过直人呕吐出的血污和内脏碎块,耳边还有疗伤期间,直人断断续续的,因疼痛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确实太痛了。 他曾还以为直人是不会哀嚎的。毕竟是在躯俱留被那样殴打也一声不吭的死肉。 直哉看着这团紫色的、蓝色的叠在一起的绣球花,心想夏油杰你个贱人,死了都不得安生。 直哉安静得太久了,直人睁开眼看他。 “喂。”直哉开口了,声音因为劳累还有些沙哑,他说:“我听说五条悟没有把夏油杰的尸体交给家入硝子。” 他没有称呼五条悟为悟君。说话的口吻很随意,甚至是厌恶。 直人没有说话。 他后来没再问过五条悟,夏油杰的尸体去了哪里。他想这和他没关系。 夏油杰已经横死街头,说不定也迟早有一天烂在地里。 也不算,是烂在五条悟准备的棺材里。五条悟在很多方面都是个传统的人,他强调入土为安,应该不会选择火化。 这样的结局好像也还行。 可禅院直哉觉得不行。 夏油杰这个人实在太阴魂不散了。叛逃十年了都还能整出百鬼夜行,说不定哪天就能从地里爬出来上演釜山行。 禅院直哉撑起身,水从浴缸边缘流出去,发出哗啦的水声。 他不理会直人怔住的眼神,冷漠地说:“五条悟不是和你很要好吗,你去让他把夏油杰烧了。” “……” “装什么傻。”直哉嗤笑,还是那副冰冷的表情,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当傻子?” 直人看着直哉,喉结上下滚动,干涩的嘴唇翕动,但声音像卡在嗓子里了。 “你在想谁告诉我的?” 直哉又看穿了。 直人的眼睛望着直哉,继续保持沉默。浸湿的睫毛很沉,让他不得已又垂下眼。 直哉冷哼:“你撒谎的样子太明显了,直人。” “我知道,你只是单纯不想我和他接触,反正你来来回回就是这些小心思,就像当年不想我和直贺来往那样。” 直哉用一种,他已经看透了的,厌烦但又没办法的语气斥责:“没出息的东西。” 直人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水里发愣。身旁没了直哉,水面空荡荡地晃动。 直哉顿了一下,他直直地盯着直人,问直人:“所以,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直人缩在浴缸里,他抿着嘴,看着直哉的眼睛,沉默良久后说:“同学。” …… 直人的回答让直哉很舒坦。 他扬起一边眉毛,表情愉悦,好像很高兴直人的识趣。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一点都不稳重,不适配他的身份。 直哉故作嫌弃地说:“行了,别泡了。明天要早起。” 说着,直哉站起身,水珠顺着他肌肉线条向下滑,他迈开腿的时候动作一顿,眉毛蹙起来,直人听见他不悦地嘶了一声。 余光看见直人看他,直哉更烦了:“平时没见你有这么大劲。” 不过他也没说别的,动作重新变得流畅随性。 他在直人的视线里大步跨出浴缸,背对着直人围上浴巾。 他低下头随意地给腰间打了个结,声音恢复成傲慢的调子:“你要感谢你的兄长我可是特一级术师,哼,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没得到回应,他侧过脸,眼睛扫过直人的脸,对直人像块木头的反应表示不满,问:“你又在想什么?” 直人身体往下沉,尚且温热的水没过鼻梁,水面咕嘟咕嘟冒起一串泡泡,乌黑的眼睛还望着直哉。 直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眼尾上挑:“快滚出来,身上的水不擦干不许上床。” 说完,他抹了把头发,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兄弟情兄弟情 第105章 期待评论 桃桃摇摇最近很忙 更新频率可能不太固定 最后一段本来是下一章开头的,但琢磨半天下一章要换内容了,所以加到这一章 第86章 【六十八】回忆 灰原雄死了。 杰很受影响。 直人感到烦闷, 连带着投币的动作都显得粗暴。 星浆体事件让杰大受打击,他自那之后变了很多。 虽然和直人相处的时候依然温柔体贴, 仍然会说一些令直人羞恼、不着调的玩笑话,乍一看好像并没什么不同。 但直人就是知道。 他看得出来,夏油杰的微笑很勉强。 那张微笑是浮于表面的,笑容之下的东西与直人隔得很远,沉浮不定,让直人捉摸不透,十分不安。 直人将其归咎于天内理子的死亡, 和五条悟死而复生之后的更强。 直人想,要是夏油杰的同情心不要到处泛滥就好了,要是五条悟没有变得比夏油杰更强就好了。 夏油杰说, 现在最强的是悟。 从他们两个,变成了五条悟一个人。 夏油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正在操场上实验自己新术式的五条悟, 脸上的笑很淡,眼睛里的是憧憬?羡慕?高兴?还是什么。 直人不知道,又感觉都不是。 是孤独吗? 直人从身后给了夏油杰一个拥抱, 夏油杰的脊背还是很温暖,直人却觉得发冷。 他好像听不到夏油杰的心跳了。 他不懂。 你就为这种事情难过? 其实对于直人来说都无所谓。 要他来说, 强者也没什么好的,强者要承担更多责任,而弱者只要躲在强者身后就好了。 让五条悟顶在前面,夏油杰不就可以更轻松了吗?那样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出门约会了。 虽然直哉管这叫厮混。 可杰不这样想。他看上去更想和五条悟一起, 毕竟他说他们是挚友。 直人嗤之以鼻, 他和直哉是兄弟, 他比直哉弱得多,但他们还是在一起。 夏油杰笑得很无奈, 他侧躺着,伸手碰了碰直人的眼睛,说:你不懂,直人。 直人当然不懂。 但是他知道,夏油杰为此伤心,连胃口都变得更差,所以现在因为五条悟的强大而痛苦的,不只有直哉了。 直人讨厌五条悟。 但是直人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让五条悟死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更何况五条悟死了,夏油杰会更难过。 直人只能乐观地安慰自己,等夏油杰接受现状就好了,或者也许有一天夏油杰也会领悟反转术式,那他又是最强了。 但是直人没有等到这个时候,因为灰原雄又死了。 直人和那个大眼睛的锅盖头同期并不算熟,一起出过几次任务,只知道灰原雄是个活泼心善的人。 不论是对他,还是对其他什么人,都保留着热心的关切。 直人不喜欢和这种傻子打交道。 但是灰原雄很尊重夏油杰,所以他对灰原雄也没什么反感的情绪。 灰原雄的死的确很可惜,仅仅是因为咒灵等级评估错误就送了命。 直哉知道这件事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反复重申,这就是他不让直人出任务的英明之处。 “所以你就没有一丁点难过吗,直人。” 在直人从出货口拿起两瓶苏打水后,庵歌姬出现在直人身边,也选择了一瓶果汁。 她的声音很冷漠,橱窗上映照出她的脸也没有任何表情。 直人顿了一下,就着弯腰的动作蹲了下去。 这是自那件事后,庵歌姬第一次主动和直人说话。 “歌姬学姐觉得……直人……怎么样?” “哈,你干嘛问我这个。”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这是歌姬的第一反应,因为提问的人是夏油杰。 庵歌姬转身,看见一脸犹豫,还有些生涩,甚至有点腼腆的夏油杰。 庵歌姬摆出嫌恶的皱巴巴橘子脸,粗声粗气:“你这是什么表情,好恶心。” 夏油杰笑得很不好意思,讨好地递给庵歌姬一瓶饮料,说:“因为直人好像不太能融入大家的样子,所以有点担心。” 庵歌姬警惕地从夏油杰手里接过饮料,然后拿在手里上下左右翻看,确认没看见已经被拆封的痕迹,也没看见什么地方写着作弄人的话,才勉强收下。 “直人的话——”庵歌姬想到乖巧的学弟,露出点笑,连声音都变得轻快:“和你们完全不是一个物种,见到他还有他的两个同期,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夏油杰茫然地睁大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歌姬摆摆手,说:“意思就是,和你还有五条待久了,还能久违地再次看见正常的男性人类,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原来外面的世界没有完蛋啊这样的感觉。” 夏油杰噎了两秒,无奈地笑出来:“别这样说啊,歌姬学姐,再怎么样,我和悟姑且也还算人吧?” “这可不好说。” 歌姬丢下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掰着指头回答了夏油杰的问题:“直人……是个乖巧、细心、温柔、礼貌——总之,他凭一己之力挽回了在我心中男性的风评。” “尤其是被你和五条毁掉的那部分。” “现在我收回那句话,直人,你是个和你的兄弟毫无区别的人渣。”庵歌姬投入硬币,声音平淡地说。 没有人说话。 咚的一声,歌姬选择的果汁落了下来,直人的视线放了过去。 他仍然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两瓶苏打水。 歌姬垂眼看着直人的头顶和他的小半张脸,直人垂着眼,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真像啊。和他的那个兄弟。 和冥冥一样,不可避免地好奇和直人他那个和他拥有相同长相的双胞胎兄弟,这无关身为术师的实力。 而是无论是咒术届,还是正常人的社会,双胞胎本身就不多见。 对于没见过,或者身边没有双胞胎的人来说,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本身就是件值得好奇的事。 沉默温柔的直人固然好,但如果这样漂亮的脸蛋还能有更活泼明朗的性格,不是别有风味吗? 于是庵歌姬在京都的一次任务中见到了禅院直哉。 非常狼狈的境地。 因为不清楚咒灵的情报,好不容易祓除了咒灵,结果咒灵爆炸的时候将她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禅院直哉就是在她被困一天还是不知两天之后出现的。 他来执行救援的任务。 其实庵歌姬应该感谢禅院直哉才对,他救了她的命,不然再过个一天半载她也要开席了。 在庵歌姬即将彻底昏睡过去的时候,头部的巨石被轻松移开,许久不见的光亮猛然刺入黑暗,而与光明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人。 是冥冥和硝子来了吗? 还是五条或者夏油? 都不是。 来人和直人有着同样的脸。 等歌姬适应光线,视线恢复清晰,她仰起头,眼前那张和直人一模一样的脸也俯视着她,五官明媚,黑色的发丝在蓝天下发光,嘴角挂着笑。 像从天而降的天使。 然而,他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更柔和清亮的声音从他嘴中发出来,钻进庵歌姬的耳朵:“好狼狈,像狗一样。” …… ……哈? ……什么? 他抬着下巴,连眼尾也是上扬的,庵歌姬这才发现,他的笑有多轻蔑。 身上的碎石并没有被他挪走,他两手插兜,用脚尖碰了碰庵歌姬的脸,点评: “还算不错的长相,我早就说了,女人只用留在家里伺候丈夫,干嘛非得出来给人添乱。” …… …… ……什么? ……这是什么? 庵歌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埋得太久,大脑缺氧以至于出现幻觉,她实在无法处理眼前的人,以及他所说的话。 她挣扎着扭动身体,想从地底爬出来,石块发出松动的声音。 这时那张脸上才做出刻意的,惊讶的表情:“呀,你还活着呢?” 该死。 她明明还睁着眼睛,明明还在喘气,连眼珠子都在动。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仍然两手插兜,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我接到上头的电话,说让我来……收拾一下残局?” 他抽出一只手,挡在额前遮挡阳光,视线越过歌姬左右来回看:“可是,请问一下这位小姐,残局在哪里?”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庵歌姬脸上,他蹲下身歪着脑袋,和直人一样的脸露出个很轻松乖巧的笑,甚至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声音甜腻地问:“还是说,歌姬学姐,你就是残局啊?” 禅院直哉最后还是救了庵歌姬。 第106章 在他戏耍够了之后。 他表现得很无奈,甚至迫不得已,带着点烦躁:“要是你死掉的话,直人又要哭个不停,他是个很窝囊的家伙对吧?” 他把已经完全脱力的庵歌姬从地上拎起来,手法很粗鲁,拖拽着她的衣服,甚至还夹杂了她凌乱的头发,但他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一样的口吻:“下次见到我,记得向我下跪道谢。” 将她随意丢给在外等候的辅助监督的时候,他还在嫌弃地抱怨:“你们这种弱小还不自知,只知道送命的蝼蚁,让我很不爽。” “还有直人也一样,既然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就该赶紧滚回家安生待着。” “听懂了吗,废物们。” 什么疯子。 简直就是脑子有病。 才不是呢。 庵歌姬摇摇晃晃地起身,她抬起简直像被碾碎骨头的胳膊,手指直指他的面中,恶狠狠地说:“直人才不是废物,他比你这种混蛋强一万倍!” 在他猛然瞪大眼睛的错愕表情里,庵歌姬朝着他的脸呸了一口:“亏他还说你是他最好的哥哥,就这?按斤卖老娘都不要。”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上一章结尾添了点内容,有个四百来字 歌姬并没有把直哉所做的事迁怒到直人身上哈,真正的矛盾在下一章 第87章 女装if·(四) 五条悟相亲失败了。 因为直子说她不喜欢比她矮的男人。 五条悟悄悄打量直子脚上目测至少七厘米的高跟鞋, 以及头顶被高高盘起的发髻。 绝对两米以上了,下个赛季完全可以让她去防詹姆斯了吧……五条悟在心里偷偷吸气。 身高一米九, 大部分时间都能睥睨街上所有人的五条悟,第一次想踮着脚尖走路。 以及,他在心里疯狂懊悔自己为什么出门的时候选择了墨镜,不然眼罩还能把头发束高一点。 “那个……” 起初还自信自己的魅力足以弥补身高的五条悟,在听见直子说她不喜欢矮个子的男人后,五条悟上抓下挠,视线左右飘动, 唯独避开了直子的眼睛。 为了自己的爱情,五条悟绞尽脑汁,看着脚下的鹅卵石子路和直子细细的鞋跟, 终于憋出一句高情商发言: “那个,你穿高跟鞋走路会不会很累, 要不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一双平底鞋。” 满分! 就是这样,彰显你的体贴, 悟。 直子闻言看着五条悟,又看了眼自己的鞋, 声音平平地说:“悟君没有发现,我这条裙子一定要穿高跟才好看吗?” “呃——!?”被反问的五条悟冷汗直冒。 “我出门前可是搭配了三个多小时。就连我的头发,也是早上五点起来,春枝帮我梳的。” 直子的话一句接一句狠狠中伤五条悟的良心, 逐渐褪色, 且要碎成一地的五条悟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在说什么啊, 悟……她为了我们的约会精心打扮了那么久……五条悟的嘴唇像波浪一样抖动。 “还是说,悟君也认为比男人高的女人很差劲?” 直子突然俯身凑近五条悟, 一缕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轻轻扫过了五条悟的手臂。 五条悟的胳膊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好近。 能闻到她头发的香味。 别吸鼻子,悟,会被当痴汉的。 他想说不是的,才没有那回事。 但五条悟紧紧抿着嘴,低着头,脖颈僵硬,连扭头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弱爆了,悟! 直子审视地看了五条悟一眼,随即就直起身,柔软的发丝也跟着她一起飘动着离开,五条悟的视线终于追了过去。 然后他对上了直子鄙夷的眼神,她用略微沙哑的京都方言说:“哥哥说,只有内心软弱、缺乏自信的男人才会畏惧女人的身高。真正的强者,根本不会在意这些表象。” …… 开什么玩笑。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禅院直哉,人设崩坏了啊你。 该不会是因为身高被妹妹超过,所以说出来强行挽尊的吧。 五条悟在心中愤恨地揣测。 眼看着直子的眼神逐渐变味,五条悟着急地反驳,想要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 “没有这回事,我完全不在意,你就是想穿十二厘米的高跟鞋我也绝对支持!” 然而直子丝毫不为所动,她抬手把松动的头发重新固定,垂眼看着五条悟,冷漠地说:“可是我在意,我讨厌比我矮的男人。” 就是这样。 所以五条悟现在才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硝子的大腿,求她拿出长高的偏方。 身高一米七的硝子额头蹦出一个井字:“你是在嘲笑我吗,五条悟?” “老师,有办法了!” 虎杖悠仁拿着手机,念出他在浏览器上搜出的长高小秘诀:“早晚各喝一杯牛奶,每天跳绳200个,摸高20次……” “这种方法对他那个年纪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吧?”伏黑惠用陈述的语气说到。 虎杖悠仁摸着额头,一本正经地问伏黑惠:“对哦,那该怎么办?” 伏黑惠思考良久,深沉地说:“我记得好像有个断骨增高手术,除了容易残废……没什么缺点。” “……这就已经很严重了啊!万一失败了老师以后只能坐轮椅,不就更矮了吗!” “等等等等。” 身为女性的钉崎野蔷薇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翘起腿,指着五条悟说出冷酷无情的真相:“怎么想都是因为对方从一开始就没看上五条老师,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啊。” 。 ? ! “……好有道理。”这是恍然大悟,深以为然的伏黑惠。 “五条老师,振作起来啊!”这是在满地捡拾五条悟碎片,并试图拼凑完整的虎杖悠仁。 “我说得对吧,夏油老师?”这是洋洋得意,向夏油杰寻求认同的钉崎野蔷薇。 “呃,哦?” 全程一言不发,一直盯着手机的夏油杰终于抬起来了头,嘴角还带着诡异的微笑,然后他对上了学生们逐渐变得一言难尽的脸。 第二天,夏油杰和直人的约会顺利进行。 本来约在四天前,但直人临时有事,推迟了几天。 和直人走在一起的时候,夏油杰的余光看着直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身高以及她脚上的高跟鞋,在心里惴惴不安自己会不会被嫌弃太矮。 但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坚称,夏油杰的魅力绝对能弥补身高的不足。 这种说法也太不要脸了……夏油杰光是想想就耳根发热。 耳边还有直人的鞋跟踩在地面的哒、哒、哒的声音,很好听,像钢琴曲一样。 “很好听对吧?” “嗯嗯。”夏油杰忙不迭点头。 然后他下一秒就意识到是直人在和自己说话。 夏油杰愣愣地转头,对上直人的眼睛,她正俯身看他。 夏油杰脸色爆红。 直人两眼弯弯,说:“我喜欢穿高跟鞋,就是因为走路的声音很好听。” 夏油杰挠了下脸,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但是会比较辛苦吧。” “无所谓。”直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沉静的表情,但却有种满不在乎的天真,她的指甲绕着头发,“反正也走不了多少路。” 毕竟她去哪里都是车接车送。 还真是大小姐做派啊。 夏油杰拎着直人的包,望着她可爱得要命的侧脸,讷讷地心想买车这件事也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电影是夏油杰挑了很久的片子,虽然直人说看什么都可以,但他还是不想她觉得无聊,所以在网上做了很久的功课才敲定下来的。 昏暗的影厅,直人坐在夏油杰的右手边,她歪着身体,和夏油杰靠得很近。 她披散的头发贴着夏油杰的肩,身上好像在哪闻过的香水味飘进夏油杰的鼻腔。 夏油杰挺直腰背,坐立不安。 直人嘴里咬着吸管,小嘬一口后把果汁放回两人中间的凹槽。然而她的手没有离开,而是顺势放在了扶手上。 她光裸的小臂碰到夏油杰的臂膀,夏油杰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余光偷偷往旁边瞟。 直人的眼睛还专注地看着荧幕,夏油杰松了口气,还好她看上去没有觉得无趣。 夏油杰试着放松身体,但私心让他没有偏移原位,甚至状似无意地往中间倾斜。 他的目光收回的时候落在了那杯直人喝过的果汁上,在明明暗暗的光亮下,夏油杰看清那一截吸管的顶部,留有深色的痕迹。 那是直人的唇印。 夏油杰的指尖又开始发黏。 饶了我吧。夏油杰的喉咙里钻出一声细小的呻吟。 电影里的女演员正在为因为拯救世界而牺牲的英雄男友落泪,孤身一人走在承载着二人回忆的海边。 第107章 很多人都为这一幕感动,影厅里响起窸窸窣窣抽动鼻子的声音。前排情侣中的女孩子更是落下了眼泪,因为夏油杰看见她的男友给她递了纸巾。 夏油杰下意识转头去看直人,却对上直人乌黑的眼睛。 直人对他笑了一下,倾身过来,因为冷气微微发凉的身体完全贴住了夏油杰的半身,她靠近夏油杰的耳朵,带着点任性,悄声说:“好讨厌的电影。” 夏油杰呆住了。 不知道是因为被突然的接触,而麻痹失去知觉的肩膀,还是直人洒在他耳朵里,痒痒的呼吸,还是说她对电影感到无聊的点评。 直人略微起身,好奇地观察夏油杰的表情,但她没有完全离开,那条小臂仍放在两人中间,只是靠得更近。 “为什么?” 夏油杰滚动喉结,终于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她歪着头,眼睛转向荧幕,上面正在举办男主的葬礼,然后又转向夏油杰,说:“因为,如果杰君是我的男朋友的话,我才不想要杰君死掉。” 夏油杰看着她,耳边一阵轰鸣。 直人垂下眼,眉毛微微蹙着,有点腼腆,但又有点难过。 她的手从扶手滑下来,手肘仍然撑着扶手,下垂的指尖正好触碰到夏油杰的掌心,圆润的指甲点着夏油杰的皮肤,很轻,她说:“光是想想杰君会死,我就难过到无法呼吸了。” …… 砰! …… 什么声音? 电影院爆炸了吗? 夏油杰麻木地低下头,还好,好像是他的心炸了。 电影后面男主究竟复活没有,还是坟被挖了被人鞭尸怎么样,夏油杰全然没有印象了。 他满脑子都只有直人的那句话,和她说话的模样。 可直人说完那句话后,就重新坐正身体,视线放回那部无聊得要命的电影,连带着手都被她抽走,再也没给过夏油杰一个眼神。 夏油杰感觉自己要死了。 看完电影天已经黑了,夏油杰干巴巴地提议一起去吃晚饭。 两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夏油杰看着直人垂在身体两边的手,他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向直人靠近。 然后他的手臂,缓慢地,带着点颤抖,轻轻触碰到了直人的手臂。 肌肤相贴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停顿。 直人没有动,她看着前方,依旧向前走着,鞋跟发出好听的声音。 她的手臂没有离开,也没有回避,就那样贴着夏油杰,皮肤的温度透过夏油杰的衣料传递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终于,夏油杰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靠近,试探性地将手臂更紧地贴向直人,然后他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覆上了直人的手背。 没有握住,只是覆盖。 下一秒夏油杰就后悔了,因为他的掌心因紧张而变得潮湿。 太糟糕了,他应该用纸巾擦一擦的。 然而就在夏油杰想装作无事发生地抽离的时候,直人的手背翻转,掌心朝向夏油杰,将夏油杰的手虚虚地握住。 夏油杰猛地抬眼,对上直人的眼睛。 直人看着他,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夏油杰的指缝。 两人在街头十指相扣。 “可以牵手吗,杰君?”直人问道。 你已经牵上了。 夏油杰看着直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他先试探的。 可是却要直人主动。 你太没用了,杰。 直人微笑:“杰君好温柔。” 别再说了。别那样看我。 两人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中央,往来的行人绕开他们,给他们开出一条道。 夏油杰听见他们不耐烦地咂嘴,以及接收到了他们鄙夷的眼神。 他也变成在路上碍事的那种人了。 夏油杰觉得窘迫,他别开脸,耳根烧得通红。 “杰君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夏油杰瞪大眼睛看向直人。他想说喜欢,但是他又害怕直人会觉得他轻浮。 他们才认识半个月,虽然每天都有聊天,但却是第一次约会。 “杰君牵着我的手,却不喜欢我,你是渣男吗?” 直人误解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夏油杰。 “不、不是——”夏油杰结结巴巴地开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直人上下看了夏油杰一眼,满意地翘起唇角:“那你就是喜欢我了。” 夏油杰呆呆地点头,总觉得自己被牵着鼻子走了。 “那我以后就是杰君的男朋友了。” 嗯嗯,以后直人就是我的男朋—— 等等,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五条悟的戏份还没结束,他还没有输 第88章 女装if·(五) “悟。” 五条悟看着浑浑噩噩从外面鬼混回来的夏油杰, 一脸莫名其妙:“干嘛?” “悟,”夏油杰在五条悟身前停下, 恍惚地说:“禅院直哉真的没有妹妹。” …… 五条悟仰脸看着夏油杰,对上自家兄弟空洞的表情,他的眼神游移一瞬。 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五条悟连忙低头,直毘人回信说直子答应再见他一次。 五条悟嘴角上扬,他飞快回完短信,满面红光地抬起头, 对上夏油杰只剩下四条线和两个小点的眼睛,他不自然地干笑两声。 “当、当然了。” 五条悟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沉默片刻, 语气和缓地宽慰他:“禅院直哉,他……的确没有妹妹, 我上次专门替你问过了。” 对不住了兄弟。 我也是不想你被她伤心,毕竟你比我还矮五公分呢。 这个差距可不是你的丸子头能弥补的。 你能理解我的吧? 挚友。 “是吗?” 头发松垮的夏油杰无力再去多想,他吐出这两个字后, 点点头,梦游一般飘走了。 “简直就是负心汉, 手都给他牵了,关键时刻居然跑了!” 春来气愤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砰砰作响:“他可是没车没房,还未婚先育有两个孩子, 我们不嫌弃他都算不错了!” “……跑了才正常吧, 而且那两个孩子不是养女吗?” 风介沧桑地吐出一口烟, 光是换位代入想一想,他就已经绝望到想死了。 他甚至感到庆幸, 要是夏油杰欣然接受的话,那日本咒术届才是真的要完蛋。 直人还倚在矮桌边上看手机,脸上带着笑。他回来之后就没有动过,连衣服都没有换。 风介看着他,眉心直跳,不会吧。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打电话给真希姐,她介绍的男人一点都不靠谱!” “真希到底知不知道她在给夏油杰和直人做媒啊?” 她说不定到现在连她的好哥哥喜欢男人这件事都不知道。 风介麻木地看着春来掏出手机拨打真希的电话,在电话拨通,春来叫出真希姐的那一瞬间,刚怒气冲冲从直毘人那里回来的直哉立刻闪身抢过春来的电话。 他对着手机那头的真希狂喷:“你再敢把那些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介绍给直人,你就不要念书了,现在就去找婚介所做媒婆造孽缘吧,我会把仇人介绍给你做客户的!” “……哈,月亮还没出来啊,你怎么就退化成禽兽了?” 完全不明所以的真希也不管直哉说的是什么意思,下一秒就顺着直哉的话回怼:“你要是想男人了就直说,我上次正好在公园相亲角看到几个四十岁的老光棍,需要我去帮你要联系方式吗?” 禅院直哉嘴角扯出冷笑:“怎么,小真希喜欢老头子?年纪轻轻就去相亲角了,你好这口早和我说啊,哥哥我把你嫁给甚一,让你俩亲上加亲。” “这种好事你还是留给你自己吧,直人哥要是知道他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你有人要,说不定会高兴到流泪的。” “你这个嫁不出去的男人婆在得意些什——” 头要炸掉的风介趁直哉不备夺走手机,对着电话那边喊了句就这样挂了挂了,放假了记得回家看看哥哥妹妹。 真希冷哼一声,掐断了电话。 禅院直哉瞪着风介,又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直人,眼睛睁得溜圆,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风介哎哟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春来,在原地坐下:“干嘛气成这样,要我说找一个普通男人也可以嘛。” 五条悟再怎么都不会对普通人下手的。 而且这样的话,以后小两口吵架到要打起来,春来撸撸袖子都能上,总不至于是夏油和五条那种,直毘人来了都要说算了算了的类型*。 “找什么找?” 直哉被他这话刺激到了,他走回靠窗的钢琴前坐下,脚重重地压上钢琴键,发出几个重音。 第108章 他看了眼春来,又看向风介,手指着还笑得迷迷糊糊的直人,恶狠狠地说:“你们还有一个人记得他是男人吗,他一个男人,再找一个男的结婚,成何体统!” …… 风介眼神平静地看着直哉,说:“这话还真有点耳熟呢。” 完全不在意发生了什么的春来只顾着翻手机,估计在line上和真希聊上了。 春来一屁股坐在矮桌上翘起二郎腿,涂成五颜六色的指甲拨弄烫得一卷一卷的头发,眼睛黏着手机屏幕抬都没抬起来过。 风介疲惫地移开眼:“说过多少次,校裙不要卷太短。” “风介你好老土。” “今天到底什么情况。”风介深吸一口气,选择面向直人。 直人顿了一下,放下手机,在几人的注视中,手托着下巴回想。 “直人、你,是不是,说错了?” 夏油杰僵硬地笑着,问出这句话。 “应该是,你是我的女朋友,才对吧。” 直人晃了晃两人还牵着的手,摇摇头,说:“虽然我自认为是女人,但风介说我的生理性别是男性。” 夏油杰的视线无法控制地下移:“风介说……?” 那你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他看上去一直在试图呼吸,但他此刻就像突然被捉上岸的鱼,在泥巴地里绝望翻滚。 “你想反悔吗?” 直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俯身靠近,黑压压的眼睛盯着夏油杰。 “不、不是,我觉得我可能要——”未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夏油杰突然对上直人湿润的双眼,声音戛然而止。 直人捏了捏夏油杰的手,问:“你歧视同性恋?” 直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压低,周围路过的人都听见了,审视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飘过来,汇聚在夏油杰身上。 突然就被扣上帽子的夏油杰着急忙慌地摇头想辩解,直人又追问:“那你是瞧不起我穿女装?” …… 夏油杰僵住了,眼睛躲躲闪闪地看直人的脸,憋了很久,涨红着脸说:“没有,你很,很漂亮。” “其实——”直人看了他一眼,手突然松了力,夏油杰的手差点滑落出去。 夏油杰下意识反手抓住了他,下一刻又被自己的反应臊得不行。 直人佯装没看见,他略微起身,拉开和夏油杰的距离,声音沮丧,断断续续地飘进夏油杰的耳朵:“我是想穿男装来见你的……因为哥哥说,我一个男人总穿女装根本不像话……” 直人低下头掩着嘴,他不再看夏油杰,低声说:“我妈妈去世后,爸爸也不管我,为了不被抓去躯俱留做苦役,春枝只能让我穿女孩子的衣服。” “时间久了,我已经把自己看作女人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要嫁给男人,给男人做妻子的……” 直人的余光瞥见夏油杰的瞳孔缓缓缩小,他微微张着嘴,看上去愧疚得要死掉了。 他继续说:“虽然我已经长大了,但我一直认为我就是女孩子,我就是想穿裙子,做漂亮的指甲和发型,穿声音很好听的鞋……可是很多人都说我是另类,爸爸也总是骂我……” 他越说,夏油杰的呼吸声越小,到最后,直至完全消失。 “而且,”直人重新看向夏油杰,认真地说:“我想,杰君肯定喜欢女人,所以我才想用女人的身份来见你,我不是故意欺骗你的,只是——” 直人说着,脸上浮现腼腆的微笑:“见到杰君的第一面,我就觉得杰君是个很温柔可靠的男人,春枝也说,要是这样的男人能做我的丈夫——” 说到这里,直人的嘴角一点一点抹平了,只剩下苦涩,声音甚至带上哽塞的停顿: “如果你不能接受就算了……毕竟感情上的事也不能强求,更何况,我还是个……不正常的另类……” 如果你点头的话,我回去了一定会让我哥哥和风介在高层那边找你麻烦的。 “直人……我们的直人……”端着水果进来的春枝,现在已经抱着直人哭开了,她抹着眼泪,手又在直人身上比划: “当年直人少爷才这么大,我把我的旧衣服缝了又缝,直人少爷穿着才勉强合身……直人……” 又来了。又来了。像他奶奶一样。 风介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直哉脸色更差,他一直很回避那几年的事。 “哭什么哭,现在吃喝住行又没少他的。” “不就是怕以后提亲的人多,烦人吗?” 直哉心里一股子火,一拳头砸在钢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起身走过来在直人的另一边坐下,直人顺势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 他比直哉大了一圈,长发钻进在直哉的领口,糊了直哉一脸。 直哉啧了一声:“热死了。” 他熟稔地把碍事的头发全拨开,继续说:“有人敢上门提亲老子直接揍死他们,等我继任家主,我看谁还敢来提亲。” “那你明天就把五条悟揍死吧。”风介凉凉地说。 直哉哽住了,脸色难看至极。直人抬眼看他,手搭在直哉起伏的胸口上,安抚地拍了拍。 直哉低下头和直人对视,两人看了一阵,直哉还是气不过,起身就要往外跑:“老子要去找甚一算账,他那天把春枝和惠子叫去干什么!?” “可是,现在夏油杰拒绝直人了,也没有人打得过五条悟呀。” 看着直哉咚咚咚跑远了,春枝抱着直人,脸贴着直人的侧脸,担忧地说。 “没有啊。” 直人把手机屏点亮转向春枝春来,说道:“他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部分是借用的女装if(三)评论区里温此宝宝写的番外里的一段话 大家可以去看一看哦~ 第89章 女装if·(六) 即使如此。 五条悟仍然上门了。 “你要告诉他吗, 你和夏油杰的事。” 风介看着春枝给直人束发,淡淡地吐了口烟。 “当然了, 我不是那种欺骗感情的人渣。”直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梳子梳了梳耳边的垂发。 “那你还不如直接男装出场来得实在。” 风介抓了抓头发,看向外面的庭院,现在正值夏季,院里的草树正茂,层层叠叠的绿影打进房间。 “你……”风介捏了捏眉心,诚恳地说:“要不你约他出去说, 这树年岁挺大了,恐怕是扛不住一发苍,死了怪可惜的。” “而且我也扛不住。” 直人从镜子里看了风介一眼, 又移开了。春枝不太懂风介在说什么,正乐呵乐呵地给直人挑腰带。 在家门口放风的春来哒哒哒地跑回来了, 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间:“五条悟来了,惠子夫人带他去找直毘人了!” 她今天也盛装打扮过,她非要和直人一起见五条悟, 说要给五条悟点颜色看看。 “但是你颜色未免太多了。” 风介看着春来喷成五颜六色的头发,和两条昨晚上贴的大花臂, 他的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起伏:“禅院家是极道组织吗?” 春来双手环胸,两腿岔开站着,粗声粗气地冲风介一抬下巴:“老娘,禅院春来, 参上!” 她准备让五条悟知难而退。 风介看着她, 又回头看了眼还在兴致勃勃挑选配饰的直人和春枝, 他深深吸了口烟,手臂垂下, 在烟灰缸抖了抖烟灰,然后思索片刻,他看向春枝,说: “那个,等直哉回来了你就和他说,我准备去新加坡有点事,归期不定。” “不允许临阵脱逃啊!”春来暴起一个飞踢。 因为担心直哉一个冲动和五条悟打起来,所以直毘人刻意把他支开去外地出任务。 风介在隔壁房间盘腿坐下,直毘人和春枝也在这里,耳朵状似不经意地往门上贴。 风介看着隔开他和直人那边的薄薄一扇纸门,在心里劝慰自己,五条悟不会做出什么很出格的举动的。 五条悟看着穿着色彩繁丽的振袖,在他对面坐下的直子,几乎要停止呼吸。 衣料上彩色的丝线在屋外映进来的绿荫里发着明明灭灭的幽光,直子安静地看着他,眼睫微微颤动。 院子里的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微风拂过,把草木的气息和风声一起送进这间仅有他们二人的和室,直子耳边的长发温温柔柔地晃动。 夏天的燥热已经消失了。 时间倒转了吗,现在是春天了吗? 五条悟视线下落,看着矮桌上纯净无波的茶水,突然就懂了那些糟老头子口中,有关婚姻的美好平静。 这是,他的妻子。 “发什么呆,白痴!” 茶水荡了几圈,泼洒出几滴,五条悟抬头,才发现还有个花里胡哨的小妹妹坐在直子旁边。 哦,有三个人。 还有隔壁正在偷听的三个。 第109章 “所以……你是谁?” 五条悟喉结滚动,看着春来和十年前涩谷辣妹们毫无区别的打扮,问。 “看不出来吗?”春来大咧咧地盘着腿,用鼻子对着五条悟,说:“你的六眼是摆设吗?” 她刻意把衣袖往上刷,露出胳膊上花花绿绿的纹身,五条悟一眼看出是贴的,但他还是张着嘴,做出大为震撼的表情。 他顺着春来,很捧场地客气道:“哇,你这样子……” “我是直子的女儿,禅院春来,参上!” …… 五条悟一把扯掉眼罩,精心梳理的白发耷拉下来,震惊的六眼瞪着春来,视线在她和直子之间来回打转。 “开、开玩笑的吧!你看上去只比直子小十来岁啊!” 他把求证的目光投向直子,然而直子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做回答。 “少以貌取人了,反,正!”春来更嚣张了,她把两条腿搭在矮桌上,“直子已经答应我了,我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所以你要是想做我爸的话,就必须绝育。” 她的手甚至还抬起来,做出剪刀咔擦咔擦的动作。 …… 五条悟的视线和直人在空中交汇,又一起投向自己的下半身。 五条悟喉咙发紧。 五条悟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很假装无意地挡住中间,他并拢双腿,声音发软:“那个,也不止这一种办法嘛。” “你的意思是要让直子吃药吗,好恶心的人渣。”春来露出看垃圾的眼神。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还可以,呃,不对吧你才多大啊,讲这个不合适吧!” 五条悟冷汗直冒,十分抓狂。 “哈哈。” 就在五条悟在想要怎么应付春来的时候,直子突然笑出了声。 她用衣袖掩着嘴,露出来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正看着五条悟。 是很克制,很轻的笑声,仍然有点沙哑,像男人一样的腔调,但是,很好听。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直子。 他在想,直子笑起来是什么样的,会张开嘴吗,会露出牙齿吗? “你干嘛要笑?”春来很不满地推了推直子的手臂,直子抱歉地看向春来:“因为春来这样子捉弄悟君很可爱嘛。” 悟君。 很可爱。 她夸我可爱。 风吹草木,鸟叫虫鸣,全部消失了,万籁俱寂。 这一刻,只有直子是真实存在的。 “我才不可爱,我已经13岁了。”春来晃动直子的胳膊,她蹙着眉,凶巴巴地瞪了五条悟一眼:“总之,如果你要娶我妈妈,就必须把我也带走。” 五条悟不说话,蓝色的眼睛望着直子。直子轻轻垂下掩着嘴的手,她的嘴角还残留着笑意。 春来很满意,她就知道,大部分男人都只想要自己的孩子。她冷哼一声:“这就不能接受了,我告诉你——” “是好事,是好事。”后知后觉的五条悟连连点头,眼睛却黏在直子身上动都不动一下。 “什么?”春来不明所以。 “我说,”五条悟挺直身板,“一结婚就妻女双全,是好事。” …… …… …… 真的假的……隔壁的风介完全僵住了,就连家主,你举着的酒壶里一滴酒都没有流出来啊。 只有春枝,还听得很认真。 春来噎住了,然后她眼睛打转,又说:“我告诉你,我可是会抽烟喝酒纹身,每天都要带一大群不良来家里玩,你不允许管我,每个月还要给我……两百万日元做零花钱。” 五条悟这下把视线放在春来身上了,春来得意地哼哼几声。 “心疼了?直哉哥每个月可是最少给我一百万日元……” 五条悟突然俯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六眼探寻地观察春来,放轻声音说着: “春来妹妹,你的术式很不错嘛,你今年13了?明年就可以考虑入学东京咒术高专了哦,怎么样,高专里有很多同学可以和你做朋友的。” 五条悟的嘴角上扬,没有什么揶揄的意味。 他眨眨眼,看向直子:“这个提议还算不错吧?五条老师我,可是超级负责的。” 直子愣了一下,看着身旁的春来,五条悟也看过去,他个子很高,现在撑在桌面上,和春来靠得很近,漂亮的蓝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春来的影子。 他的头发很白,睫毛也很白,他笑嘻嘻地说:“纹身很酷啦,但是天天在街上骑摩托车的话,妈妈会担心的。” …… 行,等直哉回来,不仅直人嫁出去了,春来也一起陪嫁了。 风介将手中的烟来回蹂躏,没有点燃。 “少胡扯,”回过神的春来脸颊发热,她一拍桌子,说:“舍不得给零花钱就直说,抠男。”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五条悟表情浮夸,“别说两百万,五百万都没问题,只要你妈妈允许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偷偷看直子的反应,正好和直子乌黑的眼睛对上。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树的影子。 风介这下是真的想点烟了,不如把他也当陪嫁一起嫁过去吧。 春来这下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只是个13岁的小女孩,能有多少这样的经验呢,她对成年男人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风介和直哉,再就是小说和电视剧。 她站起来,看着脸上还挂着笑的五条悟,问:“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五条悟故作苦恼地想了一下,伸出手,说:“立束缚怎么样,你有术式,可以和我结下束缚,要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行,那等你死了我要做五条家主。”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90章 女装if·(七) …… 好安静。 虫鸣和风声又渐渐响了起来。 直人抬眼, 看向五条悟。五条悟错愕地看着春来,眼睛瞪得老大。 风介手上一用劲, 一整支烟这下完全烂掉,碎屑沾了满手。 就连直毘人手里酒瓶里的酒都不小心全浇了出来,给他自己洗了把脸,连带着榻榻米和衣襟也弄得到处都是。 风介强掩嫌弃地往外挪了挪,春来说直毘人是邋遢老头还真是有点道理。 但是,你一脸期待是闹哪样啊? 可怜的春枝吓坏了,她捂着嘴, 可怜兮兮地望着风介,风介的手握住怀里长刀的刀柄,盯着隔断的纸门, 抿着嘴想,五条悟总不至于对孩子下手。 春来说出口, 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提了太过分的要求。但她不想示弱,她又挺了挺胸膛,强撑气势问五条悟:“干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毕竟还是孩子,再怎么, 春来还是有点怂了。更何况这可是五条悟,直哉和直毘人来了都打不过。 她悄悄去看直人,直人抬手,长长的手臂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他看向五条悟, 低声说:“小孩子不懂事, 悟君不要和她计较。” 然而,五条悟只是突然噗嗤一声, 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眼罩被他彻底随手丢在一边,他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笑出泪花。 春来反手揪着直人的衣襟,她惴惴不安地想,完蛋了,五条悟是个脑子有病的人,这可比未婚先育严重多了。 直人的手臂把她从身后环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五条悟笑够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我要是把家主位置许给你,家里那群老头子肯定会气死吧,光是想想那场面就好笑得不得了。” 见他没有生气,春来胆子立马就壮起来了:“所以你到底给不给?” “春来。”直人不赞同地叫她。 但是五条悟摆摆手:“小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悟老师也喜欢这样的学生哦。” “不过——”他看向春来,“做家主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呢,春来酱有那个能力担起这个责任吗?” 春来双手叉腰,中气十足地说:“少说废话,直毘人天天喝酒什么都让下面的人去做,那我也可以。而且我不酗酒,我比他好多了。” 隔壁的直毘人骂咧咧地抖动胡子,暗暗发誓下个月绝对不会再多给春来一分零花钱。 这次是认真的。 直人又笑了,他这次没捂嘴,两边嘴角上扬,从殷红的嘴唇下露出一点牙齿。 五条悟看着他,单手撑脸伏在桌上,心想,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虽然我也不太懂这个家主有什么好做的啦,但是好歹也是一份责任哦,如果春来未来有一天能成长到那个地步,那交给你完全没问题。” 五条悟又一次向春来伸出手:“怎么样,来和我立束缚。” 春来看着五条悟向她摊开的手掌,又看向五条悟温和的笑脸,愣住了。 这个人,完全不像真希姐口中的超级大混蛋。 但是太蠢了,家主的位置都能说送就送。 第110章 好败家。 春来猛地后缩,眉毛一竖翻脸不认人:“我说,如果妈妈嫁给你,你不会把家里的钱全借给好赌的朋友或者亲戚,最后还要妈妈去刷盘子帮他们还赌债吧。” 五条悟下巴哐的掉到地上,整个人变成白纸一样的颜色,连晃动的头发丝都凝固了。 直人抬手掩嘴,眼睛又笑得弯弯的。 “呃……我这辈子认识的唯一一个赌鬼,还是你们禅院家的人……” 好半晌,弱弱的声音才从五条悟嘴里发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很红。 直人把春来从怀里往外推了推,说:“你先去找风介玩吧,我和悟君单独聊一聊。” 闻言五条悟的腰背迅速挺直,两手抓着膝盖,深吸一口气。 春来还有些不情愿,但对上直人的眼睛,还是后退两步,说:“那我走了。” 在她看向五条悟的时候,五条悟朝她挥挥手,扯起一个轻松的笑:“束缚的事……” “在直子答应你之前,你想都不要想!” 春来甩上门,跑掉了。 这次,房间里是真的只剩下直人和五条悟两人。 没了春来,一时没有人说话,安静到五条悟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该说什么,悟。 快啊,你昨晚背了一晚的台词。 比如,他会努力弥补身高的不足,之类的话。 “春来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只是想吓跑你。”直人先开口了。 “呃,”五条悟猛然抬头,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知道,毕竟她刚刚给直哉喊哥。” 从一开始就露馅了啊,春来。 “但是我把她当做我的女儿看待,我也只会有她一个孩子。”直人并不感到惊讶,他看着五条悟,又说了。 五条悟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直人拎起茶壶,给他的空杯里倒了半杯茶水。 他的动作没有初次见面时那样标准,和五条悟见到的茶道不太一样,甚至有点懒散随意,只是做出优雅的风度而已。 但五条悟盯着他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挪不开。 一直到茶杯被推到五条悟面前,五条悟才回过神,看向直人。 他心里想的是,直子在同他聊婚后的事了。 五条悟连忙说:“孩子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都依你。” 直人看着他,看得五条悟心里发毛。 然后,直人轻轻笑了一下,说:“我生不了孩子。” “因为我是男人。” 五条悟的表情空掉了。他看上去完全不能理解直子在说些什么。 “哈,哈哈,这个玩笑……还挺好笑的……” 在直人的沉默里,五条悟的笑容越来越绝望了。 “悟君,我们两个其实很早就认识了。” 直人突然就换了别的话题。 五条悟非常不安,他的膝盖在地板上不停地调整姿势,像有蚂蚁在爬一样,怎么回事,不要在这个时候换台啊,刚刚你说的话是什么,继续说完啊! 直人向前倾身,五条悟像块千年老冰在原地备受煎熬,被夏日烈火反复烘烤,徒劳流汗。 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五条悟能看清直人脸上的绒毛,也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这样看,五条悟顿时心里猛地一震,这张脸,怎么和禅院直哉长得一模一样。 “……直人?”五条悟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直人笑了,点点头,“是。” …… 五条悟告诉大家,人千万不能做坏事,不然是会遭报应的。 十七年前的家宴,五条悟嫌人多提前开溜,跑到偏僻的后院,看见了和直哉长相相同的直人。 他正站在池塘边上,低着头往里看。 那时候刚下过雨,池塘边上又铺着鹅卵石,地很滑。 五条悟恶从心起,悄悄蹿到直人身后,然后凑到他耳边出声,吓了他一大跳。 然后直人就摔进池子里了。 这不是五条悟的本意,五条悟本来只是想捉弄他一下,谁叫他哥哥那么讨人厌。 再者,五条悟也没想到,直人居然废物到爬不起来。 五条悟站在岸边,看直人扑腾了半天,发现直人是真的不会游泳,才连忙下去把直人捞起来。 当时他还很生气,质问直人干嘛不叫,像个哑巴一样在水里翻。 但看着直人在他怀里不停打哆嗦,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五条悟声音哑了。 这就是他的错。五条悟不得不承认。 然后他就被匆匆赶来的直哉揍了一拳。 这是直哉唯一一次打赢他。 …… 五条悟想,他这下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都是十二岁的他的错。 直人观察着他的表情,坐回原位,说:“悟君应该不喜欢男人吧,那我们还是好聚好散比较好。悟君回去后,禅院家都会装作没有过这件事。” “那个,那你——”五条悟下意识追问直人:“那你喜欢——” 直人很坦然地承认了,他把玩着垂下来的头发,轻快地说:“我喜欢男人。对了,我昨天和杰君交往了。悟君,不好意思啊,我有男朋友了。” …… ? ! “杰!”五条悟蹿起来,他两手抓着头发,相当抓狂:“他——他知道、你?” 他的眼睛疯狂扫视直人,迫切地想得到答案,但又害怕冒犯。 直人同样坦荡荡地告诉他:“杰知道哦。” “那,那,那你爸,你哥他们——”五条悟语无伦次。“他们能接受吗?” “你管太多。”直人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比你矮的男人吗,杰他——比我还矮!?” 五条悟在脑子里搜刮半天,最后崩溃地质问。 直人看五条悟的眼神更不可理喻了,他上下打量五条悟一眼,说:“怎么想这都是为了拒绝你随便找的借口吧。” “反正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好自为之。” 直人的坐姿也变得随意,歪歪斜斜地半靠着桌沿,眼睛满不在乎地看向窗外摇曳的草木,视五条悟为无物。 五条悟安静下来,看着直人的侧脸。 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不甘心。 这种感受很陌生,但五条悟很清楚。 他不甘心。 “直人。” 五条悟沉默了很久,在这漫长的沉默中,他摈弃了很多东西。 五条悟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 等直人回头看向他后,他说:“你,还没有丈夫吧?” 作者有话说: 悟:你有男朋友,不代表你有老公 第91章 女装if·(完)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夏油杰懵懂地坐在咖啡厅, 懵懂地看着对面换上男装的直人。 他第一次以男性装束的形象出现,这么一看和禅院直哉长得更像了, 完全就是长发和短发的区别。 直人略微低着头,一侧长发倾泻下来,他颔首低眉,轻轻抿着唇表现得很愧疚,偶尔看向夏油杰的眼神透露出不安。 为什么这样。 啊,是因为他和悟订婚了来着。 嗯,嗯嗯? 夏油杰露出了, 当年听见丑宝叫他妈妈那样,如出一辙的表情。 “非常抱歉……”直人抬手,将长发挽到耳后, 他的指甲换了更素净的款式,手腕上的手镯也取下来了。 他微微弓着背, 手臂贴着身体,整个人孤立地坐在长沙发的正中央。 就着这样的姿势,他抬眼从下往上看着夏油杰, 声音低哑地说:“因为爸爸很着急……那天,回到家, 你一直没给我答复,我也不敢擅作主张地欺瞒爸爸,正巧悟君又……然后我爸爸就答应他了。” …… …… …… 原来如此。 夏油杰大彻大悟,仿若整个人身处无量空处, 被动接受这个宇宙所有奥秘。 直人还看着他, 整个人显得局促, 和惶惶不安。 夏油杰感到无以言语的愧疚。 直人本就柔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 又没有术式, 只能被动地接受父亲的安排。 这都是他的错。 “我现在就去找悟。” 夏油杰决定了,他对直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声音也放得轻柔:“放心,我会和悟好好聊一聊的。” 在他起身准备等走出咖啡厅就立刻召唤虹龙冲回东京的时候,直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夏油杰低下头,对上直人湿润的,却未落下眼泪的眼睛,直人说,父亲会生气的。 在那样温顺的,恳求的目光之下,夏油杰被他牵引着,在他身边坐下。 沙发轻陷,两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肩靠着肩。 直人今天没有用香水,只有他衣物上的,淡淡的熏香。 第111章 夏油杰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感觉得到,直人的手指再一次挤进他的指缝,夏油杰僵硬着,把自己的手指张开,然后等待直人完全扣住他的手掌。 夏油杰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直人。 直人也正看着他,眼神羞怯又直白。 他说:“嫁给我,好不好?” 他说,五条悟是要娶他,那他也可以娶我,互不干涉。 而且他家里也答应了。 这样吗? 噢,对啊,好像有点道理。 他嫁他的,我嫁我的…… …… 夏油杰懵懂地走回高专的时候,看到校门口的五条悟。 五条悟朝他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说:“不好意思了,杰。” 等等,之前五条悟和他说过的话全部串联在一起,夏油杰猛然从无量空处的大千世界里醒悟。 他强撑起一个狰狞的笑,抬了抬手,指向训练场,说:“来聊一聊吧,悟。” 这件事,最快乐的是直毘人。 五条家得知直人其实是男人,脸都要气绿了,但是奈何五条悟非要娶,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直毘人喜滋滋地清点五条家送来的聘礼,拍着直人的肩膀哈哈大笑:“多亏你是我的儿子啊,直人。” 要是女儿的话,就得签婚姻届了,那可嫁不了两家人。 他甚至能和颜悦色地看着春来胡作非为,欣慰地连连夸赞:“不愧是五条家下任家主,生龙活虎,朝气蓬勃。” 而最愤怒的,是直哉。 他眼睁睁看着聘礼一车又一车地往从外往里运,差点要气晕过去。 他一回头,直人又跪坐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声不吭,左边一个春枝,右边一个春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然后风介说,哎,算了算了。 “算个屁!” 直哉扑过去和风介打成一团。 最后,直哉气喘吁吁地盘腿坐下,直人观察着他的脸色,靠在他身上,用毛巾给他擦汗。 直哉还在气头上,冷哼一声把直人撞开,直人往后仰了仰差点摔倒,直哉又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 但还是不肯看直人。 风介往边上一坐,开解直哉:“直人又不是女人,又不能真嫁过去,就是办个仪式而已,婚姻届都签不了,也没有改姓,婚后还是姓禅院。” “他出去,谁知道他结婚了。” 风介看直哉像在思考,继续说:“等直人不想和他们处了,说回来就回来了,连离异都算不上。” 直哉脸色稍微和缓点了,他的手搭在直人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 “更何况,五条悟和春来的束缚都立了,等春来通过一级术师考核,就立她做继承人,等她30岁的时候直接继位。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直哉脸一变,凶巴巴地说:“五条家主怎么了,五条家没了五条悟一无是处,为了这么个玩意还要把直人嫁过去?” “婚后的公寓买在京都,反正他和夏油不回来的时候,我就住在家里。”直人的重量全都压在直哉肩膀上,说:“他俩忙,不怎么回得来。” 直哉低头看他,蹙着眉问:“你们三个住在一起?我记得夏油杰还有两个女儿,五条悟那里也还有一对姐弟,这像什么话!” “啊,对啊,五条悟买的那套公寓好像没有这么多房间吧。” 风介和春枝已经去看过了。 他熄灭烟头,说:“夏油杰算入赘,那我们再出一套房子吧,算你和夏油的……呃,新房。” 风介其实有点无法接受,婚房这个词。 直哉风风火火地站起来了:“要买就买最好的,信一!” “是。”信一应声。 直哉往外冲:“去找中介,让他们找地段最好的,价钱不是问题。还有,去家政公司物色几个保姆……那几个小孩一人一个,少让他们来烦直人,还有……” “所以,我还是那句话,一个值得尊重的前辈,做不出这种事。”七海建人推推眼镜,批判得毫不留情。 他身旁的灰原雄则欢快多了,虽然起初他也很震惊,但是时间长了,他认为,只要夏油前辈高兴,那就没什么不可以的。 “还是无法接受。”禅院真希眼神死死盯着围着直人打转的两个老师,起初,她至少以为夏油杰是个稳重,且有理智的男人。 她好像确实不应该把夏油杰介绍给直人。 虽然她当初根本不知道,春来的目的是这个。 婚礼已经过去半年了,真希却像从未走出过一样。 “但是这么说的话,”虎杖悠仁试图说一句公道话,“其实杰老师才是比较可怜的那一个吧。啊,没有说悟老师不好的意思。” 钉崎野蔷薇双手环胸,用前瞻性的眼光审视着远处的三人,摇摇头:“不好说。” “所以,今天悟专程下厨做全蟹宴哦,直人,今晚就过去我那里吧。”五条悟揽着直人的肩膀,在直人看不见的地方对夏油杰竖中指。 夏油杰凑过去,装作无意地撞开五条悟,笑得一脸和煦:“不好意思啊,悟,周末我和小直刚去吃了秋叶蟹。蟹是寒凉食物,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夏油杰的手搭在直人腰上,说:“小直不是说喜欢上次那款熏香,我用来点在卧室了,要去试试效果吗?” “哈?满脑子下流思想的痴汉,直人,今晚上陪悟打游戏啦,惠和津美纪今天不在家哦。”五条悟不甘示弱,搂上直人的脖子,声音甜腻。 直人在中间被他们挤来挤去,面无表情。 好吵,好粘人。 “呀,春来!”五条悟发现了前方的春来,疯狂招手让她过来:“悟家里买了全套游戏机,有前天刚发售的游戏,要不要和直人一起来悟家里玩!” 他掀起眼罩冲春来疯狂眨眼。 “春来,菜菜子和美美子说很久没和你一起过夜了,要来吗?”夏油杰也插入对话。 春来迟疑,视线在夏油杰和五条悟身上打转,最后停留在直人身上。 夏油和五条的话,她和悟关系更好,但是和菜菜子美美子关系也不错…… 这时候菜菜子和美美子奔赴着加入战场,她们两个直接得多,一个抱着直人,一个拽着五条悟往外拖:“笨蛋眼罩不许和夏油大人抢直人大人!” “干嘛啦干嘛啦,你们也可以一起来玩游戏嘛!”五条悟誓死不肯撒手,大声嚷嚷。 “菜菜子,美美子。”夏油杰发话了,他视线在三个孩子身上绕了一圈,笑着说:“你们三个今天就一起去悟家里玩游戏吧。” 菜菜子、美美子不可置信:“诶?” 五条悟刚扬起胜利的微笑,夏油杰紧接着就揽过直人,佯装抱歉地说:“我和小直正好想去泡温泉,上次日下部老师只给了我两张温泉券,所以——” “杰你个偷腥猫,来决一死战!” “少说胡话了悟,你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噢,都在啊。” 风介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进校门,冲直人喊了一声:“直哉喊你今晚回家吃饭。” 好了,春来知道这下不用犹豫了。 发型凌乱,鼻青脸肿的两位特级同时停手,眼睁睁地看着直人朝他们挥手道别:“拜拜。” 直人眨了下眼,笑得狡黠。 “开什么玩笑,我们也要去!” “喂,直哉没喊你们两个。” 风介长叹一口气,今晚又安生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大量番外中找到少量剧情 一晃神都写到90章了,桃桃摇摇自己都没看过这么长的小说…… 桃桃摇摇最近确实对主线没什么灵感了……斯米马赛 我在评论区留个言,你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在我底下留,我如果有灵感就写(鬼灭的话我还没具体思路,准备过年写) 以及,桃桃摇摇真的脑子好容易糊涂,今天才发现之前好多番外都设置成正文发表了!看着很不整齐,怪怪的,我全部改回来了。 第92章 aboif·(一) 已经两天了。 硝子说, 悟的易感期开始后,他已经两天没出过房间了。 夏油杰停在悟的房间门前, 难免有些担心,但又不能轻易进去。 毕竟他和悟都是alpha,在悟的易感期贸然闯进去的话,绝对会打个你死我活的。 夏油杰摸了摸脖子上的抑制环,将买来的甜品放在门口,敲了敲门:“悟,我出任务回来了。给你带的大福和伴手礼都放在门外了。” 没指望得到回应, 准备直接离开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屋内属于悟的信息素全部汹涌而出,充斥夏油杰的鼻腔。 同为alpha的信息素相当辛辣刺鼻, 让夏油杰也跟着躁动不安,他僵在原地, 双手攥紧。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但还好,还好他带了抑制器, 不然,绝对会暴走的。 第112章 “悟?”夏油杰回头, 然而看见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生。 他身上只胡乱围了件浅蓝色的浴衣,是悟的。他长得很好看,脸上透着层薄红,没什么表情。 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 黝黑的狐狸眼看着夏油杰。 他身上, 全部都是, 悟的味道。 片刻的对视,夏油杰突然意识到好像不太礼貌, 他慌忙地垂下视线,结果正好落在对方大敞开的胸口,上面还能看见深深浅浅的红斑。 夏油杰瞳孔骤缩。 他耳根通红地别开脸:“不、不好意思。” 对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波动,好像完全不在意,他鼻腔里嗯了一声,黏糊糊的,很好听。 夏油杰已经想到,这应该是五条悟那个有婚约的omega。之前只听五条悟提过,好像叫禅院直人,夏油杰一直没见过本人。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走了,但是他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一动不动。 他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去看直人,视线刻意地往门缝里看,做出很关心挚友的样子:“悟,在里面吗?” 一问出来夏油杰就后悔了,他问了个超级蠢的问题。 直人点点头,眼睛看着脚边夏油杰送来的东西,说:“他累了,在休息。” 他的音调很低,声音有点哑。 夏油杰哦了两声,没说话了。 房间里面安静得过分,夏油杰想,哪有alpha累到爬都爬不起来的。 直人弯腰去拿地上的伴手礼,松垮的领口敞得更开了,夏油杰能一眼望到头。 他里面……什么都没穿。 夏油杰一把捂住鼻子,彻底背过身:“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直人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夏油杰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又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然后对上了直人的眼睛。 直人一只手扶着门把手,一只手拎着礼袋,望着他。 “可以麻烦你,帮我买点东西吗?” 夏油杰愣了下,然后连连答应:“可以的,你需要什么?” 直人报了一串速食商品,他的京都腔弯弯绕绕的,可能是照顾夏油杰,所以刻意念得很慢,夏油杰听着,心突然一动,他掏出手机打开递给直人。 直人的声音停了下来。 直人其实个子很高,完全不像常见的omega,但他微微弯着背,半倚半靠地挨着门框,视线比夏油杰还矮了点。 他仰起脸,困惑地望着夏油杰。 夏油杰喉结滚动,干巴巴地说:“你加我的联系方式吧,要什么直接发给我,会比较方便。” 直人沉默半晌,或许觉得夏油杰说的有道理,伸手把夏油杰的手机接了过去。 他伸出手的时候两人的距离近了点,更浓了,他身上,悟的味道。 让夏油杰郁郁不安。 等直人把手机归还的时候,夏油杰看到上面【禅院直人】的备注,扯起一个笑:“我是夏油杰,悟的朋友,你叫我杰就好了。” 直人嗯了一声,看着还准备说什么,悟的声音就从房间里传出来了。 他躺在床上,含含糊糊地喊直人的名字,还连带着他翻身的时候,床垫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扯着干哑的嗓子,喊要喝水,要吃东西,还喊要直人。 两人一同看进去,然后直人又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干笑了两声:“悟……很任性,这几天很辛苦吧。” 直人没说话,还是安静地看着夏油杰,但他一只手抬起来搭在了门把手上。 夏油杰见了,体贴地摆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直人突然也笑了一下,他连笑起来都很内敛,只是略微翘了翘嘴角,他说:“谢谢,夏油君。” 然后他转身进屋,夏油杰看见他的后颈上有几个鲜红的牙印。 是悟的。 夏油杰看着已经合上的门,良久,他才终于转身离开。 走出很长一段路,眼前还晃动着直人微红的脸和裸露的皮肤,夏油杰发出一声呻吟,他捂着额头不知道自己是在干嘛。 居然还要了人家的联系方式。 五条悟提起他那个有婚约的omega的时候,最开始还有点嫌弃,说是禅院家和他家的老橘子擅作主张定下的。 在他元服仪式的时候订的婚。 当初五条悟要来高专读书,他家给的条件就是五条悟要乖乖举行元服仪式,还有和禅院家的omega订婚。 五条悟说直人是个闷葫芦,无聊死了。 悟每次被迫回去和直人交流感情,再回学校的时候都要抱怨一大堆。 什么直人和他哥哥长得一模一样啦,直人长相一点都不软不像个omega啦,直人都要有他高啦,直人对他哥哥笑不对他笑啦,他说话的时候直人不理他啦。 反正就是各种挑剔。 结果一转头,居然带回学校里了。 的确是个很沉默的孩子。身高和长相也和普遍的omega完全不同,更像alpha,夏油杰心想。 他脑子里还在回想直人的声音和说话的语调。 还有,他身上明显的痕迹—— 打住,夏油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双眼放空,不能再想了,夏油。 兜里的手机震动,夏油杰掏出来,显示直人的line和他互关了。 紧跟着,一长串商品被发过来。 还是那几样速食和饮品,夏油杰的视线下滑,停在最后一项。 他瞪大眼睛。 他怎么记得悟不是这个尺寸。 作者有话说: 直人是beta,五条家被直毘人遛了 还是直人攻哈,本文不逆不互,桃桃摇摇接受不了逆和互哈 来来来,abo、悟初恋杰偷腥一次性满足 第93章 原著悟反穿if 今天的任务有点棘手。 是之前没见过的咒灵种类, 但还是很轻松的解决了。 毕竟我可是最强啊。 五条悟哼着歌,拎着在街上买的黄油土豆走进校门, 去看看学生们在做什么吧。 他推开教室的门,旋转跳跃站上讲台的时候,学生们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嘿嘿,五条老师闪亮登场!”五条悟摆了个pose。 钉崎野蔷薇、虎杖悠仁和伏黑惠面面相觑,无一人搭话。 五条悟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们这样我也会尴尬的啊。” 钉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向五条悟:“这个点,你为什么在这里?” 嗯? 这个问题来得很奇怪。 五条悟觉得莫名其妙:“那老师应该在哪里?” 虎杖悠仁举手:“老师, 你不是说今天下午要回家吗,下午的课你全都让日下部老师了。” 五条悟更不明所以了。 “我怎么不记得了?哦哦,还是说——”五条悟咧开嘴, 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其实给老师准备了惊喜,所以我现在回来的不是时候?” “安啦安啦, 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五条悟摆着手,后退几步准备离开教室,在关上门前探进脑袋说:“我们重来一次。” 五条悟把门关上, 转头迎面撞上了真希和熊猫。 “悟,你为什么在这里。” 熊猫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到底怎么回事, 他今天是真的忘记什么了吗? 看着五条悟懵懵的样子,真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肯定是又被赶出来了吧。” 被谁? 熊猫挠了挠头,说:“悟,不管怎么样赶紧去道歉啊!” 真希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也跟着说:“你今天要是迟到的话, 绝对会完蛋的。这次你再怎么求我, 我都不会帮你说话的。” 什么? 和谁道歉? 五条悟杵在原地,表情恍惚。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悟。” 硝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终于, 五条悟仿佛找到救兵,他猛地回头呼唤:“硝子!” 然而硝子的脸上也挂着他根本看不懂的表情。 硝子用手点了点他,说:“赶紧回去,再在外面闲逛的话,以后都不用回去了。” …… …… …… 五条悟抱头大喊,他声音响彻高专上空,久转不绝:“到底发生什么了!!!!?” …… …… …… “走了,熊猫,反正到时候哭的不是我。”真希拉着熊猫,冷漠地走掉了。 家入硝子还看着五条悟,像在观察他到底怎么了。 五条悟上前抓住她的手:“硝子,我到底要回去哪里?” 硝子抽回手,声音冷淡:“你在东京还有第二个家吗?” 就是这样。 五条悟瞬移回了六本木的公寓。 是他很久之前就买的,装修好后很少住,他更多时候都住在高专。 来的路上,五条悟怀疑他刚祓除的咒灵还残有什么他没注意的诅咒,也许现在的情况就是它造成的假象。 第113章 说不定,这个房子里的人,就是诅咒的关键。 好,那就让我来会会你。 五条悟活动了下手腕,正准备掏钥匙,然后发现门锁换成了密码锁。 嗯???? 什么时候换的,惠换的吗,可惠嫌远,也没来这里住过。 密码锁配有指纹感应,但五条悟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录入过指纹,毕竟他连锁是什么时候换的都不知道。 他俯下身去研究,锁感应到他的靠近后突然亮了,用电子音喊道:请输入密码。 五条悟正想着,要不要把手摁上去试试,咔哒一声,门开了。 就是现在。 五条悟后撤一步做出防备的架势,然而看到开门的人愣住了。 …… 又是一阵沉默,在对方不耐地挑眉的时候,五条悟大叫:“禅院直哉,你在我家干什么!?” ……? 不。 五条悟紧跟着反应过来,这不是禅院直哉。 虽然长得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但身上没有术式,连咒力都没有,是天与咒缚。 这谁?禅院直哉的双胞胎兄弟? 他怎么不记得禅院直哉有兄弟。 不对啊,管他有没有兄弟,他为什么在我家,身上还围着我买的围裙?我有捐过房子吗? 对方啧了一声,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最后停在他手上,顿了一下,问:“空着手回来的?” 五条悟看了眼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挂着自己没来得及吃的黄油土豆,他轻飘飘地说:“对啊,我回我自己家带什么东西。” “还有你,你谁啊?”五条悟表现得很嚣张。 他没有回答五条悟这个问题。 他像看白痴一样看了五条悟一眼,后退直接进屋了:“赶紧进来,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屋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厨房里还有咕咚咕咚的声音。 五条悟眼睁睁看着直哉二号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他也跟着进屋,然后在玄关看见了一双毛绒拖鞋。 好幼稚。 五条悟十分嫌弃。 但他看了看,这是唯一一双拖鞋,还是捏着鼻子换上了。 他换上鞋后,突然瞥见旁边的鞋柜,他打开柜门,里面不再是空的,而是塞满了,有他的,也有他完全没印象的。 五条悟回头,看着亮着灯的厨房,心里的疑惑拉到顶点。 这个咒灵这么细节? 他再抬眼,边上的衣架挂了几件衣服,他认得其中一件是他刚买的大衣,还有几件羽织。 五条悟离了五条家,就没穿过和服。 闻了下味道,好香,但不是他的。 “过来端菜。” 直哉二号从厨房探出半身,手上还拿着锅铲,声音很冷漠,甚至有点冲。 五条悟悻悻地松开那件羽织,踢踏着拖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了。 喂,如果要扮演甜蜜之家的戏码,好歹对工作归来的丈夫温柔一点啊!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为什么是男老婆? 五条悟在心里嚷嚷。 端着两个盘子放在餐桌上,五条悟顺势坐下,心想,暂且就顺着这个直哉二号来好了,他倒要看看这个咒灵是要做什么。 五条悟的目光在公寓里打转,格局和他印象里的一样,但多了很多物件,还有随处可见的生活用品,都是双人份的。 如果这是咒灵营造的幻境,那还挺真实的,居然一点诅咒痕迹都没有。 干扰记忆? 还是单纯的改造现实环境? 不,如果是现实的话,它的影响范围太大了,之前没有过类似的记载。 话说为什么会选择直哉的形象,该不会是禅院直哉遇见过它,那他怎么跑掉的—— “噔!” 刺耳的声音传来,一碗米饭被十分不客气地砸在五条悟眼皮子底下。 五条悟抬眼,对上直哉二号漆黑的眼睛。 明明毫无咒力,莫名的,五条悟还是眼皮直跳,总觉得不好啊…… “五条老师,最近升职了吗?” 他开口,是五条悟非常听不惯的京都方言,但声音很柔和,带着点男性的沙哑。 五条悟下意识摇头。 他勾起唇角笑了下,继续说:“我还以为五条老师做校长了呢。” 他不说了。却勾起五条悟的好奇心,五条悟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架子挺大的。我让悟君端菜,辛苦坏悟君了吧?” …… 五条悟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米饭,想到,他刚刚是不是应该主动去添饭…… 这个咒灵是怎么回事。 好恐怖。 刺啦。 又是一声刺耳的声响,五条悟心脏竟然没忍住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直哉二号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眼看着对方端着碗,拿起筷子,五条悟也赶紧有样学样。 然后,就没有下一步了。 直哉二号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看得五条悟冷汗直冒。 “吃啊。” 二号突然抬了抬下巴,示意五条悟夹菜。 五条悟看了眼最近的那盘菜,六眼虽然没看见什么诅咒,卖相也还勉强过得去,但是,五条悟咽了咽口水。 你不吃,我怎么敢吃,万一你下毒了怎么办。 二号看着他,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慢慢要消失了。 五条悟赶紧伸筷,算了算了,就算有毒咒灵自己应该也能吃。 更何况他有反转术式,毒不死他。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 在二号的注视下,一口,两口。 …… 五条悟细细咀嚼。 五条悟囫囵吞咽。 五条悟面无表情。 好消息,没毒。 坏消息,好难吃。 五条悟脸皱成一团,吐出舌头。 这咒灵能不能把细节点在厨艺上啊。 二号看着五条悟的脸色,脸上露出点迟疑:“我照着食谱做的。” “哪里买的食谱啊,商家不会就卖出了这一本吧?”五条悟笑嘻嘻的,下意识嘴贱。 ……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五条悟的笑容僵在脸上,十分不自在。 到底怎么回事,这个诅咒,能影响他的情绪吗? “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擅长做饭。” 出乎意料,二号没有发火,反而干巴巴的,丢下一句像是在挽尊的话。 “之后还是你做吧。” 二号垂下眼,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五条悟也不说话了。 一顿饭吃得相当安静,他的眼睛时不时从眼罩底下瞄对面的人。 怎么说,虽然和直哉长得很像,但五条悟就是觉得,他长得比直哉顺眼多了。 看久了,还有点漂亮。 就是做饭太难吃了。 而且好凶。 不过,虽然很难吃,但五条悟还是秉承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吃光了。 吃完饭,五条悟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 然而二号在客厅里听见水声,几步走了进来,他看见五条悟在往水池里放水,又露出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二号一把推开五条悟,抽出底下的自动洗碗机,用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你省电费?还是说不会用?要不要我去给你找说明书。” …… “快一点,马上还要去幼儿园接妹妹放学,今天校车不送。” 二号懒得理他,径直自己开始往洗碗机里放碗盘。 等等。 幼儿园。 妹妹。 五条悟完全搞不懂了。 这个咒灵懂不懂人类生物学啊! 两个男人怎么能生出个孩子!? 五条悟震撼的目光放在二号的小腹,难道他能生孩子吗? 如果是生孩子的话。 五条悟的思想开始走歪,脸颊飘起两朵红云。 二号启动洗碗机,抬头看见他的表情,皱了下眉,径直凑近过来。 五条悟本想后退,但又一想,他可是五条悟,他为什么要躲,然后又挺胸抬头地迎了回去。 二号的脸和五条悟贴得很近,连呼吸都能洒在五条悟的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蹙着眉,审视地观察五条悟的脸。 五条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凭着不能退缩的意志□□着。 良久,二号自言自语了一句:“是不是脑子被六眼烧坏了。” 五条悟正想反驳,二号径直打断他:“明天让硝子给你看看,老了老年痴呆了就麻烦了。” 哈!? 然而还不等五条悟抗议,二号就在五条悟的侧脸上很随意地亲了一下,然后抽身往外走了。 “快出来,去接妹妹。” 一直到五条悟换鞋,穿外套,出门,进电梯,他的脸上都是梦游一般的神情。 二号更笃定了,甚至问以往的六眼是不是到一定的年纪会傻。 第114章 等到地下车库的时候,二号走向的车是五条悟没印象的,车牌号也不是他的。 但二号已经开了车门,坐上了驾驶座。 于是五条悟十分习惯性地坐在了后排。 后排很宽敞,五条悟舒坦地翘起两条长腿,准备打开手机,看看手机的信息有没有被诅咒污染。 然而车辆半天没有启动,五条悟纳闷地抬眼,从后视镜里对上了二号的眼睛。 更黑了。 是因为车库里很暗吗? 五条悟被看得心里发毛,甚至感觉连带着车内的温度都降了,他左右看看:“我……坐错位置了?” “不。”二号摇摇头,但眼睛还定定盯着他,声音相当轻:“你就坐那儿吧。” 轰—— 话音未落,二号一踩油门,五条悟感受到了极强的推背感。 哇哇哇,你驾照在哪里考的啊! 路上,五条悟还是打开了手机,然而手机上的信息完全没有任何异样,他甚至在几年没联系的通讯录里找到了禅院直哉。 他准备发消息问问禅院直哉,他有没有哪个和他长得一样的兄弟。 然而消息却发不出去。 五条悟试了一下,他手机完全无法发送消息了,就连硝子和夜蛾也不行。 这可棘手了。 五条悟又一次看向后视镜,二号看着前方,没有看他。 等车辆停下,五条悟深吸一口气,准备表演出一个好爸爸的形象来迎接他们的女儿,然而他推门下车,看见的却是一个巨型的狗狗立牌。 “这个幼儿园,还挺喜欢小动物的。”五条悟指着这个立牌和二号打趣。 二号脚步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这次没再流露出任何无语,直接进门了。 五条悟跟在他身后,等进了大门,他看着宽敞的院子里全是奇形怪状的游乐设施,啧啧称奇:“现在给小孩玩的都这种了?呀,这个木桩,以前五条家院子里也有一个,但是是给麻薯玩的。” 二号一直不说话,甚至越走越快,像是想把五条悟甩开。 五条悟乐呵呵扯着二号分享麻薯的事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几条狗。 幼儿园里能养狗吗? 五条悟有点纳闷。 再往里走,他看见了一群被套着牵引绳的小狗,被一个老师统一牵着,他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到—— 这根本就是个狗狗幼儿园啊! “直人先生,悟先生,你们来了。” 一个女老师抱着一条纯黑色的博美走了过来,很热情地和悟还有二号打招呼。 “今天煤煤也很乖哦。” 五条知道了,他叫直人,而这条狗的大名,叫五条煤煤。 话说,为什么是黑色的啊。 直人伸出手,从老师手里接过妹妹,温声和老师寒暄了几句,然后抱着小狗和老师道别。 五条悟全程没说话,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直人旁边,妹妹趴在他的臂弯上,悠哉悠哉地吐舌头。 整只狗蓬松得分不清脑袋和屁股,就看得见一条红舌头。 五条悟伸手去戳它的鼻子,它不满地哼唧几声,往直人怀里缩。 “它为什么不是白色的?”五条悟问。 直人又用那种无语的眼神看他,并且懒得回答。 五条悟张开手掌,去包煤煤的脸,小狗湿漉漉的鼻头在他掌心乱蹭。 直人略微侧身,救煤煤于水火之中。 “话说,你也太尽心尽力了。” 五条悟收回手,停下脚步两手插兜。 直人也停下来看着五条悟:“你今天怎么了?” 五条悟笑:“喂喂,演技也太好了吧,你是那种喜欢玩过家家的咒灵吗,居然还捏了条上幼儿园的狗,行家哟。” “不过,你的确是很合我的口味啦。” 五条悟慢悠悠地迈开腿,这次他捏住了直人的脸,指腹揪着薄薄的皮肉揉捏:“连质感都这么仿真,我真是佩服你了。这么想做人的话,等我把你祓除了,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 …… …… “纪念日被用耳光赶出来,这是你第二件值得我笑话你一辈子的事了,悟。” 硝子笑嘻嘻地用手机对准五条悟脸上的巴掌印,疯狂变换角度拍照。 通过种种途径知道自己其实是来到平行世界,然而已经被彻底赶出家门的五条悟垂着头,问:“第一件是什么?” 硝子欣赏着照片,漫不经心地说:“是你做小三撬杰的墙角啊。” 作者有话说: 穿到原著世界的悟此时此刻正抱着玫瑰花大闹禅院家 原著直哉:都说了没有弟弟了! 悟:纪念日放鸽子的话,我会死掉的!!! 直人第一次下厨做的饭喂给原著悟了 第94章 原著直哉反穿if·(一) 有人。 直哉猛地睁眼, 一把抓住来人的胳膊。 余光看见来人身上禅院家纹,直哉下意识以为是哪个下人, 语气不善:“谁准你进来——” 他完全侧过头,对上一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 哈? 禅院直哉的视线在他脸上打量,五官的确和他很像,但是是黑发,挑染了白发,瘦瘦的,眼睛耷拉着无精打采的。 这谁? 死老头子的私生子? 脸长得倒还不错, 发型也很有品味,啧,就是没感知到咒力, 弱爆了。 “你不舒服吗?”那人先说话了,“怎么这个点还不起。” 他看着自己被直哉拽住的手腕, 皱了皱眉:“痛。” 声音低低的,有点哑,还是一副丧气表情, 但直哉就莫名听出点委屈。 禅院直哉从床上坐起来,一把甩开他的手:“你谁啊?” 那人闻言直勾勾地盯着直哉看, 看得直哉要发火,然而下一刻,他又转身去看床头的衣服。 “你今天穿这套?”那人拎起来,看了直哉一眼, 不赞同地说:“今天要去开会, 你要穿正式一点。” 说完, 他自顾自地把那套衣服丢到地上,转身去翻直哉的衣柜。 相当之顺手。 “喂, 老子问你话,你谁啊?” 禅院直哉已经无法容忍了,他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到他的身后,毫不客气地去抓他的肩膀。 然而这时候,隔间又有一个人走进来。 “直哉。” 禅院直哉看过去,眯着眼一看,依稀有点印象,炳的三番队队长,风介。 他和这酒鬼不熟,每次遇见他就一身酒气,臭得要命,靠喝酒和老不死天天鬼混在一起的狗腿子。 “谁准你直呼我名字的,滚出去。” 风介脸上露出又来了的表情:“谁家哥哥因为一点小事,和弟弟计较到现在的,我们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 ……? 到底在说些什么。 直哉觉得自己真的要发飙了。 “穿这套。”黑白发又说话了,直哉一回头,那人手上举着套衣服,说:“赶紧换,别的事等回来了再说。” 到底要去干嘛。 直哉记得他今天的任务安排应该是,上午泡温泉,中午弹钢琴,晚上品法餐。 而且,他抬眼看了眼挂钟,现在才七点二十—— “都八点了你还没起床,至于生这么大气吗?”风介又说话了。 然后他当着直哉的面,在直哉的卧室,点了支烟。 妈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直哉在想他是不是好久没去炳露面了,以至于现在那些混蛋都忘了谁才是老大—— 唰。 直哉迈开的腿停住了。 他身上仅有的睡袍掉落在地上,他回头,黑白头一脸不耐烦,他用脚把那件睡袍踢开,往直哉身上套衣服。 “晨会都快结束了,信一呢,他为什么没来找你?” 黑白发手法利落,绕到直哉身前给他穿袴,直哉习惯性地张开手臂等着伺候。 ……? 老子从来不去晨会。 还有,信一又是谁。 操。 这腰带怎么系这么紧。 老子要吐了。 突然,又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禅院直哉张嘴就要喊,让人把这两个疯子拖出去。 门唰的一下,由下人打开了,门前却没出现人影。 但一道耳熟到直哉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传进来了:“你们两个不是说不回来吗?” …… 话音落下,声音的主人才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前,又是一个禅院直哉。 四人同时瞳孔骤缩。 …… “你们两个,连老子都认不出来!?” 四个人坐在差点化为废墟的房间里,直哉怒气冲冲地指着直人和风介,直人张了张嘴,他看了眼另一个禅院直哉,把嘴闭上了。 风介辩驳:“那谁知道,你们两个一点区别都没有。更何况,平行世界这种事……” 第115章 他耸了耸肩。 刚刚动静太大,以至于直毘人来过了。 直毘人见到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突然变成了两个,立马把这件事列为一级警报。 上次一级警报是伏黑甚尔叛逃。 活得最久的长寿郎来看了看。 长寿郎说应该是诅咒的影响,导致另一个世界的禅院直哉过来了。他小时候见过相同的情况,当时过个五六天,诅咒就自动消失了。 为了区分,他们把原本的禅院直哉叫直哉,另一个叫…… “叫志贺吧。” 风介突然说。 直哉问:“为什么?” “不是有个大文豪叫志贺直哉吗?”风介笑眯眯地看向外来的禅院直哉,他正坐在钢琴凳上,头发乱糟糟地喘粗气,气得不轻。 风介继续同直哉说:“说不定另一个世界的直哉和你相反,是个有文学气质的人。” “你眼睛瞎了吗?”这次是直人,他难得表现得很强硬:“不行。” 直哉看着眼前的直人,而直人看着钢琴凳上的蠢货,像在很认真地思考代称。 他的小臂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被那个外来者掐出来的,直哉不爽地眯眼:“就叫猪得了,反正是个毫无警惕心,只知道玩乐的蠢货。” 风介嗤的一声笑出来。 而外来直哉瞬间火冒三丈,闪身至直哉身前,然后两人又用上投射咒法满房间乱窜。 “就叫小哉吧。”直人垂下眼,搓了搓脸,他早上起得很早从大阪赶过来,本来还准备补一觉的。 “恶心死了!”两个直哉同时停下来,朝着直人怒吼。 作者有话说: 毫无养家压力,也没有弟弟天天催着他上进的原著直哉 你们的留言我全都有看,我有灵感而且会写的就会写 有些题材对我来说有点难哈,桃桃摇摇写不来 第95章 原著直哉反穿if·(二) 最后决定直接称呼禅院。 虽然他很不服, 说凭什么不是直哉叫禅院。 然后两人又打了一架。 挺怪的。 明明勉强能算做同一个人,但禅院打不过直哉, 而且这里还有个风介。 直哉很得意,踩着禅院的肩膀又一次嫌弃直人:“这么拙劣的次品你都认不出来。” 以往都只有他踩别人的份,现如今轮到他被踩,禅院气到牙都要咬碎。 直人蹲下身,歪着头看禅院,他总觉得这个直哉虽然体型和哥哥一样,但脸上的表情更年轻, 说话也更轻狂,像小孩子,所以他才说叫他小哉。 直人问他:“你多大?” 禅院抬头看他, 他简直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他居然多了个双胞胎兄弟。 同样是0咒力的天与咒缚, 但完全没有甚尔君强大。 他嘁了一声,语气恶劣:“关你什么事,恶心。” 直哉盯着他, 眉毛上挑,脚上的力度加大, 声音却很柔美:“禅院君,是不是没有上过礼仪课。” 风介也走到禅院跟前,他嘴里叼着烟,懒洋洋地吸了一口, 说:“对弟弟说话, 要客气一点嘛。” “谁是他弟弟?”比禅院反应更大的居然是直哉, 他瞪着风介,“一个冒牌货你还把他当真了。” 直人慢吞吞地直起身, 揉了揉后颈,打了个哈欠。 他的眼睛还看着地上的禅院,禅院也看着他,这样的角度他发现这个所谓的兄弟看上去实在瘦弱得过分。 睫毛垂着,眼下的乌青很重,眼睛里黑得没底,没什么情绪。 整个人阴森森的。 他看着自己,像在看什么麻烦,一副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管的样子。 开什么玩笑,一个术式都没有废物。 直人活动了下肩颈,骨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去休息一下?”风介熄灭烟头,朝卧室抬了抬下巴。 幸好床还是完好的。 “他怎么办?” 直人指了指禅院,显然,他认为放着禅院在外面跑是很不理智的行为,说不定就能惹出什么麻烦来。 直哉今天也还有事,不能时时刻刻把禅院守着。 直哉也意识到了,虽然他并不把这个禅院放在眼里,但想到禅院的所作所为会摊到他脑袋上,说不定还会刷着他的脸在外面耍威风,就让他相当不爽。 “有什么关系,就直哉的名声,还有什么可败坏的空间吗?” 风介不以为意。 回应他的是直哉的拳头——“老子杀了你信不信?” 看着眼前三个人完全没把自己当回事,自顾自地商讨他的去留,禅院再也耐不住了,他挣扎着要起身,结果被速度比他更快一筹的直哉打断术式,被迫定格一秒。 “哼,垃圾就是垃圾,哪怕是相同的术式,差距也能天差地别。”直哉洋洋得意。 一秒过去,禅院恢复行动能力,立刻反身出拳,结果又被直哉定住。 禅院气得目眦欲裂。 “你打不过直哉,父亲也还在家里,”直人突然说话了,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几天乖一点,等诅咒解开就好了。” 禅院瞪着直人,他当然知道直人说的是对的,他也不是那种喜欢硬碰硬的人,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但他就是认为轻易答应下来很折面子,所以他哼了一声不肯说话。 他实在是太好懂了。 直哉哼笑一声,解除了术式。 禅院猛地向前踉跄,差点扑倒,撑着地面才稳住。他胸膛剧烈起伏,金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再抬头的时候,倒没有又准备动手的迹象了。 直人见状,俯身靠近他,声音放缓:“你想要什么和我说,我让人安排,就当在这里休息几天再回去。” “哈,”直哉不高兴了,“你把他当祖宗了,放咒灵室关几天不就得了。” “他的实力,就几天,应该死不了。”风介也说得煞有其事。 这群混蛋! 见直人没有说话,意识到再拖下去,说不定真会按照那俩人渣说的来,禅院径直对着直人提出要求:“那老子等会儿要去泡温泉!” …… 半晌,在直哉不悦的眼神中,直人答应了。 信一这时候进来了,拿着任务表,看着室内几人迟疑不定。 “你先去忙。”直哉本想把任务全部推掉,但直人让直哉先走:“这里有风介。” 直哉定定地看着直人,直人垂着眼,又说了一遍:“今天的任务,父亲很重视。” …… 直哉又看了眼禅院,他的眼神很冷,最后他看向风介:“你守着他。” 然后他快步出去了。 禅院被暂时安置在直哉院子里的偏房。 他横躺在长廊上,金发在午后的光里有些刺眼。他支着下巴,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枯山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嘁,在今天睁眼之前,他才是这座院落的主人。 那个风介就坐在他附近,又在抽烟。 “风介君。” 禅院看着坐在云雾里的风介,声音异常甜腻,脸上还挂着笑。 和直哉平时那股子阴阳劲儿一模一样。一看就没好事。 但风介还是搭理他了,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回应,眼皮都没抬,指尖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灰。 禅院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他双手合十,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天真的味道: “风介君这么喜欢抽烟,牙齿和手指一定都黄得很难看吧?啊,说不定肺里也全是黑乎乎的焦油,难怪身上总有一股……嗯,腐朽的味道呢。和那些在街头流浪、捡烟屁股抽的乞丐一样。” 他边说,边用两根手指捏住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在脸前扇了扇,做出驱散烟雾的夸张模样: “在本少爷的院子里抽这种廉价货色,真是……有碍观瞻。你说是不是,风介君?” 风介终于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毫无波动。 他就知道—— 好烦。 他今天本来是回来休假的。 风介连回嘴的兴致都没有。 因此他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朝着禅院的方向,缓缓地吐出一大团灰白的烟雾。 烟雾不偏不倚,笼向禅院那张漂亮的脸。 禅院没料到风介敢这么直接,他瞬身躲过,笑容被恼怒取代,金发有些凌乱:“你——!” “烦死了,怎么不管是哪个直哉都那么讨人厌。”风介倒先倒打一耙,脸上还带着笑。 “哈!?” 这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打不过直哉,难道他还收拾不了一个靠喝酒拍马屁上位的家伙?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硬生生压下去。 在这个见鬼的世界,他得再忍一忍。 正巧这时,直人来了。 他换下了早上那身衣服,穿了件很简单的浴衣,脚步很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下的乌青在午后光照里显得更明显。 第116章 禅院眼睛一亮,他立刻调整表情,语气切换成他惯用的那种,理所应当的,指控的口吻: “喂,你!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好下属,居然敢对着老子的脸吐烟圈!这算什么待客之道?这就是你们这个世界的规矩?简直无礼至极!” 他指向风介,又迅速指向自己鼻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这烟味臭死了,熏得我头疼!你快让他把烟灭了,立刻,马上!” 直人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一眼风介。 风介对他耸耸肩,一副你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又慢悠悠吸了一口,完全没有要掐灭的意思。 直人收回目光,看向气势汹汹,等着他主持公道的禅院。禅院仰着下巴,用眼神催促他,相当理直气壮。 这可比直哉蛮横多了。 像15岁的直哉。 直人开始怀疑眼前这个直哉成年没有。 可脸,却又的确像二十几岁的成年男性。 不过对于不抽烟的人来说,让他们被迫吸入二手烟确实不道德。 直人走过去,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看法,他看着禅院,说:“走吧,去泡温泉。” 禅院没动。 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消失了,他盯着直人看,眼睛在午后的强光里眯成两条细缝,眼尾上翘。 禅院好整以暇地躺回长廊上,只是脑袋偏了偏,发丝扫过木质地板。 直人也俯视着他,倒是没催促,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几秒后,禅院才满意地支起上半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朝直人抬了抬:“带路。”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他就是这里的主人,而直人是个还算识相的仆从。 风介已经无语地笑出声了。 直人没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脚步依旧很轻,浴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禅院跟在他身后半步,视线不客气地在他瘦削的背脊和略显空荡的浴衣上扫过,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太瘦了,弱不禁风的样子。 这真的是“我”的双胞胎兄弟?简直丢脸。 温泉的位置和禅院那边的一样,所以在发觉这一点后,禅院就已经快步走在直人前面了。 他不习惯走在人的后面。 直人仍顺着他,走在了禅院的身后。 但是没走多远,禅院又不舒坦了。 直人简直像鬼,脚步声若有若无的,走几步禅院就要侧过头,看看他还在不在。 但这种举动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所以禅院索性加快脚步,自己一个人冲进了泡温泉的院落。 温泉在一处独立的院中之院,引了活水,雾气氤氲从竹篱另一端漫出来,带着硫磺的气味。更衣室很宽敞,用具一应俱全,摆放整齐。 禅院走进去,四下打量一番,还算满意。 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动作有些粗鲁,昂贵的布料被他随手扔在榻榻米上。 直人则走到储物柜前,拿出两条干净的白毛巾和两套换洗浴衣,放在一边。然后他开始解自己的浴衣带子。 禅院脱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转头,看着直人已经脱下单边袖子,露出肩膀和锁骨下蜿蜒黑色纹身的侧影,眉头拧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问。 直人手上动作没停,另一只袖子也褪了下来,整个带着肌肉线条,但仍然显瘦的,布满新旧纹身的上身裸露出来。 他看向禅院,似乎有些不解:“泡温泉。不然呢?” “你要和老子一起泡?”禅院的音调拔高了一点,脸上写满了荒谬和嫌弃。 “这里只有一个池子。”直人声音平平。 禅院被噎住了。 他瞪着直人,又瞪了瞪那扇通往温泉的竹门,最后目光落回直人身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墨迹。胸膛,手臂,肩胛……在苍白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但,意外的不赖。 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原著直哉反穿if·(三) 水汽更浓了, 混着硫磺与草木蒸腾过的气味。 禅院先一步下水,挑了个最舒坦的地方, 整个人沉下去,让热水漫过肩膀。 他靠在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长长舒了口气,金色的头发被打湿,几缕粘在额角与颈侧。 直人跟在他后面下水,动作慢得多。 他就连入水都很安静,没溅起丁点水花。 直人在禅院对面, 左臂展开搭在岸上,那条黑蛇从水中隐隐浮现,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气里。 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水声, 远处隐约的鸟叫,和风掠过竹篱的沙沙响。 禅院闭着眼, 但没过多久又睁开。他隔着蒙蒙的白汽看直人。 直人仰着头,后脑抵着池沿,眼睛闭着, 睫毛被水汽打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脸上的疲惫在热水熏蒸下似乎化开了一点, 但眼下那层青黑还在,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往下落。 “喂。”禅院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有点突兀。 直人睁开眼,看向他。 “你身上那些, ”禅院做出挑剔的表情, “怎么回事?” 直人黑色的眼珠动了动:“纹的。” “废话。”禅院嗤了一声, “谁问你这个。我是说,为什么弄这些。” “花里胡哨的, 像登不上台面的地痞流氓。” 禅院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他观察着直人的脸色,却发现他仍旧没有半点波动。 没等到更多的回应,这让禅院有点不爽。 “你平时就干这个?一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弄得跟个不良少年似的。”他咧开嘴,语带嘲讽,“还是说,0咒力的废物,只能靠这些虚张声势?” 这话更刺人了。 但直人就动了动眼睫毛,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又是这样。 禅院最烦他这种态度,显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一样。 禅院看着他,半晌,他站起身,带起一阵水声。水面晃动的弧度变大,直人仰头看向他,有点困惑。 然而禅院只是朝他走了过来,然后非常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仿佛刚刚还嫌弃直人,不想共用一个池子的不是他。 直人看着他,没有避让,而禅院已经开始自顾自点评起了直人身上的纹身。 他的话很多,无非是一句勉强还算能入眼的夸赞后面紧跟着追几句贬低。 直人懒得搭理他,半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自己的胳膊,嚷嚷个不停。 “喂。” 禅院的手指很突然地碰了上来,他戳了下直人瘦削的侧脸,又抹了把直人的眼皮,热水差点弄进直人的眼睛。 他很不客气地问:“你多大?” 直人再次睁开眼,没有动,水珠在他眼下滑动,他看向禅院。这次他回答得很快:“二十七。” 禅院愣了愣,瞥了直人一眼,居然和他一样大。 他盯着直人那张和自己一样,却又处处不同的脸,仔细一看好像确实不大,但禅院无端觉得对方很年长。 “你呢。”直人反问。 “关你什么事。”禅院习惯性地顶回去,但说完,又抿了抿嘴,烦躁地啧了一声,硬邦邦地吐出一个数字,“二十七。” 直人点了点头,说:“你像个十七岁的。” 禅院被噎了一下,下一秒就眉飞色舞地炫耀起来:“这说明老子显年轻,倒是你——”他上下打量直人,声音放缓,尽显揶揄:“你——和那个直哉关系不怎么样吧?” 直人歪头看着他,像在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憔悴成这个鬼样子,晦气得像马上就要死了……说是弟弟,呵,就你这种货色,那家伙其实只把你当下人使吧?” 禅院腔调里带着囫囵的笑音,那双眼白分明的狐狸眼毫不遮掩地看着直人,“毕竟我看他可比你风光体面多了,不像你这么——狼狈,落魄,像丧家犬。” 直人没说话。黝黑的眼睛在雾气里灰蒙蒙的,没什么反应,就那么看着禅院。 好像什么都能容忍,什么都能原谅。 妈的。 老子不是才是哥哥吗? 你摆出这种长辈的姿态给谁看。 假得令人作呕。 “毕竟你只是个没有术式,毫无用处的累赘,还给这边的我平白添了双胞胎的诅咒。” “你这样子,爸爸也不会喜欢你的,我知道那臭老头子,他只会搭理他看得上的儿子,而我那些其他的兄弟们,都只是废物,生出来凑人数的而已。” 一股脑的,禅院全部说出来了,他还是直勾勾盯着直人看,看直人的表情,看直人的眼睛,想从中找到哪怕一点羞恼和不堪。 但全都没有。 禅院恼火了:“你不知道羞耻吗,你这人没有尊严吗?” …… 直人在朦胧的水雾里,安静地看着他。 最后是禅院先别开了脸。 第117章 “我说,” 禅院不甘示弱,他脑子转了转,又露出很恶劣的笑,甜蜜得像毒蛇一样的笑:“该不会是因为习惯服从于‘我’了?毕竟这边的这个直哉是你的主人嘛,我没说错,对吧?” 禅院认为自己说中了。 他挑着眉,是那种直哉常有的,非常得意生动的表情。 他略微起身面向直人,用和直哉毫无差别的声音说道:“当狗当久了,就忘了怎么站起来了?我还真想找他取取经,想知道他怎么训的你,等我回去我也在我那个废物堂妹——” 直人笑了。 禅院的声音戛然而止,狐疑地看着直人。 直人笑得很无奈,因为沾了水而有了点颜色的嘴唇弯起来,露了点牙齿。 他抬起手,在禅院更加惊疑不定的表情里,摸了摸禅院潮湿的头发,细致地将他的额发一缕一缕往后拨,露出完整的额头与眉眼。然后直人的手顺着他的后脑勺下滑,掌心最后压在禅院的后颈。 禅院泡在水里,肌肉没有完全发力,身体半漂半浮着,被直人的动作带动着,朝他的方向拉进。 两人挨得很近了,他更清晰地看见直人没在水下的纹身,也看清那团绣球花下面凹凸不平的伤疤。 直人的身体很热,两人的肌肤在波动的水中相贴,禅院不自然地蜷缩绷紧,但却向直人靠得更近,被水波推动着,若即若离。 禅院喘了口气,喉腔里吸进了浮于温泉表面的水汽,里面掺杂了直人身上的香薰气味,很沉,很湿润。 他眼也不眨,细小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微笑的直人。 他已经难以分辨,包裹着他的温度是来自于热水,还是直人的□□。 直人开口了,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禅院滚动的喉结,声音低低的,很温柔,萦绕着白茫茫的雾气,他说:“等直哉回来,我让他揍你。” …… 安静不到片刻,隔院传来风介拖长的声音:“我也可以帮忙的,禅院少爷。” 作者有话说: 给我评论 第97章 原著直哉反穿if·(四) 妈的。 这算什么男人? 有本事亲自过来和我单挑啊。 “得了吧小少爷, ”风介蹲在禅院跟前,用手机给他狼狈的脸拍特写:“我们直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 怎么打得过你啊。” 咔嚓一声,风介没关闪光灯,闪禅院一脸。 直哉悠闲起身,一把夺过风介的手机,全部点击删除:“谁让你拍的?” 那好歹也是他的脸! 直人就歪着身体坐在长廊的摇椅上,静静地看着直哉和禅院“对练”,兰太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直人让他多观摩学习一下。 当然,毕竟也是同一个人,实力差距也拉不了太大, 所以风介偶尔下场维持一下秩序。 “卑鄙!” 禅院不服气地大声嚷嚷:“有本事一对一!” 直哉看都不看他,用风介的手机翻转镜头, 对着屏幕欣赏自己的表情管理:“那是蠢货的做法。” 话音落下,直哉把手机往后一抛,反手挡住禅院的横踢, 又是设计好的24帧,数拳全部落在禅院的脸上, 他在转身避让的同时还有闲心撩撩碍眼的额发。 风介伸手救下自己的手机,后退几步站在直人身边,点评:“浮夸得要命。” 直人单手撑脸,唔了一声。 “咚!” 直哉最后一拳落下, 禅院又一次被锤倒在地。 直哉见他不动了, 估摸着是服了, 嗤笑一声,拍拍手往直人这边走, 从两眼放光的兰太手里接过毛巾,对直人说: “早说了关咒灵库里去,你非要给自己添堵。” 直人不予回应,眼下是深秋,晚上降温有些凉,他身上搭了件外袍,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摇椅上。 他伸出手,风介扶了一把,直人脚踩在地上从摇摇晃晃的椅子上站起来和直哉面对面,手指去碰直哉的刘海:“有点长了,该剪了。” “没空。” 直哉说起这就烦,最近家里的事越来越多,直毘人把大部分摊子都丢给他了。 直人这一两个月又一直在大阪,他发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补漂了。 更何况直哉本就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所以之前直人才会说,直哉能进化出去坐在理发店漂发的耐性,已经是不得了的进步了。 “都是些慢吞吞的垃圾,用龟速在工作,说不定这就是他们赚取时薪的小把戏。” “又不是所有人都有投射咒法,宽容点吧直哉,你已经被不少美容店拒绝接待了,连带着和你共用一张脸的直人都上黑名单了。”风介大咧咧的,一屁股坐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晃。 “直哉有给他们付双倍的价钱。” 对此直人表现得很平淡,至少他们从没逃过单。 直人用手指丈量直哉刘海多余的部分:“洗澡的时候我给你剪一下,不然会很麻烦。” “顺便把头□□了,丑得要死。”直哉拿过水喝了一口。 直人借着走廊的灯光,翻动直哉的头发,去看他发黑的发根:“漂发剂还有吗?” “鬼晓得,我上周让惠子去买了,不知道她买了没有。” …… 禅院一个人坐在漆黑的院子里,就看着两兄弟完全视他为无物,聊一些无聊到爆炸的琐碎话题,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脸上的伤被牵扯,他不可抑制地发出嘶的声音,该死,好歹也是同一张脸,那个混蛋也下得去手。 只有兰太,作为禅院家最善良的小孩儿,他给禅院递了条热毛巾。 禅院毫不领情,他很不客气地抢过兰太手里的毛巾,还脸色难看地拒绝了兰太的搀扶。他刚当着兰太丢了颜面,所以态度实在好不起来。 虽然他在原来的世界,对兰太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禅院哥,”兰太已经习惯了,因为本土的直哉哥脾气也挺差的,所以他还是很亲热地和禅院说话:“如果禅院哥再不回去,你那边的直人哥会担心的吧?” “哈?没有这种东西。”禅院用毛巾捂着发痛的鼻梁,所以显得他的声音很沉闷。 兰太错愕地看着他,问:“没、没有什么啊?” “还能是什么,没有那种恶心人的兄弟。”禅院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他。 兰太看了眼还在已经走到室内桌前坐下,凑在一起还在说些什么的两兄弟,又看了眼面前的禅院,更震惊了:“你没有直人哥吗!?” 他声音之大,让室内的直人直哉都停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往这边投过来,不过一秒,又收回去,嘀嘀咕咕重新聊起来了。 妈的。 简直让人不爽。 两个二三十岁的成年人还贴得那么近,不会是两个晚上睡觉都不敢一个人睡的连体巨婴吧。 禅院在心里带着恶意腹诽。 “那又怎么了,不仅如此,我院子里还没有那种知道抽烟喝酒的臭乞丐。”禅院语气差劲,意有所指。 在摇椅上晃悠着玩手机的风介脸都没转一下,只抬了抬手:“真为那个世界的我感到高兴,如果他存在的话。” 兰太看着禅院,眼神从最初的震撼、不可置信,逐渐转为怜悯。 “你那是什么眼神?”禅院十分恼火。 “不。”兰太轻轻摇头,语气古怪:“只是不太能想象,没有直人哥的直哉哥。” “就是你眼前那个样子,随时会用四肢着地走路的感觉。”风介又插话了,他手指着禅院,停了几秒,又补上:“但是应该能放过我,那还挺好的。” 听完全程的直哉大喊:“风介你是不是想死!” 哗啦啦。 起风了。 禅院只穿了件单衣,身上的汗也干在身上,风一吹有些冷。 直人坐在矮桌前喊兰太,让他进来休息,或者直接回去,别在外面吹风着凉。 屋内的灯是暖黄色的,连带着直人的皮肤和五官也变得柔和。 兰太噢了一声,又看向禅院:“我扶你进去?” “不用你管我!”禅院又一甩肩膀,躲开兰太的手。 “你回去吧,兰太。”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走到走廊上。 他身后的房间空了,直哉出去了。 兰太看了看禅院,又看了看直人,点点头,道了晚安后欢快地跑掉了。 禅院低着头,不肯看直人。 直人走到院子里,在禅院跟前停下:“进去处理一下伤。” “这不是拜你所赐吗?真虚伪。”禅院凉凉地说道,眼睛从下往上睨着直人。 直人看着他,突然,他俯下身和禅院平视。 禅院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 直人说:“你现在好丑。” “哈,你可真敢说啊,你以为这都是因为谁?”禅院捂着自己的脸,因为说话幅度过大,嘴角的伤又扯了一下,痛得他表情僵了一瞬。 第118章 “因为你自己。”直人语气平淡:“你要是再说那些话……” 他不说了,禅院气冲冲地问:“我说怎么了,我说的有错吗,有本事你再去告状啊!” “嗯哼。”直人坦然地应声了。 禅院被他噎得哽住,“你——” “我绝对会告诉直哉的,禅院君。” …… 禅院喘着粗气,定定地看着直人那张和他一般无二的脸,表情淡然。 “也亏你好意思,把依附别人这种可耻的事做得那么坦荡。” 直人没回应他这句,只是侧着身体伸出手,手背朝上,像招小孩的勾了下手指:“进去吧,禅院。” 禅院不动。 直人也不催,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他的影子被屋内的灯光拉长,落在禅院脚边。 两人僵持着。 禅院能闻到直人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的味道,和白天在温泉水里的时候闻到的一样。 只是没当时浓郁,但悠悠地往外飘,风也吹不散。 风声停了,只有廊下的风铃偶尔发出很轻的叮当响,还有风介摇摇椅的声音。 院里的没开灯,全借着屋内那点暖光,禅院看见直人手腕上的淤青,他早上捏出来的。 禅院别开脸,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血污,大步进屋了。 屋里暖和多了,白天弄出来的狼藉被收拾干净,他在刚刚直哉坐过的蒲团上坐下,直人不知道从哪拿了件羽织披在他身上。 不算厚,但上面的味道和直人身上的一样。 直人又拿了药箱放在禅院面前,然后就自顾自坐下看手机了。 …… “你不帮我处理吗?”正等着伺候的禅院难以置信。 直人回了几条消息,看向他:“你不会?” ……禅院下定决心要使唤直人,他梗着脖子说:“这都是下人该做的事,老子不会。” 直人放下手机,看了眼门口:“那你去找下人吧。” …… “他受伤了,你也让他去找下人?”禅院心里憋着一口气,“那你这个弟弟做得还真够格的。” 直人倚着桌子,单手托脸看着禅院:“直哉没输过。” 这话当然是夸张了,说出来哄哄初来乍到的禅院而已。 禅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眼看着要憋屈死了:“我不信。” 直人不搭理他。 禅院看着直人,刚刚直人的话进了他的脑子,被他用离奇的脑回路一过滤,他又开始诡辩了:“你……不会是因为他强,才心甘情愿顺服他的吧?” 直人抬眼看过来,对上直人的眼睛,禅院越想越有道理:“你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过是看他眼下得志,又是未来的继承人才讨好他而已,说不定哪天等他输了,你就投向更强者了。” 风介在屋外笑了两声。 禅院一个激灵,他现在敏感得很,大声质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刷推特呢,别管我。” 禅院哼了一声,扭回头看向直人,直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禅院愈发得意,他觉得自己说中了,那看来这个世界的自己也没什么值得自负的。 “喂,如果我打赢他,你是不是以后就跟着我了?”禅院敲了敲桌子,尾音高高翘起。 直人闻言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两个电灯映进去小小的光晕,他的肤色被灯光中和后变得均匀,倒没有白天那么阴郁了。 他的手扶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看向禅院的方向,宽松的领口往下露出点绣球花的花瓣,他看上去是真的在思考禅院的话,嘴角带着点笑。 禅院兴奋起来:“我就知道……哼,他也就比我强一点点而已,都是相同的术式,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意不起来了。” “等那时候——” “等那时候——你要干什么?” 相同的声音与之重叠,禅院猛地抬头,对上直哉的眼睛,他就在他身后。 作者有话说: 又要挨打了宝宝 给我评论!有评论才有动力! 第98章 原著直哉反穿if·(五) “你安分点行不行, 我都累了你还没累?” 风介点了支烟,他其实并没有烟瘾, 他只在十分忧愁的时候,抽一支放松一下他的心情。 “少啰嗦,你这个点不应该喝得烂醉然后和直毘人一起横躺在铁轨上等着被车碾吗?”禅院盘腿坐在地上,脸上又多了一块淤青,直哉揍的。 而且直人那个铁石心肠、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男人居然真的不给他上药,所以禅院现在自己在脸上乱涂一气。 他越想越气,手上一用力, 给他自己痛得哼了一声。 风介敲了敲烟灰缸:“不好意思啊,鄙人暂时没有提现赔偿金的打算,家主应该也没有。” 起居室现在只剩他俩, 直哉给了禅院一拳后就轻飘飘走人了,直人也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句话都没再和禅院多说。 禅院痛得想龇牙咧嘴,但又想在外人面前维持自己的形象,他强忍着肌肉抽搐, 横了风介一眼:“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赖在这里,流浪汉这个点也知道去桥洞底下抢床位了。” “桥底下没位置了, ”风介下巴朝偏房的方向点了点,慢悠悠地说:“我今晚只能叨扰一下小少爷,睡在这儿了。” 禅院看过去,对风介居然在他的庭院里有一席之地这件事感到不痛快, 但他随即一想, 那也是另一个直哉的不痛快。 他随即收回视线, 然而过了几秒,他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眯着眼看向风介:“我这里总共就两间偏房,你住了,直人住哪?” 另一间今天收拾出来给禅院住了。 那只剩主卧了。 风介头都不抬,很随意地说:“他和直哉一起啊。” …… 当啷一声,桌上的药罐骨碌碌在桌上滚了一圈。 禅院猛地起身,身上的羽织差点滑落。他的人影覆盖住风介,风介抬头迷惑地看着他,禅院瞪着眼睛,语无伦次:“他们两个!?他主卧,只有一张床!” 他记得很清楚,他今天早上在主卧醒来的时候,那里只有一张床。 “……”风介看着他,不懂他要表达什么,出于礼貌,他还是吐了句:“你们那里……有规定一张床只能睡一个人吗?” “……”当然没有。 但禅院还是认为无法接受,他把身上的羽织拢紧,试图用他的思维改变风介,让风介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谬:“两个大男人睡一起,成何体统?” 然而风介只是弹了弹烟灰:“你操心得还挺多。” 禅院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烦躁:“谁操心了!我只是……那好歹也是另一个我,简直令人恶心!” 不可理喻! “又没和你睡一起,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风介一脸纳闷地看着禅院,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激动。 风介此人一向不爱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这对双胞胎的。 那绝对和在路上看到被人混着痰一起吐出来的口香糖,还非要手贱抓在手心里去劝说对方应该丢进垃圾桶,再被人家吐一脸口水,想用手擦脸的时候却不小心把手心里的痰全糊在脸上没有任何区别。 从身体到心灵的彻底污染。 禅院哽住了,还想说的话卡在嘴里,吐出来也不是,吞又吞不下去。 风介从烟雾里抬眼看他,似笑非笑的:“那是直哉的房间,床也是他的。直人要睡,也只能睡那儿。” 这话听着更怪了。 有半点逻辑可言吗? 不可理喻! 禅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憋了回去。 他重新坐回地上,抓起药膏罐子,胡乱又往脸上抹了两下。动作有些重,牵扯到伤口,他嘶了一声,眉头拧得死紧。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介偶尔吸一口烟的声音,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禅院突然说:“……恶心。” 风介没理他。 禅院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两个大男人,男人,那个我,成天和一个男人黏在一起,算怎么回事……没出息。” “诶,等一下,”风介觉出点不对味,“你这意思,直人是女人你就能接受了?” “那不然呢,哪里有男人二三十岁了天天和男人一起睡觉的,传出去简直令人耻笑!”禅院语速飞快地说道。 …… 风介沉默半晌,看禅院的眼神愈发变味。 “你这是什么表情?”禅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风介试图重复他的逻辑,“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你能接受27岁了还和她同床共枕……” 风介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他重新看向禅院:“这恐怕更不妙吧?” …… 禅院愣愣地看着风介,哑口无言。 第119章 “和好兄弟睡一起不是很正常吗?”在禅院又炸起来之前,风介打断他,审视地上下观察他:“你是不是没有那种,连朋友都没有的人?” 毕竟风介以前出任务,条件跟不上的时候也会和搭档挤一张床。 到底谁会因为两个男人睡在一起多想啊? 更何况还是亲兄弟。 禅院嗤笑,语气轻蔑:“谁需要那种东西,只有弱者才会报团取——” “但是也很正常,毕竟是你,你可是另一个直哉,你没有朋友非常正常。”风介淡淡地继续说道。 “别生气,我没有贬损你的意思,毕竟你和这边这个直哉也能算同一个人,所以你放心好了,他同你一样,坚守自己的本心,坚定地成为了和名字完全相反的人渣,他也就比你多了个直人而已。” “所以我没有单独针对你,我这番言论在针对你们两个。” 风介敲下定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 禅院的表情变了又变,算不上好看,不过他自从来了这,也没摆过好脸色,但倒是没吭声了。 半晌,他冷冷地吐了句:“你倒是忠心。” “别讽刺我了,”风介笑笑,“我知道我这不是忠心,这是生活和选择。” “尽早成为一个成年人吧,小少爷。” “哈,我已经二十七了!” 风介只是平和地看着他,用前所未有的,最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你知道我指的不是年龄。” “没人会喜欢你这么大的小孩的,直人也不会。”风介嘴角带起点笑:“可别以为直人看起来好说话,就以为他是喜欢照顾人的类型。” 说完,风介不再理会禅院的反应,他起身,不紧不慢地往他的房间走:“我睡了,你自便。” …… 一直到隔断门被拉开又关上,禅院仍一个人坐在原地。 开什么玩笑。 那个混蛋哪里看上去好说话了! 脸上和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而直人跟着直哉走掉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就算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但老子好歹也是禅院直哉吧。 根本就是个对待输家,连装都懒得装的虚伪小人。 直人的羽织还搭在他身上,气味有点淡了。 房间里少了人,又变得更冷清了点,通往外院的门没有关,风吹进来,电灯一圈一圈地晃。 禅院低着头,带着满腔怨气给手腕缠绷带,又一阵风,送进来一些琐碎的谈话声。 本就是和室,隔音好不到哪里去。 禅院听得很清楚,是直哉的声音,又正颇为不耐烦地抱怨什么。 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禅院听了很久,才听见直人很低的,短暂的回应。 禅院心里衍生出扭曲的痛快。 看吧,我就知道。 我最懂我自己。 他对你也只有那样。 那你又何必表现得对他有多钟情。 等着吧。 我迟早会把他踩到脚下。 等到那时候,你的真面目就昭然若揭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风介是直男,是异性恋,当然不懂深柜在想什么咯 我看有好几个宝宝说想看观影体,但是,桃桃摇摇真的不会写啊 我甚至专门去观摩了很多观影体,但是完全写不来这个…… 期待评论! 第99章 原著直哉反穿if·(六) “嘶——痒死了, 赶紧给我洗掉。” 直哉对着镜子左右看头顶,漂发剂蹭在直哉的头皮上, 痒痒地发痛。 说实话,直人的手艺真不怎么样,是去开店绝对会被客人把店砸了的程度。 直人看了眼手机上的计时器,放下腿站起来,他拽着直哉身上围的披巾,让直哉坐在矮凳上,趴在浴缸边沿, 打开喷头往直哉脑袋上淋。 “你他妈至少等水热啊!你以为这是你公寓里的常温热水器吗?老不死的赚那么多钱,热水器都不知道换个新的。” 直人抬起手里的花洒,用手碰了下水, 的确有点凉。 等水转热,直人才重新对准直哉的头发。 漂过的头发沾了水, 总有种像棉线一样的质感,直人的手在直哉发根处揉来揉去,把上面裹住的漂发剂冲洗干净。 摸着好像差不多了。 直人关上水, 眯着眼睛,俯身凑近去看。虽然还没吹干, 但发根颜色也浅得相当明显,像一张煎饼盖在直哉头顶。 “干嘛?” 直哉低着头问。 “好像有点分层了。” “哈,什么意思!?” 直人起身去拿桌台上的漂发剂包装,翻出说明书看了几眼:“啊, 漂太久了。” 惠子买的牌子不是之前直哉常用的那款, 但是直人下意识按照之前的步骤来了。 反正都是漂发剂, 能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这么想的。 直哉倏地起身,跑到镜子跟前看来看去, 的确,他本来是金灿灿的黄毛,但发根现在完全是浅金了,和黄毛界限明显。 “丑死了。”直哉看得窝火,一扭头就开始抱怨:“你连说明书都不会看吗?我看你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赶紧把大学学费还给我。” “那我也没见你肚子有墨水,至于钱,你就当做慈善了吧。” 直人从柜子里找出两瓶新的,说:“把剩下的也漂成那个色号就行了。” “这种颜色根本配不上我的脸。” “你也可以明天就顶个锅盖头出门。” …… 直哉当然做不到。 他看着耷拉着眼睛,像下一秒就要困死过去的直人,僵持半晌后又坐下来了,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警告直人:“你这次要是再失误的话——” “那我就滚回大阪去。”直人懒洋洋地接话。 直哉噎了一下,回嘴:“有本事你现在就滚。” “好啊。”直人放下刷子,作势要往外走。 直哉立马回头:“你给老子把头发染完!” 这一回直哉就算是低着头,眼睛也死死盯着镜子,眼都不敢眨。 毕竟他实在不敢相信直人的手艺,平时补补发根就算了,现在要把全头都交给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我里面的黑发你小心点,不要动。” “啧,轻点扯。” “你刚才绝对把漂发剂蹭在黑头发上了吧,遮也没用,我看见了!” “刚刚那块你没抹匀,右边,都说了是右边了。” 直哉全程指挥,直人倒是一句话不说,偶尔嗯哼两声。 等工序完成,直人对比着说明书定下倒计时,弯腰坐在浴缸边缘,直哉对着镜子左右欣赏他的容貌,浴室安静下来。 夜晚的禅院家很安静,屋外都没了动静,直人托着脸看着直哉走神,视线开始涣散。 “你把那小子放哪里了?”直哉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放得很突兀,他的眼睛仍然看着镜子。 直人回神:“风介隔壁。” “他和我长那么像,我看着膈应。”直哉声音很低,他侧过小半张脸,余光看向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人看着他,沉默半晌,换了个姿势放腿,说:“那你看我也膈应了?” “……我没这么说。”直哉别过脸,很烦。停了几秒,他又重新看向直人,声音又快又急:“别自己在那里瞎想,到时候又把自己闷得要死不活的,老子懒得管你。” 直人垂着眼,手在下颌来回摩挲,用气声说:“长寿郎说要是他在这边死了,会给你造成反噬。” 这件事他们没让禅院知道,免得那家伙以为自己有了什么可拿捏的把柄。 “呵,不然我早就把他宰了。和我用同一个名字,还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做禅院家的主人……令人不爽。” 直哉把洗漱台上的剃须刀握在手里把玩,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很冷漠。 “过几天他就回去了。”直人很懂直哉在想什么,直哉最恨别人觊觎他的地位,他的权利,他的一切。 但眼下直人也只能这么安抚他。 结果他这话一说,直哉看着反而更不高兴了:“你倒是挺护他的。” 直人不说话了,直哉这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直人甚至连问都懒得追问他,不然直哉又要就此事扯个不停,发表至少长达一小时的讲话。 “他的确和我挺像的。” 没得到回应,直哉转过身,后腰抵着面池。他双手环胸,挑起一边眉毛看着直人:“再怎么说,他也是平行世界的我——不管是长相,□□,术式都和我一模一样。” 他说得很慢,音调拖得很长,势必要让直人听清。直人双手撑着膝盖,歪头看着他,等待他的后文。 “虽然他懒惰愚笨,自负浅薄,在能力这方面比我差远了——”直哉说这话的时候显得相当轻蔑,但语速更慢了,他仔细观察着直人的表情,最后再接上剩下的那句话: 第120章 “但是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我,和我是相同的人,毕竟就连你最开始也没分清吧。” 浴室回归寂静,只剩下偶尔的滴答水声。 直哉的指腹搭着下唇,脸上刻意做出嘲弄的表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直人,瞳孔紧紧盯着直人不放。 直人没有接话,他甚至低下头,抬手摁了摁自己的后颈。 直哉的一只手垂下来,搭在身后的洗漱池上,攥得死紧。他讨厌这种等待,讨厌直人总是这样,用沉默把他悬在半空。 也许认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直哉冷笑一声,转过身重新面向镜子。 正巧这时计时器响了,刺耳的铃声响个不停。 “过来。”直哉两手撑着洗漱台往下低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直人起身,他关掉计时器,拧开开关,花洒里的水对准他的掌心喷出来,直人等待水温升高。 “我明天要去北海——” “我的确没认出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直哉僵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收紧,他抬头从镜子里看向直人,直人还侧对着他,站在浴缸边上调试水温。 直哉重新把脖子弯下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说:“明天有任务在北海道,和加茂家的合作,推不掉,要后天才能回来。” 直人没再接话,他走近,将温热的水流淋在直哉头发上,浴室里只剩下水声。 直人的手指穿过湿发,指腹搓揉着头皮,直哉低着头,水珠沿着他后颈的线条往下淌,打湿他身上的披巾。 禅院直哉没有闭眼,直勾勾盯着排水口的水涡。 “他问我,是不是等他比你强,我就会跟着他走。”直人突然开口,沙哑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空。 “我听见了。” 直哉的声音传上来,这次倒不是那种带着轻视的不屑,就是单纯的不痛快,也没说等明天走之前要再揍他一顿的狠话。 直人语调很平,很平静地重复禅院说的话:“他还问我,我是不是因为你很强才跟在你身边的,等你落败了我就转投更强者了。” 直哉沉默,没有说话。 妈的,当然不是了。 直哉下意识就要否定。 但是,那是因为什么? 直哉从未想过这个,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像人活着就在呼吸,他禅院直哉生下来就要做家主,直人是他的兄弟,他们一同出生那就一直在一起,这难道还有人问为什么吗? 难不成还能因为爱?别搞笑了。 直哉感到恶心,他从没有说过这个字眼,也不想听。 直人冲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继续哗哗地响。他把花洒换了只手,继续冲另一侧。 怎么那么慢,直哉十分急躁,他疑心直人是不是准备用水淹死他。 直人的指腹揉搓他的头皮,说:“这个世界太神奇了,你真的和他一模一样,连性格都一样差劲,直哉。” “但是也不是完全一样,他比你幼稚多了,我还以为他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是在嫌老子年纪大吗?”直哉终于按捺不住了,“我看你真是眼睛瞎了。” 直人笑了几声,说:“我骗他你从来没输过。” 本来就是。 直哉下意识就要咬定,但是他很快又憋回去了,显然想到不好的回忆。 他打不过直毘人,打不过五条悟,打不过甚尔,甚至也打不过夏油杰。 “还真是辛苦你维护我的颜面了。”直哉愤愤地阴阳着说:“不过他自己也猜得到,难道他会相信我能打赢五条悟吗?” “直哉。”直人关了水,从旁边架子上扯下条干毛巾,盖在直哉头上,胡乱揉了两把。直哉被揉得脑袋晃了晃,伸手要去抓毛巾,却被直人按住了手腕。 “直哉。” 直人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直哉不耐烦地应了声干嘛。他抬起头,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角,有几缕滑进眼睛里。 直哉透过发隙看着直人,浴室顶灯在直人身后,把直人的脸映得很模糊。 直人说:“你要为了我赢下去。” …… 直哉盯着他,两人对视良久,他嗤笑一声:“不然呢,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直人把桌上的空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的响声,他继续看向直哉,嫌弃地说:“你都输了我怎么跑得掉,那也只能和你一起做败犬了。” 作者有话说: 我在写文的时候,写到每一段对话都会反复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他会说什么? 期待评论! 第100章 原著直哉反穿if·(七) 无聊。 禅院擦了把汗, 他站在院子里,看向屋内。 直人还是那个死样子, 弓着背,耷拉着眼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据说是在工作。 风介坐在矮桌的另一边,噼里啪啦地敲计算器。 禅院拽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看了眼面前被他打得歪斜的木桩,啧了一声,又是一套重复了一早上的拳法, 24帧的残影打出砰砰的声响。 三个来回结束。 禅院轻轻喘气,两手抓着毛巾两端往下拽,他低着头, 看着地面上他汗水的痕迹,他侧过脸看向室内, 那两个人还是老样子。 风晃悠悠地吹,拂上燥热的身体,禅院眯着眼, 刚感到舒服,那阵风就过去了。 禅院不爽地望着白得连云都没有天, 院子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无聊死了。 他踹了一脚木桩,往屋内走去。 脚踩在榻榻米上的时候,他的力道很重,声音很沉闷。 风介看了他一眼, 继续做自己的事。 禅院站在桌前, 影子拉得长长的, 正好挡住直人的光。 直人抬眼看他。 “我要洗澡。”禅院盯着他说。 直人看着他,然后嗯了一声, 视线又放回屏幕:“浴室里的热水白天可以用。” 他根本不懂! 本就热得慌,身上还黏腻腻的十分不舒坦的禅院更不高兴了:“我要用主卧的浴室,我要泡澡。” 两间偏房要共用一个洗浴间,对于禅院来说这就是直人虐待他的证据,而他勉强退让已经尽显他禅院嫡子的大度风范,可是那里连个浴缸都没有。 直人敲了敲键盘,视线重新挪回来看着禅院,没有表态。 禅院倔强地和他对视。 “反正他也不在,让我用用怎么了。” 禅院理所当然地把直人的沉默原因归结于直哉,因为他最懂他自己,如果是直哉去了他的世界,那他就是把浴室炸了都不会给直哉用。 直人侧过身,正想开口,禅院又打断他:“老子不用公共的。”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嫡子,绝对不会和那些穷酸的家伙泡一个池子。 为了显示气势,禅院双手环胸,把下巴抬得很高,然而手指却不停地敲着手肘。他背着光,又昂首挺胸地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不太看得清楚。 但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在直人脸上瞟个不停,来回闪烁,心里也没那么有底气。 “你说过,我有什么要求都能提。” 直人一直没说话,禅院有点急,又补了句他自认为的筹码。 “……” 其实直人并没打算拒绝他,因为风介在直哉这边留宿的时候,也会用直哉的浴室泡澡。 这点小事犯不上和禅院起争执,他要是吵起来更头疼。 “行。”直人点点头。 …… 下意识以为直人拒绝的禅院正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就回过神直人说的是可以。他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直人。 直人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没什么不情愿,也没表现出勉强。 禅院翘起唇角,压抑着兴奋,把下巴抬得又高了点,冷淡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你早该这么做。” 一直用余光看着他俩的风介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语调跌宕起伏,十分不赞同:“直人,你也太惯他了。” 风介的话像火星子,又给禅院点了把火。 禅院闻言,立刻恶狠狠地瞪向风介:“风介君管得未免太多了。” 说完,像生怕直人反悔的,他低声催促直人:“快点,带路!” 他当然知道主卧在哪里,但他非要直人引他去。 “禅院君,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洗澡还要人带。那干脆让惠子取个木盆来,让你在院子里泡吧,趁现在有太阳。” 风介越说越来劲儿,他故意蹙起眉看着已经起身的直人,说:“你怎么可以这么纵容他。” 直人站直身体,抻了下腰背,他比禅院高了半个头,但微微弯着的脊背和下垂的眼睫弥补了这点差距。 很温顺的模样。 禅院直勾勾盯着他,嘴角想往上翘,但又故意拉下来,做出理应如此的傲慢神情。 风介的话完全激不起禅院的愤怒,反而让他很得意。 第121章 他才不屑于和酒鬼计较。 直人往主卧走,转身的时候余光对上风介的表情,他又露出那种戏弄人的坏笑,直人懒得搭理他。 禅院刻意表现得很矜持,他炫耀地睨了风介一眼,停在原地等直人走出几步了,才慢悠悠地抬脚跟上去。 进了主卧,直人径直走进浴室,而禅院还在卧室里踱步,四处扫视。 昨天早上太匆忙,禅院没来得及细看。 但是没过一会儿,禅院就又不满意了。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除了床更大,也没什么特殊的区别,他很不客气地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也看不出是两个人。 “你干嘛?” 直人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正忙着翻衣服的禅院吓了一激灵。他倒打一耙:“谁准你突然过来的。” 他看看他自己的衣柜怎么了! 禅院非常理直气壮。 直人只是看着他,然后指了指浴室:“去洗澡。” “换洗的衣服呢?”禅院十分挑剔:“我可不穿别人穿过的。” “别人”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指向明确。 “你先进去,我给你找新的。” 直人已经侧身挤进来,站在衣柜跟前开始找衣服。禅院看了他一眼,然后进浴室了。 洗漱台上的用品倒都是双人份的,禅院看着并排放在一起的牙刷就觉得恶心。 浴缸倒是很令他满意,比他主卧里的大得多。 啧,只知道享受的蛀虫。 禅院随手打开几个储物柜检阅里面的物品,眼尖看到里面的漂发剂,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发根,然后很顺手地拿了两瓶出来,并毫不犹豫地拆封,照着说明书调试膏体。 他脱掉衣服踹到一边,将耳朵上的耳钉取下放进洗漱台上的首饰托盘,再对着镜子,几个残影就迅速补上了自己的发根。 十分完美。 禅院左右看看,正好又看见了角落里的计时器,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符合他的心意了,他捞过来,按着说明书计时。 他打开花洒,等水温转热的间隙,他又哼着歌,在一堆眼熟的瓶瓶罐罐里翻找,挑出一罐他没用过的沐浴露。 这个香味是刚出的,大阪限定,正好,让他来试试看。 咔哒一声。 在禅院正准备先冲洗头发上的漂发剂的时候,门突然从外推开了。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直人抱着衣服,自然地走了进来。 直人没怎么看他,他把手里的换洗衣物放在架台上,又把地上的脏衣服丢进脏衣篓,在宽敞的浴室里转来转去,仿佛光溜溜的禅院根本不存在。 “喂,你——” 虽然泡温泉的时候已经坦诚相待过了,但眼下根本不是一回事。 禅院看着穿戴完好的直人,妈的,捂也不是,就这么站着也不是。 直人吸吸鼻尖,闻到漂发剂的味道,他终于看向禅院,以及他头顶的漂发剂,好心提醒:“这款褪色效果比较强,别留太久。” “我当然知道!” 禅院突然想起刚刚计时器已经响过,又赶紧把脑袋对准花洒,唰唰几下冲洗干净。 然后他站在镜子跟前看,至少目前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怎么,该不会他连怎么用漂发剂都要你教吧?”禅院得意之余,总要找点贬损别人的话题。 直人走到浴缸跟前,往浴缸里放水,说:“我昨天帮他漂的时候弄错时间了。” “……?”禅院回过头看向他,“你帮他?” 直人调试着水温,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他连这个都不会?”禅院声音尖锐。 他站在花洒底下,把花洒的水关小了点。挤出沐浴露往身上抹。泡泡打起来,是很新奇,很浓烈的花香,但他没心思仔细闻。 直人没理他了,手指还在浴缸里划拉。 浴室里水汽开始氤氲,热水注入浴缸的哗哗声持续响着。 禅院搓着胳膊,泡沫堆得厚厚的,冷哼:“废物一个。” 直人终于站起身,转身看向禅院。 他的脸被水汽蒸得有点泛红,眼睛还是那副没精神的样子:“泡完了记得把浴室里收拾了,不然就这么放着,等直哉回来看见了收拾你。” 说完,直人就拎起脏衣篓,慢吞吞地路过光溜溜的禅院,溜达出去了。 禅院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良久憋出一句:“关门——!!!”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桃桃摇摇碎碎念: 桃桃摇摇就这样写到一百章了,好恐怖…… 第101章 原著直哉反穿if·(八) 禅院洗完澡出来, 风介和直人还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两人没一个抬头。 他看了他俩一眼, 心里就是觉得有疙瘩,来来回回不舒坦。 直人边上放着一个蒲团,是早上直哉走之前坐过的,和他的衣摆紧紧挨着。 有病,靠那么近,不嫌热。 禅院的视线从那个蒲团上挪开,他看向直人和风介, 两个人仍旧没搭理他,把他当空气。 禅院撇了下嘴,眼睛在房间里打着圈, 脚朝着矮桌走过去。 然后,他在那个蒲团跟前停下。 他又看了眼直人, 直人在和谁发消息,他看了眼风介,风介在翻账目。 …… 禅院的视线又在桌子边绕了一圈, 哼,就这一个蒲团了, 那他也只能坐在这里。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一屁股坐下,衣料蹭在直人身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直人侧头看向他,禅院目不斜视, 伸手抓过碟子里的点心塞进嘴里, 开始慢条斯理地, 专注于咀嚼食物。 风介放下账本,抬眼看他, 嘴角动了动,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又要说什么奚落的话。 禅院灵敏地朝风介看过去,用轻慢的口吻抢在风介前面说:“不能吃?” 禅院这一扭头,本来还歪斜着的肩膀靠过去,和直人肩碰肩。 禅院浑身僵住,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余光看见直人的注意力早回到了屏幕,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咬了一口手里的和果子。 风介看着,哼笑:“不,你随意。” 又是一阵沉默。 禅院不太坐得住,但他也没什么地方好去。他状似无意地去看直人的笔记本屏幕,都是些很枯燥的信息,或者和下属的对话。 他的视线在直人和电脑之间打转,肩膀一点点下垮,和直人贴在一起。 然后他又闻到了直人身上的香薰味。 非常淡,淡到几乎没有,若有若无的,只要禅院动一下,他身上的那股沐浴露就把它取代了。 禅院心想,直人会不会也闻到这个味道。 大阪不愧是大阪,就连沐浴露的气味都做得这么“张扬”,毫无底蕴的穷乡僻壤。 直人还是一动不动。 妈的,书呆子。 禅院挪动大腿和屁股,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坐不住了。 咔嚓,风介又掏出打火机,点了支烟。 禅院猛地看过去,像终于找到出口,他指责到:“你有没有素质,这里还有人呢。” 他指着直人,因为距离太近,他的手指打在直人的肩膀上,他一边瞥直人的反应,一边气势汹汹地望着风介。 “哦,忘了。”风介叼着烟,唔了一声,把烟盒递过来:“来一根。” “别装傻,谁要和你一起当烟——”禅院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了。 因为他看见直人抬手抽了一支放进嘴里,他微微偏着下巴,自然地向前倾身,脖颈下弯,然后风介单手将打火机凑到直人唇边,给直人点上了。 直人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悠悠地从他嘴角散开。 禅院张着嘴,错愕地看着直人。 直人垂下夹着烟的手,烟雾在他指间升起来。他另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风介已经把烟盒收回去了,他说:“我知道你不抽。” 禅院没说话。 他盯着直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那截香烟被抿在唇间,随着呼吸明明灭灭。 他黑色的眼睛,下垂的睫毛,豁开的眉尾,脸上的阴影和线条都被烟雾晕开。 灰蒙蒙的烟雾隔在他们中间,禅院直愣愣地盯着那张,神情被模糊后和自己几乎毫无差别的侧脸,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 这个人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 不是什么另一个世界的他,而是独立他而存在的,却和他有着相同的外貌,有着同一个母亲的个体。 和他一同降生,和他一同长大,直至今天仍在一起。 禅院直哉,有一个叫做禅院直人的双胞胎兄弟。 …… 兄弟。 禅院瞧不起自己的兄弟们,不过是妾室所生的庶子,无论是术式、能力还是外貌都比不上他,却还妄想做他的哥哥。 第122章 连弟弟都比不上的哥哥,不如赶紧上吊去死。 但是,直人是弟弟。 那他的弱小是可以接受的。 他不像甚一那样和甚尔有着截然相反的容貌,也不像真希分走真依的力量。 他的存在似乎没给这个世界的直哉带来任何弊端。 禅院想着,他不愧是最受上天宠爱的孩子,就连诅咒到了他身上都能化解。 但是,直人是这个世界的直哉的。 不是他的。 键盘敲击声停了。 直人放下烟,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禅院也跟着咽了口唾沫。他嘴里刚才点心的甜腻,变成一种奇怪的滋味。 他不怎么喜欢甜点。 直人喜欢吗,他喜欢吃和果子吗? 风介忽然开口,是对直人说的:“这月的账对不上,少了两笔。” 直人嗯了一声,把烟重新含住,手放回键盘:“哪里的?” 风介把账本转过去,手指点着一行,“这边,还有这里。” 直人凑过去看,肩膀因此完全贴住了禅院的肩膀,甚至有一部分重量也压了过来。 禅院僵着没动,余光能看见直人眼尾的细纹,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香烟在他指间默默燃烧,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灰。 “让原去问。”直人说,声音很淡。 “行。”风介合上账本,往后一靠,长长吐了口烟。他看向禅院,忽然问:“你们那边,难波市场归谁管?” 禅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他下意识挺直背:“关你什么事。” 风介笑了两声,没再问。 直人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推开键盘,身体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长长舒了口气。 浴衣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松了点,露出截黑色的梅花枝。 禅院的视线落在那里,又快速移开。 他不甘于沉默,也最见不得和平,于是他看向风介,故意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风介看着他,歪了下脑袋。 禅院唇角又带着点轻飘飘的笑,他看了眼身旁的直人,再又看回风介:“你到底是直人的,还是直哉的?” 风介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 “我好可怜啊——”风介长叹一口气,脸上却是笑着的:“我现在连人权都没有了,牛郎还能辞职呢。” 他说:“我就是跟着他俩混混日子,应该没把卖身契压他两兄弟身上。” 禅院蹙眉,他认为风介说这话,就是典型的墙头草。 但他也懒得追问了,他本来也只是想挑拨一下他们的关系而已。他冷哼:“你比我那边的风介识趣,至少知道选择我,而不是只知道跟着我爸爸抽烟喝酒。” “停。”风介抬手,“别说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按计划我本来应该过那样的生活的。” 说完,风介径直起身,也不管还想和他呛几句的禅院,他和直人说他出去活动一下,然后哼着歌走掉了。 房间里只剩下禅院和直人。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直人还保持着双手后撑的姿势,浴衣的布料在腰际堆叠出浅浅的褶皱,显得他更瘦了。他的视线随便落在某处,没什么焦点。 禅院盯着他侧腰的线条看了几秒,又移开眼。这种沉默让他难受,像有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觉得很烦躁,为什么直人总是不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你平时就这么要死不活的?” 直人没动,也没应声。 禅院等了几秒,那股烦躁又拱上来。他朝直人那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带着点故意的试探:“对他也这样,他受得了?” 直人终于转过脸看他,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禅院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但又莫名有点发虚。他挺直背,试图找回点气势:“喂,我问你话呢。” “听见了——”直人说,声音很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禅院被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盯着直人那张无精打采的脸,忽然扯起嘴角笑了,笑里带着点恶意:“你们到现在还睡一张床,不觉得恶心吗?” “还是说……你作为非术师,连房间都不配有,要贴身伺候他。” 直人这次连看都没看他,直接向后一倒,整个人躺在了榻榻米上,乌黑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从小就一起睡。”他说,“有什么恶心的。” 禅院单手撑地,俯身凑近直人,阴影落在直人脸上,他的视线描摹着直人的正脸。 “从小?”他重复了一遍,音调拔高了点,“一直到现在?你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禅院从记事起就已经离开了母亲,他身边只有侍者,他从不屑于亲近某个兄弟,也不接受他们的讨好。 直人偏了下头,黑白相间的刘海散开,露出点额头。他闭上眼,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从纸门缝隙透进来的日光。 “昨晚上。”禅院仔仔细细看着他,俯身靠得更近,他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见他骂你了。” 直人的睫毛颤了两下,没睁眼。 “他今天早上也骂你,说你笨得像头猪,说你是废物。”禅院眼睛紧紧盯着直人的脸,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丁点难堪或者恼怒,“你不生气?” “你想让我生气?”直人睁开眼睛,正好和禅院四目相对,又是那种平和到过分的眼神。 禅院瞪大眼睛:“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奇,你连自尊心都没有吗?” 对此,直人的回应是:“你管得宽。” “喂!” 禅院转念一想,脸上又露出点笑。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身体又往下倾了倾,小臂撑在直人耳侧的榻榻米上,直人的眼睛跟着他转。 “你们是双胞胎,他有术式,你没有。”他盯着直人近在咫尺的眼睛,语速加快:“你不记恨他,不觉得不公平?” 直人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禅院有些急切的脸。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直人突然抬手,禅院没有避开,直人的指尖刮了刮禅院的眉毛,他说:“你和直哉真像,自负、刻薄,脾气差得吓人,但很笨,心思都写在脸上。” 禅院喉咙发紧,但他语速更快了,甚至有点激动:“你讨厌他,你讨厌他是不是?” 禅院迫切地想等到他想要的那个回答,他身体压低,让直人的指腹都贴在自己的额头。 直人说:“我挺烦你的,但我不讨厌他,他是我哥哥。” —— “为什么!”禅院无法相信,“你也说了,我和他很像,我和他就是同一个人,我就是禅院直哉!” 而直人只是打了个哈欠,声音低哑:“我要睡觉了。”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禅院:“你要是不睡就出去,别打扰我。” 禅院攥紧拳头,直直地盯着直人的背影。直人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屋外的阳光透过纸门被削减得柔和,正好落在直人的发丝上。 直人很瘦,但他很高,他看着没什么精神,他呼吸的声音很轻。 他们有着相同的容貌。 因为这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禅院直哉的双胞胎兄弟。 禅院松开手,就着这个姿势侧躺下去,和直人躺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哎这个番外我没想好怎么收场…… 桃桃摇摇这几天一直在琢磨主线,但是没什么思路 把前文翻来翻去看,看得我难受。我当时写那个结局的时候,是在健身房写的,坐在器械上落眼泪 太狼狈了 我看之前有宝宝是想看直人穿原著,要不就这个禅院回去的时候出意外,不小心把直人带回去了? 第102章 原著直哉反穿if·(九) “他又怎么了。” 风介看着一个人坐在走廊上, 背对所有人的禅院,问。 这几天禅院安分过头了。 他没有再主动挑衅过谁, 连那张嘴也没再说出过什么特别难听的话。 就算风介站在他旁边抽烟的时候,不小心把烟灰抖在他身上,他也只是恨恨地横风介一眼,然后一副老子不和你计较的样子让风介走开。 “你管他做什么,你们怎么还不走?” 直哉对禅院的识时务很满意,从北海道回来后他没再接过关西地区以外的任务,基本上一直待在家里盯着禅院。 直人和风介原定只回来两天, 但是现在直人不放心禅院,决定一直留到禅院的诅咒消失。 “要我们回来的是你,现在催我们走的也是你。”风介托着脸, 他的休假已经完全被毁了。 他讨厌双胞胎。 直哉看了眼旁边还在和原视频通话的直人,又看了眼坐在走廊上的禅院, 正好和他转回来看向室内的视线对上,两人同时冷哼一声。 第123章 直哉拔高音量对风介说:“我只是认为你们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人身上,是在浪费光阴罢了。” 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虽然禅院这几天很安静, 但直哉总觉得不踏实,他头一次希望直人赶紧去大阪, 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直哉最近不是骚扰长寿郎,就是给五条悟打电话,问问有没有什么快点解决这个诅咒的办法。 五条悟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 可能是觉得新奇, 五条居然没有直接挂掉他的电话, 而是应允说抽空去高专古籍库翻翻看。 “都无所谓,反正他最近也挺老实的, 就当多待段时间陪陪哥哥,对吧?”风介无聊地敲着桌面,把话头抛给刚挂了视频的直人。 直人端起水抿了一口,微凉的液体淌过干涩的喉咙,他看向长廊上背对着他,但腰背挺直的禅院,又看了眼正死死盯着他的直哉。 直人沉默了会儿,点点头。 直哉蹙眉,还要追着问,风介插话:“看,直人也说他想哥哥了,他舍不得回大阪。” “少说得这么恶心。”直哉语速飞快,但语调明显轻盈了不少。 风介看了眼时间,他约了几个炳的老朋友吃饭,算是维持必要的人情往来,眼下要准备出门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直哉说:“一起走?” 直哉也有个京都本地的任务,信一给他接的,直哉怀疑这小子恨不得把他累死,自己卷就算了,还要拉着他一起卷。 直哉捋了捋头发从蒲团上站起来,直人还在原地纹丝不动,脖子弯着,头都没抬一下。直哉见惯了,用脚碰了碰直人的后腰,说:“走了。” 同时直哉又警惕地瞟了禅院一眼,用不小的音量说:“最晚一个小时我就回来,别到处跑。” 直人含糊地嗯了一声,等直哉走到门口了,他才抬起头看向直哉,懒洋洋地说:“一路顺风。” 直哉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嘴角上扬:“一个小任务而已。” 哗啦一声。 他拉上门,和风介一起走了。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 直人合上电脑,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侧倚着桌子背对庭院的方向,打开手机开始刷推特,顺带回一下五条悟的line。 他听说禅院家现在有两个直哉,给直人发了一长串消息轰炸。 无外乎是——人渣居然还会增殖这种类似的话。 然后就是死缠烂打问直人什么时候回大阪。 他说等过两天,他就亲自来会一会这个特级咒灵。 都说了不是咒灵了吧,这个自说自话的蠢货。 光被挡住了。 直人扶着后颈的手动了动,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身旁坐下的声音。 是禅院。 直人退出五条悟的聊天框,跳转到推特,继续滑动屏幕。 背后时不时传来布料窸窣的响动,然后直人能感觉到他在一点点挪近,最后直人后颈的汗毛都开始发痒,直人转头,对上近在咫尺的禅院。 “干嘛,我也要看。”禅院很不自然地说。 他过来的时候没带手机,直人给他找了个没插卡的备用机,但他趁直哉不在的时候,还是老是凑过来说要和直人一起看。 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直人调整了下身体姿势,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 禅院很满意,眼睛盯着直人的手机屏幕,整个人顺势紧绷着靠在直人身上。他余光见直人没什么反应,再完全放松地后靠。 他已经发现了,直人的脾气好得过分。只要不说某些特定的话刺激直人,那他做什么都没问题。 禅院的眼睛看着推特无聊的帖子,手状似无意地搭在直人放在地上的手背上。直人的骨架更大,手也比他大些,骨节很明显,但没他的粗粝。 禅院的掌心和指腹都有层薄茧,摩挲在直人的手背上的时候,手茧的存在变得更鲜明。 直人还是没有避开,仿佛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他专心看着手机,偶尔点开感兴趣的帖子看两眼,但又很快就随意地退出来。 屏幕的灯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变得很昏暗。 禅院莫名觉得不爽。 他很习惯吗,这种触碰。 禅院视线下落,放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觉得很恶心。 这是两个男人的手。 即使是亲兄弟,也太令人恶心了。 禅院又开始带着恶意去揣测,他们两个会不会在没人的时候十指相扣,像影视剧里那些酸臭肉麻的情侣。 但是现在他们没有。 禅院和直人没有。 直人仍然看着手机,无动于衷。 他们两人的好像只是不小心碰在了一起,全然无所谓。 他总是这样。 他从不避让,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拒绝,但也绝不回应。 因为我不是他? 如果是他,那你会很热情吧,你会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禅院视线上移,停在直人弯着的腰腹上,很窄,禅院见过他没有衣料遮挡的样子,他知道那里往下有一只狐狸。 不成体统。纹身是底层人才会做的事。 禅院用目光丈量他腰身的纬度,他能轻易地将直人环住。 禅院又想到,直人晚上会和他一起睡觉,那他们会抱在一起吗? 太可笑了,就像电视剧里那些演出来的恩爱夫妻,忍受着对方的呼吸和温度,将两具□□佯装幸福地贴在一起。 令人恶心。 恶心。 恶心。 恶心。 目光再上移,禅院对上直人的眼睛。 直人的眉尾往下耷着,眼睛里没有困惑,只有种,啊,又来了的,淡淡的无所谓。 他甚至连探究的意图都不准备有。 禅院要窒息了。 你是木头吗,你有生命吗,你真的是人吗? 我在你眼里是木头吗,我有生命吗,你有把我当做人看待吗? 禅院要疯了。 他现在坐在他的院子里,和他的双胞胎兄弟坐在一起,他牵着他的双胞胎兄弟的手。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妈妈,当年您生下的孩子究竟有几个?我真的是独自降生的吗,那太孤独了,我无法忍受,还是我真的有个泡在同一汪羊水里的兄弟。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妈妈。 院子里的风往屋内吹,纸门发出晃动的声音,风透过单薄的浴衣,禅院的身上一阵阵发冷。 直人还看着他,他的另一条胳膊撑在桌面上托着脖颈,他侧着脸,迎着院里的日光看着他。 他也只穿了件宽松的浴衣,是蓝色的,领口的衣襟在轻轻晃动。 他的眉毛是黑色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他的半张脸在光照里变得清晰透明,他安静地看着他。 他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脸。 禅院很冷,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紧紧抓着直人的手,很用力,很用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直人的脸。 我姓禅院。 我的名字是直哉。 从生下来的那天起,我就是禅院直哉。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我是你的亲生哥哥,你唯一的同母兄弟,我们一同降生,一同长大,我们一直在一起,直至今天。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是你的亲生哥哥,你的双胞胎兄弟,我们一同降生,一同长大,我们一直—— 直人动了,他抽出那只被禅院紧紧握住,但又顷刻松开的手。 他变动姿态,略微伸直盘着的双腿,倚靠着桌面半躺在映照着日光的榻榻米上。 他离他更远了。 禅院空洞地看着他展开的,素色的,无任何花色渲染的,空荡的浴衣。 他感到绝望。 作者有话说: 这不对吧,这不是一个应该迅速完结的短打番外吗 多多给我评论! 其实蛮好奇大家是怎么找到这篇文的,桃桃摇摇上一次申榜单还是在元旦,已经一个月没申过榜了 第103章 社畜直人if·(一) 晚上八点。 直人下班走在回家的路上, 前段时间他的那个少爷兄弟,嫌他住得又远又偏, 一点都配不上禅院家的身份,大手一挥,给他买了套公司附近的高级公寓。 反正不是他的钱,还不用下班后挤电车,于是直人欣然接受了。 就是偶尔要伺候他那个烦得要死的双胞胎兄弟。 经过离公寓最近的一个街道口的时候,直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看见不少女人正围着一个僧人, 被那个僧人哄得喜笑颜开。 做什么? 直人眯起眼看了看,那僧人个子比那些女人们高出不少,因此直人能看见他英俊的脸, 他留着长长的头发,眉毛和眼睛都细细弯弯的, 做出温和可亲的模样。 那僧人也看见他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朝直人笑起来,眼睛更弯了, 然后他朝直人挥了挥手。 第124章 直人看着他,没有回应。 下一秒, 直人转头继续看向前方,朝着公寓大门走去,他能感觉到那僧人的视线还追着他。 真奇怪。 直人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直人出了电梯,走到家门口开了门, 然后在玄关看见一双不属于他的鞋。 哦, 直哉又来了。 他那个双胞胎兄弟。 直人脱下外套, 放下公文包,换上拖鞋, 走进屋,果不其然看见直哉坐在沙发上,两只脚踩着茶几,悠哉悠哉地晃。 直哉早就听见他的声音,但他一直等直人站在他面前才放下手机,笑眯眯地说:“又去上你那个月薪买不起我一对耳钉的班了?” 明明是双胞胎,但直哉的气色就要比直人好多了,他染了一头不符合年龄的黄毛,耳朵上挂着一串耳饰,像个高中辍学,至今在社会上游荡无所事事啃老底的不良。 直人看着直哉丢在地上的衣服袜子,桌上堆满被直哉吃空的外卖,还有拆开后被四处乱丢的快递纸箱和泡沫袋,连沙发上都摊了一堆直哉连塑封包装都懒得拆的首饰衣物。 直人连深呼吸换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向直哉干湿掺半的头发,能想象到浴室里紧闭的窗户、浓郁的水汽,地板上滑溜溜的积水,盘在下水口的几团金色头发,还有浴缸里没冲洗干净的泡沫。 直人闭上眼仰起头,僵硬的肩颈发出咔哒的声响。 “你的脸色比咒灵还差。” 直哉嫌弃地说。 “你就是自讨苦吃,我早就说过你没必要去上那个班,反正我每个月随手给你一点都比你工资高。” 直哉其实说得很有道理。 直人并不是多么有骨气的人物。 母亲临去世前祈求父亲将直人送出禅院家,她说,既然直人无法成为一个术师,那就请家主看在他们多年夫妻情分上,让他们的儿子能离开禅院作为一个普通人。 于是直毘人让直人出来读了国中,又念了高中,最后还供他上了大学。 这些年直人一直住在外面,几年才回一次家,直毘人只按月给他打钱。 等直人成年后,直毘人打电话来说,你和我们家再没有关系了。 当时直人距离大学毕业还有一年。 直人在电话里说,父亲,很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恩情,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没齿难忘,如若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也一定会—— 喝得醉醺醺的直毘人大笑几声,连夸了几句好儿子,然后愉悦地挂断了电话。 …… 所以,你可不可以把我的大学学费付完? 最后,又是直哉掏钱付了直人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两兄弟自分别后,再度相见是在直毘人给直人租的出租屋。 12岁的直人背着比他还厚的书包,爬了三层楼,回到出租屋,又脱下书包找了五分钟钥匙,起身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吱呀一声,老旧的铁门轰然倒塌。 脚下是两只一正一反的木屐,一览无余的房间满地食物包装袋,空气飘着油腻的章鱼烧的气味,身着华服的直哉就大剌剌地躺在地板上,他回头看了眼直人,抬抬下巴:“回来了?去给老子做饭。” “还有,你这门质量也太差了,我一碰就倒了。”直哉翻了个身,眼睛盯着电视,他的嘴上还有一圈凝固的酱渍。 数年未见的双胞胎兄弟的第一次重逢就是这样的场景。 直人也不清楚,自己本就辛苦的生活从那天起,究竟走向了怎样的道路。 彼时已经开始赚钱的直哉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他一定要找到他那个连咒力都没有的双胞胎兄弟。 废人就该老老实实在家里做废人,尽心侍奉他的兄长。 凭什么还敢妄想着出去,花着家里的钱去享受什么普通人的生活。他的那个软弱的母亲在去世前唯一鼓起勇气所做的,也是一个软弱的决定。 于是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从喝醉了的直毘人嘴里套出了直人的所在地,然后他就甩开侍从,大摇大摆地来了。 一路上他还买了很多平时家里不准吃的点心,因为术式的缘故,对他身材的掌控要求很严格,一饮一食都要经过计算和控制。 直哉越想越恨。 饶他是继承了父亲术式的嫡长子,也要过着这样严于律己的生活,那一个没有术式的废物凭什么能在外面逍遥快活。 他打定主意,他要缠着直人,绝不让直人好过。 谢谢妈妈放过我。 直哉又一次眼睁睁看着直人坐在又小又破的出租屋,写作业到晚上十点,突然觉得在家里做术师也挺好的。 “老子为什么要帮你写,你背一背会死吗,怎么每次罚抄都有你!”直哉用投射咒法刷刷地抄写直人的国文罚抄作业,恨得咬牙切齿。 直人皱着眉头埋头钻研物理作业:“还不是因为你昨晚拉着我打游戏。” “我上周末都没来,你还是没背课文!”直哉真想冲去学校把直人的国文老师掐死,为什么每次都抽背直人。 她明明知道直人不会! 直毘人偏偏在选学校的时候做了把严父,给直人挑了最好的私立,课业繁重到直哉都叫苦不迭。 直人刚写完物理,直哉猛地把国文课本摊开摆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脸凶神恶煞:“赶紧背!” 直人垂着脑袋,费力地睁大眼去看书页,脸和书的距离塞不进一个拳头。 他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抬手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当着直哉的面张开嘴,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直哉一把揪住了直人的耳朵:“你明天要是再背不出来,你就给我去死。” 两兄弟就是这样又生活在一起了。 因此大部分时候,直人都觉得直哉挺好的。 尤其是直人爽玩一个假期,临开学前一点作业没动的时候,他发自真心地感叹,投射咒法真是太好用了。 那个时候直哉其实来得并不多,家里盯他盯得紧,他偶尔趁着做任务,甩开跟着他的侍从溜到直人这里来,就是为了来当大爷。 每次他一推开那扇门——那扇旧铁门后来被直哉花钱换了更好的,就要一动不动站在门口,抬头挺胸等着直人来给他更衣。 然后往沙发上一趟,嚷嚷着要点菜。 直人不会做饭,那时候直毘人给的零花钱挺多的,而且直哉自己也赚了钱,两兄弟就在外面去胡吃海喝。 吃的都是如果妈妈在,一定会呵斥他们的“不健康食品”,但嘴馋的两兄弟还是照吃不误,只是这时候的他们吃得更肆无忌惮了。 此时的他们也不用再担心对方会突然反水,叫嚣着要去告诉妈妈。 但直哉每次大吃一顿后,就又要皱着眉开始消耗脂肪,来维持他引以为豪的体脂率和他轻盈灵活的身法。 因此直人从来没羡慕过直哉有术式。 他觉得直哉过得挺苦的。 所以每次直哉来耍少爷威风的时候,直人就安慰自己,让让他吧,好歹自己是哥哥。 让个屁。 “今天轮到你把垃圾送去垃圾房了,快点去。” 直人上手去拖直哉的衣领,直哉赖在沙发上不肯动,直人将他衣襟都扯开了他仍在原地纹丝不动:“老子给你买了套房,你还要老子丢垃圾?” 二十七岁的直人在受够工作和上司磋磨之后回到家,看着满地狼藉的房间,以及理直气壮制造垃圾的黄毛兄弟,只觉得生活一眼能望到头。 “都说了让你把工作辞了,在家里全心全意伺候我就好了。” “那你绝对会更加得寸进尺的。” 直人知道,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那他的人生就真正的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夏油杰叛逃时未杀人if前提 期待评论! 第104章 社畜直人if·(二) 第二天是周末。 直人组里刚完成一个大项目, 他难得不用去加班。早上天还不亮,他就依稀听见响动, 挣扎着睁开眼,看见床边摸着黑穿裤子的直哉。 直哉见他醒了,毫无愧疚地说:“家里让我回去,我先走了。” 直人抬手搭着还视线涣散的眼睛,眯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直哉想了下,语气轻飘飘地说:“不清楚, 等有空再说。” 直哉穿戴整齐,拉开房间门往外走。终于清醒了点的直人猛地弹起身:“把垃圾带走!” 回应他的只有房门被关上的吱呀声响。 直人一个人垂着头,坐在被窝里发呆, 他抓了把炸开的头发,两秒后往后一倒, 睡过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手机里有一堆直哉发过来的line,全是他抱怨一大早家里和高层就来来回回开会的事情。 他说有个特级诅咒师满日本搞邪教, 骗老头老太的钱,偏偏悟君又一直没动手去抓。 第125章 现在高层开了那么久的会, 给出的解决办法居然是组织空闲的术师去做防诈宣讲。 直人开门拿了外卖,在手机上回复:【那我真有点担心老爷爷老奶奶们了。马上就要有个黄毛去打劫他们的养老金了。】 与其让他们把钱送给诅咒师,还不如趁现在就孝敬给我。 这绝对是禅院直哉做得出来的事。 直哉的消息很快弹过来:【我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让躯俱留和那些平民术师去就好了。】 【哦对了, 今晚不用给我留饭, 我晚上要去北海道。】 【并没有饭留给你, 直哉君。】 直人看着满地凌乱的衣物,和直哉新买的首饰奢侈品, 心里窝火。 昨晚直人打包好的垃圾他倒是拎走了,但也仅限于此。 他一屁股坐在直哉的什么大牌t恤上,在茶几上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外卖放上去,正准备拆开,门铃又响了。 直人歪着头,等门铃响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走过去:“谁啊?” 这栋公寓是一梯两户,隐私性和安保工作都做得很好。尽管直哉还是不满意,抱怨为什么直人的公司不在市中心,周边连一梯一户的高级公寓都没有。 但是这栋楼进来无关闲散人员的概率还是非常小的。 直人看了眼可视门铃的屏幕,很意外地挑了下眉,是昨晚那个僧人。 怎么到家门口来了。 屏幕里,那个僧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柔:“请问您在家吗,我是所有者协会请来的宣讲人员。” 说着,他还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份通行文件对准门铃凑上来,白纸后露出的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直人看了两眼,开了门。 僧人见是他,也适当地表示了诧异:“还真是有缘呢先生。” 直人扶着门把手,不说话。 他不是外向擅长交际的人,这种场合他一般都等对方开口。 僧人笑了笑,施施然向直人行了个礼:“鄙人夏油杰,在盘星教担任住持的职务。今日有幸被邀请过来,布道行善。” 哦,传教的。 直人在心里打定主意,等这个夏油杰走了之后他立刻就要打电话给管理会社,区分所有者协会里有坏人。 “请问您贵姓?”夏油杰笑得如沐春风。 他的眼睛弯起来,看不清瞳孔,因此直人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真心实意的在笑没有。 “直人。”直人干巴巴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他不太习惯别人称呼他的姓氏。 禅院并不常见,还总被人用奇异的眼光打量,问是不是隐世大家的公子。 夏油杰从善如流地改口:“直人先生,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直人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准备说没空。 然而夏油杰已经眼尖的从直人身旁的空隙看见了他摆在茶几上的午饭,他笑起来:“直人先生准备吃饭?那太巧了,您边吃边听吧!” 到底是要怎么样啊。 这是直人最期待直哉在的一次,直哉绝对会一拳锤在夏油杰那张乐呵呵的脸上,然后让这个毫无眼力见的和尚滚蛋。 直人垂着眼,看着眼前还笑得十分和善的夏油杰,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要不直接关门吧。 于是直人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正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拉上。然而就在他后退的瞬间,夏油杰竟以更灵活的身法钻进了狭窄的门缝。 就这样,夏油杰和他面对面挤在了玄关,他的袈裟在这么拥挤的情况下都扁了不少。 搞半天身形全靠衣服撑起来的,这得多瘦。 直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半遮半掩的门缝,又看向夏油杰轻晃的袈裟,以及对方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夏油杰甚至还抬手撩了下松动的鬓发。 夏油杰比直人矮了半个脑袋,此刻两人的距离很近,夏油杰抬头的弧度不免更大了点。他身上有一种很清爽,但相当突兀和鲜明的香味。 现在的和尚还喷香水吗。 未免过得也太奢侈了。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直人一边嚼饭,一边木着脸听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的夏油杰宣扬他的盘星教。 小板凳是夏油杰自带的,他看了眼毫无下脚之地的地板和堆满商品包装的沙发,十分体贴地装作没看见直人窘迫的表情,面不改色地从宽大的袈裟里掏出一把折叠凳。 夏油杰有一套十分熟稔的话术,但直人向来对这种 油嘴滑舌的腔调免疫。让他有点受不了的是,夏油杰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甚至夏油杰越说,身体就向直人靠得越近,连那头长发,都窸窸窣窣蹭在直人的胳膊上,直人起了一整个半边的鸡皮疙瘩。 被夏油杰这么盯着,直人胃口全无。 但偏偏只要直人因为不自在想要放下筷子,夏油杰就抬抬手:“您尽管吃,我没关系的。” 到底谁问你有没有关系了。 最要命的是,等直人把食物塞进嘴里的时候,夏油杰又变得目光灼灼,嘴上还在念,但眼睛死死却盯着直人。让直人更加难以下咽。 甚至时不时在直人停顿的时候,很自来熟地抽出纸巾递给直人擦嘴。 用的是茶几上的纸。 对上夏油杰关切的眼神,直人开始怀疑夏油杰惦记他的饭。 如果饿的话,能不能吃饱了再来。 楼下左拐有家便利店,里面的乌冬面拌饭团很好吃。 “那个,夏油先生。”直人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再被动下去,他放下筷子,第一次主动叫了夏油杰。 夏油杰轻快地应了一声。 “您,能不能,不要——”不要这么看着我? 好奇怪的台词,直人有点说不出口。 但是夏油杰又先发制人,他仔仔细细看着直人的脸,问:“我一直想问,直人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昨天晚上。”直人面无表情地说。 “不。”夏油杰很笃定地摇头,“我们之前应该还见过的。” 直人望着夏油杰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愣愣地发呆。 这种帅哥如果真的见过,直人肯定会有印象的。 见他困惑地蹙起眉,夏油杰转移话题:“应该是一面之缘罢了,但是今日与您近距离交谈过后,小僧才发现,您的人格比您的外貌更具魅力。” ……原来如此。 要来了。 直人撇嘴。 果然,夏油杰的下一句话就是:“相逢即是缘分,小僧与您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夏油杰掏出一个二维码,“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就当结个善缘。” 直人抿着嘴,看看二维码又看看夏油杰,说:“我不会买你那个599999日元的净化大礼包的。” 夏油杰闻言一愣,笑了两声,直人甚至从他脸上看出点腼腆。 “原来您有在听啊。” “你重复了五遍。” …… 夏油杰看着直人,又逐渐恢复了脸上的淡笑。 他倾身靠近直人,这次索性直接将手搭在了直人的臂弯上,他仰脸看着直人的脸,略显担忧:“您气色实在是太差劲了,要注意休息啊,平时睡觉安稳吗,是否多梦呢?” 他身上那股清香愈发浓郁,熏得直人有点迷糊。 夏油杰略微起身,连带着那股香味也飘远了点,直人才终于觉得自己终于能重新喘气。 夏油杰从他万能的袈裟里又掏出一个小香囊递给直人,说:“这是小僧用自身法力制成的香囊,有驱妖避邪、清心静气的功效。” 直人看了眼那个批发市场3000日元一斤的景区小香囊,又看了眼一脸诚恳的夏油杰。 你好歹花钱订做一批模板不同的呢。 是觉得住在这栋公寓的有钱人不可能见过30日元一个的廉价香囊,所以才如此敷衍吗,不好意思啊,我见过,而且嫌贵没买。 “啊,您不用担心,毕竟是初次见面,这个香囊算作我送您的见面礼。”夏油杰笑着,将那个香囊塞进了直人的手心。 粗糙的表面在掌心摩挲,一起进来的还有夏油杰的指腹,也很粗粝,带着厚厚的茧。 啊,出家人应该要干农活,那还是挺辛苦的。 夏油杰见直人收下,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他握住直人的手,劲儿很大,直人想抽都抽不走。 夏油杰握着直人的手,说:“出家人在外慈悲为怀,以后您若遇到困难,请尽管联系小僧,小僧定当鼎力相助。” 直人看着夏油杰那张微微拧着眉,感情真挚,十分动容的脸,喉结滚动。 “真的吗?”他说。 夏油杰点点头:“当然了。” 两个小时后,夏油杰拎着大包小包的垃圾出门了,直人坐在干净宽敞的公寓里,心情舒畅。 作者有话说: 夏油杰高专时期和直哉远远见过一次,但是没接触过,就留了个很浅的印象,所以他看到直人的时候根本没想起究竟在哪见过 第126章 期待评论! 第105章 原著直哉反穿if·(十) 直哉一天都不能再忍了。 “悟君, 你一定要尽快过来!”直哉在电话里急切地喊着。 五条悟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那边传过来:“都说了这两天有点忙,反正都是你, 你就忍忍吧。” “什么啊,这小子——”直哉停顿了一下,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显然气得不轻。 他一脚踹在禅院身上:“妈的,你要是再让我逮住你往我和直人的床上跑,老子杀了你!” “哈?”禅院不服地挣扎起来发动术式:“反正你和老子都是同一个人,你能和他一起睡, 老子不能了?” 两人瞬间厮打在一起,手机已经被孤零零抛在一边,风介苦不堪言地捡起手机,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悟君,要是可以的话, 还是尽快过来吧。” “……” 对面没有回应,风介等了一会儿,只能长叹一口气, 摸着自己后脑勺认命:“报酬会再翻一番的,悟君, 只要您能过来,价钱不是问——” “一个小时后就到。” “呃,嗯?” 风介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心想现在行情那么差了吗, 特级都要为了五斗米折腰了。 直人裹着浴袍, 拉着脸从房间出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瓶喝空了的矿泉水,眼下眼袋堪比家入硝子。 现在是凌晨三点, 直哉是被冷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身上一点遮盖都没有,他低声骂了一句直人又抢被子,随即手熟稔地往旁边一伸,摸到了搭在直人腰上的手。 他抓了抓,感觉不对。 然后他翻身,对上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两个人在屋外打得昏天黑地,直人一个人坐在被窝里睁着眼,一直到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他才掀开被子,迎接深秋的萧瑟。 “别做出那种表情,比你更辛苦的是我。”风介衔着一支烟,朝直人递出烟盒,两人并肩挤在走廊上借烟消愁。 风介用打火机给直人点上后说:“五条说他马上过来,希望他有办法。” 直人吸了口烟,面无表情。 其实他心里并不抱希望,五条悟白天和他说有找到解决类似问题的咒法,但好像有副作用,可那本书太老了,恰恰在副作用那页被损坏了。 他还在想办法翻其他的古籍,看能不能补全。 夜风吹过来,只围了浴袍的直人打了个冷颤,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后知后觉今晚真是特别冷。 恰好他今晚睡得很深,睡着的时候只觉得身上很暖和,完全没察觉到禅院上床了。 禅院和直哉还在你一拳我一拳地猛揍,速度之快直人和风介都看不清,但也能勉强认出禅院是占下风的那个。 “为他俩祈祷吧,希望五条比家主先到,不然你今天就能成为家主唯一的嫡子了。”风介捞起躺椅上的毛毯递给直人,说道。 整个禅院家被吵醒大半,风介紧急给直哉的庭院施了帐,不然甚一和扇现在已经找上门了。 “父亲今天出去喝酒去了,估计明早上才能回来。” 直人裹上毛毯收紧,他看着被毁掉一半的庭院,开始在心里估算维修的费用。 这笔钱直毘人绝对不会允许从家族财政库里拨的,直哉的银行卡里还有——直人面容解锁直哉的手机,看了眼他的余额,然后又看到一堆辅助监督发来的任务邀请。 算了,直人一一拒了之后,想起上次难波市场底下一个小管理给他孝敬了点油水,那点钱应该刚刚好。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池塘重新修一下,再添一具惊鹿。苔藓也不够漂亮了,让人再植一批,石子路……这几块石头纹路不好,也要重换,旧的填到父亲房里去。 “给我那间偏房也装修一下,我想要最新的空气净化器,哦,顺带再给那间浴室扩大一点,装个浴缸进去。”看出直人所想的风介插嘴。 见直人点了头,风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试图看清他俩的局势,但是照片还是糊成一团,他只好又把手机关上塞回兜里,再一次无意义地念叨:“五条悟怎么还不来——” 风介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布下的帐被轻易从外界破开。 直哉和禅院同时停手,几人一同望去,身穿黑色制服的五条悟,单手插兜走入几人视野。 他披着月色的白发随风飘动,从发隙中露出苍蓝色的眼睛。 …… 直哉面色一喜,他对五条悟那种崇敬的心情短暂回归:“悟君!” 只有鼻青脸肿的禅院,他拽着直哉的衣领,死死不肯松手,眼睛在这个时候望向了直人。 直人仍旧面无表情。 风介搓了搓胳膊,吹了声口哨,干笑两声:“悟君,又帅了。” 他看了眼时间,才过去二十分钟。 直哉一瞬身,挣开禅院的手来到五条悟身边,他指着禅院说:“悟君,赶紧把这个冒牌货送回去。” 禅院从地上站起来,不服气地嚷嚷:“老子不是冒牌货,老子就是禅院直哉。” 但他明显底气不足,喊完之后胸膛起伏着,眼神闪烁地瞟向一旁的直人。 五条悟的视线从直人身上挪回来,歪着头打量禅院,语气轻快:“哟,这就是那个天外来客?和直哉君你真的一模一样嘛。” 直哉最不想听见别人这么说:“他可比我弱多了,就是个废物。” “你——!”禅院肌肉绷紧,作势又要扑上去和直哉打一架。 然而这时候五条悟把话题抛给了直人:“你说呢,直人君,这明明就和你哥哥没什么差别啊——悟君可以问那个问题吗?” 五条悟眨眨眼,相当活泼地做了两个比成箭头的手势。 风介眼皮直跳:“悟君,你别……” “请问,直人君更喜欢哥哥a,还是哥哥b?”五条悟不嫌事大地问出来了,他故意装作没看见直人警告的眼神,自顾自地又接了一句:“如果很为难的话,这里提供第三个选项,那就是——” 眼看着五条悟的手马上就要反手指向自己,直人果断打断:“我更喜欢直哉,你快点想办法把禅院君送回去。” 直哉很得意地哼了一声,他一把推开禅院走向直人,禅院杵在原地,直勾勾望着直人。 直人错开眼,不和他对视。 进入正题,五条悟带来的古籍上有明确记载用来沟通平行世界的法阵,但是,据说不太稳定。 他去问了那些活得久的老头子,说是这个法阵也只用过一两次,出现了点事故,但具体是什么事故,记载那一页的书页被损坏了,他们也不清楚。 “所以,是有风险的。”五条悟合上书,说。 “我本来打算再研究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找到万无一失的方法,或者等诅咒自主解除,但眼下看来……”五条悟看向直哉,“直哉君很着急嘛。” “不行。”直哉倒是没否认,“他过来已经快十天了,谁知道诅咒什么时候解除。” 之前长寿郎说撑死也就五六天,但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 “他会死吗?”出声的是直人,他指着在他身边坐着的禅院。 禅院趁着五条悟和直哉还有风介商量的时候,又一声不吭盘腿坐在了直人身边,垂着脑袋神色不明。 闻言他抬起头看向直人,和直人乌黑的眼睛对上。直人看了他一眼,又朝五条悟问道:“他会不会死?” 直哉啧了一声,很不耐烦,他应该是想说你关心他的死活做什么。 但他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不会。”五条悟看着直人,回答得干脆,他摊开手,“如果闹出人命的话这个法阵不会流传下来的,我猜最多就是传送的时候出点差错,比如传到另一个平行世界,或者记忆有点混乱,再严重点可能就是缺胳膊少腿……不过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他死掉啦。” 其实五条悟是故意往严重的说,他看着禅院被吓得越来越白的脸色,嘴角上翘。 直哉嗤笑:“缺胳膊少腿正好,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你再说一遍!”禅院猛地转头瞪向直哉,嘴唇边上的伤口被拉扯,他痛得倒吸一口气。 但余光看见直人还看着他,他又故作镇定冷哼一声。 风介叹了口气:“悟君,就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吗?” “有啊,”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等诅咒自己消失,可能明天,也可能明年。哦,你们给他养老也说不定,这样你们就是三胞胎了……咒术届的三胞胎,好厉害……” “那就用阵法。”直哉毫不犹豫,他要被五条悟的说法恶心吐了。 禅院不说话了,他盯着地面,拳头攥得死紧。 五条悟看看直哉,又看看禅院,笑了下:“那行,我现在布阵。不过需要点准备时间,大概半小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支粉笔,蹲下身开始在地板上画阵,线条流畅复杂。直哉在旁边看,像个监工,风介见状也去凑热闹。 第127章 直人裹紧毛毯,坐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禅院就坐在他旁边,呼吸声很重,一起一伏。 “悟君吓唬你的。”直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禅院转头看向他,看着他这个双胞胎兄弟。 头顶昏黄的灯光,在风里一晃一晃地在直人脸上打转,直人耷拉着眼皮,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直人略微靠向他,手搭在他肩膀上,带着一部分重量,用很温和的声音说:“没关系,要是受伤了你就去找硝子,硝子人很好的,你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她,再给她带点礼物,她会帮你治疗的。” 禅院还直勾勾盯着他,长久不眨眼他的眼眶干涩得发痛。 半晌,他别过脸不去看直人,腔调冷漠:“谁要去求那个娘们儿。” 直人不说话了。 但他还能感受到直人正在看着他。 不知过去多久,禅院好像听见直人叹气的声音。很低,和风声应和在一起。 直人的视线在禅院的侧脸上描摹,这的的确确是另一个直哉,他们是如此相像。 直哉也不肯向硝子服软,他以前为了直哉的事,没少和硝子赔礼道歉。 禅院呢,他在犯蠢的时候,有没有人劝一劝,有没有人帮忙收拾一下他惹下的烂摊子? 直人莫名地感到惴惴不安。 他很清楚直哉是个多么恶劣的家伙,他招惹的仇家能从京都排队到月球。所以直人总在想,谁会记恨直哉,谁会在某个时候暗算直哉。 他杀了很多人,很多会对直哉造成威胁的人。 禅院那边呢。 禅院健康地长大了。 他看着活得比直哉更轻松,也更快活,也好像没什么人要害他。 他称呼直毘人papa,或许他很受宠爱,比直哉还要受宠爱,因为他没有一个会让父亲厌烦的双生兄弟。 那他所做的那些事,所杀的那些人,都是多余的吗? 直人定定地望着禅院,禅院仍低着头,表情隐在黑暗里。 五条悟画得很快,阵法逐渐成型,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异形,内部布满密密麻麻的咒文。 “好了。”他丢开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禅院,“站进去吧。” 禅院没动。 “快点。”直哉不耐烦地催促。 禅院抬起头,视线扫过直哉,最后停在直人脸上。直人静静地看着他。 禅院不甘心。 他的手蜷缩收紧,他不想回去。 “回去吧。”直人开口了,他放在禅院肩上的手将他往法阵的方向推,力道不重,但禅院的身体还是偏移了。 他说:“直哉。” 他第一次称呼禅院的名字,禅院的表情出现裂痕,他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反手死死抓住直人的小臂。 直人拂开他的手,他用更低哑的声音说:“直哉,你要做家主,你不能留在这里。直哉,你要回去,你要往前走,你会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未来,更好的前途。” 禅院的心脏狂跳。 他看着直人的眼睛,对,他要做家主,他是禅院家下一任家主,他从出生起,从觉醒了术式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要成为禅院家的家主。 可他还是没有动。他固执地望着直人。 他喘着气,他想说什么。 能说吗,可以说吗,说了有用吗? 不知多久过去,或许几分,或许只有几秒。 禅院的心开始下沉,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看见直人在用眼神催促他,他看见直人微微蹙起了眉,直人终于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神情。 他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失望,又像是希冀。 但是他在催促他。 他迫切地,想要禅院去为了他做这件事。 …… 禅院的喉结动了动,他别开脸,最后什么也没说。 因为直人还在催促他。 于是最后,他撑着地面站起了身。 他不再看直人,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缓慢地走到阵法中央,站定。 这是直人所希望的,这是直人所希望他做的。 那个他本已经习以为常的,默认为常理的念头此刻着魔一样缠住他的心脏——他要成为家主,他要比任何人都要强。 五条悟退到阵外,双手结印。 “准备好了吗?”五条悟问。 禅院没有回答。他背对着所有人,脊背挺得笔直。 直哉冷哼一声。 五条悟也不在意,开始低声吟唱咒文。阵法边缘亮起微光,咒文一条条被激活,光芒越来越盛。 禅院的身影被光吞没。 等光芒消失的时候,禅院也已经消失了,空荡荡的地面只剩下法阵。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搞定。”他看向直人,提高音调:“不用担心,我试着改良了一下咒文,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直哉嘴角带笑,送走了这尊瘟神,他心情相当好,他才不管那个废物会不会出什么事,死了最好。 他双手合十,笑眯眯地问五条悟:“辛苦悟君了,要留下来吃个早饭吗?” 风介打量了一下直哉的表情,轻嗤着无奈接话:“这个时间吃早饭吃不下吧。” 然后直哉立马懊恼地哦哟了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我让厨房做点点心,让悟君带走在路上吃吧。” 随即风介也跟上:“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悟君是特级,任务也很繁重……酬金稍后会打过来的。” 五条悟没回话,他重新戴上眼罩,视线越过直哉和风介看向直人。 直人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五条悟笑起来,他向直哉和风介挥了挥手,声音轻快:“点心和钱就不必啦,酬劳我已经收到了,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风介问什么酬劳,五条悟就瞬身走掉了。 直哉很满意五条悟的识时务,他走回到直人身边,朝直人伸出手:“行了,回去睡觉。” 他刻意看着一片狼藉的院落,不去看直人。 下一秒,直人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两只手握住,直人借力起身,两人朝着卧室走去。 “喂。” 直哉望着前面,说:“他比我弱。” 直人嗯了一声:“我知道。” 直哉很不屑地笑了下:“他是妈妈的独生子。” 直人没说话。 “他不是双胞胎,但是他是个废物。”直哉握着直人的手紧了点,他还是看着前面,声音很低:“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 直人看向他。 直人反手握住直哉,他说:“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直人穿原著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会就着这个世界观继续写 评论评论评论,桃桃摇摇魔怔碎碎念 第106章 社畜直人if·(三) 直哉最近都很忙。 其实也没多忙, 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花在路上了。 直人也很忙。 他在动漫制作公司上班,最忙的时候一个多月没回过家, 晚上就睡在工位。 所以有次忍无可忍的直哉还在大半夜冲去了公司,一个熬了两宿想去买咖啡的同事前脚经过直人的工位,后脚又在黑黢黢的楼下看到直哉,差点把他吓得去见曾祖父母。 但后来大家都已经能熟稔地通过发色和身高辨认两兄弟,甚至在看到直哉的时候还会好心提醒让他不要靠近打卡机——“要是你又给直人打上下班卡的话,他绝对会和你拼命的。” 由此可见,直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这么做了。 “啊——直人, 你已经完成了吗?”隔壁工位还在埋头苦干的山田看见直人开始收拾东西,发出羡慕的哀嚎。 直人的动作缓慢,眼皮下垂。 桌上的文件被他不小心碰掉, 他杵在原地盯着看了两秒,才终于弯下腰去捡, 起身的时候脑袋又被桌角撞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顿了一下,晃悠悠地站起来, 扶着桌面闭上眼睛歇了口气,等再睁开眼视线清明了, 他才把包提在手里,后知后觉转身看向山田,点点头:“明天见。” 然后山田看着他像幽灵一样飘向门口,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下来, 抬手捂住自己被撞的后脑勺。 看来是才感觉到痛。 等直人走在人行道上, 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晚风, 他才——他也没感受到半点轻松,心灵和□□都没有终于挣脱束缚的自由感。 不过是吊死的尸体随风晃动罢了。 拐进便利店, 轻车熟路地挑了两个饭团,然后在收银台又让店员帮忙热了一份乌冬面。 在等待食物加热的间隙,直人翻动直哉发来的消息,挑了几条顺眼的回复后就把手机关掉塞回衣兜。 他随意地往旁边一瞥,正好看见玻璃门外朝他笑着招手的夏油杰。 第128章 等直人拎着晚饭出来,夏油杰还等在门口,双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 他好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直人从来没见过他进便利店,他也只在门口等直人。 “有两天没见到你了,又这么晚下班?”夏油杰笑眯眯地跟在直人身边,同他一起往公寓的方向走。 直人另一侧拎包的手抬起来,把手提包甩到肩后,驼着背走:“前两天住公司里了——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两人也还算熟悉了,夏油杰最近一直在这边的住宅区传教,所以经常会碰见,当然,按夏油杰的说法他这是在行善,给予更多人被拯救的机会。 直人不是什么很好心的正义使者,既然这几栋公寓的管理会社都没有报警,那他也没有搭理的必要。 再加上夏油杰长得也不错,他每次遇见直人,都会主动跑来找直人搭话,所以两个人现在也还算说得上几句话的关系。 果然,夏油杰又笑着纠正直人的说法:“你又在开玩笑了,直人,我又不是商人。” 他眼睛细细弯弯的,怪怪的刘海额前晃动,像狐狸。 对此直人只是看着他。 好吧,过了两秒,夏油杰的手往下放了放,迅速地比了两个数——十七。 直人看了,又面无表情地抬眼,对上夏油杰的眼睛,夏油杰笑得很谦逊。 两天十七个599999日元。 夏油杰的钱来得比直哉的还快。 直人更想去问问这些买这个净化大礼包的人,他们到底哪来那么多钱。 “你又只吃速食吗,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夏油杰转移话题,他看向直人拎着的乌冬面和饭团,又凑近端详直人的脸,略带着点轻柔的责怪:“你看你,气色都差成这样了。” 直人转头,看向前方。 夏油杰絮絮叨叨:“直人,你这样可不行。你看,你面色发青脸颊凹陷,哎哟——” 夏油杰突然伸手握住直人的手腕,像模像样地把两根手指搭在了直人的脉搏上。 直人也停下来,看夏油杰能说出个什么。 夏油杰低着头,眼睛半眯着,直人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在风里微微拂动的刘海,和下垂着的眼睫毛,他的长发在身后披散着,乖乖地顺着脊背的弧度往下滑。 夏油杰时不时皱一下眉毛,一副真的遇到棘手麻烦的样子。 明明知道这是个到处骗钱的骗子。 直人看着夏油杰朝他偏着的小半张侧脸,还是莫名觉得他很可爱。 夏油杰忽的抬头,对上直人的眼睛,直人也朝他倾身,很认真地问他:“你摸出什么了?” 夏油杰沉默半晌,他别过脸干笑几声,手还握着直人没松。 等他再转过脸的时候,他已经换了表情,故意沉下声说:“你的情况比较复杂。” “噢,就是没摸出来。”直人下定论。 夏油杰噎了一下,他望着直人,倒没有平时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儿了。 过了一会儿,他避开直人的视线,又用那种故弄玄虚的语调说:“不,直人,我的意思是,你已经不单纯是身体上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直人很配合地问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条街道夜晚很清净,直人拎着的塑料袋在两人中间轻晃,发出窸窣的声音。 夏油杰说:“是气,你的气脉受损,从而浮现于你的表象。气呢,是人的命脉根基,即使你现在看上去身强体壮,但实则你的气……” 眼看着他又要兜兜转转开始解释他口中的气,直人打断他:“所以呢?” “所以你气弱了,就容易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夏油杰定定地望着直人,甚至把眼睛睁得很大,企图让直人从他真诚的眼神里看出他所言非虚。 直人闻言挑起一边眉毛,斟酌地问:“不干净的东西?” 夏油杰点头,他重新笑起来:“就是人们常说的鬼啦。” 鬼。 直人看着夏油杰,夏油杰也看着直人。 夏油杰以为直人一言难尽的表情是因为他对鬼的怀疑,又继续压低声音说: “其实鬼是很常见的,很多人看上去身体强健,就像你,但其实你们的气早就亏空了,以至于被恶鬼缠身,时间久了身体迟早会变得虚弱。 而我的职责,就是将鬼净化,送它们去转世投胎,以此使人们恢复真正的健康。” “……是吗?那这么说,我只能买你599999日元的净化大礼包救命了。” 直人声音平淡,在念到串数字的时候才有点波动,他木木地模仿出夏油杰平时的那股子腔调。 夏油杰笑得很不好意思,他露出一排牙齿,另一只手拍了拍直人被他握住手腕的那条胳膊,说:“看在我们两个的情分上,第一次我可以给你免单哦。” 两人一同走进公寓在电梯前站定,夏油杰据说为了方便“行善积德”,还专程在这栋公寓里租了短期房。 直人想按电梯,他动了动,两人同时望向直人的手腕,夏油杰的手还握在上面。 直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夏油杰,夏油杰先一步别过脸松开了手,直人用拎包的手摁了电梯,两人面向电梯门并排站着,一时再没有人说话。 电梯门模糊地映着两人的影子,手腕上留有夏油杰手心的温度,绕着一圈发热。 直人看着倒影里夏油杰的脸,心想其实夏油杰不摆出他那张笑脸的时候,气色也不比他好多少。 直人在直哉的督促下有健身的习惯,因为直哉说他不想有个胖成猪的兄弟,所以直人的体型在他这个身量里的人还算结实,夏油杰那话也就是夸大事实罢了。 相反,真正瘦得脸颊凹陷的是夏油杰本人,他眼下的细纹也重得没法让人忽视。 他眼下垂着眼,视线没抬起来,脸上的笑也没再费心支撑,整个人看上去累得快要散架,又还带着点杀人犯气质的阴郁。 好了,直人看回自己拉得老长的脸,两人谁也别说谁。 看来骗子也不好干,如果不是中了头彩或者一辈子都只用吃喝玩乐的富几代,只要是成年人的生活都没那么好过。 门开了。 直人和夏油杰一前一后的进去,直人突然开口续上之前的话题:“那你准备怎么帮我?” 夏油杰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直人还愿意继续就着那个话题聊,他又上扬嘴角,只是这次显得像走走流程。 其实直人看得出夏油杰对他那个传教的伟大事业没那么上心,至少对着他的时候是这样,很多时候都更像是为了不冷场,只能扯点这个话题聊聊。 毕竟夏油杰恐怕也不知道他们俩还能聊什么。 夏油杰眼珠子转了转,想了半天,才说:“只需要一个小仪式。” 直人看向他,夏油杰看着直人,他应该是进入状态了,又拿出了传销头子该有的架势,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更缥缈:“放心,这个过程很快,我会让你的灵魂和身体都得到净化。” 他挪动脚步,和直人站得更近,那套宽大的袈裟缩敛了不少,他身上还带着那股香味,在电梯里愈发的浓。 他说:“不会浪费你太久时间的。” 听起来更像针对老年人的骗局了,只用点几柱香,念几句神神叨叨的经文,再往老年人额头泼点凉水,仪式就完成了。 而老年人也相信他们的身体会就此恢复得如同壮年时那样精神。 直人笑了下,他按下自己的楼层,又当着夏油杰的面摁下了他的楼层。 夏油杰还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他无奈地笑了笑,然而直人下一句却说:“这听起来可不是小事,我得问问我家里人。” 夏油杰诧异地望向直人,直人说:“你这个仪式听起来挺危险的,万一你趁机让鬼上我的身怎么办,我得和我家里人商量一下。” 直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虽然他一贯都没什么表情,饶是夏油杰也分辨不出直人这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但静默几秒后,夏油杰还是笑起来,他这次的笑显得更费力了:“你真会开玩笑。” 电梯停了,门打开,是夏油杰所在的楼层。 夏油杰面向直人,微一倾身:“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也不等直人的回应,就快步走出电梯,消失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啦 期待评论!!!!! 这个番外有悟的戏份,但可能不加悟的感情线,想给油杰一个机会 碎碎念:我以前在别的平台写文的时候,有个读者给我发了几百条消息(我现在想来当时一开始就不该回她的私信),核心诉求就是,劝说我把攻改成受,因为她说我的攻太惨了,太惹人怜爱了,需要被老公疼爱…… …… …… 几年过去了,我至今难以忘怀。 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逆攻,其实有很多读者一开始没发现这篇是主攻,然后在评论里面感叹一下,我都觉得无所谓,或者你被我提醒之后也意识到,或者才想起来这本是主攻,都是完全没有关系的!我并没有觉得你们有冒犯到我,所以我也尊重你们。 第129章 但是,这段时间,我的评论后台令人窒息,包括不限于:在某些片段,专门留评说,明明知道直人是攻,还是情不自禁把直人带入受想象了(然后跟一堆可爱的语气词,我不懂是何意为,一律当做挑衅)还有,磕原著角色cp的。 …… 我这段时间已经删了非常多评论了,我无法忍受逆攻 第107章 aboif·(二) 直人关上门, 室内重新漆黑一片。 房间的窗帘已经两天没有打开过了,空气净化器一直嗡嗡作响, 一刻也不停地运转。 直人是beta,他闻不到五条悟信息素的味道。 但五条悟已经要疯了,alpha的生理反应让他在这几天排斥一切alpha的信息素,哪怕是他自己的。 他想要omega。 直人刚在床边坐下,五条悟又一个弹射坐起,他紧紧环搂住直人,扑在直人身上, 啃咬着直人的后颈,喉腔里发出燥热的声音。 那里除了五条悟的牙印什么都没有。 直人完全不受影响,他自顾自地拆开夏油杰带来的甜点, 他不喜欢大福,所以他随便捏了一个出来递到五条悟嘴边。 五条悟的动作停住, 他的牙叼着直人后颈的一块皮肤,眼睛看着大福。 他的牙齿在那块皮肉上轻轻地左右研磨,很痒, 他一直在分泌唾液,所以他不停地在下咽。 他饿了, 他想吃甜点,但他舍不得松嘴。 直人举着那个大福,同五条悟僵持着。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看了眼直人的眼睛, 终于松开嘴, 就着直人喂他的姿势, 小口小口地绕着圈咬那个大福,手还抱着直人的肩膀不放。 直人也不懂他这是要干什么。 明明之前见他一口一个, 现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里面的内陷全都流出来,顺着直人的手指往下淌。 五条悟又抬眼看向直人,他白色的睫毛一缕一缕地沾在一起,眼睛在昏暗的房间发着幽光。 他就这么看着直人,略微起身,然后往下,伸出舌尖准备去舔直人手指上的奶油。 下一秒,一张卫生纸糊在五条悟嘴上。 直人又抽了张纸,把手上的奶油擦干净。 脏死了。 五条悟家里没教过他怎么吃东西吗? …… 直人把纸揉成团丢掉,再回头对上五条悟的眼睛。 很——直人不懂,在心里揣测他又是哪里惹了这个少爷。 “要喝水吗?”直人斟酌着问。 他观察着五条悟的眼睛,还好,好像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五条悟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一整个人软趴趴地垮在直人身上:“要——” 他身上的汗早都干了,现在浑身凉凉的。直人觉得alpha真的是很麻烦的生物,在易感期黏人得要命。 就像……直人看着把脑袋埋在他颈窝里,闭着眼睛装睡的五条悟,就像春来养的猫。 直人不喜欢猫,猫太随心所欲了。 它们仗着自己可爱就为所欲为,你不想理它的时候它一定要站在你所有事物的最顶端,逼迫你去抚摸它。 你偶尔想起去摸摸它的时候,它偏不让你碰,说不定还要伸出爪子打你两拳。 最要命的是,它们掉毛。 尤其是长毛猫。 不过它们的确很可爱。 他挣开重得要死的五条悟,肩膀上黏了几根头发,他抓起来,是白色的,他随手丢掉,然后起身去抽了瓶矿泉水,这两天他们已经喝空三箱了。 直人再回到床边的时候,五条悟还是刚刚那个姿势,弯着背坐在床上望着直人,他身上什么都没穿,他也不感到羞赧,甚至更坦荡地张开双臂,要求直人抱他。 直人把水拧开,递了过去。 “啊——”五条悟又开始耍赖,他抖了抖自己两条胳膊:“悟现在很累,已经累到拿不起水瓶了。” 好吧。直人又在他身旁坐下,他立马就缠了上来,刚刚还无力的胳膊又紧紧地环住了直人的腰。 直人把水瓶口对准五条悟的嘴,他配合地矮身抬起下巴,修长的脖颈当着直人的面完全袒露,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 他连喝水也很慢,直人开始想,是不是他叫得太用力,所以嗓子坏了,也许他应该拜托夏油杰再买一盒润喉糖。 “不喝了。” 五条悟往后退了退,直人抬手竖起水瓶,还有小半瓶,直人索性顺势往自己嘴里倒。 五条悟看着他,片刻后又把脸埋在了直人身上,直人感觉到一小片湿润,直人知道那是五条悟的嘴唇。 把空水瓶捏扁,直人将它丢掉,问:“要不要去洗澡?” 五条悟没有回应。 他还是那个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直人感受到他点了点头,但是紧跟着直人又听见他愈发粗重的呼吸,然后他又就着那个姿势摇了摇头。 “直人……”五条悟的声音更哑了。 直人知道,他又来了。 直人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 但当他靠近五条悟的时候,他能闻到五条悟皮肤透出的甜香,那是一种很单纯的,无关任何生理性别的气味,只是单纯的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五条悟自身的什么,然后产生的气味。 直毘人在喝醉酒后,跳脱的思维就更加大胆。 更何况他一直与五条家互不待见,总想找机会让自从有了六眼,就拿鼻孔瞧人的五条家跌一次跟头。 所以在五条家主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不怀好意地问直毘人膝下有没有待嫁的omega,好许给他们悟君做老婆的时候,直毘人灵光一现。 五条家主吃定了直毘人不会答应,而且以直毘人的脾气,还会认为自己受到了羞辱。 但是他们这次算错了。 直毘人笑嘻嘻地说太好了,他正好有个只比悟小一岁的omega儿子,仰慕悟君许久。 这对话是当着御三家众多高层干部们说的,五条家主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从此,五条悟有了个姓禅院的omega未婚妻。 “老子的omega呢,你为什么变成beta了?”五条悟的腿缠在直人身上,又神志不清地开始无理取闹,声线不稳,断断续续的哼。 直人的脸因为体热泛红,肩膀上带着抓痕,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一直都是beta。” 直人这次过来,本来是想和五条悟摊牌。 他是beta,而且分化的时候做了检查,医生说他没法怀孕。 得知直毘人把他许给五条悟的时候,春枝抱着他哭了两天。 直哉和风介去找直毘人,被直毘人踹回来之后想着干脆直接去五条家自曝,然后又被直毘人按下关了禁闭,他说直人要是能怀孕,那他还不会把直人嫁给五条家呢。 他偏要五条家那个六眼绝后。 后来两个孩子被家里人逼着偶尔见面,说是增进感情的时候。直人想,要不一咬牙,直接告诉五条悟他是beta。 但直人不敢。 他光是看见五条悟进屋,心脏就开始打哆嗦。五条悟有六眼,据说很强,直哉也打不过他。 直人就一直坐在五条悟对面,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 最开始的时候,五条悟也不怎么搭理他,就一个劲吃盘子里的点心。 后来他感到无聊,偶尔冒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或者摆出一张拽得要死的脸在那里盯着直人打量,直人也不懂他的意思,索性就当没听见,也没看见。 他低着头继续数榻榻米上的小孔,祈祷时间快快过去。 下次吧。 直人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下次一定说。 下次——直人还是不敢。 不过其实五条悟好像也没那么恐怖。 他总是很嫌弃地说直人是个呆子,还说他要去质问直毘人,是不是打发了个傻子给他做媳妇,还要去揍直哉,问问直哉他这个弟弟是怎么回事。 他这么说的时候,还作势起身往外走,因此直人每次都会当真,他着急地用手去拉五条悟的袴摆,眼巴巴地仰头望着五条悟。 然后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就笑嘻嘻地顺势在直人身边坐下了,开始吃直人盘子里的那份甜点。 直人坐在他身侧,看见他墨镜下的眼睛里是空的。 真烦,这混蛋又在戏弄我。直人在五条悟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白了他一眼。 五条悟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拎一些礼物,头几次都是五条家准备的,一些奢侈昂贵但古朴无聊的物件,连带着他丢给直人的时候表情也很不耐烦。 但后面就开始变成一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五条悟说是他在外面出任务的时候,随手买的。 五条悟还会就这个东西他是在哪买的,那天发生了什么,那个地方怎么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其实直人不怎么感兴趣,他更喜欢贵的,越贵越好,所以直哉几乎不给他带伴手礼,只给他打钱。 但他发现如果他收下的话,五条悟会很高兴。 第130章 五条悟的表情是很生动的,经常把烦躁大咧咧地摆在脸上。 但等他真的高兴的时候,他又想克制地藏起来。可他做不到,他的遮掩太拙劣。 他会不受控制地抬起下巴,蓝色的眼睛从墨镜底下悄悄打量直人的脸色,还有他抬起的眉毛和向前靠近的身体,都能看出他现在很得意。 他迫切地想要炫耀。 直人知道怎么做,只需要点点头,然后继续用我在听着的眼神看着他,他的那点虚荣心就被满足了。 反正,其实五条悟也没那么可怕,就是有点烦。而且五条悟长得很英俊,性格也还算可爱。 但是就算如此,直人也不想被alpha上。 五条悟易感期的时候,五条家急着想让五条悟留后,所以掐着点把直人送来东京高专。 五条悟要疯了。 在浑身燥热难耐,抑制剂也不起作用的时候,他推开房门,看见站在五条家几个人正中央的直人。 直人仍然低着头,很温顺的样子。 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的五条悟本来想让他们带着直人滚蛋,但是直人被推到他身前的时候,五条悟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幻想过很多次,但绝对不是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情景。因为他能猜到直人一定是被迫带过来的。 直人说不定,是根本不情愿的。 但他还是直勾勾盯着直人,砰砰作响的心脏居然在可耻地期待什么。 可直人看都没有看五条悟一眼,他十分自然地朝他走过来,五条悟不受控制地给他让了路,然后眼睁睁看着直人进了他的房门。 五条悟关上门,死死地盯着站在他床边的直人。 直人身上穿着色彩华丽的和服,从上到下裹得严实,很安静地站在那里。 窗户在他身后,日光逆着他映进来,带着彩色的斑点。 光的轮廓里,他的头发是毛茸茸的,他的脸是毛茸茸的,耷拉着的眼睫毛也是毛茸茸的。 五条悟一直在发抖,空气里全是他信息素的味道。他拼命地喘着气,他大口呼吸,想嗅到一丝不属于他的气味。 但是没有。 直人还是很平静,没有半点波动。 你难道对我就没有一丁点渴望吗? 五条悟感到挫败,喉咙里钻出痛苦的呻吟。直人总是这个样子,无论他怎么做,直人都平淡无波。 这场婚事是那些老橘子做主定下的,他们说直人倾慕他很久了。 五条悟在见到直人第一眼的时候,直人也是穿着严严实实的和服坐在靠窗的蒲团上,柔顺的短发上还别了一簇迎春花,他垂着头很安静。 五条悟心想,虽然你长得和直哉那么像,令我很不爽。 但既然你这么爱慕我,那老子就大发善心,耐着性子陪陪你好了。 但是。 喂,你真的喜欢我吗? 再又一次,他绞尽脑汁抛出的话题落了空,五条悟烦躁地摘下墨镜,仔细地辨认着直人的脸。 为什么我看不出来,他们是不是在哄骗我? 你不和我说话,你不愿意一直看着我,也从不对我笑。 我买来的礼物你根本就不喜欢,也对我祓除咒灵的故事毫无兴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应和我。 就像那些怕我但又得巴巴哄着我的老橘子,你也是那个样子? 可是—— 五条悟推开桌子起身,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对上直人战战兢兢的,试探着询问的眼睛。五条悟大声地,不爽地叹了口气,又走回去在直人对面坐下。 说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五条悟想问,我就有那么差劲,完全不足以让你动情吗? 我从来没闻到过你信息素的味道,是不是因为你从来就没对我动过心。 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样的,花香?像春水一样轻飘飘的,和你一样美丽的花香。 不。说不定是冷血动物的气味,像蛇的鳞片一样的气味! 一直到两人倒在那张床上,直人环住五条悟肩颈的手给予了他莫大的鼓舞,他得到允许解开直人的衣物,迫切地想要去追寻直人动情的气味,但下一秒,他的动作突然僵住。 因为他看见了直人的眼泪,那滴液体从直人的眼角滑落,他伸手去摸,是烫的。 直人那双湿润的,沉默的眼睛看着他,他说他怕痛。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aboif·(三) 两个人挤在浴缸里, 热水满出来,晃晃荡荡地往外流。 五条悟大敞着两条长腿, 就算是最强,连续来了两天他也有点不适。 直人抱着膝盖坐在五条悟的腿中间,他眯着眼睛,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打瞌睡。头发和眉毛都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黑得像墨。 五条悟看着直人,然后在狭小的浴缸里挪动身体,水又哗啦啦流出去不少, 直人听见动静睁开眼,五条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起身把脸凑过去和直人靠得更近。 直人刚洗了澡, 身上全是浓郁的香氛味,五条悟的信息素已经淡了。 五条悟皱着眉在直人脖颈上嗅来嗅去, 十分不满:“为什么那么快就没有了!” “都说了是beta了。” 五条悟弄得直人很痒,他索性直接偏了下脑袋,把脖子横在五条悟眼皮子底下, 上面还有五条悟的牙印。 五条悟浑身一僵,他的视线在直人的后颈和直人脸上来回移动。 “直人……” 他念直人的名字的时候, 还在吞咽口水。 他已经咬过不少次了,但都是在他生理激素上头的时候,眼下这么清醒的情况,他终于后知后觉害怕直人生气。 又是这样, 不是说是最强吗, 老是一副想要又不敢的样子, 犹犹豫豫的。 直人伸手搭上五条悟光裸的肩颈,利落地把他拉近, 五条悟瞪大眼睛,但又很半推半就地顺从直人的动作,眼睛黏在直人身上,呼吸粗重。 直人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再一次把后颈展露在五条悟眼前,他搭在五条悟身上的手拍了两下,声音低低地说:“咬吧。”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五条悟压抑的呼吸。 直人话音刚落,五条悟就完全压在了直人身上,五条悟的胳膊垫在直人背后,两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浴缸边沿,五条悟张开嘴,尖锐的犬齿抵住了直人的皮肤。 然后五条悟停住了。 他的牙尖在那块平坦的,完全没有腺体的皮肉上打转,很痒,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把犬齿收起来,改用门牙。 五条悟叼着那块地方轻轻研磨,舌尖探出来舔他之前留下的牙印,还能尝到点血腥味。 他很浮躁,脑袋一直在动,要干不干的头发在直人脸上来回蹭,喉腔里发出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哼哼声。 直人能懂。 alpha需要标记omega,他需要咬住omega的腺体,然后把信息素通过犬牙注入。 但是直人没有腺体,五条悟现在肯定牙齿痒得要命,他除了分泌唾液什么都不能做,需求得不到满足,以至于他很躁动。 alpha理应和omega结合。 连带着直人的心情也有些烦闷,他不应该来的,他应该径直拒绝五条悟,然后让婚约作废。 浴缸很小,五条悟趴在他身上,现在大半的身体都暴露在空气里。 浴室里没那么暖和了,但五条悟好像没感觉到冷,还在专心地、焦躁地寻求安抚自己的办法。 直人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五条悟身上浇热水,思绪已经开始走神了。 这次来东京,直哉正好不在家,他让风介别告诉直哉。 直哉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但他打不过父亲,到时候又要被关禁闭。 直人想的是,趁这个机会解除婚约,然后再在直哉回家之前赶回京都。 直人此前从来没出过京都,做这个决定他翻来覆去忐忑了好几夜,知情的春枝哭哭啼啼给他收拾了好大一包行李,还准备陪直人一起来,最后被风介扣下了。 风介说你省省吧,你这套留着等直人嫁过去的时候再说,然后春枝哭得更凶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直人动了动,更方便五条悟的动作,他的后颈又湿又热,因为没有腺体,焦躁的五条悟把舔舐的范围一圈圈扩大。 五条悟,为什么这都会答应。 不应该把他大骂一通,然后让他赶紧滚蛋吗?直人本来都做好挨揍的打算了。 但五条悟脾气实在好得不对劲,无论直人怎么做,他那双六眼都是空的,引诱直人做更过分的事。 直人心想,这都是五条悟的错。 哗啦一声。 五条悟的膝盖在水中打滑,整个人往一旁倾斜,直人下意识抬手环住他半边身体。五条悟顺势和他贴得更紧,两人中间的缝隙连水都进不去。 五条悟比直哉更壮实一点,整个体型都要比直哉大出一圈,所以怪沉的。 第131章 直人的鼻尖在这个姿势里正好抵住五条悟的肩膀,他的皮肤散发着香氛的气味,直人吸了吸鼻子,很香。 然后直人伸出舌头舔了舔。 五条悟浑身猛地一震,他倏地坐起身,正好坐在直人的腿弯上,直人嘶了一声,他连忙又抬起来点,两个人在浴缸里调整半天,才勉强重新坐好。 五条悟脸色通红,还在低着头,遮遮掩掩地看直人。 直人不理解,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做了,他又在害羞个什么劲。 水温已经要凉了,直人用水洗了洗自己黏糊糊的后脖子,然后从浴缸里起身,五条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身体,瞳孔骤缩,然后眼神更加躲闪,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直人。 直人跨出浴缸,他用五条悟的浴巾擦了身体,然后走出去了。 五条悟望着大敞着的浴室门,肩膀上那一小块被直人舔过的地方还在发痒,等直人的声音彻底消失,他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看自己的肩膀,六眼看见那里有一小点晶莹的水渍。 “唰!” 五条悟一头砸进水里。 五条悟在凉透了的洗澡水里又解决了一次生理需求后,围着浴巾,深吸一口气走出浴室门。 然后他看见直人穿着他的衬衫,在皱着眉换被套。 直人就穿了套和服来,现在那套昂贵的布料已经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了。所以他在五条悟的衣柜里翻来翻去,找到件上衣套在自己身上。 他嫌麻烦,没穿裤子。 五条悟看着,觉得大事不好。 直人眼下拎着没看懂长宽正反的被套,反复比试。 他根本不会做这种事,床单也只是马马虎虎覆在了床上,只能说刚好把床垫盖住了,像给狗窝里丢了条毯子。 更别说套被套这种复杂的活。 五条悟出来之前他已经套了两次,但棉被无论如何都对不齐那四个角,在被套里缩成一团。 直人并不是非常有耐心的人,且极其喜欢生闷气,现在他已经相当烦躁了。 他余光看见终于舍得从浴室里出来的五条悟,顿时就有了宣泄口:“看什么?” 声音还是平常那样闷闷的,但声线的波动压得更死了。 五条悟捂着自己的鼻子摇头:“没、没看什么。”他极力地把视线从直人的腿上挪开。 直人认为五条悟在看他的热闹。 五条悟的眼睛这几天都没戴任何遮挡,直人看着他空空的眼睛,声音更轻了:“很好看?”我的笑话很好看? 五条悟猛地点头,等回过神,又很娇羞地别过脸,不吭声了。 直人更生气了。 他把手里的被套一丢,侧身看向五条悟,咬着一口京都腔问他:“五条君,请问您的侍从在哪里?” 五条悟愣住,显然没理解话题的跳跃:“没有那种东西啦,老子一个人来的学校哦。” “是吗?”直人抿了下嘴,微微睁大眼睛,很困惑地看向五条悟:“所以,您一个人过来,就是想让我当您的下人吗?” 在五条悟虽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大事不好的空白表情里,直人指了指乱成一团的被套,弯弯绕绕的口音跌宕起伏:“五条少爷上一次换被套,不会还是入学的那天吧?” …… “喂,你要我换被套就直说嘛!” 头脑风暴一番后,终于弄清直人意思的五条悟松了口气,他走到床边,开始麻利地套被套。 被突然闹了别扭,五条悟倒没觉得生气,第一反应是新奇。 原来平时像大和抚子一样的直人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不高兴。 刚刚还被直人弄得简直要打结的被套被他几下就展开,并且十分顺利地就找准了位置,一整个工序完成不超过五分钟。 他还顺带把床单重新铺了一遍,床面平整,四角压实。 “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完美,悟大人不管是在什么方面都是最强的!”五条悟拍了拍蓬松的枕头,朝直人炫耀。 直人在床的另一边看着五条悟,完全不接话。 他还在观察五条悟的眼睛,五条悟的眼睛仍然是空的。 五条悟掀开被子躺上去,干净的床单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香味。他在床上打了个滚,滚到直人那边,然后他伸出手,去勾直人的手指。 直人低下头,和五条悟四目相对。 五条悟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悟要睡觉了,上来陪我睡觉,直人。” 他又开始不停地,重复地叫直人的名字。 很烦人,像个无赖。 直人甩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口走。五条悟立马撑起身,大叫:“你要翻脸不认人吗,我要报警了!” 直人不理他,他把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将夏油杰放在门口的东西全都拿进房间。 他在五条悟的寸步不离的视线里走回床边,直人把那些食物全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再爬上那张窄窄的单人床。 “免得等会你又要吃东西,你好烦。” 直人背对着五条悟,蜷缩进被子,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很暖和。 五条悟盯着直人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咧开嘴,长手长脚死死缠在直人身上,抱得很紧。 “我们结婚吧,直人。” “……” “你不愿意吗!你都对我这样那样了,你不打算负责吗!?我现在就要报警!!!” 直人长叹一口气:“都已经订婚了我不和你结和谁结?”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直人转身,他抬起胳膊看着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拱的五条悟,心想这次是真的完蛋了。 他要该怎么和直哉解释。 作者有话说: 我琢磨了一下,咱还是不写生子哈 桃桃摇摇听信抖音直播间,买了毛蛋回来品尝 不太合我的口味,我还买了香辣味,可是一点辣味没有 第109章 aboif·(四) 大事不好了。 悟好像被绿了。 夏油杰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而身旁的人,正是直人。 这是夏油杰出完任务, 临时找的一家饭店。因为正值饭点,店里陆陆续续人很多。 夏油杰庆幸自己选了靠窗的座位,勉强还算清净,然后他随意往窗外一看,视线突然定住,因为他看见了直人。 上周悟的易感期结束后,在悟痛哭流涕的挽留中毅然从高专离开的omega, 现在正穿着漂亮的和服走在街上。 这里是京都,直人出现在这里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身边还有个拎包的男性alpha。 看着好像比直人还有悟都年长几岁, 手上拎了好几个购物袋,两个人的距离很亲近, 啊,那个alpha把手搭在直人的肩膀上了。 该怎么办。 是亲戚吗,会不会只是亲戚而已, 可是看着长得完全不像啊,就算是亲戚, a与o这个距离也有点太亲近了吧。 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吗,可是他们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我到底为什么要选靠窗的位置! 要告诉悟吗? 想到昨晚还在炫耀自家omega有多乖多听话多粘人多舍不得他的悟,夏油杰,清纯的16岁dk, 遇到了他懵懂人生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 还是要说的吧。 夏油杰下定决心,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机。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兄弟被蒙在鼓里。 午后日光正好,透过玻璃窗, 直人的脸变得朦胧。此刻的他比夏油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更像个omega,穿着规整的,在阳光下发光的和服,小碎步慢悠悠地走着。 他微微偏头,对身旁那个alpha笑了一下。 好明媚。 一点都不死气沉沉,一点都不疲惫。 夏油杰恍惚地将镜头对准越走越近的直人,咔嚓一声,闪光灯照亮了夏油杰映在玻璃窗上的脸。 直人和那个alpha同时停下来,和夏油杰隔着落地窗面对面。 夏油杰第一次,试着去体悟死亡、天空与宇宙的奥义。 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夏油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直人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带着那个alpha走进来了,并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夏油杰身边的座位上,问夏油杰能不能拼桌。 夏油杰死死盯着菜单,满头大汗地点头。 那个alpha——叫做风介,直人介绍风介是他非常好的异性朋友。 风介把直人的东西全都放在了夏油杰对面的座位上,然后打了个招呼,说等他们吃完了来接直人,他现在要去出任务。 然后相当潇洒地走掉了。 …… 夏油杰要窒息了。 他试着呼吸,然后鼻腔里闻到了很不妙的味道。 很嚣张的,像孔雀一样耀武扬威的信息素,让他产生了不适的冲动,很明显是alpha的信息素,而且是从直人的身上飘过来的。 悟,你头上好绿。 “那个……”夏油杰扯起个干巴巴的笑,他在心里打好腹稿,终于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直人,然后正对上直人的眼睛。 第132章 进了室内,直人的脸不在阳光下,又显得阴郁了,漆黑的眼睛望着夏油杰眼都不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秉承着不能空口冤枉人家的想法,夏油杰反复斟酌着,还是试探地问直人:“你身上的信息素,是你自己的吗?还、还挺好闻的。” ……不对劲。 说omega好闻,不就是在性骚扰吗!? 后知后觉的夏油杰痛苦地闭上眼,他到底为什么要选靠窗的位置。 直人本就是双膝并拢,身体略微侧向夏油杰坐着的。 闻言,他又向夏油杰这边靠了靠,那股气味更浓了,让夏油杰愈发躁动不安,心情烦闷。 “这不是我的。” 夏油杰抬眼看着直人抬手,很仔细地嗅了嗅他的袖口,然后他又看向夏油杰,问:“很浓吗,不好意思,失礼了。” 夏油杰干笑:“啊,没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像alpha的气味,所以有点好奇。” 说这话的时候夏油杰很紧张,眼珠子一直在颤动。 他在心里祈祷,快随便找个理由糊弄我,这种地狱难度你还是留给悟吧。 夏油杰盯着桌面挺直腰背,双腿紧闭,一只手揪着大腿的布料,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要是硝子在就好了。这种尴尬至少有人帮忙一同承担。 然而直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又说了:“的确就是alpha的。” 他承认了。 好坦荡。 搞什么,为什么我才像是偷情的那个! “啊,这样,”夏油杰声音发虚,他感觉自己后背的布料都汗湿透了,他仍然盯着桌面,痛苦地,徒劳地顺着直人问下去:“那请问,是刚刚的风介先生的吗?” 直人沉默不做声。 然后他又在自己身上嗅了嗅,真诚地回答夏油杰:“应该不是的吧?” 这样啊。 难道,还有别人吗? 夏油杰的灵魂要跟着他吐出的呼吸一起飘往天国了。 悟,祝你好运。 “哦,夏油君。”直人又坐近了点,这下他偏斜的膝盖完全碰到夏油杰的大腿了,夏油杰浑身肌肉骤然紧绷。 夏油杰像丢了魂一样,懵懵地抬头看向直人,然后直人朝他伸手:“夏油君,你刚刚拍照了对吧,麻烦能给我看看吗?” 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这心理素质也太好了。 夏油杰看着直人完全没有半点心虚的表情,甚至还是微微垂着头,带着温顺和恭敬的姿态看着夏油杰,手心却直白地在夏油杰眼下摊开。 就是这样理所当然的,找我讨要他出轨的证据了。 五分钟后,老实的夏油杰坐在原地搓手,无能地看着直人打开他的相册,第一张就是直人。 然后。 也只有直人。 直人的侧脸和半个身体在玻璃窗外占据了一整个画面,旁边的风介连根手指头都没被框进去,唯一本来能入镜的肩膀还被商家花哨的广告单挡住。 因为拍得仓促,照片因为抖动有点模糊,只有直人的脸在日光底下很高清。 …… 对上直人的视线,也才第一眼看见照片,连刘海都大惊失色的夏油杰语无伦次,无地自容。 直人抿着嘴,斜着眼睛看夏油杰,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他又左右翻了下,结果夏油杰相册里有关他的只有这一张照片。 他翘了下嘴角,对夏油杰露出个很礼貌的微笑,语调一点波动都没有:“不好意思,因为风介是炳的干部,不能随意留下影像,所以我才想看看的。” 他声音还是有些哑哑的,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夏油杰之前还以为他是因为悟的易感期太累——不要再想了。 夏油杰也强撑着笑,连连点头:“理解的理解的。” 直人看了他一眼,把手机交还到他手上。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自顾自地回消息。 他盯着手机问夏油杰:“夏油君是准备把照片发给悟吗?” 他看上去因为夏油杰并没拍到根本的证据,而完全放松警惕,甚至连敷衍都懒得再敷衍。 …… 对,我要告诉悟,你出轨了,你在欺骗我兄弟的感情。 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于是夏油杰收敛表情,点了点头,他放低声音说:“我会告诉悟的,但是,如果直人君你自己去说的话——” 然后他看见直人又迅速地编辑了一条消息,在点击发送后,他看向夏油杰,笑着说:“我已经告诉悟了,我说我在京都有缘与夏油君相遇,并与夏油君共进了午餐。” 然后他晃了下手机屏幕,夏油杰瞪大的眼睛看清五条悟撒娇表示不信,但直人回复: 【杰君拍了我的照片做证明,你可以找他要。】 作者有话说: 本集特邀嘉宾: 因为被偷拍所以不爽,但仗着哥哥和五条撑腰完全不怕夏油的直人 被故意捉弄的老实人夏油杰 以及蹲在店门口抽烟的风介 今天无了 第110章 旁人眼中的双胞胎 禅院家最不能惹的人是谁? 其他家不知情的, 都会说是直哉大人。 不,只有我们知道, 其实是直人大人。 直人大人是直哉大人的双生兄弟,所以两兄弟长得很像。 其实也不太像。 直人大人很高,又瘦,还不爱说话,眼睛一般只睁一半,细小的瞳仁往下看。 走路的时候背也是弓着的,走得慢, 跟后院里要病死的竹子似的,走这几步路就要把他累死了,不知道的以为我们禅院家住的大庄园呢。 嘘, 这话别让直哉大人听见了,不然要出人命的。 反正有时候在漆黑的走廊里一拐弯就遇上直人大人, 还怪吓人的,毕竟我能祓除咒灵,不代表我就能杀鬼。 反正从外形上看, 直人大人就阴森森的不讨喜。 漂亮?那皮囊确实漂亮,美得吓人, 夏天见了我心里都冒凉气,真跟那艳鬼一样,看一眼就晦气。 我们这些没事干聚在一起打牌喝酒的闲散汉之间都有个传言,当天和直人大人说过话的人不能上牌桌, 不然铁定要输得血本无归。 悄悄说一句, 后来直毘人大人输了几次后, 也信了。 当然,我没有说直哉大人讨喜的意思。 直哉大人仍然是禅院家倒数第一值得尊重的人, 这地位绝无撼动可能。 嗯,你问直人大人? 不,他犯不上,他只是单纯小心眼儿,你要是不招惹他,其实他对人也还算平和,尤其是家里的小孩儿都喜欢他。 但是你也知道,童言无忌,所以有时候也容易出事儿,他那点子胸襟可不会好心问你年岁几何。 因此家里那些做了爹妈的,都私底下叮嘱他们小孩,不许他们往直人大人跟前凑。 毕竟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不定就得罪他了。 所以其实直人大人在家里,除了几个傻乎乎的白痴,没什么人敢真的亲近他。 直哉大人和风介大人不在的时候,他还是像鬼一样一个人到处飘。 可怜?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一般来说,不小心得罪直哉大人的话,只要你赶紧跪下来,痛哭流涕地拍几句马屁,说一些自己都听了都不信的鬼话,或许就能让直哉大人被你的丑态逗笑,然后放过你。 毕竟在他眼里你可能就是只虫子而已,他就是这么眼高于顶还相当肤浅的蠢货。 但得罪了直人大人,这么做就没有用了。 直人大人是个没有咒力,没有术式,连结实的身体都没有的废物软蛋。 但他也很识相,有非术师在禅院家理应有的卑微姿态,无论是对他父亲,还是对同胞兄弟直哉大人,他都把他们当做主人看,卑躬屈膝地伺候他们。 啧,明明两兄弟有着一样的脸,不过是因为一个有术式,一个没有术式,两人的地位就天差地别,一个是主人,另一个成了奴才,话说要是我,早就恨得牙痒痒了。 但直人,他绝对不是一般人。 尤其是直哉那种性格烂到像畜生道漏网之鱼的极品,他居然还真能恪守本分地跟在直哉身后效忠,甚至在直哉身边的时候,他看上去都变得…… 不太好说,柔弱?他一直都很柔弱,但是在直哉身边的时候……这能说吗,有点像——哎呀!我不说了! 这都不是重点,老人家们的话还都是有点道理的,不会叫的狗会咬人,更何况是直人那种,他再无论如何攀附直哉,被直哉庇护,但在那样的情况下长大,心理总会有点变态。 当然,如果给禅院家请一个心理医生的话,那个医生也该大赚一笔了。 我私以为能姓禅院的,应该都是在投胎的时候舍弃掉什么了的。 比如直哉大人,应该是做了皮下分离,这里不是指美容医院的项目,我的意思是他外面那层皮还是人皮,但皮下的内里就不好说了。 第133章 哎,你要是心理医生,遇到禅院家的人还是赶紧跑吧,他们其实是不会给钱的。 等你听他们倾诉完那造孽的一生后,他们也该送你下地狱了,连丧葬费都不会给,随便让你曝尸荒野都有可能。 但你要是遇到的是直人,那另说。 他身边那个风介处理尸体可是一把好手,绝对让你的细胞都能住上单间。 哼哼,是的,直人可不是看上去那样,惹了他,他只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然后在心里画个圈圈诅咒你的小可怜。 毕竟他有个在炳做首席的哥,还有个甘愿跟着他听他差使的表兄。 哈哈,是,在禅院家攀亲戚确实挺怪的。 但这是真的,你呀,别看直人当着外人的面像个掐死了都不敢吭气儿的,唯唯诺诺的,兰太嚎两嗓子都能把他吓一跳的样子,他关起门来指不定怎么给直哉吹耳旁风。 他俩关系还真好着呢! 在外头尊卑分明的,其实就是在玩扮家家酒而已。 收拾的佣人早说了,他俩到现在都睡一张床,睡一个被窝。 再说了,你仔细瞅瞅,那直人吃穿样样都是最好的,还不用去赚钱,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真的,他就当着他爸和几个长老穿得差,再一天随便接几个躯俱留的闲活跑跑腿,就搞得好像全家的担子都让他给扛了。 那不然?直哉赚点钱全花他身上了,也不知道他一天在家里摆出那个饭都没得吃的样子给谁看。 妈的,我们私底下说他俩说不定—— …… 不,没什么。 哄? 不清楚他擅不擅长,我反正没见过他哄直哉,也没见过直哉骂他。 两兄弟在外面人模狗样,相敬如宾的。 形容夫妻?饶了我吧,我是个文盲,但这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听在直哉庭院里值守过的躯俱留说过,直哉经常在屋里骂他,嘁,这时候他倒知道在外人跟前给人留面子了。 他不回嘴,听说啊——你过来,我小声说,他还真的会在哥哥面前流眼泪呢。啧,那张脸,想想都漂亮。 也不怪直哉把他当心肝疼。 骂怎么了,就嘴上骂几句,这还不够好啊,就直哉那样,小时候他没在娘胎里用脐带把直人吊死就算始通人性了,不过眼下直哉都二十几岁了,还只有个始。 当然,说不定也只是动物界奇迹般的温情乍现,运用几个拍摄错位手法,再配几句编纂的台词,就能放纪录片里哄骗人落眼泪的那种戏码。 直人当然能忍了,这有什么不能忍的,他一个废物在禅院家被金尊玉贵地养到那么大,又给钱又送去读大学,除了伺候兄弟啥也不用干,看谁不爽还能杀谁,这日子给我—— 我不想过,他那纯纯心理变态,还是像现在这样,不出任务的时候打打牌喝喝酒最自在。 你看他一天病恹恹的,谁知道他一天到底又在发愁些什么,但指定是要让人倒霉的事情。 反正,你要是今天惹了他,等不到晚上的月亮升起来,那直哉或者风介就已经气冲冲找上门了。 如果没有—— 那应该是他俩出任务还没回来。 你问我怎么办? 到了这个地步,你给他道歉是没有用的,带着一家老小脱光下跪都没用,你就是被揍得瘫痪,下半辈子都要接导尿管,只能趴在地上乞食他也不会解气的。 因为他要你死。 你要是不死他不会甘心的,他要是不甘心,那直哉和风介就不会放过你。 所以如果你得罪了他,你要么是直毘人,要么是五条悟,如果都不是的话,那你还是祈祷自己是两面宿傩吧,不然就是趁他想到办法报复你之前,先切腹来得痛快点。 哦,你切腹之前记得先给你家里人一个痛快,可别光顾着自己享福了。 活该?话可别说这么早。 直人这人,哎,他也是不愧能做直哉的双胞胎兄弟。心里非黑即白,非你即他的,纯纯的高敏人群。 你遇上他,你要是看他两眼但不理他,他觉得你瞧不起他,你要是叫他直人君,他认为你不尊重他,你要是叫他大人…… 那你一定是在讽刺他。 原因是你的音调高了两个分贝,嘴角上扬带笑,绝对是妥妥的嘲讽。 我上一个微笑唇兄弟就是这么没的。 哈哈,开个玩笑,其实是因为他背地里说直哉染了个黄毛像黄皮子,被直人听见了。 嗯,直人这人……像那个脑子里只安了一个处理器的单细胞生物,毕竟直哉就挺蠢的,那他肯定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反正就一点,谁得罪直哉,谁得罪他,谁想抢直哉的家主之位,那谁就去死。 挺怪的是吧,他居然好像是真心把直哉当个宝的。 但是我说,其实禅院家也没那么多人天天盯着家主的位置,就跟在粪坑里抢粪球似的,哪哪都是屎,偏要去吃最大的那一坨。 当然啦,这都是我们底层人民的想法。 反正在直人眼里,全天下人都闲得慌,都闲得没事干要害他们两兄弟,谁路过都要馋他兄弟的家主位置。 只要你踩了这条高压线,那你就等着吧,他那人的血真是冷的,他管你谁呢,除了直哉,可能还有个风介吧,除了这俩他谁都不认,亲兄弟他都下得去手。 家主以前有十一个儿子,现在加他俩还剩三个,全让他俩霍霍完了。 头两个“意外”死的时候,两兄弟还在家里穿丧服哭一哭,现在,现在演都不演了。 去年,老七和人喝完酒回家,再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刀躺家主房里了,他刚坐起来呢,直人直接冲进去往他边上一倒,给他扣了个谋反的帽子。 家主还才从外面回来没来得及说话,直哉就紧随其后把老七砍了。 那能怎么办,只能把老七的尸体挂在道场风干,以叛徒的身份示众了。 苍天啊,那段日子我每每看见他的尸身就心痛难忍,他还欠我三万日元的牌钱没给呢。 还有今年,年近三十岁的老九突然就迎来了叛逆期,非要学着不良去骑摩托车,也一脚油门上西天了,连带着把他妈也伤心得跟着一起带走了。 最无辜的是老二,那他妈是个脑瘫,当吉祥物关后院里养着的,然后有天自己跳水里淹死了。 我觉着是因为直人怀疑他是装的,扮猪吃老虎,为啥呢,因为我觉着直人自个儿就干得出来这事。 我们现在在赌老四还能活几个月,你要不要也赌一把玩玩? 讨好他们没用,他们仅剩的良心就分给自己人了,对别人,呵,说翻脸就翻脸了。 老四看得比我们开,喏,他也下注了,赌的六个月,因为还有六个月他过生日,他说直人这人有仪式感,肯定让他过生日前一天走……他要是赢了,钱就拿去捐给动保组织,给自己积积德。 还有呢,那扇不是有对双胞胎女儿吗,哼,那个真希,就没咒力那女的,跑到家主那叫嚣着要当禅院家下一代的家主,她可是直人一手带大的。 说这些没用,妹妹怎么了,反正哥哥都杀了一串了,再加个妹妹也好,免得被人置喙性别歧视。 反正你可看着吧,直人起了杀心了,眼下也就有个六眼在中间横着呢,要是哪天六眼没了,下一个没的就是真希。 所以吧,我说双胞胎真不愧是双胞胎啊,俩人上辈子说不定是同一只牲口,被斩成两段了再进的他们妈妈的肚子,不是人来的。 他们妈妈生完他们也算是把几辈子的孽造尽了。 但我有时候看着他俩漂亮的脸蛋,啧,又怀疑他俩其实是上天给人类降下的责罚,惩罚我们上辈子没有好好爱护动物,以至于我现在已经连蚂蚁都不敢踩了。 所以,要和自然界和谐相处,要善待动物啊,朋友。 作者有话说: 来噜,2.7的更新没有了 第111章 【六十九】回忆 好恶心。 返程的路上, 庵歌姬没有把直哉的事告诉任何人。 即使远在北海道的冥冥打来电话问候,她也只含含糊糊地说咒灵有点棘手, 但救援来得及时,其余一概不提。 但挂断电话后,歌姬想起直哉那张和直人一模一样的脸,却截然不同的神态,还有那张嘴里吐出来的刻薄言论,胃里一阵翻搅。 好恶心。 简直要吐了。 恶心劲儿过去后,庵歌姬又感到一阵怜悯, 对直人。 有这么一个兄弟,直人平时在家过的得是什么日子? 歌姬闭上眼,有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她告诉自己别再想了, 回到学校后,她也不会和直人提起这件事。 她不想让直人夹在中间两难。 说不定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才是对直人最大的安慰。 有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兄弟……庵歌姬啧了一声,还不如生在五条家呢。 第134章 回到高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硝子在校门口等她。 硝子得知她受了伤,专门来为她治疗的。 庵歌姬一边感动地扑上去给了硝子一个熊抱, 不停地蹭着硝子的脸抚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灵,一边偷偷四处张望。 只有硝子一个人,没有看见直人。 庵歌姬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目前还没做好和直人面对面的准备。 治疗的过程中硝子也问了任务的细节,但庵歌姬同样支支吾吾地糊弄了过去。 其他人都出任务去了, 庵歌姬回来之前, 学校里留守的只有硝子和直人。 歌姬闻言, 试探地问:“直人也在学校?” “今天没看见他,好像一直在房间里, 要去找他吗?反正夏油也不在。”硝子叼着烟,给歌姬的伤口完成最后的处理。 “不了。”歌姬回答得很快,导致硝子还抬头看了她一眼。 歌姬心虚地找补:“很晚了,他应该睡了,我也要休息了。” 硝子看着歌姬,一直看到歌姬心里发毛,她才点点头哦了一声,没再多说。 治疗结束,她还要留在医务室,因为晚上说不定会有送过来的伤患。 歌姬只能自己先回宿舍,等出了医务室所在的楼栋,歌姬在黑黢黢的校园里拐了几个弯进了宿舍楼。 空旷的楼道只有歌姬一个人,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回响,声控灯坏了不少,要歌姬狠狠跺脚,或者喊几声才会亮。 路过男生的楼层的时候,歌姬突然想到直人说不定已经睡下了,正要钻出喉咙的叫声又咽下去,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 这破宿舍,灯不亮,隔音也不好。庵歌姬心里抱怨着,她放轻脚步,用灯照着前方往前走。 灯光不强,只依稀照亮眼前几步路。 歌姬好累,地板上从手机里打出来的光圈在晃,连带着地上的纹路也在晃,歌姬一下一下地喘着气。 她对面走廊的尽头是很大的窗台,乌黑的树影在夜色下一动不动,今晚没有风。 挨着走廊边沿的主干细直,和其余蜿蜒的枝丫拼凑在一起,有种叠加感。 歌姬以前没观察过,她随意扫了两眼,继续盯着脚下的木地板。 快到自己宿舍门口的时候,庵歌姬的速度慢下来,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单手在自己兜里掏钥匙,繁琐的巫女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哗啦一声,金属的声响在衣兜里晃动,指尖摸到冰凉的触感,哦,找到了。 终于,她今晚上一定要好好泡个澡,然后再回到她阔别已久地床上睡个昏天黑地。 啊——歌姬兴奋的声音要从喉咙里挤压出来了,沉甸甸的热水包裹身体的感觉。 她要用她上周新买才用过一次的香氛,滑溜溜香喷喷的香氛,光是想到,就已经感觉鼻腔里嗅到幽幽的香气了——啊,受不了——好想念—— 歌姬想着,心里愈发着急,握住钥匙往外抽,结果钥匙环上的玩偶挂坠卡在了层层叠叠的衣兜里。 歌姬一只手不好调整,她本来就还有些郁闷,一个劲靠着蛮力往外拔。 走廊很安静,什么都没有,但好像有了点细微的风声,把庵歌姬的动静放到最大。 啧。 烦死了! 庵歌姬站在原地,她把手机的灯光完全对准衣兜,在她脚下漆黑的地板上映出一圈孤零零的光斑,打到勉强露出的钥匙上又折回来刺进眼睛。 干什么,你也要欺负我是吗,等我进屋我就把你—— 就在庵歌姬准备索性关掉手机,两只手一起的时候—— 庵歌姬呼吸骤停。 第三只手慢悠悠伸进了这片狭小的光影,手指探进了歌姬的衣兜。 哗啦。 然后那串钥匙被轻巧而平稳地从她衣兜里取了出来,歌姬又眼睁睁看着它被从她指间抽走,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庵歌姬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比她高了近二十公分的直人正站在她面前,他仍然穿着纯黑的和式制服,布料裹到领口,腰上的束带系得很紧。 他正低头看着她,只有小半张脸被手机的余光微微映亮,那张上午刚见过的面庞对她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沙哑的声音很轻:“歌姬学姐,欢迎回来。” 歌姬直勾勾盯着直人的脸,一时没有回应,她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 直人没得到回应好像有点受伤,他的表情很落寞。 他拿着那串钥匙,又往下弯弯腰,乌黑的眼睛被灯光照亮,他的眼睫垂着,遮掩了大半的眼瞳,他低声说:“我在等你,学姐。” 那点子风声好像靠近了。 庵歌姬洗完澡穿上睡衣,对着浴室门深吸一口气才推门出去,直人还跪坐在她的矮桌跟前。 姿势倒也没有多板正。 他细长的半身略微弯着,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随便压着大腿,脑袋偏着,视线落在歌姬找给他的漫画上,头发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 歪斜的身体看上去好像是被教导惯了要用这种坐姿,才习惯性这么坐的。 是长辈们见了要斥责没有精神气儿的样子。 “怎么样,我上周就说过,这周他俩绝对会交往的——” 歌姬调整情绪,本想直接把话题绕到漫画上去,但等她走到直人身边坐下,她才发现那本漫画根本没有打开。 而直人依旧低着头,但他的视线,正从刘海下投过来看着她,眼下露出大片的眼白。 没说完的话在歌姬口中变成了尴尬的干笑。 她有预感了。 直人绝对已经知道了。 于是她端起水喝了一口,她尽量不去看直人,把接下来的空间交给他,等待他要说什么。 水杯放回桌面发出哒的声响,庵歌姬没有刻意吞咽,感受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能感觉到直人一直在看她,一直在盯着她。 “学姐。” 终于,直人开口了。歌姬的心脏也不免抽了两下。 “学姐……”直人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但眼睛还是看着歌姬的,“你今天,是不是遇见我哥哥了?” 庵歌姬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然后她只干巴地点点头,垂着的脑袋轻微地朝向另一边。 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他惹你生气了吗?” 庵歌姬听见直人那侧调整姿势的声音,直人又靠庵歌姬近了点,地板上直人的影子完全吞没了歌姬。 歌姬没忍住回头看他,直人已经和她离得很近,他的身体完全伏下来,大臂撑着桌子,把自己放得很低,用仰望的视角看着歌姬。 直人的脸在灯光下完全显露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还是很乖顺的样子。 歌姬喉咙里长长地送了一口气,发出呜的声音。 明明知道直人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全部,但她还是极力地用很开朗的声音回答他:“没有的事,直人。” 她甚至扯出一个笑,打趣:“你,你哥哥的确和你长得很像哈,真不愧是双胞胎。” 直人就这么看着她,时间长到歌姬脸上的笑都要维持不住的时候,他才翘了下嘴角,但又很快抹平:“这样吗?” 直人重新撑起身,他看向歌姬,声音低弱,但很平静:“我哥哥性格不太好,说话不怎么好听,他肯定说了很冒犯的话……” 他断断续续的,一句一句的说着,边说边观察着歌姬的表情。 歌姬一直知道直人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但她头一次觉得难受,令人翻来覆去坐不住的,不适。 很客气的套话,庵歌姬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直人会说什么,也已经准备好了回答的话。 然后——“我哥哥他被家里惯坏了,所以,学姐,还请你……一定要体谅。” …… 嗯?然后呢? 庵歌姬迷惘地看着直人已经闭上的嘴,看着直人和她对视的眼睛,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以然。 是不是少了什么? 歌姬眨眨眼,心里有点空,她还没回过味。 只是觉得,诶,原来不是要说道歉吗。 她都准备说,没关系,忘掉它吧!这是你哥哥的错,和你无关。 结果,是要我体谅吗? …… 心里终于感到不舒服的庵歌姬并不打算遮掩,她直白地问直人:“直人,你是来替你哥哥道歉的吗?” 直人看着她。 停顿了两秒,他稍稍倾身,问歌姬:“学姐,你……很生我哥哥的气吗?”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这个部分又没写完 直人的情商到了洼地,因为他是真的没意识到,以前在家直哉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他唯一需要替直哉道歉服软的对象只有父亲 第112章 【七十】回忆(完) 看着直人试探的眼睛, 庵歌姬的心跳突然就平稳了。 第135章 那点膈应的不适感不是消失了,而是被碾压平整, 全部摊开闷在她的胸口,憋得她的心脏跳不动了。 “直人。” 歌姬又一次开口,她和直人直接四目相对,不再回避。 直人的膝盖却在此刻挪动了一下,他双臂贴着身体,整个人收得很拢,人还坐在原位, 上半身很小弧度地向另一边靠。 他看着歌姬的眼睛,好像有点不安。 ……开什么玩笑。 干嘛用那种看五条的眼神看我? 我们已经认识已经很久了吧。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直人,你知道你哥哥做了什么吧。”歌姬侧身面向直人, 手肘压在桌子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直勾勾盯着直人等他的答案。 直人不说话,后背靠近衣柜门,要贴不贴地悬着。 歌姬又说了一遍, “所以,我还以为你是来替你哥哥道歉的。” 这已经是开卷考试了, 如果是五条悟,她才不会有这么好心。 直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在不知道多少秒过去后, 终于吐出一句对不起。 很干巴的一句抱歉, 甚至听起来是在深思熟虑之后, 迫于形势吐出的一句对不起。 因为他看上去完全没有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需要你这种道歉。” 歌姬果断地回绝:“他做的事情和你无关, 我也不会迁怒你,如果你不来我会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直人看着她,嘴唇张合了两下,然后又闭上了。 他表情不再像入门的时候那么平静,但歌姬也完全没从中找到愧疚,反而是,他现在看上去很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一直在动,时不时抬起来,迅速地看歌姬一眼又垂下去。 歌姬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一路上的担忧很多余,连带着她准备好了的那句没关系都显得她自作多情。 她现在很生气,她的头发刚洗完,用浴巾裹好堆在头顶,跟着她的呼吸在她脑袋上一颤一颤的,她觉得现在自己狼狈透了。 “所以我是配不上吗,在你哥哥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后,我连句道歉都配不上?” 歌姬再也无法忍受,她一把推开桌子,探身向直人逼近。 直人很紧张,他已经完全不呼吸了,他后背彻底抵上柜门,别过脸不敢看歌姬。 “你是这么想的吗,直人,在你哥哥做了这些事后,你想到的只有你哥哥会不会被我记恨?” …… 又是不知道多久过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直人和歌姬呼吸的声音。 “我不是的……” 直人的声音更哑了,而且很微弱。 他没有再跪坐,一条腿抽出来踩在地上,膝盖朝着门的方向,看样子是想随时跑。 他乌黑的眼睛看着歌姬,说话的音量越来越低:“歌姬,我,我没有,我对我妹妹们也是这么说的。” …… 什么? 歌姬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空掉,完全不懂为什么话题又到了直人的妹妹身上。 直人看着歌姬,眼睛又看向别处,他胸膛一上一下,重新开始低低地喘气,他急于向歌姬解释:“直哉每次骂妹妹了,我也是,这么和她们说的。” …… 歌姬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直人重新看回歌姬,他黑色的眼睛变得湿润,他就这么把她望着,他说:“妹妹们,她们都知道的,我和她们说了直哉脾气不好,所以会比较严厉——” “你到底在说什么,直人。”歌姬轻声打断他。 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后脑勺也靠在柜门上,黑色的头发蹭得乱糟糟的,他眉毛蹙成八字,用冥冥说的,那种苦哈哈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表情,看着歌姬。 但歌姬只觉得气一瞬间堵在胸口里出不来,现在在她身体乱窜。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双手攥拳,愤怒让她无法理解,不,根本就没有值得她理解的地方: “你不是说你很喜欢你妹妹们吗,你不是说她们是你亲手带大的吗,你的哥哥在侮辱她们,你却告诉她们这是正常的,这就是你的照顾?” 以她和直哉见的这一面,听他说的那些话,歌姬就能笃定,直哉对他们妹妹做的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合格兄长的管教。 “可是——”直人慌张地伸手去抓歌姬的袖子,却被后者躲开,歌姬用更高的音量继续追问他:“你到底在做什么,直人!?” 她的质问再一次让房间重归寂静。 直人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平时同他相当亲近的学姐,歌姬的语气是愤怒的,但她的表情却很伤心,就像要哭出来一样。 她看着直人,难以置信。 干什么? 同样的,直人感受到莫大的迷茫。歌姬对他的指控令他无所适从。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欺负妹妹的也不是他,歌姬为什么这么看着他? 直哉不是救了你吗,骂了你几句而已,有什么受不了的,总比死在那里好吧。 再说了,我都不是和你道歉了吗。 就因为这点事情指责我,你说我是你最喜欢的后辈也只是骗人的而已。 但直人还是让自己的声音缓下来,变得平静,他试图陈述事实:“我平时有帮惠子夫人好好照顾她们,她们的父亲对她们更严苛——” “所以你就和你哥哥一起欺负你们的妹妹?”庵歌姬不为所动地反问。 直人顿了两秒,他垂着的眼睛抬起来,细小的瞳孔黑得灯都照不透。 “我没有欺负过她们。” “那没什么区别。”歌姬极力地想要纠正直人,“你和她们说的那些话也一样在伤害她们。”就像你今天伤害我这样。 “少说风凉话了!”直人再也听不下去,歌姬的话刺得像针在往他耳道里扎,他冷声打断她,声音很沙哑:“那你要我一个废物怎么办!?” 歌姬的声音消失,她第一次看见直人这么不耐烦,甚至带着点阴狠的表情,又听见他的话,一时愣住。 然后直人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后,直人脸上那点冷笑消失,他抬手捂住脸,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回衣柜。 他的头垂得很低,脊背弓着,刘海几乎要触碰到地面。 歌姬也没有再说话。 她呆呆地看着直人,手揪着松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她都做了什么? 她说错话了。 那是直人的妹妹,无法保护自己的妹妹,不会有人比他自己更痛苦。 她明知道直人很柔弱,在那样的家庭里除了祈求哥哥的庇护他也没什么办法。 她不是想逼迫直人去做点什么,她只是,她只是痛心直人这样的想法,他不该把这种歪曲的思想灌输给孩子,他自己也不该这样想…… 不,这都是禅院的错,直人,他被压迫太久了,他那么可怜,她居然还—— “对不起,歌姬……”过了很久,直人摇着头又一次道歉。他松开手仰脸看向歌姬,下眼睫毛好像沾了水汽。 直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断断续续地说得很快:“今天的事都是我的错,你知道我很弱,我连咒力都没有,直哉训斥她们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 不,这不是你的错,直人。 歌姬喃喃着,声音很轻很恍惚。她要向直人道歉—— “所以歌姬,你别生直哉的气。” 直人的语速放慢,他双手捧起歌姬的手,膝行着倾身过来真诚地劝慰歌姬,一字一句都咬得很清晰:“妹妹们都很听话,她们都能理解直哉的。” …… 歌姬什么也没再说了,她看着直人歪着头,斜着看过来的试探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她让直人滚出去。 “夏油知道你这一面吗,因为同期的死耽误了你谈恋爱,所以感到不耐烦。” 庵歌姬站得笔直,歪了下头,斜睨着蹲在她脚边的直人。 在那件事之后,她彻底从中跳开,从旁观者的身份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除了他在乎的人,其他人对于直人来说都是可以随时放弃的垃圾,碍事的路障,他在感情上吝啬得可怕。 也许她有过机会成为被他纳入亲近范畴的人,但那种情谊太恐怖,歌姬宁愿不要。 “……我和灰原君不太熟悉。”直人的声音平平,在回答歌姬的第一个问题。 他将其中一瓶苏打水放在地上,空出一只手,取出歌姬买的果汁,起身递了过去。 歌姬没有接,神色依旧冷漠:“他好歹是你的同期,也一起出过几次任务。” 直人转头,他看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歌姬,突然坦然地说:“漫画里,这种实力弱小却充满正义感,还以强者为榜样奋斗的角色不都是早死的npc吗?” 歌姬抬头看他,直人很少这样让她仰视他,他的那双眼睛在刘海的阴影里,眼白瞳孔分不清,表情理所当然。 第136章 看,和他哥哥一样,他其实就是这么想的,灰原雄死再正常不过了。 禅院直人,和禅院直哉是双胞胎。 双倍的混蛋。 “那也别抱怨他的去世耽误了你男朋友的心情,夏油知道你这么想,会更难过的。” 直人这次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他表情不太好看,但冥冥说过,他表情一直都不太好看。 但是今天——“还请保持,你现在这个表情很适合今天的葬礼,夏油杰看到了应该会欣慰一点。毕竟别浪费你男朋友的心意,灰原雄的葬礼他和五条是下了大心思的。” 歌姬抽出直人手中的果汁,走之前还是回头又说了句:“直人,你就是没痛到你自己身上。” “这是我的报应吗,歌姬?” 在庵歌姬家中世袭的神社里,直人看着春枝和春来的牌位,低声询问。 歌姬看着他在香雾缭绕里的侧脸,又看向前方的牌位,至少眼下,她想起的是直人的眼泪。 她冷嗤一声,十分不客气地说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她们死于非命已经是无妄之灾,最后结果连死亡的理由都要被你夺去,硬说成替你挨了报应,你是强盗吗?”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直人其实对歌姬是有感情的(友谊向),他是想挽回的,但是在直哉这件事上他不会退,所以既然要断那就断 桃桃摇摇碎碎念: 直人其实和除了直哉,其次风介以外所有人的感情纽带都很不稳固,五条因为爱所以才会试图劝阻直人的不恰当行径,在必要的时候还要装作无视,但其实真正爆发冲突的话他俩感情很脆弱的。毕竟我认为五条原则性很强,但是直人也够犟。 硝子的话,俩人从来不真正涉及对方敏感的话题,只是陪伴但互不多问。而歌姬在一发现端倪的那一刻,就不会再允许自己佯装无事发生地糊弄过去了。 写作助手后台里面有个开启评论区屏蔽词的功能,桃桃摇摇一直以为是设置之后,带这个屏蔽词的评论不能出现在评论区。 桃桃摇摇就这样设置了三个月,今天注册了个小号去看,突然就看到带屏蔽词的评论了,但是大号还是看不见,这才知道,原来是屏蔽我自己啊! 行,桃桃摇摇就这样捂着眼睛向前冲。 第113章 直人反穿原著if·(一) 真的假的。 禅院下了车脚步加快。 “喂, 禅院,你弟弟是不是丢了?”这是五条悟两个小时前打来的电话。 弟弟。 他是直毘人最小的儿子, 哪里来的弟弟,他本来轻嗤一声准备挂掉,然后五条悟又说:“叫什么直人的。” 直人。 直人? 直人! “你听,他不要你诶,我就说没必要回去了。” 五条悟那边声音移远了点,再对准电话的时候,他说:“你要是不要的话就留给我——” “我现在就过来!” 禅院心里乱哄哄的, 他不停发动术式,身体因为连续不断使用术式带来的负荷,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然而就在要进校的时候, 他在咒术高专门口被拦下,他的咒力没在学校登记过, 触发了警报。 这什么该死的结界,老子可是禅院直哉,禅院家的下一任当家, 你敢拦我,等我继任家主立马就去高层那里参你一本, 把你改成禅院家的后花园。 禅院急躁地想硬闯,然后匆匆赶来接他的伊地知急忙叫住他:“禅院先生,这边。” 登记咒力的时候,禅院一直在咂嘴, 他不住地往校内看, 还一边不耐烦地催促伊地知:“悟君身边的人就这种办事能力, 他还真是宽容呢,什么人都容得下。” 伊地知擦了擦满头的汗:“禅院先生, 麻烦你咒力输出稳定一点。” 等好不容易进了校门,伊地知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禅院直哉就瞬身消失了。 他刚松了口气,不到两秒,禅院直哉又闪回来,一把拎住他的衣领:“领路!” 家入硝子的休息室—— “如果仔细看的话,好像还真的和禅院直哉长得挺像的。”家入硝子单手叉腰,盯着直人的脸看。 直人披着一件五条悟的制服外套,弓着背坐在沙发上,他脚上穿的也是五条悟的拖鞋,他过来的时候就套了件湿漉漉的浴衣,连足袋都没穿。 他本来在院子里指挥工人修池塘,结果弯腰捡东西的时候,脚一滑摔进池子,连呛几口水。 再一睁眼,他就出现在高专的操场上,和一众学生还有摘掉眼罩的五条悟大眼瞪小眼。 他下意识以为五条悟又在玩什么新的传送阵法,气得他揪着五条悟的耳朵要他赶紧把自己送回去。 直到那群学生一致问他是谁,而真希完全把他当做直哉,他才后知后觉大事不妙。 想到发现他不见了的直哉,直人心想,对不住了风介。 他顺从地任由硝子戳他的脸,还抬起头方便硝子看。 他刚在五条悟房间洗了个澡,头发还带着水汽,刘海整齐地搭在额头上。 性格好好。 硝子举起手机,让直人露出完整的脸对镜头比动作,这种东西可以日后拿去威胁禅院直哉吧,毕竟谁会信直哉有个双胞胎兄弟这种事。 “别对悟的男朋友做这种事情!再说了,直人哪里和禅院直哉长得像了,你根本就是在小瞧我的审美。” 五条悟一只手搭在硝子的肩膀上,也伸手要去戳直人的脸,但被直人侧脸躲过。 直人抬眼看着五条悟,凉凉地说:“不好意思,我是咒灵来的,怎么会是五条老师的男朋友呢。” 五条悟倏地变成一团黑白色的漫画线稿,成波浪线型扭动,嗓子里还挤出意味不明的啊啊声。 “哈哈,”硝子笑出声,她毫不客气地奚落她的同期:“就算是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悟的男朋友吧,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哦。” “可是,”五条悟想要据理力争,“我也过去过那边啊,直人还做饭给我吃了,反正他当时都把我当做那边的悟了,那现在也可以——” 五条悟话没说完,门就砰的一声打开,然后禅院直哉冲了进来。 五条悟看着门口一脸为难的伊地知,摆摆手让他先走。 禅院直哉完全无视掉家入硝子和五条悟,他直奔沙发上的直人而来。 他在直人跟前停下,然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扫视了一遍,确定——这真的就是直人。 哈。 禅院直哉喘着气,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直人的脸,直人缩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也仰头看着他。 还是那种无精打采的表情,眉毛,眼睛,鼻子……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直人。 禅院直哉伸出手,指尖去试探地伸出去,一点,一点,碰到了,凉的,再往里摁了摁,又透着点温度出来。 下一刻,他两只手的手指都张开,完全地捧住了直人的脸,指腹下薄薄的皮肉任他揉捏,是真的,他长吐了口气,是可以碰到的直人。 禅院直哉兴奋得难以言喻,他的瞳孔缩到针尖大小,感觉胸腔都被扩展开的心脏填满了。 突然,他警惕地左右看看,确定这间休息室只有他们几个人,没再看到另一个直哉,也没看到那个风介。 心脏重新悠悠地放下去,他看回直人,直人的脸颊肉还贴在他的掌心,一副任由他摆布的温顺模样,禅院直哉发誓,再没有比现在更令他满意的时刻了。 “又见面了——” 但是,他的视线落在直人身上的黑色外套,立马蹙眉:“这是什么衣服,丑死了。” 直人看了眼从刚才起就默不作声的五条悟,说:“是五条君的。” 听到直人对五条悟的称呼,禅院的心情又好转起来,他收回手,笑眯眯地冲着五条悟双手合十:“还真是多谢悟君照顾我们家直人了。” 五条悟微微抬眉,看来这个禅院直哉还真知道直人,他也去过那边? “没关系,”五条悟笑起来,他看向直人,悠悠地说:“毕竟,直人也算是我的——” 在直人警告的眼神里,五条悟从善如流地改口:“学弟,我的学弟。” “你这么弱,还读过高专?”禅院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怀疑地瞟了直人一眼,颇为嫌弃地问。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才勉强安心,带着直人要走。 “拜拜,我会尽快研究出送直人回去的办法的。” 五条悟送禅院和直人到校门口,他的话让本来还脸上带笑的禅院直哉猛地停住,禅院扭过头,看着一脸无辜的五条悟。 他看了眼身旁面无表情向五条悟道谢的直人,禅院随即又看向五条悟,他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个笑:“不用太着急的,悟君,毕竟你平时也很忙,别让这种小事耽误你太多时间。” 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你都说了是小事了,我解决这种小事轻轻松松,说不定明天就可以了哦。要不直人,你干脆就留在高专吧,等我一研究出方法——” 第137章 “不用了!” 眼看直人居然真的有动摇的表现,禅院直哉立马打断五条悟:“直人是我们禅院家的人,还是不留在这儿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就拉着直人的手匆匆忙忙跑掉了。 两人回到京都本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禅院直哉带着直人之间往里走,路上遇到的人看到直人皆是一愣,然后禅院就冷哼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双胞胎吗?” 直人则一直顺从地跟在禅院的身后,在接收到别人复杂的视线的时候,直人看了眼禅院的侧脸,又看了眼自己被死死握住的手。 禅院回头过来,直人对上他闪烁的眼睛,保持了沉默。 这对于禅院来说,就是一种认同和鼓励。 他的眼尾立马又趾高气扬地吊起来,等用说教的口吻教训完那些没见识的人,禅院就大摇大摆地领着直人往自己房间走。 他闹出的动静很快就传到直毘人耳朵里,直毘人先一步守在他的庭院。 直毘人稀奇地围着直人绕圈,直人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垂着头任由直毘人打量,然后在直毘人看不见的地方,把目光投向了禅院直哉。 他在向我求助。 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禅院直哉立刻挡在直人身前:“你儿子你都不认得了?” 直毘人闻言看了眼自己从没安分过一天的小儿子,又视线下落看了眼两人牵着的手,表情复杂。 他欲言又止地张了几次嘴,最后只留下句:“你自己心里有数。” 然后又深深看了禅院一眼,晃悠悠走了。 同他一起来看热闹的风介在直毘人后几步,他站在原地没有跟着走。 禅院直哉更警惕了,他侧了一步试图把直人挡得更严实点,然而直人比他高了半个头,这点差距是没法弥补的。 风介也醉醺醺的,身上一身酒气,他促狭地看着禅院,说:“您真是的,双胞胎这种话都扯得出来。放心,家主不是那么封建的人,反正也不逼你传宗接代,你说实话他不会赶你出去的。” 什么,都是什么跟什么。 “挺有夫妻相。” 风介最后点评了一句,然后脚步漂浮地离开了。 什么,什么夫妻相? “你把你脑子也拿去泡酒了吗?”不明所以的禅院直哉讽刺道,然而风介根本不搭理他,已经没了人影了。 禅院直哉嘁了一声:“又在发酒疯。” 掌心里握着的手指动了动,禅院直哉回头看向直人,知道这边风介在说什么的直人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扯开话题:“我想睡觉。” 禅院直哉不满:“可是你还没吃饭。” 他刚吩咐了厨房做晚饭,做的都是他见直人常吃的那几样。这可是他新找的厨师,比直人那边的手艺好得多。 直人没有胃口,他心里总想着直哉,他意外穿过来的时候直哉不在京都,但工人肯定会去联系他和风介。 …… “我不想吃。”直人说话更没精神了,他重复:“我要睡觉,我睡哪里?” 禅院本来想说怎么能不吃东西,你这么瘦,就是因为你不爱吃饭,但一听到直人的问题,他立马来了精神:“你和我一起睡。” 说完,他生怕直人提出异议,直接又拉着直人去了他的主卧。 看着那张床,禅院才终于第一次松开直人的手,他打开衣柜给直人找睡衣,然后他问直人要不要去洗澡。 他看上去很忙碌,在房间里兜兜转转个不停,但又没忙出个什么,那股子兴奋劲像当年第一次得了只小猫的春来。 直人半垂着眼睛,他掀开被子直接钻了进去,声音拖得长长的:“不要,我在五条那洗过了。” 禅院直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回头,只看见床上隆起的一个大大的鼓包。 这是他的床,他一个人的床,现在睡着另一个人,睡着他的双胞胎兄弟。 真新奇的体验。 禅院不断重复着这个认知,他一步步走近,看着躺在他的床上的直人。 直人已经闭上眼,蜷缩身体,把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禅院直哉站在床边,直勾勾盯着他,突然,他又起身,去看房间的布置,看窗外的庭院,他确定了,这就是他的房间,而不是另一个直哉的。 禅院的目光重新落回直人身上,半晌,他的手试探地,隔着被子搭在了直人的肩膀上,很轻,他缓慢地弯腰去凑近。 很均匀,是直人呼吸的声音。 他的视线来回描摹直人露出来的五官,看他和自己相近的面容,他伸手去摸直人眉尾的缺口。 然后直人睁开了眼。 禅院直哉这样,他实在很难入睡。 他看着禅院,过了几秒,他掀开一边被子,问禅院:“你睡不睡?” “这么早,你以为谁都像你,什么时候都能睡得像头猪吗?”禅院下意识反驳,但是对上直人平静的眼睛,他又看了眼直人让出的那块地方,他闭上了嘴。 他利落地脱了衣服,在直人另一边躺下,恶声恶气地说:“陪你一会儿。” 直人懒得理他,重新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身体被盖住,禅院侧躺着,看着和他隔了一个身位的直人,鼻腔里全是直人身上的香气。 很清爽,不像他之前那股子熏香味,禅院随即想到应该是五条悟的沐浴露,又很不高兴地皱眉。 但他还是往直人那边挪了下,他先是试探地去捉直人放在枕头上的手,但又一想,他现在可是直人的哥哥,再说了,来的路上就一直牵着手,所以就很心安理得地握住了。 细皮嫩肉的,不像个男人,连刀都拿不起吧。 禅院直哉的手在直人的指腹上摩挲,很痒,直人挣扎了一下,禅院的动作又停了。 他盯着直人微微颤动的眼睫,又凑近了点,然后直人又睁眼了。 这次直人是真有点不耐烦了。 禅院嘴硬:“我看你睡着了没有。” 直人只是看着他,不吭声。 两人的距离很近了,被子中间被两人的肩膀拉起来,以至于禅院能看见直人弯着的身体,以及往下,平坦的腰身和小腹。 “……看什么?”直人问他,他的声音很哑。 禅院收回视线,看向直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还是问了:“能,抱着吗?” …… 一时没得到回答,羞恼的禅院切换了语气:“反正你和他也会抱着睡,这里只有我,我就是你的哥哥。” …… 直人其实真的很想问一问他,他什么时候见过他和直哉手牵手在大马路上走,或者晚上抱着睡觉。 虽然是兄弟,但说实话这样真的肉麻得有点奇怪。 但是对上禅院瞪得溜圆,又有点羞耻的,来回躲闪的眼睛。 直人叹了口气。 他抬起一条胳膊,展开身体。还不等他说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意得很灵敏的禅院已经迅速地贴了上来。 他的手臂穿到直人的后背牢牢环住,一侧膝盖挤进了直人两腿之间,他把脸靠在了直人的肩颈,但还是浑身僵硬。 然后,几秒钟过后,他感觉到直人的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终于,禅院放松身体,他的鼻尖贴在直人的皮肤上,松缓地深吸一口气。 他感受着直人的体温,直人平稳起伏的胸膛,还有直人的呼吸,以及直人皮肤上透着的,更原本的香味,这就是禅院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禅院太可怜了,让禅院幸福一把 请给桃桃摇摇评论 那啥,以后晚上九点之前没更新,大家都不要等了 第114章 直人反穿原著if·(二) 禅院不仅要和直人一起睡觉, 还要一起吃饭,一起洗澡, 两天时间,禅院没有离开过直人一步。 “怎么又不吃?” 禅院见直人死活不肯张嘴,皱着眉转手喂进自己嘴里,他嚼了嚼吞下去,然后把筷子往矮桌上一拍,冲门外喊:“不是说不要做这么辣吗!” 禅院放下碗,还准备亲自冲去厨房找一找厨师的麻烦, 然后直人一把拉住了他的小臂。 “你想吃什么?” 禅院又挨着直人坐回来,他已经有些恼火了,桌上各式各样的菜色摆了一大桌, 关东到关西,日本到海外, 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全都在桌上了。 可直人就是不肯吃,整个人恹恹的, 禅院硬喂到他嘴边,他才多吃两样。 “你到底要吃什么?” 禅院自己碗里的也没怎么动, 他被直人这样惹得没什么胃口了,妈的,在那边的时候怎么没发现直人这么难将就,也没见那个直哉手把手的喂啊。 直人还是那个样子, 别开脸不看禅院, 低低地说:“我不饿。” 禅院气不过:“你早上也没吃。” 两天而已, 禅院总觉得直人更瘦更沉默了,总是一个人窝在哪里坐着, 禅院想把他拉出去在家里转转他也不肯。 第138章 连带着禅院这两天几乎都没出过房间,他自己都要憋死了。 “不想吃。” 直人扭着头躲禅院夹过来的鱼肉,见禅院执着地往他嘴里塞,他索性直接倒下去,趴在了榻榻米上。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小了,禅院把碗筷一放,手去拨直人的肩膀,但手掌摁在直人身上的时候,他惊觉直人身体轻飘飘的,他俯身下去,感觉直人呼吸都浅得不得了,有气进没气出的。 禅院大惊失色,直人要饿死了。 “喂,我都说了让你吃饭了!”禅院一把拽着他往上拉,直人又像个软绵绵的娃娃,被他轻轻松松地拉起来,垂着脑袋坐好。 禅院看着就急,恨不得拿个漏斗塞直人嘴里。 他仔细看着直人的脸色,在心里刻意回避他早已猜到的原因,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让医生来看看。” 直人摇摇头,他抬了下胳膊想把禅院的手挣开,十分不配合地向另一边倾斜身体:“想睡觉。” “你这头猪,你才起来!” “啧,直哉少爷。”风介突然出现在门口,他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着禅院和直人。 直人听见他的声音,耳朵动了下,扭头过来看见大中午就在喝酒的风介,厌烦地瞥了一眼又继续背对禅院了。 禅院态度很差劲:“干什么?” 风介灌了口酒,看着明显精神不振的直人,说:“你爸让我来看看,你把人家都关房间里两天了,可别弄出人命了。” “他自己不出去的。”禅院一听就想冒火,怎么好像他在虐待直人一样。 他正准备让风介滚蛋,但余光看见直人,心里转念又一想,抱着试试的想法,他换了语气,朝桌对面抬抬下巴对风介说:“你吃了吗,一起吃。” 风介耸耸肩:“可别,我消受不起。不过——”他的视线又飘到直人身上,他叹了口气,决定当一把好人:“你从哪偷的还是还哪去吧,别给人养死了。” 性取向这玩意儿好像也治不了,喜欢男的就喜欢吧,要是还强抢民男,那禅院家的未来落到他手里真就完蛋了。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 风介的话狠狠刺痛了禅院,他从地上蹿起来,指着直人说:“他又不是猫狗,那么大个人老子还能养死了?再说了,是他自己跟我回来的,我都说了他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你听不懂人话吗?” “……” 风介果然还是没法和禅院直哉沟通。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争论对错,本来就是一件很不理智的行为。 但基于,禅院直哉是禅院家目前唯一一个,有希望继承家业的候选人—— “……我承认你和他,长得的确很像。但是你就因为人家和你长得像你就非要带回来当弟弟的话……” 风介想了半天,无力地憋出一句:“你爸爸,还有你天上的妈妈会很伤心的。” 天呐,禅院直哉应该也不是这种孝顺儿子。 风介抓了抓头发,只好又补充:“家主问了当年的产婆,你妈妈的确就生了一个孩子。你要实在想要弟弟,家主现在年纪也大了生是生不出来了,但可以去把兰太借过来陪你两天。” 禅院要气炸了:“谁想要弟弟了,谁要那个臭小子陪了!?” 直人单手托脸,头还是低着的,但眼睛从下往这边瞄了过来,风介看见他见到直哉那种表情的时候,抿着嘴笑了一下。 但对上风介的视线后,他又立马把嘴角拉下去了,病怏怏的。 禅院没发现,他还怒气冲冲地瞪着风介,风介注意力收回去,顺着禅院的话往下说:“那你把人家带回来干嘛,你直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想和人家处对象?” …… 这下直人直接把头抬起来了,他看着风介,那眼神让风介浑身不自在。 禅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风介目眦欲裂,声音从齿缝里钻出来:“你,你……” 风介只当他被说中了:“没关系的,继任家业看的本来就是实力,你没后代到时候在族里挑个有天赋的孩子过继给你也一样。” “家主在这方面看得开,你喜欢男人也没事儿,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但你喜欢归喜欢,不能直接往家里抢啊,你得问问人家意见吧。” ……不是,妈的,这酒蒙子在说什么?喜欢……男人?妈的,疯了吧。他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更何况,这还是他弟弟,双胞胎……虽然是另一个直哉的双胞胎……但是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他。 禅院回头看向直人,直人居然也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乌黑的眼睛盯着禅院,像是纯粹是在看禅院的热闹,又像是在好奇禅院的答案。 禅院脑子里嗡嗡作响。 喜欢是什么?那些老头子嘴里传宗接代的玩意儿?他禅院直哉需要这种东西?恶心死了,这还是个男人,他想要的是……是—— 禅院盯着直人的脸。是这张脸。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温度,他呼吸的时候起伏的身体,鼻腔里喷洒出来的热气,大腿压在他身上的时候的重量。 禅院想要的,是这个。 是禅院直人本人。 才不是什么恶心的……同性恋! 禅院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再度看向风介,胸腔剧烈起伏。 “老子……老子带他回来,是因为老子乐意!” 禅院的声音重新拔高,但没了刚刚那种愤怒,更像是虚张声势的焦躁。 “他是我……他本来就是我该有的!凭什么那个废物能有,我就不能有?!” 这话更没道理了,前言不接后语的,风介听不懂。 风介揉了揉眉心,觉得跟禅院直哉讲道理,简直比出任务还累。果然,大龄生子就是不行,这胚胎质量也太差了。 他放弃般摆摆手:“行行行,你乐意,你该有。那你现在问问他,他乐不乐意?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该在这儿?” 问题被抛了回来,风介和禅院同时看向直人。 禅院有底气得很,是直人自己让五条打电话给他,直人就是想和他一起回来。 但他还是有点紧张。 “直人君,你有家人吧,想回家吗,想家里人了吗?”风介放缓语气询问他。 一听到想家,禅院更紧张了,两天来他刻意回避的话题被风介摆上了桌,他恶狠狠瞪了风介一眼,又回头看向直人。 然后,他看见直人点了点头。 直人的刘海长了,垂下来遮住眼睛,他弯着背,蜷缩成一团。 禅院看见直人张开嘴,他的声音很哑,有气无力的,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想哥哥了。” 他的话,让禅院的心凉了个彻底。 而风介的表情却变成了果然如此。 “人家有哥哥,然后哥哥不是你,所以你到底是当什么抢回来的?” “我,我……”禅院终于体会到了有口难言的感觉,妈的,他想质问直人,他对他还不够好吗,凭什么,他不也是禅院直哉吗,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他以为老天把直人送给他了。 从小大家都说,他禅院直哉是上天最宠爱的孩子,他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他说他想要直人,现在老天也把直人送给他了。 但直人却想要回去。 是你自己要和我回来的,是你自己让五条悟给我打电话的,你白天和我泡一个浴缸,晚上抱着我睡觉。 为什么,你和他不就是做这些事吗,我也能做到啊,我完全可以取代他。 但禅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想再去看直人,不想看直人那副好像马上要死掉的样子。 光是看一眼,禅院就浑身不自在,他想发脾气,但是又不知道到底该冲谁发脾气。 “你还是赶紧还回去,别到时候人家报警了,你爸最烦警察。”风介点了支烟,又催促了一遍。 “他没有强迫我。” 直人说话了。 他的额头抵在禅院猛然僵直的背上,闷闷地说:“我回不去家,所以我和他回来了,我不想走。” 直人就是有点难过,他有一点点想直哉了。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直人没有故意闹腾禅院,他胃口本来就不大,现在一想家,就更吃不下了 哥哥只有直哉一个,所以禅院只能做情人 第115章 直人反穿原著if·(三) 晚上, 禅院被直毘人叫去,又被啰嗦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等他回屋的时候,直人已经洗完躺床上了。 卧室没有开灯,很黑。他是平躺着的,盖着被子,薄薄的一片没什么存在感。 两人自那顿饭结束后几乎没说过话,当然,平时也都只有禅院一个人再说而已。 他想回去。 甚至因为想家, 想那个直哉,伤心得吃不下饭。 这个认知让禅院胸闷气短,禅院不想去看直人了, 他直接进了浴室。 第139章 要是五条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就好了,要是直人回不去就好了……回不去, 就这样吗,直人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饿死的。 不行……不吃,那就灌进去, 那就输营养液,一个人我还养不活了…… 脱衣服的时候, 他随意瞟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他头发毛躁,眼神狠厉,整个人都带着浮躁。 直毘人今天见了他, 说他半分人样都没有了。 他怎么变这个鬼样子了, 妈的, 禅院凑近去看,看自己的脸, 仔细看了五官,还是很英俊,整个禅院家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好看的。 但是现在能找到第二个和他一样好看的。 直人,直人和他长得一样,他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双胞胎兄弟,禅院直人和禅院直哉是双胞胎兄弟,禅院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前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直哉。他抬着下巴,很轻蔑地看着他。 禅院的眼睛都气红了,红到要流血了。他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攥紧的拳头抵在洗漱台上,直人想直哉了,想的不是他,是另一个直哉。 可我就是直哉。 我就是直哉啊。 你是我的兄弟,你看,你和我有着同一张脸,同一个姓氏,同一个父亲还有母亲,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这都能证明,你和我是兄弟。 禅院不想看了,镜子里的他越来越难堪,和直人的容貌天差地别,他低下头,上半身伏趴在洗漱台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压出一长串,狼狈的声音。 等禅院冲完澡出来,直人还是原样平躺着的,完全没有动过。 直人睡觉的时候一点都不安分,他喜欢侧睡,他喜欢翻身,和白天两模两样。 盖在身上的被子几乎没有起伏,禅院看了很久,心脏越悬越高,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黑暗里,直人的眼睛好像是闭着的。 禅院看了又看,见直人还是没有动,他的手去探直人的鼻息,还有气,禅院又才勉强放心下来。 但很轻,很慢,也不稳。 他要被你养死了。 风介的话又钻出来,轻松地将禅院的心脏攥住,让它飘在空中跳。这个酒鬼,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令人生厌。 禅院的手僵在直人鼻尖下,想抽走,但又怕什么时候那点热气突然停了。他用很别扭的姿势弯着腰,他看了眼床沿,很缓慢地坐下。 但是他刚碰到床,就压到一个薄薄的,但很硌人的东西,是直人的手。 禅院立马就起身了,但直人还是睁眼了。 …… 昏暗的房间里,那双同样昏暗的眼睛望着禅院,稍微映着点月光。 禅院被这么看着,他不想认输,于是在见到直人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揉眼睛后,他又重重地坐了下去。 床沿下陷,直人往他这边又倾斜了一下。 “悟君下午打电话给我了。”禅院的语气很冷,很冲,他背对着直人完全不回头看他,自顾自地说:“他说他找到送你回去的办法了,但还要两天时间准备。” 两个世界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那边的五条悟能在古籍上找到记载,那这边的也能。 身后没有直人回答的声音,但禅院听见直人在翻身。 他应该很高兴。 禅院在心里想,接到五条悟电话的时候,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想把五条拉黑。 他甚至想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说了。 妈的,直人装可怜真的有一手。 禅院还是没回头,直人也没动了。禅院心想直人真是装都不装了,知道自己马上就能回去,就立马不搭理他了。 时间过了很久。 房间里一直很安静,只有沐浴露的香味幽幽地在房间里飘,是禅院自己身上的,也有直人身上的。 禅院不想闻了,这味道呛得慌,一直烧到他的胸腔,但那股子香味就往他鼻腔里钻,禅院甚至想憋气,但没用,他要憋屈死了。 他坐在床沿,床太软了,一点支撑都没有,让他陷进去。他恨,等直人走了他立马就把床换了,软骨头才睡这么软的床。 直人,直人——他睡着了是不是,得到这么个好消息,就心情愉悦地入睡了。禅院的心里不平衡,凭什么,这么软的床,这么讨厌的床—— 这么想着,禅院还是回头了,他得睡觉,这是他的床,凭什么让直人一个人惬意酣睡,不行,不行,直人,你别想。 然后禅院和直人的眼睛对上了,他看见的不是直人的后脑勺,直人侧卧着,面对着禅院侧卧,他正看着禅院。 “……你怎么还不睡。”禅院憋了很久,只憋出这一句像样的质问。 直人没吭声,只往后挪了挪,离禅院更远了。 禅院就这么望着他,望着离他越来越远的直人,他这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咬着牙关,感觉一张嘴,就有什么能让他丧尽脸面东西钻出来。 然后直人掀开了被子,他问禅院:“你不睡吗?” …… 直人很熟练地拥住了禅院,他望着天花板,一条腿放在禅院身上,这点重量对禅院来说算不了什么,他看着直人的侧脸,黑暗里,直人的轮廓不太明显,但呼吸的声音很近。 禅院的手很僵硬地放在直人的胸口,掌心下有道疤,他现在已经能清晰地记得那团绣球花里每一朵花瓣的朝向了。 “这怎么弄的?”禅院第一次,用真正平常的口吻问出了这个问题。 直人的余光看了禅院一眼,又继续看向天花板,禅院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直人说:“前男友叛逃的时候捅的。” “什么?”禅院条件反射地追问了,他眯着眼,音量还是说夜间闲话的音量。但过了两秒,他终于意识到直人到底说了什么。 “前男友,叛逃?” 禅院的大脑完全停止运作了。 他想问妈的,哪个疯子把你捅了,也想问,前男友是个怎么回事。 “昂,我喜欢男的,夏油杰是我前男友,他叛逃的时候说我是猴子,把我叫出去一刀捅了。”直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带着点笑,像在分享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看了眼瞳孔骤缩,停止呼吸的禅院,说:“没关系,夏油杰已经死了。”末了,他补充一句:“在我们那边。” 这边的夏油杰也已经死了。 但是,不,禅院终于想起呼吸,他的手还放在直人胸口那道疤上,他的膝盖也放在直人的腿间,他们这样相贴着,拥抱着睡在一起。 “他……差点杀了你。”后知后觉的禅院很愤怒,他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可笑的。他知道夏油杰有多强,现如今看这道疤当年足以要了直人的命。 直人闻言看着他,他脸上那点笑也消失了,只是安静地看着禅院。 禅院也看着直人,看着直人并不在意的表情。 没记错的话,夏油杰叛逃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这道伤疤对于直人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 真是漫长的时间。 它能把仇恨完全打磨殆尽吗? 直人又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更在意的会是我喜欢男人的事情,毕竟你看着挺恐同的。” 直人说话的时候,看了眼禅院放在他胸口上的手。 禅院顿时抽回手,但人还是没动。他终于想起正事了。 “你怎么能喜欢男人,简直有违人伦,你这是有病。”禅院指责道,但他的词汇相当贫瘠。 直人却满不在乎,说起来,其实他并未遇到过因为他性取向指责他的人,就连直哉,当年在意的也是他居然偷偷谈恋爱。 “性取向这种事情,是天生的。” ……“他知道吗?”禅院想来想去,竟然也想不出太多说教直人的话,只能憋出个这个。 直人点头:“他知道。” “他不管你?”禅院说话的语气更愤怒了,这简直就是严重的失职,做兄长的竟然对弟弟喜欢男人的事情无动于衷。 直人睨了禅院一眼,语气还是淡淡的:“他没你爱管闲事。” 禅院哽住了,他哑口无言。他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不想输给另一个直哉,他只能愤愤地闭上嘴。 直人侧躺累了,他又抽腿,侧身平躺面向天花板。 禅院起身坐起来,手撑着床,俯视着直人。 直人身上的纹身深深浅浅地遍布半身,禅院的视线在他身上描摹,直人似乎从不感到害臊,即使是第一次见面,在禅院看他的时候,他也表现得坦然。 他喜欢男人。 禅院已经糊涂了,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要找巫师来驱魔的程度。 但为什么所有人都把这种事情看得这么平淡。 妈的,他落伍了吗? 禅院的视线还黏在直人身上,直人很瘦,但不是完全没有肌肉,他应该还是锻炼过的。 他仰着头,眼睛无聊地到处转,白色的发梢散开,露出额头。 第140章 他呼吸的时候那团花也在颤动,禅院俯身凑近,他小时候听说花开也是有声音的,他想,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声音。 他的发丝挠在直人的脖子上,直人觉得痒,转了下脑袋。禅院起身看着直人的喉结,他又看向直人,他问:“能不能,摸?” 直人眼珠子转向禅院,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随你。” 然后禅院的手覆上去了,很急切,不止直人的脖颈,连带着直人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直往下,直人的肩膀,腰身。 他顺着直人的纹身,那束梅花枝,那条黑色的蛇,还有再往下的狐狸。 它们全是活的。 它们都在呼吸,和直人的每一次呼吸一起。 它们是凉的,是温热的,禅院的指尖顺着它们的身体描摹,偶尔停顿下来,他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它们,揣测它们是不是有着自己的灵魂。 直人看着禅院,禅院已经跨坐在他身上了,他还在专注地研究着直人的身体,皱着眉很严肃,但眼神又很懵懂。 禅院的重量很沉,沉甸甸压在直人身上。术式的缘故,禅院对体脂率的控制都很严格,他的体型结实,但并不夸张。 终于,禅院再也发现不了什么了。 他俯下身趴在直人身上,两只手扶着直人的背阔,额头抵着直人的胸口,整个人完全地压着直人,心脏的跳动隔着皮肉传入禅院的耳朵。 直人听见禅院长舒了一口气,待禅院不动后,直人把手放在禅院的背上,很暖,肌肉放松后是软的,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又捏上了禅院宽厚的肩膀,眼睛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定要走吗?”过了很久,禅院的声音传来,他低着头还贴在直人身上,声音很闷。 两人罕少这样平静地交流,尤其是禅院竟不带任何情绪的讽刺。 直人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秒,禅院再一次不甘地争取:“我也是直哉,我也可以做你的哥哥。” 其实与其说是争取,更像是徒劳的发泄,因为禅院已经知道,这件事毫无可能。 果然,直人说:“我只有他一个哥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半分委婉也没有,很平静,很直白。 他的手在禅院身上无意识地游走,他感受着自己被结结实实压住的半身,被束缚得很紧,他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被热水这样毫无缝隙地包裹。 是,禅院直人和禅院直哉是双胞胎兄弟。 但是是另一个禅院直哉。 风介说得对,这是他偷来的抢来的,天上掉下来的,但唯独不是他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那要怎么办?” 禅院手上的力道收紧,他的额头更用力地抵住直人的胸口,他的鼻尖蹭在那团绣球花上。 直人没有回应他。 因为直人并不擅长做谁的人生导师,不过他擅长接受和理解别人的选择。 禅院要疯了。 光是想想直人会离开,他就难受得要死掉了。尤其是,尤其是,现在他抱着直人,他抚摸着直人,而这一切都会在两天后消失不见。 不,他不想这样。 不够,还不够。 他拼命地吸气,直人身上味道是冷的,吸进去后胸腔是空的。不够。他摸着直人的肩胛,薄薄的皮肉下是硬的,他已经抱得很紧了,但是不够。 直人的心跳就在他耳朵下面,稳定地跃动,但还是不够,太轻了,太轻了。 他想张开嘴,将直人整个吞掉,进来,进来,直人,进来。 禅院这么想着,他这样做了,他张开嘴,咬在那团花朵上,于是禅院知道了,绣球花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116章 直人反穿原著if·(四) 这是可以的吗? 禅院低头, 直勾勾看着,一点, 一点,他倒吸了口气,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肚子里。 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只有浪荡的、不知廉耻的人才会发出呻吟。 禅院咬着牙,手撑在过于柔软的床面上,上半身抬起来,他睁着眼睛, 仔细地盯着下面看,一直到完全看不见。 直人停下来了,半晌没有动作, 禅院抬眼,他先是看到直人胸口上他的牙印, 然后继续往上,对上直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禅院,迟来的感觉到现在才从底部漫延至全身, 禅院打了个激灵,他浑身滚烫, 像没进了水里,很热,很闷。 但他没有动,也动不了。和泡温泉一样, 水压着身体, 很沉, 但越泡越想往池底去,也不想起身。 禅院死死抓着直人的一只手, 他另一只手放在直人的背上,很滑,他手心里冒汗了,有点扶不住。 禅院看着和他四目相对的直人,突然后悔他为什么不肯开灯,否则他就能看见全部。 他还能看见,直人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现在只有自己。 “要开灯吗?”直人问了。 他的声音更哑了,语调还是很平,禅院却觉得很兴奋,他听得出来,直人的声音里面有别的,是因为他才有的。 禅院的喉结滚了两下,他想说话,但不太妙的声音差点也跟着滚出来,于是他只发出一声闷哼。 直人没听见禅院的回答,探身去开灯,然后禅院的闷哼声更大了。 灯亮起来了。 禅院的金发很刺眼,散落在枕头上。禅院眯着眼睛适应光线,朦胧的视线里最先清晰的是直人的脸。 直人还看着他,眉心微蹙,看样子是在等他的反应。 哈。 禅院嗤之以鼻,他不是什么柔弱的东西,相反,他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禅院更急躁地把直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和他想象的一……不,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而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直人也在看他……不是那种像死水一样的眼神。 他感觉得到,直人在为了他而兴奋。 一秒都要分成24帧使用的禅院直哉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迫切地想要下一步,但禅院的自尊心让他没法说出口,然后他的膝盖蹬了一下,这是一个信号。 …… 对。 就是这样。 禅院张着嘴,嘴里还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看着直人,他捧着直人的脸,直人也看着他。 禅院的手抚摸着直人脸部的轮廓,然后往下,到脆弱的脖颈,直人的血管在掌心下跳动。 直人的汗水打湿了发梢,白色的发梢,直人看着禅院,禅院看见直人的额头是湿的,眼睫毛也是湿的。 禅院把直人拉得更近,他急促地喘息着,他感受着直人的温度,感受直人的全部,全部。近一点,近一点,再近一点。 禅院和直人嘴唇相贴的那一刹那,禅院终于被填满了,从上到下,从内到外。 他知道了,他要的就是这个,兄弟什么的,他不需要,他只要这个。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 直人终于愿意出门了,禅院拉着他在宅邸里转悠。这下禅院扇怀疑直人是禅院带回来的同性恋人的时候,禅院大大方方认了。 说来也怪,这死老头子,前段时间禅院说直人是他双胞胎兄弟的时候还叫嚷着让直毘人请人来给禅院驱邪,但现在居然露出那种这才对劲的从容神态。 不仅禅院扇,禅院家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这群没救了的近亲结合产物。 两人又遇见风介,风介难得没有喝酒,他拿着刀在教几个孩子剑术。 风介看着两人握着的手,又看了眼禅院满面春风的脸色,最后看向直人恬静的脸,欲言又止。 他昨天还想救直人一把,今天他俩就和好了。风介发誓他再也不会掺和禅院直哉的任何事了。 于是风介看着下巴要翘到天上去的禅院,最后只说出一句:“你们两个……算了,你俩别记恨我,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风介得到了禅院的一声冷哼。 诶,等等。 就在风介准备带着孩子们离开的时候,他的视线又在两张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怎么回事,根本不是长得像啊,今天一看才发现是长得一模一样啊。 那个产婆是不是撒谎了。 但是,但是,风介看着禅院比前两天笑得还要得意的脸,这一看就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然后他又看向直人,直人还是那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样子,对他更是没好脸色。 但他贴着禅院的后腰站着,比前几天亲昵不少。 完了。 此刻脑子里一丁点酒精都没有,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程度的风介,突然冒了一身冷汗。 风介不再停顿,他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路过禅院和直人,他想,这下就算真的是双胞胎,那也只能当不知道了。 禅院更缠人了,至少从直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没见过禅院接过一次任务,也没有去过炳的道场。 第141章 直人每次想劝禅院,禅院就立马一副直人是嫌他烦,想找借口甩开他的样子,直人也没办法。 直人坐在琴凳上,这张琴凳不算短,可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再怎么都会拥挤。但禅院坚持要直人坐在他旁边,看他弹钢琴。 禅院直哉就连弹钢琴都更喜欢弹节奏极快的曲子,他才没有耐心在那里慢悠悠地等节拍呢。 他更喜欢挑战,挑战弹得比节奏最快的钢琴曲还要快。 所以直人不喜欢听禅院直哉弹钢琴,哪一个禅院直哉的他都不喜欢。 吵得他耳朵痛。 更何况直人没什么音乐细胞,你弹错了音还是跑了调他都听不出。 但禅院直哉偶尔也会弹很舒缓的曲目,因为这时候他的动作就会放得很慢,方便展示他优雅的举止。 现在的禅院就在这么做。 他垂着眼,很享受地跃动手指,他的姿态很优美,也很从容。 窗户开着,外面是大片的绿荫,阳光被迎进来,连带着光斑洒在琴键上,禅院侧脸细小的绒毛也被勾上一圈金边。 直人看着他,音乐他听不懂,但他知道,禅院不会弹错。 因为禅院就是禅院,不管是哪个世界的禅院直哉都很傲慢,因为他们有骄傲的资本。 一曲终了。 那双挑剔的眼睛重新睁开,他斜睨着看向直人,嘴角翘起来。直人一看就知道,禅院又在心里得意自己琴技堪比贝多芬。 禅院直哉就是这样,他不需要别人夸赞他吹捧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夸得飘飘欲仙。 这两个直哉在这方面还真是惊人的一致。 但直人也喜欢他们这样,因为直人就不用绞尽脑汁去想些哄他们的话了。 禅院靠窗边的手肘摁在琴键上,他的手惬意地撑着脸,侧过身体面向直人,他金色的头发,深绿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折射出光点的耳钉,全部都浮在窗景之上。 直人看着他,看着他敞开的外衫,一丝不苟的衬衣,日光拢在身上带着点温凉,风吹进来,脸有些干涩,眼睛有些酸痛。 禅院朝直人伸出手,直人没有握住他。 直人倾身,将自己埋进了禅院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禅院和直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他俩绝对不是骨啊绝对不是啊! 他俩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单纯的看看对方而已,请不要多想 喜欢的话请给我评论和营养液 期待评论 第117章 直人反穿原著if·(五) 禅院靠着廊柱, 半躺在他庭院外廊上,他一只手拿着漫画,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直人的头发。 直人趴在他身上,把脸埋在禅院腹部,在午睡。 正午的阳光还算温暖,洋洋洒洒地笼罩住庭院里的草木,深深浅浅的绿色亮得很好看。 两人躲在屋檐的荫蔽里,偶尔有几缕风吹进来,直人柔顺的头发在禅院指间晃动。 禅院的视线落在直人身上, 他翻动直人的头发,看他底层漂成白色的发丝,又看他新长出来的黑色发根。 全程直人都不怎么动。 他睡着了吗?像猪一样。 禅院嗤笑一声, 他把直人的头发全撩起来,去看那露出来的一小部分额头。 直人的脸是微微侧着的, 他又用手去摸直人的鼻子和嘴,看直人在用哪里换气。 还有手,直人怎么把手压在脸下面, 不硌吗,真蠢, 觉都不会睡,真是个徒有其表的蠢货。 要是没有他的话,这么弱的家伙肯定活不下去。 禅院越看越感到忧心,同时, 他也颇有一种成就感。 之前在另一个世界直人还是教育他的那一个, 现在直人才应该是被照顾的那个。 于是他抓住直人的手往外抽, 然后直人动了动,睁眼醒了。 “你这样不行。”禅院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更理直气壮地捉着直人的手,教育他要换个姿势。 直人没睡清醒,他迷蒙着半睁着眼睛,抬起头看了眼庭院的太阳又觉得刺眼,索性一翻身,从禅院身上滚下去,侧躺在地板上睡了。 哈! 禅院身上的重量骤然一空,他看着背对着他的直人,更不满意了。 他把书随手一丢,上手去推直人的肩膀:“快起来,你要是感冒了我可不会管你。” 直人被他闹得烦,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 禅院还拉着他的手说教:“你本来就是个走路都走不稳的废物,还睡在地板上,是准备发烧吗!” 但他也不肯说到底要怎么样,只臭着脸等直人自己会意。 直人瞥了他一眼无动于衷,声音平平地说:“你为什么不去做任务?” 禅院瞪大眼睛,他最讨厌直人说这个,扫兴死了,像小时候那些跟在他屁股后面啰里吧嗦的老头子。 “那些无聊的事情自然有下等人去做,还用不着我出马。” 禅院说这话的时候很轻蔑,他是谁,他可是迟早会和五条悟还有甚尔比肩的特一级术师,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对付喽啰上。 直人盘腿坐在原地,眯起眼盯着禅院看,把禅院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嘛?” “你好像也没去过炳的晨会。”直人的手指点着禅院,毫无波动地说。 禅院更有底气了,他抬起下巴,相当不屑地说:“去了也只是听蝼蚁们互相比较谁更弱而已。” 直人说:“你是炳的首席,你有责任让他们变得更强,再引导他们服从于你。” 禅院嗤之以鼻,另一只手随手揪了几根廊沿外的杂草在手里蹂躏:“我要他们服从我干什么,全是拖后腿的累赘。” “那你也不能让他们恨你,你对他们太刻薄了,等你继任家主你会被孤立。”直人看着禅院不耐烦的表情,又说。 直人不过是来了几天,他就已经看出禅院家大部分人对禅院的态度。 但禅院嘁了一声,不以为然,他松开手,揉断的草根飘落在他身上,他慢悠悠地说:“他们才没有那个胆子,他们只是在害怕我,因为我太强了。” 才不是。直人最清楚,根本就不存在纯粹的恐惧,不过是太弱,因此连恨也不敢露出来而已。 可禅院不懂,他也懒得去懂弱小者的思维。他甚至抬手捂嘴打了个哈欠,手心里残留着草木的苦味,让他皱了皱眉:“他们要报团取暖就随他们去吧,我不需要弱者的跟随。” 直人抽出手,将禅院身上的断草清理干净后,搭在禅院的腿上劝他:“他们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这样下去,禅院唯一能做的就是得永远保持完美和警惕,否则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失误,那些怨恨他的人都会抓准一切机会要了他的命。 可禅院不信,他太傲慢了,他不相信禅院家任何人会超过他:“只要我够强就好了,他们怎么都无所谓,垃圾聚在一起也只会变成垃圾堆,处理起来还方便一点。” 禅院认为禅院家的未来靠的是他这样的强者,其余人唯一的作用就是侍奉他。 反正他每天也在修炼,在他看来他已经是个足够勤勉的人,而他也只需要把自己变得更强就行了。 直人还想说,但禅院打断他:“他不也一样,不见得比我好到哪里去。” 他说的是直哉。 禅院很少提他,也不乐意听直人提,但眼下他揪着直哉不放:“你平时也这么劝他?我就不信他听你的。” 直哉,直哉…… 直人被他噎了一下,直哉确实也不怎么听劝,也有够轻狂的,他就连对底下人的态度和想法都同禅院的一模一样,但是至少他被直人念叨烦了还是会照直人说的做。 再说了,直人蹙起眉,话说得很直白:“直哉有我和风介帮忙,你呢?” “你——!”没想到直人这样说,禅院气得说不出话,只直勾勾瞪着直人,眼尾上挑,好半天憋出一句:“那是他没用,我不需要人帮我。” “他管得住炳,底下的人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不至于家里有什么变动他都不知道。”直人声音冷淡,他看着禅院,禅院的胸膛上下起伏,一副很恼怒的样子。 但直人不为所动,他还是只是静静地看着禅院,树影打在他的脸上,悠悠地晃动。 太阳已经在缓缓下落,阴影占据了大多数,地底的凉气从木地板的缝隙往上渗。 禅院瞪着他,气了一阵,索性甩开直人的手,他猛地侧过身面向庭院,外沿仅剩的那点日光映在他脸上,手搭着屈起的膝盖烦躁地敲。 直人没打算放过他。 直人往前,手抓住禅院的小臂逼迫禅院回头来看他,等禅院不情愿地扭头对上直人的眼睛,直人才说:“这就是你为什么比不过直哉。” …… 哈。 什么? 妈的。 禅院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禅院在听到直人话的那一瞬间猛然瞪大眼睛,瞳孔骤缩,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他死死盯着直人,但直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第142章 “……你再说一遍?”这话是从禅院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直人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的态度软化下来,伸手摸了摸禅院的眉骨,禅院正在气头上,他本来想躲开,恶狠狠地质问直人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没有。 “你生气了吗?”直人问禅院,“因为我说你不如直哉。” 废话! 禅院一下一下地喘着气,直人倒还先摆出那么无辜的样子,搞得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他要说的话全一下憋在了嘴里,卡在喉咙里头不上不下。但他看着直人故作困惑的眼睛,既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又不想就轻易放过。 于是他左看右看,抓起漫画丢进了院子里的鱼塘,扑通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还有几条金鱼被打了出来,现在在鹅卵石地面上扑腾。 然后禅院冷哼一声,双手环胸继续靠在廊柱上:“你眼睛瞎,我不和你计较。” 直人没接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跪坐的姿势,这使他比禅院更高了,他垂着眼看着禅院,脸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禅院不懂。 他的手还抚在禅院脸上,指腹在禅院的眉骨和眼皮直接来回摩挲,他手心是凉的,掌心贴在禅院的脸上。 直人手上没有茧,也没什么肉,颇具骨感,但覆在禅院脸上很稳。 禅院窝在地上,把脸压在直人手心,然后被直人托住。 他闭上眼,一个人在心里生闷气。 不远处的金鱼还在地上蹦跶,想回到水里去,声音吵得禅院心烦。 直人也听见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禅院以为他要去大发善心,他睁开眼,凉凉地讽刺:“让你共情了?” 但他对上了直人的眼睛,直人并没有去看金鱼,他还是看着禅院。 直人外面穿着深紫色的浴衣,禅院不喜欢这个颜色,他认为这种颜色很老气,但它在直人身上—— 它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和刺绣,只是单一的紫,就像直人的眼睛,直人的皮肤,全部都很单一的颜色。 它们简单地拼在一起,在直人的身上。 但这都是外人看见的。 禅院的手摸上了直人的衣领,然后抓住它往下拉,黑色的灰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各式的线条和纹路都出来了。 而这是他能看见的。 “我生气了,直人。”禅院仍维持着这个动作,手拽着直人的衣领悬在半空,他一改烦闷,抬眼看着直人的眼睛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但眼里嘚瑟的笑毫不加掩饰。 他又用他刻意掐得甜腻的音调说道:“你伤了我的心,我好难过——所以,你要弥补我。” 金鱼此刻也是如此吗。 在扎人的草地上,在冰凉的鹅卵石上,狼狈地翻动身体,无论如何张大嘴也无法汲取到氧气。 日光移来移去,也从树的缝隙里漏出点照在鱼身上,金灿灿的鳞片在光下晃得扎眼。 那团紫色的布料垫在走廊地板上,它现在不是单一无聊的纯色了,上面有了斑斑点点的水渍。 还不如原先呢,禅院点评。 禅院的一条胳膊从边沿垂下去,小臂蹭在草坪上,挺痒的,但眼下这点瘙痒像没有一样。 他看着池塘边沿奄奄一息,偶尔才会猛地弹一下鱼尾的金鱼,自己也突然与它们同步,弹动了一下腰腹。 禅院觉得很好笑,他感觉到自己闻到鱼的那股子腥臭了。 他咧着嘴看回来,手抬起来扶住直人的脖颈,凑上去用牙齿绕着圈啃咬。 直人的呼吸声加重了。 禅院看着他,所有郁闷的情绪已经,至少在这个时候,暂时地被清空。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全是空的,全是空的,他的身体里全是空的。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轻盈,哦,他一直很轻盈,因为他的身材一直控制得很好,但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轻盈。 “你能不能留下来。”禅院是用陈述句说的,但没这么连贯,他的声音有点破碎,也没以往轻佻,很沉闷,很哑。 直人不喜欢说话。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其实禅院也不喜欢在这个时候说话,因为他所受的教育令他固执地认为,在这个过程中发出表达快乐的声音是不耻的,所以他竭力避免任何形式的发声。 直人停了一下,禅院立刻蹙眉。 太阳更向下了,日光调换了方向,直直地照在禅院的腿上,他结实的腿部微微发热。 他晃了下脚,然后屈起膝盖撞了下直人。 直人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他露出那张同禅院一模一样的,完整的脸,他又摇摇头,说:“我要回去。” 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 禅院咬牙,但他还是竭力避免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他要体面。 他不耐烦地看向院子里,直人又继续了。地上的鱼已经不动了,它们死透了,但禅院还在动。 作者有话说: 本来准备这章完结的,结果还是没写完 期待评论和营养液 桃桃摇摇本来中午十二点就开始写了,结果,刷视频的时候看到了有人推文 桃桃摇摇猛看几十章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要做,就这样各种开小差 第118章 直人反穿原著if·(六) 天色暗了, 两人盖着毛毯,面对面躺在长廊上。 两人已经洗过澡了, 换了新的浴衣,晚风更凉了,隔着薄薄的毛毯吹在身上。 走廊的灯没亮,眼下还是黄昏,只是暗了点,但都还看得清。 洗完的身体浑身干爽,裹在宽松的衣物里很凉快。禅院的手肘垫着侧脸, 另一只手去摸直人的脸。 直人闭着眼睛,问禅院:“几点了。” 禅院啧了一声:“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 直人没吭声,禅院却有些烦躁, 指腹在直人眉毛上的豁口来回搓,毛茸茸的, 又有些粗糙。 风又开始吹,草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以前也准备打来着。”禅院翻身换成趴着的姿势,他摸了下自己的眉毛, 得意洋洋地说:“但我一想,以我这张脸, 不管再加什么饰品都是画蛇添足。” 直人笑了一声,很含糊很短暂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看向禅院,又问了一遍:“几点了?” …… 禅院看着直人,嘴角的笑一点点抹平。他沉默地和直人对视, 脸上没有表情。 手机就放在一边, 偶尔震动一下。 直人先移开眼, 看向了庭院。 禅院的庭院很空旷,就是几样该有的山水, 石子路之类的,也开了块空地供他训练。 虽然是春天,但院子里没什么花,禅院说花太俗气,配不上他的身份。 所以空间很大,想怎么走都行。风也高兴,它想怎么吹都行。 直人撑起身坐起来,没了禅院的遮挡,风迎面吹过来了,刚洗完澡,脸很干,吹在脸上有点痛。 但他没躲,等刺痛过去了,其实是有些舒服的。 他感受着额前的刘海轻轻晃,发尾扎在皮肤上有种软和的痒。 一年四季,只有这个时节的风是最讨人喜欢的。 太阳没了,地上的颜色很沉。 禅院手肘撑在地上,他锻炼惯了的,皮糙肉厚不觉得疼,他也看向院里,他看的是那处鱼塘。 死去的金鱼被直人捡起来,让下人拿走喂猫了,他说看着心里不舒服,总觉得不吉利。 被水泡透了的漫画也捞出来了,禅院说有股鱼腥味,也让人拿去丢了。 院里的围墙不高,能看见外面的山,绿色的山深得像黑色的,天是橘红的,往上一层一层颜色变浅,浅成黄色。 落到禅院的头发上的时候,倒没那么鲜艳了,就像单纯盖了层灰色的纱。 禅院没带耳钉,洗澡的时候他摘了,洗完后可能是忘了,反正没带回去。 他也没穿内衬,很少见的只穿了件单薄的浴衣,露出一截脖子。 禅院上半身撑起来,毛毯滑下去,看得清他起伏的脊背和脊柱沟。 他很强壮,因为他同样很刻苦,为了追上他认可的强者。 直人心想,禅院也吃了很多苦的,禅院家的人都要吃很多苦。 但是怎么办。 直人就是一个很悲观的人,他总是容易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以后,他总疑心会有人突然跳出来让禅院直哉栽一个大跟头,或者让直哉的家主之位落空。 禅院直哉已经过了那么多辛苦的日子,如果连最后的结果也拿不到—— 风介说他这是被害妄想症,就是吃少了,吃撑了说不定就能想点别的。 禅院转回头,他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直人,语气平平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在想谁,你又在想你哥哥?” 直人的眼睛动了动,他说不是:“我在想你的事。” 禅院被直人的坦然哽住了,他不信:“谁知道呢。” 第143章 直人告诉他:“我没把你和他弄混过,你俩完全不像。” 这当然指的不是长相,禅院也没有就这一点钻牛角尖。 但禅院更不自在了,他垂下眼冷嘲热讽:“是,直人君您都说了,我不如他了。” “所以怎么办?”直人探身靠近禅院,禅院重新看向直人,却看到直人是真心实意的有些忧虑。 直人说:“这边的风介现在是不会帮你做事了,但你对他态度好点,等你继位了他总不至于站在扇或者甚一那边和你对着干。” “风介是聪明人,他会选对他最有利的一方。” “——你要我去讨好一个酒鬼!?”回过味的禅院心情复杂,但不是因为风介,而是因为直人在一本正经地为他筹谋。 直人眉心上抬,在愈发昏暗的暮色里显得十分担忧。 他说:“我没叫你去讨好别人。” 以禅院直哉的身份去讨好别人当然是自降身价,这一点直人深以为然。 “我只是让你别再和人交恶,你做了家主不可能事事都由你一人做。” 直人打断禅院正准备张开的嘴,“你当然是禅院家最强的,以后也会是所有咒术师里的领头羊,但你不能一个人陷在家务事里。” 这话说得很中听,禅院脸色好转,甚至因为直人的夸赞心里有点美。 “所以你得趁现在,趁直毘人年纪大了不爱管事,把家里用得上的人摸清楚,让他们为你所用。” 直人离禅院更近了,他的膝盖贴着禅院的身体,俯下身在禅院耳边窃窃私语:“他在位的时间太长了,老年人又迂腐,年轻人们早就想换新的主君了。” “我知道的,直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天赋出众的嫡子,是天才。他们没你厉害,看得也不如你长远,你当然不屑与他们为伍。” 是的,当然了。禅院在心里附和着,盯着地板的双眼目光灼灼,嘴角上扬。 直人见他面色舒展,接着往下说:“但他们不中用是好事,因为这样他们就跑不远。你供他们吃喝,赏他们几个好脸,那他们就愿意为你卖命。” “没必要吝啬,也别管他们配不配,他们都知道,你也知道,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赏给他们的。禅院家这么大,总要有人去做齿轮。” 直人看着禅院愈加兴奋的脸,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他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禅院身上,在他耳边安抚他: “现在还不急,直毘人就是再活个二十年,不死也得隐退了,这些年正是咒术届最动荡的时候,家事就先担在他身上,你趁这个时间笼络人心。” 禅院仍有些浮躁,二十年太久了,那时他已经到了中年。 天晓得,从他成年那日起,他就已经抱怨过不知多少次,为什么直毘人还不死。 这也太能活了。 直人看出他所想,说:“等你羽翼丰满,成为人心所向,那他不想退也该退了。” 直人一边说,手一边在禅院的肩上轻拍,他的声音比风更轻:“直哉,家主之位只会是你的,你就是禅院家第27代当家,你只需要考虑继任家业后,怎么做得比直毘人更好。” “五条悟无心家事,加茂宪纪年轻懦弱,直哉,”直人的嘴唇触碰到禅院的耳垂,像草叶探进他的耳朵:“你才是最具才干的新一代术师,你会让禅院家成为御三家之首。” …… 耳边重归寂静,鱼仍然在池塘里游动,时不时浮上水面甩动鱼尾,带着圆润的水声。 直人不再说话了,他倚靠在禅院的肩上,手抓着禅院的肩膀,静静地等待禅院的回应。 禅院的手摁在地板上,指尖压着地板的缝隙,直人的话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是的。 禅院深吸一口气。 他的皮肤在发烧,一直烧到双眼。夜风再吹过来,已经不能让他的身体降温。 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让他有一种冲动,他想现在就冲出大门大步狂奔,巡视他所有的,这一片迟早会成为他所有的财产。 因为他绝对认可直人的话,他会让禅院家成为御三家之首。而直人,也相信他做得到。 他抬头看向直人,他的表情令直人满意,于是直人亲了亲他的耳朵,告诉他:“你会赢到最后。” 对,我会的。 禅院直勾勾地望着直人,手攥着直人胸口的衣料,两人四目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禅院放松身体,头靠着直人的腰腹,蜷缩着侧躺下来,直人被他拉着半躺在他身边,上半身撑起,垂下眼看着禅院的脸。 院外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估摸着时候,整个禅院家的灯估计都亮了,只有禅院的院子里,仍是漆黑一片。 草地成了黑色的,石子路,枯山水也都是黑色的,像单薄的剪影。 “开灯吗?”直人的手搭着禅院的手臂,他低着头,问禅院。 禅院背对庭院,他不想去看院外的灯,也不想开灯。 直人见状没再追问。 他的手在禅院身上有一阵没一阵地轻拍,嘴里开始哼歌。 这还是禅院第一次听他哼歌,他觉得耳熟,听了一阵,自然而然地开口跟上: “千早振る 神の御前に ……” 直人停了,因为他只记得这么多了。禅院也停了,因为直人没再唱了。 两人对视,禅院扯着嘴角笑直人唱这种老掉牙的祭歌,他说爸爸最烦妈妈唱这个,他也不爱听,但每年过年他和爸爸去看望妈妈的时候,妈妈总是唱这个。 直人还是只看着禅院,他也笑,但他只摸了摸禅院的眉骨,什么也没说。 禅院问他还会唱什么,直人说不会。直人不喜欢唱歌,因为他总是走调。 禅院嫌弃地说了句,你怎么什么都不会,但脑袋还是窝在直人的腹部没有动。 …… 禅院望着天花板,说:“你要是——” 他没说完。 因为灯开了。 禅院觉得刺眼,闭上了眼睛。 风介拉开了他的房门,探进头来说:“五条悟来访。” 五条悟轻快的声音也紧随其后传了进来:“怎么不接我电话,悟可是在门口等了十三分钟哟!” “悟君你是在家主那里等的吧,别说得好像我们把你晾在外面吹冷风。” 风介懒洋洋地说着,他看了眼走廊上的直人和禅院,又对着已经坐起身的禅院说了句:“你爸说了,让你以后少交些狐朋狗友,尤其是姓五条的。” 就站在旁边的五条悟骤然失色,他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自己:“请问,是指我吗?” 风介拍了下五条悟的肩膀,理所当然地被隔在了无下限之外,但风介也没在意,只耸了耸肩,留下句:“可能。”就潇洒地走掉了。 徒留五条悟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大喊:“这是诽谤!到底谁会和禅院直哉做朋友啊!” “少说两句吧,悟君!”禅院恼怒地喊道。 五条悟又插科打诨地嬉笑了几句,才把目光放在直人身上。直人已经站起来,正看着五条悟。 禅院仰头看着直人,脸上的表情也回归平静,起身站在直人身后。 “准备好了吗?”五条悟打了个响指,“要不要在这边再多留几天,去高专玩玩,就当弥补我上次……” “不用了。”直人拒绝,“直哉还在等我。” 禅院单手扶着门框,低着头神色不明,直人没有回头看他。 五条悟诶了一声,好像很遗憾的样子,但也没有太多:“我本来还挺期待的,毕竟你和我还有杰——”他的视线在禅院和直人身上打转,后面的话也没再说出来。 禅院仍然没有抬头,好像这件事和他无关。 也本就和他无关,五条悟负责送直人回去,直人自行决定去留,无需禅院的任何参与。 “行吧。”五条悟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问:“哦,你选好了吗,什么位置?” 直人没有回答,半晌,禅院听见直人说:“你选吧。” 他抬头,发现这话是对他说的。 “选什么?”送直人走的地方吗。 禅院看着直人,又看了眼五条悟,头也不回地指向了身后的庭院,声音低哑地说:“就那儿吧。” 反正他之前也是从院子里走的。 然而房间却陷入了寂静,几秒钟过后,五条悟却很惊讶地嗯了一声,他问直人:“你没和他说吗?” 这下禅院终于觉得有些奇怪了,说什么? 直人摇头:“提前告诉他他会得意忘形。” 什么,到底是什么? 禅院愈发迷茫了,视线在五条悟和直人身上来回打转。 五条悟好心地解释:“我新研究的法阵能双向传送,可以随时使用。” 什么、意思。 五条悟拉长脸:“禅院家的人都好笨。” “意思就是,我可以制作一个简易的阵法给直人带走,再在这边留一个阵法,就能算作双向的通道。俗话说,就是你也可以随时过去。” 第144章 当然,悟也可以啦。这句话五条悟没说。 “啊……”五条悟抓了抓头发,“这算不算造孽啊,直哉这种生物出现两个的话完全是物种入侵的程度。” 禅院直哉的大脑完全宕机了,他愣愣地看着直人,直人不等他回神,就接着说: “我想了下,我过去之后那边的通道放在哪里都不合适,毕竟你来之前不能打招呼,过来联系不上我或者遇上别人都不稳妥,所以我打算纹在身上。” “纹在我身上的话,只要你过去就会直接出现在我身边。” “所以,”禅院杵在原地,他就这样看着直人展开双臂问他:“你觉得纹在哪里比较好。” “还有,你要是过来的话必须带上当月炳的工作总结,必须是你自己写的,不然我就去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情人节番外(上) “杰老师, 要和直人先生见家长了!?” 东京咒术高专的活动室,学生们一起发出一声惊呼。 穿着深蓝色衬衣的夏油杰坐在他们对面低着头, 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看得出很紧张:“直人说,要我去禅院家过年。” 他试探地看向真希:“所以,我想问问真希,你们家里人的喜好——” 真希双手环胸,一甩脑袋不看夏油杰:“这种事情,我作为猴子不知道。” “暂时原谅一下杰吧, 这可是杰的终身大事!”熊猫已经完全带入,替夏油杰操碎了心。 “都说了不知道怎么办了,能讨好那群人渣的东西肯定不妙吧, 说不定就是熊猫你的项上人头!” “诶,那还是算了。” 钉崎野蔷薇坐在夏油杰正对面, 她思考了一会儿,严肃地问:“直人先生,最亲近的亲属有哪些呢?” 虎杖悠仁立马附和:“对啊, 只需要让他们对杰老师你留下好印象就好了。” 已经回过禅院家一次,并见过那群人的伏黑惠保持沉默。 那确实有点太困难了。 夏油杰用仅剩的那条胳膊挠了下脸, 然后掰着指头数:“直哉君,风介君,春枝夫人,春来……应该还有直毘人先生。” “行!” 钉崎野蔷薇中气十足地掏出笔记本拍在桌上, 房间其余人都安静下来看向野蔷薇, 野蔷薇沉声道:“那我们挨个突破。” “直哉先生是直人先生的双胞胎兄弟, 应该是最重要的人物。”乙骨忧太出声,他回忆着他与直哉仅有的几次见面, 都相当糟糕。 真希脸色难看地嘁了一声,但也没否认。 “初印象是最重要的。”熊猫煞有其事地说道,他学着长辈的语气问夏油杰:“杰,你和直哉之前见过吗,他对你态度怎么样?” 夏油杰抿着嘴,他眨了眨变成简笔画的眼睛,望向天花板,声音空洞:“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我才刚和直人交往不到半年。” “噢!” 完全没有留意夏油杰脸色的学生们,只意识到八卦马上要开始了,于是他们两眼放光:“在dk时代就认识的话,完全就是抢跑,事情变得轻而易举了!” 就算是人渣,年轻的人渣也比现在容易感化。 夏油杰在众多期待的目光中,又挠了挠脸,干笑两声:“他当时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个没车没房没家世的穷小子。” …… 寂静的房间,只有真希一个人笑出来了。 “别笑啊真希。” 熊猫紧张地小声劝真希,然后他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继续看向夏油杰,试图安慰他:“没关系,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有句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 “现在已经是十年后了!杰,我们已经不是穷小子了,我们已经有——”熊猫卡壳了。 所有人都卡壳了。 钉崎野蔷薇的笔尖停顿,她一寸寸抬头看向夏油杰,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夏油杰就先一步,深沉地摇了摇头。 是的,十年后的夏油杰仍然没车没房没家世,一点没变。 “也不算吧,他还少了条胳膊。” “别再说了真希,夏油老师已经要碎掉了!!!” “那个……杰老师。”虎杖悠仁小心翼翼地举手,“要不咱们先从比较好说话的人开始?” 夏油杰从“碎掉”的状态勉强拼回来,点点头。 “直毘人先生。”伏黑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直人先生的父亲。”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惠,你和直毘人先生熟吗?”乙骨忧太问。 伏黑惠沉默了两秒:“不熟。但他喝多了会比较好说话。” “好!”钉崎野蔷薇奋笔疾书,“情报一:送酒。惠,他爱喝什么?” “……清酒。越烈越好。” 熊猫感动地拍了拍伏黑惠的肩:“惠,没想到你关键时刻这么靠得住。”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别过脸。 “下一个,春枝夫人和春来小姐。”钉崎野蔷薇翻过一页,“杰老师,这两位是什么情况?” 夏油杰回忆了一下:“相当于直人的母亲和妹妹。春枝夫人……很温柔但比较敏感,春来小姐很活泼。” “春枝夫人喜欢漂亮衣服,我已经备好了和服。”夏油杰补充。 “那春来应该还好?”虎杖悠仁乐观地说,“年轻女孩子的话,送点好吃的、好看的小礼物就行了吧?” 真希持观望态度,要她来说,那已经不算活泼了,根本就是跋扈。 “春来小姐现在多大?” “十五。”夏油杰很确定。春来和菜菜子还有美美子同龄。 “那和我们差不多大,野蔷薇你平时就喜欢……”虎杖悠仁对上钉崎野蔷薇要杀人的眼神,把疯狂购物咽了回去。 “那就送化妆品!”钉崎野蔷薇果断拍板,“直人先生肯定会告诉你她平时用什么牌子。” 夏油杰愣了下,随即弯起眼睛:“嗯,我问问。” 他低头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戳字,途中头发还滑下来,他晃了下脑袋要把头发甩走——只有一只手确实不太方便。 好心酸。 众人对视一眼,尽量不去看夏油杰打字的模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风介君。”夏油杰收起手机,“直人的表亲,平时都和直人在一起,关系很亲近。前几年被直人勒令禁酒了,现在好像只抽烟。” “风介先生比较幽默随性,”乙骨忧太也见过风介,他补充,“应该不会为难杰老师。” 但随即真希就提了反对意见:“他和那个金毛混蛋是一边的,金毛什么态度他就是什么态度。” …… “先买烟,剩下的再说。”钉崎野蔷薇匆匆写了个香烟,然后停下来,抬头看向夏油杰,二人表情同时变得凝重,“现在还有……直哉先生。” “没车没房没家世没胳膊,还有两个女儿。”真希凉凉地复述。 “真希学姐!”虎杖悠仁急了。 “那他现在对杰老师的态度呢?”乙骨忧太问。 伏黑惠沉默了很久,不是在回忆,而是他完全不知道。 “……没变过。”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倒没显出多难过的样子,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弯了弯眼睛:“直人说,直哉君只是不太擅长表达。”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杰老师,”虎杖悠仁小心翼翼,“这话您自己信吗?” 真希冷笑:“我看他是太会表达了,他绝对不会委屈自己一点的。” 夏油杰没回答。 熊猫沉重地拍了拍夏油杰的肩:“杰,你已经是一个很擅长自我安慰的成熟大人了。” 最后,所有人都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位少了条胳膊,十年如一日没车没房没家世,即将带着两条烟一壶酒踏入禅院家门的男人。 一路走好。 “一路好走,杰。”五条悟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表情像送夏油杰去死。“要是没回来的话,我会替你照顾好菜菜子、美美子,还有直人的。” “后面那句完全不需要。” 夏油杰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上了五条悟给他准备的车,然后在高专众人的目送中远去。 “好像在城里靠干苦力拼搏数十年仍一无所有,最后只能回乡下老家讨老婆的三十岁独自带娃离异老光棍。” “别说了,钉崎,夏油老师今年才28。” “哟,来了。” 进入禅院家大门,夏油杰第一个见到的就是被学生称作地狱级人物的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还是那个样子,他穿着正式的礼服,站得远远的,抬着下巴,狐狸眼上下打量夏油杰,最后又刻意停在夏油杰右边空荡荡的袖子上。 “这不是,我们的特级诅咒师,要为全世界咒术师的幸福而奋斗终生的夏油杰先生吗?”直哉一长串称呼念得跌宕起伏,极具感情。 第145章 夏油杰扯着笑,干巴巴地乐呵:“好久不见了,直哉君。” “是好久不见了。”直哉笑得亲热,他那口京都腔越来越绕,“上次听闻夏油君的消息还是百鬼夜行,好大的阵仗,禅院家全家出动了呢。” 站在玄关罚站的夏油杰抿了下嘴,正想说点什么又被直哉打断:“说起来还要感谢您,要是没有夏油君的支持,说不定禅院家就快失业了。” “您的大义还是有点用处的。” ……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他攥紧拎着礼品袋的手,完全说不出话。 “嘿,夏油,这么早就到了?”又来人了,是风介,“不好意思啊,直人刚刚在家主那儿走不开,让我们来接你。” 夏油杰得救了地浑身放松,他重新扬起笑脸,朝风介打招呼:“风介君,没事的,他提前和我说过了。” 风介点点头,他从另一侧走廊走过来,对直哉说:“直人让我来看看,怎么还不进去?” 直哉脸色立马变了,很不耐烦地睨了他一眼:“舍不得了?” “那你得问直人。”风介不接他的茬。 风介在直哉身边停了一下,就随即看向夏油杰,他看了眼夏油杰手里大包小包的礼品,大步朝夏油杰走来:“你瞧你,来就来了,还拎那么多东西。” 终于来了个好相处的。 夏油杰也笑着附和:“不算贵重,一点薄礼——” “是啊,这么穷酸的东西还往禅院家拎,”直哉笑了一声,直勾勾盯着夏油杰,声音轻柔:“噢,不好意思,我忘了,夏油君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为人本分、务实。” “说什么呢直哉!” 风介制止了直哉,又看向夏油杰,安慰道:“别介意,他就是嘴上说话不好听,心里其实——” 夏油杰微微睁大眼表示倾听,然而风介不说了。 他一巴掌拍上夏油杰的左臂上,看着夏油杰空荡荡的袖子,话锋一转,笑着说:“就一条胳膊还拎那么多,这多不好意思,别到时候再把这条给拎断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之前说好的情人节番外,分上下,下在明天(因为还没写) 第120章 情人节番外(下) “怎么不进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三人一起看过去,是直人来了。 身上穿着和直哉款式相近的纯色和服, 是藏蓝色的,因为出了房间所以搭了条浅灰色的毛领。 他黑白挑染的头发特意往后梳了,露出额头和眉眼。眼睛一直看着夏油杰。 他是同春枝一起来的,小个子的女人穿着色彩和花纹更靓丽的和服,小碎步迈得很快,脸上带着点礼貌的笑。 廊外白晃晃的雪光映在两人身上。 禅院家的人多是术师,身体素质过硬, 不怕冷。所以往来的人里穿得最厚的也就是直人和春枝。 夏油杰愣愣地看着迎面走来的直人,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黑色的羊毛大衣,总还是后悔应该尽早去订一件和服。 他拎着礼物, 终于真正地感到有些局促。 直哉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他不悦地瞥了夏油杰一眼, 凉凉地对直人说:“这就等不起了?” 直人在直哉身旁停住,俯身低声说:“父亲叫你过去。” 直哉不依不饶:“是他喊我,还是你嫌我碍眼, 想让我给你俩腾位置啊。” 直人低头望着直哉,又看了眼会客室的方向, 垂首敛眉不吭声。 春枝站在直哉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扯直哉的衣袖:“直哉大人……” “算了,直哉。” 风介视线绕了一圈,最后拍了下夏油杰的肩膀, 走回去拽着直哉就要走。 直哉拧着不肯动, 风介又拉了他两下, 他才没好气地瞪了夏油杰两眼,风风火火地走了。 直哉和风介刚走远, 直人让春枝也先去找春来,然后一个人走向了夏油杰。 “外面冷不冷。” 直人走过去,摸了把夏油杰的外衣,挺薄的,他掀开看见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正装,一直扣到最顶端的纽扣,还没来得及说话,夏油杰就说:“菜菜子和美美子帮我扣的。” 其实他自己也可以,他已经很习惯一只手的生活了,但菜菜子和美美子非说他看上去太可怜了。 他哭笑不得,只能让孝顺的女儿们帮他。 直人的眉心舒缓了点,他伸手去接夏油杰手里的东西,夏油杰回过神,微微伸直手指,方便直人拿最外侧的几件。 “不太冷,我坐悟的车过来的。”夏油杰看着直人的侧脸,回答直人的上一个问题。 直人鼻腔里嗯了一声,换了手,继续去接剩下几件,夏油杰后退躲了一步:“有点重,我拿就行。” 他特意把最沉的拎在了里面。 直人顿了一下,手伸在半空,他抬眼看着夏油杰,夏油杰笑了笑,对他低下头让他看看自己的头发:“出门的时候菜菜子和美美子给我扎的,你看看歪了没有。” 直人走近看了两眼,兴许是在路上磕碰到了,夏油杰头发垮了点。 直人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就直接在夏油杰身前,上手把夏油杰的发绳拆了,手指利落地给夏油杰重新挽头发。 “今天,外面雪很大,电线上都积了很厚一层。”夏油杰弯着脖子,他的视角能看见直人的腰带,是带着白色海浪纹的。 直人身上冷冷的,连带着熏香的气味也是冷的。 直人忙着用手指头给夏油杰拨要扎起来的那部分头发,只说:“我们家院子是露天的。”雪落得进来,他看见了。 夏油杰闭嘴了。 过了会儿,他又说:“今天天色好,说不定不会再下了。” 直人分开点视线,往走廊外看去,老天今天打定了不给夏油杰脸面,雪花飘得更大了。 ……夏油杰悻悻地再次闭嘴。 直人看回来,盯着夏油杰几秒钟,突然往上扯了下嘴角,但声音还是没什么波动的:“你是不是在紧张。” 夏油杰猛地一愣,立马反驳:“我没有。” 直人只瞧了他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夏油杰叹了口气,他的头更低了点,脸几乎要埋进直人的毛领里:“是有点。” 直人没安慰他:“这是应该的,你要是没法讨好我父亲还有直哉,你会被他俩赶出去。” 啊,夏油杰藏在底下的嘴抽了抽,在心里抱怨直人变得好冷漠。 发丝被轻轻抽动,牵扯着头皮,麻酥麻酥的,很舒服。 “但是我会劝着点的。”直人又说,夏油杰蓦然抬眼,直人看着他眼睛说:“要是你受刺激再要去行什么大义的话,那对禅院家可是灾难,五条也不会放过我们家的。” “饶了我吧。”夏油杰笑出声。 “菜菜子和美美子怎么没来?”直人扎好发绳,换了话题。他一边把周边的头发绕着圈松了一遍,一边问夏油杰。 夏油杰还低着头,额头快要蹭到直人的下巴,直人抬着手在调整他丸子头的角度。 “等过段时间吧……”夏油杰说得很含糊。 直人哼笑,最后把夏油杰的那一缕刘海挑了出来:“怕我哥把她俩吃了。” 算是吧。夏油杰笑得很无奈:“也不全是,贸然上门不太合礼数。” 他这个做养父的,得先打头阵,等名分定下来了才能领着养女正式拜访。 也是给菜菜子和美美子一个底气。 直人后退两步,夏油杰配合地左右摇头,让直人看他的发型。 直人点点头:“可以了。” 他一只手拎起地上的东西,然后习惯性地朝夏油杰伸手,但很快意识到什么。他回头,看见夏油杰的面色有点窘迫。 夏油杰仅有的那只手被占满了。 直人视线错开,看见那罐沉甸甸的酒,又嗤笑一声告诉夏油杰:“你完了,直哉最恨看到父亲当着他面喝酒。” 直哉认为直毘人喝得醉醺醺的样子很影响禅院家的脸面。 夏油杰怔住眨眨眼,然后迅速跟上直人的脚步,他空荡的那只衣袖在直人身旁晃荡,发出窸窣的声响:“那该怎么办?”他配合地问。 直人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凑近夏油杰的耳朵:“你就说,直毘人酒喝得越多,死得越早,直哉听了保准高兴。” 说完,他就起身和夏油杰分开一步距离,夏油杰瞪大眼睛哑然地望着直人,直人却装作无事发生地看着夏油杰。 片刻,夏油杰无可奈何地笑起来,他往旁边迈了一步追上直人:“我这还没过门呢,就算计起男朋友的父亲了。” 直人没再接话,夏油杰那只空空的袖子紧紧贴着他的手臂,摩擦力让它不再随意晃动。 两人并排走着,直人的余光看着身侧的夏油杰,夏油杰不再有以前强壮了,少了条胳膊让他的肩膀缩水了一圈。 但他腰背挺得很直,这件大衣很衬他的气质,像他人一样硬挺倔强。 第146章 直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他们到了。 进去之前,直人扭头看着夏油杰说:“如果直哉说了不中听的话——” “没关系,我会装作没听见的。”夏油杰会意地给出他会让步的承诺。 但直人并不满意,他甚至是不高兴地横了夏油杰一眼,说:“我就烦你这种委曲求全的样子。” 好像不管什么罪,都该他夏油杰来受。 多大义凛然的人,说不定走在路上看见快要被车撞死的老头子,都要挡在老头子跟前对着车说:来,往我身上撞。 就好像人家开车的不能停下或者躲开,就非得撞死他,必须要担一条人命一样。 哦,前提还得是那老头得有术式,不能是猴子。 这一点直人还是更喜欢直哉,如果是直哉,他绝对开另一辆车,连着老头和肇事司机全撞死了,还得来回碾压生怕复活。 这就是为什么直哉的驾照至今还在无效期,真白瞎了驾校培训费了。 “还不进来,在门口站着等我来请吗?”下一秒,直哉的声音就从门内传出来了。 直人最后看了夏油杰一眼,还不等夏油杰阻止,他就伸手去拉推拉门。 门被打开,夏油杰看着屋内坐在主位的直毘人,以及直毘人身侧的直哉,硬生生把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回去了。 夏油杰拎着礼物,面朝室内礼貌地微笑着,心想:直人还没告诉他,那他该怎么办呢。 夏油杰真是白紧张了。 他甚至准备好了要怎么和直毘人解释,为什么他作为直人的伴侣是个男的,也准备好表明不会去变性的决心。 然而直毘人两罐酒下肚就已经晕乎晕乎要走人了,他哈哈大笑地拍着夏油杰的肩膀,在直哉铁青的脸色里说夏油杰以后就是他亲儿子。 夏油杰尴尬地挂着笑,仅有的那只手举着一个小小的酒杯,整个人被直毘人拍得晃来晃去,幸好直人及时换位过来扶着他。 直哉立马不高兴了。 直哉根本不喝酒,直人说过直哉酒量很差,但直哉还是故意问夏油杰为什么不敬他。 风介没眼看地啧了一声,但还是配合地说:“夏油君,有一句长兄如父你听说过没有,我们直哉,就是这么个角色。” 直毘人喝大了,红着脸打断他:“老子还在,还没死呢他就急着抬辈分了。” 直哉也毫不客气:“那你怎么还不死!” “……”面对直哉的挑衅,年事已高的直毘人已经没了揍他的兴致。 他看向夏油杰,说:“你刚刚不是我给你什么考验你都能接受吗,我能有什么考验,你最大的考验在这儿呢。” 说这话的时候,直毘人还挤眉弄眼,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示意夏油杰看直哉。 直哉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一遍夏油杰,然后把目光落在夏油杰缺失的右臂上,声音优雅地开口:“夏油君,左手用得还习惯吗?” “……习惯了。”夏油杰看了眼直人,然后笑着点点头,“平时,也有直人帮忙。” “噢——”直哉愈发不善的视线在夏油杰和直人之间转了个圈,“所以,平时夏油君还要我们直人伺候你饮食起居了?” 风介皱着眉跟上:“那怎么行,直人笨手笨脚的,在家一点活没干过,怎么伺候得好你?还是请个保姆吧。” “保姆?”直哉眼尾吊得高高的,“谁请,夏油君请吗?恕我冒昧,夏油君现在一个月薪资多少?我记得高专教师工资好像不高,有保姆高吗?” 房间安静几秒,风介压低声音问直哉:“是不是太夸张了,好歹是特级,薪水不至于这么少吧。” “妈的,你哪边的?” “那个,”夏油杰出声打断正在争执保姆和高专老师谁工资更高的直哉和风介,他温和地笑笑:“还请放心,我生活可以自理。而我也同样会尽到我的责任,继续照顾好直人。” ……“我也在赚钱。”直人突然开口,他看着直哉,说:“我赚的钱够了。” 直哉表情一僵,随即扯起嘴角,笑得有点难看:“你赚的那点钱——” “够花了。” 直人跪坐在原位,他垂着头,声音低弱:“我和他吃的都不多,又都是男人,衣服也能换着穿。” 他略微抬起眼,看向瞪着眼睛,已经闭了气的直哉,继续说:“我们平时就住他学校的宿舍,住宿不用房租,出门有公车,除了几个孩子,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 风介看了眼直哉的脸色,立刻伸手去探直哉的鼻息,随即大惊失色:“别说了,他要气死了!” 而夏油杰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是:完蛋了,他真的成了让另一半跟着吃糠咽菜的王八蛋了。 最后,禅院直哉硬逼着夏油杰签他拟定的条款,除开要求夏油杰每月固定薪水直接打在直人账上,还要想办法多接任务赚买房全款等等在风介看来简直是霸王条约的条款以外,还有直哉认为最重要的一条—— “两人只能白天见面,晚上直人必须回家住。” 直毘人看得啧啧称奇,他说直哉你上辈子应该是我祖宗,居然在21世纪还能坚持大和时代的走婚制。 而风介给予的评价是:其实直哉你可以睡在直人和夏油杰中间。 夏油杰拿着笔,对着这张长度能铺成地毯的白纸沉默良久后,终于诚恳地承认了他的无能: “对不起,我不会用左手写字。” “所以,夏油老师你最后真的让直人先生陪你住职工宿舍了……” 野蔷薇看着夏油杰笑眯眯的俊脸,沉痛地告诫其余的同学:“我说大家,千万不要因为沉迷美色就放弃万贯家财私奔啊,跟着穷男人跑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啊对啊,好歹也要跟悟这种有钱帅哥跑嘛。”五条悟举双手赞成。 “虽然杰是我们的老师,但熊猫我的良心真是在隐隐作痛。” 熊猫远远看着被直人接进校门,拎着大包小包不停抱怨高专山远地偏的禅院直哉,难得站在了禅院直哉那一边。 于是他立马看向禅院真希,十分恐慌地说:“真希,千万不要嫁进大山啊,那我们去看你都要跋山涉水太辛苦了!” 回应他的是真希的拳头:“去死吧熊猫,那才是你的老家!” 而始作俑者夏油杰却看着远处正在安抚直哉的直人,笑得一脸幸福。 他没有解释,幸好他被捕之前还拜托真奈美帮他管理了一笔几亿美元的资金,他把那笔钱全部交给了直人保管,才勉强换来直哉的好脸。 至少直哉没再说要睡在他和直人中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过年番外(一) “我的刀……” 阿布三川坐起身, 感觉到身体比前几日好些后,终于想起他的日轮刀, 他环视过房间,空旷的和室并无一物。 春枝听到动静,她小碎步走进房间,让在此照顾阿布三川的侍女先行离开。 然后她在阿布三川的床褥旁跪坐下来,微笑着,柔声柔气地说:“应直哉大人的要求,内院不允许有日轮刀。” 阿布三川愣了一下:“诶, 不允许?” 作为鬼杀队的一员,日轮刀是队员们最重要的武器。但同样杀鬼的禅院家,竟然不允许日轮刀进入内院。 “是的。”春枝颔首, 她略微低着头,脸上还是带着温和内敛的笑, “直哉大人说,这是为了锻炼剑士们的魄力与勇气,教导他们万不可过于依赖武器。” 阿布三川顿时了然, 甚至带着钦佩地点头:“原来如此。” “那个,我的身体……”阿布三川又转问起另一件事。 他自从在森林里偶遇上弦鬼却不敌, 侥幸被禅院直哉救下至今,已经是第四天,他今日已经能自主坐起身了,但他还没下过塌, 总觉得浑身憋得慌。 春枝脸上的笑容扩大, 声音还是平和的:“医师说, 您体内的毒素已经彻底清除了,只是想自如活动, 还需恢复几日。” 阿布三川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试图收紧,但还是有些无力,他感到一阵失落,春枝却及时安慰他:“直哉大人说了,还请您尽管在此处休息,禅院与产屋敷世代同盟,应尽盟友之谊。” 这话难免让阿布三川窘迫,他只是鬼杀队的基层队员,却被这样精心照料,简直—— 春枝却不再说了,她也没再停留。她起身,垂着眼,又静悄悄地退出去了,只留阿布三川一人。 禅院。 阿布三川看着自己的手心,眼前又浮现禅院直哉救下他的情景,快到出现叠影的身形,凌厉迅疾的拳法,轻蔑傲慢的双眼—— 这就是,阿布的呼吸微微颤栗,这就是禅院家下一代当家。 禅院家是和产屋敷齐名的名门世家。 原本是纯粹经营寺院的家族,但禅院第三代家主与产屋敷当时的主公以及鬼杀队的柱们结识后,也很快领悟并自创了呼吸法。 第147章 出于与产屋敷家族的情谊和自身的仁慈,禅院家自此以后,能领悟呼吸法的子弟虽不会完全听命产屋敷,但也愿助鬼杀队一臂之力,在以自家产业为重心的情况下,协助杀鬼。 算得上是相当强劲的同盟。 但这份善心也只维持到第五代。 再往后的禅院家主都更注重自家利益,至于呼吸法,他们只当做自家高贵血脉的传承证明,他们仍世代承袭,却不主动杀鬼,也绝不外传。 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眼下,禅院第十六代当家禅院直毘人年近七十,已经退居幕后。因此他唯一的继承人禅院直哉在五年前掌管了大部分家业。 也就是从他开始接手起,突然一改先辈常态,提出想要与产屋敷以及鬼杀队建立更深厚的联结,以杀鬼为己任。 据禅院直哉所说,他已无法忍受这个恶鬼横行,祸乱人间的人世,他有义务承担起禅院第十七代当家的责任,祓除世间一切污秽。 为表决心,他甚至开始接纳想要学习禅院家呼吸法的平民进入禅院。 当然,也对鬼杀队的普通队员开放。 人数并不多,大概隔大半年只有四五个,但这是针对鬼杀队的。 至于他们接纳了多少平民,鬼杀队并不清楚。 上个月,禅院家就派人去了鬼杀队,想再招募三名队员。 刚加入鬼杀队不到两月的阿布三川本蠢蠢欲动,但山崎葵却劝下他。 “禅院家有自己的选拔标准,在试炼过程的死亡率很高。”神崎葵语气凝重:“这五年鬼杀队已经送去二十几人,但据说活下来的只有三人,这三人也没再回来过。” 禅院家认为鬼杀队的呼吸法俗气不入流,并以之为耻。 因此数百年下来,禅院家已经衍生出各式各样的呼吸法,但都颇为复杂,现任当家的更是晦涩难懂,平常人就是想学也难以入门。 主公其实也对禅院家的做法隐隐不安,但又探查不出什么,毕竟鬼杀队自身的选拔也难免会有伤亡。 再加上这几年禅院家在杀鬼一事上的确大力相助,他们所展露出的不逊于柱的实力令人向往,鬼杀队有不少队员主动提出想去禅院家学习,主公也不好阻拦。 最后,神崎葵让阿布三川想想他还活着的几个妹妹,于是阿布三川彻底歇了来禅院家的心思。 可是没想到,他却误打误撞被禅院直哉救下,还带回了禅院。 那点本已经被压下的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说不定,他可以试着留下来,随禅院直哉学习呼吸法。 那样他就会变得更强,可以保护好妹妹们,也能杀更多的鬼为父母报仇。 他想向禅院直哉表达自己的渴望,但这几日禅院直哉并未出现过。春枝说,直哉大人很忙。 就这样,春枝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人为阿布三川检查身体。 令阿布三川受宠若惊的是,这次除了之前的伤势,那些医师还检查了阿布三川的其他部位,着实算得上说全面体检。 在检查结束后,竟还有人来为阿布三川清洗身体。即使是在鬼杀队,阿布三川也未接受过如此细致的检查。 同来的还有一个叫禅院风介的人,他要笑不笑地同阿布三川聊天,让他放松。 在阿布三川为这番待遇感到不好意思的时候,风介笑着揶揄道:“先别急着谢我们,说不定我们是要把你洗干净了喂鬼呢。” 阿布三川终于笑出声,也不再像之前紧绷:“您真会开玩笑,风介先生。” “行了。”清洗结束,侍者点上一柱熏香,幽幽的香气扩散开来。 风介看着为阿布三川清洗的人挨个退出,他也朝阿布三川摆了摆手:“我们就先走了,祝你晚安。” 还不等阿布回应,风介径直吹灭了房内的烛火,诶。阿布正准备说这个点,他还并不想睡。然而风介已经自顾自地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和室四面纸门紧闭,外面的风吹过来,纸门窸窣作响,门框轻晃。 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阿布想去开窗,看看外面的夜景打发时间,然而他刚起身,就打了个哈欠,头脑昏沉。 鼻腔里熏香的气味越来越重,阿布索性躺回床榻,他闭上眼睛,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欲沉沉睡去。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越陷越深的时候,他听见脚头,连接隔壁房间的纸门唰的一声,被打开。 谁。 原来隔壁房有人吗? 阿布想睁眼,但却愈发困倦。 门开了,没有脚步声,可阿布感觉到一阵阴湿的冷气在向他靠近。还依稀听见,类似项链物品摇晃的轻响。 谁。 是春枝吗,春枝总戴着很多饰品,走起路来也有饰品摇晃的声音。 阿布皱着眉,可他太困了,好困,他真的好困,他不想睁眼,也不想搭理来人。 是禅院家的人吗,那应该无碍,就这样睡吧,睡下去吧。 阿布什么也不想管,他只想这样睡下去。 直到——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上了他的脖颈,下一刻,它们猛地刺入,鲜明的疼痛让阿布蓦然睁开眼睛,然后他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惨白的脸。 不,只有半张,在黑暗的房间里,那张脸只有一半还能勉强看清有人的轮廓,另一半却布满密密麻麻的花纹。 而那张脸上的眼睛,漆黑空洞一片。 是鬼! 阿布瞳孔骤缩,他浑身僵硬地和趴在他身上的鬼面面相觑。 鬼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一时顿住没有下一步动作。 但下一秒,他反应过来,立刻加大力道,他的手死死攥着阿布的衣领,獠牙更深地刺入阿布的脖颈,温热的血液溅了两人一脸。 这下阿布完全清醒了,他倏地翻身,蹬腿弹跳起身,身上的这只鬼很轻,体型瘦长,阿布轻而易举就将他从身上撕扯下来,鬼重重地摔倒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好。 阿布捂着自己脖子上血流不止的窟窿,他左看右看,房间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支还在燃烧的熏香。 这只鬼的速度很慢,也很脆弱,摔倒在地面后还捂着额头虚虚地吸气,见阿布想去抓那支熏香,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结果被自己的衣角绊倒,又摔了一跤。 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得手了。 阿布将熏香拔出,同时,那鬼也起身朝他扑过来,两人在地面滚动,撞开了通往外廊的纸门,鬼锐利的指甲死死抓挠在阿布的皮肤上,阿布吃痛地大喊有鬼。 但没人来。 阿布将熏香燃烧的火星抵住鬼的脸部往下摁,火焰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鬼的牙关里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阿布趁此机会把他推开,慌不择路地在长廊上狂奔。 他一直在喊,有鬼,有鬼。 但无人应答。 漆黑的内院毫无人影,曲折蜿蜒的长廊几乎没有尽头,一路上敞开的和室全都空无一人。 咚咚咚。 阿布三川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鬼衣物上的装饰物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冷冽的空气被大口吸入肺部,冰凉带着血腥味,阿布回头,看见那只鬼还在跌跌撞撞地追他,但他宽大的衣袍实在不便,几乎几步路就要摔一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离我越来越近!? 阿布三川意识到这鬼绝对比看上去危险,阿布的脚步越来越快,迈开的步子越来越大。 咚! 阿布三川再回头,突然撞上一堵人墙。他吃痛的发出声音,猝不及防地往后踉跄几步,被他撞上的人却纹丝不动站在原地。 来人手上拎着油灯,明黄的灯光一圈一圈随着火焰晃动,映亮了来人的大半张脸,对上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阿布三川欣喜若狂:“直哉先生——” 而与此同时,身后的鬼也发出了第一声喊叫:“哥哥,哥哥——他打我,哥哥——!!!” —— 阿布三川怔住,他看着眼前在暖光里微微偏着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禅院直哉,阴湿的寒气已经又一次贴上后背。 他一寸寸回过头,看见一双干瘦惨白的脚,脚踝上系着两串金饰的足玉。 阿布缓慢地抬起视线,刚还在数十步开外的鬼已经停在了他的眼前。 那鬼低着脑袋,脖子歪着,高挑的身体斜斜地站在阿布三川面前,空洞的眼睛从上往下看着阿布三川。 借着明亮的油灯,阿布三川看见,这只鬼一半的脸上画满了黑色的花,在凹凸不平的皮肤上起伏,一直往下延伸至胸口,直至没入滑落的衣襟。 而完好的另外半张脸——阿布三川双脚发软,凉气从脚底窜入心脏,他后退两步,再度撞上了身后的禅院直哉。 第148章 ——同禅院直哉一模一样。 那对漆黑得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往外渗着眼泪,他低低地,沙哑着声音哭诉:“你打我,你烫我的脸,好痛,我好痛——” “哥哥!”在无人回应的寂静中,他骤然拔高音量,瘦削细长的手捂住自己的脸,他弯下腰,更加痛苦地哀嚎: “杀了他,杀了他,我好痛,杀了他——哥哥!!!” 作者有话说: 提前写了提前发 我查资料说日本贵族怕孩子早夭,会给孩子戴足玉 第122章 过年番外(二) “蠢货!”禅院直哉呵斥道, “下了药的你都打不过,以后就吃死的算了!” 直人不吭声, 他跪坐在地上,阿布三川的尸体被开膛破腹摆在他面前,除了阿布三川的,还有两具横在直人身边,都挑挑拣拣少了一部分躯干。 他没再吃了,两手抬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两边的掌心连带着小臂全是血,脸上也蹭得到处都是,白天新换的衣服已经没法穿了。 直人嘴里发出不情愿的含糊声。 宽敞的房间里, 血腥味浓重得晕不开。 “吃饱了知道嫌脏了……不吃了?” 禅院直哉从怀里抽出一张手帕,他皱着眉往前几步, 足袋踩在黏糊糊的地板上,没好气地拉过直人一只手腕,手帕往直人脸上摁。 禅院直哉的力道很大, 手帕抹到直人另外半张脸的时候,动作还是放缓了点, 黑色的墨迹和血混在一起,被来回摩擦后越来越脏。 擦不干净,直哉把手帕往地上一丢,发出声响, 春枝立马推开门, 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擦什么擦, 脏成这样——”禅院直哉看着满地的内脏和干涸的血迹,以及衣服上粘上的污秽, 一脸嫌恶,他扭头朝门外喊:“风介,进来!” 外面传来风介敲烟斗的声音,随后他走了进来。 风介一进来就看见被东啃一口西啃一口的尸体,长叹一口气:“能不能别这么浪费,这是三个人啊。现在青壮年不好抓,上个月刚招纳进来的平民都快被你霍霍完了。” “少废话,没了就再去抓,赶紧处理干净。”直哉心里憋着的火气全撒在了风介身上:“你刚就坐在房檐上看着他被一个蠢货遛着跑?我让你留下来是干嘛的。” “不是甚一说的,要锻炼一下直人的捕猎能力,你当时也答应了啊。再说了我一直盯着的,又不会真出事。”风介抓抓头发,打了个哈欠。 直哉噎住,的确有这事,但是,他看了眼直人的方向—— 春枝正拉着直人的手,把他从尸体堆里牵出来,结果直人被地上的腿骨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一跤,现在正在对着那截大腿骨发脾气。 直哉收回视线,和风介正巧对上,风介抿着嘴,举了下手,认命地说:“算了,反正我俩还没死呢。” 春枝把那截腿骨挪开,又把直人牵到稍微干净的角落,然后直人自然地盘腿坐在地上,他仰起头,方便春枝给他擦脸。 “不要挑食呀,直人少爷,小腿上的肉也很有营养的。”春枝把直人的脑袋搂在怀里,将浸透的热毛巾敷在直人脸上,轻柔地来回擦拭。 直人别过脸挣扎了一下,低声说:“嚼不烂。” 春枝闻言蹙起眉,她啊了一声,又开始忧虑地自言自语:“那这可怎么办啊?” 毕竟她又没吃过人,所以她其实也不知道哪个部位的口感和味道到底怎么样,只是直人最近好像越来越挑了,春枝很担心他没吃饱,对身体不好。 她把毛巾重新泡回水盆搓洗,血色和墨迹在水里化开,直人半张脸上的花朵在擦洗后只剩下浅淡的墨色,露出底下一条条发白发粉的瘢痕。 这是直人五年前转化成鬼的时候,被鬼血反噬留下的痕迹,遍布半个身体。 痕迹太重,脂粉盖不住。直人嫌丑,连镜子都不肯照,尤其是扇还嘲笑他比甚一都丑了。 所以春来平时就用墨水在瘢痕上画画,帮他遮起来。 “我说,”风介把残骸清理干净,和直哉一同站在直人跟前看春枝给直人擦手,他对直人说:“要不你就试试小孩儿和女人,我听说他们肉更嫩吧?” 直哉没说话,只是看直人的反应,但风介话刚出口,直人就很不配合地扭开脸不看他,嘴角抹得很平。 “嘿!”风介绕着圈,非逼直人看着他,他说:“你就是吃一辈子强壮男人,你也不可能变得那么强壮的,你已经是鬼了,你没法再长了!” “说什么?”直哉先受不了了,他拽开风介:“不会说话就滚出去。” 风介就等这句话呢,又叼着烟斗走掉了。 等风介走了,直人身上的血也擦了个大概,春枝说洗澡的水应该已经烧好了,直哉从春枝手里接过直人的手,把他往外面牵。 直人瘦削的手腕很硬,是骨头的触感,也很冰,没有温度。 直人变成鬼的时候,已经病了快四年,原先比直哉还结实的人,熬到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能请的医生直毘人全请遍了,起初都说直人活不过20岁,最后直哉硬用药吊着,勉强把直人吊到21岁。 到最后那年的时候,直人躺在床上有气进没气出,三四个月没张嘴说过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多好的药下去,下一秒就吐了个干净。 直毘人已经叫人给直人打了棺材,就算直哉不承认,但所有人都知道,直人撑不下去了。 那时候风介已经在外面跑了大半年,回来的时候他没带医生,只带了一罐掺着鬼血的药。 他说这药方是他误打误撞从一个女鬼那里偷来的,他试过了,五十多个人里只有一半成功变成了鬼,那成功的一半里只有四个人还留有人类时期的意识。 但他观察过,这类鬼能不受无惨的控制。 他问直哉,赌不赌? 直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风介的意思是——要让直人变成鬼,变成那种面目可憎的怪物,变成神志不清的,只被欲望驱使的躯壳。 “失败了也没办法,那就是命,但如果鬼化了没有意识,那也一样,一刀斩了用衣物下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风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他抽着烟,坐在烟雾缭绕的和室里,许久未合上过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 这怎么行?那怎么可以?直哉第一反应就是呵斥风介荒唐的想法,他身为禅院下一任当家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何等尊贵,他们的姓氏是多么高洁,他们生于禅院家,修行着仅限禅院子弟传承的杀鬼术,这是多么至高无上的荣光。 怎么能变成那种,那种,不体面的生物。 “那你可以开始准备葬礼了,棺材要换大点的吗,能多垫两层褥子。” 风介的言论直哉无法接受,这些年他听不得一点直人会死的话,那些给直人判了死刑的医生全都被直哉砍了脑袋。 他看着风介要笑不笑的样子气血上涌,一拳直冲风介面门。 在两人打作一团的时候,春枝出现了。 一直在隔间偷听的春枝,因为害怕直人死掉而终日流泪的,那个说话声音大点就怕得打哆嗦的女人,她溜进了风介的房间,偷走了那罐药。 还不到直人胸膛高的春枝,和同样瘦小,只有八九岁的春来,一起把直人拖到了不见光的房间藏起来,然后哭泣着,将那药倒进了直人的嘴里。 春枝甚至为自己留下了半瓶,她挡在已经开始抽搐鬼化的直人身前,哭着对匆匆赶来的直哉和风介说,请他们放心,如果直人死去了,那她也会跟上的。 在春枝简单的世界里,她固执地认为,只要直人能活下去,那无论怎样都可以。 而最后,已无法挽回的直哉眼睁睁看着直人在他怀里不断嘶吼、挣扎,大半的躯体自我焚烧、组织脱落又修复。 终于,不知过去多久,直人的身体逐渐转凉,呼吸声消失不见。 他好像死了。 就这样看了不再动弹,也不再呼吸的直人许久后,直哉突然就在心里说了这样简短,且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句话。 直哉看着闭上眼,躺得安详的直人,后知后觉对他心中所想感到不可置信。 这感觉像水一样,从脚底升起一点点没过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着力。 他死死搂着直人,将耳朵贴在直人的胸膛上,企图寻找一丁点心跳的迹象,然而没有。 直人好像死了。 这个认知这次变成了风,从直哉的脑子里滑过。 直哉不敢去把它捉回来细想,他的瞳孔缩到针尖大小,他剧烈喘息着,手开始解直人的衣领。 但却因为颤抖,指尖屡次错开,最后风介一把扯开直人的衣物,直哉的手掌找准心脏的部位猛地贴上去,没有,还是没有。 喂。 醒醒。 直哉摇晃着直人的身体,口中叫着直人的名字。 第149章 醒过来。 直哉索性把直人抱在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继续喊着。 别睡。 别装死。 等等,直哉的动作突然停顿,他放缓呼吸,仔细聆听一阵,突然变得欣喜若狂,他好像听到直人的心跳了。 他喊,直人的心脏在跳了。 风介和春枝脸上也浮现喜色,他们冲过来,将直人的身体和直哉分开,他们伸手去探,然而他们的表情僵住了。 直哉也僵住了。 心跳没有了。 在分开的那一瞬间就没有了。 直哉不再多想,胳膊骤然用力,他将直人冷硬的身体重新摁回怀中,他的眉目才又渐渐松缓。 因为心跳声又响起来了。 杂乱,但有力。 咚、咚、咚。 风介和春枝愣在原地,恍惚地看着直哉,看着微笑着催促直人睁眼的直哉。 最后,春枝终于流出了眼泪,而风介却说道:直哉,那是你的心跳。 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混蛋。直哉笑着骂风介。 这是直人的,这是直人的,直哉的胸膛与直人相贴,心跳声在振动中放大,他一遍又一遍向风介强调,直人还活着,他的心在跳。 风介再也无法忍受,他冲上来和直哉争抢直人的身体,直哉不肯松手,他咆哮着和风介争吵。 直人。 醒醒。 让风介看看,你还活着,快起来,狠狠揍他的脸。 直人。 直哉的声音带上尖锐的执拗,然后风介一拳揍上直哉的脸。 直哉踉跄两步,后退跌倒在地,直人还在他的怀中。就在这个时候,怀里的人动了。 直哉的手安抚地收拢直人的胳膊,他以为不过是他的动作使直人身体晃动。 然而风介抬起的手却停在半空,他视线下放,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直哉的声音戛然而止,数秒的停顿后,他也低下头,于是他对上了直人睁开的眼睛。 已经没有眼白的,全然漆黑的眼睛。 这一次,直人真的醒来了。 以鬼的相貌。 …… 直哉看着时隔数年,第一次无需搀扶,摇摇晃晃站起身,又迈开脚主动向他走来,跌进他臂弯,用沙哑的声音叫哥哥的直人。 直哉静心感受着怀里孱弱冰冷,却在真切活动着的身体,他听着风介在旁边喃喃祖宗保佑,听见春枝春来惊喜又惶恐的啜泣。 直哉的手一点点摸上直人鬼化的那半张脸,他扶着直人僵硬的后颈,让直人的下巴抵在自己的颈窝,直哉闭上眼,在心里长叹: 祖宗保佑。 作者有话说: 有些小bug请不要在意 因为相信吃啥补啥,想重新变得结实,所以只吃强壮男人的直人 第123章 过年番外(三) 洗完澡, 直哉把烛火熄灭躺回被窝,过了会儿, 直人爬出他自己的被子,窸窸窣窣在一旁折腾个不停。 直哉啧了一声,烦躁地把被子掀开,下一秒,直人钻进来了。 直人的手和膝盖撑在直哉身上,来来回回调整了半天,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直哉胸口。 他很轻, 几乎没什么重量,尤其是对直哉来说。 直人的手指甲很尖,隔着薄薄一层衣服戳到直哉身上很刺挠, 直哉抓起他的手举起来来回看,说:“留这么长的指甲一点用没有, 明天让春枝给你剪了。” 直人没什么反应,他仰着头,直勾勾盯着直哉看, 鼻子在直哉的颈窝处嗅来嗅去。 鬼其实是夜间生物。 毕竟鬼白天是不能出门的,那索性在家睡大觉, 等到了晚上再出去觅食。 但直人不一样,他一定要和直哉保持一样的作息。直哉白天有事要忙,晚上必须睡觉,那他就要和直哉一起睡。 白天不能出门也没关系, 他就待在房间里帮直哉处理公务。 风介感谢那份药方没把直人的脑子彻底烧坏, 变成鬼其实并没怎么影响直人的智力, 只是和普通鬼一样,鬼化让直人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心底的躁动被时时刻刻放到最大化。 直人从前会刻意去克制的心思,现在只要稍有刺激,就会毫不遮掩地倾泻出来。 且这发泄的剧烈程度让他自己都没法去思考他在干什么,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了,直到他被哄到满意他才会消停。 风介乐观地想,至少现在他和直哉不用在直人和他们冷战的时候,一句一句猜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有时候风介看着直人被直毘人戏弄后,满走廊地大喊大叫,哭着要哥哥来给他主持公道,都在心里偷笑。 直人以前会这么喊直哉吗,不,他只会板着脸喊兄长。 天呐,他现在还当着那么多人哭,这也太丢人了,风介乐不可支,他要记下来,等到时候来好好笑话一下直人—— 哦,他忘了,风介嘬了口烟斗,突然觉得索然无味,鬼是没法变回成人的。风介找不到这个机会了。 “不睡就出去,我明天要早起。” 在直人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着直哉的脖子又舔又咬后,直哉闭着眼睛,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直人的后脑勺上。 直人停下来,他抬起头对着直哉的脸看了一会儿,直哉还是没睁眼,他今天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又陪直人进食,脸上透着疲惫。 直人一直等到直哉的呼吸平缓,才轻轻地靠回去,鼻尖蹭到直哉的颈部,温热的皮肤散发出一股香味。 直哉的香味。 直人咽了口唾沫,又动了动,把脸埋进直哉的颈窝,深吸一口气后,也闭上了眼睛。 “你要是再过来我就开窗了。”甚一低着头,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举着撑杆抵住窗户。 直人很不高兴,只是重复:“我要去。” 甚一看都懒得看他:“不行。” 直人又往甚一那里走了一步:“我就看一眼。” “你想都别想,你再过来我就开窗了。” 甚一见直人往他身上扑,真的一用力,窗户开了条缝,日光漏进来的一瞬间,风介一把捞住直人往后闪。 风介看着那一缕打在地板上的光,松开手转而拽住直人的后衣领,无奈地说:“见到光了记得往阴处跑。” 哪有鬼看到太阳光了还往前冲的。 甚一哼了一声丢掉撑杆,窗户重新关上。 他看着一脸不服气,马上又要大吵大闹的直人,说:“那家伙的哥哥是个鼻子很敏锐的小鬼,小心他把你闻出来。” 甚一说的是灶门炭治郎,鬼杀队前些日子新加入的小鬼,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个变成鬼的妹妹,叫灶门祢豆子,可以不用靠吃人存活。 现在灶门炭治郎主动来拜访禅院,说是想来接受修行。直哉和直毘人正在前院接待他。 直人被扇好一通嘲讽,说人家不吃人也能活,为什么你就忍不了。 所以他现在非吵着要去看看那个灶门祢豆子。 “我偷偷看。”直人站在甚一桌前,两只手摁在甚一批改的文书上。 甚一冷笑:“你懂偷偷是什么意思吗,你一米九,你往哪躲,你别以为挂悬梁上别人就看不见你。” 这蠢货每次以为自己趴在悬梁上,别人就看不见他。 直人要发脾气了,他手指收紧,长长的指甲在纸张上抠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直人,你不能出去。”风介的手搭上直人的肩膀,他蹙起眉,做出十分忧愁的样子,他悄声说:“你现在出去会给直哉添麻烦。” 听到添麻烦,直人的表情立马收敛了,他和做人的时候一样心思敏感,他紧张地看着风介:“为什么?” “灶门炭治郎的嗅觉很灵敏,他一进禅院家就闻出我们家有鬼了。”风介揽着直人的肩膀,把他往隔间带。 直人跟着风介走,他愁眉苦脸地想了一阵,说:“隔院里有养鬼室。” 禅院直哉圈养了一批鬼在道场附近,说是为了方便实战训练,其实就是为了掩盖直人的气味。 “不一样。”风介捏着直人的肩膀,他在直人耳边更小声地说:“灶门炭治郎能闻出别人的情绪,如果直哉对他有恶意,他立马就能闻出来。” “那——直哉难道还能喜欢他吗?”直人瞪大双眼,嫌恶地说。 “……”风介沉默地看着直人,其实鬼血应该还是影响智力了的。 “直哉当然不会喜欢他,但他会怀疑直哉为什么对他不善,这时候要是再闻到你的味道……”风介循循善诱,他看着陷入思考的直人,说:“要是他回去和产屋敷说了什么,就不好了。” 直人被风介说动了,的确,这太危险了,他不能出去,他不能让灶门炭治郎发现他。 他焦虑地想握紧手,但风介把他的手掰开,避免他的指甲把自己划伤。 “那杀了他。” 直人蓦地抬头,他看着风介,他想到了,这就是他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他甚至觉得风介很笨,风介把这件事绕得太复杂了,明明杀了就好了。 第150章 “我要吃他,让直哉把他杀了给我吃!”直人越重复,越笃定:“我要吃了他,等我吃了他,我也能闻出来别人的想法。” 妈的,不能再让春枝和他说吃什么补什么了,如果真有用的话,得让他多吃点脑子。 炭治郎没法杀,现在产屋敷家和那几个柱都很喜欢炭治郎,要是炭治郎突然没了,绝对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 直毘人本来很久不管家里的事,突然去亲自接待炭治郎也是这个想法。 风介已经知道他和直哉会怎么做,他们不可能让炭治郎留下来,但更需要警惕的是,是不是鬼杀队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直人安静下来了。 他看着风介严肃的表情,愣愣地望着风介,开始认真听着风介和他分析。 风介说,这是鬼杀队第一次主动派人过来修行,派来的还是有着这种能力的灶门炭治郎,明明上次禅院家主动去招人,他们还不情愿答应。 是啊,直人跟着风介一起琢磨起来,为什么突然—— 直人低着头,眉头皱得很死,他嘴张着,在脑子里一个劲地想。 产屋敷,那病恹恹的贱商是不是,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怎么办。 直人眼中的黑色突然缩小,露出边缘的眼白。他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一上一下地喘着气。 鬼杀队,那群贱民要发现他了…… 他们要发现直哉在做什么了,那他们肯定会来找直哉的麻烦,他们会杀了直哉,杀了风介,杀了春枝,杀了春来的。 怎么办? 直人,直人,呼吸。 他们有好多好多人,还有那么多柱,直哉,直哉,直哉很强,对啊,直哉比柱都强。 直哉可是禅院家的嫡系继承人,是下一任家主。怎么能是那些血脉低贱的杂鱼可以比拟的。 更何况还有风介,还有父亲…… 直人露出点笑容,但下一秒嘴角又拉下去,他恐慌地露出了更多的眼白—— 但是万一他们偷袭怎么办,万一他们围攻直哉,直哉累了,直哉不小心被他们中伤了…… 别憋气,直人。 怎么办,怎么办——直哉要是被他们设计暗害了,还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那就没有人去救直哉,没有人去! 风介使劲晃动直人的身体,用手去拍直人的脸,喘气啊笨蛋! 清脆的一巴掌拍在嘴上,不重,直人脸都没歪,但是他突然清醒了。 他瞪大眼睛,浑身战栗,遭了!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鬼杀队肯定已经发现了—— “他们来杀直哉了!炭治郎是来杀直哉的!” 直人猛地推开风介往前跑,他撞开一间间和室的纸门,在昏暗得不见光影的房间中奔跑,他边跑边喊:“去救直哉,快去救直哉——” 他跑得太慢了,他仍是那副病了四年的羸弱身躯。 他移动得太快了,身影断断续续的消失,又在更前方出现,他的□□里还存留有十五六岁时锻炼的记忆,那时他同直哉修行的是同一种呼吸法。 他扯掉碍事的外袍,拽下当啷作响不停晃动的项链,他喊:“直哉,直哉,直哉!” 风介在他身后追,他叫直人停下,别去,直人,停下—— 前面马上就是最后一间和室,再推开外面就是阳光。 别去,直人,会死的—— 喊叫从喉咙里撕扯着出来,风介伸着手,把速度提到最快。 就在风介眼睁睁看着直人即将撞破最后一扇纸门的时候——直人真的停下了。 …… 与此同时,风介终于捉住直人的衣襟,他将直人猛地后拉,剧烈跳动的心脏松了劲。 他往后后退几步,左右看着周边特地加厚的门窗,看着一如既往昏暗的房间,回头看直人破开的一扇扇门,以及一路过来地上散落的衣衫。 风介喉咙里挤压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喘息,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终于得空去看还被他捉在手里的直人。 直人也看着他,直人安静了,没再喊叫,只是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漆黑的眼眶里滚出来,落在风介的手上。 风介的呼吸还不平稳,他尽力去安抚直人: “直哉不会有事的,家主在呢,没有人来杀直……” “我不能去,风介,”直人却先一步开口了,他摇着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他带着哭腔说:“我太弱了,我会给直哉添麻烦的。” “可是,可是谁去救救直哉,谁去救救直哉……”直人抓住风介的手,指甲在风介的手腕上留下血痕。 他弯下腰,身体因为呼吸衰竭而不停抽搐,他的额头抵在风介的手上,啜泣着说道:“我再也不吃人了,风介——我再也不吃人了。” 作者有话说: 风介的话差点把直人吓死了。 直哉:风介我要打死你 一句话小剧场:直人第一次吃人的时候,所有人都默认鬼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吃人。结果直哉和风介盯着看了半天之后,直人都不知道咋下嘴,最后是春枝从后厨拿了砍骨头的刀剁碎了喂给直人的。 桃桃摇摇碎碎念: 其实桃桃摇摇特别土啊,大家平时评论区留的些术语我都不懂,什么重男之类的,还有什么小说动漫其实桃桃摇摇大部分都没看过 比如龙族,堀与宫村之类的 桃桃摇摇就这样孤陋寡闻,当然,也很欢迎大家评论,只要不是恶评,桃桃摇摇都很有去了解的欲望的 第124章 过年番外(四) 和风介想的一样, 直毘人出面把炭治郎请回去了。 但令风介没想到的是,这位在外一向随和豪爽的家主, 这次态度相当恶劣。 他不仅给灶门炭治郎甩冷脸,甚至当着炭治郎和几个与他同来的鬼杀队队员的面,破口大骂直哉小儿心性,斥责直哉趁他病中胡闹,举全家之力驱鬼的荒唐行径。 最后,直毘人直接让炭治郎回去转告产屋敷:这些年禅院家是他儿子代为理事,做不得数, 家中还有产业要料理,至于驱鬼的事—— 他将会继续尊重和效仿先祖的做法,尽力而为, 但做不得主业。 因此,直哉之前所提出的举措全部作废, 禅院家也不会再浪费人力物力去培养外姓人。 直哉脸色很难看,一是因为直毘人当众下了他的脸面,但他知道这是当下最聪明的做法, 所以隐忍不发。 二是这样一来,之后给直人找食物就要麻烦不少, 他得开始想办法找别的途径。 “他自己也得学会节俭,他这个月浪费了多少他心中有数。” 直毘人半躺在主位上,他看了眼封得死死的窗,说:“这五年内院房间有见过一点光吗, 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年人想晒晒太阳, 都得挪到在院子里去。” 直人鬼化的时候直哉本来还想瞒着, 但这么大个人突然变成鬼了,瞒得住谁。 直毘人在扇的带领下破门而入, 看到缩在角落里相貌半人半鬼,还哆哆嗦嗦喊他父亲的直人的时候,饶是见多了世面的直毘人也眼前一黑,在心里喊了句列祖列宗在上。 这回真是不肖子孙了。 但这两个儿子自出生后直毘人就没怎么管过,他现在也不想管。 在当着所有族人,将装着纸扎人的棺材风光大葬后,禅院直人——禅院直哉的双胞胎弟弟,在明面上是彻底死了。 而直毘人也趁着这个机会宣布隐退,暂时由直哉代理家业。 至于之后的事,那个还在内院藏着的鬼儿子—— 算了,人生在世,须尽欢才好哟——直毘人几罐酒下去喝醉了,乐呵呵笑出来,又搬出那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他自己过得舒坦就行,后辈的事他懒得操心。 只要不抖落到外界去,不拿禅院家的人喂鬼,不把家业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整垮了,无所谓直哉怎么折腾。 但直毘人又话锋一转,说直人变成这样直哉自己负责,他虽然不会把直人赶出去,但也不会帮忙养。 如果直哉死了,直人没人喂,那也只有要么被杀掉,要么被赶出去两种下场。 禅院直哉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蹬鼻子上脸。 既然直毘人都不管,又把管家权交到他手上,那他就来劲了。 他把内院一整圈房间通通打通扩建,屋檐加宽做低,还给所有的走廊都加了垂帘,糊门糊窗的和纸全部加厚,白天不允许打开,早上天亮前必须关上。 一切都是为了方便直人随意走动,毕竟直人白天又不睡觉。 能居住在内院的本也只有禅院家地位高的人,但扇和甚一现在已经被烦到搬出去了,只有理事的时候才来内院商议。 “人老了就要多活动,不然小心哪天在床上坐化成佛了都没人知道。” 直哉让人又点了两支蜡烛,他盘腿坐在蒲团上,直人还趴在他怀里,一双手在直哉身上摸个不停,几番上下又摸上直哉的鼻子,探直哉还在喘气没有。 第151章 直毘人和直哉在招待炭治郎的时候,直人自己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得闭气晕过去了,直哉回来后看见躺得笔直的直人,差点没把风介骂死。 扇更是连连摇头。 想当初他还指望直人说不定能变成无惨那个级别的鬼王,那禅院家可真就人鬼两道至尊了。 直哉骂他是不是活不起了,一把年纪还指望啃小辈的底,又把扇气得摔门而去。 确认直哉还全须全尾地活着,直人长叹一口气,搂着直哉的脖子,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窝在直哉怀里。 “他小时候有这么黏人吗?”直毘人咂了咂嘴,抹掉胡须上的酒液,回忆:“反正他好像没这么亲过我这个做老子的。” 直哉冷笑:“一身酒气鬼都嫌臭。” 不知道直哉这脾气是学了谁,直毘人懒得搭理,只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今年的生辰仪式要准备起来了。” 见直哉蹙眉,直毘人这次表现得很坚定:“今年的必须要办,趁这个机会,我在神社宣布明年冬天传位给你。” 直哉自20岁那年起就没再过过生辰日,那时候他听信巫师的话,说直人不能过20岁生辰日才能骗过上天换取阳寿。 直哉和直人两人是双胞胎兄弟,岁数自然是一样的,既然直人不能过,那直哉就没有过的道理。 虽然后来直人变成鬼了,但那巫师的话就卡在直哉心里头,他总觉得生辰日这种东西不大吉利。 就连当年直毘人要给直人举行葬礼,直哉也大闹特闹。 还是风介说让纸扎人替直人去黄泉国报道,这样底下以为直人死了,就不会再来取直人寿命了,直哉这才松口。 说完,直毘人不再给直哉反驳的机会,径直离开了。 室内只剩下直哉和直人,直人还贴着直哉,直哉胳膊揽着他,这个季节抱着直人浑身都能凉快不少。 “以后少听风介瞎胡扯,自己都能把自己吓死,说出去让人笑话。” 直哉低头看着直人,直人只露出右脸对着他,另外半张有瘢痕的左脸藏在直哉的衣领里。 直人不说话,只是去摸直哉的脸,直哉的容貌已经要比他成熟得多了,具有成年男子应有的棱角,但依旧俊朗漂亮。 而自己—— 直人刚变成鬼的那段时间,一看到镜子就因为憎恶自己的面孔,而抑制不住地发疯尖叫。 他甚至还趁无人的时候,拿春枝刺绣用的剪刀去狠狠地刮自己的脸。 太丑陋了,太丑陋了。 他看着镜子里被戳得血肉模糊的脸,才终于觉得痛快。 明明是直哉的双胞胎兄弟,作为直哉的双胞胎兄弟却顶着这样一张脸,直哉会被人笑话的。 但他无论将那半边瘢痕摧毁多少次,等皮肤修复的时候,瘢痕就又出现了。 他的行径也很快被直哉发现,直哉砸了内院所有的镜子,还拿刀抵着自己的脸,说直人要是再发病,那他就把自己脸皮刮下来丢了。 直人吓得直哭,直哉又不是鬼,毁了就毁了,没法再长回来,直人越想越害怕,结果把自己哭晕过去。 醒来后就安分了不少,只是再也不肯照镜子。 直人的手描摹着直哉的五官,指甲尖不小心碰到直哉的眼皮,他几乎是立刻就把指头往上翘了起来,郁闷地说:“我刚一剪掉它就长出来了。” 直哉沉默了一瞬,他微微别了下脸,捉着直人的手把他的掌心重新贴回来,说:“你还是把它磨尖一点吧,本来牙口就不好,到头来这双爪子也没用。” 直人听了倒没不高兴,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静静地靠着直哉。 直哉也没再说话,他的手搭在直人身上,眉毛压得很低,难掩烦躁。 稳定的人肉来源没了,也没法再大张旗鼓地让家里的人去驱鬼,蹲守遇鬼的人…… 直哉正焦虑的时候,突然感觉到直人动来动去的,他又低头,看见直人在偷偷一个鬼笑。 “你又在乐呵什么?”直哉手指头去揪直人的脸,问。 直哉看着就烦,他知不知道马上就要饿肚子了,还在这里傻乐。 直人扭了两下,没把直哉的手挣脱开,但他还是在笑,那股子兴奋劲藏都藏不住,他左看右看确认无人,才起身一点凑到直哉耳朵边上,很小声地说:“你要做家主了。” …… 就这。 禅院直哉冷嗤一声。 这位置迟早都是他的,所以直毘人宣布传位,他一点惊喜都没有,反而认为直毘人大张旗鼓的做法惹人心烦。 但看直人一副又想遮掩,生怕被别人知道,可脸上的笑又抑制不住的蠢样,直哉也提了两下嘴角。 他的手挤进直人左脸和他胸口相贴的地方,把直人的脸托起来拍了拍,呵了一声笑他:“没出息。” 直人一个劲躲:“丑。” “丑什么,”直哉脸色一变,做出很凶的样子,“你和我是双胞胎,你丑就是在说我丑,你是在说我丑吗?” 直人一听就不躲了,扑上去抱着直哉,说:“你最漂亮。” 啧,没出息。 行了,直哉扶着直人的背,仰着头任由直人在自己脖子上乱蹭,一边想,大不了之后的狩猎都由他和风介亲自去,就是效率低了点—— 直哉被撞了个趔趄,他啧了一声,坐正身体,直人一个月至少需要五十人…… “我不吃人了。” 直人突然顿住,然后在直哉两腿间坐起身,他低头俯视着直哉,在直哉抬眼的时候,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吃人了。” 直哉皱着眉没当回事:“谁又惹你了?多大了还玩绝食那套。” “我就是不吃了!”见直哉不信,直人一气之下扯着直哉的耳朵,提高音量对着直哉的耳朵又喊了一遍。 直哉捂着耳朵怒斥:“你又发什么疯,老子还没聋!” 直人被骂了一通,变得怏怏的没什么精神,他垂下眼低声说:“灶门炭治郎的妹妹是鬼……” 直人说着,一点点弯下腰将左脸贴着直哉的肩膀,语速更慢了:“她就不用吃人。” 灶门祢豆子不吃人,还能被哥哥带着在外面走动。但是他,就只能给直哉添麻烦,要是他不吃人的话,那直哉—— 直哉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捏住直人的后颈把他拎起来,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很轻蔑:“你是不是傻?” “他说那女鬼不吃人就不吃人?那我也能跟人家说你不吃人,你信吗?”直哉松开手,直人往后仰了下,又被直哉抓住双臂搂回来。 “可是……”直人很犹豫,歪歪地倚在直哉身上,心想扇就是说祢豆子不吃人啊。 “骗人谁不会,只是我不稀罕。”直哉说得煞有其事,还是那副瞧不起所有人的傲慢样:“我可是禅院下一任家主,做不出那档子虚伪龌龊的事。” 直哉的话让直人愣愣地睁大眼睛,直哉知道他被哄住了,得意地继续说:“鬼不吃人早死了,他肯定偷偷喂呢,哼,山里人就是山里人,心里头跟他家煤炉子一样狭小阴暗,登不得台面。” 这么说着,其实知道实情的直哉在心里鄙夷炭治郎,那女鬼他特意看了,咬着个竹筒子话都说不了,又蠢又笨,还得靠睡觉代替进食。 他是不可能让直人过这种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 怎么回事,我本来准备写上下,结果变成上中下,现在已经成一二三四了 补充:直人只吃人身上某一两个器官啦,一开始没那么挑的,后来发现直哉会将就他就越来越挑了 所以前几年消耗没有那么大,不然早就被发现不对劲了。 后面直人会变成不挑食的好宝宝的 祝大家新年快乐 非常感谢大家的祝福,桃桃摇摇这里网络实在太差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有信号的地方 所以原谅我不能一一回复大家消息了,但是我都会看到的,所以请多多留评 第125章 过年番外(五) “怎么又不吃了, 这才吃多少?” 直人又开始了。 风介坐在走廊上,听着直哉骂骂咧咧的抱怨, 抓了抓头发还是决定进屋看看。 谁曾想,他一推开房门,他昨晚抓来的七个人只死了一个,另外六个还活着,嘴里被塞了东西发不出声音,一直在呜咽发抖。 而死掉的那个,居然被吃掉了大半。 风介用刀把那具尸体翻了个面, 背部的肉居然也吃了,他震撼地看了直人一眼:“你今天吃这么多?” 直人缩在角落里扭着头不看直哉,也不理会风介, 春枝在给他擦手,一直在哄他多吃一点才能长身体。 “你眼瞎了。”直哉一脚蹬开只剩半截的尸身, 视线又扫过还捆在一起的六个活人,面露不快。 风介昨晚上撞了大运,遇上一个赶夜路的小商队, 他把商队里的老弱病残全杀了,伪造成遇鬼的惨状, 再把剩下的几个青壮年全打包带了回来。 第152章 这一套流程风介再熟练不过了。 “这么大岁数的你也要,你还真是不挑。”直哉指着中间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把直人不肯进食的原因归结于风介带回来的人太老。 风介纳闷:“他以前吃这个年龄段的,再说了, ”他又重新看向被直人啃得差不多的那具尸体:“他这次吃的, 比以前一顿七八个人的量加起来都多。” 要知道以前直人吃剩下的尸体, 来个技术好点的入殓师,都能伪装成全尸下葬的程度。 直人不吃头部, 风介蹲下来翻看那张惨白的脸,点点头:“是只喜欢十五六岁的青年了?啧,城内青年失踪太显眼,之后可以去村庄里找找。” “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去。”直哉冷眼抽刀,转身走向尚且存活的六人,既然直人不吃,那也没有留着的用处。 “我不吃!” 一直在角落里坐着的直人突然出声:“我吃不下了。” 直哉利落地砍下剩余六人的脑袋,回头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今天不吃了,明天吃。” 直人躲开春枝给他擦嘴的毛巾,垂下眼,闷闷地说:“明天也不吃。” “……”直哉拎着刀,走到直人跟前:“你到底怎么回事,扇那个老不死的又来招惹你了?” 直人别过脸:“我就是不吃。” 直哉眼尾吊起来:“你一天只吃一顿就算了,现在还想两天吃一顿了?” 春枝看着直哉手里还在沥血的刀,又看了眼偏偏在这个时候犟得要死的直人,她打着哆嗦倾身,指尖抵住刀刃,轻轻把那把刀推开。 抬头对上直哉的眼神,她颤巍巍地说:“别吓着直人了,直哉大人。” “你看他像是怕我的样子吗!” 直哉把刀往身后一丢,摔在地上发出哐啷的声音,同时直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抱着膝盖缩得更紧。 直哉看着直人垂眉丧眼的样子,更气了。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饿死,我都说了,那女鬼背地里肯定吃人的——”直哉现在越想越觉得当初就应该把那个炭治郎连带着祢豆子一起做掉,结果死老头子非不肯。 风介处理掉尸体,无奈地喊直哉:“算了直哉,鬼本来就不用天天吃。” 风介那半年在外面试药的时候,还专门研究过,发现那些鬼平时杀人也就是因为生性嗜血,好杀戮,而对吃人进食的需求根本不大。 所以他还想着,就算直人变成鬼了,也就偶尔杀个人喂喂得了。 但直哉不肯。 他总觉得直人又不是外面那些孤魂野鬼,家里又不是没那个条件,不吃东西怎么行。 他起先还强迫直人一天吃三顿,后来给直人撑吐了,才妥协让步一天只吃一顿。 一天一顿直人也吃不下,直哉又让步,让直人能吃多少吃多少,那直人只挑他喜欢的部位吃,可能这具只吃心肺,另一具又只吃大腿内侧。 每个人,每个部位的口感都不一样,吃得越多就越挑,越挑,愿意吃的部位就越少,最过分的时候直人连着一个月只肯吃侧脖颈肉。 后来,直人还没提,直哉就主动把一顿一个人加到了两人、三人。 喂到最后,直人已经开始分汤菜和干菜了,一具负责吃肉,一具只嘬两口血。 要风介说,那天皇来了都过不上这么好的日子。 果然,直哉又来了:“他能和外面的野鬼一样吗,那些鬼是吃不上,他是喂到嘴边了还挑。” 春枝搂着直人的手臂,担忧地劝说直人,让直人不要惹哥哥生气。 “春来每天都按时吃饭的呀,直人少爷,要多吃饭才能长高。” 直人还是不看他们,他抿着嘴,脸色有点难看。 “我都说了他已经是鬼了,长不了了。” 风介苦口婆心地劝说,说实在的,今时不同往日,要是直人的消耗量能减少,那之后也能更稳妥点。 直哉皱着眉没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直人看,他总觉得不太对。 他蹲下身,用手去碰直人的脸,直人晃了晃想躲,鼻腔里哼出几声呻吟,没什么劲儿。 “你怎么了?”直哉更确信了,他往前两步手抓住直人的肩膀,要把他的身体掰过来。 但是直人不肯,直哉就更用力,两兄弟一来一回,直人猛地一挣扎,然后突然就瞪大眼睛,捂着肚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直哉瞳孔骤缩,愣愣地看着直人趴在地上吐个不停,好半晌反应过来,他扶起直人立马回头大骂风介:“妈的,那人有毒!” …… 直人又吃多了。 最后得出这个结论的三人,围着缩在榻榻米上的直人,面面相觑。 “可是,也没吃多少啊。”春枝呆呆地说,她穿着围裙还满脸茫然。 她端着盘子,里面是她从尸体里取出的内脏,她专程切了片,还准备晚上给直人加餐的。 直哉一言不发,他面无表情地坐在直人枕边,他刚坐下,直人就往他怀里钻。 风介吐了口烟,他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烛台,又抬手用指关节蹭了蹭头发,说:“你俩马上就能喂出个饱死鬼。” 风介见直哉一直不说话,只看着直人,最后叹了口气,让春枝和他一起出去。 “把你那盘内脏带上,别给直人看吐了。” “噢噢。” 等他们都走了,直人还躺在直哉的手心,眼睛直勾勾望着直哉。 直哉看着直人,直人的脸那么冰,那么瘦,在他掌心里没有一丁点重量。 都瘦成这鬼样子了,还说不饿。 你小时候像那饿死鬼投胎,明明我才是兄长,但你一点都不懂规矩,为了抢我两口点心能和我打得头破血流。 你还敢吵着问凭什么你不是哥哥,结果妈妈说你在肚子里就比我大一圈,我出生后你还卡在里头好半天出不来。 叫你贪吃,该。 直哉一下一下地摸着直人的头发,直人连头发丝也是冰的,但没以前扎手。 直人以前的头发又黑又硬,直哉笑话他要是留长发,肯定是甚一那样,像头豪猪。 这么看我做什么,本来就是。 吃那么多,又长那么高,壮得像头野猪。皮糙肉厚的,三棍子下去都吭不出个气。 那时候就属你和甚一最好吃,才十五六岁,就天天跟着甚一出去鬼混,喝酒吃肉。 所以你才变得和甚一一样蠢,白长一张嘴,两个人能被扇一个人耍得团团转,最后又因为对扇大打出手被罚禁闭。 好不容易被我和风介捞回来了,还一个人生闷气,憋了好几天,才开口要我去替你出气。 直哉看着直人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嘲笑地扯了扯直人的嘴,直人不满地晃动脑袋,最后又蹭回直哉的手心。 还是那么轻。 直哉的笑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看着被子底下直人瘦长的身形,还是打心底里纳闷,不是说直人这种皮实的蠢货最耐活吗,冬天穿件单衣就能往外跑的人,怎么能说病就病了。 本来还笑你这么大了还会发烧,还收了你不少零用钱,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等你好了再一起去城外的河里游泳。 喂,都怪你,直哉躺下来,和直人面对面,手放在直人肩上。 本来我可以和风介去的,我可以在太阳最大的时候泡在河水里,结果等你等到冬天了,天上下雪了,河水结冰了,你也没从床上起来,干脆连话都不和我说了。 ……我要把你藏在花瓶里的钱全部偷光。 那些大夫一个接一个的来,药一碗接一碗的灌,从一开始的巧舌如簧,到最后让老子准备后事。 都是庸医,去他妈的,都是庸医! 早知现在,当初就应该留下他们的命,让他们用自己的血和肉喂你。 直哉喘着气,眼神变得狠厉,他手上的劲大了,直人轻哼几声,直哉立马又松了手。 他看着直人,直人已经闭眼了,他去碰直人的鼻子,鼻息很轻。 那遍布瘢痕的左脸朝下,直哉看不见。 直哉定定地看着他,想到那些年直人病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总是闭着眼睛,不吃不喝,一直在睡。 被子盖在他身上,比他的人都要厚,看不见一丁点起伏,也听不见一丁点呼吸。 直哉总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喂,你还活着没有,你答应我一声,直人。 巫师说是妈妈想你了,所以想带你走。 带你走…… 怎么能带你走,我还活着啊!要带就带我走啊母亲,你不是说我才是哥哥吗,你不应该更疼爱我吗? 那带我走啊! 您是不是生气了,您活着的时候我不常来看您,去世后我也没给您上过香。 我以前总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灵魂神仙,是我的错行了吧,我给您补上,我全都给您补上。 第153章 你带直人走干什么,他蠢得要死,又不会说话,只会惹人生气,一点用处都没有,让他活着给父亲添堵也好啊。 “直哉。” 直人突然睁眼了,他看着还在大口大口喘气的直哉,挪动身体向他靠近,他说:“你别死好不好,直哉。” “……什么?”直哉先是一怔,然后拧着眉,困惑地问。 直人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甲避开直哉的手心,小心翼翼地握住直哉的手腕,他很担忧地说:“我真的吃不了那么多的,直哉,你别杀那么多人,鬼杀队会发现你的。” 直哉盯着直人看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直人在说什么。 他就因为这个吃不下? 直哉下意识呵斥:“少操那么多心,你只管吃就行了。” “真的!”直人急了,他攥着直哉的手收紧,“我吃不了那么多人!” “那你和以前一样,只吃你喜欢吃的。”这是多简单的问题。 “不行,直哉,你不能捉那么多人了,我不会吃的。” 直人径直掀开被子坐起来,他少见地表现得很强硬,他像疯魔了一样一直重复:“他们已经怀疑到你了,鬼杀队已经怀疑到你了,他们迟早会来杀了你的。” 但直哉却觉得荒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就一个炭治郎能把他吓唬成这样:“你是觉得我打不过那群贱民吗,直人。” 直哉做不到要让直人夹起尾巴过日子,像外面那些孤魂野鬼一样,直人已经够瘦了,他已经吃了够多的苦了,现在成了鬼还要靠熬过日子吗? “万一你失误了怎么办,万一他们趁你落单杀你怎么办,我不要再吃那么多人了直哉!”直人挥打胳膊,尖锐的指甲在被褥上撕扯。 直哉只听见最后半句,他也倏地坐起身,他看着直人苍白的脸,拔高音量同直人争吵:“你是不是想死了,直人,你要把你自己饿死才甘心吗!” 直哉越说越气,胸腔气血翻涌,他已经许久没和直人这样争执过,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想了那么多办法才把你留下来,你现在却想着去死—— “我不想死!” 直人嘶吼着打断直哉。 …… 直哉望着神情绝望的直人,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直人看着终于不爱说话的直哉,他猛地跌坐下来,双手握住直哉的手,哀求他:“我求你了直哉,你听我的好不好,直哉,你别死。” “……我都说了,我不会死……”直哉嘴唇张合几番,最后无力地说。 直人不信,他不信,人的命太脆弱了,人死了是没法复活的。 他一头撞在直哉的肩膀上,攥紧直哉的衣襟,低着头泪流不止:“直哉,我想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你别死,直哉,我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写到五了 期待评论 第126章 过年番外(完) 无限城决战已过去十五年, 无惨已死,世上再没有存活的恶鬼。 昔日为鬼杀队一员的竹内光在鬼杀队解散后, 拿着主公赠予的钱财回到老家重拾祖业,做起了木商。 “所以,炭治郎先生已经去世了吗?”竹内光的徒弟听完鬼杀队的故事,意犹未尽地看着竹内光,面上带着崇拜。 以前家里的大人没见过鬼,更不知道鬼杀队,只把鬼当哄小孩的民间故事。 竹内光驾驶着驴车, 目光看向前方,他的语气充满遗憾:“是的,炭治郎在五年前过世了。”眼下还活着的柱, 也只剩下音柱大人了。 竹内光的记忆中浮现炭治郎总是洋溢着笑容的脸,他不论是对柱, 还是对竹内光这类的基层队员都一样热情友善。 说来也惭愧,竹内光一直认为自己曾经虽然是鬼杀队的一员,但并没有做出过什么贡献, 还白白受了主公恩惠。 驴车在林中行驶,驴蹄在山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两边树影婆娑,但不密,月光撒下来很敞亮。 出门前妻子再三叮嘱不要在山林里过夜,妻子小时候是见过鬼的, 虽然竹内光再三和她保证这世界上的鬼全死了, 但她总还是不安。 可这是条新路线, 即使竹内光紧赶慢赶,眼下离出山也还有两三个时辰的路。 竹内光仰头看, 头顶上夜空晴朗,是个难得的好天。 他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是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腥味,没有焦糊味,没有鬼的味道。 他想起从前在鬼杀队的那些夜晚,赶夜路的时候哪敢这样大摇大摆地站着。 那时候月亮越亮越要小心,因为鬼也看得清。哪像现在,月亮只是月亮,照着人赶路用的。 “师父,您说这世上真的没有鬼了吗?”石田太郎忽然问。 竹内光回头看他,徒弟和木材一起坐在驴车上,脸上带着好奇。 毕竟石田太郎才十六岁,提起鬼,比起害怕更多的是稀奇。 “没了。”竹内光说,“无惨死了,所有的鬼就都死了。” 其实还有一只,但那是个不吃人的好鬼,叫愈史郎的。但竹内光知道,有些事没什么好说的。 他继续看向前面赶路,眼下只有一条小道,月光还是那么亮,车轮吱呀吱呀地转。 又走了一段距离出去,驴子停了,因为面前有个岔路口。 “太郎。”竹内光喊了一声,地图在石田太郎手上,但石田太郎看了半天,却一脸茫然:“师傅,地图上没这条路。” 竹内光凑过去一看,果然,前面明明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但地图上只标了一条,压根儿没提有分岔。 “走哪条?”石田太郎问。 竹内光没急着答,他跳下车,前后看了看。月亮很亮,能看出两条路都有人走的痕迹,但哪条是去城里的,哪条是往别处的,他拿不准。 “等等吧。”他说,“看看有没有过路的。” 石田太郎也跳下来,两人站在路口,驴打着响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了约莫一刻钟,还真让他们等到了。 远处传来车轮声和人语声,不多时,一支车队从左边那条路拐了出来。七八辆马车,十来个人,车上堆着货,看着像是刚从哪里采办完回程的。 竹内光心里一喜,连忙迎上去。 “劳驾!请问一下,去城里走哪条路?” 商队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和服,腰间有佩刀,外罩一件羽织,嘴里叼着烟斗,正侧坐在驾车位吞云吐雾。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竹内光师徒一眼,又看了看他们的驴车,嘴角勾了勾。 “走右边。”他用烟斗指了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天亮前能到。” “多谢多谢!”竹内光连忙道谢。 “不客气。”那人吐了口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问,“两位这是从哪儿来?这么晚了还赶路?” 竹内光也没多想,如实答了:“做木材生意的,去城里送货。原路塌了,只能绕道,没算好时辰。” “木材商啊。”那人点点头,目光在竹内光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又问,“本地人?” “算是吧,只是住得偏僻,进城远了点。”竹内光笑了笑。 那人把烟斗在车沿敲了敲,也笑:“卖木材的嘛,要是住城里也没得卖。” 竹内光只是陪笑,他并不太擅长往来事故,他又粗粗地扫了眼面前的车队,拉车的匹匹都是好马。 尤其是为首的车厢,虽然窗户打得很小,帘子也很厚,但不是货车,而是用顶好的木材打的轿子,车窗边缘的窗花格更是繁琐华丽。 竹内光常供货的木匠那儿都没得过这么好的木料,听说,只有皇亲国戚才用得上。 再加上同他搭话这人,在月光下竹内光也看得出他身上的衣料价值不菲,衣襟上还绣着家纹。 乍一看竹内光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到底是晚上,看得不太清,二来竹内光也不好一直盯着人家看。 他低着眼,尽量不去和那人对视,又让石田太郎把驴车往后拉了拉,给人家让路。 路让开了,马车却没有走。 “这位,是你儿子?”那人竟又搭话了。 竹内光蓦地抬眼,那人还坐在驾车的位置,一条腿盘起来,细小的瞳仁在月色下盯着石田太郎打量,嘴角隐隐带着笑。 见竹内光看着他,他视线移回来,烟斗在月光下晃了晃,笑着说:“小伙子挺俊俏。” 竹内光觉得不安,这人莫名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扫了一眼对方车队里的其余人,突然和他们对上视线。竹内光这才发现,那些人虽分散着,没聚过来,但眼睛都有意无意盯着他,还有他身后的石田太郎。 他们的腰间,全都有佩刀。 “是徒弟。”他顿时心里一紧,简短地答了,又往后退了半步,“我们这就走右边,不耽误各位赶路了。” 第154章 那人却没动,只是笑,烟斗在指间转了个圈。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动静的轿厢里突然传来人声,是男人,很沙哑,他低低地喊:“风介。” 与此同时,车厢带有暗纹的帘子掀开一角,但里面也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竹内光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收回视线时正好和那人对上视线。 竹内光知道了,他叫风介。 风介没回头,只是把烟斗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慢慢飘进夜色里。 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眼睛没离开过竹内光师徒。 “等不起了?”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戏谑。 车厢里没应声。 风介等了片刻,又磕了磕烟斗,这回语气里带了点无奈:“饿了?” 这次,里头的人终于又出声了,还是那两个字:“风介。” 这回比刚才响一点,还是沙哑,还是低,但尾音拖得很长,就连竹内光也听得出,这是在催促。 风介低低笑了几声,笑声很短促,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竹内光和,石田太郎。 “二位,想看看鬼吗?”风介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微笑着询问。 “回来了?” 车队驶入禅院家的大门停在外院,而直人坐着的马车一直进入内院才停下,车门撑起,躺在软榻上的直人正舔舐指尖的鲜血。 他余光看见在车门口等下车的直哉,笑着张开两条胳膊,然后直哉伸手把他接了下来。 他还是很轻,直哉抱在怀里还是没有重量,风介说的是对的,直人是鬼,不会再长肉了,眼下直哉也只能接受了。 直哉看了眼血糊糊的车厢,又看见被吃得差不多的石田太郎,脸上的嫌恶变成还算满意。 现在无惨死了,鬼杀队解散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世上没有鬼了,所以直人现在天黑后,还能跟着风介和直哉出门透风。 今天直哉有事走不开,所以就让风介带他出门,没想到运气正好,遇上了味道还算不错的食材。 直哉看着直人在他的衣襟上留下的血手印,又露出嫌弃的表情:“脏死了,赶紧去洗澡。” 直人听得出直哉没有生气,所以一整只鬼挂在直哉身上不肯下去:“一起洗。” “谁要和你一起洗,又不是小孩子了。” “直哉——” “啧,知道了!” 等冲洗干净身体,直哉和直人面对面泡入浴缸。热水刚没入身体,直人就已经漂浮着向直哉靠近,然后趴上直哉的胸口。 直哉仰躺靠在缸沿,闭着眼短暂地休息。直人撑起身,细细观察着直哉的脸。 直哉今年已经四十三,身体仍然结实,但不如二十来岁的时候精壮,显然要更厚实了,这变化抱着的时候更明显。 变化更大的是直哉的脸,也终于成熟到了正值壮年的份儿,板着脸的时候很有禅院家主应有的风范。 但是——直人的视线在直哉脸上仔细描摹,一点点比对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习惯向后梳的头发,眼下的细纹,因为家事繁忙总是下拉的嘴角…… 直哉依旧英俊,即使他总为自己的皱纹不悦,但他的容貌从未因为年岁流逝而损失分毫。 但是他还在生长,甚至,他这个年龄段不能再用成长,而应该是衰老。 直哉不畏惧寿命的尽头,但厌恶自己的衰老。 直人想着,任由身体下滑,他重新趴在直哉身上,头枕着直哉起伏的胸膛,两条手臂垂入水中,自由晃动。 等到水温变凉,直哉终于睁开眼猛地从水中坐起,他低头发现直人竟也睡着了,手还搂着自己肩膀。 直哉皱起眉,下意识想让他醒醒,但手碰上直人的时候又停住了。 最后直哉揽着直人起身,一直到他给两人擦干净身体,把直人塞进被窝的时候,直人才睁开眼睛。 “你是猪吗,这么能睡?”直哉在床上躺下,两兄弟盖同一条被子。 直人平躺着,脸朝向直哉不说话。 直哉看着直人,直人还是二十一岁时候的样子,没变过。 鬼是不会老的,鬼会一直活下去。 等直哉到了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一直到直哉头发花白,垂垂老矣,老到被所有人忘记他也有过年轻的时候,直人还是会这个样子。 直哉看着直人乌黑的眼睛,心想这可怎么办,直人是个傻的,再活一千年也不会有任何长进。 双胞胎就是双胞胎,哪怕已经成了一人一鬼,也能想到同一件事上去。 直人不为鬼生漫长而感到欣喜,因为他从不认为长生不老有什么妙处,也从不羡慕不老不死之人。 相比于死亡,更令他恐惧的是分别。 但他想起直哉终会死亡,也并不觉得害怕,他早早想好了对策,因为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反正他们是不会分开的。 “你又在得意什么?”直哉看着直人在那里自顾自地笑,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直哉自认为自己的脾气都被磋磨得好了不少。 直人看着直哉,用分享秘密的语气说:“我不会变老。” 直哉顿了几秒,这件他忧虑许久的事被摆上台面,而始作俑者却表现得很欣喜,直哉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但他看见直人还一副悄悄乐的样子,埋怨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心想为什么身体不长就算了,心智也倒退了。 “是吗,那不错,等我成糟老头了你再来和我炫耀吧。”直哉拖长音调,没什么起伏地说。 直人不高兴了,他用看笨蛋的眼神看直哉:“我才不会炫耀这种事。” 看着直哉挑起一边眉毛,直人又才拿你没办法地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们是双胞胎,不管在多少岁,都应该长得一样。” 是的,我们本来不管在多少岁,都应该长一样的脸。直哉心想。 直人说,“可是现在我是鬼了,我不会变老了。” 是的,我会老去,我会死亡,可你永远不会。直哉感到无聊,他翻身平躺,看着天花板。 “那就算等你到了一百岁,长成一个脾气臭得要死的老头子,”直人撑起身,让直哉看向自己,他指着自己说:“你也可以指着我说,这就是你二十岁的样子。” 只要我还在,只要你还活着,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那他们在认识一百岁苍老的你的同时,也会认识二十岁的你,你会一直漂亮到死去,而我会和你一起。 然后我们一起漂漂亮亮地下地狱。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七十一】 庵歌姬家世袭的神社中, 不仅仅供奉神体,也接纳了无数没有归宿的术师。 他们大多来自民间, 自小生活在不能看见咒灵的人群中。 他们孤独,不被人理解,甚至被当做异类。 后来他们成为术师,又为了祓除咒灵付出性命。 他们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死,他们的灵魂与身体都没有归处。 而这座神社接纳他们所有人。 他们的骨灰安葬在周边的神道墓苑,牌位置于神社之中, 庵家的术师们,用带着咒力的吟唱,使他们的灵魂得到超度。 术师之间有传闻, 认为得到神社祝福的人能在下一世得到更好的来生。 于是直人将春枝与春来也送往了神社。 直人找上门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只和风介坐在庵歌姬门前。 那是冬天,正要迎新年,雪下得很厚。 庵歌姬穿着吉服, 正要去扫雪,迎接来祈福的客人。 然后她一打开门, 就看见门前大雪绵延的阶梯上,坐着两个穿着纯黑和服的男人,一人怀里抱一个骨灰盒,一起抬头望着她。 庵歌姬差点以为直人大过年的来给她送终来了。 直人的肩上, 摊开的袖摆上都积了雪, 发丝上也是。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但歌姬确信没有收到过他要来的讯息。 他的颧骨,鼻尖, 露出来的手腕,和手指的骨节都发紫发红,只捧着那个放在他膝上的骨灰盒。 他坐在纯白一片的雪地里看着庵歌姬,什么也没说。 风吹过来,呼呼作响。树在动,雪在动,头发在动,衣摆在动,他没有。 雪光很刺眼,但他不知眼睛的痛楚,只将那双干涩的眼徒劳地睁着,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之上的庵歌姬,同样夹杂了雪花的睫毛在风里抖。 “天呐,好晦气。”冥冥得知此事后,大笑着点评。庵歌姬只喝着闷酒,没有说话。 她的话一语成谶,但她从未觉得痛快。她想,不该是以这种形式,至少不是以无辜者的性命,痛在他身上的。 自此,春枝和春来的骨灰留在了神社,庵歌姬为她们制了牌位,她们和那些过去已逝的,后来牺牲的术师们一起,在祈福中被超度。 而直人从未来看过她们。 第155章 这就是直人最可恨的地方。 逝去的人他再也不提,就好像从未在他人生道路出现过。 他的道路有过那么多分岔口,他有过那么多选择,有那么多爱他的人向他伸出了手,但他从不动摇,也绝不回头。 逝者已逝,无法挽留,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这句常用来安慰亡故者亲友的话,只有直人贯彻到了底。 那你为什么又来了? 庵歌姬看着身侧的直人净手焚香,最后也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这与她无关,庵歌姬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圣人,她对直人的包容已经点到即止。 今天神社的来客很多,庵歌姬并不打算把时间全耗在直人身上,她后退两步,准备转身离开。 但是直人叫住了她。 “歌姬前辈。” 歌姬停下,侧身面向直人,脸上的表情很臭。并不是她针对直人,只是人到了这个年纪,受的磋磨多了,连撑出个愉悦的表情都要耗费力气。 直人驻足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偏头看她,直到歌姬真的有些不耐烦,他才向她走来。 他真的很高了,他步子并不大,也不是那类慢悠悠的,但很稳,袴摆只是微微晃动。 “歌姬前辈。”直人在歌姬身前停下,他略微俯身,颔首低头,抬眼看着歌姬。 歌姬上下看了他一眼,又退了一步,她蹙起眉,警惕地问:“做什么?” 直人抿起一个笑,脊背又弯了点,他垂下眼问歌姬:“歌姬前辈,请问悟君,有将夏油杰的尸身送到此处吗?” 直人又被庵歌姬赶出来了。 风介坐在驾驶座,给直人递了支烟,笑着吞云吐雾:“我就说,你太急了。” 直人深吸一口,然后将烟夹在指间,小臂伸出窗外,他歪着头,对窗外吐出一口烟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毛和睫毛都耷拉着,也不说话。 香烟在指间一点一点地燃,火星在一片雪光里显得突兀,风一吹就更亮一点,烟灰扑簌簌在风里飘。 风很冷,刺得骨头痛,但手还是搭在外头,没动。 “要不去直接去问五条。” 风介其实不太懂两兄弟对尸体的执着,直哉也就算了,单纯为了泄愤。 直人,风介还以为直人会把直哉敷衍过去,但没想到他真的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人抬手,夹着烟的那只手指节蹭了蹭额头,他看着外面摇头,又一口白汽从嘴里吐出来。 直哉的话明明是出于他自身对夏油杰的恨,才感情用事说出来。 但直人却记在心里了,尤其是他同五条悟在大阪的时候,他虽没有问过,但五条悟很明显不想让他知道。 这让他也开始不安。 夏油杰到底死了没有。 五条悟其实没杀他,把他庇护起来了?会这样吗,直人试图代入自己和直哉,如果是他,他肯定会这样做。 但是不,五条悟不会,五条悟绝对不会。 既然真的死了,为什么要把尸体藏起来。 直人抖了抖烟灰,香烟快要燃到头了,倒车镜上有积雪,直人径直伸手,将香烟摁灭在雪里。指尖触碰到雪,很冰,很刺痛。 但他只是把烟头丢进手边的烟灰缸,泛红的指尖紧紧捏在一起,他没有分出一点视线去看它。 直人一向谨慎,他杀过的人都会叫风介用术式处理掉,再无论如何他也都会亲眼看看尸体,再送去火化。 否则他就会疑心,万一没死怎么办,万一藏起来,在什么地方偷偷算计他和直哉怎么办。 夏油杰…… 直人不知道夏油杰究竟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他们当然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因为直人从不走回头路。 直人并不勇敢,他当然想躲在幸福快乐的时光永远停滞不前,但既然已经离去,回忆才成为一种残忍。 他只是认为这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无论生死,总要给出个结局,要让他心里有底。 就像直人从不看开放结局的作品。 直人讨厌未知。 “夏油杰不在歌姬这里。”直人收回手摇上车窗,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笃定的事。 直人在神社里见到了很多他认识的名字,都镌刻在牌位上。 他们中有不少都是与五条悟共事过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想,五条悟也应该把夏油杰送到这里。 虽然恐怕没什么用,只是求个心安罢了。因为直人不信这个。 直人坐在车里,风介已经启动轿车,他看着窗外思来想去,其实他不该今天问的,就像风介说的,他这次太心急了。 是他思虑不周。 可是。 在神社里,直人点燃手中的香烛,在燎眼的烟雾中看着春枝和春来的牌位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想,他不想再来第三次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28章 【七十二】 恋爱要怎么谈? “你问我?”风介眼睛盯着电视, 脚搭在茶几上,看都没看一旁的直人一眼, 随口说:“我又没谈过恋爱。” 虽然风介很明确自己的性取向,但他至今没谈过女朋友。 并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禅院家内部完全不像有能允许女人自由恋爱的环境。 而且风介比较害怕娶到亲戚,那到时候生个两面宿傩都算中大奖了。 在外面的话,风介前几年好喝酒的时候,倒是经常在酒吧遇见向他示好的女性。 但奈何风介每次不喝到酩酊大醉不散场,而众所周知, 醉得彻底的话是立不起来的。 再加上直人或者直哉每次都会来接他,没给他被捡尸的机会。 如果再抛开酒吧这类场合,风介本身外形条件也不差, 不和直人或者直哉一起出门的话也会有女人向他搭讪。 这里澄清一下,不是因为风介会被他们盖过风头。 而是因为这两兄弟一个丧着脸萎靡不振, 一个又得意过了头,看见个女人就觉得人家肯定想攀他的高枝。 所以二人即使相貌出众,敏锐的女人们也只会用目光欣赏, 等真靠近了绝对绕着走。 但风介被搭讪的时候只觉得麻烦,尤其是他已经不是那个会为姣好面容春心萌动的毛头小子。 眼下的他, 见到合眼缘的女人时比心动先来的是生活的考量,毕竟他也算是个很传统的男人,认为交往就要以结婚为目的。 可要让普通女人嫁进禅院家……哎,还是别再制造咒灵了。 一直没听到直人吭声, 风介终于舍得从新出的连续剧上挪开眼, 把注意力分给直人。 直人今天有点反常。 因为直人最讨厌看电视剧, 准确来说,是讨厌风介最爱看的婆媳斗争类电视剧, 就是那种女主能从第一集憋屈到大结局的合家欢类型。 而且直人已经反感到,光是听到电视剧的声音就心烦得不得了的地步了。 在这件事上直哉和直人完全相反,一般来说,他看得都挺亢奋的,尤其是豪门婆婆刁难出身普通的女主的戏码,虽然风介也不知道他在亢奋个什么劲。 这两个人的想法风介都一概不知,他爱看纯粹是因为这种剧剧情拖沓,很适合打发时间。 再说了,他一般都代入男主,在他看来也就是几个爱他的女人为了他吵架而已,而且他还能儿女双全。 不知道直人和直哉在想些什么。 反正风介每次一打开电视剧频道,直人就会恨恨起身离开。 但现在已经演到女主被多方冤枉欺辱,仍旧一个人玩精神胜利的戏码了,而直人居然还坐在沙发上。 虽然那副表情看上去已经隐忍多时。 风介摁下暂停,问直人:“你和五条的感情出问题了?” 年后重回大阪,风介第一次在电梯里碰见五条悟,并且看见五条悟按下的电梯楼层就在他们楼下的时候,风介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瞬间,风介在脑海里迅速地回顾了他辛苦的前半生,又想了想他在这世间还割舍不下的—— …… 最后,风介想着冰箱里还没吃完的半盒刺身,他看向笑得一脸灿烂和他打招呼的五条悟,告诉他,他禅院风介不认识叫五条悟的。 禅院风介只想过平静生活。 直人沉默,但风介知道他默认了。 “我一直都没懂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风介叉了一块西瓜,惬意地靠回靠背。 直人还维持原样,静静地看着风介。 “我说,”风介看向直人,问:“你俩到底有没有感情?” 直人还是不说话。 手机握在手上,屏幕亮着,五条悟说他今晚上回大阪的消息直人还没回。 两人上周刚吵过架。 这次五条悟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他们已经冷战一周。 说起这个——直人心底里就颇有些烦躁,他关掉手机往旁边一丢,手机落在沙发上,又弹出去摔在地板上。 第156章 简直不可理喻。 “你们两个根本就没有过恋爱的状态。” 恋爱经验为0的风介又开始了他有理有据的分析,根据他看过的那么多电视剧来看,“你们现在完全就是结婚十年,相看两厌的中年夫妻。” 说来风介也啧啧称奇,这么多年,不论是交往前还是交往后,他从来没见过这两人有过蜜月期,从一开始就是分崩离析的状态。 但是,如果要风介客观来说一句:“你有时候对他,的确,有点太苛刻了。” 直人嘴角下拉,他睨了风介几眼,在几秒钟过后终于侧身面对风介,风介知道他忍不住了。 “所以你是认为,他力排众议保下两面宿傩容器,是理智的行为吗?” 那个虎杖悠仁在直人看来,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变量,让他存活还继续吃两面宿傩的手指根本是自寻死路。 五条悟太自负了,他总觉得自己是最强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是最强的,直人每次听到他说这话就想踹他。 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当年五条悟也自称最强,不就被甚尔捅了一刀差点死了吗? 让虎杖悠仁吞掉更多手指再执行死刑,直人一听就知道这又是五条悟的缓兵之计,他把他那些学生看得像他亲自生的一样,他舍得吗。 最可恨的是——“这件事还是直哉告诉我的,五条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风介没话说了,他起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和直哉一样,五条悟又在发疯。 但是他很快就抛之脑后,出了问题反正有五条悟担着,和他又没有关系。 可风介也没法用他这套思维去劝说直人,毕竟和处对象的也不是他。 “可能,他有自己的考虑,比如怕你担心之类的。”风介摸着头,干巴巴地安慰。 直人冷笑,他看着风介说:“他能有什么考虑,不就是怕我算计他学生吗,那个伏黑惠在学校的时候,他都不想让我进高专。” “我去一趟东京他都得跑过来看我是来干嘛的。” 一说起来,直人就止不住了,他视线放在地上,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胸膛上下起伏。 风介很少看到直人气成这样,直人冷言冷语地说:“他还真看得起我,是觉得我还能有办法去杀了两面宿傩是吗?” 这次轮到风介沉默了,他掏了烟盒出来,在被直人拒绝后给自己点了一支。 他叼着烟,声音模糊地说:“其实……我之前就说过五条悟不适合做对象。” 尤其是不适合直人。 直人最讨厌的就是冒险,也最讨厌性格嘻嘻哈哈不着调的家伙,而五条悟简直就是照着直人雷点长的。 而且两个人都犟得要命,五条悟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等真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闹掰就是分分钟的事。 何况,风介一直没看懂这两个人的感情到底从哪来的。 “要我说,现在直接分手最好。”风介这人一向劝分不劝和。这世上那么多男的,缺五条悟一个了。 “……”直人双手环胸,往后靠着沙发,仰头看向天花板。手机还在地板上振动,直人没管。 风介吐了口烟,看着直人的脸色,心下了然。 “所以你刚刚问我那个问题,你是觉得你自己,”风介斟酌着问:“有需要改的地方?” 要怎么谈恋爱。 太神奇了。 直哉和直人这两人,在除了对方的事情上,几乎就没有反省过自己的时候。 风介还以为,在直人那儿天塌下来了都得怪五条悟呢。 但是,风介抖了抖烟灰,抿着嘴眉头微蹙,五条悟这次,风介真帮不了他说话。 要风介来,他也赞同给虎杖悠仁死刑。 而且还故意不同直人说。 还是分了最好。 作者有话说: 风介:走流程还是直接劝分 第129章 【七十三】 晚上六点, 电视剧还在放,风介看了眼时间, 拿起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他刚打开手机,门铃就响了。 风介顿了一下,他看向门口,这个点谁会来? 门铃还没响完,紧跟着又响起了敲门声。断断续续的,不是很急促,甚至有点弱。 原和直哉都知道密码, 也没其他人会来拜访。 风介拿着手机,慢慢起身,脚落到地板上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经过餐厅时顺手握住餐桌上的长刀,呲的一声, 刀刃出鞘。 敲门声还在响,敲几声就停一阵,屋外没人说话。风介贴在门口, 眼睛瞄向可视门铃—— “五条君,是你啊。”风介拧开门锁, 看着屋外的五条悟,笑呵呵地打招呼。 五条悟嘴角平平,同风介点了下头。他看上去精神不大好,有些阴沉。 他身上没穿高专制服, 也没戴眼罩, 手上拎着盒直人之前说还行的梅子, 脸偏着往屋里看。 屋内除了风介没人,然后五条悟的视线落在风介手上, 风介也看了眼,然后把刀随手立在玄关,笑着说:“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过来了,吓我一跳。” 五条悟扯了下嘴角,他又往屋内看,问:“直人呢?” 风介开着门,就站在门口和五条悟聊:“睡了。” 风介没喊他进,五条悟也只能站门口,他低下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又看向风介,嘴唇几欲张合,又一句话没说出来。 “这几天闲,没事做就只能睡觉。”风介笑,“不像你,忙嘛。” 五条悟只抿着嘴,连句客套的话都不说了。 风介和五条悟就这么安静地站着,风介见五条悟这样实在有点可怜,他也没有刁难人家的癖好,最后还是松口,问:“五条君有事?” 五条悟如释重负,连忙点了下头,含含糊糊地说:“我来接直人去吃饭。” 风介讶异地抬眼:“我怎么没听他说?真是的,有约会还赖床,等会儿我说他。” 他终于后退两步,给五条悟让了位置,五条悟低着头进去了。 五条悟脱鞋进屋后就直愣愣站在客厅,风介关上门进来,随手指了下沙发:“坐。” 五条悟点点头,坐下了,手上还拎着那盒梅子。 风介又指了指果盘:“随便吃。” 五条悟又伸手叉了块哈密瓜举在手里,没往嘴里喂,眼睛还看着风介。 风介接过五条悟手里的梅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往里面走:“我去给你喊直人。” 风介走了,五条悟举着哈密瓜,最后还是又放回盘子里。他看了眼手机,给直人发的消息在三十三分钟前才得到回复。 很简单的——“可以。” 当时他还在高专,就坐在硝子对面。 没收到回复的时候,五条悟一直在想,他到底要不要去大阪。 上周最后一次见面也是不欢而散,直人直接甩上门回了楼上。 而五条悟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回了高专。 “你之前不是说,一周至少去三次吗?”硝子慢悠悠地说,“说话不算数的人天打雷劈。” “但是——”五条悟在同期面前,还能勉强做出很有精神的样子,他拔高音量辩解:“是因为人家最近很忙,实在是抽不出空啦!” …… 硝子只是看着五条悟,然后说:“你心里清楚。” 五条悟又偃旗息鼓。 其实也不能算假话,虎杖悠仁刚入校,他为了应付那些老橘子忙得团团转,任务也没有停过,还要安排这一届的新生。 “他肯定更生气了。”五条悟抓了下头发,滑坐在椅子上,声音低平。 硝子喝了口水,同门外路过的学生挥了挥手,又看向五条悟:“直人又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是吗?”五条悟自嘲地笑了下:“对我不一定。” 他们在一起这几个月已经不是第一次吵架了,上一次是因为他还是不肯告诉直人夏油杰的尸体在哪里。 硝子嘁了一声:“你蠢货吗?” 五条悟愣住,抬眼看向硝子。 “虎杖悠仁的事,大多数人都反对吧?” “嗯哼,毕竟他们那么弱,害怕嘛。” 光是听到两面宿傩的名字,都要吓尿了。 硝子刷着手机,懒洋洋地继续说:“可是他们就算反对,也没有太激烈,毕竟都觉得最后是你收拾烂摊子,和他们没关系。” 五条悟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硝子分了点余光给五条悟,说:“但是直人反对,是怕你最后打不过宿傩。” 硝子不说了,但她认为五条悟自己应该懂她的意思。 说实在的,直人也不是天天瞎操别人心的人。就像他成天担心直哉挑衅了不好惹的人,然后会被记恨一样。 不是不信任直哉的实力,只是担心,但凡直哉失误一次,就是无法挽回的灾难。 同样,直人不希望五条悟冒险,他想要的是绝对安全,以及完全知情。 第157章 “你至少应该和他说一声。” 硝子说完,屋外就有人急匆匆跑来喊硝子,说有急诊。硝子长叹一口气,喊了声:“马上就来。” 五条悟还一动不动坐在她对面,低着头,看着手机一言不发。 硝子也不管他,拖开椅子起身,往外走了。 与此同时,直人的消息回了过来——可以。 直人出来得很快,他梳了头发,身上穿的短袖。今年天热后,他就不再遮挡纹身了。 幸运的是,今年还没人在街上对着他指指点点。 不是结算季,市场的事不太忙,所以直人最近确实比较清闲。 他原计划是这周去东京高专陪五条悟的,但上周末五条悟回来,两人大吵一架,他也就没提,而是回京都住了几天。 再一想,现在伏黑惠都入学高专了,说不定五条悟根本不想他去呢。 五条悟还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同样面无表情的直人。 好像直人只要一开口提虎杖悠仁,他立马就跳窗走。 门铃又响了。 两人突然表情一动,同时望向门外。只见风介晃荡着走过去,开门对外卖小哥说了声多谢。 风介拿着外卖回到客厅,对上直人和五条悟的视线,他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外卖,说:“你们两个也要吃?” 也不等两人回答,他又挤在沙发正中间坐下,按开了他的婆媳剧,头也不转地挥挥手:“快走吧,去吃你们的烛光晚餐去。” 女主强忍眼泪的哭泣刚一响起,直人就眉头紧皱,他转身走向玄关穿鞋,然后五条悟也紧随其后。 两个人在电梯里无一人说话,都直直地盯着前面的电梯门。 等到了停车场,直人径直走向驾驶座,然后五条悟等听到车门解锁的声音后,才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安全带,调整座椅,踩刹车。 咔哒咔哒的声音在死气沉沉的车内交错,直至汽车启动的嗡鸣声响起,五条悟终于松缓身体靠向椅背。 然而两秒后,车辆还停在原地。 五条悟从后视镜上对上直人的眼神,浑身一僵,直人没有看他,只直勾勾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说:“地址。” 五条悟订的是一家隐私性很好的高级餐厅,不远,开车十分钟左右。报了名字后,侍者将五条悟和直人引向包厢。 是专吃刺身的店,因为直人虽然最近胃口好些了,但还是不喜欢油腥太重的东西。 菜式也是五条悟提前点的,都是直人偏好的那几样。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还是没人说话。 食物进了嘴里,五条悟只是嚼,然后下咽,几乎没有尝出味。 五条悟的眼睛看着直人,直人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吃两口抿一点柠檬水,然后又看一眼手机,回复别人的消息。 “直人。” 在看到直人迟迟没有再动筷,而是看向窗外后,五条悟终于开了口。 直人单手撑脸,视线仍盯着窗外的夜景,嗯了一声。 五条悟两手抵着桌布,他也看向窗外延绵不断的霓虹灯,再看向窗户上倒映着的,直人的影子。 二者目光交汇。 五条悟终于说:“对不起。” ……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五条悟的手心渗出汗,其实已经很好了,至少没听见直人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日理万机的五条君。”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好吧,还是说了。五条悟低下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直人还是看着窗外,他的小臂立起来,在窗户上和五颜六色的灯光重叠,他想,其实在小臂上纹点什么也还不错。 他直直地看着,再远一点,稍微起伏的山脉。 在这么黑的夜里,山的形状变得很简单,只有几条弧形的线。 外面或许有风,但直人知道没有,只是因为餐厅开着空调,所以他觉得凉快。 山林总给人一种凉爽的错觉,可真走进去的话,绝对会热得流汗,还有赶不走的蚊虫。 不过,如果只是远远看着,也着实令人放松,连挪动视线也懒得去做了。 “我其实不是很想直哉做家主。”直人又开口了。 而五条悟倏地抬眼,愣愣地看向直人。 直人音调平平,继续说:“只要有钱,有实力,又无须承担任何责任,那不是比家主好多了吗。” 这是在直人上了大学才悟出来的,看的多了就知道,那破玩意儿除了钱没什么好继承的。 可直哉不可能这么做,因为他无法容忍任何人站在他之上。 他要权力,要地位。 直人必然不会和直哉唱反调,因为直人想的还是一样简单——既然直哉想要,家主之位就不能是别人的。 直人同样无法容忍本该属于直哉的东西,被别人夺走。 更何况,他们既然已经为此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那就不能再回头了。 他看向还在发怔的五条悟,说:“还有你,我想过很多次。你是最强,又什么都不缺,只要你想,你可以为所欲为。” 直人没法理解五条悟,至少直哉是为了自己,而五条悟纯粹是胸怀天下。 这种圣人死得最早,也最不值当,死了也就能得块豪华点的墓碑,再过个五十年连上坟的人都没有。 说个更难听点的比方,活着的时候被当成梅子做配菜,死了不就是又成了被吃净了的梅子核,偶尔被后人拿出来嗦嗦味当做缅怀。 “如果你没这么心善,那些高层根本奈何不了你,你会比现在轻松很多。硝子说,你这一周几乎都没睡过觉。” 五条悟默不作声,氛围灯下直人的脸半明半暗,轮廓模糊。 直人喝了口柠檬水,垂眼看着晃动的液体,说:“我没责怪过你这几天都没来大阪,虎杖悠仁的事你顶了很大的压力,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门被推开,甜品端上来了,直人道了谢,等侍者关上门离开后,他照常把他的那份给了五条悟。 但五条悟没有动。 直人说——“我想过很多次,直哉要是不想做家主就好了,后来又开始想,要是夏油杰没那么关心同僚的境遇就好了,现在——” 直人抬眼看向五条悟:“我知道没指望,所以我就不说了。” 他从前没说过,现在也不会说。 作者有话说: 我的天呐你们都好喜欢风介 们风介是直男,不行不行的啊! 第130章 【七十四】 为什么会和五条悟交往。 不知道。 一顿饭下来五条悟摁断了十一个电话, 然后全部以信息的方式回复。 真忙啊。 直人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五条悟发短信,两人已经有超过五分钟没有说话。 其实他看得出, 五条悟想说点什么。 但巧舌如簧五条悟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沉默,尤其是两人又起了什么争执的时候。 五条悟好像总以为,只要他沉默下去,这件事就会翻篇。 或者更准确的是,他总觉得直人看得出他想说什么,然后直人会替他说出来。 哪怕是以嘲讽的形式,那也能让他松一口气。 五条悟总是抱怨直人对他严苛, 但是五条悟不也一样吗? 他认定直人很难相处,认为他不论做什么说什么一定会被直人斥责,所以他先发制人, 决定闭嘴。 可是事至如今他们有坐下来好好谈过一次吗,五条悟真的有和他商讨过一次正事吗? 不过是今天你质问我, 明天就轮到我质问你,谁占了理谁就能抢夺话语权的高地,像在绞尽脑汁来博弈。 直人侧脸看向窗户上两人的倒影, 表情一样的严肃颓唐,他突然觉得好笑。 看来他们都没有背着对方偷偷幸福, 各有各要吃的苦。 两个人在外受完各自的累,回家后从外到内都像浸了泥塘,连喉咙里都是挖不完的泥水,一张嘴那些恶心污秽就要全吐出来, 所以面对面的时候只能死死闭着嘴。 唯一的交流只在床上, 下了床不是各奔东西就是翻不完的旧账吵不完的架。 其实一开始直人就能想到了。 风介说得多对啊, 五条悟是要做英雄的,这样的人做不了恋人。 但直人还是答应了。 不知道, 因为爱吗?不知道,可能有一点吧。 好像是因为觉得五条悟可怜。 五条悟看着直人的样子总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可怜。 被直人骂了很可怜,明知道直人难得的好脸是为了利用,但还是笑嘻嘻的很可怜,被直人说好话哄骗很可怜,知道直人又杀人了很可怜,最后还是选择原谅,很可怜。 “我喜欢你,直人。” 可怜的五条悟是这么说的。 也是这样的眼神。 直人回头,看向桌对面的五条悟。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比餐桌上的玻璃杯要更透亮,白色的发丝垂下来,阴影在五条悟脸上拉扯,在他脸上像一张破烂的网。 第158章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直人还是开口了,这样眼巴巴看着他,期待他递出台阶的五条悟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太可恨了。 五条悟,你太可恨了。 他其实很想知道五条悟说的是真的吗,就是我喜欢你那句话,不光是风介,不光是硝子,就连直人也不知道他和五条悟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实直人一开始的心思很简单。 因为五条悟是最强呀,他能帮直人很多忙,所以近十年都无比厌烦但他也从没有真的甩开五条悟,只要有五条悟撑腰,那他和直哉未来的路都好走很多。 现在也同样的想法,五条悟成长了,他能帮直人和直哉的更多了。 …… 是的,他现在也是这样的想法,就是这样的,所以他答应了。 五条悟喉结滚动,终于开口,语速飞快:“悠仁的事,我向你道歉,之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还有我保证——” 直人坐正身体,向前手肘撑在桌面上,于是五条悟看着直人漆黑的眼睛,卡壳了。 几秒后,五条悟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他看了眼桌布,又飞快地抬起来,缓缓说:“我保证,我会赢过宿傩的。” …… 直人看着五条悟,心沉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了,五条悟其实并没有把握。 而直人也做不出任何补救。 五条悟最后还是被电话叫走了,进电梯后侍者准备按五条悟所说按负一层,但直人说车就放在这里吧,他准备走回去,透透气。 五条悟顿了一下,又用很愉快礼貌的语气告诉侍者按一层。 到了路边伊地知刚好到,五条悟走之前一直看着直人,直人和伊地知打了招呼,最后才看向欲言又止的五条悟。 “我这段时间都在大阪。”直人说。 五条悟松了口气,他凑上来,在即将靠近直人的时候动作稍作停顿,见直人没有抵触,迅速地吻了一下直人的唇角。 然后匆匆转身上车,在车门关上前,他说:“等我回来,我们聊聊。” 车门关上,五条悟又摇下车窗,执着地看着直人。他抿着唇,看得出很紧张。直到直人颔首点头,车辆终于启动驶离。 直人站在原地,他看着五条悟的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又仰头看向黑色的天,街道上繁华的灯和天是接在一起的,直人的眼睛累得发酸,他想闭上,但闭上也没有缓解。 车道上车来车往,身后人来人往。 的确和直人猜想的一样,今晚没有风,室外很热,比在室内还要喘不过气。 直人手伸进裤兜摸出烟盒,抽一支烟后还是开车回去吧,他想。 他将香烟衔在唇间,把烟盒塞回去后开始找打火机。 在他还在身上摩挲的时候,一只精巧的火机递到眼下,咔哒一声,握着火机的手指打开了弹盖。 直人顿住,他侧过脸视线左移,又一次看见了那个灰紫发色的男人,这次他染了黑色和紫色相间的发色,短发梳起来露出额头。 直贺葬礼上见过的那个人—— 灰谷兰搭着眼皮,笑得很懒,他向前倾身,身体与直人的手臂相贴,举着打火机的手又向上抬了点,咔嚓,火苗蹿出来,上下跃动。 “需要借火吗,直人君。” …… 直人最后还是配合地俯身,烟咬在嘴里,他双手插兜,侧身弯着腰,眼睛没有看灰谷兰。 灰谷兰看了他一眼,又看见他修长的脖颈,笑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挡风,火焰舔舐香烟,滋的一声点燃后,慢悠悠地升起一缕烟雾。 直人咬着烟,起身面向车道,模糊地说了声:“多谢。” 灰谷兰收回打火机,又清脆的一声盖好弹盖揣进衣兜,他同样面向前方,说:“看得出来,直人君很习惯别人帮忙点烟。” 直人只扯了下嘴角,算作礼貌地回应。 灰谷兰自顾自地说:“不过,直人君有这个资本嘛。”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又是那种像在梦游的恍惚状态。 上次灰谷兰说他是87年的,和风介同龄,比直人大三岁,但这个样子倒还像是十七八岁在街上无所事事的混混。 直哉说这种人就是毒虫,社会败类,需要清扫的垃圾。 直人还是没说话,只用手指夹着烟从嘴里抽出来,轻轻吐了口烟。 灰谷兰也不在意,上次初识他就发现直人本身不怎么爱说话。 他看着直人的侧脸,说:“还真是有缘,难得来一次大阪,居然就碰上直人君了。” 直人点了下头,又吐出一口烟后,声音从嗓子里滚出来:“是。” 灰谷兰的目光落在直人左臂裸露出的纹身上,他盯着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地上移视线,重新看向直人的脸。 直人垂着眼,黑白相间的刘海也垂着,发梢扎着眼皮,五官瘦削,表情阴郁,嘴角还萦绕着灰白的烟雾。 和上次,简直完全相反的模样。 灰谷兰的视线实在太直白,直人想无视也无法,他转头对上灰谷兰的眼睛,正想开口,但灰谷兰先说话了:“冒昧地问一下,刚刚那位,是直人君的男朋友?” 直人一愣,随即意识到灰谷兰应该都看见了。 他的性取向也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于是很坦然地承认了。 “哦。”灰谷兰意味不明地点点头,紧跟着又问:“但是,我好像觉得直人君不是很愉快,吵架了吗?” 他挑起一边眉毛,脸上的表情实在轻佻,尤其是口吻相当揶揄。 本来直人应该说关你什么事,但他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而灰谷兰还睁大了点眼睛,偏着脑袋一副准备倾听的样子。 于是直人在沉默片刻后,沙哑的声音从嘴里钻出来:“是。”但也没说更多。 灰谷兰又一次点头,很没情商地只说了一个“哦”字,表情有些轻浮。 但这次灰谷兰还算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不过他看上去其实也并不好奇两人吵架的原因,只想确认这个事实。 就在直人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想找个借口就此离开的时候,灰谷兰又开口了:“那么——” 直人夹住烟的手指停在嘴唇边缘,安静地看着灰谷兰。 灰谷兰咧开嘴角,笑着问:“我是可以确认,你是喜欢男人的吧,直人君。” …… “所以,你没有和五条悟分手。”风介抽着烟,问。 直人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大腿,垂着的脑袋点了点,手上在回消息。 “然后,”风介夹烟的手,点了下桌上的名片,张着嘴让烟雾自己飘了一阵后说:“你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搭讪,而且是一个什么俱乐部的社长,当过暴走族的那种。” “昂。”直人还是没抬头。 风介往后一倒,喃喃地说了一句:“直哉会杀了我的。” “五条悟说不定也会。” 作者有话说: 灰谷兰的感情线看情况吧……可能不会深入 惠的话,我其实真的很想安排来着,我就是怕最后续作冒出个伏黑惠的小孩 其实我不是非常抵抗拆官配,但是如果那对官配有了小孩,我就有点 第131章 【七十五】 “你男朋友还没有联系过你吗?” 泡在撒满花瓣, 漂浮着淡紫色泡沫的浴池里,灰谷兰靠着浴缸边沿, 惬意地翻阅时尚杂志。 宽敞的浴室里此刻全是各种精油和香氛的气味,热水包裹全身,雾气从水面慢悠悠地往上飘,连带着香气也暖烘烘的。 直人就在灰谷兰左侧,脸上被灰谷兰敷了面膜,整个人歪在热水里昏昏欲睡。 听见灰谷兰说话,他反射性地唔了一声, 眯着眼睛愣了两秒,又往热水里沉了沉身体,才沙哑着说:“没有。” 好热。 好烫。 只有脸上的面膜是微凉的, 直人彻底睁开眼,他在浴缸里伸展身体, 筋骨发出被放松的滋滋声,连带着声带也挤压出舒坦的呻吟。 他昨天和灰谷兰一起去了理发店,后脑勺的头发在灰谷兰的建议下剃成了毛茸茸的短茬, 刘海的底层还是保留白色,只重新补漂了一遍。 直人和灰谷兰都不是愿意去嘈杂地方凑热闹的人, 没事的时候也都喜欢在床上一躺躺一整天。 但直人一般都是足不出户干躺着,而灰谷兰很注重享受。 昨天晚上,灰谷兰又拉着直人去了一家最近在网络上很火的全身sap,还做了高奢护肤品全线的面部护理, 两人在店里享受三小时后回了酒店又一觉睡到今早上。 这几天下来, 直人整个人看着还是没什么精神, 但终于不是那种累得要猝死的样子了,相反, 像是安逸过头的慵懒松弛。 直人的腿在浴缸里抻直,他仰起头,打了个哈欠。肌肉重新放松,把下巴都没进水里。 第159章 他已经三天没有回过公寓了。 他懒洋洋的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去想。 灰谷兰对于吃什么,或者又去哪里逛奢侈品店还是做美容都很有主见,直人只用跟着他走就行了。 反正灰谷兰每次的选择都很合直人的心意,而灰谷兰也对直人的依从十分得意。 或许是从小就要照顾弟弟的缘故,灰谷兰喜欢支配,而直人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上,恰好需要安排。 “为什么,他怎么忍心?” 灰谷兰合上杂志放在置物架上,他在巨大的浴缸里浮动着调转方向,在直人身旁面向直人,腿毫不客气地搭上直人腹部。 他脑袋歪着,挑起眉毛看向直人。他的头发抹了厚厚的护理乳液,用毛巾裹起来热敷,一整张脸完全地露出来。 直人的手机恰好在此时发出振动,连续响了几声后,灰谷兰顺手帮他拿了过来。 消息不断弹出,手机在灰谷兰手里自动亮屏。 锁屏是灰谷兰拍的夜景,是当时两个人第一次共进晚餐后,在回灰谷兰订的酒店路上拍的。 灰谷兰本来只是抱着揶揄的心态让直人换上,但没想到直人真的答应了。 直人原先用的是默认锁屏,灰谷兰开玩笑问为什么没用男朋友的照片,直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又没提过。 手机被递到眼皮子底下,直人看了一会儿,手臂才不情愿地从温度正好的热水里抬出来。 他随意擦拭了下手上的泡沫拿过手机。 直人一边看信息,一边回答灰谷兰的问题,因为敷着面膜所以声音很含糊:“他忙吧。” 很敷衍。 灰谷兰提起五条悟的时候,直人都答得很粗略,不想多提的样子。 灰谷兰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没因为直人的态度有什么不悦,甚至表现得毫不在意,他也打开手机开始刷推特。 原最近的短信越来越多了,直人啧了一声,看来明天他就得回去工作。 他最后才点开直哉的聊天框,果然,直哉又发了很多随手拍的照片,照样夹杂了一堆他对各种人和事的抱怨。 最早的未读已经是四个小时前了,那时候直人还没醒。 直哉发消息一般都是随手发的,他无所谓直人回不回,甚至还会拿直人的对话框当备忘录,所以直人直接给直哉开了免打扰。 反正不会错过重要信息,因为直哉要是真有事绝对会电话和视频换着轰炸。 直人只挨着全部看了一遍,然后揭掉面膜拍了张自己在泡澡的照片,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灰谷兰入镜后发给了直哉。 “今天晚上去吃法餐。” 灰谷兰在推特上翻到一家很多网络达人推荐的餐厅后果断敲定。 这家餐厅据说拍夜景很出片,他看到推广图的第一眼就已经想好了今晚穿什么。 直人没回答,因为直哉发了语音过来。他先是点了转文字,但是转文字的时候又直接点开语音凑在耳边听。 灰谷兰已经习惯了,直人的这个哥哥出场率比他那个白头发的男朋友可高得多。每天至少打四次电话,开两次视频。 比他和龙胆的电话频率还要高。 但直人自己也乐意。 前天隔了大半天他哥哥都没打电话,他反而表现得有点焦虑,主动打电话过去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哦,还有个表哥,每天晚上像打卡一样,按时打电话过来问直人今天回不回家。 直人每次被他询问的时候就看着灰谷兰,灰谷兰很上道的不说话,只用表情示意直人留下,然后直人就会说不回去。 现在,灰谷兰听着直人用语音回复信息,把大半个身体泡入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抬着手在手机上找到那家法餐的官方账号,发送了预约短信。 等听见直人语音输入结束,他才说:“今晚帮我拍照,我要发推特。” 直人的拍照技术很好,基本上可以原图直发。 灰谷兰有时候也给直人拍,直人不反感被拍照,但是不准灰谷兰发社交软件。 不过没露脸的可以。 理解。毕竟是偷情嘛。 直人本身也不喜欢发社交动态。他的line里的动态不多,但全是能看出有两个人出镜的照片,都没露脸。 灰谷兰默认应该是直人的那个男朋友,他全翻了一遍,没点赞。 他这几天在自己的line和推特上都发了自己和直人的合照,都是经直人检查过,可以发的那种。 直人点了下头,他把手机重新关上,伸长胳膊往灰谷兰身后探。 灰谷兰头也不回地抓过放在他后面的烟盒和打火机,另一只手还在敲短信,在和餐厅商讨要最适合拍照的座位。 在递给直人的时候,灰谷兰顺势重新和直人并躺,头枕着直人的胳膊。 直人点上烟,吸过一口后,他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烟雾,低声说:“我明天要回去。” 灰谷兰闻言,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看向直人在烟雾里面无表情的侧脸。 因为刚揭了面膜,直人脸上还残留着精华,皮肤带着湿气。细长的眼尾和湿漉漉的眉尾一起下垂,细小的黑色瞳仁望着水面。 平心而论,灰谷兰非常喜欢这张脸,以及直人身上独一份的气质。 毕竟灰谷兰喜欢独立特行。 更何况在短暂的相处中两个人非常合得来,连作息时间都高度一致。 但是,灰谷兰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懂先来后到。 直人目前好像还没有分手的打算,那他也没有急于上位的想法。 “行啊。” 于是灰谷兰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开始看明天回东京的机票。他也该回去了,灰谷龙胆已经催了他很多次了。 在订下机票后,他再一次看向直人,直人偏着头,另一条胳膊撑着浴缸边沿,指间夹着烟,眼睫下垂,眉头微蹙。 看得出也很不情愿回去工作。 “直人。”灰谷兰叫直人的名字。 直人侧了下脸,黑色的眼睛看过来。 灰谷兰摆出一副正在回忆的样子:“我记得你说,你男朋友常驻东京?” 直人看着灰谷兰,眼睛动了动,沉默半晌后,才犹疑地嗯了一声。 灰谷兰盯着直人,缓慢地露出一个笑。他挥了挥手机,暧昧地说:“如果你去东京找你男朋友,可以联系我,我随时有空。” 直人对此只是静静地看着灰谷兰,一时没有回应。灰谷兰以为他是担心被男朋友发现,毕竟直人这几天都表现得很谨慎。 他笑了几声,用玩味的口吻安慰直人说:“没关系,东京很大——” 但他还没说完,直人开口了:“可以。” 他的语气很轻松,面色平常,答得更是爽快。 实在不像是—— 就在灰谷兰有些讶异的时候,直人的手机铃响了,这次是有人打电话。 灰谷兰闭上嘴保持安静,身体倾斜和直人分开了点距离,表情还是漫不经心。 直人看见来电人姓名,顿了一下,然后按了接通。 他把通话音量调得很小,灰谷兰听不太清,但他也没有刻意去听。 只是在几秒钟后,直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看来是有什么事了。 灰谷兰等待着,然后他听见直人对电话那边说了句:“你先让他进去……我马上回去。” 啧,灰谷兰终于有点心烦了。他不爽地看着手机里预约成功的短信,他知道,今晚的法餐约会泡汤了。 作者有话说: 安排灰谷兰,是因为灰谷兰对剧情有帮助的 惠的话,不管有没有感情线,原定剧情都会有惠出场,惠快了 第132章 【七十六】 禅院风介出了电梯, 一边看手机,一边往门口走去。 成年人果然还是需要自己的空间。 没有直人, 没有直哉。 连着三天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想吃什么吃什么,电视声音手机声音都能外放到最大。 风介看了眼手里拎着的榴莲和两罐啤酒,再想到还在途中的刺身外卖,和今晚还能通宵追剧,突然觉得最幸福的生活也不过如此了。 …… 风介从上方看着袋子里面色泽漂亮的啤酒瓶,已经开始分泌唾液了。 他自己都记不清他有多久没碰过酒精了, 只是偶尔喝点啤酒,应该不算破戒吧。 反正直人今天估计也不会回来,没人会知道的。 不过, 直人明天怎么都要回来了吧,一直在外面也不是回事。 连着几天没见到直人, 少了个能调侃捉弄的对象,风介还怪有些想的。 风介咂了下嘴,那个叫灰谷兰的他去查过了, 除了当过暴走族,生活挺干净的,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等会再给直人打个电话问问。 在门前停下,风介把手机揣回兜腾出一只手,准备去开锁。 第160章 风介垂眼看向漆黑反光的门锁,停了一下, 然后他哼着歌, 略微弯下腰, 手握上门把手,指腹即将按上指纹锁的前一刻—— 风介突然松手, 手上的购物袋向下摔落。 他猛地沉肩扭身,一拳直冲身后人的面门。而刚还准备开锁的那只手,已经抽出短刀,利刃抵住来者的脖颈。 直至此刻,啤酒罐落地的声音才响彻走廊。 …… “……你来做什么?” 风介心疼地蹲下去看了看袋子里的榴莲,还好没摔坏,只是啤酒易拉罐砸出个了凹陷。 检查完后,他这才单手插兜站起来,看向对面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拳,颧骨红肿一片的伏黑惠。 伏黑惠抬手,微凉的手背贴着那块滚烫的伤处。 风介倚着墙壁,下巴微抬,看着伏黑惠的表情很冷漠,手在兜里还攥着短刀。 伏黑惠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在体型上比自己大一圈的男人,直直地对视回去,拔高音量说:“我来找直人先生。” 短暂的僵持过后,安静的走廊,伏黑惠站在原地,听着风介和对面的人通电话。 他两手都塞在制服衣兜里,手心全是汗。 走廊很空旷,电话那头的人声因为沙哑有些不清晰,但语调拖得很长,像刚睡醒,听着有点不情愿。 风介的语气倒是比刚才对伏黑惠的时候轻松,说直人不想回来也没关系,他现在就让这喜欢耍酷的小子滚蛋。 伏黑惠闻言立马睁大眼睛,脚尖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但在风介的眼神下,又不甘地退了回去。 可他不肯放弃:“我今天一定要——” 风介没理他,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但风介的表情明显明朗了不少,轻快地回了句:“行。” 风介挂了电话,再看向伏黑惠的时候……风介啧了一声,慢悠悠地抱怨了一句:“真不知道是该谢你还是怎么样。” 伏黑惠一头雾水,急着询问:“请问直人先生他什么时候回来。” 风介转过身,门锁嘀的一声解锁,他侧脸看着伏黑惠,声音平平:“托你的福,他今天回来。” 门被打开,风介侧身让伏黑惠先进:“先进去坐吧。” 伏黑惠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了句:“打扰了。” 但在他进屋的前一刻,风介突然伸手拽住了他。 伏黑惠看向风介,却只见风介把装着榴莲和啤酒的购物袋塞进他手里。 伏黑惠迷惘地看了眼手上沉甸甸的袋子,又看向已然笑得莫名热情的风介,不明所以。 风介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哥俩好地把伏黑惠揽近靠着自己,低下头在伏黑惠耳边说:“等会儿直人回来,你就说这是你买的见面礼。” 直人回公寓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躺在摇椅上翘着腿玩手机的风介,还有坐在沙发正中央的伏黑惠。 伏黑惠听见开门声,浑身僵了一下,他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这个姿势他从进门起维持到现在。 听着直人在玄关换鞋的声音,伏黑惠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整个人更加僵硬。 他偷偷看了眼阳台上的风介,结果风介只抬了下手,连直人的名字都没喊,更没有准备提一嘴伏黑惠的打算。 知道这个人指望不上了,伏黑惠深吸一口气,径直起身,转身面向直人深鞠一躬:“打扰了,我是伏黑惠。” 俯身的状态下,视线里只能看见直人的裤腿和拖鞋。伏黑惠的手指贴着裤缝,掌心微微渗出汗水。 因为太紧张,伏黑惠到现在都没看过直人的脸。 他轻轻喘着气,直人回来后,屋内多了一股浓郁的幽香,但并不刺激,也不熏鼻。 其实伏黑惠以前是见过直人的,在禅院家的时候。 那时伏黑惠刚被五条悟收养,五条悟带着他去过几次禅院家,为了商讨他的归属。 然后伏黑惠见到了直人。 并不是在会客室。 而是在五条悟要和直毘人私下商谈的时候,伏黑惠被敷衍到了庭院里。 就在那里的时候,伏黑惠隔着庭院的长廊,远远地看见了抱着一个孩子的直人。 距离很远,伏黑惠只勉强看仔细直人的相貌。 直人穿着乌青色的和服站在昏暗的廊檐下,怀里抱着衣着鲜艳,大抵和惠同龄的女孩,静静地看着这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尚且年幼的伏黑惠站在烈日炎炎之下,他左看,右看,空旷的庭院里除了单调的石山池水,没有第二个人。 那他就是在看自己了。 伏黑惠重新看回去,直人怀里的女孩突然动了动,头发微微闪着亮光,伏黑惠这才注意到她头上插了很多珠钗。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对着直人说话。他们隔得太远了,模糊的声音伏黑惠听不真切。 然后伏黑惠看见直人突然笑起来,任由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直人笑着,手搭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 “你在看什么呢,惠。” 五条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伏黑惠回头看向五条悟,然而五条悟却看着伏黑惠刚看的方向。 伏黑惠重新看回去,却看见直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又变得很冷漠。 他最后看了眼伏黑惠,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他步子不大,很安静,袴摆轻微晃动。伏黑惠看着他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长廊尽头。 “他是谁?”伏黑惠问出了他被带来禅院家后的第一个问题。 却在抬头后,发现五条悟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愣神。 直到伏黑惠拉扯五条悟的衣摆,五条悟才猛然回神,低头笑嘻嘻地看向伏黑惠,用他那种一贯轻快的口吻说:“他啊,是你——应该是你堂叔吧,叫直人的。” 后半句他弯下腰,压低音量凑到伏黑惠耳边:“你以后见了他,记得离他远一点哦,他很危险的。” 那是伏黑惠唯一一次见到直人,但自那日以后,直人的名字却时常出现。 他是五条老师的恋人。 “坐。” 直人的声音响起。 和伏黑惠设想过的完全不一样,是很低哑的男声。 伏黑惠抬起头,和直人的眼睛正好对上。他嘴唇刚张开,又合上,然后沉默地坐了回去。 坐下后,他低着头,还是不敢看直人。 但短暂的一眼他已经看清了直人的脸,脸上的阴影和眉眼的颜色都很深,依旧没什么表情。 余光里直人还站在茶几的边缘,并没有坐下。 不行。 伏黑惠又在心里组织了一遍来之前他就准备好的措辞,决心一口气说出来,然而他刚抬头,就看见直人皱着眉在看桌上的东西。 他也看过去,赫然看见桌上装着榴莲的白色购物袋,还有摊了一桌的刺身外卖,再想起风介让他说的话。他刚刚完全忘记这一茬了。 伏黑惠,伏黑惠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飘进榴莲的气味,又看向直人愈发不善的脸色,他闭上了嘴,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 直人又开口了,语气低沉。他显然问的风介,没有分给伏黑惠一丁点眼神。 伏黑惠莫名松了口气,汗湿的手心贴在膝盖布料上,低着头装自己不在场。 风介坐起来,很干脆地甩给了伏黑惠:“我可不知道,毕竟是他给你带的见面礼,是吧,惠君。” 什么,到底谁会拿榴莲和啤酒当做见面礼啊! 伏黑惠不可置信地看向风介,而后者则悄悄对他眨眼。 但伏黑惠完全不买账,他怎么看也不是那种连见面礼都不会挑选的人吧,他的礼节有这么差劲吗? 等等,??的一声,伏黑惠宕机在原地:他,好像是空手来的。 于是窘迫的伏黑惠选择了硬着头皮,一声不吭。 幸好直人没有把问题抛给他,而是走到伏黑惠对面,侧身站在茶几另一边。 他的姿态很随意,大腿抵着桌沿,弯着点腰,手直接开始翻购物袋了。 伏黑惠没有抬头,低平的视线只正好看见直人的手。 一阵窸窣的声响,最上方的榴莲被拎出来被放在茶几上,伏黑惠见直人的手顿了一下,想着里面的东西,他的心悠悠地被提起来。 紧接着,直人动了,从袋子里依次拿出两听啤酒,易拉罐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伏黑惠抿着嘴,心想该来的总会来,不管直人会是什么反应,赶紧把这事掀过去吧。 然而啤酒被拿出后,直人还看着便利袋里面,手悬在袋子上方。 不会吧,伏黑惠咬了下干涩的嘴唇,也巴巴地看着购物袋,难道还有吗? 下一秒。 伏黑惠眼睁睁看着直人的手又从里面抽出两条,香烟。 甚至,那只手在拿其中一盒的时候停顿了几秒,然后调转了一下方向,伏黑惠震惊地发现,那条烟居然已经被拆封,还被拿走一包了。 第161章 …… 一片死寂过后,眼见风介居然大摇大摆准备离开客厅,伏黑惠急于解释,在抬眼后却见直人偏着头,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仍然侧着身体的直人微微俯身,眼睛弯起来,微笑着问伏黑惠:“惠君,平时玩柏青哥吗?” 作者有话说: 直人逗他的 第133章 【七十七】 柏青哥。 …… 对视数秒后, 终于回过味的伏黑惠脸色爆红。 他仰头望着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毫无波动的直人, 张着嘴,一句“我没有”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出不来,最后只变成一声含糊的咕哝声。 太蠢了。 他看着直人的眼睛,在心里懊恼地斥责自己。 风介没忍住,咬着还没来得及点的烟,哧一声笑出来。 你还好意思笑。 就在伏黑惠扭头看向风介的时候,却发现风介已经干咳几声, 装作无事发生地坐回了摇椅。 伏黑惠愣怔地看回来,正好看见直人蹙起眉,凶巴巴地睨着风介。 但等直人的视线转回伏黑惠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又收敛了,只垂眼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烧红的耳根一点点降温, 他又往后坐了坐,低下头,手搭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直人看了他一眼, 转身往大门方向走。 伏黑惠倏地抬头,正想起身, 却看到直人只是去餐厅接水。 重归寂静的公寓,只有水流的漱漱声。 嘀的一声,水声停了,水杯被接满, 直人端着水走回来递到伏黑惠眼下。 伏黑惠见状, 赶紧起身伸手去接, 结结巴巴地说:“谢谢。” 他因为紧张,身体慢了半拍, 要坐不坐地曲着腿,姿势十分笨拙。 然而他指尖刚碰到杯壁,直人就已经直接略过他,把水杯放在了他跟前的茶几上。 伏黑惠尴尬地僵在半空,直人却仿若没看见,自然地撤手抽身,往后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抬了下下巴示意伏黑惠坐。 伏黑惠看着他,又抿了下嘴,一声不吭地坐下。 直人靠外侧的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向那边倾斜,小臂立起来手搭在后颈,两腿交叠。 他的脸和上半身都朝向伏黑惠,但眼睛看着阳台那边,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脖子,像在思考什么。 他没有说话,伏黑惠也不好贸然出声打扰。那杯水就在伏黑惠眼前,他没有去碰。 室内灯没有开太亮,伏黑惠的位置有些暗,他低头,能从平静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 风介已经在阳台吞云吐雾,他没插话,正在静音刷视频。 终于,直人的眼睛看回来,他看着伏黑惠,等伏黑惠会意地抬头看向他后,才眯着眼斟酌地开口道:“你……” 伏黑惠喉结滚动,双手收紧。 “……风介说你有事找我。”直人偏了下脑袋,终于补全了要说的话。 “是。” 眼看着终于步入正题,伏黑惠正色应答,他绷紧的身体略微前倾,声音急促:“我——” “……”伏黑惠突然卡壳了,准备好的说辞在真正面对直人的时候却说不出口。 直人静静地看着伏黑惠。 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直人的刘海有点长,看着像是刚洗过吹干的,搭在额前很柔顺,露出来的白色发梢正好扎着眼睛。 因为开了冷气,所以他一进屋就披了条薄毯,边缘随着他的动作在沙发上摊开,很柔软。 伏黑惠看着他,突然想到真希学姐说的,直人是个很温柔的人。 伏黑惠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请问,直人先生,和五条老师经常因为我……争吵吗?” 直人闻言微微抬眉,他看着面前神色十分认真的伏黑惠,那双年轻的绿色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正在等待一个答案。 其实直人有些讶异,他在回来的路上设想了很多伏黑惠登门的原因,都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件……于直人而言,微小到简直不值一提的琐事。 但伏黑惠为了这个答案,从东京找到了大阪,不仅找到了他的住处,而且直人敢打包票,他是偷偷来的。 这也很简单,因为直人是个27岁的成年人,而伏黑惠只有15岁。 即使他板着脸装得再成熟,也就是个孩子而已。 这件小事在他看来或许已经是个困扰他很多年的,天大的问题,他希望自己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去解决它。 看来现在,伏黑惠认为自己到了理应做到的时候了。 在回答他的问题之前,直人思索着问伏黑惠:“谁告诉你的?” 伏黑惠绷着声音,说:“我自己能听到。” 从被五条悟领养起,这十多年他总会或多或少偷听到什么。 五条悟不可能瞒得一丝不漏。 直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着正襟危坐的伏黑惠,又问:“那你问过五条悟吗?” 伏黑惠表情迟疑,片刻后,他如实回答:“我问过。” “那他怎么告诉你的?”直人继续追问。 伏黑惠显然已经被直人带着走了,他没有质问为什么现在是直人在反过来追问他,而是已经开始担心如果他说出实话,那直人会不会一样去敷衍他。 但他对上直人依旧平静,甚至算得上专注的眼睛,还是说道:“他说……” 好吧,他张着嘴,有点难以启齿。 伏黑惠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在心里盘算要怎么概括五条悟的说辞,然而—— “惠,小小年纪想太多的话,会很快就变成老头子的。” 依旧平平的音调模仿着五条悟的惯用说法,伏黑惠讶然抬眼,直人歪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托着额头看着伏黑惠:“他就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还不等伏黑惠回应,直人告诉他:“这就是我和他争吵的原因。” 五条悟有句话说得很对,在大多数时候,直人其实都是个很坦率的人。 所以在伏黑惠问他的时候,即使他很讨厌伏黑惠,但他还是告诉他了。 其实真要追溯起根源的话,伏黑惠的确是直人和五条悟的矛盾起爆点。 两人真正的裂痕就是从伏黑惠开始产生的。 在离开高专回到禅院家两年后,直人才无意中从甚一那儿得知了直毘人和甚尔的买卖。 如果甚尔的儿子——惠能觉醒十种影法术,禅院家将会花十亿买下他。 直人动心了,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记在直哉名下。 直哉和甚尔同辈,那么惠完全可以在族谱上记为直哉的长子,由直哉抚养。 多一个有术式的儿子,也能在未来多一份助力。 毕竟族里不就有传闻,直毘人能继承家主之位,就是因为他膝下有很多有术式的儿子吗。 到时候直人再把春来过继到自己名下,惠和春来就成了堂兄妹。那等春来长大,她一个女孩子在禅院家也能有多重依靠。 劝说直哉并不简单,但直人还是做到了。所以两兄弟轮着给直毘人上眼药,最后直毘人被烦得不行,也答应了。 唯一的问题是,伏黑甚尔那时候已经死了。 因为死得仓促也不光彩,禅院家本就急于撇清关系,更不知道甚尔的那个孩子在哪里,到底有没有术式,或者说那个术式是不是真的是十种影法术。 毕竟觉醒十种影法术的概率太小,就算是直毘人,当年也只是当玩笑话和伏黑甚尔许下的承诺。 所以直毘人直接当了甩手掌柜,只许诺如果直哉和直人把那个孩子找回来,那就随便他们怎么做。 就在直哉被直人催促着准备去找的时候,五条悟领着伏黑惠上门了。 五条悟告知直毘人,伏黑甚尔死之前,把觉醒了十种影法术的伏黑惠,留给了他。 这么多年,直哉和风介都没有当着直人提过这件事,甚至连伏黑惠的名字都不曾提起。 一是直哉认为伏黑惠就算有十种影法术,也是个外姓野种,他根本不认为伏黑惠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二是这件事没成本来就让直人怄得难受,几个侧室所出的哥哥还轮番来讥讽他如意算盘落空了—— 直人端起水一饮而尽,他看了眼见底的杯子,声音沙哑地同伏黑惠道歉。 “不,没关系。”伏黑惠看着神色阴郁的直人,心情复杂。 直人也没有起身再去给伏黑惠倒一杯的意向,他只看了眼手中的玻璃杯,又放回桌面,手上的力道很轻,杯子触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手臂活动的时候薄毯滑落了一角,露出他左臂的纹身,伏黑惠只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直人看向伏黑惠,继续说:“起初,我是想和五条悟商量,让他把你的抚养权交还禅院家的。” 当时的直人本以为这件事会很简单,因为那时候他和五条悟的关系还算不错,他刚上大学,五条悟还经常来找他吃饭。 第162章 但是平时很好说话的五条悟,在这件事上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他甚至说——“你想让他和你过一样的日子吗,在禅院那种地方。” 直人轻描淡写地模仿五条悟的口吻。 伏黑惠瞳孔骤缩。 他看着面色如常,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的直人,心里乱作一团,五条老师——虽然知道五条悟平时说话的风格,但……这也太冒犯了。 伏黑惠无措地看着直人,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什么样的日子?” 直人垂眼,轻笑一声后低声呢喃。他抬手,指腹摩挲被头发蹭得有些痒的眉骨。 伏黑惠如果过继给直哉,那等直哉继位后,伏黑惠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又有着家传术式十种影法术,无论是财产还是地位,禅院家都能给。 但五条悟却只是看着直人,绝不愿退让一步。 他说,他要塑造象征希望的新一代。 而挂在腐朽的橘子树上的烂橘子,也迟早要落下来烂在地里的。 “他说得对。” 直人轻轻一声叹息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伏黑惠,“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毕竟我保护不了谁,你要是跟着我,估计也和……你堂妹妹一样,早早地死了。” 作者有话说: 又演起来了宝宝,挑着真话说,但要杀惠的事只字不提 直人模仿五条悟说惠变老头子那句,是直人偶然听五条悟和伏黑惠打电话听来的 第134章 【七十八】 直人看着伏黑惠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抬手打断他,示意自己并不需要安慰。 直人重新往后靠回沙发, 他看向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室内也更暗了,然后风介终于起身走过来开灯。 客厅的灯全部亮起,明黄的灯光打在直人身上,发丝的阴影往下,完全盖住了直人的眼睛。 直人的手立起来略微挡住下半张脸,他没有看伏黑惠, 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清。 “——这就是我和他,在你身上的矛盾。” 又过了几分钟,直人才重新开口。 但他声音更低了, 有点生涩。喉结上下滚动,几个字一顿, 发音很短暂。 “我……” 伏黑惠交握的手用力攥紧,然后又松开,他看着因为向后, 所以离他距离更远了些的直人,心情五味杂陈。 五条悟是他的监护人, 他当然很感激五条悟这些年对他的照拂,他也知道禅院家和五条悟说的一样,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是——他不知道,当年—— 他眼神闪动, 看着扶着额头, 半闭上眼休息的直人。 直人的脸大部分都在手部的阴影里, 睫毛和眼下乌青的颜色倒是被中和,但他眉毛微蹙, 仍然看得出疲惫。 真希学姐说,他很忙。 “五条老师,说话的确……”伏黑惠想替五条悟道歉。 “他当年也只有十八九岁,何况我们当时在吵架,他是一时激动。” 直人重新睁开眼坐起身,他很瘦,又披着毯子,以至于他的动作都显得很轻。 连声音也没什么力气。 他看向伏黑惠,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就像我说的,后来我知道五条悟说的其实是对的,所以我没再想过要你的抚养权。” 直人这话的意思,是在说结束语了。 短暂的沉默,伏黑惠咬了下内唇,还是开口:“但是,这些年我也听过你们……为了我……” “吵架翻旧账。”直人回答得很简洁,声音轻飘飘的,他别过脸不看伏黑惠。 伏黑惠不是傻子,他向前倾身,急迫地追问:“请告诉我实话。” 他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他独自而来就是希望直人能把他看作成年人来交流,而不是把他当小孩敷衍。 …… 阳台上的风介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响起的声音在整个室内都很突兀。 烟味飘过来,伏黑惠不适地吸了吸鼻子,他的身体朝直人那边侧转,直人仍看着漆黑的电视屏。 僵持良久,直人终于看回来。 “因为我不喜欢你。” “所以他很提防我,不希望我与你接触。” 这一次,直人的声音很平稳。他漆黑的眼睛看着伏黑惠,没有一点波动。 伏黑惠愣住了。 “那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直人反问伏黑惠,他侧着脸,上下打量他,“其实五条悟多虑了。你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个年龄已经养不熟,我把你要回去也只是和你结仇。” 伏黑惠来的时候,想过很多可能,也做好了被厌恶斥责的准备。 但是这句话……太直白,而且毫无铺垫,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因果,伏黑惠坐在这里,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直人还坐在那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厌烦,还是只是静静地看着伏黑惠。 深呼吸过后,伏黑惠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 “你来寻找答案,就是想解决它。”直人陈述。 “对。”伏黑惠认真地看着直人,“我不希望我的存在让五条老师为难。” 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是这样,自尊心强到比钢还硬,又比玻璃脆弱。 他们不希望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们迫切地想要独立。 “……你可真忠心。”直人不知想了什么,半晌之后,他由衷地感叹道,但表情终于多了点烦闷。 伏黑惠没有说话。他觉得直人这个词汇用得并不恰当,可他虽然困惑也没有出言纠正。 直人盯着伏黑惠看了一会儿,问:“那你想怎么解决?” 伏黑惠被问住了,于是他决定先找到原因:“您为什么不喜欢我?” “因为你是十种影法术。”直人回答得很爽快,没有遮掩:“但你不是直哉的孩子,你不会成为直哉的助力,你会是他的威胁。” 直人的手放下在膝盖上交握,他看着伏黑惠说:“如果你是直哉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 可你不是,那我就憎恶你。 “我不会。” 伏黑惠的声音响起,很坚定。 绿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直人,他说:“我不会回到禅院家,也不会做禅院家家主。” 五条悟曾开玩笑地说过,如果他愿意回去禅院,那禅院家下一代当家的位置就会是他的。 但伏黑惠从未想过回去。也没想过做什么家主,他对这个不感兴趣。 直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介抽烟的声音。 “你现在是这么想的。”直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事情由不得你。” 他换了个姿势,交叠的双腿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薄毯从肩头滑落一点,他没有去管。 “直毘人已经七十岁了。”直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等他死了,家主之位空出来,你觉得族里那些人会怎么想?” 伏黑惠抿紧嘴唇。 “他们会想——”直人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那个有十种影法术的小子,现在在外面跟着五条悟混。如果他回来,会怎么样?” 他收回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 “他不是禅院家的人。”伏黑惠说,“我姓伏黑。而且我答应过五条老师,我会帮助他——” “塑造一个新的时代?”直人接话。 伏黑惠一愣,随即点头。 “那如果他发现,你直接做了禅院家的家主,就更能从内部帮助他呢?”直人问他,语速缓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伏黑惠的脸:“他自己可就是五条家的家主。” 伏黑惠哑声了。 但在片刻之后,他更加坦然地对视回去,声音笃定:“五条老师不会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我愿意立下束缚,只要我发誓我不会做禅院家的家主,您是否……就能原谅五条老师。” 直人看着伏黑惠,他的沉默让伏黑惠捉摸不透,他更向前倾斜身体,试图以姿态表示出诚意。 “惠君。”直人又轻唤了伏黑惠的名字,他说:“我和悟的矛盾不全在你。” “或许这么说会让你觉得被敷衍,但是,我和他的事情的确和你无关。” …… “我和他上周刚吵过,因为两面宿傩容器的事。”直人主动提起最近的事。 伏黑惠更急了,他甚至站起身想要解释:“那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让虎杖吃下了咒物——” 直人摇头:“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悟……”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冷静了些的伏黑惠,又垂下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断断续续地说:“他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他自己身上,从来不和我商量……” …… “我和他总归是有感情的,但我对他的担心,好像于他而言只是多余的累赘。” “惠君,要是悟他能像你,主动来和我聊一聊,我和他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163章 直人低头掩面,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直人说的话你们不要信 毕竟这是在和伏黑惠对话,他全是说给伏黑惠听的 其实以前的主线也是,直人在和不同的人交流的时候说的话都不一样哈,撒谎对小直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他以前也经常撒谎来着,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没有 第135章 【七十九】 其实当年直人的确想过收养伏黑惠。 但前提是, 伏黑惠觉醒的是普通术式。 如果是十种影法术,那风险太大了, 毕竟伏黑惠和直哉只差了十二岁。 先接过来养着,等到了合适的时候,趁他还小,制造点什么意外,或者生场大病,那很轻易就死了。 等直哉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春来就过继到直哉名下, 做直哉的女儿。 直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春来如果做他的孩子就成了旁支,只有记在直哉名下才是最好的。 但那时候的直人也实在年轻, 五条悟平日又表现得太好说话。 那是五条悟第一次对直人那么强硬,争执不休中, 直人口不择言: “要么让他做直哉的孩子,要么让他死。” 这句话让直人后来相当懊悔。 甚至到了一想起就难以入眠的地步。 他无数次想,要是他再谨慎一点, 五条悟就不会这么提防他。 那伏黑惠说不定就长不到这么大了。 现在伏黑惠不仅长大了,还明目张胆地晃到他跟前来, 大放厥词,他不屑于做禅院家家主。 …… 直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怎么,直哉要轮得到你来施舍吗? 等目送伏黑惠消失在楼下, 直人终于无法再也无法忍受, 他冲进浴室, 趴在洗手池上撕心裂肺地呕吐。 他张着嘴,仿佛五脏六腑都反过来往嗓子眼倒, 让他难受不止,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你迟早有一天能把你自己气死。”风介无奈地跟进来,手搭在直人的背上往下顺:“往好处想,他答应以后高专有什么事都告诉你。” “他这不是被你骗得团团转吗?” 伏黑惠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直人坐在沙发上,已经良久没有说话。 而伏黑惠本来就是在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的掩护下跑过来的,他得尽快回去。 在他提出告辞后,直人没有挽留,只是站起身送伏黑惠到门口。 他的脚步声很轻,跟在伏黑惠身后。两人站在一起,伏黑惠这才发现直人很高,看上去和五条老师一样高。 但他身形更细长,一举一动都显得轻飘安静。 停在昏暗的玄关,伏黑惠推开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了些。 他转身回头,看着直人在阴影里不清晰的脸色,倾身行礼:“今天,多谢您了。” 他的视角看着直人一动不动的手和腿脚,过了一会儿,直人的手指虚握了两下,又展开,然后他的声音在伏黑惠头顶响起: “没必要这么生分,我是你的堂叔,你可以叫我叔叔。” 伏黑惠缓缓起身抬头,直人嘴角弯起,他仍然站在阴影处,对伏黑惠笑了一下,说:“直哉当年很敬重你的父亲,这些年我们没能尽到长辈的职责,心中亦有不安。” “你今天能来让我见见你,我也很高兴。” 直人说着,终于向前一步。 他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温和,他弯腰摸了摸伏黑惠扎人的头发,又仔仔细细看了伏黑惠的脸:“悟把你照顾得很好,那我和直哉也放心了。” 伏黑惠垂在两边的手攥紧,他低着头,时不时抬眼看向直人。 直人察觉他有话要说,便耐心等待,手仍虚虚地搭在他的脑后,指腹往前,不轻不重地抵着伏黑惠的耳朵。 他的手心很凉,很干燥,比五条老师的更薄。 终于,伏黑惠抬起头:“五条老师他……” 五条悟这段时间经常忙到不见人影,但仅有的几次碰面,尤其是在硝子老师的医务室,伏黑惠偶然听见五条悟因为和直人的冷战而状态不好。 这也是伏黑惠下定决心来找直人的原因。 “……之后,”伏黑惠声音平稳,他定定地对上直人的眼睛,“之后如果五条老师可能会带来危险的事,只要不涉及机密,我都会转告您的。” “您要是和五条老师有什么误会,也请尽管告知我,我——”伏黑惠突然顿了一下,他错开视线,音量减弱:“我会陪您聊聊的。” “五条老师那边,我也会劝他的。” 再等待直人的回答的时候,伏黑惠表现得很局促,甚至脸也开始发烫。 这种直白的话,对他这个性格的孩子来说太超过了。 直人低头看着他,看他不安颤动的睫毛,看他和伏黑甚尔几乎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五官。 一模一样。 “惠君,我和悟的事情,我恐怕无法保证什么……毕竟感情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易变的。” “不是——”伏黑惠急忙说道,他看着直人微微睁大的眼睛,突然有点难为情。 他低下头,闷闷地说:“我没有强迫您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您和五条老师之间的情况,所以……”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无论您和五条老师最终如何,我之前的承诺都做数,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算和五条老师的事无关,也可以找我。” “就当做,报答您当年对我的照顾。” 伏黑惠知道,如果他真回禅院家由直哉抚养,以禅院家视角出发,已经算是最好的安排和待遇。 所以不管怎么说,当年直人是实打实为了他费过心思,真心为他好的。 直人哑然许久后,又说了一遍:“要是悟有惠君这么体贴就好了。” 伏黑惠倏地抬头,直人没有笑,又变成了没有表情的样子,他看着伏黑惠的眼睛,只是用像陈述一样的语气说:“惠君如今已经成长成,非常优秀的大人了。” 直人的手从伏黑惠头发上离开,脑后的重量突然一空,但他指尖一转,碰了碰伏黑惠的脸。 然后,直人后退一步重新退回黑暗,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声音郑重地说: “惠君,这些年辛苦了。” …… 直人大口喘息着,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池台。他勉强压下呕吐的反应,呼吸渐渐平稳。 风介抽了张湿巾给他,他接过在脸上胡乱擦拭,然后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看着镜子,又想起伏黑惠的脸。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伏黑甚尔一模一样。 呜的一声,直人又重新伏了下去,酸水在胃部翻涌,一路往上顶。 他讨厌伏黑甚尔。 同样是0咒力,但伏黑甚尔却拥有这么强的实力。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扇直人的脸。他不管不顾地把直人顶上高台,再被所有人嘲笑居然真的是个废物。 尤其是,尤其是直哉还…… “喂,没事吧直人!” 风介看着刚缓下来,又猛地趴下去剧烈呕吐的直人,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前有读者问过我直人会不会羡慕和憧憬同样为0咒力的甚尔 这就是直人的态度,让让他吧,谁叫他心眼子那么小 第136章 【八十】 “下次你再给老子接海里的任务, 老子拿你喂鲨鱼。” 视频那头的直哉捋了把湿漉漉的头发,又因为手上的海水干了后黏黏的手感面露嫌恶, 反手一巴掌拍在信一后脑勺上。 信一抖着衣领,从里头拈出两条海带。 两人正泡在能没到腰间的海水里,往岸边走。 本来直哉打视频过来,是想和直人嘚瑟一下神户须磨的海边落日,结果他和信一的快艇刚进入浅海区,又冒出一只窗没检测到的新咒灵。 等级很低,直哉一招就解决掉了, 手机都没用得着放下。 但那咒灵是直接从快艇底部冲出来的,给船捅了个大洞,所以直哉和信一只能弃船游回来。 风介笑直哉的黄毛泡了水后像稻草, 还让他悠着点,脑袋别被当鱼食啃了。 直哉皱着眉, 上半身干了的地方全是盐粒子,身上还带着一股海腥味,一只手抬起来举着手机。 他本来想直接挂了的—— “喂, ”他凑近屏幕,去看风介边上的直人:“他又怎么回事?” 直人就在他旁边。 头低着, 脸是朝向手机的,但眼睛不看屏幕,也不说话,无精打采的样子。 但身体偏偏往前坐, 就风介一个人往后靠着沙发垫, 把风介衬得像大爷。 从视频接通起, 除了直哉落水的时候他问了句没事吧,他就没再说过话。 风介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直哉,哼笑一声:“又有人惹他了呗。” 说这话的时候,风介对着直哉挤眉弄眼的,直哉骂他犯病。 第164章 然后他看着直人,阴阳怪气地问风介:“谁这么大胆子敢惹他,他把胳膊上那条黑泥鳅露出来,识货的都知道该跑了。” 直哉一边说,腿在水里估计又碰到什么,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身后的天已经快黑了,背景里除了慢吞吞的水声,还有海风在吹。 结块的头发被直哉全索性扒拉到脑后,他拖着腿往前走,没停,眼睛还盯着屏幕。 直人终于看向他,风介撑起身,和直人肩并肩坐着,直接把手机屏幕放到直人脸底下。 风介揽着直人肩膀,手抵着直人的脸不让他躲。 手机屏幕剧烈晃动了一下,是直哉在浅滩踩到了石头。 他骂了句脏话,重新稳住身体和手机。 等他看回来,正好对上直人漆黑的眼睛,直哉语气更差了: “看什么看,哑巴了?风介说你又被人欺负了,谁?哪家的?” 信一跟在他身后,屏幕里只露出他半条小臂。 “没有。”直人平平地说。 在帐外接应的辅助监督进来了,给直哉和信一拿了外套。 直哉没穿,接过来一把甩在肩膀上后让辅助监督自己滚蛋,更加不耐烦地说:“我就问你这一遍。” 直人别过脸,风介立马挤进镜头接上:“你偶像。” …… “什么鬼东西——” 直哉下意识骂他,但他看着一脸揶揄的风介,声音猛地卡壳,再联想到之前风介的调侃,回过味破口大骂:“你他妈讨打是不是!” 风介一边看直人脸色一边笑,闭着嘴摇头不说话了。 直哉瞪了风介一眼,直人这次怎么都不肯看他了,就只说:“没事,你忙吧。” “……” 直哉简直是莫名其妙,但他想了半天,只对着直人下撇的嘴角硬生生憋出句:“都死了这么久的人了,又怎么了?” 他连伏黑甚尔埋哪里都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京都?” 看直人一直不说,直哉气冲冲上了禅院自家的车,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他坐进昏暗的车内,看着直人的侧脸,强迫自己换了话题。 直人看了眼日期,怏怏地低声说:“下周三吧。” 他往后倒在靠背上,一副马上要闭眼睡觉的样子。 直哉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恨不得就让信一一脚油门踩去大阪,好好问一问怎么回事。 难不成死人还活过来了,还是风介那个嘴上没把门的又开玩笑踩直人痛处了。 在前面开车,听完全程的信一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往后探头对着电话那边说: “直人大人,上周有人白天在涩谷街道上见到直隆和秤金次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人。” “哈?”直哉一把推开信一,十分不爽。他现在觉得谁身上都一股咸腥味:“这有什么好说的。” 之前信一也和他提过一嘴,但直哉对他这个什么四哥完全瞧不上,反正就是个十多岁才被接回禅院家的野种。 也不怎么做任务和精进实力,就知道在外面鬼混,简直是丢禅院家的脸。 他看回屏幕,嘴上说:“行了,等我明早上过来——” 然而,直人已经坐起身,他从风介手里夺过手机问信一:“具体什么时候的事?” 直哉又深吸一口气。 直人还在琢磨,秤金次在百鬼夜行的时候和高层起了冲突,已经和星绮罗罗一起被停学离开高专了。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还在读一年级的时候,直人就见过。 两人起先一听他姓氏还挺防备的。但是听说他和五条悟关系很亲近,又聊过几句后态度就缓和了。 当时两人还开玩笑和他说,等毕业了就去开赌场,才不想当术师给高层卖一辈子命。 秤金次和直隆…… 直隆也喜欢赌博,但玩得不大,就是当个消遣,没欠过赌债,所以直人一直没抓住他把柄。 他们两个怎么凑一起了。 秤金次,是不是真的去开赌场了? 信一说还不确定,因为秤金次的行踪很隐蔽,目前只能把秤金次的活动范围固定在东京都市圈,高度怀疑据点在栃木县。 因为直隆最近一个月去过两次栃木县,好像有意直接驻守东京,但被直毘人驳回了。 “五条悟的学生去开赌场。” 禅院直哉冷笑,“东京咒术高专就业渠道还真是广泛,等到时候老子就让高层把他的温馨小窝一窝端了。” “不行。”直人不赞同,他认为没必要和秤金次作对,毕竟五条悟还认这个学生。 要是秤金次真的在开赌场,完全可以让禅院家出一个人和他合作,卖他一个人情。 要是出事了,就说是那人的个人行为,和禅院家无关就好了。 但前提是——“那个人不能是直隆。” “合作?你怎么知道直隆会不会和那个秤金次说了什么,那俩怪胎还买你的账吗?”直哉看着直人突然来了精神的样子,心里非常不舒坦。 直人点开ins,找到星绮罗罗的头像点开:“星绮罗罗前天还点赞了我的动态。” 虽然他和星绮罗罗交换社交账号后就没聊过天,但星绮罗罗一直有给他的动态点赞评论的习惯。 前天直人拒了灰谷兰的约会,灰谷兰有点不高兴,提出要用直人的手机发动态。 因为直人的line动态全部是直哉发的,所以直人让他发ins。 反正只是一条路上偶遇的小狗照片,连配文都没有。照片里还有灰谷兰和直人的影子,但当时路人很多,人影也不止他们俩的。 直哉还评论了同类拍同类,然后风介问那他是不是狗的双胞胎兄弟。 而星绮罗罗不仅点赞,还评论了表情包。 所以他和秤金次对直人的态度应该没有变。 直人低头看着星绮罗罗的头像若有所思。 直隆说不定根本都不知道秤金次和星绮罗罗认识直人,直隆不爱惹麻烦,所以在外面玩的时候一般都用化名,他有没有告诉他们他姓禅院都难说。 可是,不爱麻烦的直隆为什么会接触秤金次。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直人也有忘年交了。”直哉看着全神贯注的直人,说起话笑得不阴不阳的。 风介在旁边笑了几声:“都是好事。” 他已经在问熟悉的情报贩子,有没有秤金次的消息了。 直人没接话,他眼睛转回来,盯着视频里直哉的脸看。 直哉开了车内灯,他脸上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头发已经干透了,盐粒子在灯光下亮涔涔的。 他坐着的时候腿和胳膊都是打开了坐的,估计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直人问:“为什么要明早才能过来?” 神户到难波,开车最久也才四五十分钟。 直哉说起这个就烦:“现在要去西宫回收一把咒具,明天早上我们出发来难波。” “噢。”这一声像是直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鼻音很重。 回应完他也不看直哉了,垂眼在手上划拉着通讯录,心想贸然去问星绮罗罗肯定不行,最后指尖停留在刚添加的伏黑惠上。 …… 直哉在那边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烦得要命,等他明天来大阪,他非要问问又怎么个事。 “等明天我来了,你再摆个出丧脸你试试看。” 在放完狠话后,直哉正准备挂掉视频的时候,直人突然抬起头,一张脸被底下的手机照得发白,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应该很喜欢伏黑惠吧。” “什么?”完全快忘记这人是谁的禅院直哉皱起眉,不明所以。 直人继续说:“他可是和甚尔君长得一模一样,你不是说甚尔君长得最好看了吗?” 风介哧的一声,刚喝进嘴的水又喷了出来,看着直哉越来越绿的脸色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老四要倒霉了 直哉并没有这么说过,直人就是这样在心里加工别人说过的话 第137章 【八十一】 凌晨一点, 禅院直哉带着信一打开了公寓的门。 刚熬完夜准备去睡的风介看见他俩,毫不意外地指了指直人的房门:“睡了。” 直哉直往直人房间走, 留信一拎着行礼在后头,风介让信一自己去客房休息后,也回房了。 直哉推开房门,房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走廊的夜灯照进来,依稀能看见床上起伏的轮廓。 他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前,直人偏着头眼睛闭得很紧, 仔细听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直哉看着就有火,他居然睡得着。 直哉正想直接把他弄醒,他刚伸出手, 直人突然蹙了下眉。 直哉以为他要醒了,又起身双手环胸, 面带冷笑俯视着直人,等他自己醒。 然后,直哉眼睁睁看着直人就翻了个身, 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第165章 直哉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 越想越气。 本来直哉定好在西宫留一晚上的,谁知道直人无缘无故地提了什么伏黑惠,还紧跟着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回收完咒具,在西宫的酒店, 直哉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气冲冲地把信一叫起来退房走人。 结果直人居然睡得像头猪一样。 直哉气得喉咙发干, 他左看右看,看见床头柜上直人留着半夜喝的水, 拿过来一口气喝干净了,把空杯子摁回桌面。 他再看向还睡得正香,一无所知的直人,得意地哼笑几声。 脱掉衣服,掀开被子挤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直哉睁眼的时候直人居然已经醒了,他靠着床头在看手机。 直哉看了他一会儿,等彻底清醒后,他把腿横在直人的小腿上宣告他已经醒了。 但直人一动不动,视线还放在屏幕上。 直哉不满地伸手去抓手机,直人没怎么挣扎就让他拿走了。 直哉坐起来靠着枕头,他看了眼界面,又视线往上看见直人发短信的对象是伏黑惠,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 他昨天经信一提醒,才想起来伏黑惠是甚尔在外面生的那个儿子。 当年直人想方设法地想把那小子过继到他名下,直哉就觉得不可理喻,他才18岁,婚都没结,就让他凭空多一个6岁的儿子。 还说什么:这可是甚尔君的儿子,你不是最喜欢甚尔君了吗,你不懂爱屋及乌吗? 妈的,甚尔的儿子怎么了,又不是甚尔本人,那就是甚尔本人来他也不可能做甚尔的爸。 那一两个月直人简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白天他走哪儿跟哪儿就算了,晚上他一睁眼,直人就坐在床头直勾勾盯着他看。 然后就是:那可是甚尔君的儿子。 直哉是实在没办法了,再听到甚尔的名字他都想吐了,才咬着牙答应的。 所以后来伏黑惠被五条悟捷足先登,他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五条悟。 要是真让伏黑惠进了家门,那禅院直哉估计以后没一天安生日子。 但是直人的愿望落空,在家里闷了很久,气色差得像那个守丧的。 直哉禁止任何人当着直人的面提伏黑惠的事,又捏着鼻子主动说,等春来满十岁就做他的女儿,这事才算翻篇。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直哉自己都快忘了,直人居然还惦记着。 手指随意划拉了一下两人聊天的内容,果然,就是秤金次的事情。 直人还主动告知伏黑惠,直隆在和秤金次接触的消息。 “哼,担心兄长误入歧途,被父亲责罚……”直哉念着直人发给伏黑惠的内容,要笑不笑地看向直人:“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关心直隆。” 直人只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他探身越过直哉去拿床头柜的水杯,结果是空的。 他拿着空空如也的杯子,眼睛看向直哉,直哉立马嘁了一声:“看我干什么,我昨晚大老远地跑过来连水都不能喝了?” 直人漆黑的眼睛没什么波动,看着像懒得搭理直哉。他准备翻身下床去接,然后直哉又把整条腿都压在他身上,不准他去。 “你还没说,他怎么回事?”直哉把手机翻过来对着直人,手指着伏黑惠的名字。 手机振动,伏黑惠又发了新的消息过来,禅院直哉看了两眼,嘴角带着点轻蔑的笑,没打算回。 “他看着还挺亲你,一口一个叔叔的。你这算什么,我还以为你真嫌他恶心呢,结果是打算当亲儿子疼了。” “他来找我,我这个做叔叔的又不能把他赶出去。”直人声音平平。 直哉嘴角一扯:“那我这个同样做叔叔的是不是要买两箱牛奶去看看他,给他塞点零用钱意思一下。” 这下直人回得倒挺快:“你要是想去找他我还能拦你吗?” 直人握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直哉的眼睛,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然后起身坐起来,视线放在直哉身上:“毕竟是你最憧憬的甚尔君的儿子——” “你闭嘴。”甚尔的名字刚出来,直哉的胃就开始抽了。 平时谁提甚尔,直哉都没什么感觉,偏偏直人一说起那个名字,直哉就浑身不舒服。 直哉只是单纯认可甚尔的强大,而且甚尔那张脸长得的确不错不是吗,至少和甚一那个原始人长相比起来好得多吧。 同样都是0咒力又怎么了。 直哉从一开始就没意识到过要拿直人和甚尔比,也绝没有偷偷幻想过直人有朝一日能和甚尔比肩,因为他禅院直哉也不是甚一那种容貌与实力齐丑的废物啊。 当年甚尔死了,直哉的确惋惜过,但别的感受一概没有,毕竟死在六眼这种强者的手下,对于甚尔来说也是死得其所。 然后又是直人,绕着弯试探他要不要在他们院子里给伏黑甚尔立个碑,好好祭奠一下。 …… 有些时候,禅院直哉真心实意地感激五条悟。 …… 直哉面色难看地把手机丢回给直人,一句相关的话都不想多说。 手机摔在直人胸口,然后落进直人手里,直人拿起来开始回伏黑惠的消息。 “别让我看见他。”直哉收回腿,盘腿坐起来,开始看自己的手机。 直人没接话,但表情好看了点。 “对了。”直哉看着手机,突然想起个问题,他转头看向直人,问:“伏黑惠来找你做什么?” 直人手一顿,他缓缓抬起头,对上直哉愈发疑虑的眼神,后背一僵。 半天没得到回应,直哉的脚踹了踹直人的大腿,又问一遍:“他跑来找你干嘛的。” “……”直人沉默良久,他垂下眼,含糊地说:“有点事。” 直哉紧追着不放:“什么事需要来找你,那五条悟解决不了吗?” 直人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不回答。 绝对有问题。直哉死死盯着直人打量,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妈的……”直哉看着直人遮遮掩掩,避而不谈的样子,倏地有眉目了。 他脚上的力道一大,让直人晃了晃,重新抬起头看他。 直哉压低声音,他凑近直人,语气危险地问他:“那小子是不是后悔了,想回禅院呢?” 直人听见他的话,嘴角先是抹平,然后又慢慢自然下拉。 直哉认为自己说中了,攥着直人的肩膀,不让他躲:“你答应他了?” 直人别过脸,低声说:“没有。” “真没有?”直哉追着直人,逼他和自己对视。 直人这次十分肯定:“真没有。” 直哉和直人四目相对,数秒过后,直哉勉强信了。 直哉握着直人肩膀的手刚准备松开,不放心又地强调了一遍:“要是再过段时间他改姓禅院了,那你就死定了。” 直人拂开直哉的手,说:“你愿意这样想最好。” 直哉观察着直人的表情点点头,心情好点了。 他躺回去继续刷社交软件,然后直人也躺回来在他边上。时间还早,昨天直哉睡得又晚,他准备看一会儿了再眯一会儿。 直人估计也没睡够,眼睛已经闭上了,后脑勺剃得短短的头发蹭在直哉身上,又扎又痒。 直哉嫌弃的一只手罩在直人脑袋上,他歪头看见直人睡得像猪一样的丑样,突然咧嘴一笑,拿过直人的手机解锁,打开相机翻转镜头。 直哉理了理刘海,摆了个很酷的表情凑在直人脸边上,按下快门定格。 直哉检查了一下照片后,点开ins。 他看着直人上一条动态,哼笑一声,又捏了把直人的脸,笑骂他:“狗改不了吃屎。” 直人不满地挣开他的手,眼睛睁开条缝看向直哉,然后又把脸贴在直哉的颈窝。 “你就是这么没用,没人陪就寂寞得要死掉一样。”直哉居高临下地发表这一番点评后,把手机塞进直人手里:“你来发。” 直人抬头,看着已经编辑好的动态,只有照片没有配文,他在直哉满意的目光中点击了发送。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八十二】 禅院直哉编辑好, 然后由禅院直人自己发出去的那条ins,在直人睡醒之后, 发现星绮罗罗果然照常点赞评论。 星绮罗罗:「我要举报~小金问我直人君是黄头发还是黑头发的那个~」 直人翻回顶部点开照片,照片里直哉离镜头更近,他三分之二的侧脸对准镜头,直人在直哉的遮挡下只照到小半张脸。 直人闭上眼睛在睡觉,直哉还故意板着脸装酷,所以一时之间的确难以分辨。 之前直人几乎都不回复评论,只偶尔点赞。 但这次他想了一下, 还是输入:「毕竟好久不见了,那绮罗罗君还认得出我吗?」 点击发送后,直人翻了一下其他的动态提醒, 他的ins是私密账号,使用频率不高, 所以互关的人不多。 第166章 有星绮罗罗的ins好友是因为绮罗罗本人热衷玩社交软件,刚认识不久绮罗罗就主动和直人交换了全网的平台账号。 直人草草看了眼点赞提醒和评论,最早评论的果然是直哉。 直哉评论了两人姿势和表情完全相同的另一张照片, 但两人都是纯黑发,躺的也不是床而是榻榻米。 直人点开看了眼, 看见自己眉毛上还有眉钉,估摸着得是七八年前了,不知道直哉什么时候拍的。 直人长按保存,然后给直哉点了赞。 直哉对这种无聊的东西有执念, 如果他不是首评, 会让直人删掉重发。 但是直哉绝不会点赞, 因为他说点赞这种乏味的内容有损他的品味。 而直人认为他的品味和他本人一样,又蠢又浮夸。 毕竟直人的动态大部分都是直哉发的, 尤其是他的line,完全就是直哉在用,而直哉本人的社交软件几乎不发动态。 理由也很简单,直哉在直人手机上发的基本上都是两人的餐食或者出行的路途随拍,要么就是两个人待家里无所事事的图片。 直哉认为这些都是低级趣味,不合他的高贵身份,所以才要用直人的账号发。 “所以你俩就用我的账号天天转发广告吗?” 风介现在已经完全不想点进自己主页了。 除了直人结账的时候为了优惠,让风介转发的一大堆宣传广告,就是直哉关注的各地名贵餐厅和高级特色酒店——即使是出任务直哉也不会委屈自己分毫。 没有人搭理他。 哎,算了。 风介叹了口气,反正他用社交账号一般除了必要的联系,也就是找找游戏或者影视剧的资源而已。 直哉接了几个电话面带不耐,家里几个老头子在催他赶紧把回收的咒具带回去。 两个人走之前直人让信一随时留意直隆的动向,但凡直隆离开京都都要及时汇报。 直哉虽然嗤之以鼻,但也勉强答应直人,在找到把柄之前继续把直隆当空气,装作无事发生。 在确认直人下周三回京都后,直哉和信一终于走了。 手机还在响。 直人送走了直哉,又重新打开手机,星绮罗罗回复了:「可别小瞧我,直人君??^v^」 直人没再回了。他坐在沙发上,把吃了一半的外卖推开,没吃饱的风介就等着他呢,接过去吃了个干净。 “其实直隆可以留着。”风介擦了把嘴,眼睛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说。 直人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眼睛看向风介。 风介回头看他:“我记得他好像对你态度挺好,不是还叫你十一郎吗?” 直毘人有十一个儿子,直哉和直人是他最小的两个儿子,直人排第十一。 直隆排第四,但只比直人大六岁。 他的生母是没有术式,甚至一开始连咒灵的存在都不知道的普通女人,和直毘人是露水情缘。 她生下直隆后并没有告诉直毘人,而是选择独自抚养。 后来哪怕直隆能看见她无法看见的东西,表现出常人无法理解的异常,她也没有抛弃直隆。 但到了直隆13岁的时候,据说是那个女人因为家庭变故,贫穷得实在无法负担直隆的生活,再加上直隆觉醒了术式,她才联系了直毘人。 这些都是家族里比较常见的说法,不过直人认为应该大差不差就是了。 直人闻言嘴角下拉,他不喜欢十一郎这个称呼。 直人和直哉一样,认为那些同父异母的长兄根本算不上他们真正的兄弟,只是给他们几分脸面才对外喊声兄长。 只有他和直哉才是妈妈的孩子。只有他们才是兄弟。 直隆…… 直隆的性格其实还算不错,在禅院家见了谁都能乐呵呵聊两句,没与人起过冲突,可也从没有来往亲近的人。 和直贺不一样,他是自己不愿与人深交。 直人将其归结于直隆回到禅院家的年纪太晚,以至于他对禅院家并没有归属感。 当年,直隆回禅院家后就被直毘人办理了退学,连国中都没有读完。 起先他也和直毘人争吵抵抗过,并放话宁愿去乞讨,也要离开禅院,结果被直毘人关进咒灵室料理了几次就听话了。 但是后来他虽然终于听从了长辈的安排,也只是得过且过。 无论族内如何鞭策他,他对术式修习都不上心,每次出去对任务也是随便糊弄。 现在他年纪大了没人管教他了,更是赚了钱就去玩,把钱玩没了才重新接任务赚钱,就这么完全不上进的厮混到了33岁。 直哉最瞧不起他。 可直隆的确没有做过奚落,或者刺痛直人的事情。 对直哉的态度也是不远不近,偶尔见到了打声招呼,但是因为直哉不稀罕理他,后来就不打了。 可是——直人还是那句话,他认为直隆对禅院家没有归属感,养不熟。 他刚被接回直哉身边的时候,或许是出于好奇,已经16岁的直隆来看过他,还给他带了外面才会有的西式糖果。 直人刚回去那段时间,直哉不允许直人私下见任何人,所以当时直哉也在。 直哉看到那些糖果大发雷霆,他当着直隆的面,很霸道地把糖果全丢进了池塘里。 直哉还指着直隆的鼻子让他滚蛋,说没有他的许可,直人什么都不会吃。 对此,直人只是安静地跪坐在直哉身后,他垂下头,低声说,他都听兄长的。 直哉的脸色才勉强好转,第二天就给直人买了口味更多价格更昂贵的糖。 被比自己年幼六岁的弟弟这样大吼大叫,直隆也没有生气,只是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直哉身后的直人。 直人略微抬起眼,正好对上直隆和大部分兄弟都不一样,像鹿类的圆眼睛,直隆的眼神他不太懂。 后来直人也经常见到直隆,但每次他都照常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直哉身后。 直隆会和直哉打招呼,直哉从来不理他,他习惯地停顿两秒,接着就会喊直人。 直人先看向直哉,看见直哉斜睨过来的眼睛,于是也不理直隆。 这样直哉就会笑得很得意,大摇大摆地拽着直人离开。 直人跟着直哉走远之后,如果他回头,就能看见直隆还在原地看着他们。 直哉也知道,所以脸色一变,不耐烦地骂直隆是条甩不掉的蛀虫。 然而在直哉12岁生日宴的时候,直人不想被几个兄长笑话,就不愿意去。 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没想到直隆居然偷偷跑来找他。那是两个人第一次私下对话。 他给直人带了生日礼物,还笑嘻嘻地管直人叫十一郎,问直人想不想从禅院家出去,去外面看看。 …… 直人吓得要命,以为直隆要把他绑走。他缩在角落里一直哭,可又不敢哭出声,眼泪大滴大滴流了一地。 直隆也吓死了,他没办法,抓耳挠腮地哄了直人几句,然后赶在直哉回来前翻墙跑掉了。 那天晚上直人做了一宿噩梦,流了一晚的眼泪,但是又不肯说话,直哉发了一晚上的脾气。 最后直哉笃定直人是因为生日宴的事闹别扭,在风介的建议下,第二天要拉着直人出去玩一趟,给直人补过。 结果直人死活不肯出家门,抱着家门口的柱子哭。 虽然后来直隆再也没私下找过直人,但直人至今认为,他当年没和直哉告直隆的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至今认为,直隆真是个命苦的人。”风介捧着茶杯,语气平平。 他一转,又说:“直隆的生母在直隆回禅院家那年就病逝了,他母家那边已经没有亲人,以前的朋友同学也全部都没有联系了。” 其实要风介来说,直隆的背景很干净,在禅院家是中立派,完全可以试着拉拢。 以前他和直隆在一起喝过几次酒,但都是炳内部组织的酒局,直隆每次都一个人小酌,像是应付差事。 风介和他搭话,虽然直隆乐呵呵地接了风介的话茬,但聊得始终不深不浅的。 心防的确很高。 但是就算不能做亲信,可以让他帮忙做点闲事,也算一个战力。 直人没说话,他看着手机,一直到手机黑屏他也没有动作。 屏幕上倒映出直人的脸,他垂着眼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直隆本来以为遇到同类了 这个直隆就是之前番外:别人眼中的双胞胎里提到的老四 第139章 【八十三】 直人决定去一趟东京。 之前原谈定的合作商在东京, 本来应该是原去的,但原最近有事得留在大阪。 他看着手机, 在想要不要告诉五条悟。 五条悟这几天忙里抽闲地在给他发消息,照样不提之前的事,直人也配合他粉饰太平。 两人这才勉强回到了以前的交流频率。 第167章 昨晚上,五条悟还弯来绕去地想和直人打视频。 毕竟两人又有个四五天没见了,五条悟忙得脱不开身,闲下来又要回高专给新生们上课。 但他估计怕直人还在生气,或者接通了视频不知道说什么, 就不敢直说,直人也故意装听不懂。 风介奚落道:“怎么,准备顺带去高专看看你名存实亡的男朋友?” 说实在的, 风介对五条悟没什么好感。 五条悟这人心太软,但做事又够狠。 最重要的是他太强, 直哉和风介都捏不住他。 要风介说,还是那个饭团店老板最好。 只是上次直哉那么一闹,风介也不大好意思再进他的店了。 “他可不一定想见我。” 直人放下手机, 面无表情地往行李箱里丢东西,里面还有几盒原推荐的特产。 话是这么说, 直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去高专了。要是五条悟表现出不满,他俩就此别过。 何况这次去东京,直人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打探一下秤金次的消息。 “有情况叫我,我带人过去。”风介咂了口烟, 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合作早就谈好了, 直人核对了一遍合同就签了字。原应该提前打过招呼, 直人不喜欢饭局,所以合作商并没有强留直人用餐。 等结束了时候还早, 直人看了眼时间,准备直接去高专。 他把他要去的消息告诉了伏黑惠、真希还有硝子,至于五条悟,那看看他们中有谁愿意大发善心告诉他吧。 “叔、叔。”伏黑惠来校门口接直人的时候,抿着嘴,很不自在。 虽然在手机上他已经这么称呼过直人,但亲口喊出来,伏黑惠总觉得别扭。 相比之下,真希利落地喊了声直人哥,但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真希很久没回过禅院家,今年过年也没回去,许久不见难免会有点生疏,看向直人的眼神来回躲闪。 直到直人应了伏黑惠,又微微俯身朝真希伸手,温和地喊道:“真希。” 真希面色一僵,她瞟了眼旁边还面无波动的伏黑惠,又看向还偏着头等待她的直人,才故作老成地小声嘀咕:“干嘛。” 然后她迅速走到直人身边,下一秒,直人的手摸上了她的头顶。 很熟悉的感觉,连带着直人身上的气息也很熟悉,是熏香夹了点男士香水的气味。天气很热,直人的衬衣纽扣却是凉的。 宽大的手掌在真希头顶抚摸,动作很轻,因为直人知道绝对不可以弄乱女孩子的发型。 真希低着头,脸上有点发烫。 她余光看见还看着他们的伏黑惠,脸更烫了。真希轻轻摆了下脑袋想挣开直人的手,她用很低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行了吧!” 直人的视线也放在伏黑惠身上,他朝着伏黑惠微笑颔首,然后继续看向真希:“真希长高了。” “你们这些成年人只会说这种开场白吗?”真希终于找回之前的感觉,那点距离感慢慢消失,她开始和直人抱怨。 直人也笑了两声:“因为是实话。” 伏黑惠只安静地看着,绿荫被灼热的阳光映在直人和真希身上,绿色和金色的斑点交错着在直人脸上晃动。 很刺眼。 直人穿了件白衬衣,因为热,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衣顶部的几颗扣子也被解开,衣袖往上挽露出小臂,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他的胳膊上。 和他之前在家宽松闲适,露出大片纹身的打扮完全不一样,这次就连黑白挑染的头发也用发蜡梳起来露出额头。 直人垂眼,他看着真希,嘴角一直在笑。他笑起来的弧度很小,同样很平静,但嘴唇微张。 终于,真希突然回头看向伏黑惠,直人也看过来。他放在真希头顶的手下落,放在真希肩膀上,揽着她往里走。 一直到直人和真希走到伏黑惠面前,真希也不大好意思说话了,只板着脸,挺胸抬头试图找回她身为前辈的威严。 伏黑惠很识趣地什么都没提,主动要来帮直人拎箱子。 手握上提手的时候,直人没松手。 两人同时拎住行李箱,伏黑惠抬眼看向直人,直人也正看着他。 因为背着光,直人的表情伏黑惠看不太清楚。 但僵持不过几秒,直人就松手了,他低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多谢惠君了。” 伏黑惠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直人说他直接去硝子那里。 他没有提五条悟,伏黑惠也没提,真希不知道更不会提。 路上,直人问真希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学习有没有困难,和同学相处是否和谐,其实无非是些琐事。 伏黑惠以前读国小国中的时候,同学们的家长也喜欢问这些。 哦,津美纪也会这样问他。 他是怎么回答津美纪的,好像和真希一样,表情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一一答了。 “那惠君呢?” 伏黑惠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回头,直人走在他和真希的中间,现在,直人正歪着脖子,偏头看着他。 直人的头发有几缕松了,滑下来搭在额头上。 那件外套夹在他的臂弯,他走路的时候会蹭到伏黑惠的衣袖,身上散发出的淡香在太阳的烘烤下也跟着变得暖烘烘的。 他的眼睛看着伏黑惠,表情和眼神都很专注。 直人的肤色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但皮肤上的瑕疵和细纹也更明显,连瞳孔里的纹路也一圈一圈清晰透明。 伏黑惠仰头定定地看着他,他并不觉得这是缺陷,相反,伏黑惠开始想,等他成为成年人,是否也能成为直人这样的男性。 这是年岁的痕迹。是直人比他年长的证明。 半晌没得到回应,直人又问了一遍:“惠君刚入学,都还习惯吗?” 真希也看向伏黑惠,她还被直人揽着,和直人贴在一起。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没有插话。 伏黑惠蓦然回神,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习惯。”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脚下,懊恼自己一点也不熟稔的回应。 直人看着伏黑惠刺刺的头发,眼睛里没什么波动,他最后又看向重新沉默的真希,说:“真希是惠君的姑姑呢,惠君有困难的话,可以找真希。” 此话一出,伏黑惠踉跄了一下,真希更是涨红脸猛地炸开:“谁要做他姑姑啊,我只比他大一岁!” 直人一本正经地问真希:“所以真希是想做姐姐?那我要抬辈分了,喊扇堂哥咯?” “这种事随你的便,不要问我!”真希几步跳出老远,大喊。 直人低笑出声,他连笑声都很轻很哑,很生涩。 伏黑惠拎着行李,加快脚步走在前面,耳根通红。 硝子这个点没有病人,正翘着腿躺在沙发上休息。 见直人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朝直人伸手,声音懒散:“欢迎——” 直人接过自己的行李箱,会意地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瓶大阪特酿的清酒放在硝子手边的茶几上。 硝子拿过一瓶看了看,拖长音调:“这才像话,终于不是你们禅院家的酒坛子了。” 直人没搭话,他又从箱子里拿出几大盒特产递给伏黑惠和真希,让他们拿去和同学分。 “我不太清楚你们的口味,就都买了点,要是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们带。” 真希看了几眼,然后蹲下身和直人一起把箱子里的特产往外拿,还一边说:“带这么多干嘛,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去买。” 知道她就是这种性格,直人只是笑了一下。 伏黑惠站在外围看着他们交谈,一直到真希把其中一盒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发什么呆。” 真希拿着东西的手又往他脸上凑了凑:“赶紧趁他们还没来,拆开看看哪个味道最好吃。” 伏黑惠茫然地接过,他看向同样半蹲着的直人有点无措。 可直人仰起头看向他,附和真希的话:“我是给惠君和真希带的,惠君要尝过之后才知道合不合朋友的口味。” “当然,”直人看着愣神的伏黑惠,补充,“要合你们两个的口味,才是最重要的。” 伏黑惠听着直人的话,又低头看着自己抱着的包装盒,他的视线在特产和直人间来回打转,最后才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好。” “有带我的份吗?”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所有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穿着教师制服的五条悟出现在门前,他单臂撑着门框往里看,他的视线越过真希和伏黑惠,径直放在直人身上。 他歪了下头,黏糊糊地说:“直人——你有给你的男朋友带伴手礼吗?” 直人没有理他,而是看向真希和伏黑惠。 真希正一脸厌烦地看着五条悟,还咂了下嘴,伏黑惠则想摇头,但又暂停住,只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解释什么的样子,欲言又止。 第168章 硝子躺在沙发上举了下手,悠悠地说:“是我说的哦,看他天天守寡的样子太可怜了,就告诉他了。” 作者有话说: 惠你叛变得好快 (补作话补到评论区了……) 第140章 【八十四】 “等等——男朋友!!?”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真希, 她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死死抓着手上的包装袋,对上五条悟得意的表情后, 又不可置信地看向直人,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赶紧告诉我这是假的的绝望。 一旁的伏黑惠就显得淡定多了,只是他莫名有种心虚感。 他别过脸不看五条悟,也不好意思看直人。 果然,五条悟下一秒就抱怨:“惠,直人来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惠倏地血气上涌,一路红到耳根, 扭着头嘴硬,声音还是平平的毫无起伏。 “喂,别装听不见!”砰的一声, 真希手中的包装袋被她一把捏炸。 她执着地把目光抛向直人,直人看了眼门口和他静静对视的五条悟, 才看向真希,简洁地说:“别告诉家里人。” “什么啊!”没想到直人居然真的这么痛快地承认,真希简直不敢相信。 早些年家里就有传直人喜欢男人的风言风语, 她还和那些人大打出手,结果居然是真的。 而且对象还是——“为什么要选他啊, 再怎么都应该是风介吧!”真希指着逐渐褪色的五条悟义愤填膺。 虽然她没有信过那些谣言,但家里那些碎嘴子都说的是直人和风介不清不楚啊,当然,还有某个真希并不想提起的名字…… 停, 真希不敢再想下去了。 “喂——真希, 五条老师哪里不够好啊?” 五条悟松开门框, 迈着腿大步往里进。他径直越过伏黑惠和真希,跨过地上的一堆物件, 长长的胳膊揽过直人,转身面向两个学生。 “五条老师不仅是最强,还又帅又有钱,连身材也是一级棒,全世界还能找到比五条老师更完美的男人吗?” 五条悟的另一只手撩起眼罩,眨巴了一下眼睛,朝伏黑惠和真希抛了个飞吻。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真希更是脸色恶心得发绿,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五条悟全程都没有看身旁的直人,连搭在直人肩上的手也轻飘飘的,两人的距离并没有很亲近,还留有一道能透过去看见硝子的缝。 直人转过头,直白地看向五条悟的侧脸。 五条悟的笑挂在脸上一动不动,他好像对学生的反应习以为常,或者并不在意,只是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连手臂也很僵硬。 两秒过去,五条悟微微侧了下脸,眼罩下的视线不易察觉地看向直人,他的嘴角还是扬着,但快要提不起来了。 直人和他对视着,抬起手,然后捉住了五条悟从他肩头垂下来的那截小臂。 没有甩开。 短暂的停顿,五条悟的喉咙里滚出几声囫囵叹息。 他仿若无事发生,笑容更加灿烂地去调侃两个学生,他没有再看直人,但把直人搂得更紧,身上大半重量都压在直人肩上。 黏糊得让真希叫嚣她要去洗眼睛。而硝子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说让五条悟再吵就滚出去。 伏黑惠仍然一声不吭,他抱着直人带来的特产,眼神很安静。 真希看着整个人挂在直人身上,恨不得和直人脸贴脸的五条悟,又看向毫无阻止之意的直人,胸膛上下起伏几番后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是真的。 五条悟,笨蛋眼罩,在和直人交往。 五条悟,喜欢直人哥。 而反过来,就是直人哥,喜,喜欢,欢……五、条、悟。 在心里艰难默念这一句话的真希,她最后看了眼表情荡漾的五条悟,把正要出口的对五条悟的嫌弃全都咽了回去。 她后撤一步转身,和她对面的伏黑惠面面相觑,一起保持了沉默。 禅院直哉怎么能接受的? 没有人接五条悟的话,他自娱自乐地哼着小调抽出手,弯下腰,将直人带来的特产悉数取出后合上行李箱拎起来。 他语气轻松地朝伏黑惠和真希挥手说再见,然而两个学生都只看着他身后的直人。 五条悟起身,略微顿了一下,也同样转身朝直人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同样轻快的语气说:“走吧,今晚住我那里,直人。” 直人视线下放,落在五条悟的手心,又抬眼看着微笑的五条悟,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然后他回头对硝子说:“我先走了。” 硝子已经撬开酒瓶在小酌了,她点点头:“如果你俩晚上出去吃大餐,记得给我打包。” “没问题!”五条悟先一步应下,他握紧了直人的手,稍一用力,直人向前倾了一步,被拽到他身边。 五条悟笑嘻嘻留下一句:“那五条老师和男朋友先走一步咯!” 然后他当着几人的面,牵着直人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临出门前,直人的目光和伏黑惠对上,他翘起唇角,对伏黑惠点头笑笑。 直到二人的脚步声都远去消失,真希讷讷地才从口中吐出一句:“熊猫和狗卷输了。” 他俩去年赌直人和硝子有戏,而真希赌的没有,乙骨在她的胁迫下跟了她下注。 伏黑惠不知道他们的赌局,所以也不明白真希在说什么。 他望着早已看不见人影的门口,想的却是,直人和五条悟的距离,比和真希更亲密。 路上两人没再遇到其他人,行走的步子慢下来,手还牵着,一下一下地晃动,谁都没说话。 五条悟嘴里哼的小调也慢慢停了,他低着头,走在走廊外沿,外面的日光把他后颈的汗毛都照得很清楚。 他的影子在瓷砖上晃,时不时抬头看向廊外,惬意表现得很刻意。 直人看着身旁二十八岁的五条悟,想,十八岁的他也是这么走在这条路上的吗? 一个人。 其实教师制服和学生制服很像,但学生时代的两人从没有这么并肩在学校里走过。 而五条悟虽然被很多人用嫉妒的语气说他是不老童颜,但其实他的脸和身形都抽条了不少,多了更为成熟硬朗的轮廓。 已经过去十年了,他们都快三十岁了。 直人并不喜欢追忆过去。 但如果非要说的话,高专的头两年的确是轻松愉快的,有前辈,有同期。 可如果真要直人回去,那他不肯。 五条悟当然能感知到直人在看他,外面的日光温度灼热,没有被无下限隔开,因此径直落在他身上。 他握着直人的手,因为热,手心渗出点汗。 五条悟松了力道,手指僵硬,他在想,要不要把手抽出来擦一擦。 可以吗?如果真的松开的话……等擦完汗再怎么牵回去。 学生们可不在这里,直人可说不定不会再给他这个面子了。 但他面上不显,又重新断断续续哼起歌,眼睛看向蔚蓝的天。 他的小臂僵直地伸着,手机械地继续放原位,圈着直人的手心。 夏天的确是个不太好的季节,五条悟感知着后颈的温度,在心里苦笑。 五条悟的房间开着空调,一进屋冷气扑面而来,五条悟放下行李,调了恒温。 直人换上拖鞋走进去,他随意看了一圈,看得出那张床五条悟已经很久没睡过了,房间里除了家具什么都没有,五条悟很久没回来了都说不定。 直人把外套丢在椅子上,又摘下领带,把扣子再往下解了几颗。 做完这些,他仰起脑袋,指腹抓了抓梳得整齐的头发,发根处传来放松的酥麻。 水瓶放在桌上发出声音,直人回头,看见了桌上的苏打水。 五条悟已经盘腿坐在了地毯上。 “好狠的心,是报复吗?”五条悟一边说,也一边脱掉外套丢在地上。 教师制服这种东西直人就没见过有夏季款,一年四季都穿同一个版型。 直人闻言看他,站在床边没说话。五条悟往后靠着床沿,仰头说:“就是……不告诉我你来的事嘛。” “他们都知道,”五条悟抬了下胳膊,又很快垂下去搭在大腿上,声音试图保持轻松:“我不知道。” 直人双手环胸,他眼睛转了一圈,才从上往下看着五条悟,很随意地嗯了一声:“是报复啊。” 你居然还好意思问。 得到他的答复,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倒是自然点了,他笑了几声:“好吧。这下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低着头,手揪着眼罩,头发往下垂。 直人的后背倚着冰凉的墙,温度透过衬衣贴近皮肤。 桌上的苏打水是五条悟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瓶身带着薄薄一层水雾,在慢慢地化成水滴往下滑落。 “惠……他和我说了,他去找你的事。” 第169章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索性扯掉眼罩,头发彻底垂下去搭在额前,他的指腹摁着眼罩束缚过的边缘,低声说。 直人换了条腿承重,还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五条悟。 “但是他不肯告诉我,你和他聊了什么。” 五条悟搓了搓眼睛,转头看向直人,他单手托脸,头发乱糟糟地蹭起来,语气和眼神都颇为幽怨。 直人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一边嘴角翘起。 他嘴唇张开露出点牙齿,侧过头眼睛看向窗外,沙哑的声音不以为意:“还能说什么,说点骗他的话咯。” 作者有话说: 评论越多,越有动力 第141章 【八十五】 “你很生气吗, 要把我赶出去吗,要我发誓再也不联系伏黑惠吗?” 直人一只手抽出来, 撑在旁边的窗沿上,偏着头问五条悟。 五条悟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他看着直人,笑得很僵。 直人最受不了他这样子,就好像那个电视剧里的单亲父亲,因为掏不出五百日元给女儿买巧克力, 只能站在收银台,对着收银员陪笑缓和气氛。 “直人……”五条悟抬起一条小臂,正好挡住他靠近直人的那边侧脸。 他低下头, 脸上的表情收敛,声音放得平缓:“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指的是两面宿傩容器的事, 直人挑起的眉毛缓缓下放,室内有点冷了,他站起身, 没有再靠在墙上。 “但是,”五条悟重新看向直人, 他的神情很认真:“直人,别再……别再这么做了,好吗?” 房间死寂一片,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直人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的眼睛也看着他, 一秒不到的对视, 五条悟白色的睫毛下垂,他错开了直人的视线。 “怎么做?”直人眯起眼睛, 问。 五条悟无可奈何地低笑了一声,把话说得更清楚:“一刻也不停地算计谁,随时准备杀了谁。” …… 这话五条悟对直人不止说过一次。 但是是唯一一次,他的态度如此……缓和。 哗的一声,直人扶着窗沿的手将窗户推开,外面的热浪挤进来,又被冷气中和。 他低头,抽出香烟衔进嘴中,又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升起,直人吸了一口,然后侧身朝窗外吐出。 直人弄死过多少人,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 五条悟起初知道的时候,就表现得相当愤懑,同他大吵一架。 而直人认为他不可理喻。 那都是阻碍了直哉的人,留着做什么。 反正都是本身就不干不净的术师,又不是五条悟保护的那类弱者,和五条悟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看不惯,那你要怎么做,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要判我死刑? 不还是好好和我相处到了今天吗? 直人的手指夹着香烟,指腹在表面摩挲。 他倚着窗,半个身体探出窗外,烟雾从嘴中溢出,眼睛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绿荫。 有点风吹过来,因为热,所以连风都变得慢吞吞,很笨重。 五条悟知道,他有在听。 “直人。”五条悟又笑了一下,想掩饰他的不安。“我没办法信任你,你应该知道的。” 直人眼睛还看着窗外,从茂密的树芽到底下的小道,这片景色维持了十年,十年间一点没变,连那块缺了角的地砖也照样缺着。 他吸了口烟,然后将烟从嘴唇中抽出,让烟雾自己慢悠悠地往外飘。 “当年你找了那么多诅咒师杀惠,后来又对真希起杀心……直人,你翻脸翻得太快,无论是妹妹还是哥哥……” 五条悟提了下嘴角,没说了。 五条悟看向直人,直人白色的衬衫在日光下金灿灿地发光,他只留给五条悟一个侧脸,灰白色的烟雾萦绕在他唇边。 “直人,你对我们有过感情吗?” 这句话落下,直人的动作停顿,他眼睛动了动,终于转向五条悟。 直人的手仍伸在窗外,他抖了抖烟灰,侧身面向五条悟,后腰抵着窗沿,背光而站。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什么都没有。五条悟看着他,眼睛长久地直视阳光,有些疲惫。 五条悟继续说:“直人,你说的话从来都真真假假。因此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要反复揣摩……”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又在为了什么哄骗我。” “虎杖悠仁的事,”五条悟喉结滚动,声音哽了一下,他看着直人被烟雾遮掩的脸,最终还是说出口: “你是真的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在传达御三家的不满。” …… 直人半垂下眼睛,他看着手中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反手摁灭在窗台,在滚烫的瓷砖上发出滋的一声声响。 后背被阳光照着,从起初的温暖到晒得发痛,正面迎着冷气,露出的颈口又有些冷。 五条悟所说的话并没有让直人感到生气,直人也没有因为他的坦诚而感到羞恼或者不快。 如今五条悟直说他对直人没有信任,反而比之前的欺瞒让直人痛快。 因为直人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和五条悟之间恐怕早八百年就已经不存在信任这种东西了。 只是,直人还是觉得新奇,五条悟竟真的会说出来。 他还以为五条悟宁愿当一辈子瞎子聋子和哑巴,直到哪天两人的矛盾再也无法调和,就像对夏油杰那样,五条悟再喂他一发苍送他去死。 直人将烟蒂丢进垃圾桶,双手撑着窗沿往后靠。 五条悟坐在室内,整个人都披上一层冷色调,眼睛执拗地看着直人。 他们谁都没法再装傻下去了。 “五条悟,”直人终于开口,他称呼五条悟的全名,声音平平:“我一直想问你,你对我是责任还是真的——” 后面的话,直人没说,五条悟自己能懂。 五条悟闻言愣怔地缩小瞳孔,直勾勾地看着直人。 就好像五条悟不信任直人言语真假,直人同样也不曾相信五条悟的感情。 “因为没能留下夏油杰,所以将我看作你的责任……是这样吗?” 直人想过很多次,五条悟为什么要这么做。 缠着他不放,送他礼物,陪他上课,被骂了也不生气,就算他杀了人,最后也只冷言冷语教训他几句,过段时间又装作无事发生。 直人不太懂。 是爱吗? 但是五条悟和风介还有直哉都不一样,他无法真正地任由直人肆无忌惮,也不会杀了令直人不爽的人。 甚至年纪大了之后,还开始像夏油杰一样,喜欢说教。 他填补了夏油杰的位置,做了和夏油杰一样的事,又表现得那么可怜……不过直人没法把他当做夏油杰,因为这两人确确实实天差地别。 只是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裹挟着走到今天,因此当五条悟向他表白的时候,直人除了觉得五条悟可怜,也认为他们理应有这样的关系。 所以直人接受得很自然。 就像他还是身处同一段恋爱,一个人的结局被砍断,但没有结束,另一个人接着之前的剧情继续,因此没有开端。 这就是为什么风介说他和五条悟没有蜜月期,因为他们的确没有。 甚至直人有想过,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没有死,他们从未分开过,等熬到了今天,他们的关系是不是也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很错愕,很荒谬,但也很呆滞。 “……当然不是。”五条悟的话很干瘪。 他很无力,但不是因为被说中。 他捂着眼睛,甚至觉得好笑,就好像过去十年其实全都白白丢弃了。 因为什么,因为直人的误解,还是因为他的不坦诚。 他们的确从未坐下来好好谈过一次。他们总是在猜,在揣摩对方的心意,然后把自己所想当真。 他们都太多疑,又太自信。 直人观察着他的表情,开始有些空白。 其实事情到了今天,已经不是他二人中任何一个人能预想到的。 就像——直人听见楼下传来人声,他回头,看见两个眼生的学生。 一男一女,他们在交谈什么,也同时抬起头看见了直人。 他们在那块缺了角的地砖处停下,男生噢了一声,两人小声疑惑这不是五条老师的房间吗,但眼睛直勾勾看着直人,谁都没好意思直白地问。 他们穿着高专的制服,细碎的阴影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面庞都很年轻稚嫩,连表情都很生动。 “那个,五条老师在吗?”男生鼓起勇气,试探地问了。 直人看了眼室内,五条悟还呆呆地坐在地上,辨认出是谁的声音后,他沉默片刻,还是告诉直人:“是虎杖悠仁。” 两面宿傩的容器。 第170章 “你找他有事吗?”直人探身,问虎杖悠仁。 粉色头发的男生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他摸着后脑勺,爽朗地说:“没事啦,只是想知道五条老师回来没有,我们有给他带伴手礼!” 他举起手中的纸袋,直人认得是一家甜品铺的logo。 他静静地看着虎杖悠仁,还有他旁边双手叉腰,对他满是好奇的短发女生,阳光笼罩在所有人身上。 直人突然想起,高专的时候,他和夏油杰也站在那里,让五条悟下来拿他们给他带的甜品。 直人没有回答他们,虎杖悠仁举着纸袋的手变得僵硬,两人的表情开始更加犹疑。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五条悟的手搭上直人的肩膀,他的出现让两个学生眼前一亮。 “既然在,刚才干嘛不露面!”女生凶巴巴地抱怨。 五条悟拖长音调撒谎:“因为悟老师刚刚在休息,原谅我嘛钉崎野蔷薇。” “怎么突然叫全名,好奇怪。”钉崎野蔷薇嫌弃地蹙眉。 虎杖悠仁则十分不好意思:“我们打扰你休息了,老师。” 直人依旧没说话,五条悟的体温和他的后背若即若离,并没有压上去。 五条悟和他们又嬉笑着聊了几句,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余光一直在看始终沉默的直人。 最后,识趣的虎杖悠仁率先提出他和钉崎野蔷薇要去找伏黑惠,然后拉着还想问什么的钉崎走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五条悟和直人还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迎面晒在脸上,有些刺眼。对面树的枝丫轻轻晃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是真的。” 直人看着深绿浅绿层层叠叠的树叶,说了刚刚被打断的话。 五条悟悬放在直人肩上的手僵了一下,他也看着前方的树,故作轻松地问:“什么?” “真的在关心你。”直人的手撑住窗沿,上半身放松地往下卸力,脑袋探出去看着远方的山林,像叹气一样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八十六】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吗, 真的吗? 直人是这样说的,为了直哉, 为了让直哉继任家主,他什么都可以做。 才不是的。少给自己找借口了。 那些人,明明对禅院直哉毫无威胁吧。甚至他们中有部分,连直哉的面都没见过。 哈哈,你连对他们的怨恨都要套上理由,直人,只有直哉才能成为你的动机吗?你在用这种狗屁不通的理论说服你自己吗? 那杰呢。 你是用什么理由, 选择了杰。 直人坐在矮桌上,他指间点着烟,手边是一个烟灰缸, 很久之前从硝子那里借过来的。 硝子说自己要戒烟,就送给他了, 然后一直放在五条悟的房间。 两人已经很久没说话了,烟灰缸里还有两个烟蒂,五条悟看着直人的手, 灰蒙蒙的烟雾在他指尖缭绕。 直人垂眼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后, 问:“要分开吗?” 五条悟倏地抬眼,他对上直人的眼睛。 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直人的眼睛是灰色的。 “为什么,你移情别恋了, 你出轨了吗, 直人。”五条悟的脑子是木的, 只有嘴在动。他反射性地用开玩笑的话插科打诨。 “我出轨了。”直人带着点笑,坦然承认。 “……喂。”五条悟意识到直人没有在开玩笑, 他蹬了下腿坐直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直人:“真的假的?” 直人点点头,很有兴致地看五条悟的反应。 他抬了下手里烟给五条悟看:“那天你在大阪把我一个人丢在路边,他来给我点烟了。” 五条悟直愣愣地看着直人手中一点点燃烧的香烟,又直愣愣抬头看着直人的脸。 “什么啊——”五条悟喃喃道,然后下一秒就急切地争论:“我有说过送你,是你自己说要走回去的!” 直人别过脸,不讲理地说:“天太热了,我又不想走回去了。” “那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让伊地知回来接你。”五条悟还在徒劳地辩驳。 直人没有说话,手中的烟头快要烫到手,五条悟将它抽出来摁灭在烟灰缸。 五条悟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拒绝和他对视的直人,良久,他轻声问:“你喜欢他吗?” 直人闻言微微抬眉,有点疑惑五条悟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他看回来,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不。” “他陪我待了几天。”停了几秒,直人补充。他垂着眼,没看五条悟。 …… “哦。” 半晌,五条悟又重新靠回床沿,干巴巴地吐出一个音节。 直人看着五条悟,问:“你不生气吗?”这和直人预想的不一样。 与此同时,五条悟说道:“我不会答应分开的。” 直人更困惑了,他盯着五条悟看了很久,声音从堵塞的喉咙里挤出来,问为什么。 其实他已经想了很久,也许分开是最好的。毕竟,天之骄子五条悟在他这里也受够委屈了。 做这个决定并不难,只是把它说出口,直人花了很长时间。 “……没有为什么,反正我不答应,要分手也是你和他分。” 五条悟低着头,声音很轻很含糊。 直人视线放在他后脑勺上,沉默片刻后说:“我们不太合适。” 他的声调毫无起伏,用商量正事的口吻和五条悟探讨。 直人甚至不用展开来说,五条悟自己就能知道,他们两个哪里不合适。 又是沉默。 直人看着始终回避的五条悟,看着他在室内发灰的发色。 五条悟单手托着额头,另一条腿和手都打开几乎贴近地面,头发被他来回抓了几次乱成一团。 直人看着他,呼吸的时候有点不舒服。 他又开始烦闷,他好不容易劝说自己做好了打算,结果五条悟又摆出这副样子,他总是这样打乱他的想法—— “我还是讨厌伏黑惠。” 喘息几回过后,直人冷漠地告诉他:“就连真希也一样,我可没法保证我不会对他们下手。” “啊……知道了,”五条悟松开手抬起头,眼神同样认真:“那就更不能分开了,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直人,你这个人太可怕了,比漫画里的反派boss还要恐怖。”五条悟扯着嗓子控诉他。 在直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中,五条悟继续说: “我稍微不注意你就会跑去干坏事,所以就是为了世界和平,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我让你给自己留条回头的后路,你不肯听。 行吧,那我来做你的后路。 …… 简直有病。 …… 房门打开,直人叼着烟从房间里出来,反手抵着门,想把黏糊糊的五条悟关进门内。 然而,突然有人喊他:“直人……先生?” 直人回头,看见了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站在不远处,手上还拎着那盒甜点,有点犹豫不决,他试探地说:“惠说,您是他的叔叔。” 直人看着他,抬手把烟从嘴里抽出来,点了下头:“是。” “噢!”虎杖悠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笑起来,走到直人身前站定,一板一眼地说:“我是虎杖悠仁,惠君的同期。非常感谢您的特产!” 直人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脚尖朝门,身体和门贴得很近。 伏黑惠也来了,他站在虎杖悠仁身后,看着直人欲言又止。 直人的头发洗过了,没了发蜡全部垂下来。 身上换了很简单的,带流苏镂空的素色t恤,细长的胳膊上露出黑色的纹身,手上夹着的烟没有点,挨着裤沿放着。 很随意的装扮,像大学里的学生。伏黑惠没见过五条悟穿这一套,这应该是直人自己的衣服。 直人看了眼伏黑惠,又垂眼看向比自己矮了不少的虎杖悠仁,虎杖悠仁脸上的笑还是很有礼貌,两人间的距离也很有分寸。 五条悟就站在门后,同样握着门把手,没有说话,也没有露面。 虎杖悠仁的头发修得很短,毛茸茸地往外扎,大大方方地露出额头和眉眼。 一时没得到回应,眼睛懵懂地看着直人,很纯良直白的眼神。 有点像兰太。 直人视线下放,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在想,这就是两面宿傩的容器……真是个倒霉蛋。 “初次见面,”直人以俯视的角度,和虎杖对视几秒后,刘海下的眼睛移开,声音平乏地说:“我是禅院直人,惠在学校有劳你照顾了。” “没有,平时都是惠比较照顾我,毕竟我也是刚来,什么都不太懂。” 虎杖悠仁其实有些不自在,直人的眼睛没再看他,但他总觉得直人表现得很疏离。 果然,对于虎杖悠仁的说辞,直人也只是鼻腔里嗯了一声出来。 第171章 而此时,五条悟从门后挤出来了。 他笑容灿烂地和虎杖悠仁打招呼,胳膊重重地揽住直人的腰,宽松的上衣被骤然掐出腰身,直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没推开他。 师生两个立马聊得火热,直人扭头将烟重新放入嘴中,正准备点燃就被五条悟抗议:“这里可是有未成年学生!” 五条悟指向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两人皆是一愣,虎杖悠仁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说着请随意。 而伏黑惠还看着直人,直人此刻的样子令他感到奇异的陌生,他还回答着五条悟的抱怨,连说话的语气都轻松随性:“我学会抽烟的时候也是未成年。” 说话间直人正好和伏黑惠对上视线,直人看着伏黑惠的眼睛,停顿了一下,问伏黑惠:“你介意吗?” 话被突然地抛了过来,伏黑惠张着嘴,因为太过突然,支支吾吾地没有发出声音,反而被口水呛了一下。 “惠,快说介意。” 五条悟强势地插入两人之间,脸紧紧贴着直人的脸,直人一个劲地侧身想躲,抬起来的肘部抵住五条悟的胸口:“很热!” “不许,你刚刚还和我抱在一起!” “这里有学生,你个蠢货。” 虎杖悠仁无措地挠挠脸,把视线投向伏黑惠,而伏黑惠面无表情地拽着他转身就走:“这里不需要我们两个。” 争吵声还在身后响个不停,伏黑惠无视掉虎杖悠仁接二连三的问题,低头看着脚尖。 他们应该和好了吧。 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评论越多越有动力 第143章 【八十七】 秤金次的赌场就在栃木县。 伏黑惠把誊抄着具体地址的纸条递给了直人, 他说这是他从熊猫那里打听来的。 直人看了看,还真在信一之前圈出的范围内。他将其拍照发给了信一, 又顺带附上了他的定位。 信一昨晚来了东京执行任务,直人干脆让他留下,说不定有机会去看看直隆或者秤金次的情况。 随后,直人收起来,对着伏黑惠缓声道:“你帮了我大忙了,惠。” 伏黑惠坐在直人对面,正想说只是一点小事, 就看直人已经低下头继续发消息,伏黑惠只好讷讷地闭上了嘴。 两人现在坐在一家咖啡厅,五条悟今天天不亮就出了门, 但一年级学生们难得有空,硝子让直人和他们一起出来逛逛, 顺便帮她采购点东西。 虎杖陪钉崎去逛街购物,伏黑惠说他不爱热闹,所以和直人买完东西后, 找了家咖啡厅小坐。 这家店店面很小,因为不是在最繁华的街区, 所以人流量也不多。 两人的位置靠窗,百叶窗只拉了一半,直人脸上的阴影条条切割,明暗交替。 室内冷气温度正好, 但布满窗台的绿植使人更倾向于相信, 这其实是大自然带来的阴凉, 连带着阴影都像是冷的。 咖啡上来了,各自的饮品被摆在跟前, 侍者柔声说过请慢用后,收起托盘离开。 “叔叔,您要亲自去一趟吗?” 短暂的安静过后,伏黑惠的手搅动着咖啡勺,主动提问。 直人端起热拿铁抿了一口,闻言视线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被他这么一看,解释:“因为熊猫学长说,那里的守卫很严,如果您过去的话……” 在直人的注视下,伏黑惠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补了一句:“还请小心。” 毕竟熊猫学长说,秤金次和星绮罗罗现在很反感高专以及高层那边的人。 拿铁有点烫,直人仅仅试了下温度就放下杯子。 他看着伏黑惠颔首,低声说:“我知道了。” 其实试探过星绮罗罗之后,直人并不急着去接触他们,破坏他们和直隆的关系。 虽然他并不情愿。 但风介的话的确有道理,看在直隆术式不差的份上,他可以给直隆一个机会,赌场那边他再派个信任的人去,和直隆一起对接。 直人换了条翘起的腿,调整了下坐姿,单手蹭了蹭眉尾——眼下他更需要确定的是,直隆在做什么。 信一说直隆这几天都在东京,而昨天,前去跟他的人拍到了他和几个非正式术师一起。 非正式术师就是没有登记在案的术师,游走在灰色地带接一些不被总监部允许的黑活。 但又不至于违法,所以没被直接定为诅咒师。那几人的资料信一都已经发给直人了,都和秤金次有过接触。 直人想着直隆的事,所以并没有再说别的。 咖啡店内飘着馥郁的香气,门口的摇铃偶尔因为客人的到来发出轻响。 直人垂眼看着咖啡表层已经被他喝掉一口的拉花,微弓着脊背,他放下手,双臂交叠撑着桌面,静等它降温。 玻璃桌面下是绿底的碎花桌布,在这样的来回映照下,它们在直人贴近桌面的衣袖上折射出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他今天穿了很轻薄的圆领长袖,是有很多褶皱的,摸上去带着纱的质地的面料。 伏黑惠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轻轻摩挲,他的目光从那片光斑上挪开,看着直人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去。” 伏黑惠刚说完这句,就佯装无事地喝了口黑咖啡,很苦,他没放糖。 但他余光还观察着直人的反应,握住杯柄的手指用力攥紧。 直人抬眼,定定地看着伏黑惠。 他偏了下头,脸上的阴影晃动,光带正好停留在眼睛,乌黑的瞳孔显露出里面的纹路。 伏黑惠紧绷道:“我对东京……还有周边的县,都还算熟悉。” 紧跟着,伏黑惠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如果只是探路或者确认情况,我……我应该能帮上点忙。” 说完,他盯着直人,等待直人的回答。 直人坐直身体,看了他几秒,正准备说话,手机突然在手边振动。 直人立马看向手机,伏黑惠也看了过去。 随后,两人四目短暂相对后,伏黑惠肩膀下跨,往后缩了缩身体又喝了口咖啡,纯粹的苦味在味蕾扩散。 直人打开手机,信一发来了几张照片,是今天的。 上面有直隆,还有除了昨天那几个就出现过的,又多了两人—— 直人把手机拿起来,将照片点开放大,总觉得其中两人较为眼熟,但他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手边的拿铁变温了,直人端起来,试了温度后啜了几口。 信一紧跟着发了信息,他正好将直人觉得眼熟的两人圈了起来,说,这是加茂家的。 加茂? 直人眼睛看着照片,嘴唇抵着杯沿,嘴角想向上扯。 直毘人,最忌惮族里的年轻人,和其余两家结交过密了。 他也最不喜欢,禅院家的人和那些天天做黑活的术师混在一起,玷污家族名誉。 口中断断续续抿入的液体,开始由绵密的厚乳转为更为苦涩的咖啡液。 直人舌尖抵住牙缝,液体再难挤进去,他端着杯子的手略微下放,里面的拿铁还剩大半杯。 直人没有搅匀的习惯,剩下的液体他也不喜欢喝。 他放下咖啡杯,习惯性地往对面推了过去,玻璃杯相碰,发出很轻的脆响。 直人给信一发完短信,才终于抬起头,看见伏黑惠还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想了一下,说:“我叫人过去了,就不麻烦你了。” “……噢,好的。”伏黑惠慢半拍地回答道。 他看着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的直人,收回视线低下头,两人的杯子放在一起,都在他的眼下。 他的已经喝完了,直人的还剩很多。伏黑惠犹豫着,拿不准直人的意思。 直人也注意到了,在伏黑惠开口之前,他就伸手把自己那杯端了回去,并没有多说什么,眼睛也没有看伏黑惠。 伏黑惠刚张开点的手指又合拢缩了回去,手心贴着桌面。他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略微发热的耳朵,嘴角抹得很平。 直人这次半边身体都靠在了桌面,另一只手划拉着手机。 明明暗暗的光影从他头发上脸上,滑到他的腰身和手臂上,脸完全躲进了室内蓝调的阴影后,但没躲过那群彩色的小光点。 这样的姿势让直人的肘部向伏黑惠这边靠近,其实也并不算近,或许勉强才触碰到中线。 但伏黑惠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动杯子,为直人腾出更多的空间。 毕竟他是一个手脚都很长的人,就像——有,一米九那么高。 顺着直人的小臂,伏黑惠视线上抬。 直人的刘海往一侧倾斜,于是伏黑惠看见了他眉毛上的豁口。 直人靠窗拿着手机的手举起来,小臂的线条在光影里很明显,宽松的衣料在他的臂弯堆出更柔软的褶皱。 伏黑惠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到钉崎野蔷薇说,他和直人长得有点像。 第172章 有吗? 伏黑惠从没这么仔细地照过镜子,他在镜子里将自己的五官和直人一一对比,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和直人相像。 即使,他们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 伏黑惠看直人因为眼睫下垂而显得阴郁,颜色浓重的眉眼,初见的时候直人站在远远的廊下,五官在阴影里很模糊,现在也是这个模样。 他抱着那个应该是伏黑惠堂妹的女孩子,那小孩摇摇头,珠钗的亮光晃在他脸上。 现在,桌布折射出的光斑也晃在他脸上。 没什么区别。 伏黑惠不再看直人的脸,也不再看他的臂弯,毕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不是需要长辈抱着走的年纪。 他看回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他抿了下嘴唇,嘴很干。 想再喝点什么。 店里飘着的浓郁的咖啡香气,混着淡奶的甜味。伏黑惠想起直人点的,厚乳拿铁,突然有了想换换口味的冲动。 这时,直人也动了,他换了姿势。眼睛仍然看着手机,另一只手端起了咖啡,送到嘴边小啜了几口。 伏黑惠看着他滚动的喉结,也不由自主地吞咽。 突然,又是一阵清脆的门铃声响。 侍者喊出欢迎光临后前台没有迎来新的顾客,急促的脚步声向伏黑惠走来。 伏黑惠抬头,看见了五官只较他更年长几岁的来人。同样年轻,但更高挑,也更雷厉风行。 那人在他们桌前停下,目光只在伏黑惠身上点了一下,就极快地划了过去。 他面向直人,颔首倾身,低低地喊了一声:“直人大人。” 不知所以然的伏黑惠也看向了对面的直人。 闻声转头的直人往后靠在靠垫上,手臂展开,面色和缓,温声唤道:“信一。” 他将手上那杯仍没有喝下多少的拿铁递到名为信一的人眼下,说:“来得正好,帮我喝了。”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144章 【八十八】 信一得到允许后, 在直人身旁坐下,来的路上估计热坏了, 接过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个干净。 咖啡不解渴,但因为已经准备走了,再点一杯饮品耗费时间。 所以直人从旁边的购物袋里抽了瓶苏打水给他,信一拧开盖,又灌了一大瓶。 等信一擦了嘴,直人看了眼对面一直盯着信一的伏黑惠,向信一介绍:“这是伏黑惠, 惠君。” 随后他又转向伏黑惠,手搭着信一的肩膀说:“这是禅院信一,他比你大五岁……你就叫他哥哥吧。” 信一和直毘人一系的血缘关系已经隔得很远, 中间的辈分,要真细究起来还得去翻族谱。 伏黑惠和信一面面相觑, 看着那张眉毛压得死低的臭脸,伏黑惠又看向还看着自己的直人,嘴唇几番张合, 喉咙里很不情愿地憋出几个音节。 紧接着,也不管信一听清楚没有, 伏黑惠就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 嘁。 信一看着对面冷脸耍酷的小子,在心里不屑。 他知道伏黑惠是谁,一个早些年就叛逃出去的诅咒师的儿子,不就是仗着运气好才有了十种影法术。 当年直人大人想收养他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本来以他的出身, 他根本就不配。 结果他还给脸不要脸跟着六眼跑, 现如今又恬不知耻地回来攀附直人大人做叔叔。 归根结底,野种还是上不了台面。 也就直人大人心善, 还愿意搭理他。 信一微微侧头,余光看见直人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不满,反而已经看起了手机。随即信一垂下眼,眼睛动了动,眉毛轻轻上扬。 视线再抬起来的时候,信一的嘴角挑起来一点。 “请多指教,惠君。” 信一说的是和直人一样的京都口音,双手摁膝,笔挺的腰身略微前倾,姿态大方。 他本身就和直人坐得很近,再一倾身,就挡在了直人肩膀前面。 伏黑惠看着笑得两眼弯弯的信一,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但也只是点了下头。 这次他的声音很清楚,不过十分冷淡:“请多指教。” 哒的一声。 直人放下信一的手机,从靠背撑起身。他刚有动静,信一就侧身给他让了位置,两个人同时看向直人。 “直人大人?”信一察觉到直人的表情有些异样,他看了下自己的手机,试探地询问。 直人没有回答他,而是先看向伏黑惠:“惠君,能麻烦你帮我把硝子的东西带回学校吗?” 伏黑惠一愣,看着直人身侧的几个购物袋:“当然没问题,但是,您不和我一起回学校吗?” 直人的手搭在信一的背上,说:“我和信一有事要去处理。” 他的身体贴着信一的肩背,身上的温度只比室温暖和一点,手心也是凉的。 信一有点担心地转头,正好对上直人的侧脸。直人的余光看了下他,手又拍了拍他的背,继续和伏黑惠说话。 伏黑惠的视线在信一和直人之间转了一圈,正想张口,但信一打断了他。 “惠君还是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回去晚了的话,你的老师会着急的。” 信一五官端正,笑容的弧度也很温和,但他说的话莫名让伏黑惠不舒服。 于是伏黑惠径直无视掉信一,等他再欲说话,眼看着直人已经准备离开,立马起身探过桌面去抓直人的衣袖。 “叔叔——” 因为太突然,直到纱制的面料攥进手心,伏黑惠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唐突的举动。 而信一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他死死盯着伏黑惠和他的手,嘴角来回拉扯后才勉强抹平:“惠君,你还真是亲近长辈呢,也是,你这个年纪——” 信一在直人的注视下,松开握住刀柄的手。 他维持住他说话的语调,上下打量了伏黑惠两眼后,几个音几个音往外挤:“趁天色早,还是赶紧回去复习功课吧。” 伏黑惠已经窘迫地松手,他正准备收回,一只手就覆上了他的手背,伏黑惠抬起眼,正好和直人的眼睛对上。 微凉的手心贴着伏黑惠的手,直人偏着头,眼神平静:“怎么了,惠?” 惠好像听到有人嘁了一声。 惠没理他,只看着直人,直人又往下弯了弯身体,做出倾听的姿势。 不明晰的日光从他身后的百叶窗映进来,将他身上那件宽松的上衣透出轮廓。 没等到回应,直人侧了下脸,和惠平视。 “我……没事。”惠抽回手,两手垂在身侧,他浅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一起。” …… 见直人不说话,伏黑惠移开眼,又补充了一句:“我答应五条老师,会……帮您做些事。” 其实原话是——那家伙很弱,你帮我看着点啦,有危险的时候要保护他哦。 不过没危险的时候,离他远一点。 虽然不懂后一句是什么意思,但前半句,要是如实说出来,伏黑惠无语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绝对会惹人生气的。 …… 几秒的沉默过后,伏黑惠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伏黑惠抬眼,直人已经直起身,拉开了和他的距离,脸上并没有表情。 “噢,他叫你跟着我啊。”直人垂眼看他,轻飘飘地说。 啊,直人还是生气了。 虽然他没有直说,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伏黑惠就是能感觉得到。 他拎着购物袋站在街边,还看着直人和信一离开的方向。 二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但直人最后只说: “我兄长等会儿会来找我,不劳烦你操心了,惠君。哦,记得转告悟,也让他少操点心。” 伏黑惠回想起信一幸灾乐祸的眼神,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木着脸想,这一切都是五条老师的错。 直毘人今年71岁了。 术师的平均年龄一般只有二十几三十岁,家系术师在家族庇护下,任务会更轻松,活得也更长一点。 但71岁也够长了,再过个几年,就算他不死,也该隐退让禅院直哉上位。 到了那时候。 哦对,等不到那时候了,在那之前,在尘埃落定之前,直隆就得给自己找好出路。 直隆今年33岁,实力在炳里算中下游,很多人都嘲讽他自甘堕落,因为他的术式非常好,只要再努努力,做个番队队长都没问题。 嘿,这群傻货,他前几个做了队长的兄长是怎么死的,他们没人记得吗? 直隆看得太清楚了,在禅院家,没实力的死,但太有实力,却又压不过头部那几位的,也得死。 谁叫你的存在感刚好够碍眼。 提早表明立场,站队效忠努力晋升? 有什么用,站谁,不到最后谁知道赢家到底是谁,晋升,不过是比谁舔得更欢谁更舍得送命。 更何况在一滩烂泥的家里争高低,不就是争谁最烂,没那个必要。 第173章 如果要直隆选,那他13岁那年就算去干苦力,也不会选择进禅院。 直隆5岁的时候,妈妈怀孕了,并且她将要和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结婚。 直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妈妈抱着直隆说,她要得到幸福了。 这太好了。 妈妈要得到幸福了。 母亲婚后的日子于直隆来说,其实没什么不同。继父对他态度冷淡,但也管了他的温饱。 妈妈把更多的关注给了她的丈夫,但每天依旧会亲吻直隆的脸蛋。 而直隆也会装作看不见那些狰狞的怪物,在继父面前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直隆短暂地体会了绘本里所说的,家的感觉。 一直到母亲婚后七个月,弟弟降生了。 婴儿离不开母亲,而直隆的弟弟更甚。 他每天都在哭闹,聒噪得不行。母亲只好把他一直抱在身边,花全部的时间照料他。 继父为了养活他,不得不每天早出晚归更辛勤地工作。 但是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家庭,和直隆很多朋友的家庭都一样。 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只是直隆受到了冷落。 刚过六岁,但已经习惯放学后立刻就跑回家照顾弟弟的直隆想,至少妈妈得到幸福了。 虽然他很少再得到母亲的拥抱,也没有机会再和母亲撒娇,哭诉路上的怪物有多恐怖。 反正母亲好像也已经忘记了,毕竟弟弟更需要她。 于是,他们成为了一个正常的家庭。 一直到直隆12岁,国小六年级的时候。 继父下了夜班后弟弟打电话给他,吵着非要买新的蜡笔,于是继父绕了远路,在一个人回家的路上跌落河道,淹死了。 继父留下的钱不多,毕竟要养育两个孩子,家里也没什么存款。 母亲不得不外出寻找工作,四处兼职。 而直隆,只能压缩学业,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全部任务,虽然这时候弟弟已经快六岁了。 而祸不单行,自出生起就小毛病不断的弟弟,又在这个时候确诊了白血病。 后面的事情,直隆记不太清了。 他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崩溃,又如何因为昼夜不停的劳作形如枯槁。 也不记得弟弟在病床上是怎么尖叫闹腾,又像野猫一样一个劲叫他哥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好像是一眨眼的事情,又好像折磨了他很久。 一天母亲回到家中,她怔怔地看着同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直隆,小心翼翼地为她端上一碗热汤,突然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也就是那之后不久,她将直毘人带到直隆跟前,她跪在直隆身前,死死攥着直隆的手。 她的满头白发杂乱,双目猩红布满血丝。 她说:“直隆,走吧,跟你的父亲回家去,你会得到幸福的。” 她说,直隆,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于是直隆一直想要这样做。 “兄长。” 直隆的视线重新移回对面的人身上,那人微低着头,用温顺的眼神看他。 那是家中排行十一,直隆最小的弟弟——直人,只比直隆小六岁。 直人没有咒力,小时候最受轻视,所以直隆曾经很可怜他。 直人抬手,直隆转动眼睛,看向直人身侧的信一。 信一拿出几张纸放到直人手上,而直人将它们放在桌面摊开,推给了直隆。 直隆垂眼,看清上面是他非法开设赌场的状告信,写信人是匿名,但附带了他和合伙人来往的照片。 “兄长。” 直人又开口了,他向前倾身,单臂撑桌,那双和直毘人一样细小的瞳仁看着直隆。 直人蹙起眉,担忧地说:“我正想来找你的,兄长。这封信还好被我发现了,不然可就送到父亲手中了。” 说完,直人左右看看围在两侧的人,就是他们,在直隆不知情的情况下,堵了直人,并把直人和信一带到这里。 直人再看回直隆,笑着说:“不过,谁料正巧,遇见兄长您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八十九】 竹太最没耐心, 他将手中的短棍笃的一声,抵在了桌面, 他对直隆说:“要怎么办?” 信一派去的眼线发现他们在新宿有一个用来传递消息的据点。 因为地址正好离当时直人所在的咖啡厅不远,所以两人准备过去看一眼。 那个据点明面上是一家柏青哥店,人很多。 直人和信一也没有长留的打算,但是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在门口迎面碰上了加茂辉。 虽然直人对加茂辉仅仅是眼熟的印象,但加茂辉可不是,被禅院直哉刁难羞辱过的他, 可比谁都记得清楚这张脸。 所以他们并没有提前和直隆打招呼,而是直接把直人还有信一强行押进了地下室,等着直隆来决定下一步。 他们毕竟人多, 最差的也有二级实力,信一同时对他们这么多人必然会吃亏。 所以直人和信一并没有过多反抗。 而加茂辉虽然隐约听说过直人阴狠的名声, 也有传闻说,之前被整得像死狗一样丢出家门的加茂川,就是因为得罪了他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但是, 加茂川本身就是个废物,尤其是还没有自知之明的废物, 这种结局明明就很适合他嘛。 直人再怎么有心计,也只是个没有术式的0咒力,瞧,加茂辉拽住他的胳膊, 他就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 再看看这眼神, 和他那个猖狂的哥哥可不一样, 好温驯。 哈,要是禅院直哉也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该有多好。 就是直人那个小跟班有点不识时务。 对待听话的弱者,加茂辉不介意给点优待。 直隆看着对面明显没有挨打,也没有被束缚,而是舒舒服服坐着的直人,自嘲地想,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 直隆垂眼看着桌面上,除了照片没有任何证据的所谓状告信,又看向仍好整以暇,面带微笑的直人。 根本就是假的,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因为面对直人,真的有万幸这个说法吗。 直隆的沉默,让其余人都摸不准他的意思。 直人是直隆的弟弟,那些非御三家出身的人还是听加茂所说,才知道这一层关系。 而这两兄弟关系究竟如何,直人是敌是友,他们都并不关心。相比于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他们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个—— “雅,我们可说好的,不能让御三家插手赌场的事。”雅是直隆接触他们时用的化名,虽然后来直隆坦白了他的禅院出身,但他们仍称呼他雅。 御三家和高层思想守旧,将所谓术式复杂,或者不愿听他们差遣的术师全部打作逆反分子,不停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聚在一起以接黑活为生。 竹太抢过桌上的举报信随便翻了两眼,又瞟向直人,语气轻蔑:“又没什么证据,这种东西就算交上去也不会有影响。” 另一个加茂,加茂成讥讽:“他们捉你还用得着证据?” 竹太噎住,看着直人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 他可不管直人到底是不是来帮直隆的,要是直人有会泄露信息的风险,那他一定会在这里杀了他。 直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偏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直人的体态实在算不得好,坐在那里弯着脊背,但因为他太瘦,让人疑心是不是其实他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着头,眼睛从长长的刘海底下看着竹太。地下室的灯光并不明亮,阴影落在直人瘦削的脸上,阴郁得有些渗人。 目光短暂交汇,直人又垂下眼睛,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直隆。 竹太悄悄呸了一口,好晦气的面相。 不过——这么虚弱的鬼样子,的确看不出什么威胁。 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叫信一的小子已经挡在直人身前,警惕地看着他了。 “兄长。” 仍然是直人。他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压得很低。 他看向直隆的表情仍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父亲要是知道了的话,会很生气的。” 直隆看着面前的直人,心如死水一样平静,毫无反应。 昏黄的光照在直隆身上,从他进屋起,脸上就再没有过什么表情。 直人盯着他的眼睛,口中刚要说出口的话停顿了片刻。 直人看了看周围的人,漆黑的眼睛转回来,又缓缓开口:“兄长,你近来接任务的频率高了不少,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直人的声音放得很轻,上半身低低地靠着桌面,他仰起脸看着直隆,说道:“要是有需要的地方,还请尽管告诉我们,做弟弟的帮助兄长,是天经地义。” 直隆垂眼看他,看着直人脸上,似乎真心实意的关切。 直隆突然觉得很疲惫,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让他的心脏跳不动,也没力去叹气。 第174章 他仍然没有理会直人。 只是在想一些很杂乱的事情。 他回到禅院家,被改名为禅院直隆也有二十年了。禅院家的确如妈妈所说的富有,而他又是家主的儿子,还有着不错的术式。 他的生活远比从前要优渥。 但是禅院家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身旁的人总是死,而死亡带来的也不是哭泣,总有人为别人的尸首拍手叫好。 在禅院,亲人不是亲人,也不会有朋友,兄弟之间更是仇敌。 直隆活到33岁,每一天都是靠他自己捡来的。 直隆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冰水流过发苦的舌苔往里进,连五脏肺腑都被冰得紧缩。 直人面前也有一杯,但是他并没有喝。 直人当然不会喝,直隆知道,他很谨慎,今天的事完全是直人大意了。 而也是如此,直隆才知道,直人已经盯上他了。 不,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直贺死的时候,直隆就知道有今天了。 直隆是个很乐观的人,他应该算是个很乐观的人。 毕竟直人会杀了所有具有潜在威胁的人,不会有任何例外。 所以他一直在猜自己会是直毘人第几个死掉的儿子,但是没想到直人居然把他留到最后。 这可能得益于直隆平日的低调。 直人静静地坐在对面,直隆长久的一声不发让他面上的表情逐渐收敛。 他的眼睛很黑,嘴角很平,长到快要盖住眼睛的刘海很柔顺,白色的发尖在灯光下几近透明。 直人——直人是直隆最弱小的弟弟。 但他有个最强悍的兄弟。 而他本身,也心如毒蝎。 “直人。”直隆终于开口了。 直人的眼睛动了动,直勾勾盯着直隆的双眼,他的脊背紧紧贴在靠背上,和直隆离得很远。 他在警惕,他在害怕。 多可怜。 但就是他,杀了直贺,杀了英,杀了悠斗,杀了建太……还杀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不会错杀,也不会放过。 直隆将水杯放在桌上,手指摆弄着杯柄,眼睛也没有看直人。 事已至此,反正都是一样的结局,那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他说:“我准备离开禅院。” 即使已经自嘲也许马上就要死掉,但在那一天真的来临之前,直隆也不免抱有幻想,并为自己的未来谋划。 直贺和前几个兄弟的死,让直隆意识到铡刀已经抵住了自己的脖颈,于是他很早就开始讨好父亲,试图得到直毘人的庇护。 而去年年底,他在中间人的介绍下认识了秤金次,并决定和他合伙做赌场。 赌场只是其中的一个小部分,只要涉及非法行当,必然会牵扯到其他买卖,而直隆只要站稳脚跟,认识更多的人,就能找机会彻底脱离禅院。 到时他会消失,在禅院家注销他的身份证件后改头换面,换用新的身份离开日本。 直隆的说辞完全出乎直人的意料,他望着直隆,打断了正准备呵斥直隆的信一,沉默良久后,言辞恳切地问:“为什么,要离开呢?” 直隆看着他,看着面露不解和不舍的直人,听他柔和动听的腔调说:“兄长,你要离开我们吗?” 直隆低下头,又啜了一口冰水。 直人还在继续,他叙说了他与直隆的兄弟情深,又细数二人多年前的回忆,他说:“等父亲过世,你就是我和直哉仅剩的亲人。” 亲人。 直隆手臂交叠撑着桌面,他抬起头看着眉心微蹙的直人。 好奇怪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擅长这一套说辞。 母亲说弟弟是他的血亲,于是为了病重的弟弟把他送进禅院。直毘人说他是他血脉相连的儿子,于是驱使他二十年。 现在,直人说他们是兄弟。 那我又要继续为他奔波卖命,抵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吗? 哈哈,不,他可没有这个荣幸,直人不会让他活的。 直隆靠着桌子,两腿伸直,脚一下一下地晃。 他垂下眼,口舌发干,但他好累,累得无力再举起水杯。 他的双眼被阴影挡住,直人跟着偏头似乎想去追,嘴上仍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兄长,你若想经营赌场,我和直哉不会告诉父亲的。等直哉做了家主,也会尽我们所能给予你帮助。” 帮助。 直隆的视线放在桌面的手影上,心想是监视吧,是想分一杯羹吧。 似乎见直隆不为所动,直人又说:“父亲年纪毕竟大了,思想难免老旧,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 啧。 “但他时日不多,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也只能体谅。等直哉上位,兄长你想做什么都——” 好烦啊。 “我要离开禅院。”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都一样。 直隆重复,他抬眼,眼睛从阴影中露出,和直人直直地对视,他说:“我会离开禅院。” …… 地下室一片死寂。 直人定定地看着直隆的眼睛,一动不动。信一护在他身前,双手准备凝聚咒力。 其余人也没有说话,他们都看着直隆,然后又面面相觑,脸上皆是茫然。 直隆却不管不顾,他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将水杯重重地放回桌面,慢悠悠起身,椅子后推,发出刺啦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俯视直人。 直人的视线从下到上盯着他,眼里情绪惊疑不定。 “既然如此,”终于,直人扯出一个笑,缓缓起身,“那我便不再多劝了,全由兄长你自己做主。” “这封信,我从未收到过。”直人的目光点了一下桌面的信纸,后退几步,说:“如若无事,我先告辞了。” “直人。”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直隆突然喊道。 而同时,直隆手上拔出短刀,刀刃刺入桌面,而一直面对他们保持警戒的信一猛呵一声:“你想做什么?” 直人侧转的动作停住,他不去看那泛着光的利刃,视线径直投向直隆,声音保持平稳:“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直隆不以为意:“反正你迟早会杀了我,那我不如今天在这里杀了你。” …… 这个发展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尤其是加茂家的两个,他们再如何也没想过直接结果直人,毕竟谁都知道直人身后还有个直哉。 加茂成脸色一沉:“雅。” 但是直隆没理任何人,只看着神情紧绷的直人,带着点笑说:“要是让你出去了,这里的人你一个都不会放过。” 此话一出,回过味的加茂也没了意见,都亮出咒具虎视眈眈。 “……”直人哽了几秒,他看着抽出刀,朝他步步逼近的直隆,后退两步,说道:“你多虑了,兄长。” “这都是你的朋友,那就是禅院家的朋友,我怎么会对朋友下手。” 直人勉强撑起个笑,“你若不想让人知道今天的事,我也保证,绝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而挡在他身前,正想出手的信一已经被竹太和加茂辉死死摁住,三人迅速在一边缠斗在一起。 信一的注意一直在直人这边,但对方紧接着又有一人加入,因此有些棘手。 直隆看着伫立在原地,无计可施的直人,苦笑着说:“我怎么会信你,直人。” 直人,他太了解直人了,直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直人终于掩饰不住他的不安,他被直隆逼入死角,手死死扶住一旁的杂物箱,正想说什么,又被直隆打断。 直隆的手搭在直人肩上,稍一用力,直人就跌坐在地上,乌黑的发丝凌乱,白色的衣衫蹭在漆黑的墙壁上。 直人一下一下地喘息着,瘦削的身体一阵一阵起伏。 直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是不是想说直哉不会放过我?” “他当然不会放过我。”直隆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接上。 直隆已经不在意了。 不管是去死,还是继续活着也好,这样的日子他再也不想过了。 “但是你死了就够了,而他也不会知道今天在场的还有他们。” 虽然只是为了利益聚在一起的盟友,但要是把他们也拖下水,那直隆罪过可就大了。 所以,要杀了直人才行。 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第146章 【九十】 双手握住刀柄, 刀尖朝下,高高举起。 直隆垂眼看坐在地上的直人, 直人仰头望着他。 信一那边的打斗声很剧烈,拳头猛砸□□,咒具相撞,还时不时传来信一呼唤直人的声音。 而直人和直隆这边安静得多。 听了他的话,直人的呼吸声反而不再那么急促,他的双眼从发丝的间隙里露出来,看着直隆的眼睛。 第175章 直人虽然瘦, 但很高。 他被挤在一个狭小的角落,两条腿屈起来,身体微躬, 两条长长的胳膊垂在两边。 他就这么坐着,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直隆举着刀, 胸膛上下起伏。 他其实从没有杀过人。 他是术师,他只学过怎么处理咒灵。除此之外,他连只鸡都没杀过。 要怎么做? 直隆真想问问直人了。 柔弱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你, 是怎么做到杀人不眨眼的,还是说其实你也没动过手, 只是指使别人去而已。 直人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抵抗了,他抬眼看着直隆,那张擅长歪曲事实的嘴闭着一言不发。 直隆盯着他袒露在衣领外的脖子,很纤细, 皮肤很薄, 只要一刀进去就会往外喷血, 再一用力就会断。 到时他也这么安静吗,会不会叫, 会不会挣扎,还是一样,只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血往外涌,然后等待死亡。 咚,咚,咚。 直隆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旁人的打斗,催促,叫喊,直隆一概听不清。 刀柄已经被握得湿热,刀身随着直隆的呼吸,一上一下晃动。他微张着嘴,气体从嘴里呼出来。 直人一动不动,他的身体缩在一起,手攥着袖口。 哈。 看来,他还是很害怕的。 直隆看着他这个弟弟,他这个与他有着同一个父亲的弟弟。 突兀地想起,那年他问直人要不要去禅院外看看,直人也是这么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但始终没有出声。 被父亲强行送去躯俱留也是,无论那些人如何欺辱他,殴打他,他都只抱着头蜷在地上,没有哀嚎,也没有求饶。 因为他好像没有别的办法。 他太弱了,不管是自保还是反抗他都做不到,他活到今天全靠依附别人。 靠直哉,靠风介,靠夏油杰,哦,传闻说还有五条悟。 真他妈稀奇,这么恶劣的玩意居然能有这么多人护着。 不过—— “你靠他们活到今天,那今天谁又能来救你呢?” 夏油杰杀过你,而他现在也已经死了。五条悟,五条悟,呵呵。 至于直哉和风介,他们赶得上吗,你是在拖延时间吗? 直隆看着直人,突然觉得直人好可怜啊,他怎么能那么可恨,用这么可怜的模样杀了那么多人。 直隆的话让直人动了动,他的手仍捏着衣袖,宽松的袖口落下来几乎挡住他的手。 直隆不打算再等了,刀又往上抬了抬,刀刃偏斜,刀尖朝着直人的脖子,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送力。 然而—— “哥哥。” 直隆猛地收住。 直人还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拽住直隆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但很沙哑,像野猫在叫。 这是直人第一次叫他哥哥。 直隆浑身僵硬,他盯着直人,盯着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细小的黑色眼睛。他看直人,看直人苍白的脸,和瘦削虚弱的身形。 直隆却突然想起另一个人。 他妈妈生下的那个弟弟,因为体弱多病,所以同样瘦弱的弟弟,同样比他小六岁,同样叫他哥哥。 他的弟弟。 耳畔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直隆眨眨眼,试图将视线聚焦,但眼前仍有两张模糊的脸在重叠。 …… 冰凉黏腻的手指活动了一下,刀柄的花纹摩擦着指腹。 直隆愣怔地看着直人,有些出神。 他的弟弟。 吵着要他抱,要他背,要他哄着才肯接受治疗的弟弟。 让母亲日夜不停打工攒医药费,让他花掉全部时间照料他的弟弟。 …… 他的弟弟。 直隆甩甩头,他极力地睁大眼睛,直人的表情还那么柔弱无辜。 “弟弟——”直隆看向直人,嘴中喃喃吐出几个音节,神情恍惚。 直隆微微松手,手臂弯曲卸力。他往后踉跄一步,身下传来牵拉感。 直隆低头,看见直人还牵着他衣物的手。 他顺着那只手看去,再一次看向直人的脸。 他的弟弟,他在这世上,除了直毘人,最后的血亲。 他的亲弟弟。 耳边重新变得嘈杂,但那双眼睛还望着他。 …… “我的人生……就是被你们毁掉的——!!!” 直隆的手臂再度骤然上扬,表情极度癫狂—— 那个害他失去了母亲,害他放弃了学业,又间接害死继父,最后还让他进了禅院的崽种。 你怎么死得那么轻易啊,病死的,真他妈是便宜你了。 还有你,直人。 直隆用了全部的力气,他矮下腰身,刀刃全力刺去——你也给我去死! 直隆眼中的颜色彻底蓄满,这完全出乎了直人的意料。 眼看刀尖即将落下,直人用力拖拽直隆的衣角使他倾身。 与此同时,直人另一只手里攥着从衣袖中抽出的匕首,狠狠冲着直隆的腹部刺去。 直隆猝不及防,口中发出闷哼,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匕首爬满了直人的小臂,直人双脚蹬地起身,头撞上直隆胸膛,砰的一声两人同时栽倒在地。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另一边的注意,加茂辉迅速抽身想过来帮直隆,然而被信一用术式死死拖住。 信一难缠得很,其中一个二级术师已经被打成重伤,没有行动能力。 直隆没料到直人突然动作,也不知道直人还会体术,他反应过来与直人扭打成一团,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肚子里。 直人的把式在常人里还能占上风,但对于同样接受过训练的一级术师,只能打个出其不意。 但无论直隆如何动作,直人始终没有松手,反而攥着匕首不停地搅动,在直隆腹部发出血肉被绞烂的声音。 “哥哥。”直人压在直隆上方,大腿死死锢住直隆的半身,因为被掐住脖子,只能吐出嘶嘶的声音。 他咧开嘴,对直隆笑得阴毒:“这可是直贺的骨灰做的刀。” “所以是直贺杀的你,下地狱报仇的时候别找错人了,直隆。” 这句话让直隆浑身发凉,紧随其后,席卷全身的就是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的恶心。 “直人——”直隆掐住直人脖子的手想要用力,但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使不上劲,连身体的温度也在逐步流失。 他低头想去看自己的创口,却只看到直人已经没入他身体的手。 那里并不是致命伤,是因为失血过多吗。直隆的手已经全然无力,软绵绵地搭在直人脖子上,极力控制着不往下滑。 但是。 噗嗤一声,直隆口吐鲜血,温热的液体从鼻腔还有眼眶中同时流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做不到了。 “我这刀,淬了毒的。”随着直隆的手垂落,直人弯腰附在直隆耳边,柔声说。 直隆蓦地睁大眼,嘴唇张开,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息。他向后仰头,液体又倒回鼻腔,让他呛个不停。 直人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一声:“看来,直贺的确有在上天保佑着我呢。多谢了,兄长们。” “直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直隆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侧头对准直人的耳朵,说:“嗬……夏油杰根本没……死……五条悟也……也骗了你……” “你迟早……嗬……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 直人瞳孔骤缩,他此刻只听见直隆所说的一句——夏油杰没有死。 “什么?”直人蹙起眉,急切地追问,可直隆已经偏过头,再也没了动静。 直隆的眼睛还睁着,血流不止,但已经没有呼吸了。直人抓住他的衣领晃动,想要逼问出个结果。 “直人大人!” 信一的呼喊传来,意识到直隆已死,再无活过来的可能,直人烦躁地啧了一声,抽出匕首迅速起身。 信一从混斗中脱身,闪身到直人身前,摆出防御的架势。 对面几人看着地上已经没有生息的直隆,又看向对面站在门前的信一和直人,面露忌惮。 “你的阴招能解决掉我们所有人吗?”只受了轻伤的竹太扛着长棍,看向直人的眼神相当狠辣。 信一气喘吁吁,他只解决掉两个,此刻挡在直人面前,十分羞愧。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但不敢放松警惕。 对面还有四人,加茂家的两个最狡猾善战,几乎没受什么伤。 直人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上衣和裤腿全是大片的血迹。 他抬起手,用指腹抹掉脸上溅射状的血点,平静地说:“各位,我可不是只带了信一来的。” 第176章 此话一出,加茂成和加茂辉脸色一变,而竹太仍不以为意:“那他们来得太晚了。” 更何况,店内有守卫,不可能毫无动静地闯进来。 听见门后迅速逼近的脚步声,信一的心跳终于彻底踏实,而直人的嘴角也缓缓上扬:“对直隆来说确实晚了,但对你们,刚刚好。” 话音落下,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屋外楼道的光映进来,直人站在门前将其正好挡住。 几人惊疑不定地瞪着直人的方向,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直人看着他们,侧身,一步步让开,来人的身形与面貌一点点显露。 加茂二人神色惊骇,而信一彻底松了口气。 “你们——在对我弟弟做什么呢?” 慢条斯理的京都腔在此刻宛若气声,在地下室低低地响起。 禅院直哉手提守卫的头颅站在门外,睁大的眼睛瞳孔宛如针尖,他直直地看向以竹太为首的四人,表情空洞,毫无笑意。 滴答,滴答。 血液滴落地板。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九十一】 地下室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直哉把那颗人头随手丢在脚边, 人头滚落,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 最后面朝加茂等人。 噌——又是一阵抽出咒具的声音,他们摆好架势,神情紧张地盯着直哉。 直哉没有看他们,他踩着满地的血泊走进来。 他的视线从地上直隆的尸体扫过,最后落在直人身上,那件白衣几乎被血浸透。 “伤到哪儿了?” 直哉朝直人走去,目光在直人身上来回搜寻。 见直人没有显眼的创口, 也没有表现出明显受伤的反应,他便立刻看向直人脖子上青紫色的指印。 不论是声音还是神色,直哉都很平静, 但信一立即绷紧了神经。 直人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在他身前停下的直哉。微弓着背, 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呼吸很轻。 直哉抬手,指节去碰那道淤青。 但他刚刚触碰到, 直人就因为喉咙不舒服,抬手挡嘴, 咳嗽了几声,咳嗽的力道让浑身都在颤。 直哉立马收回手,追问:“伤哪里了。” 直人只摇头,他的身体前倾, 一只手抓住直哉的手腕借力, 嘴上还不住地偶尔冒出声咳嗽。 直哉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绷紧小臂由直人撑着,让直人贴着自己的肩膀。 他低头去看直人身上, 另一只手在直人身侧打开,手指僵直。 想碰,但看着黏在直人身上的衣料无从下手,生怕撕扯到什么伤口,以至于迟迟没有动作。 血,全部都是血。 咯吱一声,手掌攥紧发出骨节响动的声响。他偏过头,狠辣的眼神看向加茂辉一行人。 “不是我的,我没有受伤。”直人终于止了咳嗽,闷声说。 直哉闻言动了一下。 他抬眼迅速地看了眼直人的表情,似乎在辨认真伪,但仔细观察过后,见直人身上的确没有在出血的迹象,呼吸平稳不少。 他最后只死死盯着直人脖子上的淤伤,余光看见已经死透了的直隆,恨不得再把他拎起来碎尸万段。 竹太几人站在原地十分警惕,而加茂家的面色惨白,已经知道他们绝无胜算。 他们握紧武器一动不动,揣测着直哉的下一步动作。 可直哉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们。 “你来得太晚了。” 直人松开手,站直,但他刚抬起头就往后仰了一下,被直哉迅速伸出的手拽了一把。 直人扶着额头缓了缓,眼睛看着神色不明,再没有说话的直哉,突然指着他开口,而且语气十分不客气。 直哉瞬间不爽:“哈,老子能翻到这里有个地下室你就感恩戴德吧!” 当时直哉和风介已经在来找直人的路上,直人为了方便,就开了共享定位。 虽然直人的手机后来被加茂辉收缴,但他最后的信号就停留在这里。 直哉起先还没怀疑直人出事了,直到他和风介把店里每个人掰过脸看了一遍,都没找到直人,而直人的电话又一直接不通。 “喂,我管你是哪家的小少爷,既然来了,就和你弟弟一起——” 不清楚直哉实力的竹太再也无法忍受被当做空气,大声叫嚣。 然而,他话音未落,甚至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一阵劲风,竹太就猛地被打飞出去。 他重重地撞在墙上,整个人如一滩烂泥掉落在地,面部骨折没了人样,七窍流血毫无动静。 竟然已经咽了气。 而在所有人眼中,直哉一直在原地没有动过。 曾被直哉戏耍殴打过的加茂辉,喉咙里不可抑制地钻出惊惧的呜咽。 直哉下巴微抬,捋了把头发,依旧侧身而立,半分注意都没有留给他们。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直人:“你真没事?” 直人的表情实在不大好看,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半寐着眼睛,看上去马上就要两眼一闭栽过去了。 哒,哒,哒。 直人还没回答,轻快的脚步从楼道传来。 风介出现在地下室门前,他迅速地扫视一圈室内的人,目光停在直人身上。 他看着直人血淋淋的上衣,攥着咒具手收紧,正准备开口,但见直人对他摇头,他沉默两秒,便什么也没问。 风介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几个人。 “这几个,”风介自然地推动工作流程,语气轻飘,“怎么处理?” 直人和直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加茂辉对上两人的视线,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已经闪至他身后的信一一脚踹跪在地上。 “直人大人!”加茂辉的声音尖利起来,此刻他已经利落地改了口:“我们是加茂家的人,你不能——” 话没说完,风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加茂家?” 风介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轻佻,“你是说,加茂家……有在外厮混,开赌场的人?” 加茂辉心唰的一下凉完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加茂成推开他,还想争取,而风介从兜里抽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打开通讯录,朝他们晃了晃:“要不要我打电话过去问问你们家主,求证一下?” 加茂二人看着屏幕上硕大的“加茂”,浑身僵直。 “呵。”直哉冷笑,偏头用手点着太阳穴,一口方言咬得跌宕起伏:“他现在恐怕正在为那个扶不起的继承人焦头烂额,没空搭理你们吧。” 讥讽的话这么说着,直哉的心情并不明朗,他瞪着加茂辉一行人,大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还没等他们反应,直哉就看向无精打采的直人,不快地催促:“你说,怎么办?” “逆反分子。” 半晌寂静过后,直人开口了。 直人看向加茂辉一行人的眼神毫无波动。 他偏转脑袋,结了血块的发丝滑落。 想了片刻后,直人睁开眼,缓缓细数:“非法聚众,私设赌场,勾结诅咒师,绑架勒索……” 直人沙哑的声音拖得很长,很慢。 说到这里,直人顿了顿,看着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停住了。 随即,他最后看了眼直隆死不瞑目的尸体,收回视线,迈开脚,转身要走—— “以御三家名义判处死刑,一个不留。”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风介会意地微笑,他起身抽出刀,一字一顿地说: “收、到。” “我们没有!” 加茂成眼睁睁看着直人即将离开,嘶声喊道,“你血口喷人!我们只是想开个赌场,根本没有——” 然而他还未说完,直哉突然转头,凶狠的眼神将加茂成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 直哉搭上直人的肩膀,不再留给他们丝毫余光,两兄弟同时朝门外走去。 就在加茂成等人还想要辩驳的时候,风介和信一挡在了他们面前。 “该上路了,各位。”风介打了个响指,结印施展术式。 而配合着接下风介的,是信一已经挥出的刀刃。 夏油杰没死。 五条悟骗了你。 手抬起来,捂住脸,温水从花洒里出来浇在身上。 直人站在正中间,一动不动。直隆死前的话扎在直人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仰起头,水流顺着指缝在他脸上流淌。直人上下揉搓,企图让视线变得清明。 夏油杰没死。 直隆在骗他?不像。 …… 五条悟又骗了我。 直人放下手,眼睛迎着水流睁开。很不舒服,但他好像没感觉到,只是徒劳地睁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夏油杰—— 微热的温水对于直人来说很凉,不多时,他开始浑身打颤。他回身,准备伸手去调温。 第177章 然而他刚碰到开关,拿完外卖的直哉就冲进来了:“怎么还不出来,你是不是偷偷泡澡——” 他见直人还站在花洒底下,面色刚和缓,又看见直人搭在开关上的手,脸色一变,语气急促:“医生说了,就这个温度!” 直人被直哉拉去做了全身体检,的确没有内伤,但身上有和直隆打斗时留下的淤伤。 医生不建议洗澡水温过高,也不建议泡澡。 说话间,直哉已经把水给关了,然后将浴巾丢到直人身上:“擦干净了出来吃饭。” 直人照样没吃多少就钻上了床,直哉骂他是猪,天还没黑就开始睡,他也不吭声。 直哉骂骂咧咧地说了他几句,直人只管把人埋在被子里,酒店的冷气效果太好,有点冷。 身上刚暖和点,被子又掀开了,直哉伸手去掰直人的肩膀,要看直人的伤。 直人扭头看向直哉,洗干净的头发在枕间来回摩擦乱成一团。等直哉刚上床,他径直翻身把胳膊和腿都压在了直哉身上。 “滚开点。”直哉蹙眉,直人一整个人都和他贴在一起,他用手去推他,想看直人身上的淤青,直人死活不松手。 其实在医院,直哉就已经和医生一起上上下下全看一遍了。 但直哉就是那种人,总觉得五分钟不看说不定就有什么变化。 直哉啧了一声,勉强侧转身体平躺,直人立马蹬鼻子上脸,从正面完全趴在了直哉胸口。 烦死人了。 直哉厌烦地看着直人,直人漆黑的眼睛正盯着他,身体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起伏,皮肤是凉的,手抓着直哉的胳膊。 …… 直人虽然平时在家,也要和他一起睡,但是没这么黏人过,以至于直哉还有点莫名其妙。 他狐疑地看着直人的眼睛,直人和他对视半晌,侧过脸枕着他的胸口,不看他了。 “喂,”直哉看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确定了,他慢悠悠喊道,语气得意:“你今天吓到了是不是?” 直人不回答。 直哉去托他的脸,他死活不依,抓着直哉的手愈发的紧。直哉听着他的心跳,嘲笑他:“你还知道害怕呢。” 直人死死攥着直哉肩膀,头低着不肯抬起来。 直哉要笑死了,嘴上揶揄的话没停,然后——“嘶!” 直哉拧起眉,直人在他皮肤上咬了一口,留了个牙印,直哉一巴掌拍直人背上:“你这头猪!” “我们是双胞胎,如果我是猪,那你也是。”直人仰起脸,面无表情地陈述。 直哉就知道他要说这个,利落地翻了个白眼不屑于和他斗嘴。 直人这一抬头,直哉又看见了他脖子上的掐痕,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伸手,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那个野种。”直哉在嘴里喃喃,眼神冰冷,但可惜直隆已经死了……要是他来的话,绝不会让他死得那么轻易。 不过——“废物就是废物,连你都打不过。”直哉洋洋得意。 直人不满,他睨了直哉一眼:“要是打不过,我就死了。” 直哉一僵,然后立马呵斥他:“少说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直人真的觉得直哉应该去多读点书,整个禅院就直哉最封建迷信。 直哉看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掌心贴着直人的脖子,很热,直人半闭着眼,把重量全托在直哉手上。 再然后,直哉再没有开口,直人彻底闭上眼睛陷入睡眠。 到了正常用晚饭的点,直人醒了,直哉没睡,在看手机。 察觉到他的动静,直哉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睡觉都不安分。” 直人翻身面向天花板,视线逐渐聚焦,他坐起身摸了把额头的汗,身上发冷。 他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问:“我……说梦话没有?” 直哉看了他几秒,然后又看向自己手机,点点头:“说了。” 直人转头,喉咙堵塞半天,憋了句:“我说什么了。” 直哉还是不看他:“现在就在说,眼睛一睁就开始说。” ……意识到直哉又在作弄他,直人闭上了嘴。 他捞过自己手机看了眼时间,看了看五条悟发来的他已经回学校的消息,那个念头又往脑子里猛地一撞,直人当即起身下床开始穿衣服。 是风介和信一去买的新的,之前那套完全不能穿了。 “做什么去?” 直哉坐起身看着直人,直人在镜子前调整丝巾的位置,遮挡淤青。 直人刚醒,声音很哑:“去高专。” “去干什么?”直哉不悦,“今晚就住这儿。” 直人顿了一下,最后调整了丝巾结,低声说:“我行李还在那。” “让信一去拿。” “信一的咒力没登记。” “那风介去。” “风介不知道地方。” …… 短暂的安静,直哉眯起眼睛,悠悠地问:“你到底去干嘛呢?” 直人站在原地和他四目相对,最后说:“我得去一趟。” “那我和你一起去。”直哉没好气地掀开被子,也要下床。 直人说不行。 “凭什么不行?”直哉简直要发火了。 直人两手垂在身侧,站在地毯上,直哉还维持着一条腿踩地的姿势,那眼神势必要直人给出个合理的理由。 直人沉默片刻,问:“我去拿东西,你去干什么?” “什么我去干什么——”直哉这下彻底下床了,赤脚踩在地上,要和直人好好掰扯,结果直人下一句就是:“你是不是要去看伏黑惠。” “去看你甚尔君的亲儿子。”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请把评论甩我脸上! “一个不留”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变形金刚漫画,里面漂移还是死锁时期的一句台词,尤其是配合当时的场景,太帅了——从我第一次看那一幕起,我就发誓我要把这句台词写进小说。 然而隔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同人文,今天才终于有合适的机会 第148章 【九十二】 禅院直哉最后还是让步了。 他不去, 但风介必须跟着。而且直人拿完行李必须回酒店过夜,第二天就和他回京都。 “……真的假的?” 风介关了车载音乐, 他从后视镜看了眼直人,直人坐在副驾,偏头望着窗外。 风介完全懵掉了,开什么玩笑,夏油杰没死……五条悟真把他保下来了? 风介手上转动方向盘,眼睛还时不时看向直人。看着直人的脸色,风介深呼吸几轮, 最后只问出一句:“直哉知道吗?” 直人摇头,两眼仍看着窗外,声音没什么力:“事情还没确定。” 也是。 风介看向前方, 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笑着说:“说不定,直隆就是故意恶心你一把。” 不过风介虽然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直人没应声, 风介看着前面慢吞吞的车辆,蹙起眉按压方向盘鸣笛, 嘴里还啧了一声。 现在是下班晚高峰,车道拥挤。 “那你要去直接问五条悟?他会说实话吗。” 在堵车的间隙,风介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撑着窗沿。 直人低头看手机, 五条悟还在那边撒泼打滚地发表情包, 问直人什么时候回去。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啪的一声反手盖上手机:“谁知道。” 眼皮干涩沉重,总感觉马上就要合上了。 直人手往下摸索, 调低靠背后侧身枕着自己的胳膊,他闭上眼,但是没有半点睡意。 ……故意恶心他的? 直人总觉得——不是他有多信任直隆,只是五条悟一直隐瞒夏油杰尸体的下落,本就让他有所怀疑。 车走一阵停一阵,直人起身又躺下,把手机开开关关,但始终没有回复。 风介扭头看向直人,好心提醒:“要是吐了,这次的洗车费你出。” 直人本来都已经闭上眼了,他背对风介几秒后,还是坐起身冷冷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出过洗车费?” 风介也不尴尬,哈哈笑了几声。 正巧这时车道松动,旁边有车鸣笛想强行加塞,风介转头隔着旁车的副驾,朝那个司机礼貌地笑笑。 紧接着,就在对方轮胎已经过线的时候,风介竖了个中指,一脚油门往前冲了。 直人没准备,整个上身踉跄了一下,风介看着他抓紧安全带相当狼狈的样子,双手举起陪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不是看你想你老相好太入迷了……” 直人忍无可忍,正想骂他,就看见已经开始自行转动的方向盘。 直人长吸一口气,只能憋回去硬生生改口:“看路!” 等他们驶出城区,路面上的车就越来越少,道路通畅,不多时就到了高专。 第178章 轻车熟路地找好位置停下,风介下车锁好车门,直人已经走在了前面。 风介望着他细细长长的背影心情复杂,五条悟和直人吵起来的话,应该不至于动手吧。 早就说过让他找个好拿捏的了。 路两旁全是树,但也不比市区凉快多少,到处都是嗡嗡的虫鸣,吵得人头疼。 风介单手插兜,想摸支烟出来,却见直人停下脚步。 直人转身看向风介,夜色里他的五官只剩下糊影,只有肤色是清晰的。 风一吹,轻薄的衣摆和头发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动,他站在那里像细条条的柳树。 知道他是在等自己,风介手指夹着烟,也不等塞进嘴里,就迎着温热的风大步上前,喊道:“来了。” 门刚被打开,五条悟就已经看向门外。 “欢迎回来——”五条悟拖长音调,声音活泼。他指着桌上包装完好的点心说:“悟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吃哦。” 直人进了屋,关上门,五条悟看着他,以及他脖子上柔软的丝巾。 鹅黄色的,很衬直人的肤色。就是有点太嫩了,显得直人的面色更憔悴。 直人抬眼看了眼五条悟,没说话,随即又低下头换鞋。 透过合上的门,五条悟的六眼看见了门外的风介。 他瘪了下嘴,音调低了不少:“今晚要走吗?” 直人穿着拖鞋走进来,眼睛只在甜品包装盒上停留了一瞬,就径直进了浴室。 房间里只剩下浴室里传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直人出来时手上拎着他的生活用品。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他一股脑地随手往里丢。 五条悟沉默地看着他,叹了口气,起身过去蹲下,把直人丢进去的东西又拿出来,然后重新按类别,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紧接着,又是一团衣服扔进来了,还有一件直接挂在了五条悟脑袋上。 “强行合上的话,行李箱又会很快坏掉的。”五条悟任劳任怨地扯下来,低着头麻利地一件件叠好。 直人就站在行李箱的另一边,一动不动,五条悟能看见他堆叠的裤脚。 从进门到现在,直人没说过一句话。 五条悟蹲在原地,单手来回摸着后颈。 半晌,他很无奈地说:“……我没有让惠监视你的意思。”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五条悟仰起头,直人也低头看着他。 直人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他说:“悟,你不能骗我。” 五条悟和他对视着,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不骗你。” 五条悟看着他黑压压的眼睛,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偏了下头避开直人的视线,抓了抓后颈的皮肤后又看回来,带着点干巴的笑,又说了一遍:“真的。” 直人得到他的承认,眼睛微动。然后他蹲下来和五条悟平视,问:“夏油杰在哪里。” …… 其实,去年十二月底,五条悟初去大阪找直人的时候,他就做好了会被直人追问的准备。 可直人没有问。而五条悟……也不想说。 杰的遗体被他葬在哪里,除了他,谁也不知道。 因为印刻有咒灵操术的□□,谁都想要,五条悟不希望杰落到任何一个人手上,他希望杰死去的灵魂能得到安葬。 果不其然,御三家和高层都逼得很紧,连带着硝子也被他们施加了压力。直至今年年初,高层才彻底放弃追问杰的遗体去向。 五条悟本还有些惊讶,那群老橘子居然甘心,不过他也乐得不用再去应付他们。 但是现在,他对直人扯出个笑,语气轻快地问:“直人是想去祭拜杰吗?” 在等待直人回答的时候,五条悟手指收紧,指尖摁着后颈的皮肉。 他在心里来回地想,是禅院直哉想知道吗,是禅院家想知道吗,直人为了他们,所以也想要杰的尸体。 还是—— 直人自己想知道,毕竟,是初恋嘛。 五条悟自己都说不清哪种可能更好一点。 直人的表情让五条悟无法判断,而五条悟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五条悟嘴唇动了动,最后以不知道怎样的心情安慰自己,也许,直人只是想去看看杰而已。 于是,“等过段时间,”五条悟沉默了会儿,他低下头,让步了:“我带你去杰的墓前看看他吧……但是,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约定。”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五条悟朝直人伸出小指,脸上挂着要维持不住的笑。 直人仔细看着五条悟的脸,仔细观察着五条悟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不比五条悟,长久的蹲姿让他的腿很酸,酸麻感像细细密密的针扎在他腿上,但他没有动。 五条悟的手僵持在半空,直人只看向他的眼睛。 直人在心里揣测,在骗他吗,专程做了个墓碑哄骗他吗。 丝巾围在脖子上,因为系得很松,所以面料在皮肤上摩擦,把直隆的力道圈禁在里面,好像还有双手掐着直人的脖子,让他呼吸有点费力。 他才不要看什么墓碑,直人想,他没有欣赏什么墓志铭的爱好,更没有那个闲心去给夏油杰献花。 你给我把他的尸体掘出来给我看看,再验个dna,我才信。 但是,直人看着五条悟的表情,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他垂眼看还递到他眼下的那只手,话全部噎在嗓子眼。 最后,那些讥讽的,直人对五条悟最惯用的刻薄的话都静音了。 直人弯下脖子低头,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臂弯。屋内很冷,皮肤是凉的,呼吸在臂弯里撒出来是湿热的。 腿还是很酸,眼睛还是很沉,直人不想动,也不愿去想。 算了吧,就信他一回吧。 说不定是夏油杰把他俩一起耍了,毕竟是奸猾狡诈的邪教头子。 直人埋在底下的嘴角咧了咧,想了一下夏油杰得意的笑,那可真是有够讨厌的。 于是直人抬起头,他伸出手,但没有勾住五条悟的小指,而是将五条悟整只手握住。 五条悟眼睛微微睁大,表情刚有所变化,直人的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托着脸,说: “但是我听人说,夏油杰没死。” 伏黑惠路过五条悟房间的时候,就看见风介靠在楼层阳台上抽烟。 风介看见他,抬了下手算打招呼,但没多说话。 伏黑惠停下脚步,看了眼五条悟的房间门,问:“直人叔叔……今天要走吗?” “应该吧。”风介含糊地回答了一声,他夹着烟,手动了下:“看你爸能耐了。” 不过多半是要回去的,现在房间里还没有两人大吵特吵的声音,直人还没摔门而出,风介都有些意外了。 伏黑惠想纠正五条悟不是他爸,但嘴张了张,见风介懒洋洋的样子,估计对方也不会听,就懒得再解释。 他刚想问,直人和五条悟是不是因为今天白天的事闹矛盾,屋内就传来响动。 他和风介同时看过去,隐约听见人声,好像在争吵。于是两人又同时对视一眼,伏黑惠神情紧张,但风介居然露出啊终于来了的放松表情。 “他们——”伏黑惠压低声音,手指着门的方向,风介却挥挥手继续看手机,“别管,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我不是小孩子了。”伏黑惠争论。 风介嗯嗯地点头,眼都不抬。但手上回复直哉催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的消息,说快了。 屋内,十分钟前。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直人,随即笑了几声:“你听谁说的?” 五条悟第一反应就是荒谬,高层质问他不肯交出遗体的首要原因就是,五条悟根本没杀死夏油杰。 真是的,他们为什么从来都不信呢。他们这样的态度……让五条悟也自嘲过,早知道真的不杀杰把他藏起来好了。 不过,即使再来一次,他和杰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直人松开手,他看着五条悟,问:“你去杰墓前看过没有。” ……五条悟沉默了,自从下葬后,他还真没去看过。 但是,他是确认夏油杰死亡了的,也是亲手下葬的,死人不可能复活。 “开棺,我要见到他的尸体。”直人起身,声音恢复平静。 相信五条悟是一回事,但就像直人的另一种猜测,万一夏油杰把他们一起耍了呢。 “……到底为什么。” 五条悟随后起身,他看向直人,脸上的笑收敛。他想知道,直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直人闻言看着他,五条悟的神色很严肃,直人以前最怕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因为这一般意味着他不会让步。 直人看着房间的角落,过了几秒,说:“我们家有人见过夏油杰,就在上个月,在新宿。” 刚说完,直人就立即抬眼,紧紧盯着五条悟。 第179章 五条悟愣怔一瞬,脸上表情空白。 “他和菜菜子,还有美美子在一起。”直人偏着头,观察五条悟眼神的变化,“你有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动向吗?” 直人知道五条悟绝对没有。 两姐妹拒绝了五条悟的招安,然后跟着夏油杰的那些家人一起消失了。 果然,直人每问一句,五条悟的呼吸就沉重一点,他拧着眉,一直在想。 直人看着他这确实好像不知情的样子,情绪缓和了点,然后向前握住了五条悟的手。 “悟,”他向五条悟俯身靠近,下巴几乎碰到五条的肩颈,声音很轻: “我相信你,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痛苦。但或许,杰有什么别的打算瞒了你呢?” “我们要去验证一下才行。” …… 五条悟垂眼,正好对上直人的眼睛,直人看上去很忧虑,他意识到直人或许是真的在焦灼这件事。 但他还是想问:“到底是谁看到了?” 有没有可能那人在骗直人。至于目的,毕竟是禅院家的人,那可不好说。 直人看着五条悟一顿,然后起身,语气平平地说:“直隆。” 五条悟回想了一下,很快就在记忆里对上了号,直人的四哥,一个圆眼睛看着很和善的男性。不是禅院家的核心人物。 “他人在哪里?”五条悟要去亲自求证一下。 直人闻言,一时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五条悟的视线。 他低下头,五条悟还在等,直人的反常让他不解,这时直人抬起手,当着五条悟的面,解开了他脖子上的丝巾。 鹅黄色的丝巾被他的手指绕开,五条悟直勾勾盯着,随着底下变色的淤青一点点露出,五条悟的瞳孔逐渐缩小。 丝巾被完全取下,直人抬着下巴,脖子上的指印清晰明显。 他将丝巾随手扔到桌上,说:“今天我和惠分开后,遇见了加茂家的人。” “他们和直隆在合伙开赌场……以为我撞破了他们的秘密,要杀我灭口,还好直哉来得快。” 直人说得很慢,轻描淡写,垂着眼帘,眼睛时不时看五条悟一眼,五条悟的注意力还全在他脖颈上。 五条悟神色不可置信,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张,一下一下喘着粗气,垂在两边的双手手指僵硬地做出向内勾的姿势。 “不好意思啊,我又害直哉杀人了。” 直人见他不说话,扯了下嘴角,又弯腰去拿丝巾要系回去,没了丝巾的遮挡,他俯身时领口晃动,露出胸口的淤伤。 “身上也有?” 五条悟跨步上前,去拉直人的衣服,然而直人用手肘抵他不让他靠近,两人一个不稳砰的一声摔在了地毯上。 五条悟反应及时,用手垫住了直人的肩膀,但矮桌径直被掀翻,动静相当之大。 “喂!” 五条悟还没来得及问直人有事没有,风介就已经推门而入了,还喊着:“五条悟我就知道你——” 风介看着他俩沉默了,而伏黑惠已经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看着五条悟和直人的姿势,以及五条悟尴尬的笑,焦急的表情僵在脸上。 四双眼睛对视良久后,风介揽着伏黑惠肩膀往外走,说:“我就说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 “我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伏黑惠嘴上再次强调,还一直扭着头,眼睛看着直人,直到风介把门关上。 直人躺在地上,等屋外再没有动静,他又看向已经悻悻起身的五条悟,说:“很失望?” “我把伏黑惠刚打发走,就去杀人了。” “不。”五条悟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否定的字眼。 直人用讥讽的语气说:“那个赌场的老板还是你的学生,秤金次。我这算不算又插手你学生的事了。” 话在五条悟嘴里转了又转,他说:“要不要去让硝子——” “不是咒力造成的伤,没用。”直人坐起身,把身上的衣服整理好,还往上拉了拉衣领,将伤痕全都遮住。 然后,他站起来,去拉行李箱要走:“你不信我就算了,毕竟说不定是你和夏油杰商量好的。” 五条悟正要上去拦他,直人突然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直隆的话说得也挺对的。” 五条悟露出迷惘的表情,直人手握着把手,站在原地看向五条悟,说:“他说我不值得信任,所以你才会骗我。” “但我不太识趣,所以就来问你了。” 五条悟说今晚就去掘坟。 作者有话说: 中间直人说直隆在新宿看到夏油杰的事是假的哈,试探五条悟的哈!一般你们没在文里看到的,但是直人说出来的,九成都要当假话看 第149章 【九十三】 “其实, 五条君。” 风介淡淡吸了口烟,等烟雾从嘴里飘出来, 他才又干巴巴地说:“我本来是想替你说句话的。” 五条悟和直人无一人应声。 风介看了看他俩,又抬了下手,对五条悟说:“但是,如果是衣冠冢,好歹在里面放件衣服吧。” 夜风吹过,四下寂静无声,天上唯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而三人面前是一个泥坑, 坑里有一具棺材,棺材盖被掀开,里面是空的, 连骨头都没有。 风介脚下还有一把铁锹,他仰头看向月亮, 一脸惆怅。 不知道他此刻该担心的是夏油杰在哪里,还是回去怎么和直哉解释他俩这么晚还没回去。 风介视线落下来,再一次看向空荡荡的坟墓, 叹了口气,亏他动手前还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合着墓主人都不在。 直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棺材,夜风吹在脸上,胸口冷得发烫。 他翻转手腕,把带来的荞麦面对准里面的枕头, 全倒了进去。 可惜了, 风介想, 这棺材用的木料看着还挺贵的,本来能拆了卖掉。 然而, 握着铁锹的五条悟从始至终一言未发,风介看了眼他的脸色,真是渗人得可怕。 那把铁锹都已经变形了啊。 “有没有可能,他的尸体被偷了。”风介斟酌着,再一次做了打破死寂的那个人。 直人声音很冷漠:“直隆都说他还活着了。” “这个地方,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也说话了,声音很低。但没直人那么有情绪。 五条悟的表情已经从阴转变为不阴不阳,看样子,他和直人都已经认为是夏油杰还活着,而他接受得很快。 该不会他其实真的把夏油杰偷偷放了吧。 风介在心里揣摩。 “那要去找他吗?” 风介刚问出口,对上五条悟的视线,又笑了一下:“我忘了,应该挺难的,毕竟过去十年你都没找到过。” 直人从土堆上往下走,因为泥土松软,他滑了一下。风介和五条悟同时伸手去扶,直人习惯性地伸了右手,正好是风介那边。 五条悟落了个空,手在半空动了动,又缩回去揣兜里了。 “我的确把他埋这里的。”五条悟又说了一遍。 直人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视线重新放回棺内,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问:“盘星教还有活动的消息吗?” 作为教主的夏油杰去年年底被判了死亡,直人只知道其余人没有被五条悟一网打尽,并集体消失。后续的细枝末节,也没人关注了。 五条悟嘴角拉成一条直线,说:“据说有部分信徒还和他们维持联系,但这样的消息很少。” 再者也没有带来什么危害,所以五条悟想着,只要不撞到他眼皮子底下,那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过去了。 “对了。” 风介突然想起了什么,“直人,你之前认识的那个——” 等等,风介对上看过来的五条悟,突然哑声了。 这不能说吧。 风介头皮一麻,他看着直人,佯装无事地吹了声口哨,抬头去看月亮。 而直人也想到同一个人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了灰谷兰的联系方式。灰谷兰曾说,是因为他给盘星教捐了很多钱,夏油杰才去给直贺诵经。 能请动夏油杰,那这笔钱绝对不小,所以盘星教应该不会和他轻易断联。 但是,直人看了眼时间,灰谷兰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他睡觉被打扰的话脾气会很差,要是打过去把他叫醒…… “这是谁?” 五条悟终于问了,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他指着灰谷兰的名字和头像,眼睛盯着直人。 风介本来想打个圆场,说这是理发店托尼,但直人先他一步开口:“直贺葬礼上认识的,他给盘星教送过钱。” 风介松了口气,对啊,还能这么说。他真是年纪大了,脑子转不动了。 五条悟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介问现在要联系他吗,毕竟直人一向想到什么就立马要去做,不然梗在心里翻来覆去觉都睡不了。 第180章 “太晚了,他应该已经睡了——”直人眉头微皱,他也想现在就去问灰谷兰,但他担心会把灰谷兰弄得不耐烦。 毕竟他见过灰谷兰被他弟弟吵醒的时候,是怎么发脾气的。 这条线要是断了就不好了。 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直勾勾把直人盯着。 风介不知道直人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所以他催促:“先发个消息问一下,说不定还没睡。” 五条悟说话了,他平静地附和风介的话,“现在不是都说,年轻人喜欢熬夜吗,万一他喜欢熬夜呢?” 风介总觉得五条悟说的话很奇怪,但眼下也没有去细想。 直人握着手机,和五条悟对视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低头给灰谷兰发了消息。 幸运的是,灰谷兰真的没睡,说是在俱乐部和朋友聚会。 灰谷兰说反正嫌他们吵,所以找个僻静的地方和直人通电话。 直人找借口说家里遇见了不干净的事,问他能不能推荐一下夏油教主的联系方式。 “夏油教主?”灰谷兰应该是喝酒了,声音比以往更飘忽,再加上山里信号不好,透过电话断断续续的。 直人听不清,索性开了免提。 但灰谷兰的语气有些遗憾:“据说他还俗不做了,我身上的事也解决了,就没再找过他们。” 这估计是盘星教剩下的人对信徒的统一说法,直人握着手机的手攥紧,正想问点别的消息,就听他说: “但他的养女……以前在我朋友那儿订过衣服——他就在这儿,我去帮你问问。” 紧接着,那边一片杂音,灰谷兰已经回到聚会,并听得出他是在喊谁的名字,剩下的都听不太清。 电话这头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紧张,然后又同时将视线放回手机。 正巧对面突然爆发起吵得要命的哄笑和争斗声。 直人把手机拿远了点,五条悟呵了一声。 灰谷兰效率很快,不过十分钟,他就重新往外走。 那边乱哄哄的声音逐渐消失,灰谷兰最后一句贴在听筒前的话还是蛮不正经地和别人打招呼。 然后就只剩下灰谷兰的呼吸和脚步声。 在直人想开口追问的时候,灰谷兰散漫的声音响起了,他开始抱怨: “那小子,非说什么不能透露客户隐私……当初还是我把他介绍给夏油的……啊……真是一根筋是吧……他就是个……” …… 直人头一次觉得,灰谷兰的话真的太多了。 就连风介和五条悟的表情眼看着都变得麻木,灰谷兰终于绕回了正题: “我把她们两个的line还有ins、推特全都发给你,是我联合几个人从他手里抢来的哦。” 灰谷兰在那边呵呵的笑,还伴随着打字的声音。 直人看着接连发过来的几串号码,认可了灰谷兰野蛮的做法。 东西已经到手,直人说着不打扰他聚会了,想挂电话。灰谷兰嗯哼几声,突然说: “你和你男朋友和好了吗,没有的话随时都可以call我。” …… 风介倒抽一口气,眼睛看向五条悟,很有点尴尬地咳了几声。 五条悟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有变化,他将视线移向了直人。 他抿着嘴,两手垂在身侧,弯着背站在泥巴堆里一动不动,连袖口上都是掘墓时粘上的尘土。 山里又起风了,他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发丝间隙里露出的眼睛只看着直人。 直人转头的时候,就正巧对上他这双安静的眼睛。 灰谷兰在这方面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没听到回应,又依稀听见旁人的咳嗽声,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这时候转得格外快,他立马找补: “毕竟是朋友,安慰安慰你嘛。你总为他那么难过,我们会担心的。”他声音慢悠悠的,在呼呼的风里游刃有余。 “啊,”直人看着五条悟,对电话那头说:“和好了。” 风介其实挺佩服五条悟的。 在某一方面来说,五条悟有常人所没有的度量。 回去的时候是风介开车,来的时候是直人开的,反正五条悟就负责坐,毕竟他忙得连学驾照的时间都没有,不过赶时间的情况他比车还快。 直人和五条悟坐在后排,从上车起就各占一边。直人靠窗看着窗外,五条悟往前胳膊肘撑着腿。 风介观察着气氛,犹豫再三也没有好意思放首悲凉情歌。 怕五条悟真哭了。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失望。” 不知多久的沉默后,五条悟开口了,他低着头,在昏暗的空间内盯着自己的脚尖。 直人在半晌后才动了动,回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把上身撑起来点,让直人看清了他的表情。 没有那种他喜欢用来缓解尴尬,实则毫无用处的可怜的笑,连眼神都很平静,他仍然看着脚下。 “总是说要改变,但好像到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五条悟絮絮叨叨地说,“我这种,其实就是网上说的那种丝毫不值得信任的渣男吧。” 直人没有接话,五条悟低着头,甚至不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没有。 毕竟直人是0咒力,在六眼中只有轮廓,因此五条悟只有摘下眼罩才能看清直人的样貌。 “我一直在试着去想,如果是杰,他会怎么做。” 两人在以前的时候,几乎很少提起夏油杰。 五条悟的两手交握在一起,说:“毕竟杰从没和你有过矛盾,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感情好得不得了。” 五条悟嘴角想上扬,但又拉了下去,循环往复,别扭难看。 “我其实……”他哽了很久,又呼吸了好几轮,才说出来:“很羡慕杰。” …… 又是一阵沉默,五条悟嘴唇张合,许久之后才说出平稳的声调: “但是,我又不太甘心成为杰。” 五条悟无数次想,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两个吵过架吗,从来没有吧。 在这十年来无数个分歧之上,五条悟要崩溃了。 直人所做下的一桩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案摆在五条悟面前,几乎使他抓狂,他担心直人有一天会和杰一样走上不归的路,而他同样无力挽回。 他不停地去想,如果夏油杰没有叛逃,还在满口正论,还在强调强者就要保护弱者的言论,那他会如何去对待直人的选择。 五条悟学着杰的口吻去劝说直人,学着杰的样子去照顾直人,他把他在高专所看到的全部拙劣地模仿着。 这些五条悟全都试过了,但是全部不管用。反正到最后都是争吵,你刺我,我刺你,难听的话只管往外说。 因此五条悟彻底放弃了,反正他也不想成为杰。 但是,他难免去想,是不是只要杰还在,直人就不会这么做。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不正确的,只要不是杰就不行。 “……你在说什么呢?”直人开口了。 五条悟愣了一下,才缓缓转头看向直人。 直人侧身靠着窗,眼睛转向他,说:“一样的。” 不论是杰,还是你,到了今天这一步,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补了点内容,没看的宝宝记得去看 五条悟和直人之间的话,其实大家看前面,尤其是年轻的五条悟对直人说话挺刺的,没有现在这么窝囊这么优柔寡断的样子,直人的表现和现在也不一样。 毕竟已经十年了,五条悟对于直人的话是好话狠话都说过了,两个人各种相处模式都换过了,但都没用,五条悟不知道怎么办了。直贺事件直人说最后一次了,结果一篇下来又杀了一串人。所以五条悟现在就喜欢沉默避而不谈,在那里摆出个可怜男人样,他感觉这样还有效果些,毕竟又不能真的来什么强制措施 直人的话,对五条是有感情的,所以在他确实无辜的时候,他的确会对五条悟的不信任感到难过,但这不会一直影响他,毕竟他忙忙碌碌地要去干下一件大事了。而且他这十年确实没少利用五条悟,所以他自己也懂五条悟不信任他的原因。 因此更多时候,尤其是在他要做坏事的时候,直人恨的不是五条悟的不信任,也不会委屈,而是恨五条悟的不信任导致这件事难做了,目的难达成了。 直人是个很脑筋直,而且很有底层逻辑的人,他要去做什么的时候,很难同时去真的伤春感秋,情绪也是浮于表面的,他要真的觉得五条悟太可怜了,那他早收手了,他只有闲下来了才在那里想着生闷气,然后越想越气(比如两面宿傩事件) 其实两人的话,三观不合确实很难走下去 第150章 【九十四】 五条悟不吭声了, 不知道在怎么解读直人的话。 但直人懒得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线索。 灰谷兰说两姐妹上一次和他那个做衣服的朋友联系是去年九月份, 直人搜索了她们的社交网站,要么是私密,要么是很久没有更新动态。 第181章 她们没有开启在线状态,不能确实是否还在使用,也不能确定上一次登录时间。 但直人还是用小号申请了关注,斟酌半晌后,给菜菜子发了私信: 【你有丢失过丝巾吗, 鹅黄色的罗意威。】 陌生人只能发送一条,直人跳出聊天框后,问五条悟:“你能不能让人调到她们的定位。” 如果她们使用软件的话, 应该能定位到她们的大致地址。 五条悟愣了下,才意识到直人在说菜菜子和美美子的事。 他点点头:“但是要确保她们还在使用这个账号。” 那现在就是等, 看菜菜子会不会回消息了。 “我记得,菜菜子的术式就是和手机有关吧,平时手机不离手, 如果还在使用的话肯定很快就看到了。” 风介转动方向盘,看着后视镜说。 他对那两个小姑娘有印象, 早些年的时候她们在路上偷偷摸摸跟踪过直人。 第一次她俩被信一逮住了,直人以为她俩找不到妈妈,问家在哪里不知道,问名字也不说。 直人给她俩一人买了个冰淇淋, 又陪她们在游乐园玩了一会儿, 一直等到有个女人来找她们。 那个女人叫她们菜菜子和美美子。 回去后没多久, 直人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想起夏油杰的两个养女和这两个小孩名字一模一样。 那时候春来去世不满两年, 直人认为夏油杰是故意膈应他,吐了好几天。 第二次风介和直人在一起,她俩胆子大了,直接跑上来要拉直人的手。 风介怕直人又气得几天吃不下饭,挡在直人面前,故意说要打电话让五条悟来抓她们。 那时两个女孩子气得跳脚,指着风介骂他臭大叔。 天老爷,风介那时候才26岁! 其中菜菜子还举着手机,说要把风介咔嚓掉,然后被风介拎起来晃。 这两个坏家伙,脾气比起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春来也是—— …… 五条悟为了防人盗尸,把夏油杰藏在了很远的地方,因此回市区还要一会儿。 直哉给直人打了几个电话,都被直人嗯嗯啊啊地糊弄,直哉在那头大骂风介,等他俩回来,他要他们好看。 直人表情一直没怎么变,要风介说他都免疫了,直哉每次骂他他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反正直哉最后会原谅他。 五条悟在旁边坐着,安静得像一个死人,两手捧着手机一直盯着看,页面都没动过。 电话挂了,手机又一次振动,这次是消息来了。 直人看着上方跳出的弹框—— 菜菜子已关注了你 菜菜子:【什么丝巾?】 直人攥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他盯着通讯录界面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抬手去解丝巾。 五条悟还在状态之外,他看着那条黄色的丝巾被直人取下来,那片乌紫的淤伤在车内也相当显眼。 然后他看直人将那条丝巾抓在手里,用手机拍了照。 五条悟意识到,菜菜子回复了。 借着看菜菜子消息的名义,五条悟偏着脑袋往手机屏的方向凑,身体一点点挪动着向直人靠近。 肩膀轻轻相抵,直人没躲,他垂着眼发送丝巾的照片。 五条悟抬眼看了眼直人,然后慢慢靠在了直人身上,目光放在直人的脖颈。 直人还是没反应,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机的亮光映在他眼睛里。 那张照片一发出去就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直人思索着,在聊天框编辑文字,但打了又删。 他没有问五条悟的意见,五条悟识趣地选择不插嘴。 他别过脸,视线描摹这那块和呼吸一起起伏的淤青,见直人没看他,他就伸手去碰,但只敢用指尖点。 再加上他凑得近,头发挠在直人脸上,很痒。 直人一只手打字本来就不方便,被五条悟压着的那条胳膊不耐烦地挣扎了一下,五条悟顿时不动了。 然后直人把那只手抽出来,侧了下身,两只手一起编辑。 五条悟肩膀的温度一空,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得僵硬,没再往直人身上贴,只有眼睛还望着直人的手机。 然后五条悟看着直人发出:【请问你还需要吗,可约定时间交还。】 直人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用来思考眼下这件事上。 他看着完整摊开,搭在大腿上的丝巾,这条丝巾价格没多贵,菜菜子说不定也根本不在意。 要紧的是,她知不知道,它在直人手上。 如果知道的话,可以试一试她和美美子现在对直人的态度,从而探出夏油杰对直人的态度。 夏油杰。 久违的人名就这么再次出现,他本来应该死了。 直人看着对方开始显示着输入中,肘部撑住扶手,人向外倾斜靠在车门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视线移向窗外。 夏油杰。你在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结局了。怎么,你其实也不甘心吗?没出息的东西。 直人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提了提嘴角。 看着这张笑脸,直人突然就幻视了直哉。直哉的嘴真是那个乌鸦嘴,怎么说什么都能成真。 这下夏油杰真从地里爬出来了,至于釜山行,那不好说。 不过直哉光是知道他活过来了,就得气死—— 直人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他移开视线,想,直哉现在在干什么,睡了吗,还是还在生气。早知道刚才不挂他电话了。 突然,五条悟碰碰直人的胳膊,直人看回手机,菜菜子的消息过来了。 她说:【后天下午三点,新宿xxx,我在店内最里的卡座等你,过时不候。】 口吻倒是和五条悟在百鬼夜行遇见她时一样不客气。 直人下意识扭头看向五条悟,两人四目相对,眼神确认过后,直人正准备回复,就见菜菜子又发来一条: 【如果不认识路,找个熟悉东京的人带着你。】 直人动作停顿,他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这是,什么意思? 直人揣测着,试探地先发出一个好。然而,消息发送失败,他被拉黑了。 经验老道的风介一口认定菜菜子恐怕有麻烦了,很有可能身边有危险的人监视她们,说不定她和美美子正巧急于脱困,想让直人带人去帮忙。 如果这么说的话,菜菜子知道发短信的是直人。但是——如果夏油杰在她们身边,她们怎么会有危险。 “夏油杰抛妻弃子,自己一个人去潇洒了?” 风介从后视镜同时对上两个人的眼神,抬了下手:“开个玩笑。” 直人已经习惯了,一句话没多少就收回了视线。 五条悟看着直人毫无波动的侧脸,心里有点不平衡,他自认为说话比风介好听多了,但直人对他的容忍连对风介的一半都没有。 “你后天下午三点,把时间腾出来。” 不知道五条悟拉着个脸又在想什么,直人看向他,说。 “……知道了。”毕竟是有关夏油杰去向的正事,五条悟表情严肃了不少。 直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再三确认:“你要是又因为什么事迟到缺席的话,你就可以来给我收尸了。” 能让菜菜子感到危险,并且如此警惕的角色,绝对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思来想去,只有带上五条悟最保险。 确定了后天的行程,直人往后靠着椅背,手臂摊开,他合上眼,想到后天又要跑来东京,还要瞒着直哉—— 为什么,他还以为都结束了,他为什么又要去冒这种险。 车辆仍旧行驶在路上,已经进入市区,夜已深,行人少了,但灯光更加绚烂。 五条悟轻手轻脚挪过来挨着直人,他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钻进直人的鼻腔,直人睁开眼,和五条悟的眼睛对上。 从刚才起,他就总觉得五条悟有什么话想说。 在直人的注视下,五条悟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如果杰没死的话,你会不会很高兴?” 直人盯着五条悟的眼睛,一直到他变得莫名紧张:“只是随口问问,毕竟——” 五条悟闭嘴了,他的理智告诉他接下来的话不能说。 直人听出他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他两腿交叠,饶有兴致地反问五条悟:“那你会选择再杀他一次,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五条悟沉默了。 他缓缓坐起身,回头看着直人,深思熟虑过后,用洒脱的声音说:“那要看杰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了。” 闻言,直人不屑地嗤笑。 五条悟愣愣地看着他,直人单手撑脸,靠窗的侧脸滑过明明暗暗的彩光,眼尾细长的眼睛没有看五条悟。 几秒后,直人看回来,他翘着的那条腿还在小弧度地晃,他说:“你是这么容易受影响的人吗?” 第182章 没有等五条悟的困惑,直人自顾自地接下:“我不会因为谁回头就动摇。” 残余的感情抹不掉是没办法的事,但回头的路绝不是你的腿自己要走的。凡事都随心走的话,那早就完蛋了。 所以五条悟,你真是个虚伪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期待评论 桃桃摇摇就这么扁扁地看着你 第151章 【九十五】 “直、人。” 直人看着身侧的夏油杰, 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又向他靠近了些。 夏油杰沙哑的声音像从沙子堆里吹出来的, 他低着头,膝上放着直人带来的水果沙拉。 其实说是水果沙拉,但没有沙拉酱,没有蜂蜜,什么也没有,只有水果。 但夏油杰和直人都偏向于这种吃法。 夏油杰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头发也有些乱, 少许头发垂下来黏在他脸侧。 天气很热,两人身上都出了汗。 水果沙拉是冰镇过的,即使垫着保温纸, 碗壁上的冰霜化成水珠,洇湿了夏油杰的裤子。 直人看着夏油杰的侧脸, 伸手用手指一勾,轻轻将那几缕头发挑起来,别在了夏油杰耳后。 收手时他习惯性地捏了下夏油杰的耳饰, 也是热的。 夏油杰仍低着头,目光放在那碗他只咬了一小口菠萝的水果碗上, 一动不动。 头顶树上的鸟都扑腾扑腾往外飞,枝桠晃动,沙沙沙地响。 两人现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木质的椅面被晒得发烫。 虽然已经是夏末, 但太阳还是很大, 树的荫蔽只够遮住一人。夏油杰把那个位置让给了直人。 夏油杰还是不说话, 直人弯下腰,凑过去看他的脸。 夏油杰睁着眼睛, 很大。细小的瞳孔落在下面,他的眉毛是松开的,眼神也是。 一直到直人这样看着他几秒后,夏油杰的眼睛动了动,视线飘到直人脸上,点了一下。 太阳还在持续散发温度,夏油杰身上的血腥味愈发的重。 直人稍微撑起身,视线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找。 夏油杰穿的不是出门时的那套衣服,但不管是衣物,还是裸露出来的皮肤,直人都没有见到血渍。 最后,直人的手搭上夏油杰弯着的脊背,夏油的温度滚烫地透过他的掌心,在他触碰的瞬间,夏油杰绷紧脊背。 直人以为夏油杰感到热,于是抬起来点力道,手掌虚虚地悬在他上空。胳膊弯在二人之间,直人没有靠他太近。 夏油杰的过分安静使直人不安,于是直人主动问他:“任务还好吗?” …… 公园里没有人,很寂静。 因为这里本就是市郊,再加上这样的天气,几乎不会再有人来。 以前夏油杰和直人不知道去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在街道口买一份水果沙拉,然后沿着人行道,慢悠悠走到这里来坐着打发时间。 但仅限于天气凉快的时候,所以他们入夏后就再没有来过。 可今天,夏油杰把见面的地方定在了这里。 因为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出任务,他说来这边更方便。 这是夏油杰第一次以这样的理由,自顾自地定下约会地点。 以前即使再远他也会绕路,而夏天他更不会让直人来没有冷气的室外。 但直人还是觉得高兴,因为灰原雄死后他们就再没有约过会,连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少。 夏油杰忙得过分。 电车只能到街道口,走过来需要二十分钟。也是第一次,直人一个人走了这一段路。 好热。这样的天气,即使坐在阴影里,也并没有管到什么用处。 直人抬手,用手腕抹了把额头的汗,连带着手背都变得黏腻。 没有得到回答,直人有些生气。 直人不再看夏油杰,手扯了扯胸前的衣襟,将黏在身上的布料拉开。 他的两条腿伸直,鞋底离地,因为在烈日下步行,他的脚还在酸软发烫。 前方的砖石路上方浮着热气,砖块的线条都变成弯曲的波浪。 直人抬眼,从稀稀拉拉的树叶里去看刺眼的太阳,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发粘滚热。 这个天气连蝉鸣都上气不接下气,身旁还有个始终沉默的夏油杰。 直人的心情愈发烦躁。 他猛地转头,却看见夏油杰没有血色的侧脸,还有他垂着的,连颤动都没有的睫毛。 …… 直人心想,为什么这么热的天,夏油杰还要工作。 直人视线下落,劝说的话已经放弃,他看着夏油杰放在二人中间的手,伸出手去,一点点将那只手拉入荫蔽。 两手在直人膝上交叠,直人垂下眼,想,他该有多辛苦。 天色一点点黑了。 假山,池水,沙地,都罩上蓝紫色的色布,天也是蓝紫色的。 人流稀少的公园年久失修,只有一盏路灯还能亮起来。 它锈迹斑斑地探进树里,悬在直人上方,光线微弱。 乌鸦开始叫了,不在直人头顶的树上,但好像到处都有。 直人坐在原位,两手交握放在腿间,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的砖石路。 “直、人。” 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又轻又柔。 白天的温度已经消失,没有风,没有行人,连乌鸦的叫声也停了。 公园里很空,空得直人发冷,他没有动。 一模一样。 一只手缓缓伸到直人眼下,直人睁着眼,看着那只手覆上了自己的右手,很冰,很凉。 直人没有动,也没有回应,连骨头都因为寒冷变得僵硬。 短暂的停顿,一声轻笑响起,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没有落下,直人的后颈汗毛竖立。 “小直。” 他换了更亲昵的称呼,同样的声音,声调优美,甜腻。 直人浑身僵直,凉意从脚底,一直升至喉咙里,他听见自己吞咽唾液的声音。 他一寸寸转头,干涩的脊椎骨一节节响,他被迫看向阴影里那张,夏油杰微笑的脸。 “我好想你,小直。” 直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缓慢裂开,听他如是说道。 扑打声在一瞬间争先响起,公园的乌鸦惊飞一片。直人头皮嗡地发麻,心脏狂跳。 直人看着那双眼睛,不止多久过去,他放在腿间的手腾空。 直人维持原来的姿势,脖子一动也不动地转向他。直人小声地呼吸着,只有眼睛转动,去看自己的手。 于是,直人眼睁睁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直人的右手。 然后直人的右手被他牵着,一点点拖出昏黄的灯下,在直人愈发短促,无法抑制的喘息声里,彻底,被握在了他的手里。 直人的胳膊像没有知觉的枝干,悬在两人中间。后背,濡湿一片。 相比于直人的僵硬,他却表现得悠哉惬意。 他低着头,把直人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他把直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又一根一根并拢,动作很轻,很慢,很有耐心。 直人依旧是那个姿势,他的视线落在他笑眯眯的侧脸。 一模一样。 直人不敢反抗,也不敢回应。 终于。 他厌倦了这个小把戏。他抬起头,再一次将那张脸完全地面向了直人。 真的,一模一样。 那双纤细的眉毛蹙起来,他嗔怨地问:“小直,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看着那双毫无层次的眼睛,直人的声音哽在喉咙,刺麻感从尾椎一路爬到头顶。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危险危险危险危险危险—— 那张脸从暗处撞进来,他贴着直人的眼睛,悠悠地说:“你在害怕我吗?” …… 直人看着近在咫尺的“夏油杰”,鸡皮疙瘩在全身炸开。 从第一眼起,直人就知道,这不是夏油杰,而是一具皮套。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九十六】 下午七点, 距离和菜菜子约定的时间还有20小时。直人没有回京都。 虽然已经做了事先的准备,但他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其实直人不应该去的。和以前一样, 这种危险的事情,选人替他露面才是最恰当的做法。 但是那对双胞胎——她们恐怕不会买账。 直人坐在沙发上,酒店房间内只有他一人。 他还在手机上徒劳地来回翻阅两个女孩的社交账号,美美子从一开始就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直人退出来,从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夏油杰的号码。他让人去电话亭试过,这个号码已经停机。 直人看着备注,久久未动。 到底, 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还活着没有,夏油,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有没有回到她们身边,你之后又准备怎么做。 第183章 直人突然把手机丢到一边, 他往后仰躺,两手捂住脸,阖上许久未闭上休息过的眼睛, 明天实在是太久远了。 直人不喜欢冒险,但他还是希望, 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赶紧来吧。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粗哑的乌鸦叫。 直人一顿,手往下滑露出眼睛,偏头看去。酒店订的是和式庭院, 庭院的树上停着几只乌鸦, 直人盯着它们, 它们也偏头看着他。 “啊!”有一只乌鸦伸长脖子,在树枝上跳了两下, 又叫了一声。 直人莫名,他正要起身,房门被敲响了。 是鳐鱼。 虽然直人看不见咒灵,但还不等他找敲门的人,他的身体就被托起,迅速穿过房间,冲出通往庭院的纸门,升上天空。 穿梭过庭院时,乌鸦们惊得纷纷起飞,扑打翅膀。 直人俯下身体,很快就知晓了它的真身,于是双手迅速抠住它的表面。 直人什么也不看见,一低头就能直面万丈高空。 呼啸的风与他迎面冲撞,发丝向后翻飞,宽松的外衣扑腾作响,凉风灌满全身。 直人抓着它,大喊:“夏油——” 但风太大,连直人的耳朵里都听不清声音。 他抬头,看着前方浅红色的天空,身体和胸腔里的心脏一起腾空,耳道里轰隆响个不停,他什么也来不及去想了。 他只知道,它要把他带到杰那里去。 …… “我把你吓到了吗?” 他紧紧地挨着直人的肩膀,两人的手亲昵地十指相扣。他的头发很长,披散着,蹭在直人的肩头以至肩颈,冰得像水草。 直人看向前方,脖子僵直。 他侧身看着直人,耐心地,困惑地等了一会儿,又笑。 他竟然笑得很无奈,两只眼睛都弯起来:“抱歉,我以为你想见我。毕竟,你主动找了我的两个孩子,不是吗?” 听到孩子,直人动了一下。 所以,和菜菜子还有美美子在一起的,也是他吗? 但直人还是看着前方,已经黑到看不清纹路的砖石,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往喉咙里来。 他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直人,凑近去听直人的呼吸。 感知到他的靠近,直人的呼吸愈发困窘,像有人掐住他的脖子。 但他嗅到了,幽幽香薰里夹杂着的,阴湿的腐朽气。 像死人的味道。 换气声猛地呜咽出来,直人咬紧牙关,弯着腰,另一只手攥紧成拳摁着腹部,死死克制。 他见状,哦呀一声,似乎十分忧虑,他也弯下腰问:“你这是怎么了?” 那只在阴影里格外白,格外枯瘦的手再一次伸过来,他拨开了直人的手,覆上了直人的小腹。 直人全身僵住,发酸的津液安静地衔在嘴中,而那只手已经一圈,一圈,轻柔地为直人揉腹。 他揽着直人瘦削的背,将直人带进他怀里,直人僵硬地任由他动作,腐朽的味道更浓烈地充斥他的鼻腔。 而他感受着直人的身体,发出长长地喟叹。 他依旧为直人揉着肚子,他偏偏头,下巴抵着直人发凉的短发,长发覆在直人手臂。 他与直人一同,看着前方的景色。 月亮升起来了,这个公园很少修缮,一草一木都比十年前更为杂乱,连路面的砖石和园内的设施都变得老旧,有了破损。 他的声音在直人上方响起:“真可惜,我特地挑选了这里,可却让你不适么。” “本来……以为会是很美好的回忆呢。呵呵……” 低笑声断断续续地响起,直人感受着他胸腔震动,胃部又开始抽搐。 “毕竟。”他停下来,抚着直人后背的手来到直人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突然弯下腰,和直人对视,说:“这里是你们——” 他的手离开直人的腹部,直人低下头,看他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胸膛,最后,手心和他的胸口紧密贴合。 他依偎在直人耳边,指腹在那层皮肉上摁压,声音低缓:“分开的地方吧。” 直人倏地瞪大双眼,眼睛缓缓转动,和他四目相对。 他俏皮地歪了歪头,刘海晃动,笑容和煦。 呼吸。 眼前的脸似乎变得年轻,微笑与麻木的表情反复闪回。 呼吸。 直人大张着嘴,感到胸口再度被撕扯,那只手仍停留在他身前,好痛,好痛。 呼吸。 他双目充血,血,血。 他从他怀里挣脱,眼睛仓皇地四处张望,长椅,沙地,砖石路,到处都是血。 喉咙在抽搐,有什么东西被顶上来,要往外倒。 又来了,那股味道一点一点攀上来,黏在舌根,好恶心,好恶心。 直人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他嘴张得很大,发出呜咽的声音,直人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收回手,静静地看着直人,脸上是饶有兴味地观赏,无论是直人狼狈的神色,还是想要呕吐的呻吟,他全部,全部都好好看着。 他甚至模仿着直人张开嘴,然后恶意地伸出点舌尖,做出更具羞辱嘲弄的表情。 夏油杰的丸子头有些凌乱,看向直人的眼神冷漠冰冷,身上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干燥的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但直人听不清,他极力地睁大眼睛,想去辨认他的口型。 不,直人不想听。 直人身上的衣物全被汗水浸透,他踉跄着想要起身,但腿太软,刚要撑起就又摔落。 他收起舌尖,在微笑,笑容温柔,声音轻得像风,长长的头发垂在身前,他呼唤直人的名字。 夏油杰站起身,脸被太阳照得苍白,他一步一步向直人走来,直人抓着长椅的扶手,脚步凌乱地往后退,他蜷缩身体,声音崩溃。 他在直人身前蹲下,和直人平视,怜爱地抚摸直人的断眉。 随后,他起身,月亮在他身后。 夏油杰伸出手,手中攥着匕首,日光映在刀刃上,晃得眼睛生疼。 他的手心在直人眼下摊开,他弯腰俯身,挡住了全部的月光,发丝倾泻而下。 直人仰头看着他们,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却徒劳地跌坐在地,浑身战栗。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至——微凉的身体拥住直人,掩盖了夏夜的燥热。 他再一次捧住了直人的脸,在他脸侧留下一个冰凉,轻盈的吻。 耳边重归寂静。 蝉鸣,乌鸦,树。 呼吸,心跳,味觉。 直人愣愣地看着他,而他已经收手,抽身,施施然后退。 他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仍在地上的直人。 公园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们这样良久的对视着,他挑着眉,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 终于——“噗嗤!”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掩着嘴,笑出声。 在直人的注视中,他自顾自地发笑。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他甚至笑到捂着自己的肚子,他张着嘴,眼角笑出泪花。 直人的表情愈发麻木空洞,他的手撑在地面,掌心是粗糙的沙砾,心底发凉。 他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整个公园都在回荡他的声音。 只有他的声音。 他说,他笑完了,他试图平复他的语调,他抹去泪花,他说:“太可爱了——” 他睁眼看着直人,又是几声漏出的低笑,他极其夸张的语气说:“你太可爱了,小直,难怪他那么喜欢你啊!” “哈哈,哈哈……”他又笑起来了,他开始鼓掌,手掌大力地拍打,他真心实意地给予直人夸奖:“你的表情太好了,太漂亮了,多么有趣!” 他本来想直接杀了直人的,但是,直人的反应是多么的有意思啊! 让人,身心愉悦。 而直人,只觉得恐怖,以及恶心。 “你是谁?”直人终于问出来了,声音低哑。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直人的声音,他停顿了下来,上下打量着直人。 然后他笑:“其实,我应该说我是夏油杰。” 但是,他竖起食指,眼睛看向天空,又看回来,说:“你好像,一开始就认出来了哦,非常——厉害!” 他眨眨眼,对直人比了个大拇指,姿态活泼。 对此,直人只是看着他,毫无反应。 见直人不捧场,他啊呀呀地叹气,说着真没办法,然后抬起了手。 “反正我会杀了你,就像他一样,所以——” 直人眼睁睁看着透明的丝线,一圈圈从夏油杰的额头拆开,然后,在他骤缩的瞳孔中,那只手,握住了夏油杰的头盖骨。 轻轻用力,头盖骨被拿了起来,顷刻之间,清透的脑髓液往外渗了夏油杰一脸,而在他颅内的,是一团长着牙齿的粉白色血肉。 第184章 “我的名字,是羂索。” 它操纵着夏油杰的脸做了一个鬼脸,说道。 …… 五条悟,这都是你的错。 直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已经连,恶心的欲望都无力再升起了。 “我管你是羂索还是夏油,你今天都得死。” 羂索布下的帐被骤然打破,他和直人看向来人的方向。 五条悟和直哉同时出现在前方,表情森然。 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冥冥,一只乌鸦打着转停落在她的肩头,她撩撩头发,朝直人莞尔一笑: “按约定,五百万尾款记得打我账上哦。” 直人长舒一口,他重重擦了把脸,沙哑的声音挤出喉咙:“下次再迟到,扣钱。” 作者有话说: 我不会写战斗 所以会一笔带过,应该两章内迎来完结 对不起!!! 第153章 【九十七】 禅院直哉的继位仪式在春天。 去年夏天, 在羂索事件中直哉完成了领域构建,直毘人思来想去, 反正自己年纪也大了,就宣布在春天正式传位给直哉。 自此他就光明正大地隐居幕后,享受人生。 而直哉在等待继位的几个月来,也可谓是真的春风得意。 一是拿了管家权,禅院直哉成了真正名义上的禅院继承人。 直哉有了管家权,大手一挥,把难波市场直接给了原, 然后把直人调回京都,让他管本家的账。 而直人因为连着吃了直隆和羂索的亏,对直哉是百依百顺, 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话得不得了。 当然, 最得意的,肯定还是今天。 禅院直哉张开双臂,垂眼看直人反复调整羽织纽的位置。 旁边站着的都是专门来帮直哉穿礼服的侍从, 但直人都不放心,所以他们只能捧着托盘站在一边, 偶尔给点意见。 直哉眼尾上挑,嘲笑直人:“行了,走个过场而已,瞧你那紧张样。” 话这么说, 直哉一边嘴角勾着, 下巴越抬越高。 他的金发全部被直人往后梳起来, 露出额头,现在一眼看过去头上更多的是黑发, 只露出金色的发梢,整张脸容光焕发。 显眼的耳饰全都摘了,就连漂过的眉毛,前几天也被直人染回了黑色,他坚称这样更稳重。 直哉本来想呵斥直人小题大做,眼界狭窄,毫无见识,但见他一声不吭的样子,直哉啧了一声。 算了,染个眉毛而已,懒得和他争。 答应他这点事也值得他高兴,出息。 直人收回手,后退几步,他今天也穿了正式的礼服,梳了和直哉一样的发型。 直人视线放在直哉身上,所以眉眼垂得很低,眼睫和泪沟连成一片。 他眼下的乌青没以前重,相比以往的阴郁丧气,现在更多的是淡漠。 直哉盯着直人,越看越满意,就这种冷冷的拽劲,才衬得上这张和他一样的脸。 直人仔细观察着直哉的衣物,直哉刚准备把抬起的胳膊放下,直人就皱了下眉,直哉不耐烦地又抬起来,歪着脑袋,懒洋洋地问他好了没有。 直人看着直哉的发型,眉毛,表情,以及身上的羽织,袴摆——都很完美。 然后他挥了下手,示意直哉转身。 “哈!?” 直哉立马就要抗议了,但是直人对此连眼神都没和他对上,只直勾勾看着直哉的衣物。 直哉气冲冲地迈开脚转身:“好了没有!” 直人上前,从后方做最后的调整。距离很近,直哉的鼻尖嗅到直人身上和他相同的熏香味,侧过脸去看他。 直人这几个月不仅气色好了,连带着体型也结实了不少,肩膀都宽了。 羂索的事把他吓得够呛,本来直哉还担心他又要怏一段时间,结果直毘人刚宣布传位给直哉的消息,直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和谁说话都能多给几个好脸。最后一样令直哉十分不满。 还有就是说话越来越啰嗦了,磨得直哉耳朵要起茧子,还天天对着他的言行举止指手划脚,反正来来回回就是,要有个家主的样子。 算了,看在他很听话地侍奉我的份儿上—— “今天人多,外面的吃食别碰。”直人整理好后,松手叮嘱。 直哉下意识反驳:“凭什么!”他转身对上直人的眼睛,眼看直人又要张口碎碎念,连忙伸手打住:“闭嘴,老子知道了。” “在外人跟前别用这个自称。” “你是家主,还是我是家主?” “……” “闭嘴。” “家主大人——” 门外的声音由远及近,等尾音落了,风介才在门口站定,拉开纸门,嚯了一声。 今天风介穿得也很正式,前两天直人还让他专门去做了个新造型。 他这一声把直哉叫得浑身舒坦,但直哉面上不显,他偏偏做出嫌弃的样子:“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不在前院待客,来这里做什么。” 风介双手环胸,倚着门框,朝门外抬抬下巴:“五条家主大驾光临,在前院等着。” 直哉和直人对视一眼,五条悟在这个日子亲自过来,那算是在暗示,要打破之前五条家和禅院家划清界限的那些陈词滥调了。 直哉嗤笑一声,可他们禅院又不是求着要同五条家来往,谁瞧得上。 尤其是——在某些事过后,禅院直哉特别看不惯五条悟。 但人都来了,还是要招待的,免得被人说禅院小气。 所以,“我过去,你到了时候再露面。”直人最后捋了一遍直哉的领口,拢拢自己的袖摆,准备往外走。 这种场合,还用不着直哉亲自去。 “喂。”他刚走出几步,直哉突然回头叫了他一声。 直人停下脚步,侧身看向直哉。 直哉上下看了他一眼,神情矜傲:“别忘了时间,等会儿不允许迟到。” 直人望着直哉的眼睛,直哉维持着回头的姿势,眼尾上扬,眼神没有波动。他,势在必得。 这就是,直哉,该有的模样。 直人完全转身面对直哉,笑着躬身应答:“遵命,家主,大人。” 五条悟再怎么也是五条悟,他的六眼名号可比他家主的名号要响亮,风介专程把他带进了一个待客的单间。 直人和风介过去的时候,五条悟端正地坐在蒲团上,表情难得庄重。身着全套和服,眼罩换成了和服饰更适配的绷带。 他带了一个五条家的随行人员,另一侧坐着伏黑惠。 伏黑惠是由直人单独邀请的,在写邀请函的时候,他并没有和五条悟在同一张纸上。 其实就是客套而已,直人更希望他别来。毕竟他是十种影法术,来了抢直哉风头怎么办。 看见直人出现在门口,靠门的五条家的随行人员起身向直人和风介行礼,而在他身后,五条悟和伏黑惠动作更快。 “……叔叔。”见五条悟半天没说话,伏黑惠犹豫着先开口了。 直人快步走进来,袴摆轻晃。他在伏黑惠面前停下颔首,声音轻短:“欢迎。” 伏黑惠看着直人,久违地再一次见到直人身着和服的扮相,他有点不自在地攥着自己的羽织,毕竟他很少穿和服,很难做到直人这样优雅大方。 他干巴巴地点头回应:“谢谢。” 然后,伏黑惠把目光投向截止目前还没说过话的五条悟,眼睛变成死鱼眼,快说点什么啊,笨蛋老师,不是来的路上还在给自己打气吗。 直人两手放在身前,眼睛也看向五条悟,那副表情像是五条悟不开口,他绝不会先说话。 终于,五条悟僵直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你今天,很精神,直人。” 伏黑惠想给五条悟打零分。他别开脸,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直人眉毛微抬,表情意味不明。 就在这个时候,五条家的人找准机会,插入二人之间,向直人呈上一个沉重的木匣。 他笑着,言行周到:“为恭贺直哉大人继禅院二十七代当家之喜,五条家献上一点薄礼。” 直人的视线落到那个木匣上,又瞥了眼沉默的五条悟,看回去五条家那人的时候嘴角终于带了点笑,十分客气:“家主大人,欢迎五条家的到来。” 风介见他变了态度,立马换了笑脸,接过那个木匣:“今日客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 收了礼物,直人面向五条悟,心情还算愉悦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了,悟君。” 五条悟扯起个笑,刚要和直人说话,直人就后退一步。他抬着下巴,语气轻飘:“不好意思了,我还有要务要忙,先失陪。” 五条家的人眼睁睁看着直人转身就走,又看了眼自家家主落寞的神色。他想着以前印象里的直人,在心里感叹: 第185章 这家伙还真是小人得志的典型。 等直人的衣摆消失,伏黑惠转头看向五条悟,突然觉得,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提起前妻的夜蛾校长。 好可怜。 其实直人和五条悟并没有在闹矛盾,去年羂索盗取夏油杰遗体的事情,直人事后没有拿出来翻五条悟的旧账。 倒是五条悟自己,愧疚得像条自己栽进鱼缸,还压死了好几条金鱼的落水猫,很长一段时间都怏怏的。 直人陪了他一段时间,又在直哉的监督下给夏油杰做了火葬,和五条悟一起把骨灰送去了歌姬那儿。 再然后,直人就回京都了。他忙着直哉的事情,没空搭理五条悟。 五条悟自己也忙,一个羂索扯出来的宿傩手指,九相图,几个天灾特级咒灵,还有高层被渗透——总之,就连国外的乙骨忧太也被他提前叫回国,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之后,直人目视前方,路过驻足脚步,纷纷向他行礼的众人,他看着走廊的尽头,身着家主仪服的背影。 听见声音,他侧身回头,眉眼和直人相同。 直人知道,他在等他。 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吧,直人加快脚步,脸上浮现笑意,现在最重要的,是直哉。 禅院直人有一个最漂亮最骄傲的双胞胎兄弟,他们有同一个母亲,共用同一张脸,他叫禅院直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一:仪式结束后,风介主动提出要给直人和直哉拍合照。在直哉满意地欣赏照片的时候,风介说:直人,你终于不用羡慕直贺了。 二:伏黑惠在走廊上看见远远走来的直哉,在他犹豫怎么打招呼的时候,却见直哉发现他后,隔老远就停下了脚步。 并且几秒钟后,脸色难看地转身就走了。 大家放心,桃桃摇摇还记得那几个番外,会继续写番外的 第154章 生活小故事 1. 自从直哉继位以后, 大家就更少见到直人出门了。 对此直哉很得意,他趾高气昂地说直人现在要管的可是禅院家全部的财产, 怎么能天天在外面鬼混,就应该在后院好好负起管家的责任。 因为禅院家现在全是直哉的,所以其实就是管的直哉的钱。 因此风介经常撺掇直人拿直哉的钱给他开小灶。 2. 继位仪式那天,直人听到风介拍照后的发言面不改色,且连续几天都无事发生,让直哉放松了警惕。 直至风介送来洗好的照片。 直人看着风介把那张照片挂在墙上,突然说能和直哉这等有着绝世容光的人物拍照, 简直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直贺兄长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不然怎么会夹在日记里保存那么多年。 直哉的脸色白了又绿,最后不堪其扰的禅院直哉扬言要请摄影师来, 给他和禅院家每一个人都单独拍一张双人合照,才终于让直人闭了嘴。 但紧跟着直哉就被阴阳钱多烧得慌, 于是威风凛凛的禅院家主一气之下,把工资卡全掏出来扔给了直人。 3. 伏黑惠至今不能理解为什么,直哉见了他像见瘟神一样转头就走。而且明显到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一点。 在又一次被真希当了挡箭牌后, 伏黑惠看着直哉的背影,想, 难道直人说直哉很崇拜他的父亲是假话吗? 因为实在太困惑了,于是伏黑惠拿着这个问题问了直人。 反正下次见面直哉好像对他更避之不及了。 4. 直人认为一切果然都和他想的一样,等熬到直哉做了家主,日子的确就好过多了。 不用出门, 不用工作, 没有危险, 也没有新的不长眼的蠢货。 除了直哉还是个笨蛋毫无长进。 因为生活实在太美好了,以至于直人原谅了所有人。他甚至给他那几个早死的可怜哥哥一人写了封信, 感谢他们为直哉所做出的小小付出。 迁入祖坟?那不行,太晦气了。 5. 五条悟还没被直人分手,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他决定做点什么来挽救他岌岌可危的感情。 但他每次约直人出来,直人都说直哉今天在家,下次吧。五条悟问直哉到底什么时候不在家,直人说直哉天天都回家。 禅院直哉你过得真的有点安逸了。 6. 用小手段加大禅院直哉任务量这件事五条悟做不出来,禅院直哉这么废,万一出点事直人怎么办。 烦心的五条悟甚至动不动去给杰上香,让他在天上也别闲着,帮着一起想想办法。 对此他的好学生虎杖悠仁真诚地询问:直哉先生没有对象吗?这句话让五条悟如饮醍醐,对啊,等禅院直哉有家室了不就好了。 于是他跑去烦已经退休的直毘人,明里暗里暗示直哉该成家了。 吓得直毘人以为五条悟想找替身,于是他坚决强调禅院的家主不能嫁给五条家。 7. 五条悟的话直毘人听进去了,毕竟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幻想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孙子孙女。 自己十一个儿子只剩下两个,直人又喜欢男的,所以直毘人只能盯着直哉。 虽然早些年答应过直哉,不安排他的婚事,但是直毘人和别人一样,认为直哉要是能靠自由恋爱谈上老婆那可真是,额,一桩……跨物种婚姻。 哪边不是人不好说。 于是直毘人开始物色直哉的相亲对象。 8. 直哉最近被直毘人唠叨成家的事唠得烦,刚和他大吵一架,气冲冲回自己庭院,就看见直人在收拾东西。 直哉:“你又怎么了!?” 在得到,你要结婚了,我当然要给你的小家腾位置的回答后,直哉发誓,要是让他逮住在直毘人背后煽风点火的杂鱼,一定要把它剁碎了喂猪。 而风介见状,熟稔地松开拎了十分钟都还没拎出卧室的衣服,出门抽烟了。 9. 兴致勃勃忙了一个星期的直毘人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在这个连御三家的思想都开始有点开放的年代,包办婚姻都难以让直哉娶到老婆,直哉风评实在太差了,稍微有点良心的父母都不想把女儿嫁给他。 本就是一时兴起的直毘人遂放弃。 等等,什么叫为节省开支,前家主每月份例减少10%。 还有,让老年人禁酒简直就是虐待,他要告到高龄者虐待防止中心! 10. 夏油杰的骨灰安葬后,菜菜子和美美子被直人安顿在了大阪。 两个孩子被夏油杰惯养着长大的,没上过学,读不进去书。直人也不想她们去吃咒术师的苦,就任由她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反正夏油杰留了很大一笔遗产,除了遗嘱上留给直人的那一部分,直人都存了起来,等两个孩子心智成熟后再按年给她们。 风介感慨直人真是很会惯孩子,这社会的刁民越来越多直人有一份贡献。 11. 直哉最初看到夏油杰那两个和春来一样大的养女的时候,都在心里给自己做思想准备了,以免在直人说要收养她们的时候把自己气昏过去。 但直人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那对烦人的双胞胎被他放在了大阪请专人照顾,他除了按月发生活费很少去看。 直哉很纳闷,但是又不想主动去问。 风介问他,难道直人死了你会把直贺当做你最好的兄弟吗? …… 好吧,直哉知道了。 12. 23岁的信一做到了以往信也的位置,是仅次于风介,离家主最近的亲信。 其实这么说来,他还是离信也很远,当然,仅仅是在作为术师的实力层面上,因为术式本身带来的天赋是难以弥补的。 信也当年的光芒太耀眼,更何况他仍然正值壮年。因此族内的人提起信一的时候,还是会连带着提起信也,称他不愧为信也的弟弟。 但这都无所谓,信一早已不再为了这些言论焦虑费心,因为他本就不是为了成为信也而努力的。 13. 五条悟最近在咨询律师,同性恋人能不能通过结婚,让法律强制要求讨人厌的婆家放自己的对象出来和他同居。 14. 没专程学过法律的硝子告诉他:一、日本同性婚姻不合法。二、让直人搬出来得让直人自己同意,法律和婆家同意没用。 15. 伏黑惠后来知道了直人其实还是很讨厌他,根本原因也不是他是十种影法术,而是因为他和他父亲长得很像。而直人十分讨厌他父亲。 伏黑惠认为这根本不公平,伏黑甚尔几乎没养过他,他为什么要继承他造的孽。 16. 伏黑惠这么坦率的说法让直人很惊讶,他盯着伏黑惠沉思很久,片刻后,他朝眼神坚定的伏黑惠摆了摆手,说,还是太像了,你还是走吧。 17. 五条悟为了哄直人高兴,吹捧直人是他见过最好看最漂亮的人,所以当年他对直人一见钟情。 第186章 直人拎着他那件被五条悟洗坏的衣服说,五条悟你长得太讨厌了,导致我想把你一键删除。 18. 五条悟气到连着一周不肯戴眼罩,非要拉着直人在街上走展示自己的魅力。 然后被直哉撞上了。 19. 直人不是颜控,颜值对他没用,只要他不喜欢的人,长得再好看他都恶心。 19. 直哉颜控很严重,但最符合直哉审美的是直哉本人。出于严谨,他现在不夸任何人长得好看。 19. 五条悟在直哉继位后和直人的第一次约会上表现得十分忐忑沉默,在直人以为他还在因为羂索的事担心被直人责怪的时候,他终于犹犹豫豫说道: 你能不能把灰谷兰删了。 20. 五条悟在看到直人ins那张照片的时候,就通过各种调亮度和放大看细节,从影子里发现了有个人牵着直人的手。 21. 直哉知道直人在和五条悟交往后骂直人不争气,因为直哉坚持认为谈恋爱是不务正业的小流氓才会做的事情。 风介说天呐,我们都是小流氓的孩子。 哦,也可能我们爸妈没有谈过恋爱,那更不妙了。 22. 但是直哉并没有太多的生气,反正直人都是会回家的。 23. 直哉认为他和直人的关系很正常,他们之间本来就应该这样。直人也这么认为。 24. 直人和五条悟每年会一起去祭拜春枝春来和夏油杰,五条悟会故意大声告状直人对他有多刻薄,被嫌吵的歌姬大骂: 上面的三个人有一个会帮你吗? 25. 35岁的时候,直人和直哉在同一个地方同时冒了根白发,他们很不安地问风介老了是什么感觉。 风介说我只比你们大三岁。 26. 直人不喜欢猫,猫掉毛太多了。春来养猫的时候,他和春枝天天拿粘毛器满屋子滚。 27. 直哉有一个毛线球,是春来惹他生气后做来道歉的,呵,根本就是让他用来陪她的猫玩的。不过那猫也死了。 28. 36岁的时候直哉去医院祓除咒灵,回来后看见走路像风飘的直人,突然开始十分严格地逼迫直人训练。 29. 风介做任务的时候得了张摄影券,他对这个不感兴趣让兄弟俩去拍,但直哉和直人非拉着他一起 摄影师像有病一样让他坐中间,直人和直哉侧身站他身后,还活着的直毘人看见照片感叹,他这个当老子的都没这待遇。 30. 后来直人和信一也拍了,在家里庭院的树下拍的。 31. 直毘人85了还身体硬朗,还好他提前退位了,不然得把直哉拖成老头子。 32. 硝子比以前自由多了,她偶尔会来禅院家小住几天,直毘人很喜欢她,因为她酒量超级棒。 直哉也很欢迎她,暗中希望她能早日把直毘人喝死。 33. 不过也亏禅院家长寿基因好,两兄弟到了42岁,虽然白发多了,但脸不怎么见老。 直毘人在直哉为白发发脾气的时候嘲笑他,他绝对会和他一样,60岁之前头发白光光。 34. 真让他说准了。 35. 五条悟对直人说我们现在是情侣同款发型。 36. 两兄弟老了之后,风介骗族里不知事的小孩子说家主会影分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