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有害》 第1章 《呼吸有害》作者:柳橙之【cp完结】 简介: 我们的爱有时差。追妻的故事 - 沈砚x方亦 方亦和沈砚认识七年,相处六年,只做不爱,是同床异梦的两个人。 他爱沈砚,所以不断让步、磨平棱角、适应对方规则—— 只为了能用一种沈砚或许能接受的方式去靠近。 * 他们之间,冷漠的是沈砚,推拒的是沈砚 但没想到,先提分开的是方亦 也没想到,这次学会道歉的是沈砚 -- 破镜重圆,两个都不太懂谈恋爱的人学习谈恋爱&追妻的故事 tag列表:破镜重圆、he、追妻火葬场、狗血、强强、虐恋、现实向、年上、职业、正剧 第1章 是局外人 方亦二十九岁的前一天,完成了一桩投资案的回撤,在b轮估值泡沫前,将纸面富贵兑现为真金白银。 标的公司的老板很高兴,方亦投资团队的人心情也很好,两三个月来他们一直处在高压状态下,生怕稍有不慎要出问题,直到协议签完,所有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晚间有饭局,方亦没有打算出席,和收购方握手告别后,便往机场去。 仿佛是要提前庆祝他的生日,他过完安检在vip候机室等待时,财经软件突然给他推送一则实时国际新闻。 【一商船于尼科亚湾西南约58海里处遭遇武装袭击,卡萨拉政府宣布进入海上紧急状态。】 他点进去将新闻浏览完,很快打开自己的交易账户,果不其然布伦特原油期货已经应声大涨。 广播里开始提醒登机,方亦却在候机室里取消了这个航程,拿出笔记本电脑,他仓内已有不少原油期货,又赶在这个关口,在恐慌情绪下敲键盘加仓。 加仓后不久,看着价格突破78美元/桶关口时,他又迅速将持有的所有期货通通抛售,几乎卖在了当日价格最高点,完成了一笔完美的交易,花费两个小时,赚了今年以来赚到最多的一笔钱。 方亦此时才有空重新改签航班,好在这个城市与宁市之间的航班很多,叫他不需要等待太久就可以登机。 新的航班机型很小,没有头等舱座位,没有wifi,临起飞时他给沈砚发信息,说:“有点事改签了航班,晚点儿再回。” 沈砚没有回复,飞机很快起飞,信号和电量都在愈升愈高的夜空中变得稀薄。 抵达的时候,透过机窗看到宁市下了雪,方亦这趟出差没预料到逗留时间会那么久,带的最暖的衣服也是一件薄羽绒服,这会儿塞在行李箱里,根本不想去拿。 手机开机,电量仅剩可怜的百分之六,信息接二连三弹出来。 10086提醒他宁市降温,航空公司提醒他注意保暖,各种天气推送,微信五花八门的群消息,朋友杂七杂八闲聊话题。 而所有的信息里,唯有一个头像是标着窄窄的红色“1”的,仅有一条,无需点开,也能看到对方说了什么。 沈砚一如既往的淡漠,只回复了他一个字:“好。” 机场停车场没有暖气,方亦也有点忘了自己把车停在哪儿,拉着行李箱在漏风的停车场走了十来分钟才找到车子,上车时已经觉得全身冻僵,开了车载暖气吹了很久,才勉强觉得血液回流。 他看了一眼车载时间,是晚上的九点多,这个时间他不用打电话给沈砚,大概能猜到沈砚是在公司加班,也没有打开导航,轻车熟路往沈砚公司开去。 电台在聊财经新闻,一开始先聊国际局势,后来聊着聊着又换到科技领域。 沈砚和他的合伙人前几年创立了一个半导体公司玄思科技,自主研发全功能gpu。 起初没什么人看好,但玄思的研发团队有一定实力,竟也异军崛起,几年间不断有利好消息,稳稳妥妥拿下几轮融资,从起初的无人问津到如今风头正盛。 市面上科技公司很多,有研发实力的半导体企业也不少,但前年沈砚不知道怎么突发奇想,在技术部带头熬夜加班的时候,看到一堆研发失败芯片,后来随手将这些废品做成了算力盲盒,挂在公司官网售卖,一夜之间竟然售罄,给玄思赚足了噱头。 后来每季度出的算力盲盒都是一秒抢空,价格被越炒越高,一件难求。 就算是常年搞舆论包装的方亦都觉得这个事情很荒谬,但自此玄思的身价的确水涨船高。 车子终于抵达玄思总部,他们在科技园租了四层楼做办公所,电梯抵达时,办公室内反常地一片黑暗,只剩一盏走廊灯孤独地亮着。 方亦心感奇怪,重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确定今天是周五——按惯例这个时间点的加班情况应当是如火如荼,倘若真是撞上什么节日,即便没有全员加班,那也不应该整个楼层都安静。 方亦正要去看自己是不是走错楼层,走到别人公司去,忽然办公室内灯光大亮,传来一阵欢呼声,他寻声往声音来源处的办公室走去,看到人力办公室里,一群年轻人在那儿唱生日歌。 寿星是人力部的总监,英姿飒爽的一个女生,年纪比方亦小一岁,被团团围在中间许愿。 时间很晚,大家脸上有加班的疲惫,但心情都很好。 隔着玻璃门,方亦静静看着一切,眼光在兴致盎然聊天的人群里一一滑过,最后看到沈砚作为代表送了礼物,而后站在一边。 沈砚面上神色淡淡,但嘴角带一点儿笑意。 这些年他其实不太爱笑,眉眼英俊锐利,脸部线条凌厉,在媒体前扮演专业的人士,在公司严谨地公事公办。 偶尔与朋友相处时也算寡言,但方亦和他相处多年,分得清他什么时候的松弛是真的,什么时候的轻松是假的。 自然也看得出,在场庆生的人都是陪沈砚白手起家的初创团队,能叫沈砚放低防备,在暖黄灯光下与这场热闹融为一体,露出一点儿真诚的笑意来——是方亦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里,很少看到的神色。 这么多年,隔着一扇玻璃门,方亦觉得自己和沈砚依旧在两个世界,明明也勉强算在同个公司共事,该开的重要会议一个不少,也常常住在一起,一年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起床能看到对方,但他从未走进对方的世界。 似乎显得一扇玻璃之隔的方亦是个旁观者,是个局外人。 不过很快有人发现了方亦:“方总。” 寿星望过来,有些惊喜:“方总,你来了?” 所有人闻声,有外向的程序员迅速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蛋糕,沈砚应声看过来,自然也看到了他。 沈砚那一丁点儿笑马上就收了回去,眉心很轻微的蹙了一下,往方亦的方向走了两步,离得不远不近,约莫觉得方亦的出现有些突兀,问:“你怎么来了?” 很多时候用词、语气不过毫厘之差,可是意思就差得很远。方亦听得出来,“你来了”是希望他来,“你怎么来了”是不想他出现。 方亦轻松笑笑,往沈砚走了几步,这时候他们离得没那么远了:“回来看着时间还早,想着过来接你下班。” 而后方亦没看沈砚的神色,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看的表情,转而走去和寿星说生日快乐,他是惯来的绅士,很抱歉地和寿星说:“来得很匆忙,没有给你带礼物。” 寿星笑眯眯同他说:“方总,你这样一个大忙人,一个月见不上一面,能来就是最大的礼物了。” 员工们陆陆续续吃完蛋糕散场回到工位,方亦站在走廊等沈砚关电脑,刚要拿出手机准备回复工作邮件时,玄思的副总楚延经过,非要和方亦拉家常。 楚延是个谁都能搭话的主,早年据说读书时热爱演话剧,但常常在舞台上莫名其妙给自己加戏,而方亦做事圆滑,说话温和,和谁关系都算不错。 这会儿楚延问方亦:“你是不是被什么小狐狸精吸干了骨头,怎么眼底红血丝一片?” 方亦叹了口气:“坐了班廉价航班回来的,经济舱,跟受刑一样,坐也坐不了,站也没法站,三个小时的航程眼都没闭。” 楚延十分同情及感同身受:“确实,哪天要设计站立式过山车,这家航空公司应该第一个参与报名,可怜孩子,一脸纵欲过度的样子。。” 方亦:“……” 楚延随手将自己的大衣抛给他:“瞧你这青白交接的脸色,今天降温可别冻死街头,哥们今天刚好多了一件外套,你先穿上吧。” 他正推拒,和楚延你来我往推那件大衣时,沈砚从办公室走出来,沈砚冷冷问:“不走?” 楚延一把将大衣往方亦手里一塞,不想和沈砚这个冰山搭话,一溜烟跑了。 回公寓的路上是沈砚开车,车内只有电台还在播夜间歌曲的声音。 方亦开了口:“这趟去出差,他们那边新修了一个码头,造价还挺高,说是后续要重点发展旅游业,开始搞游艇俱乐部。” 第2章 “嗯。” “等修好,我们有机会可以再去看看。” 沈砚专心开车,没开口。 方亦换了话题:“上回楚延说要和朋友合伙开个火锅店,有下文么?” “不知道。” 方亦顿了顿,嘴巴张了张,但没再说什么话。 他们的相处总是这样,他说很多,沈砚答很少。 仿佛方亦对着一个老旧不成形的机器自言自语,机器有时回答他一两个音节,有时什么也不回答。 其实话题不是没有,不是没有可以让沈砚开口长谈数小时的东西,如果方亦愿意提及这季度的财务报表,谈一谈公司上市资料的准备近况,他们都可以聊上数个小时。 但总是这样,他们能聊的话题难道总是这样吗?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一旦触及生活,便是一味的沉默。 方亦也觉得有点累,他连轴转了半个月,中间不是没遇上困难,最累的时候白天和老狐狸们就着合同一字一字谈,谈得嘴唇起泡,晚间继续工作,几乎不眠不休。 于是他也沉默了下去,不再主动开口,自然,沈砚不会主动开启任何一个话题。 行驶到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电台嘟地一声报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沈砚,沈砚没准备开口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继续开车。 方亦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他早就知道沈砚是不会跟他说生日快乐的,相识七年,同居六年,他从来没听过沈砚和他说过一句节日快乐,没听到沈砚跟他说过生日快乐。 一直以来,有句话他想问沈砚,卡在心里很多年——想问沈砚记忆力那么好,记得住那么多重要的、不重要的东西,究竟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日? 是不知道,所以不会道贺?还是知道,却不想道贺? 不过方亦从来不会问这个问题,从前不会,今晚也不会,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是他想听到的。 方亦向来以持重理智自居,行事如精密仪器严丝合缝,剖解世事游刃有余,处理人情世故春风周旋八面玲珑,鲜少行差踏错,几乎不会做出有悖理性经济人理论的决定——主动和沈砚相识、一意孤行追逐沈砚,算是最破戒的一件,让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章法都碎成齑粉,把半生体面都划得鲜血淋漓。 但没关系,他喜欢沈砚,是他自愿喜欢沈砚的,所以沈砚的好,沈砚的坏,沈砚的冷漠,沈砚的疏离,都是他愿意接受的。 第2章 二十九岁 方亦与沈砚有将近二十天未见面,夜半美股收盘时,他轻手轻脚攀上床沿,但难免将沈砚吵醒。 黑暗中方亦垂眼,碰了碰沈砚的唇,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砚的脸颊,一点一点感受着熟悉的、带着一星半点睡意的温热气息。 他只是贴着,没有更多的索取,而沈砚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很快下巴往上抬了抬,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个角度,便反客为主,变得有攻击性。 沈砚的手心温热,但手指很用力,铁钳一样卡着方亦的下颌骨,指腹碾过颈侧脉搏处,再沿喉结刻痕向下游走。 起初动作还算克制,后来就变得完全不绅士起来,沈砚在床上一贯强硬,把方亦的睡衣弄得褶皱一片,扣子也莫名被扯散扯掉,很久没有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敏感地想躲开,想后撤,却又被毫不留情扣住腰拽回来。 偶尔一两声气息不稳的低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隐秘的地方被过度地撑开,叫方亦如同被扼住命脉的困兽一样颤栗却又挣脱不得,一段时间没有做,疼痛和快感同时袭击,让他分不清哪一种更甚。 但每一种都是沈砚赠与的刑具。 窗帘层层叠叠,看不见外面的一星半点月色和街灯,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碰撞。 屋内只有潮湿的、浓郁的情欲气息,没有耳边倾诉爱语,没有耳鬓厮磨,他们只做不爱,是一张床上同床异梦的两个人。 似乎在沈砚这儿,性可以和爱完整地分割开,如同商务洽谈时摆在手边的饮品,想起来时不抗拒地喝一口,谈不上不喜欢,但不可能迷恋。 次日是周末,方亦清醒时屋内还是一片昏暗,全身上下都很痛,背上更痛——昨晚到后来几近没有意识,躲避快感时反反复复在床单上磨蹭,最后后背一片红。 许是前段时间日日晨起开会养成了生理钟,在累过头的情况下,竟难得地起得比沈砚要早。 他侧首近距离看了一会儿沈砚,轻手轻脚起床出房间,洗漱后又开始拆吐司和培根。 事实上方亦不善做饭,沈砚公寓里的数把锅一直是摆饰,从装修好时就摆在那儿,从来没拆封。 唯一用的两口锅,一口用于煎蛋,还有一口用于煮泡面,除此之外的菜色方亦学不会、也没有太多时间学更多。 九点钟,沈砚的闹钟准时响,不多时和方亦坐在吧台的两侧,一人一个三明治配咖啡牛奶。 三明治不算好吃,简单的果腹食物,不过幸好方亦和沈砚都不是什么格外讲究吃喝的人,山珍海味能吃,速食便当也能吃。 食色性也,方亦嚼着干巴巴的三明治时想,自己应该算欲望很低的人,为数不多的欲望都用在了沈砚身上。 他知道沈砚会做菜,只是从来不在他面前做,不会将这点儿宝贵的技能展示在他这个无关痛痒的人面前,宁愿和他一起吃外卖吃泡面,也不会亲自下厨。 沈砚对他最好的地方,大概是这么多年一忍再忍,容忍他在身边。 方亦声音有一点熬夜后的沙哑:“今天要回去公司加班?” 沈砚浏览平板上的新闻,喝了一口牛奶:“嗯。” 方亦嘴角勾勾,故意问:“我跟你去?” 沈砚顿了顿:“没有会议,你去做什么?” 方亦答得很自然:“反正今天没事,去陪你。” “不需要。”沈砚不咸不淡说。 这是方亦预料到的答案,换平时周末他可能不征询沈砚的意见,想去就去了,但着实近来休息太少,不过是习惯性故意开口想看能不能把沈砚惹急眼,而非真的想去陪加班。 方亦将杯底的咖啡喝尽,在晨光中说:“你最近似乎瘦了。” “还好。” 方亦自然不信他说的还好,自顾自打电话去预约私房菜馆,让餐馆中午送餐到玄思科技,他声音有条不紊,一样一样地点菜,最后又交代要炖汤。 挂了电话看见沈砚眉心紧了紧,沈砚说:“公司有饭堂,不用这么复杂。” 方亦轻笑一下:“也不见你去吃饭堂。” 他都能猜到他们这群程序员是怎么吃饭的,白天肯德基,晚上麦当劳,宵夜康师傅,每到想起吃饭的时候才发现完美错过饭堂饭点。 偶尔倒是会在某些饭局上吃上些好的,但这种场合,往往是酒喝得比饭吃的多。 沈砚正要说什么,手机有新的信息进来,还是一条语音,他没带耳机,随手点开,扬声器传出一个女生的声音。 女生声音慵懒,很好听,问:“你周末有空吗?我爹地叫我晚上约你去看电影。” 方亦拿杯子去添咖啡的动作滞了滞,过了一下,才状似无意问:“谁呀?” “远弘投资姜总的女儿,刚毕业回国。” 方亦手指在杯沿敲着,说:“新时代榜下捉婿么?古代看谁考上新科进士,现在看谁的公司在独角兽名单里。” 这是句玩笑话,不知道为什么沈砚理解岔了,可能觉得方亦在阴阳怪气,抬了一下眼,冷淡道:“姜总是资方,他说加个好友,也不好抚了他的意。” 而后沈砚低头敲手机打字回信息,约莫是说自己没时间,女生又发了条语音来问:“那到时远弘的年会你来不来?” 自然是要去的,远弘是玄思的金主爸爸,于是方亦又看着沈砚和手机那头的女生有来有回发了几条信息。 玄思科技走到今日,新闻媒体聊起这间公司,常常会提及沈砚。 他给白手起家的男人造梦,也给怀春少女塑造年少有为的形象,男人想成为他,女人想得到他。 最早时候玄思科技还不出名时,为了炒高知名度,方亦给沈砚买过很多通稿,偶尔也亲手撰稿写那些吹捧的话术,后来沈砚因为外形好、创业经历故事性足、公司产品噱头高饱受记者们的青睐,也就不再需要方亦亲自出马。 方亦问:“都是金主,我投的钱可不比远弘少,怎么不见你对我殷勤些?” 沈砚都不想搭理他这个话题,看了他一眼,起身收拾了盘子杯子,转头就回房间换衣服。 方亦琢磨沈砚那个眼神的意味,大概是觉得他有病,恨不得他赶紧撤资,赶紧不要再拿着鸡毛当令箭继续纠缠了。 方亦受了冷暴力倒也习惯,半点不恼跟在沈砚后头,倚在更衣室门边,幽幽道:“你是不是吃定了我拿你没办法,所以不主动讨好我?” 第3章 这种话题沈砚自然不搭腔,回公司加班去了。 他一走,本来就空旷的公寓变得更空旷,方亦大清早喝了两杯咖啡还是没解决眼皮的重意,看了好一会下属发来的投资可行性报告,觉得每个字都看得懂,连起来就理解不了了,怀疑是纵欲过度的副作用涌上来了,只好回房间补觉。 他是实打实的夜猫子,也是天赋异禀地日均睡眠时间很少,但身体素质再好,可以睡得再少,也不能完全不睡。 这事儿在起初和沈砚同居的时候还有点摩擦,因为方亦凌晨时分都是跨着时差在看美股和期货,常常他半夜悉悉索索满身寒气钻进被子里,就把沈砚惊醒。 唯一一次难能可贵的沈砚关心他,是一次夜半,沈砚走到餐厅喝水,恰好和从书房走出来的头痛欲裂的方亦碰上,方亦嘎达嘎达开咖啡机,闷头怼了两口浓缩,被沈砚评价:“你这样迟早心脏衰竭。” 方亦盯盘盯得头晕目眩,还有心情笑眯眯问:“你担心我呀?” 沈砚冷冷道:“你要是猝死,我就是第一嫌疑犯。” 补完觉清醒时是下午三点钟,方亦一摸手机,屏幕上几百条未读信息,各个品牌的sales给他发信息说生日快乐,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去门店光顾。 更有某个十分会来事儿的柜姐给他留言:“方少,我给您订了蛋糕,已经送到您家门口了~有时间多多出来喝咖啡。” 方亦朋友也很多,分布在各个城市,大家在群里聊天,某个朋友问:“方亦最近在哪个城市?” 另外一个朋友说:“他不是在出差吗?” 他的合伙人兼高中同学陈辛公布答案:“出差结束,昨晚回的宁市。” 又@方亦,说:“晚上一起吃饭,别逃。” 等方亦在群里一冒泡,好几个原本还在潜水的朋友通通出现,和他说生日快乐,又叫嚣着要寿星发红包。 方亦边看手机里源源不断的信息,退出群聊界面时,眼光停留在置顶的那个头像,依旧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说,连一个表情包都没有。 他取了柜姐送的蛋糕,拆出来,蛋糕不大,但很精致。 方亦没点蜡烛,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权当延迟的午餐,和吃一碗饭,一份面没什么差别。 毕竟二十九岁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年纪,没有完全功成名就,身体机能一年年在下降,和亲人生疏,也没有爱人,离三十而立又太近,近得叫人有些迷茫。 不过他想了想,也不在这种人生话题上为难自己,正如他不在乎自己在感情上一意孤行地倒贴一样,人生不过三个二十九岁,他喜欢沈砚,这没什么,那就喜欢吧。 第3章 独角戏份 蛋糕将近吃完的时候,他大哥方铎给他转了一笔很大的红包,言简意赅地叫他自己去吃点儿好的。 方亦手指点击接收转账的下一秒,方铎的夺命电话马上就打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装死呢。”隔着话筒,方铎冷哼一声,咬字不轻不重,但语气像钝刀刮过骨缝,血脉压制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方亦在兄长面前完全矮了一截,好脾气地赔笑:“谁能跟钱过不去呀?” 又赶在他大哥汹涌怒火要训他之前卖好:“谢谢哥。” 可惜讨好没什么用。 “呵。”方铎似是冷笑一下,“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哥呢?我看你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方铎也很忙,方家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压在他身上,是名副其实的掌舵人。 方铎当上位者惯了,所以对着方亦时也是说一不二不容拒绝的语气:“玩那么多年也该玩够了,二十九岁了,成熟一点,别搞小孩子那一套。”他简明扼要地给方亦施号发令,“在外面你想怎么样我不管你,今年过年必须回来。” 方亦脑子里千回百转闪过数个推拒的话术,到最后支支吾吾什么说不出来,想用沉默代替发言,却听方铎乾纲独断问:“别装哑巴,听到没?” 方亦气场一寸寸矮了下去,只得小声说:“听到了。” 傍晚夕阳落下去,沈砚晚间依然加班,方亦拗不过合伙人陈辛的死缠烂打,最后只得出门融入夜生活去。 抵达时酒吧刚开始营业不久,不过周末人很多,几乎满座,音乐氛围恰到好处遮住每桌的私语。 陈辛选了二楼一个不算吵闹的卡座,方亦找到他时,他和另外一位合伙人许岚已经喝完了大半瓶云顶25年。 方亦坐下,陪他们喝了几杯酒,渐渐也放开了些,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公司的事。 过了一会儿,酒吧的老板来和陈辛寒暄,老板和许岚看起来也很熟悉,唯独对方亦觉得面生,于是和陈辛玩笑,说:“有这样的朋友怎么不多带出来帮我镇镇场,你们隔壁桌的女生刚刚还下了个单,说要给你们桌送酒。” 陈辛哈哈笑了笑,托腮的手换了个姿势:“他忙,出来玩得少。” 说一半,服务员来上酒,果然是隔壁桌女孩儿们送的几杯鸡尾酒,陈辛稍稍侧首看去,五光十色昏暗灯光中看到女孩儿们眼光落在方亦身上,而当事人四平八稳风吹不动坐在那儿,没留意那些灼热的目光,正用杯底冰块折射的光斑在桌布上画圈。 服务员俯下身,在喧闹的音乐中,问方亦:“那几位小姐问您,是已经有女朋友了,还是单身一个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平常无奇,方亦还没作答,一旁的陈辛就“哧”地笑了,老板见着模样,问:“陈少,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辛摆摆手,替方亦抢答了:“他没有女朋友。” 方亦喝了口酒,不想理会陈辛这种恶趣味,温和交代服务员送几份小吃果盘给隔壁桌作为回礼,账记在他们头上。 倒是老板上了心:“方少竟然没女朋友?”他十分热情问,“我身边单身的人很多。方少喜欢什么样的?喜欢温柔的还是甜美的,姐姐还是妹妹?” 陈辛可能真是喝多了,懒洋洋地靠在沙发背上,又摆了摆手,故弄玄虚摆摆手:“算了吧,他呀……”他刻意拖长语调,似是留悬疑,“他喜欢不搭理他的。” 老板第一次听说这种恶趣味,也不好当面说一句“这不是纯纯有病?哥们你直接说爱当舔狗得了呗”,但终究不好直接评价,只能干笑了两声,最后留了个名片给方亦,去招呼别的生意了。 老板一走,方亦有些无奈说:“我有时候不理解,你怎么那么喜欢拿我开涮?。” 陈辛和他是多年同学,读书时两个人常常一起喝到天明,是方亦朋友中为数不多对他情感状态一清二楚的,一旁的许岚不算外人,也对方亦的取向和感情生活有所耳闻,所以陈辛也没藏着掖着,沉默几秒,耸耸肩,说:“我也不理解,你喜欢沈砚什么。” 陈辛随口问:“他不会今晚又加班?” 没等方亦回答,陈辛从方亦一滞的动作猜到了答案,他低低骂了一声,旁边的许岚见势不好,推搡了一下陈辛的肩,说:“行啦,话那么密,你喝多了。” 他们年少时一起读书,毕业后一起开公司,工作理念一直很相符,陈辛看着方亦,说:“你别用这种淡定的表情看我,这是在聚会不是在开会,我在跟你聊爱情不是聊工作。”他愤愤喝了口酒,“虽然过往我们有分歧的项目,最后结果总是会证明你是对的,但是谈恋爱又不是投资,不是这把输了赢了就好。” 方亦确定陈辛已经开始微醺了,也就鬼扯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都知道我就是喜欢强人所难,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陈辛卡顿了一下,觉得方亦是在诡辩,但酒劲上头,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有一肚子的脏话想骂。 许岚轻声接了一句话,说:“感情又不是极限挑战。” 陈辛振奋起来:“对!感情又不是极限挑战!”他依旧不满:“最不喜欢这种目中无人的家伙,他把你当什么呀?” 方亦不恼,和陈辛碰碰杯,说:“管他把我当什么,无所谓。” 陈辛恨铁不成钢,骂他:“神经病,懒得说你。” 这位这么多年都严格践行努力赚钱及时行乐的公子哥,吭哧吭哧吃了一整个果盘解酒后,忘了几分钟前立志不评论方亦感情生活的誓言,话题转回爱情观上,孜孜不倦开始说教方亦:“你最好是真的觉得无所谓,现在对他的行为觉得无所谓,以后就可以对他的人觉得无所谓了,刚好,散伙儿,普天同庆。” “但你可千万不能对自己觉得无所谓,那句话怎么说,爱己而后爱人?我强烈建议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把曼昆拿出来看看,重温一下什么是理性经济人,什么是沉没成本,你要是真看懂了,真对沈砚觉得无所谓,那你就会清楚在感情上计算投入产出比是最愚蠢的行为,聪明人最好不要投资。” 方亦没对他发表的言论提出什么意见,和陈辛一杯一杯酒喝着。 第4章 将近凌晨的时候他给沈砚发了个信息,自顾自地报备,仿佛在玩一场单机游戏,说自己在外面,晚点回,沈砚也没问他在哪里,只是说“嗯”,没有下文。 后来两瓶酒喝完,许岚才想起蛋糕没拆封,三个人都喝得有点多了,头重脚轻轻飘飘踩在云端中的感觉,轮流抢着打火机要点蜡烛,都没点成功。 搞到最后,还是一旁的酒保觉得他们仨再这样下去,迟早一失手要把这酒吧烧了,帮他们把蜡烛点了,还陪着唱了好几个版本的生日歌。 昏昏沉沉看着烛光摇曳,和陈辛互相搀扶着从酒吧走出来,叫上代驾上车的时候,方亦被酒精袭击的大脑昏昏沉沉想陈辛那句话:“虽然你的结果可能是对的,但我还是觉得你投资沈砚,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公司,都是错的。” 投资沈砚的公司,是方亦这些年做的风险最高,但收益也最高的一个决定。 那一年,玄思科技刚刚出世,没有成型的产品,没有量产,没有客户,几乎在半导体行业里查无此人。 那一年,方亦二十二岁,在华尔街交易员里混出一点儿名堂,没选择继续在二级市场里厮杀,而是回国和陈辛以及几个二代创立了投资公司,初出茅庐,风头正盛。 是那时,在一个朋友的公司里做客时,意外碰见了沈砚。 彼时的沈砚了经历沈家的落败,却没有一蹶不振,拿着公司的产品说明,一家又一家公司苦苦寻找投资。 秋日干燥,他连日奔波,脸上疲态尽显,被无数人拒之门外,已经习惯这种受挫的感觉,却依旧礼貌道谢离去,举止周到,没有气急败坏,没有折戟沉沙。 那是沈砚和方亦的第一次会面,但沈砚不知道,并不是方亦同他的初见。 方亦站在高楼,从高处垂首看沈砚略带萧瑟落寞,却依旧屹立直挺的背影,连朋友办公桌上当杯垫的产品报告都没看,就决定了要给玄思科技投资。 他的合伙人自然是觉得他疯了,别说风控同不同意,压根就连立项都没立成,于是方亦自掏腰包,拿自己的钱,以个人股东的名义,投资了玄思,开始追逐沈砚,成为沈砚身后一道影子。 那时方亦并不能预料到,这个突发奇想一意孤行的决定,是他投资生涯中收益率最高、最出彩、最灵光一现的选择,也是感情生涯中,最彻底、最失控、最惨重、最大代价的错误。 他在追逐沈砚的路上渐行渐远,起初可能只是一见钟情,是恻隐之心,是怜悯,是一刹那的心动,到后来越陷越深,变得飞蛾扑火,奋不顾身,眼见深渊却不却步。 最开始可能只是普通寻常的喜欢,喜欢到最后,变成一种无法转圜,没有余地,难以回头的执念。 他和家里出柜那天,对他从来是慈父的父亲猛地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自幼不算叛逆,比起老成的兄长、强势的姐姐,几乎是家里最听话懂事最叫人省心的一个,他父亲没想到最听话的小儿子不鸣则已,一吭声就是这样爆炸性的大事。 老爷子那会儿恨不得出柜的是大儿子——大儿子忤逆惯了,多忤逆一点也没那么令人生气,但偏偏,偏偏就是方亦。 起初全家都觉得方亦是图一时新鲜,可能连方亦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可此后这种感情并没如人所料那般,随时间迁移而心动消亡,他与家里僵持,闹得不可开交。 他那时投资公司已经颇具规模,混出了自己的人脉,不是父母兄长停个卡断个零花钱就能制服的。 不断冲突中,他逐渐地连家也不回,对峙最强烈的一次,他掏出一份签好的方家的股权转让协议,说不要方家的钱,转头就出了家门。 他是真的有骨气,也是真的狠心,走出大门,这么多年多苦多累多痛,都没再回家,也就对家人不闻不问这么好几年。 他大哥方铎说得对,遇上沈砚,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他今晚的确喝得有些多,回到公寓时脚步虚浮,眼神也有些涣散,解指纹锁按了好几下才按准位置。 公寓们推开,卧室灯光没熄,沈砚还没睡,坐在窗边沙发椅上敲笔记本加班,听到动静抬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方亦冲他笑笑,往沈砚方向走了几步,他喝多了,想找个支点,于是要趴到沈砚肩上去,看沈砚在加哪门子的班。 结果下巴还没靠上去,沈砚就躲开了。 沈砚声音没什么温度,带着没有掩饰的不满和嫌弃:“一身酒味。” 方亦反应慢了半拍,险些栽到地上去,他迟钝地眨了下眼,试图聚焦看清沈砚的表情,然后看清他面上一看就不是高兴的神色。 “…嗯。”方亦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似乎在努力保持平衡,太晚了,他喝酒喝得喉咙有些痛,“不吵你,” 他努力说得清晰些,撑着沙发靠背让自己站稳了,“我去客房睡。” 说完,也不等沈砚回应,就踉踉跄跄地朝客房走去。 客房没开暖气,但门没关严,方亦几乎是撞进去的。 他没开灯,凭着记忆和窗外微弱的光线摸向床的位置,然而黑暗和酒精彻底剥夺了他的平衡感。 离床还有一步之遥,他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嘭”一声闷响,栽进蓬松的床里,头砸在床头碰了一下,约莫是淤青。 他一条腿还搭在床沿,就着这个姿势准备连被子都不用盖,就要昏迷过去。 沈砚听着响动,眉头锁得更紧,他烦躁地大步走到客房门口,“啪”地按亮了顶灯。 刺眼的白光下,方亦把自己埋进枕头里,试图在光亮中继续睡。 可惜没成功,因为沈砚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揪住他后颈的衣领,用力把他往上提。 “起来!”沈砚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冷硬。 方亦被这力道拽得“唔”了一声,勉强抬起头。 “去洗漱。”沈砚松开他可怜的衬衫,转而抓住他一条胳膊,把他拖起来。 方亦头重脚轻,嘴上失了平日对沈砚的唯命是从,含混道:“又没熏你。” 沈砚脸色很难看:“你把床单弄得全是灰。” 沈砚几乎是把他推搡着弄进了浴室,浴缸水已经满了,沈砚原本想直接把方亦丢进去,但侧首看见方亦迷茫的眼神,怀疑此时把他丢浴缸里可能真能淹死他,把浴室变成凶杀案现场。 沈砚低低喝斥一声,改变了主意,转而拧开淋浴喷头,拽着方亦站到花洒下。 “站好!”沈砚命令道。 他一手固定摇摇晃晃的方亦,一手拿着花洒就往方亦身上冲,把本来就茫然的方亦劈头盖脸冲得更茫然。 没过一会儿沈砚自己身上的棉质睡衣也湿了,动作顾得上这边顾不上那边,稍显狼狈。 温热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浴室空间狭小,方亦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沈砚身上,眼睛进了水睁不开,他顺势想把脸埋进沈砚的颈窝,嘴唇也迷迷糊糊地凑过去。 沈砚像是早有预料,头一偏,方亦的吻就落在了空处。 沈砚评价方亦:“你味道很难闻。” 方亦还是想去吻他,但无一例外都被他躲开。 索吻失败叫方亦有些莫名伤心,想开口嚎两声却被淋浴头浇灭。 沈砚压根不管他想干嘛,语气不善,有些烦躁:“你真的很麻烦。” 方亦声音在水流中含糊不清,但终于努力把话说清楚:“不要躲,亲一下。” 沈砚顿了一下,但是很直接拒绝:“不要。” "你很烦。"沈砚说。 沈砚说得很直白,方亦也没有真的不要脸和犯贱到那种程度,所以作罢。 方亦努力闻了闻,没觉得自己很难闻,只闻到一些酒吧来来往往的人残存的、混杂的一点儿香水味,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如今香水味被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盖住,什么也闻不出来了。 淋浴间水雾朦胧,蒸汽四溢,方亦想起那年也是一场应酬的酒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说:“考虑和我试试呗。” 彼时沈砚可能被酒精泡得也有些卸下防备,在方亦以为又会得到冷硬的拒绝或直接的无视时,突然毫无预兆地说,“试试。” 方亦忘不了自己那时候诧异和狂喜,以为自己真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后来的几年,沈砚依旧冷漠。 方亦才慢慢琢磨明白,沈砚的“试试”是当床伴的“试试”,不是做伴侣的“试试”。 他的思绪从远飘近,聚焦在现时现刻一脸烦躁往他脸上浇水的沈砚,逐渐,他视线眩晕下去,进入断片的状态,连什么时候换上睡衣的都不知道。 后来味道就变成了熟悉的床铺的气息,反反复复开始做梦。 梦里的他也是在演独角戏。 第4章 风眼定义 远弘资本的年会方亦自然也有邀请函,原本那天方亦是在外地的,一到年底他也有很多需要拜访的合作方,但想到沈砚也会出席,就提前结束了出差,百忙中飞回宁市。 第5章 恰逢天气不好,飞机很颠簸,落地时间还延迟了不少,抵达年会现场的时间已经有些晚。 一进大厅,就看到沈砚站在远弘姜总旁边。 姜总素来健谈,喜欢和小辈谈天说地,此刻正微微侧身,手势略显丰富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商场上惯有的、热络而不失精明的笑容。 而沈砚挺拔放松,没过多动作,只是偶尔随着姜总话语幅度极小地点一下头,表示在听。 他眼神平和,既没有过分热切地迎合,也没有敷衍或游离,认真倾听姿态。 沈砚话依旧不多,姜总可能说了十句,他才回应一两句,没有什么奉承的讨好话术,只是恰到好处续上话题核心,没有激烈语言交锋,没有刻意的表演,像一块沉稳的基石,无需喧哗,其存在的本身就已经足够。 他们站的位置并不算绝对中心,但周遭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令人难以忽视的场域,让方亦清晰看到姜总脸上欣赏的表情。 方亦眼光流转,又看到姜总身侧一个年轻的女生,女生似是没认真听姜总谈天说地,挽着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机外壳。 那是姜总的独女,方亦此前在姜总朋友圈看过她照片,但是第一次见本尊,莫名觉得她很像一个什么人。 方亦看了一会儿,才抬步走过去,他这个人,面上功夫总是做得很好,步履从容走上去时,脸上已是习惯性带上恰到好处的笑意。 “伯父,好久不见,气色还是这么好。”方亦的声音温和,快走两步,微微欠身,双手握住姜总的手,与姜总一握。 姜总和方亦打过几次高尔夫,对方亦的夸赞很受用:“哈哈,阿亦还是这么会说话。”他抬手拍拍方亦的肩,“怎么样,最近忙不忙?听说你最近忙前忙后,也准备投创意园那个项目?” 创意园的项目是由远弘主导,方亦没有大谈特谈,稍稍思考了一下,从善如流地回应:“是有在关注,主要觉得政策扶持力度大,配套也能跟得上。”他笑笑,措辞舒适温和,话落在人心里十分熨帖,听不出虚伪,“主要还靠伯父牵头,您吃肉,我们做后辈的,跟在后头喝汤就很高兴了。” 他们就创意园的项目寒暄了一会,沈砚在外头和方亦不生不熟,站在一旁保持沉默,方亦也不意打断沈砚和姜总的谈话,聊了几句,就寻了个借口去和到场的其他熟人打招呼。 场上认识方亦的人不少,有意无意搭话的人也不少,有的是纯粹熟人交情,有的想探听消息,有的意图拉他投资。 方亦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游刃有余应对一轮又一轮的问候,他没准备太早走,但也没真的想要做社交达人,于是趁着一位刚寒暄完的熟人转身去拿酒的空档,方亦目光扫过全场,锁定了通往侧面露台的玻璃门。 那里光线相对昏暗,因为室外温度低,人也稀少许多。 “失陪一下,” 他微微侧身,对旁边一位正欲开口的某公司副总低声说,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歉意笑容,“去下洗手间,很快回来。” 他脚步不疾不徐,偶尔遇到目光交汇,便点头致意,但没有停留,巧妙地避开了几个明显想朝他走来的身影,不着痕迹推开露台门。 户外清冷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香水茉莉气息。 这个露台位置恰到好处,既能避开旁人视线,却也能清晰看到明亮大厅内的光景,看清觥筹交错中沈砚的身影。 他的视线贪婪地追寻着沈砚的脚步,即便只是远远看着,对于方亦而言,也是一种难能平静的幸福。 不过这种私人时光很快被打断,露台玻璃门再次被推开,是先前那位女士,姜总的女儿姜心唯。 她见到只有一面之缘的方亦,倒也自来熟,声音清脆:“你怎么也躲这儿了。” 方亦站直了一些,温和笑笑,说:“出来透个气。” 姜心唯走到他身侧,和他一起靠着栏杆看大厅的热闹,说:“里面太吵了。” 他们沉默一会儿后,姜心唯似乎受不了这种氛围,没话找话说:“我真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场合,尤其这种大厦高层,你知道吗,有一年我在曼哈顿参加一个party,结果赶上恐怖袭击,ptsd了。” 她信口问:“你说这会儿我们要是赶上恐怖袭击怎么办?” 换了别人,兴许会跟她解释国内治安很好,这个酒店的安保措施不错,可方亦笑了笑:“我学过跳伞,或许只能扯块桌布,借你一点儿好运,一起从这露台跳下去。” 姜心唯乐了,说:“你真有意思。”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兴趣爱好,游学经历,熟了一点儿,方亦和她说:“站着不舒服的话就坐下吧,”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藤编座椅,“你的鞋很高。” 姜心唯没有大小姐架子,坦坦荡荡坐下,她对方亦不设防,觉得方亦让人自发想亲近,所以同他关系很熟一样抱怨道:“没办法,我爸非要我穿,说不要在他员工面前丢份儿。”她一口气喝掉大半杯香槟,“我看就是鸿门宴,叫我来相亲呗。” 她如此直白,叫方亦觉得有些失笑,他故意问:“什么相亲?” 姜心唯摊摊手:“沈砚呀,我看你们认识吧,我爸特别喜欢他,天天叫我主动约人家出来吃饭。” 方亦心里一动,但面上神色不显,还是原本那副如沐春风模样,“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呀?我约了他几次,他都没空,说要工作。”大小姐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她应当追求者一直很多,所以自发觉得是沈砚不上道,“不过也没什么,这种工科男,我估计他这种人一辈子都学不会谈恋爱的,在他眼里代码估计都比对象重要,没意思,跟他在一起可能要被他气死,可能没人能忍得了的。” 方亦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姜心唯望着大厅,客观地说:“不过他长得是不错,站在那儿,旁人的眼光就会不自觉往他那儿去。” 方亦眼光轻和停在那个身影上,点头表示赞同:“嗯,他一直是中心。” 气象学上说,飓风总是伴随揭瓦飞甍、飞沙走石、拔木转石,风墙卷起一切所有物,以至漫天沙石,遍地狼藉。 可是这场热带气旋的中心地带,天气情况却很平静。 那是就是风眼,是沈砚,是一切爱恋的起源。 方亦目光追随着远处那个挺拔却疏离的身影,想起高中时,沈砚还不是现在这样拒人千里之外,那时他还是沈家的沈砚,人缘很好。 所有人的青春时代都曾见过这样一个人,仿佛时时刻刻罩着午后光圈,学校里的人提到“他”,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在他们高中,那个“他”,是沈砚。 男生们服他,因为他球打得好、家世好,也够意思,不摆架子,球场上愿意分享,场下也稳重可靠。 女生们喜欢他,但他从没利用过这一点,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 似乎是某年夏天一场运动会,有一项长跑接力,沈砚跑的最后一棒,在此之前他的队友体力不支摔倒,他们队伍落后了很多。 方亦比沈砚低两级,那时站在教学楼的空调房里,从窗户往下望,看见年轻的沈砚在操场一圈一圈跑,慢慢赶超一个又一个对手,后来稳稳当当拿了团队冠军。 沈砚头发被汗水都打湿了,但一点儿也不狼狈,不影响他的英俊。 他脸上没有冲第一的狂喜,只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抬手和冲过来的同学击掌,又揽过那个摔倒的队友,搀扶着一起去领奖。 方亦独自陷在回忆里,而姜心唯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自顾自说:“那又怎样呢,虽然他很帅,很优秀,很有前途,但也不算我的菜,不应我的约是他的损失。” 方亦回过神,随口问:“那什么样的是你的菜?” 就听见“咔嚓”一声,姜心唯拍了一张他的照,发了出去,说:“借用一下你的脸,不然我爸又要催我继续相亲。” 然后她很快解释:“你放心,我虽然不喜欢沈砚那类,但更不会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个发言很新奇,方亦忍了忍,没忍住,好奇问:“为什么?是在下哪里得罪你了么?别人都说,我看起来更好说话。” 姜心唯收起手机,诚诚恳恳说:“我喜欢我能把握得住的,沈砚那一款看起来很难接近,你这一款,看起来很难得到你的心。” 姜心唯身上有一种天真的直白,极大程度降低了方亦的防御心,让他为自己此次出席晚宴的最初动机有些惭愧。 方亦可惜道:“好吧,毕竟我也不能真把我的心剖出来,你想要我的心脏彩超图,我倒是有电子版。” 晚宴将将散场,方亦和姜心唯互换了联系方式,他准备提前离场,在外面等沈砚一起回去,迎面又碰上姜总,姜总笑眯眯和他道别,眼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道别时开口说了句:“阿亦你也是,好大年纪了还一直单身一个人,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了。” 第6章 姜心唯偷偷指了指她爸,在旁边做了个口型,方亦看懂了,她说的是“饥不择食”。 方亦先离的场,后来在车里看姜总和姜心唯一起送沈砚出来,边走边聊走到酒店门口,最后还驻足多谈了几句。 起初方亦眼光落在沈砚身上,后来慢慢移到姜心唯身上。 如果不是和姜心唯聊了很久的天,远远看,会觉得她不开口说话时,和沈砚郎才女貌,好不相称。 莫名的熟悉感一阵一阵袭击方亦,离得很远,他多看了姜心唯一会儿,终于想起她像什么人。 像数年前,沈砚的前女友,唯一一任前女友。 诚然姜心唯不会喜欢上沈砚,沈砚也不会对商业联姻这种自找掣肘的事情有什么偏好,只是方亦陡然愣了愣,思绪“嗡”了一下,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起一个荒谬的言论,说人一辈子永远只会爱上同一类型的人。 第5章 擅作主张 回去的路上方亦清了清嗓子,开口问沈砚:“你觉得姜心唯怎么样?” 沈砚简短地回答:“不熟。” 方亦没放弃,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对方毫无波动的侧脸:“长相呢?” 沈砚的回答依旧简单得叫人没有追问欲望:“没细看。” “看姜总意思,希望你们发展发展。” “关你什么事?” “怎么就不关我事?” “发展的话你想做什么?” 方亦梗住,还没往下继续说,沈砚的手机铃声在车内突兀响起,沈砚没拿耳机,直接车载接了起来,是公司的宣传部总监kirin。 kirin声音有点儿焦急,说:“沈总,出事儿了,我给你发了链接,您看一下。”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把车停到一边开了双闪灯,拿手机的时候,方亦已经提前一步在公司的群里看到了那条突发新闻。 玄思科技的前任初代合伙人贺军,没有任何预兆地在多个社交平台上发布的一篇长文,旨在控诉玄思科技及其创始人沈砚。 文章洋洋洒洒一大篇,贺军先是做了自我介绍,而后开始指控玄思科技最新发布的旗舰产品“玄思t800”全功能gpu核心架构存在侵权行为。 贺军声称,早在玄思科技创建之前,自己与沈砚在大学时代就多次共同研讨过这种高性能、低功耗的动态线程分配技术构想,然而,两人在毕业后的创业中期,因理念严重不合分道扬镳。 贺军直言不讳地指出,沈砚为人专断、强势、控制欲极强,利用他年轻气盛、决策偶尔激进的弱点,通过精心设计的股权稀释和内部施压将他踢出局,独占两人共同的心血。 如今,贺军指控沈砚在“玄思t800”的升级中,直接采用了当初他提出的关键技术理念,侵犯了他理应享有的知识产权。 文末,贺军宣布自己已经聘请律师,准备向法院提交专利诉讼申请,并已接受多家重量级科技和财经媒体的采访,誓要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以及揭露前合伙人沈砚的专横与商业剽窃。 kirin的电话又一次响起:“沈总,很多媒体,包括几家主流财经和科技频道,都在打探消息。社交平台上的转载量和讨论热度攀升得非常快,话题已经冲上前三。从传播速度和覆盖范围来看,不像是贺军单方面冲动行事,更像是有计划的推进,评论区负面情绪占比很高,我们需要先采取行动压制热度吗?” 沈砚授意了kirin做应急措施,又通知公关团队、法务团队和核心高管在十分钟后进行临时视频会议。 “另外,”挂电话前,沈砚语气一如既往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补充道,“收集所有衍生传播的关键节点数据。会议开始前汇总发我。” 车子停在路边没有再行驶,沈砚在车内沉默坐了一分钟后,在通讯录找出贺军的电话拨通出去,果不其然对面关机了,没有应答。 他又翻出贺军的聊天界面,上一次的对话还是发生在五年前,那时贺军和他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沈砚没有回复。 沈砚敲了几个字发送出去,同样的,屏幕显示一个红色的x,贺军删除了联系人。 十分钟后,所有会议的人都到齐了。 kirin声音率先打破凝滞:“沈总,我们追踪了所有首发和转载媒体的流向,分析了传播路径和关键节点。”kirin的语速很快,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传播模型显示这是一次高度规模化的协同操作。大量看似独立的账号和媒体在同一时段集中发力,推动话题。而且,”kirin顿了一下,“有极少量水军账号,在话题讨论中刻意提及光刻科技的同类产品参数进行对比引导。痕迹很隐蔽,但模式异常。” 方亦边听会议,边在手机浏览财经新闻下的评论,褒贬不一,有的觉得是真实专利侵权,有的觉得是内部分赃不均,也有怀疑是竞品公司的拉踩。 线上会议室又陷入僵硬的沉默,法务部的负责人谨慎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弱地发言:“那对方发通稿,我们是不是也同步拟定一份律师函,否认侵权指控,强调我司技术的独立原创性,并保留追究诽谤法律责任的权利?” “律师函?”kirin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传来,约莫是降热搜降得有些暴躁,“恕我直言,对方的文章充满了情绪化指控和片面之词,但很聪明地规避了直接的法条引用,目前爆出来的所谓‘证据’都是模糊的技术构想描述。我们的律师函能说什么?‘我们没有侵权’?网民要的是戏剧冲突和道德审判,不是干巴巴的法律文书。等法院漫长的程序走完,舆论早就给我们定罪了。” kirin直白说:“全网谁出新闻都出声明函,说实话都用烂了,效果可能还不如去请个杀手组织——当然这是违法的——要不我们放点儿光刻科技的黑料,他们的副总前段时间不是脚踏两条船出轨了好几个网红么?把这个旧新闻拿出来炒炒,互相抹黑一下。” 投资部经理也赞成kirin的看法:“等官司打赢,黄花菜都凉了,下周还有路演。” 几个部门意见不一,争论了许久, 最后还是沈砚拍板,他语气一如既往清晰、稳定,让人觉得莫名可靠:“律师函暂缓,按原定计划继续执行降热度和源头抑制措施,” 他有条不紊,语速平稳有力:“技术部牵头,联合市场部,聚焦t800与‘光刻科技’的同级竞品核心参数、实测性能、能效表现和应用场景的性能对比评估报告,确保必要时,能够提供给有公信力的独立科技测评博主或实验室,进行第三方复测和公开对比展示。”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一小时后我会将我个人大学时期和贺军一起参与比赛的完整项目源代码和设计日志存档打包发送给各部门,技术部先拟一份对比报告,法务就对比报告出一份声明函,明早十点钟发到我邮箱。” 散会前,法务部总监问:“沈总……那贺军这方面,怎么处理?我们需要先报警立案么?” 法务部经理问得隐晦,没问出口的是——当年的高层变动是什么情况。 沈砚难得沉默了半分钟,方亦侧首看他,昏暗街灯透过车窗映照一点儿在他脸上,描得他眉眼深邃,晦暗不明,他脸上闪过一点儿犹疑不定,然后说:“先按方案办吧,贺军这方面我会先联系。” 会议结束时,线上会议室的人断断续续退出去,最后只剩沈砚、方亦还有两三个合伙人。 楚延这时候才发言,声音全是愤怒:“我操他妈的,贺军想干嘛?当年没让他坐牢都是我们仁至义尽,现在还敢来敲竹杆?” 有人开口问:“联系上他了吗?我给他电话,他把我拉黑了。” 方亦没开口,又重新翻开那篇长文看,觉得贺军虽然没有做集成电路的天分,但颠倒黑白的天分倒是有一些。 所谓理念不合,不过是贺军赌债缠身、债台高筑时意图出售公司股份,被合伙人集体反对。 而后股权出售失败,他走投无路,将玄思gpu的预研架构蓝图泄露给竞品公司,被发现之际时兄弟反目,贺军却偏执地觉得是沈砚不够义气,不肯售卖公司,才让他落到这种地步。 都是一起熬过夜、吃过泡面、赶过工程的多年朋友,最后是沈砚和楚延几个人东拼西凑出资金,以远高于市场预期的价格,艰难地、几乎是强行地从贺军手中买回了那部分股权,又以惊人的速度彻底废弃了已被泄露的原有架构,从零开始,构建了全新的、完全自主的技术体系,力挽狂澜,才有了后来奠定玄思市场地位的初代产品。 而关于贺军的赌博问题,也只在小范围内被高层知晓,作为一个股权变动的注脚,从未公开。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问:“他最近什么情况?出什么麻烦了?” 楚延咒骂一声:“谁知道他最近上哪儿输钱了?我们把他当兄弟,他把我们当傻逼,我们仁至义尽了,赶紧想点办法解决,我电话都被人合作商打爆了。” 第7章 方亦浏览完整篇文章,觉得贺军全文都在含糊其辞移花接木,很有做娱记的天赋:“沈砚的字典里只有‘控制’和‘排除异己’,不念旧情,手段冷酷。就连对初代的投资人,沈砚从来没有好脸色,不是冷言冷语就是视而不见,态度之倨傲令人心寒。” 还不如直接点他方亦的名字得了。 方亦今晚第一次在会议里开口,问:“你们读书时,贺军是不是已经有些激进倾向了?” 楚延顿了一下,说:“没有,他那时候很内敛,被初恋女友抛弃后一度还确诊过抑郁,后来是玄思开始盈利后,才展露出性格里傲慢扭曲、偏激那部分。” 方亦淡淡说:“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沈砚和楚延并不清晰,而那天晚上沈砚和方亦分别在不同房间打了很久的电话——沈砚在找人联系贺军,回复合作商的电话,而方亦不知道在联系谁。 次日一早,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一条新的新闻顿时登顶,帖子是一个匿名账号以卖笑女的身份,爆料贺军欠嫖资不还、有施虐倾向。 究竟有没有真的嫖,暂且按下不提,文章文笔极度好,真情实感得叫人觉得肯定是真的,那个卖笑女说贺军明明像性功能障碍,还要要求她不遗余力地夸奖,同时说贺军滥赌,怀疑贺军有躁郁症,又煽风点火说他的精神疾病已经到出现幻觉程度,说贺军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绕着他转,抱怨全世界都对不起他,是一个叫人极度厌恶的油腻的幻想自恋型人格,并且贴了一张医院取药证明。 爆料没有直接反驳技术指控,却瞬间将贺军的“受害者”形象击得粉碎,舆论风向肉眼可见地开始扭转,质疑贺军动机的声音和npd相关讨论关联起来,迅速占据上风。 沈砚近乎一夜没睡,六点多才闭眼,接到电话时方亦没在他身边躺着,他抓着手机走出房门,看到方亦坐在吧台边,很清闲地喝咖啡配苏打饼干,拿着平板浏览晨间新闻。 沈砚把新闻界面递到方亦面前,居高临下看他,问:“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嫖资什么卖笑女什么施虐倾向都是假的,唯独那张含糊不清、隐去病因的取药证明是真的。 这种剑走偏锋的公关模式不会是kirin这种科班出身的人能想出来的,自然kirin没有一夜窃得别人私密的诊断记录的手段,也不会先斩后奏做这件事。 晨光里方亦的脸毫无瑕疵,看起来没有熬过夜的模样,声音轻松得如窗外挂的那片云:“不影响公关计划推进的,”他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只是顺手做了而已。” “不影响?”沈砚问,“你都没商量过,就自作主张替玄思做这种决定?” 方亦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沈砚的激烈反应,但他依旧好声好气:“哪里不对吗?我只是不想你那么累,想要把这次公关时间缩短。” 他解释:“这件事拖得越久,对你、对玄思的伤害就越大,但总不好叫kirin去做这件事,他们是正规军,痕迹太明显,一旦被反向追踪到玄思头上,就是更大的丑闻。” “你问过我吗?”沈砚声音里有一点儿被忽视的愤怒,他依旧无法适应这种方亦站在前面扫清障碍的失控感,而这之后,也似是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焦躁,“凭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这是帮我?你觉得我需要你用这种方式‘帮’我?” 方亦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他是很专业的,反问道:“那究竟哪里做得有问题?贺军爆料在先,我们反击在后,证据确凿。现在舆论已经开始转向,对下周的路演以及融资的结果会有直接性的积极影响,我只是选择了最快最有效的一个方法。” “有效?”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语气冰冷而尖锐,“谁给你的权力替玄思做这种决定?曝光别人的医疗记录?这就是你的‘有效’?!” “不然呢?难不成还等幻想贺军声泪俱下和媒体说他是胡说八道么?”方亦说,“沈砚,慈不掌兵。” 沈砚冷冷说:“方亦,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尤其不需要你用这种…”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带着强烈的否定意味吐出,“这种上不得台面,背后捅刀的方式!” 方亦被沈砚这一连串指责钉在原地,晨光里那张无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错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沈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排斥,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沈砚摔门而出之前,说:“你做事总是这样,利弊权衡,精于算计,自以为是,你觉得有效,就去做,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强行做成。” 他有些嘲弄地冷笑一下:“不过你是这样的,一直是这样,没有感情,毫不手软。” 第6章 念旧的人 沉重的木质门发出“嘭”一声响,室内剩一片冷寂。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方亦大概有一百天能有机会和沈砚在早餐时间见上,真可惜,他看着厨房里温好的牛奶,今天又损失了一次共进早餐的时光。 沈砚评价他“利弊权衡,精于算计”,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数年前他们刚相识时,他也是这样冷冷评价方亦的。 那时方亦同他说:“我倒是没有指望你的公司可以赚很多钱,我只是对你很感兴趣。” 那会儿沈砚对他的死缠烂打十分不满,却没办法真的视而不见——毕竟那时方亦真的是实打实的唯一的金主爸爸。 他们相识不久,有一次沈砚去方亦公司签合同,恰好看到所有人都聚集在顶楼,有个男人攀着天台地栏杆在那儿大喊大叫。 沈砚认出来,那个男人是一个红极一时地消费公司的老板,曾经也拿过方亦的投资。 他公司对赌失败了,触发股权回购条款,却不想实施,所以试图以跳楼来威胁。 而方亦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个男人,淡漠地交代助理:“打110,不是打119,我是要警察来抓人,不是要消防来救人。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可没见他们说不要投资款,要是跳楼就能避免回购,那所有标的公司的老总都能来我们天台排队了,我难不成还要在天台设个售票处?” 那个男人自然是没敢跳楼——钱都舍不得还的人,哪里舍得偿命,在警察来的时候灰溜溜地爬了下来。只是在离开方亦公司两个路口,非常不凑巧地,被一辆货车撞了。 后来有人传,说那个消费公司的老总是被方亦逼死的,他们说,那条马路那么宽,怎么偏偏那个老总没看路灯就闯了过去,指定是被方亦搞得神色恍惚。 方亦听说了这种闲言闲语,并没有什么负罪感,说:“警察都判我无罪,我有什么罪过?” 他还有闲情同沈砚笑笑,说:“不过你放心,你要是亏空了,也没这样一天,就算你亏损到触发了回购条款,我要你那些股份有什么用?留着给你做彩礼么?股份我就不要了,把你自己赔给我就可以。” 沈砚嘲弄道:“那还我要跟你说谢谢吗?” 沈砚冷冷说:“你放心,不会有这一天。” 方亦一直知道,沈砚觉得他做事专制,没有人性,但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 毕竟十九世纪的时候达尔文就论证了,物种都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进化如此,商业更是如此。商业战场只有成败,感情用事只会满盘皆输。 冷心冷情的人容易有成就,方亦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他爱上沈砚,所以有时候变得犹疑不定,总是做出与自己理智相悖的事情。 而沈砚痛恨他这种个性,觉得他一直游戏人间,高高在上以玩弄别人为乐,想要得到什么就用尽手段得到,无法与其他人共情,于是无数次产生冲突。 一整个白天的舆论发酵,足以让kirin将贺军踩到泥里去,网友最爱脑补这种狗血大剧,一场翻身仗就此打胜,甚至kirin买了不少水军,偷偷泼脏水,说这是一场竞争对手和赌狗叛徒联合起来的商业抹黑。 晚间沈砚回来洗了澡,没吭一声,出浴室时穿的是新的一件衬衫,不是睡衣。 方亦倚在阳台门边,问他:“还要出门?” 沈砚没有分眼神给他,想来是不太想和他独处一室:“回公司。” “还在生气?”方亦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每次率先妥协的都是他,“下次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先和你商量,好不好?” 沈砚往外走的步子顿了顿,他没回头,毫不留情地反驳:“你不是不知道要商量,你只是知道商量之后我不会同意。” 方亦这时反问:“那你为什么不会同意?” 方亦话里有一丝探究,但已经猜到答案:“即使贺军那样污蔑你,你还是想保全他,是么?” 沈砚还没开口,方亦蹙着眉,说:“我理解你依旧怀念曾经大学的时光,也理解你是如此正人君子,不屑于采用那些快准狠的方法,可是商战就是如此,机会转瞬即逝,容不得错失。” 第8章 沈砚咬紧牙关,愤怒于方亦永远轻描淡写、置身事外一样看待所有事情,仿佛所有世事、感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游戏,只有通关与否。 沈砚一字一顿:“采用什么方法,我念旧与否,究竟是留一丝旧情还是铁面无私,我自己有抉择,不需要你多此一举。” 方亦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变了变,心里乍然一阵钝痛,觉得沈砚没说出口的应该是:“你是站在什么立场、凭什么身份能替我下决定,你什么都不是。” 方亦直直看着沈砚背影,问他:“你在怕些什么,怕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么?” 他话风一转,语气也变得尖锐直白了一些:“还是说,其实你也没想好如何抉择,但只是因为做这个决定、采用这个方案的人是我,所以在你看来,就一定是错的?” 沈砚默认了这个答案,以沉默表述了他的答案,很快离开。 方亦站在阳台,在零下天气里看楼下车灯亮起,车灯越来越小,最后逐渐行驶离开小区,看不见踪影。 想来沈砚是念旧的人,所以才在当初贺军背叛时,一言不发扛下所有,也依旧顾及当年情谊,不想叫贺军真的锒铛入狱,想要找到贺军,再拉他一把。 方亦理解,明白,理解沈砚最怀念的依旧是当初沈家没有落败前,他和三两好友一起心无旁骛搞研发的时光。 沈砚是念旧的,只是念的是那一段旧,而方亦来得晚,所以即便在他身边再久、时间再长,也不会成为他喜欢的、信任的、亲密的人。 外面寒风阵阵,方亦身边的打火机不是防风的,点烟点了好几回,才把烟点燃。 他很少抽烟,主要是熬夜太多,咽炎也一直反反复复发作,没时间去医院看这种小病小痛,所以权当戒烟。 尼古丁烟雾在夜色里一点点氤氲,又在冷空气中消散,方亦抽完一根烟,顺手将烟头扎在阳台一个花盆里。 这花是有一年不知道哪个朋友过年送的,说是十分好养活,结果在阳台放了好几年,愣是没见过这破盆栽开花。 倘若是可怜见地在阳台自生自灭经受风吹雨打开不出花也就算了,可偏偏方亦还真有给这盆花浇水,他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出来阳台吹风时,还拿着化肥往土里倒,见它就是不抽花苞,愣是跟它犟上了,拿着科学养花攻略照着养。 结果这盆栽就是只长高不抽花,养了三年了方亦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玩意儿,没机会见它真容。 后来家政公司的阿姨猜测,可能是放在北面阳台阳光不足,才抽不出花苞,问方亦要不要帮这盆栽腾个地方。 算了,方亦说,放在北面阳台陪他吹夜风也这么久了,就这样放着吧,不开就不开吧,他认了。 就这样放着吧,就放了这么几年。 他在阳台抽了两根烟,灌了一肚子风,看着寂静的路面,一时之间竟然胃有些隐隐作痛,回头看室内,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只有一屋子家具陪他。 他回到屋内,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两个冰冷的吞拿鱼三明治。 胃依旧是一阵一阵的,方亦在三明治和止痛药之间选择了后者,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就这药片吞了下去。 冰箱是空的,厨房是空的,夜半的冬日要点个外卖需要四十五分钟才能送达,他拿着手机试图点个宵夜,浏览很久,没有找到什么很想吃的东西,于是作罢。 一口一口喝完瓶子里的水的时候,难得的,突然有那么一点儿想念远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滨城,骤然产生想回家的念头。 他环顾整座公寓,平日用于计算收益率的脑子难得思考了一点儿哲学问题,思考这间公寓究竟算不算家——最后觉得可能不是——没有烟火气,没有吵闹人声,和他在不同城市的不同房产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一套暂居的公寓。 方亦母亲梁韵梁女士,平日里温声细语,在滨城大学古典文学系任职,专讲温庭筠论词绝句。 梁教授在学校十分受学生推崇,回到家却不摆教授架子,十分热衷于亲自下厨房,烧得一手好菜,就着《随园食单》《食宪鸿秘》能做出不少大厨都望其项背的菜色。 一直到后来方亦父亲方仲华事业越做越大,住宅从小两居换成半山别墅,家里配备园丁厨子管家保姆,梁女士依旧坚持一周至少三次亲自下厨。 梁女士丝毫不在乎油烟会叫皮肤老化加速,她言之灼灼,说一蔬一菜,调和鼎鼐,亲自掌勺才能食之有味、有家庭烟火气,又挨个戳三个家里不省心的萝卜头,欣慰自己做厨子园丁,把三个小孩养的细皮嫩肉直追唐僧。 方亦胃一痛,精神一松懈,就想起家里灶上常年温着的素糯米粥来,拿着手机搜,整个宁市的外卖商家,竟然没一个做这种粥点的。 心里那点烦躁和憋闷像沉底的渣滓,方亦叹了口气,心想算了,烧个热水泡个麦片吃了得了,还没倒水,手机就响了。 他大哥的电话急促在夜里闪着,方亦心下一凛,接起来,方铎的声音穿过听筒,冷硬得毫无铺垫:“知道你还没睡,定个明天机票回来,咱妈住院了。” 方亦手一抖,滚烫热水直直浇到他腿面,马上起了一片红,他没心情感知痛觉,慌乱问:“妈怎么了?” 方铎脾气很差,言简意赅,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去吃别人婚宴,食物中毒引发了急性阑尾炎,这会儿急诊割阑尾呢。” 方铎难得大发慈悲,耐心说了句安抚的话:“你也别给吓死,咱妈年年体检,大事没有,过一会就能出手术室。”他顿了顿,“主要是她没拍ct确诊前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罕见绝症,在那儿感慨说见不上你最后一面,得了,瞧你这语气还没进化到六亲不认的不肖子孙,收拾收拾,明个儿麻溜滚回来负荆请罪吧。” 方铎言简意赅宣旨后挂了电话,剩方亦呆滞站在料理台前,头脑发热拿着手机要出门,穿着拖鞋走到门口,被冷风一灌,才想起自己没拿证件没定机票,转头回屋内,又看见料理台一片狼藉。 他手忙脚乱要收拾桌面,又想着订机票找证件,忙中出错,拿着抹布要擦桌,哗啦一下,又将没盖盖的麦片瓶子打翻,撒得桌面地上都是。 一时之间越忙越乱,他成年以来鲜少这样做事没有头绪过,最后放弃收拾,匆匆忙忙抓了钱包和大衣就出了门,开了车往机场去,几乎将车速开到最快。 恰好最后一班航班因为天气问题延迟起飞时间,被他临时赶上,赶着最后十分钟,登了这架能载他归家的波音铁鸟。 待到飞机起飞,手机失去信号,方亦才想起一片狼藉的公寓,想起自己没和沈砚说一声。 不过想来,明天看见那团乱的沈砚,不会在意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不会知道方亦在这一夜经历的兵荒马乱,不会知道方亦曾经为了自己和家里闹掰,自然,也不会知道方亦和家里断联了数年。 第7章 近乡情怯 下飞机时刚过凌晨五点,天幕仍是深灰。 方亦赶紧赶慢,高价拦了一台机场的士上了车,手机上早已收到“手术结束,在休息”的信息,可方亦指尖却焦躁地敲击着膝盖,一路催促司机快些。 医院是除了菜市场外最早热闹起来的地方,天色蒙蒙亮,滨城第一医院的门诊大厅已有人影走动,外头早餐摊开始支起来,人间百态,不过如此。 他急急穿过微熹晨光中的人流,等电梯时都觉得慢,倘若不是vip病房在二十八层,他是真的想爬楼梯上去。 病房门薄薄一道,隔绝内外。 站在门前,一路积攒的焦灼与慌乱,竟一时间通通消散了。 病房里有着他数年未见的母亲父亲,叫他陡生胆怯,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来,在外如何八面玲珑,此刻却不知道要怎样推开这扇门。 方亦指尖搭在门把手上,好几分钟没有摁下去,正深吸了一口气,要推门而入,身后有人叫他名字:“方亦?” 方亦转头,来人是他姐夫陆淮。 陆淮也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知道是从哪儿连夜赶回来,眼底有倦色,手上还提着两大袋早点。 vip病房装修得再好,也不过是长得漂亮一些的两块门板,隔音效果形同虚设,陆淮这一声,门便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方亦的二姐方芮,脸上有一点儿熬夜后的憔悴,透过他二姐的身影,方亦目光看到坐在母亲床边、已有数年未见的父亲,以及在阳台压着声音讲电话日理万机的方铎。 方亦和他爸眼神对上,站在门口两条腿马上像灌了铅,抬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的站在那儿,喉头也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姐夫陆淮拍了拍他的肩,先侧身进屋了,周到地将早点一一摆上茶几。 陆淮昨天还在临市考察一个商业用地项目,傍晚才出工地,出了工地和项目组开会开到半夜,接到消息通宵开车回来。 第9章 做女婿的和方亦这个做儿子的同时间到的医院,做女婿的还忙中有序去买了早餐,孰优孰劣,高下立见。 方亦自嘲地想,做儿子做到自己这份上,天底下也是独一份了。 还是他姐方芮先打破这种僵持:“杵那儿做什么,过来吃点早饭。” 他呆滞地被方芮拉进屋内,不过只是换了个地儿罚站似的,直愣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胶着在病床上。 梁女士麻醉刚过不久,人还在半昏迷状态,打着止痛泵昏昏睡着。 屋内没什么人大声喧哗,方仲华和方亦这对父子,隔着几步距离,大眼对小眼。 对视了好一会儿,方仲华实在没忍住,火气很大的说:“你这逆子,还知道回来呢?” 方仲华昨晚被梁女士吓了一大跳,一宿没睡,年轻那会把梁女士迷得七荤八素的桃花眼,这会儿变成俩大眼袋挂着,平时打理得好好的看不出稀疏的头发,这会儿也耷拉得一块一块的。 这会儿见着方亦,方仲华昨晚的惊吓就纯纯化作肝火了:“不是很出息,混得风生水起不姓方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妈生的,回来做什么?” 方亦垂着眼,默不作声,视线从父亲盛怒的脸,移到母亲憔悴的睡颜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 方仲华喝斥儿子喝斥上头,看到方亦这副一声不吭的样儿,气更不打一处来,环顾四周,也没克制音量地问:“谁通知他回来的?叫他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爸,”方芮打圆场,“方亦一宿没睡赶回来的,谁没个年轻时候,年轻人有点气性不是挺正常么?来来来爸,喝点枸杞叶子汤降降火。” 恰好方铎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瞥了一眼屋内情形,淡定扔下一句:“你那么大声,吵到妈了。” 方铎对着弟弟对着老子,可能对着玉皇大帝也是这副“别吵”的没耐心模样,说:“妈叫他回来的,要投诉找我妈去,大清早的别肝火这么旺,少说两句。” “……” 恰好梁女士这会儿真给方仲华那嗓门吵醒了,幽幽睁了一下眼,迷迷瞪瞪的。 方芮眼疾手快,在身后推了方亦一把,说:“去看看妈。” 她说完,见方仲华又要开口骂人,马上打圆场,说方亦:“你也是,进门这么久也不跟爸打声招呼,真傻了不会说话呀?”她玩笑,“还不赶紧给咱爸磕一个。” 方仲华正待发作,斥责这儿子眼里没老子—— 就见方亦“咚”地一下,直挺挺跪下了。 方亦这动作十分实诚,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响,把老爷子整懵了,话硬生生噎回肚子里。 方亦低着头,背脊绷得笔直,肩膀微微颤抖,眼底全是血丝,积年愧疚涌上心头,最后只化成了这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屋子人都静了,门口要进来查房的医生护士杵在门口,面面相觑,都没敢进来。 方仲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什么火气和积怨,在小儿子突兀一跪面前,像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不过老爷子拉不下脸说什么话,环顾四周看了一眼三个不孝子女,外加一个看着就牙疼的女婿,觉得全屋子都是来给他添堵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谁也不搭理了。 而梁女士醒得恰到其时,一睁眼就见着老三在跟前,还以为麻醉没过去在做梦,定睛一看是真的,喜大于惊,一时觉得自己这病还挺值当。 但下一秒梁女士看清老三的姿势,愣了愣,她是惯来的慈母,幽幽说:“方仲华,跟你说了多少年要温柔育儿,你压根没记心里。” 方铎走到病床边俯身看了看母亲的情况,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说自己回公司上班,交代叫方亦看着。 说罢他就走了,跟没见着方亦在那儿跪着似的——可能他见着了,但方皇上习惯了别人跪安,没觉得有异。 还得是方芮做这苦力活,去扯方亦,说:“好了好了,家里人哪有隔夜仇的。” 方亦被揪起来,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微凉的指头,像很多年还是学生时那样听话,沉默地当一个陪护。 于是他在vip病房里扎了根,抱着一个手机,随便买了两件换洗衣物就住病房里,跑上跑下,事事亲力亲为。 只是很沉默,似是要把这些年没用过的孝心一次性补回来一样。 但孝顺这种东西,哪是要补就能补的。 何况他已经是,非常不孝顺了。 方亦和方仲华两父子时隔多年共处一室,方亦倒没觉得什么,但方仲华就是十分的、说不上来的刺挠。 说来三个儿女里,他从前最疼的应当是方亦,小儿子嘛,哪个不是捧在手心里的? 大儿子和二女儿出生那会儿,他正忙着扩张事业版图,俩孩子天天在滨城大学的教职工大院里野。 大儿子自幼忤逆,方仲华说东他往西,长大一点儿,说十句话不搭理一句,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像爹。 二女儿也照着方仲华的想法的反方向长,女儿嘛,方仲华觉得不用很成器,会吃会玩会逛街就行了,方仲华自认为思想很先进,觉得女儿也不一定要结婚,反正他有钱,能养着这女儿一辈子。 结果女儿十分有事业心,有主意和又强势,接了家里酒店板块,做得风生水起,还自己找个了商业联姻的对象——别人夸方仲华眼光独到强强联合,实则方仲华心里气得呕血,心想老子不是这种卖女求荣的人。 唯有小儿子。 小儿子出生时身体不好,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才抱出来,体质很差,三天两头跑医院,那会儿方仲华已经没那么忙,亲自哄着喝药、带着去游乐园、陪着上手工课。 小儿子也不厚所望,从小跟在他后头“爸爸爸爸”叫,十分听话懂事,简直十佳少年,狠狠满足了方仲华的育儿理想。 结果最后小儿子也长歪了。 外人天天说羡慕方仲华,三个儿女哪个挑出来都是拔尖儿的,老大老二接手家族产业越做越强,老三搞投资公司也做得风生水起,方仲华听得牙疼,心中一滩狗血真是不知道如何向外人道也。 但老三毕竟是他从小捧到大的,针锋相对的时候骂也就骂过了,但老三一服软,方仲华就不知道怎么搞了。 愁啊,真是愁。 又看着梁女士和老三头挨着头悄声说话十分亲近,自己融入不进去,更愁。 梁女士有儿子在一旁,没心思管老公,她这是小手术,住了四五天院,打了一堆进口营养剂,又觉得自己元气恢复。 她一个病号,倚在病床上,侧首捏着方亦的脸,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这趟回来待多久呀?” 方亦说不出什么让母亲伤心的话,低声应道:“……到过年吧。” 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梁女士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那等后天妈妈出院,回家给你煲汤,都饿瘦了。” 方亦喉头一哽,眼泪几乎要落下来:“你自己都顾不好。”沉默片刻,声音更低哑,“……怪我。” 梁女士细心,察觉到方亦话里的自责,宽慰道:“哪是你的错,人到年纪了,就是容易有些小毛病,这回是你爸爸吓到了,才把你们几个都通通叫来。” 她目光温和地落在方亦低垂的头顶,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和意味说:“你都知道你爸爸全身上下最要面子,因为病的是我,才让你们都知道。” 她声音放得更缓,“换了他自己,都是大事化小不叫你们知道的。前年他做肠里头长了个息肉,不能用肠胃镜掐掉,要做微创,他死要面子,拍着床板说都不准让小崽子们知道,都是出院了,才跟你大哥二姐提了一嘴。” 方亦心里一阵酸楚,一股气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只在心口翻搅着,一阵紧过一阵的难受。 他想,天底下感情,不过是看谁在乎谁更多。 他在乎沈砚更多,所以抛却一切,跌跌撞撞跟随。 而父母在乎他更多,所以才叫他有恃无恐。 他不过是仗着血脉相连的这份偏爱,知道无论自己走得多远、错得多离谱,身后总有一道门虚掩着,门内的人终会无条件地接纳他。 他实在是个太差劲,太差劲的儿子。 梁女士抬手摸摸他的头,说:“最像你爸的就是你,都轴,吃软不吃硬,都不肯低头。” 她的目光落在方亦眼底那片浓重的青影上,犹疑再三,避开方亦感情生活,问:“这些年,是不是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呀。我看你晚上在旁边陪护床睡,都睡得不好,是不是失眠?” 方亦愣了愣,他夜里只是拿着手机盯盘,甚至不敢翻来覆去,怕吵到母亲,这样都叫心细的母亲发现。 梁女士说:“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动不动就睡不着,妈妈认识中医,叫中医来给你调理调理,吃一段时间就好了。” 第10章 方亦心里一阵阵难受,缩在母亲床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小的,塞进母亲怀抱里,可是他现在都比母亲高大许多,没办法那样笨拙地依偎,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说对不起,我错了。 于是打开自己的账户持仓,犹豫许久,将那些高风险的、需要高度紧张夜盘盯盘的产品卖掉,其实有些持仓的股票和期货能给他赚更多的钱,但他还是挂了卖单。 手机里没什么新的信息,楚延问他跨年去不去玄思一起倒计时,他说不去。 楚延问他:“有出差呀?” 方亦想了想,说是。 楚延随意回了个表情包,闲聊叮嘱一句:“年底了,最近流感好严重,你天天做空中飞人,小心中招。” 过了一会儿,姜心唯也给他发信息,约他吃饭。 姜心唯许是回国不久,朋友不多,出乎意料和方亦聊得来,所以会给方亦发信息。 方亦回复说:“不在宁市。” 姜心唯问:“在哪儿?” “滨城。” “去滨城做什么?” “家里有点儿事。” 姜心唯一个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那边她关切问:“怎么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呀?” 她的热心和不设防,极大程度让方亦放下戒心和刻意的礼貌,实话实说:“没什么大事,家里人生病了。” 姜心唯顿了一下,说:“你听起来声音很累。” 她说:“你心情是不是不好?用不用我去帮忙和陪你?” 方亦失笑,谢过她的好意,说不用。 挂段电话,他翻阅手机的消息,他和沈砚的聊天框内容还是几天前,他想起那堆麦片,和沈砚说:“约了个家政上门打扫。” 沈砚答了一个“嗯”,没有下文。 他没问方亦在哪儿,许是觉得方亦似往常一样出差,也不考究方亦将公寓弄得狼藉一片的原因,应当是方亦不在,他眼不见心不烦。 关心方亦的人有很多,但沈砚肯定不会是其中一个。 而方亦甚至无法通过私人聊天了解沈砚近日动态,只能通过玄思科技公司的群聊,以及一些邮箱群发的会议纪要。 有些可笑。 第8章 隔岸远观 方亦回老宅住了一些时日,中途还难得地发了一次烧,比梁女士这个大病初愈的病号更像病号。 他有好几年没这样生过病,起初是低烧,没上心注意,后来愈演愈烈,扁桃体和眼皮都肿起来,逐渐有些高烧不退的倾向,吃退烧药都效果寥寥。 医生说他是感染流感病毒,押着他打了好几瓶抗生素,又看着他被抗生素打得跟蔫了的茄子似的,说一看就是体弱多病的苗子。 方亦弱弱争辩两句,说:“我好几年都没感冒发烧过。” 医生半点儿没信,觉得他在瞎吹牛。 但这是真的。 细细想来,他不生病的原因,也许不是他体质真有那么强壮,而是意志力强于常人。 早些年刚投资玄思科技的时候,他全身上下的口袋几近掏空,也和家里决裂,不拿家里的钱,那时候玄思也还跟春季摇摇欲坠的幼苗似的,随便一阵什么风就能把玄思砸死。 沈砚加班加点地搞研发,每天除了加班就是加班,方亦也不敢闲着,白天做投资公司的工作,夜里重拾自己做交易员的技能,开始快进快出炒期货。 炒期货这活儿就不是人干的,追涨杀跌,高度杠杆,压根就是反人性的事,毕竟想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哪有那么简单容易,生理上痛苦,心理上也非常折磨。 夜里方亦盯着分时k线走势,精神高度紧张,心情每分每秒都是大起大落,那点儿熬夜的困意,早就被实时财经消息磨得烟消云散,也因为昼夜紊乱,所以一天比一天睡得差。 身体不是不会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生病,要赚钱,要拼命赚钱。 毕竟万一哪天玄思真的出什么突发事件,正如贺军那年突然抛售股份,所有人筹不出那笔回购股权的资金时,方亦能在那种时候,能够坚定而有底气和沈砚说:“没事,有我在。” 待到方亦病好,已是小年,陈辛给他连环打了好几个电话,念经一样催他干活。 方亦回滨城这些时日压根不管工作,事情全部堆积在陈辛身上。 一开始,陈辛觉得为兄弟两肋插刀都没什么,讲的就是一份义气,但一个人干两份活干了半个月,越上班就越生气。 于是怒而揭竿起义,吹响劳动人民的号角,雄赳赳气昂昂说方亦不能只领工资不干活。 方亦觉得自己这样确实也不是很厚道,好声好气安抚陈辛,决定看一眼邮箱里那些堆积成山得报告。 结果等到真的准备看的时候,才想起自己手头连个笔记本电脑都没有——工作文件全在自己那台私人笔电上,有钱重新买个新的也没用。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决定亲自回一趟宁市,也刚好回投资公司处理点案头签字工作。 他没有给沈砚发信息,似乎从上一次争执后,他们两个人就陷入一种似冷战非冷战的错异感中,似冷战是他们毫不联系,非冷战是,他们从前也没联系多少。 等到他下飞机,回公司签完文件,应付完陈辛的碎碎念,回到沈砚公寓时,屋内冷冷清清,没开灯,沈砚还没收工下班。 屋外下起小雪,起初稀疏,渐渐稠密起来,直直地、安静地向下坠落,落地窗将冷空气隔绝,室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暖气的出风声响。 沈砚的公寓和沈砚本人一样,大片留白的墙面,线条冷硬,没有太多多余装饰,似是秩序与克制的具象化,不过好在也生活很多年,所以难免有生活痕迹。 料理台上洒落的麦片已经被收拾干净,他放在书房的笔电依旧在原来的位置,衣柜中衣物仍是分为两侧,一半归属沈砚,一般归属方亦。 书房书架上齐整拜访书籍,方亦的放在左边,沈砚那些放在右边,亦有一些摆件,例如朋友送的镇纸,出差买的齿轮模型,生日收的日式版画,那些物件放得久了,也忘了是谁的,所以难得地成了共有物。 吧台罗列的不同品酒的杯子,方亦常常随手放,最后又被沈砚收起。洗手台是款式相同的电动牙刷,毛巾款式相同,颜色相似,沈砚不会主动买,但好在也没有反感丢掉。 方亦总是成双成对买物件,拖鞋要买两双一样的,睡衣会买成套对称的,让这间公寓努力呈现有两个主人的模样。 方亦看了一会儿雪,依旧没等到沈砚回来,拿出手机要看时间,发现电量告急,才想起充电线放在了车里。 于是穿了大衣下楼拿,出公寓楼时,看到楼下花坛处有人在阴影处坐着,天气怪冷的,那个人似乎也没准备离开。 方亦没上心,找到充电器要往回走,就乍然看到了沈砚。 沈砚穿着一件挺括的深灰色羊毛混纺长款风衣,长度及膝,肩线平直硬朗,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个平板往前走,身形落在公寓楼入口处昏黄的光晕里,像一道沉静而冷峻的剪影。 方亦正欲快步上前,口中还没叫沈砚的名字,花坛边那个人影却快他一步,猛地起身,小跑到沈砚面前。 “沈砚。”那个女人唤他的名字。 隔着数十米远,方亦清楚看见女生跑得有些匆忙,停下步伐时离沈砚有些近。 她的鼻尖和脸颊有些被冻红,但五官很好看,即便长长的卷发被濡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也不显狼狈。 她面上情愫复杂,期待、慌张、祈求、委屈混杂,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欲语泪先流。 街灯照映下,方亦看清女人的脸,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本尊,可却一眼认出来。 那是沈砚数年前那位女友,姓林,叫林芷。 雪势渐大,离得有些距离,方亦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林芷仰着头,对沈砚说话。 而沈砚微微垂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深刻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的眼光似是落在林芷身上,又似是落在雪地里,晦暗不明,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芷双手下意识地想伸出去抓住他的衣袖,可沈砚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后撤了半步。 林芷僵住了,后面的话似乎噎在了喉咙里,瞬间,一行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方亦不巧碰上这出重逢戏剧,远远观望,起初觉得他们两个人是电视剧剧本的主角,自己像个路过的旁观者,后来觉得他们是舞台剧上的怨侣,自己像个上不得台面的偷窥者。 方亦在冷风里站得久了,没带手套,没穿羽绒服,后知后觉感到冷,他自觉算绅士,不欲再在阴暗处观摩这苦情大剧,于是出了场,装做与沈砚素不相识一样,径直进了公寓楼,给这对旧日情侣留足叙旧空间。 第11章 沈砚看到方亦,眼光滞了滞,和方亦擦肩而过,却没开口叫停他。 擦肩而过那时,方亦听到沈砚和林芷说:“过往旧事我已经忘了。” 沈砚语气尽是疏离和冷淡,是他一贯的作风:“我帮你叫个车,就不送了。” 夜已深沉,远处高楼的灯火大多熄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街灯被雪幕晕染开,在地面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斑,方亦站在暖气满溢的屋内,看雪落在窗沿,积了薄薄一层,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灰白。 公寓大门“嘎达”打开,沈砚推门而入。 在下楼拿充电器之前,方亦预演过好几次这个画面,但预演时想好那句“回来了”的台词,此时却在喉头滚了好几遍,最终没滚出来,脸上想挂起来习惯性那种温和的笑,居然也没成功挂上去。 沈砚脱了大衣,将它挂在了玄关的胡桃木衣架上。 他走到客厅,主动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方亦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没什么起伏。 “没发信息说一声。”沈砚的语调是陈述句,不带责问。 方亦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心里翻腾过几句话,想说“发了你会回复么”?还是说“发信息你去接我么”?亦是说“抱歉偶遇了方才这样尴尬的画面”。 这些话最终都被咽了回去,化作一句平淡的:“临时定的票,忘了跟你说。” 沈砚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卧室,水声隐约传来。片刻后,他换了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出来,头发半干,带着湿润的水汽。 方亦还坐在沙发上,保持原来的坐姿没变。 沈砚走近了几步,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黄而集中,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他停在方亦面前,垂眸看着坐在他身影里的人。 他的手指忽然抬起,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湿意,轻轻触碰在方亦的下颚骨上,他指腹的触感有些粗糙,沿着方亦清晰的下颌线,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是无意识的力道,缓慢地摩挲着。 平心而论,方亦长了一张叫人容易亲近的脸。眉目舒展,唇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总是很受欢迎,看一眼就很难移开目光,即使是在谈判桌上被逼到绝境,也能八风不动维持着那份滴水不漏的从容。但此刻,昏黄光线的勾勒下,这张惯常游刃有余的脸上,难得地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倦意,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青影。 沈砚的目光落在方亦脸上,口中的话却与他指尖带着些微亲昵意味的动作毫无关联,语气有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下午有个下阶段的融资会议,如果你说你回来了,可以参加。” 方亦没有抬首,眼光低低垂在地面,声音依旧很淡,带着一种放空般的平静:“不用,你决定就好。” 他已经过了对玄思时时把控、事事插手的阶段。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沈砚成功,曾经恨不能倾尽所有去铺路、去扫清障碍。 不过过度的关注和介入,换来总是排斥和那句“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六年,他也渐渐学会了放手,学会了退到更远的位置观望。 学习适应的是他,不断让步的是他,揣摩无形的边界线的是他,磨平棱角去适应对方规则的也是他。他将自己从锋芒毕露的多面体,生生打磨成一个光滑的、不易硌人的球体,只为了能用一种沈砚或许能接受的方式去靠近。 沈砚的指尖没有离开,顺着方亦下颌的线条,缓慢地滑向了他的脖颈侧方。那里皮肤温热,能感受到颈动脉平稳的搏动。指腹的摩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掌控感。 这种沈砚主动靠近,甚至带点温存意味的时刻很罕见,方亦理智上知道这种难能可贵的温情不该打破,只是按捺了一阵,却还是突然问:“没什么想跟我说么?” 第9章 过往旧事 从进屋子到现在一共半个小时,沈砚没有一句话关于林芷的解释和说明。 或许沈砚觉得没必要解释,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和方亦解释。 毕竟方亦算什么?一个住在一起的、还算合拍的床伴罢了——这个念头无声无息地滑过方亦的心底,叫他心底一阵一阵荡起叹息与疑问。 话音刚落,沈砚摩挲着他脖颈的动作,瞬间就停住了。 那点带着温度的触感,如同被骤然切断的电流,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砚表情看不出太大变化,但眼底那点因昏暗光线和短暂肢体接触而滋生出的、极其稀薄的平和感,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方亦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和一丝被冒犯的不耐。 沈砚问:“说什么?” 方亦静静看着沈砚,光影在沈砚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阴影,构成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这张脸方亦看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腻:“说点什么都好。” 他迫切希望沈砚说点什么,引起争吵也好,缅怀过去也好。 可沈砚反问:“有什么好说的。” 室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沉寂中,沈砚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是她自己找来,那么多年没联系,没什么值得说的。” 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另一张沙发上,身体微微后靠,离方亦有些距离:“你在疑心什么?” “我没有疑心什么。”方亦语气不紧不慢,“只是想听听你的心情。” “没什么感觉。”沈砚有些烦躁,突然想抽根烟,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大概是想起手边没有。 方亦突兀问:“你们以前,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个话题他从没问过,沈砚也从没讲过。 沈砚眉心紧紧蹙起来:“你究竟想知道什么?这有什么需要说的?” 沈砚自嘲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喜欢她?我们怎么分手的你不清楚吗?” 方亦微微叹了口气,很诚实地说:“没有。” 他不知道沈砚心里,他方亦几斤几两,不过能确定的是,沈砚是绝对不可能再喜欢林芷。 当年沈家出事没多久,墙倒众人推之际,林芷就和他提了分手,分得那叫一个决绝,以至于过了许多年,沈砚那些一起白手起家的好友们提起林芷,都是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偶尔有人背着沈砚提及,才叫方亦知晓这个名字。 方亦和沈砚认识的第二年冬季,那夜有场应酬,方亦和沈砚一起出席,对方是东三省的老派人物,信奉酒品如人品,酒量即胆量,杯盏交错酒桌尽兴,才能签下合约。 白酒一杯一杯地顺着喉咙往下淌,喝完了又拎了一箱红酒混着喝,饶是方亦比沈砚酒量要好些,车轮战下来也有些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人影幢幢。 他心里暗骂这群老头子仗着年长不要脸,面上却还只能陪着笑,和对方说:“往后还得您好好关照,这一扎我干了,以表敬意。” 回到公寓已是后半夜,方亦头痛欲裂,残存的理智却还记得要去看夜盘期货的走势,踉踉跄跄进屋内,好几下磕磕碰碰,手肘小腿都磕出淤青来。 沈砚已是醉得很深,几近不省人事,方亦费力地将他弄回卧室,替他盖好被子,拿着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煮了醒酒汤,一点一点喂他喝。 汤水滑过喉咙,沈砚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昏黄的夜灯光线下睁开眼,目光涣散迷蒙,眼底血丝猩红。 他猛地抓住方亦的手,声音嘶哑含混,含糊说了一句:“生…生日快乐…” 方亦愣了愣,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幽蓝的荧光数字清晰地显示着凌晨一点,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不久。 原来是他的生日。 只是猝不及防的暖流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蔓延开,发怔也尚未变成甜蜜,就看见沈砚那点迷蒙的温柔神色,骤然被巨大的痛苦取代。 沈砚抓着方亦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质问:“为什么…林芷…为什么?” 那是方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沈砚口中听说这个名字,也是唯一一次在沈砚脸色,看到那样痛苦、愤恨、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 痛苦得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却又如此地与他方亦无关。 那年的冬天并不算冷,只是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背刹那窜遍方亦全身,冰冷的钝痛猛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盖过了翻腾的醉意,叫方亦从浑浑噩噩的酒精氤氲中瞬间清醒。 世上戏谑的凑巧事总是这样多,他和林芷竟然享有同月同日生辰。 而沈砚那声猝不及防的生日快乐,那片刻醉意朦胧中流露出的温存,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他只是在那个巧合的、冰冷的凌晨,成为了一个可悲的、承载着沈砚对别人不甘与恨意的容器。 第12章 后来沈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被沉重的呼吸取代,再次陷入昏睡,那只紧攥着方亦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滑落在被子上。 方亦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和一圈红痕,他没有去看,目光空洞地落在沈砚沉睡的、依旧带着痛苦痕迹的侧脸上。 二十五岁的生日夜晚,他就这样在沈砚床边静静坐了一夜,直到四肢麻木,心底钝痛。 他不知道自己痛的是什么,可能是因为成为不了沈砚口中的寿星而痛,抑或是,他爱沈砚,所以亲眼目睹沈砚痛苦,他也感同身受地心痛。 大概后者更甚,甚至于在这种献祭的心痛中,他无可奈何、无法自抑地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要再叫沈砚这样难过了,要帮他,要捧着他,要让他得到一切他想要的。 见证过那样的沈砚,方亦甚至不用问、不用听他人如何叙说,都知道沈砚与林芷不再有可能。 沈砚多恨她呀,恨之入骨,估计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咬着牙,一遍一遍回忆那种被分手、被抛弃的屈辱,又在那种痛苦下把玄思做起来。 他有多恨林芷,才有多拼命,有多拼命,才有如今的玄思。 想来那种酩酊大醉后的痛苦、愤恨的模样,沈砚这样要强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想叫人知道—— 不想无关紧要的人知晓,更不可能让林芷知道。 方亦心里很深、很深地叹气,他曾经以为,那个夜晚不过是数千个夜晚里稀疏平常地一个,但他竟然莫名记得那夜窗外冬季的雨,翻腾的酒精,沉寂的卧室,甚至沈砚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么多年的冬天都过去了,可惜二十九岁的他没有比二十五岁更学会在感情里理智,他从来不在沈砚面前主动提起“林芷”这个名字,也不过问沈家败落的过往,那是沈砚的伤疤,方亦舍不得。 只是如今,林芷主动出现,沈砚依旧是不愿提及,方亦忍了又忍,最终那点不甘和隐痛终究还是冲破了堤防,:“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吗?” 方亦努力把语气放的平和,但沈砚的语气顿了顿,问:“有必要吗?” 沈砚语气变得锋利:“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听这些陈年旧账,给自己找不痛快?” 每一个问句从方亦口中问出,最后都像被无形的墙壁反弹回来,变成了沈砚抛回给他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另一个问题。 沈砚似乎永远在防守,永远在用问题回答问题,拒绝任何实质性的敞开。 方亦抬头直视沈砚,他深吸一口气,想问很多,想说很多。 他想说:“一段健康的感情就是要知道很多。” 想说:“想知道就是想知道,只是想听你主动说。” 想问:“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可是眼神交汇一瞬间,看到沈砚防备、淡漠的表情一瞬间,方亦所有的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像一个飘在半空的、巨大的气球,一瞬间被戳破,泄了气,就不再想追问——追问无益,他与沈砚这么多年勉强下维持平衡,做一个屋檐还算相敬如宾的片刻床上伴侣,不要恶语相向已是难得。 是他温水煮青蛙,得陇望蜀,想要太多。一开始想认识沈砚,后来想靠近沈砚,最后想得到沈砚,如今还要把自己摆在真的伴侣的位置,逐渐变成贪得无厌的样子。 沉默在屋内蔓延再蔓延,最后,方亦声音很低地问了一个无用的问题:“沈砚,你想过以后么?” 沈砚眉心紧紧拧着,似乎不理解方亦为什么能够从一个问题马上跳转到另外一个问题:“没有。” 沈砚的回应及其直白:“走一步看一步,有什么以后可以想的。” “那下一步呢?” “上市前最终轮融资吧。” “那生活呢?” “虚无缥缈的无聊事情,有什么可以想的?没必要。”沈砚话里隐隐不耐。 方亦彻底问不下去了,不知道该庆幸沈砚没有下一步计划,还是该隐痛沈砚的感情考虑里从来没有他。 那点儿苦涩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一直苦到心里,方亦垂下眼睑,不再看沈砚。 他撑着沙发扶手,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拉锯战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算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砚对林芷的恨意有多深,也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绝望地明白,沈砚此刻的烦躁,并非出于对林芷的维护,而是源于对他方亦本身的划清界限。 沈砚不愿对他敞露心扉,哪怕那只是一段过去。 他在沈砚的生命里,始终是个外人,一个没有资格触碰核心情感的局外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玄关,脚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拿起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动作很慢地穿上,又一粒粒扣上纽扣,整理好衣领。 “去哪里?”沈砚不解看着他动作,下意识问,语气还有些烦躁。 “晚上临时回投资公司处理点文件,明天一早的航班去滨城出差。”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方亦拉开门,没有回头,很快身影消失在门后。 公寓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一会儿,眉头依旧蹙着,眼神里残留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困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又移开,最终定格在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处理了一会工作文件,又看着桌面上属于他的算力盲盒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沈砚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不理解方亦莫名其妙的出现又离开,觉得这种莫名的出现和离开大大打搅了他的时间安排。 沈砚思考了一会儿方亦这种半夜回去加班的动机之后,觉得自己不该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揣度他人想法的事情上,只觉得方亦这个人很麻烦,非常麻烦。 他继续处理还没看完的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那点困惑也压了下去。 第10章 东京人寿 "我觉得他不好。"梁女士突然开口。 她夹了一筷子雪里蕻炒冬笋片,放在碗里还没吃,翠绿的雪里蕻碎末点缀着玉白的笋片,颜色相宜。 工作日的中午,回老宅陪母亲吃午餐的只有方亦——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个暂时休假,梁仲勋回公司做员工慰问,缺席本次午餐,失去一次品尝梁女士手艺的机会。 寒潮并没有那样喜欢关顾滨城,年关时节不算冷得厉害,空气干燥微冷,气温带着一种清冽却不刺骨的凉意。 方亦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汤碗,碗里是梁女士清早就开始准备的炖汤。 汤料用砂锅在灶上煨了三两个钟头,最后汤色是浓郁的深琥珀色,热气一缕缕地沿着白瓷碗往上腾。 梁女士讲究节气养生,拿着一本《遵生八笺》,说冬日调摄宜进暖羹,所以汤底尚能看到饱满的香菇、滑嫩的竹荪、圆润的红枣、几片的当归和黄芪,还有炖得酥烂脱骨鸡块和提鲜的瘦肉。 方亦握着白瓷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隔着汤碗上方的热气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一丝未及反应的茫然:“什么不好?” 梁女士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不疾不徐念出那个名字:“沈砚。” 白瓷勺不小心磕碰在碗缘,发出轻微一声响,方亦动作依旧斯文,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觉得他不好。”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母亲第一次正面提及沈砚。 梁女士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品鉴了一下今日的雪里蕻,夸赞了一句,才继续往下说。 她素来是一码归一码、十分讲道理的人,和方亦讲话的语气,和上课细细和学生解析宋词那般温声细语,条理清明:“不是说他是男人才不好。” 餐厅角落的几盆水仙开得正好,狭长挺秀的叶片是深沉的墨绿,茎顶托着几朵素白的花,幽幽吐着冷香,无声无息弥漫在餐厅的暖意里。 方亦的目光在水仙花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母亲脸上,问:“那是什么不好?” “你这段时间回家这么久,”梁女士看着儿子,眼神温和却洞察,“他都不主动来找你,没来找你约会。” 方亦失笑,语气有点儿无奈,觉得梁女士是文青上身:“我都几岁了,还提约会。况且他要是真来了,我爸那脾气,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话是这么讲。”梁女士顿了顿,看着儿子,“但你外公那时候,也不喜欢你爸的。可你爸还不是偷偷摸摸爬窗户去见我?” 梁女士出身书香门第,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族谱里还记载着几位前朝的状元,方亦的外公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一生信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连头发丝儿都是士人的清高与对铜臭的鄙夷。 第13章 当年梁女士执意要嫁给方仲勋,险些把梁老爷子气得要动用家法,毕竟在老派读书人眼中,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重利轻别离,是最下等行当,何况那时方仲勋还只是个走南闯北,倒腾小商品的愣头青。 梁女士外表温婉娴静,内里却是很有主见,被父亲软禁在家,要被包办婚姻的时,在一个夜晚,从二楼的窗台爬下,不顾父亲扬言断绝关系的震怒,不顾世俗对女子这种悖逆的冷眼,跟着一穷二白的方仲勋一路北上又南下,一起走过穷苦岁月,一直走到今天。 不过方亦记事起,虽然外公见了方仲勋依旧吹胡子瞪眼,感慨有辱斯文,不过好在改革开放还是深深冲击了老爷子的阶级思想,红色革命讲究人人平等,老爷子与方仲勋之间,还是取得了难得的阶段性的平衡。 方亦舀起一勺香椿芽拌冻豆腐送进嘴里,腌渍过的香椿芽末是深褐色,蜷曲着,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奇异辛香,他慢慢地咀嚼,笑了笑,语气倒是没什么所谓,说:“他忙。” 沈砚是很忙,这是真话,玄思偌大的产业压在他肩上,分身乏术,可惜这理由在梁女士这儿,没有站住脚。 “你爸那时候不也忙,”梁女士的声音幽缓,语气却很笃定,“还在追我那会儿,他就是个小跑腿儿,没什么门路,每天就坐着硬座火车,一趟趟地在俄罗斯边境线上跑,倒腾边境小商品,冻得手脚都生疮。”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风尘仆仆却眼神发亮的年轻男人:“那会儿哪有什么钱,穷得叮当响,可就是这样,他每次回来,不管那趟生意顺不顺,挣没挣到钱,总会惦记着给我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几块俄罗斯的巧克力,有时候是几个花花绿绿的套娃,有时候甚至就是火车站旁边买的、一个他觉得样子很别致的徽章……” 她微微摇头,像是在笑当年的寒酸:“那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然后他拿来送我,偷偷摸摸爬窗前还要带上两根肉骨头丢院子里,把那两条看家的黄狗引开,怕它们叫唤惊动了你外公。” 梁女士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脸上,那点回忆的温情淡去,只剩下一种对过来人的一点儿温和:“算了。你也这么大一个人了,感情上的事,你心里总归有数的。”她顿了顿,拿起汤匙,轻轻搅动自己碗里已经温凉的汤,“只是我觉得,时间这东西,都是省出来的。再忙,也总会有时间的。”她不再看方亦,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的话到此为止,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水仙花若有似无的冷香和未尽之意如淌在方亦心头。 方亦沉默地咀嚼着,觉得母亲实在是太误会他与沈砚的感情,以为他们是什么两情相悦,却苦遭棒打鸳鸯的梁山伯与罗密欧。 只是,他与沈砚之间,哪里是什么外力阻隔、需要偷偷相会的苦恋? 说出来太丢脸,是他一个人苦苦追逐,而沈砚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姿态疏离地闪避。 一个追,一个躲,这才是他们之间,无法为外人道的真相。 倘若不是母亲主动提起沈砚,方亦都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主动联系过沈砚,别说是约会,就连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数日前,沈砚问他:“出差?” 他说是,于是没有下文。 出差是假话,休假是真的,不过没有人在乎这里头的真假。 倒是滨城的年节气氛比宁市要浓郁得多,不似宁市一到过节时分就要变成一座钢铁巨兽的空城,连街道上的花展都要比平时热闹,管家出出入入几回,买了不少盆栽和装饰物,把老宅扮得十分考究,还十分吹毛求疵地调整边角细节。 方亦路过,搭把手帮年岁已老的管家挂了个红绸,安抚道:“已经很好了,也不必考究到这样。” 管家吹毛求疵,半点不肯退让,非要样样做到满意,说到时过年来来往往的客人多,自然是要越考究越好,又指挥几个搬货的工人去端那盆发财树:“别放这儿,放那边,财运财运财运,要坐北朝南才好!” “哎呀小李,那是年夜饭做佛跳墙吊汤用的干货,要提早泡发的,你怎么把它们收回去了?” 管家天天在家里跟跟准备作战一样十级戒备模式,团团转得像个风火轮,家里头也一天天热闹起来。 方家在滨城扎根得深,合作伙伴多,方亦自然是知道。 不过他不在滨城多年,并没想象到所谓多,是这样多。 他大哥方铎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想见方铎一面的人如过江之鲫,于是通通趁着年节这种一定会团聚之时,如同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冒出来。 饶是方亦这种常年场面上来来回回的人,连着陪喝茶都陪累了,帮忙应付一波又一波客人,应付到最后,怀疑自己茶多酚中毒,又怀疑自己可能得了社交恐惧症。 如此忙忙碌碌,迎来送往,收礼赠礼,每天高强度地吃各种年菜,似是平均一天要吃六顿饭,以至于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快,连在社交平台上,刷一刷春晚究竟演了什么小品的时间都没有。 他多久没过过这样热闹的年了,早年在国外读书,春节总是赶上学期末,常常和一群留学生一起胡吃海喝勉勉强强过完年,喝得晕晕乎乎就去应付惨绝人寰的考试周,写论文写到头晕目眩。 后来和沈砚在一起,更是逢年过节地加班,一年四季不论昼夜,是春节是圣诞节都与寻常工作日无益。 有几年他和沈砚除夕都是在公寓过的,每人一台笔电,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赶上过年时节外卖都不营业,也实在不好每一顿都吃泡面三明治,只能步行到公寓旁边的酒店吃自助餐。 还和沈砚说:“我留在宁市,就是想陪你过年。” 沈砚看也不看他,说:“我不需要你陪。” 酒店餐厅电视上在放春晚直播,郭老师在电视里和于大爷一捧一逗。 “失恋,我心里很难受,我咬定牙关打这儿起再也不找女朋友了。” “哟!” “好多人劝我,我说你别劝我,我心已死,时光茬苒,岁月穿梭,可能时间是最好的一味药,我开始以为我永远也不会再谈恋爱了。” “啊?” “一天一天过去了,第三天我想通了。” “就沉默三天啊?” “前三天没找着合适的。” “嗐,一点没往心里去感情。” “哎,在我的小区里边,无意中一抬头,有个女孩冲我招手。” “啧,打招呼……碰见合适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人家擦玻璃呢!” 观众席爆发出哄堂大笑,掌声雷动,方亦扯扯嘴角,觉得这段子写得很不错,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拿着笔电debug,丝毫没关注电视屏幕的沈砚,顿时觉得这个相声趣味也没那么大,笑不出来了。 有一回赶上年后有税务稽查,财务部门将文件准备得七七八八,但沈砚和方亦在工作方面都是谨慎的人,除夕夜就着酒店打包的粥和小菜,一份一份翻阅对账单和支撑文件,生怕遗漏哪一条账目,连轴转看了数日,几近头晕目眩患了老花眼。 加班总是常态,偶尔一两年碰上投资公司年后有什么海外项目要实地考察的,放平日,这种长途奔波的活儿,方亦总是推给陈辛去做,自己在后方假装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但赶上农历新年的初二三,方亦倒会主动站出来,十分大义凛然舍我其谁说:“那边情况复杂,我亲自走一趟更稳妥。” 陈辛起初还纳闷,后来也咂摸出点味道,觉得方亦骨子里是喜欢阖家团圆的,虽然和沈砚待一起也算心满意足,但毕竟万家灯火映着孤家寡人,也还不如去太平洋彼岸找个没有过节氛围的地方呆着。 数年来,他总是和沈砚冷清也好、公事公办也罢,过了数个新年,这还是第一次没有一起吃所谓年夜饭的。 手机消息在初二收到的依旧是拜年,楚延年复一年热衷于做氛围组发红包,方亦和堂叔一家吃完围炉,送完两拨客人,夜里站在阳台,拿着手机给几位重点合作友商发拜年短信,编辑完毕后,检查了两遍是否有错字,才点击发送。 发完时恰好有下属也发信息来拜年,许是几个人约好的,同个时间发过来。 方亦于是编辑了一条群发信息,无非是“新春快乐,阖家安康,万事顺遂”之类的套话,礼貌性地准备回复拜年,选择联系人的时候,犹豫了三四分钟。 这本该是几秒钟就能完成的操作——勾选,发送,了结一桩应酬,只是手指在接收朋友列表里划过,最后还是滑动回最上面的星标好友一栏,看着那个头像,勾选又取消,取消又勾选。 面对沈砚,连这种小事他都如此犹豫、纠结,仿佛得了一种无所适从、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的怪病,连这种最简单、最程式化、对任何人都可以随手发出的新年问候,都变成了一道无解的难题。 第14章 住宅区夜里一片静谧,精心修剪过的常绿乔木在幽暗的路灯光线下投下模糊的、沉默的影子,远处城市上空偶尔炸开的烟花光亮,映照出道路两旁一栋栋紧闭门户的别墅轮廓。 方亦从信息编辑界面退出,点开沈砚头像,去看他朋友圈。 朋友圈一如既往没有新的动态,一条行业新闻或者产品链接也没有。 方亦又轻车熟路,在浏览器搜索框输入沈砚的名字,搜索出来结果很多,文章的标题和内容方亦几乎都能背出来了,他看过很多次,每一篇文章和新闻稿都在无数个夜里看过很多次,甚至评论区那些好的、坏的、理性的、无脑的留言,都一条一条浏览过,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这样,能离沈砚近一点。 窗外城市的夜光微弱地透进来,勾勒出他对着屏幕的孤单轮廓。空气里只有手指偶尔滑动触控板的轻微摩擦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方亦一会儿浏览过时的新闻稿,一会儿切回消息编辑页面,反反复复,最后还是将“新年快乐”发送给了沈砚。 信息发送大约三十秒,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第11章 要或不要 屏幕的光映在方亦眼底,方亦怔愣了一刹,才接通电话。 “喂。”方亦接起来只习惯性打了招呼,一时分神,没往下继续说话。 沈砚顿了顿,才说:“是我。” “我知道。”夜风中方亦声音有些轻,眼眸垂着,低低看着路灯穿过树杈细碎落在地面的光影,屏幕上那个号码方亦记得很牢,没有备注,也知道是谁。 通话一时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两头轻微的呼吸声,片刻,沈砚打破安静,和方亦说:“我看到你信息了。” 然后他口头回复了方亦的文字:“新年快乐。” 沈砚的语气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说祝福似乎不是很真心,毕竟大年初二晚上才拜年,属实说不上早,但说客套也不像,有些像一场寒暄的开场白,但他平时和人说话大多平铺直叙,所以落在方亦耳里有莫名的生硬。 沈砚做个铺垫后又不继续说什么,跟酒吧送了开场香槟后不给后续一样。 方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也学不来方才来拜年的几个小娃娃说的一连串吉祥话贯口,张了张嘴,只能说:“新春快乐。” 然后犹豫一下,问:“吃饺子了么?” 沈砚言简意赅回答:“没有。” 方亦停顿少时,见沈砚也没继续想说什么,又问:“在公司加班吗?” “没有。” “年夜饭和楚延他们吃的么?” “没有,酒店送餐。” 方亦“哦”了一声,摸不清沈砚这个没有什么逻辑的拜年电话喻意何为,感觉是在玩一款新型但不智能只会说“没有”的点读机。 他不是很想挂电话,但觉得举着手机长时间相对无言,也有些奇怪。他轻声问了句:“那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沈砚没说好,反而没头没尾问他:“为什么先挂。” 然后没等方亦思考他问题里的问题,又很快问:“滨城的项目顺利吗?” 方亦下意识想问“什么项目”,才想起自己当时和沈砚说会滨城出差,含糊道:“哦,还行,顺便回了趟家。” 沈砚也不追问工作的事情,只是顺着方亦的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宁市?” 方亦近来规划做得很少,仿佛变成一个无所事事随心所欲的人,稀里糊涂过着不知道何月何日的生活,居然也很舒服,在沈砚问之前,没想过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安排。 如果换成数年前沈砚问他这句话,大概按方亦的性格,会得寸进尺、借题发挥反问一句“你是不是想我了”。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和沈砚相处久了,他也习得沈砚的沉默,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不想我回去。” 其实沈砚没他的时候可能过得更好,是他像半个疯子一样缠着沈砚不放,早些年喜欢沈砚,像喜欢一件玩具爱不释手,后来逐渐觉得沈砚是茫茫大海中一根浮木,也死活不肯松开。 沈砚像是又触发程序一样,又说:“没有。” 沈砚可能是误解了什么,突然开始和方亦解释毫不相关的事情:“贺军的事情,不是质疑你能力,只是觉得不是事事要这样处理。” 方亦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来,专利侵权的新闻早就不再发酵了,危机公关已经翻篇了很久,于是“嗯”了一声,说“好吧”,也没有真的去和沈砚讨论什么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毕竟他们观点冲突的时候太多,总是争吵、不和,按下不提,假装没有发生过,才是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们很久没有通话,方亦想了一会儿,回答了沈砚的问题,说:“过完正月十五再回去吧。” 沈砚得到了答案,就没有继续发问了。 挂了电话,方亦站在阳台没进屋,手臂垂下,手心还紧紧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动弹。 管家上来敲门,打破了他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管家说煲了红豆莲子糖水,给他端了上来,问他要不要吃一些。 房间落地灯是暖黄色,糖水被放在书桌上,靠近一点能闻到一点儿豆香味和糖融化的气息。 桌上一角齐整摆放一沓资料,管家总是帮忙把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看不出方亦随手乱放的习惯。 放在顶上的厚厚一本书,柯蒂斯费思的《海龟交易法则》,下面零零散散压着一些方亦的文件,方亦吃了两口糖水,顺手把压在下头的方仲华的体检报告抽出来看。 报告他看过数次,数据几乎都会背了,大问题没有,只是人到年龄,总归小问题不断,器官结节不少,血糖血压也不稳定,宵夜吃糖水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体验了,喝个苏打水倒还可以。 从小到大,方亦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他鲜少反思自己做事是做对或者做错,毕竟人生每个决断都和投资一样,没有百分百胜率,所以要给予自己一些容错率。 但拿父母体检结果看时,难免自我犹疑对错。 他想起中学时代看《活着》那本书,诚然他对苦难文学并无所爱,但他要面子,所以还是爱成绩,所以为了应试,曾经一目十行翻完,具体故事讲的什么他如今都忘记了,只记得里头有段情节描写,说那个大夫饿了三天,从看守所放出来后,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最后被活生生噎死了。 很荒谬,怎么有人吃个馒头都能噎死,但人性天生如此,屈从温暖和欲望是本能,即便知道吃馒头不能吃那么急,也控制不住一直吃。 方亦偶尔觉得自己在感情中是个虔诚的旅人,跋涉在一条似乎永无尽头的路上,供奉着自己所有的热情与耐心,一意孤行望着前方的馒头,往前一直追,一步也不敢停下,似是马拉松过程中不敢有泄气一样,但到头来,自己追逐的感情什么都没追逐到,一片贫瘠。 只是突然回头望,看到家中景象,亲人朋友在身侧,其实是一片盛宴,随便挑点什么,都比那口馒头多,也发觉没那口馒头也不是真的会怎么样。 这种时候很难不摇摆,真的。 这些日子,在家,陪着母亲身体转好,方亦反反复复反刍自己这些年执着沈砚,究竟是不是个错误。 可是,可是…… 他闭了闭眼,想到如果自己松手,想到沈砚如果以后和别人在一起,和什么人都好,白头偕老,举案齐眉,他一想就觉得受不了。 也或许沈砚本身喜欢独处,不和什么其他人在一起,但想到如果沈砚孤苦伶仃形单影只,除了上班就是上班,方亦也觉得受不了。 他受不了沈砚和别人幸福,也受不了沈砚不幸福。 “他觉得”沈砚或许是需要他的,他这么说服自己,不然怎么会主动这样打一个电话来? 方亦不是不会疲惫,但只要沈砚往前一点,他又可以一腔热血很久。 说他倒贴也好,说他恋爱脑也好,说他自我欺骗也好,但两个人相处,总有一个人要主动,他是个男人,没什么需要扭扭捏捏放不下身段的。 其实从始至终,摒弃所有过程上的思考,其实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是要沈砚,还是不要。 答案是确定的,方亦没想过“不要”这个选择。 所以早点和好,就多一天好的时间。 他喝完那碗糖水,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会儿,看到今年的情人节是在正月十二,于是定了那天的机票。 离家那天恰好方芮有空,主动送方亦去机场,出门时时间有点早,于是绕道去取一个方芮一个刚到货的新款包包。 商场外墙的广告应着节日更替,迭代很快,从红红火火的团圆切换到暧昧的甜蜜标语,情人节的气息具体而商业化,连空调中飘着香水都是甜腻的尾调。 柜姐早就在门口等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了过来,说这个款多么稀有多么珍贵,需要多难才能争取到,说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呢。 第15章 柜姐言辞夸张,夸张到好像是稀世珍宝一样,叫方亦笑了笑,说:“哪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他遵循供给和价格成正比,如果什么东西买不到,那只能证明钱不够多。 等待方芮时,他随意路过玻璃橱窗,看到里面陈列着各式配饰,方亦脚步顿了顿,最后落在一个丝绒托盘上,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对铂金袖扣。 设计极简,线条冷冽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光线下折射出内敛而锐利的光泽,方亦多看了两眼,叫柜姐帮忙包起来。 其实沈砚的袖扣已经很多,方亦购物欲也并不旺盛,不过每每方亦看到合适沈砚的,还是总会继续买。 方芮见了,故意说:“不像你的风格。” 她对方亦的感情生活向来没太多指指点点,毕竟她的感情的生活也不是什么正面案例,但是还是对从不露面的沈砚下意识不太喜欢,说:“花钱能买到伴侣么?” 方亦无奈,说:“那不一样,买卖人口犯法。” 感情不一样,他能拿钱在拍卖行买下一幅画、一块表、一瓶酒,但不能从那里买到沈砚。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能用金钱衡量,所以他支付的是感情,等待获取回应。 方芮不再说他,又顺便配了一堆货,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堆东西,涵盖五套陶瓷盘四副扑克牌和三个垃圾桶——刷的方亦的卡。 临出店门前,方亦看着几个sales帮忙拿着的大包小包,发现方芮买了那么多东西,连她家里那条狗都获得了两块飞盘,就是没一样给陆淮的。 顺口问:“我看那几条领带挺适合姐夫的,你不买吗。” 方芮什么时候都是有大道理,含混说:“不管他,太在意一个人,他反而不容易把你当回事儿。” 那两盒扑克最终被丢进手提行李箱的夹层,袖扣和它的包装盒被方亦拿在手上,一路拎上飞机。 他没有提前通知沈砚,只是和沈砚助理要了沈砚的行程单,看到沈砚受邀去亚洲酒店参加今年开年的产业创新交流大会,于是拖着行李箱和礼物,径直往酒店去。 抵达时会议还在举办,宴会厅门口的电视滚动着参会的不同企业的介绍,方亦驻足看了一会儿,又看到落地海报上不同公司的创始人的介绍,沈砚名字排在靠上面的位置,照片是常年用的那张,很英俊。 有工作人员看到方亦,问他是不是迟来的企业家,请他签到入场,他摆了摆手,说自己不是,往宴会厅旁边酒廊去,坐在窗边位置,随意点了份单,又给沈砚发信息留言,说自己在酒廊等他。 沈砚今天回复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听宣传开小差得缘故,说“好”。 傍晚天色很好,冬日的落日来得很早,悬在天边一片火烧云,印在白色桌布上一片橙色,让方亦心情也跟着很不错。 杯子举到唇边,美式还未入口,忽而有人叫他名字。 “方亦!?” 第12章 荒谬注脚 装着冷咖啡的玻璃杯外侧水蒸气凝结成水滴,方亦握着杯子,闻声转头。 是他堂哥,方卓,站在酒廊入口,一身剪裁考究却略显骚包的浅色低领衬衫配着皮衣,不知道是在哪儿做的潮流发型,浑身散发着松弛感。 方卓脸上带着偶遇的惊喜,几步就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方亦对面的椅子坐下。 “还真是你!”方卓上下打量他,“我刚还以为我没睡醒看错了呢。” 方卓前些日子刚去方亦家拜过年,没想到时隔几日,换了个城市,竟然也能碰上。 “不是说过完元宵才开工么,跑这儿来做什么?见客户?”方卓打量了一下方亦,然后自顾自摇头,“不像,你这身儿像是来度假的。” 方亦放下杯子,露出个习惯性的笑:“嗯,刚好过来。” “那还真是巧。”方卓显然没什么耐心深究方亦出现在此的原因,他随意叫来侍应生点了份下午茶,没什么坐姿地倚坐在松软椅子中,边吃边说,“晚上附近个酒吧开业,老板我朋友,弄了个挺大的派对,我来参加开业趴。怎么样,一块儿去玩玩?万一就和心动嘉宾签手成功了呢。” 方亦无奈摆摆手:“不了,我又不是你。” 方亦几个哥,可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亲大哥方铎打死不谈恋爱,怀疑恋爱只会影响他赚钱的速度,堪称上班机器,而这个堂哥方卓从小就会拿着棒棒糖去讨好女孩儿,天生的浪荡子,欠的情债加起来可能有新华字典那么厚,妥妥的富贵闲人命,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永远冲在享乐第一位,方亦自己……就不提了。 几个人几个极端,长辈们恨不得能把哥几个捏一起揉成一团,均匀均匀性格。 “整天闷着哪行,开年就是要热热闹闹玩一场才有个好兆头,待会哥带你去换个拉风的造型,我的tony老师就在对面,你不是搞投资么,帮你把这头喷个大红色,保你今年红红火火。” 方亦无奈,看着方卓三俩口吃了份点心,说:“不了,真有事,我等人呢。” “等人?”方卓失望“啊”了一声,“你有约了啊?” 方亦说是。 方卓也不强求,说了个“好吧”,又继续吃他的下午茶,闲聊了一会儿家里的八卦,一会儿喋喋抱怨自己被频频催婚催生,觉得自己和方亦年龄相仿,真是货真价实的难兄难弟,一会儿又吐槽这酒店的下午茶真难吃,焦糖焦得都快苦了。 说着说着才想起问:“你等什么人?客户么?” 方亦含糊,说:“一个朋友。” 家里对他的取向讳莫如深,自然方卓不会知道他的感情状态,方亦也无意透露。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还是闭门得宴会厅,方卓恰好在喝饮料,也顺着方亦目光的方向往宴会厅那边瞟了一眼,恰好看到入口处立着的宣传易拉宝。 上面印着参会企业的logo和核心人物照片,方卓眯着眼,漫无目的地扫过去,嘴里闲闲地搭话:“等谁啊这么重要,派对都不去……哦哟,那边还挂了海报,什么活动的阵仗……” 他后知后觉意会到:“哦,你等参会人员啊?” 方亦点点头,默认了。 方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意说:“我刚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那边的的海报,啧,有个人看起来还挺眼熟的。” 方卓抬起头,盯着海报方向瞧,思索几秒,突然灵光一闪:“哦,我说怎么那么眼熟……那哥们儿以前也是滨城人吧?是不是咱们学校的?”他的话音突兀地顿住,眯了眯眼更仔细往那边看,看不清楚,拿手机的摄像头放大去看,边操作手机,边说:“怎么死活想不起来名字,我看看。” 然后很快方卓从手机屏幕看清楚了,口中念名字,“……沈砚,”他顿了顿,脸色变了变,骂了句脏话,“擦,冤家路窄。” “还真是咱学校的,沈砚,你有印象不,比你大两岁。” 方亦握着杯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只眉头稍抬:“应该是吧。你认识?” 方卓想起沈砚是谁,脸色有点难看,撇撇嘴,拿出手机查了查沈砚的新闻,说:“玄思科技……还真是让他做出来了。当年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沈家倒了之后他就彻底沉了呢。” 方亦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瓷碟轻轻磕碰,发出清脆一响。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方卓,做出倾听的姿态,直觉告诉他,方卓要说些什么和沈砚有关的话。 方卓不是藏着掖着话的那种人,对着自家堂弟说话也随性,“说来我跟他也有点儿过节。”他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回忆和吐槽,“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我刚回国没多久,有阵子不是跟一个女孩儿处得还行么?” 方卓晃晃脑袋,想了一会儿:“叫什么来着……林……对,林芷,学画画的,长得是挺漂亮。” 方亦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呢?” “那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编话编得一套一套的,酗酒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她,你哥我多行侠仗义啊,心想怎么能让当代女梵高就此消散呢?怎么可以让她的灵感因为鸡零狗碎的生活泥泞埋没呢!我要为艺术界做出伟大贡献。” “于是?” “于是我就和她谈了一段呀。” “……” 方亦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看方卓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报,想起点往事,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姑娘也挺好的,但就是脑子不太清白,谈了几个月就把自己当我妈一样管着我,晚上我跑夜场也要跟着。” “你猜怎么着?”方卓长叹一口气:“好死不死,有天晚上就在一个朋友的酒吧门口撞见这位沈少爷了,那会儿他应该是有个什么应酬,被人灌了一堆酒。" “他那眼神跟要杀人一样,我又跟他不熟,哪知道他跟林芷有过一段,我当时也喝多了,随口就损了他几句,说他落魄成这样,就别没事出来骚扰人了。好家伙,差点挨了他一拳,在兄弟面前丢尽了脸,后来才知道他俩是前任关系。” 第16章 方卓翻了个白眼:“真他妈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故意挖他墙角,爷又不缺这么个对象。” 方亦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洞的回响。他看着方卓那张写满倒霉和无辜的脸,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四肢,又猛地退潮,留下冰凉的指尖。 方卓摊手:“想想我真是人间大善人,感觉自己莫名其妙当了备胎一眼,但就这样我还掏了笔钱送林芷去留学,当分手费了,真他妈的开慈善机构的。” 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紧了,酒廊的背景音乐轻柔,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但一些荒谬的想法却从水下一点点冒起来。 方亦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问:“那沈砚知道你……你是谁吗?” “当然知道了。”方卓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这问题有点多余,“那会儿虽然不熟,但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三个人总有个共同相识的,谁不知道谁啊?再说了,后来那女的不是哭哭啼啼跑过去跟他解释么,我听着好像还提了我名字来着……啧,感觉他对咱们方家多少有些仇视,一听我姓方,脸色变得更厉害,非给我戴帽子说我故意撬墙角,神经病一样。嗐,多少年了,谁记得清这些破事,真是平白无故惹一身骚。” “什么时候的事。”方亦觉得自己灵魂在游离,但理智却还在开口说话,“你们碰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六七年前吧?”方卓思索了一会儿,“就你自己出来干投资那会儿嘛,天天被我爸对比着说我不务正业。” ——“当然知道了。” ——“提了我名字来着。” ——“六七年前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方亦的耳膜,再钉进脑海里。 许多原本模糊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种残酷的线索串联起来——沈砚最初看他时那种审视又冰冷的目光,突然同意他得寸进尺更进一步的时点,在一起后若即若离的抗拒,还有那些“你不就是不择手段么”,“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游戏人间,随便找乐子”的评价。 所以那些冷淡、疏离、甚至偶尔流露出的厌恶,都有了最荒谬又最合理的注脚。 就在这时,远处宴会厅的光线亮了一下,有喧嚣声,会议结束了。 沈砚走了出来,身边还有同样西装革履的同行跟他边走边谈。可能是沈砚很高,也可能是他长得太出众,所以让人眼光一望过去,很容易看到他。 他眉宇间没什么疲惫,脊背挺直。 方卓背对着入口,没看见沈砚,还在那儿抱怨:“……我几个兄弟打抱不平,都叫相识朋友不给他拉投资的机会,听说当时他找五百万都拉不到,怎么就给他做起来了?……哎,方亦,你怎么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感冒了?这儿空调有点儿冷。” “诶,方亦?方亦,发什么呆?” 方亦眼光直直看着那头,眼神有些失焦,方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沈砚,看到沈砚和几个人道别,然后往酒廊这边走过来。 “我操……”方卓低骂一声,显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和沈砚打照面,他立刻站起身,去拉方亦的胳膊,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什么……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走了走了弟弟,咱换个地儿。” 方卓拉了一下,却没拉动。 方亦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万箭穿心一样,一动不动。 方卓疑惑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说罢抬手去摸方亦的额头,觉得方亦脸色苍白得吓人。 沈砚走进酒廊,目光捕捉到了方亦,随即定格,他看到了方亦,也看到了方亦对面的方卓。 几乎是一瞬间,沈砚的表情凝固了。脸上惯常的淡漠被一种极其难看的、混合着惊愕与阴沉的神色取代。 他的视线在方卓和方亦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下颌线骤然绷紧。 方卓看着步步逼近的沈砚,又看看纹丝不动的方亦,有些着急,又有些担忧:“方亦,没事吧,咱们走吧?” 沈砚走近了,走到他们桌前站定,他的眼神极深,先是冰冷地看了方卓一眼,然后转向方亦,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审视,有疑问。 桌上还放着那个礼盒装着的袖扣,酒廊里头玫瑰花瓣遍布,连香氛都换成暧昧的玫瑰味道,落日夕阳,窗边不少位置坐着絮絮低语的约会情侣。 方卓有些尴尬和僵硬,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出师不利,拽方亦没拽动,此时沈砚也走到跟前,干巴巴笑了一声:“呵呵,沈砚,真巧,这么多年没见。”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了。” 沈砚眼神有点不解,也有点儿不满,可能是觉得方亦方才发信息时候,并没跟他说他和方卓一起在这儿,刚开口,语气有点质问:“不是说一个人?” 话还没问完,方亦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耗尽力气的滞涩,他推开方卓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向前迈了一小步,站在沈砚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连方卓这种粗神经,都感觉到不对劲。 方亦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你知道我是方卓堂弟,是吗?” 是个疑问句,但几近陈述,是在和沈砚做确认。 沈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浑身上下一开始率先不满的气息瞬间散去。 方亦一字一顿问:“一开始,你松口说试试,是因为知道我姓方,滨城方家的方,是吗?” 沈砚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没有立刻回答。在这种情境下,等同于默认。 “觉得林芷也是我叫人挖墙脚,才真正和你形同陌路的,是吗?” “所以和我试试,也是出于报复,是吗?” 沈砚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沉默半晌:“只是一开始的误会,后来……”他顿了顿,觉得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场合,“我们回去说。” “是报复,吗?”方亦又一次问。 沈砚沉默了。 方亦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他抬头看着沈砚,深深看着沈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看清这六年荒唐的底色。 在今天之前,在此刻之前,方亦从没想过有人开始一段感情会是出于厌恶和仇恨,太离奇,太离谱,太……太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感情本来是这世上最宝贵、最无价的东西,但此时沦为最廉价的耻辱,对被爱的人是一种耻辱,对爱的人,也是一种耻辱。 方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苍凉的自嘲。 他抬腿想走,沈砚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仓促和紧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但方亦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沈砚一把。 沈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旁边的空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酒廊里零星几个客人都望过来。 方亦没再看沈砚,也没看目瞪口呆的方卓,他低着头,快步朝出口走去,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再多一分力就会断裂。 沈砚从后面追上来,猛地伸手,握住方亦的小臂,他对着方亦的时候急躁惯了,心头闪过一阵烦闷,一句“别闹脾气,冷静一下”梗在喉头正要说出来,却陡然看到方亦眼底冰冷的的空洞。 从前看到他时会有的期待、爱恋、乃至惯常的温和伪装,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沈砚一时之间所有情绪都没有了,剩下犹疑和几不可察的一点慌张,什么也说不出。 “放手。”方亦声音和灵魂一样飘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我以为一个追一个躲是情趣,没想到是有这样的缘故。”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些年你心里自己把自己恶心得够呛吧。”方亦自嘲“呵”了一声,他也不知道是在评价自己,还是在评价沈砚,还是在评价他们两个人,“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滚,别再让我见到你。”他一把推开呆滞的沈砚,径直往外走去。 方卓愣在原地,看看沈砚难看至极的脸色,又看看方亦决绝离开的背影,最后低咒一句“这都什么事儿”,也顾不上许多,匆匆追着方亦出去了。 第13章 跳梁小丑 下午六点多钟的街道,太阳隐没半边天,四下霓虹灯起,街上堆集人群,来来往往走走停停。 方亦没什么目标,拦了一辆门口候客的出租车上了去。 司机启动车子,问他目的地,他没想好,只觉得头脑空白,四肢都在发抖,一阵一阵耳鸣,司机问了他两次,他才沙哑着声音,叫司机先往前开。 方卓没追上他,很快给他打电话,手机第一次响,他没接,但方卓不死心,一遍一遍打,最后方亦才接起来,那头方卓声音焦急:“你这是去哪,什么情况?” 第17章 方亦深深吸气,说:“没事。” “你他妈看着就不是没事的样子,你去哪,我去找你。” 方亦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似乎室外没散去的冬日寒潮如影随形紧跟着他的气管,冻得他喉咙发痛:“我一个人待一会,不会出事的,放心。” 说罢就挂了电话,世界难得安静三秒。 但铃声又响起,这一回不是方卓,是熟悉的号码,熟悉到他正着看,倒着看,都知道是谁。 方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瞬间有想开窗把手机往外砸的冲动,忍了忍,忍了下来。 他的思绪一片乱麻,按灭了铃声,很快又响起,如此反复,最后化成数个飘着红点的未接来电,刺眼地列队。 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从后视镜悄悄打量他,终于小心开口:“您手机一直在响嘞,是不是别人找您有什么急事?” 方亦没应答,他偏头看窗外,霓虹、人影、建筑,都在眼中扭曲坍缩成一个名字——沈砚。 脑子里杂事混杂在一起,想起自己曾经形容沈砚是一场飓风的风眼,周身席卷毁灭,中心异常宁静。 飓风所过之处,飞沙走石,遍地狼藉,而他方亦,自以为艺高人胆大,无畏风力,所以最后活该变成废墟残骸。 沈砚,沈砚,光是屏幕上未接来电的号码,都能像一把利刃一样给他方亦来回戳两个洞。 方亦瘫在后座上,沈砚可能打电话无效,换成了发信息。 “冷静一下。” “见面谈。” “在哪里?” 方亦侧首看沿路街道,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按灭了手机屏幕,径直关了机,随口说了个方向,让司机随便把他丢在沿江的一个酒吧门口。 冷风裹着潮湿的江面气息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那家灯光昏沉的门店,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陷进去,空气混浊地交织着酒精、香水的气息,时间不算晚,店内人还不是很多。 “喝什么?”酒保给他递酒单,无视了他脸上的惨白,十分友善地询问。 每日买醉的人很多,即便是成双成对的节日,总会有失意人,调酒师见多了,也见怪不怪地习惯,不好奇,也不过问。 方亦说随便,随便在酒单上指了一行,也没细看那是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发了疯似的只想喝点什么。 喝点什么都好,白兰地、威士忌、伏特加,什么都行,多烈都好,多容易宿醉头痛都没关系,廉价也可以昂贵也罢,只要能把“沈砚”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彻底洗掉,让他别再想了,就可以。 琥珀色的液体很快送到面前,冰块被切割成凌厉的六面体,可惜没来得及融化释放水分,便被方亦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像一道火线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痛快感,方亦能喝多少自己清楚,有时候酒量太好不是什么好事,他重重放下杯子,示意酒保再来一杯。 酒精开始缓慢地发挥作用,麻木着神经,世界的声音变得隔了一层膜。他靠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台面上划动。胃里烧得厉害,头更晕了,但那些该死的念头反而更加清晰。 可笑,太可笑,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陷在自我感动,自以为能愚公移山的幻觉中六七年。 等到晚一些的时候,酒吧人也变多了,可能是工作日的缘故,也可能这个酒吧位处金融街,除了约会过节的伴侣,也有结伴下班一起消遣的上班人士。 穿得很正式,几个人在隔壁卡座大谈特谈国际风险资产走势,从美联储降息预期聊到金价什么时候见顶。 夜间已经开盘,大概今日的美股走势不好,卡座那头一片嘘声,方亦眯着眼,看到背对他的那个人的手机屏幕上恰好是某支股票的走势——是方亦持有标的中的一个。 走势不好,下跌趋势。 方亦仓位并不重,很小的一件事,他习惯性摸出手机想看,但手机已经被他关机了。 可能是酒精催化情绪,找到荒谬突破口,方亦顿时莫名觉得十分愤怒,觉得手机在和自己作对,这支股票也特立独行地想和他作对,他低低骂了句脏话,手腕猛地一扬,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脱手飞出,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碎裂开来。 酒吧的侍应生闻声过来,低声询问,酒吧管事的经理也走过来,严阵以待,怀疑方亦要闹事。 “嗬……”方亦看着憧憧人影,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笑,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眼前几个凑近的人影有些模糊,和下午酒店酒廊里沈砚骤然变色的脸,和方卓焦急的神情重合。 他眼眶有点酸涩,但没有眼泪,他是不可能落泪的人,再怎么样都是不会软弱的人。 借酒浇愁,还酒后闹事摔东西,太他妈傻逼了。 但他傻逼了这么多年,难道还差这一回吗? 他摆摆手,掏出一张卡递过去,含混说:“失手摔了,赔偿我出,再给我开一支酒。” 这天最后,他是喝到酒吧将近关门才离开的。 说是离开,其实是酒吧经理看他意识不清醒,拿着他的手机面容解了锁,找到了最近联系人的电话,酒吧经理大概也是见多了这种状况,看到屏幕上的未读信息后,选择联系人时也还算有讲究,最后把方卓叫来了。 方卓参加开业礼参加得心神不宁,一接电话就匆匆赶来,几乎是五十米抢跑入场,见到方亦时眉头锁得死紧,一看桌上早就空了的酒瓶一愣:“卧槽,弟弟,你真行!以前没看出你是这样能喝。” 方卓自言自语:“我去,这不用送去洗胃吧?” 方亦嫌方卓吵,意识从泥沼中挣扎出来,朦朦胧胧看了一眼,踉踉跄跄,站起来要自己走。 方卓哪敢让他自己走,生怕他下一秒一个倒栽葱摔个骨折,赶忙架起他,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你和那个姓沈的什么仇什么怨,还喝成这样。” 结果走到门口,方卓才想起来不知道方亦住哪,拍拍他的脸,问:“醒醒弟弟,你公寓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方亦本来都差不多醉成一团烂泥,听到这话像是触发什么机关,推开方卓:“不回公寓……” 方卓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方亦置若罔闻,自顾自又往前走,方卓只好赶紧追过去扶他:“好好好,不回就不回。” 方卓半拖半抱把他弄上车,在附近一家星级酒店开了间房。方亦身材瘦削,但到底也是个男人,下车时方卓和司机两个人扶着他,上楼三分钟的走廊路程走了快十分钟,才把他弄进房间。 身体沾到房间大床时,方亦几乎立刻就像沉进黑色的深海里,失去了所有意识,徒留方卓在旁边干喘气。 方卓叫酒店后厨煮了醒酒汤,要叫方亦喝,方亦不愿意,方卓锲而不舍,一直摇晃他,还问:“弟弟,你还好不?” 方亦缩回被子里去,其实已经断片了,但为了躲避方卓拍他脸的咸猪手,下意识说:“我没醉,让我睡一会。” 见他还能说话,方卓也就放了心,把他被子掖好,轻手轻脚走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 一阵固执又急促的门铃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混沌的睡意。 方亦脑中光怪陆离的梦缠绕在一起,拖过被子把头盖住,但门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伴随着砸门敲门的声音,终于成功把方亦吵醒了。 他迷迷瞪瞪睁眼,这回是生理意义上的头痛欲裂,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勉强装回去,手机不知道在哪儿,只有床头时钟显示着凌晨四点钟。 胃里翻江倒海,有想干呕的感觉,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难受的酒气在翻涌,十分难受。 门外人还在按,房间只开了昏暗一盏床头灯,方亦也没再去按得更亮,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半摸索扶着墙走去开门。 他的思绪像生锈,甚至没想过来人会是谁,或许是方卓担心他,去而复返。 他烦躁地,猛地拉开门,带起一阵风。 门外站着的人,是沈砚。 沈砚身上还是白天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不似平日一丝不苟,几缕垂落在额前,衬衫也有点皱了。 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人的东西,沉沉看着浑身酒气的方亦。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着。空气凝固,只剩下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空调嗡鸣。 方亦所有的醉意和昏沉,在这一刻被一种尖锐的冰刺彻底取代,他抬手,就要把门狠狠摔上。 可沈砚的动作更快,一只手猛地撑住了门板。 他的力气很大,门板在他的阻力下无法移动分毫。 “方亦。”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却也透出一丝极细微的干涩,以及微乎其微的一点儿服软。 第18章 方亦抬眼看他,眼底是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冰冷的荒诞感。 他看着这张脸,这张他看了六年、追逐了六年、喜欢了六年的脸,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甚至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沈砚抬手,可能想要触碰方亦,刚要开口说什么,折磨方亦很久的混酒终于涌起来,叫他跌跌撞撞躲开沈砚,半爬半撞进房间卫生间,跪在马桶边,“哇”地一下将胃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 吐出来的东西除了酒就是酒,全是液体,鼻涕眼泪也涌了些出来,糊在脸上,狼狈得要命。 方亦毫无形象跌坐在地上,身后沈砚跟进来,抽纸巾给他,又去给他拿矿泉水。 矿泉水瓶瓶盖已经被取下,方亦喉咙火辣辣发疼,沈砚半蹲在他身侧,声线很低,说:“漱漱口。” 方亦伸手,却没接过,手背一甩,一下子把水瓶打翻。 水溢出来,洒得沈砚衬衫一片狼藉。 “滚出去。”方亦声带被胃酸侵蚀,哑的不像话。 他都没来得及考究沈砚怎么找到他,不过沈砚有他的身份证,有他许多软件的账号密码,要找到他住在哪个酒店那间房,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我们谈谈。” “谈什么?”方亦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好,谈,那我问你一句,当年,你松口说可以试试,是真的觉得可以试试,还是拿你自己感情开玩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想要报复我?” 沈砚的下颌线骤然绷紧,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微凸。他盯着方亦,眼神复杂地翻滚着,像是想反驳。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最终挤出一句话,语气生硬。 “那是什么样?” 沈砚又像是遇到一个超级难的作文题,不知道要怎么长篇大论地答,也不知道要怎么言简意赅地答。 方亦忽然低低笑了,“沈砚,我能接受你的所有冷漠,我总觉得只是时间还不够,反正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只要你迈出百分之一,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我可以去达成。但我不能容忍,连那百分之一是参了杂质的。这些年看我像跳梁小丑琢磨不透你的心思,很好玩吧?” “你知道我是方卓表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叫我名字,念“方”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看我犯贱追着你跑,你在想什么?‘忍辱负重’吗?呵,多高尚一词。” 方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明明有些虚脱了,却猛地站起来,拽起沈砚的领口,一把将沈砚拽了起来。 想象中的拳头没落下,他只是狠狠拽着沈砚拽到门口,一把把他退了出去。 “滚。”方亦重复道,声音不高,已经很疲惫。 他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狠狠推上门。 厚重的实木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重重摔上,几乎震得墙壁都在嗡响,在夜半寂静的走廊发出一声突兀声响。 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 方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门外没有任何声音,有再敲门,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只有一片死寂。 沈砚应该在门口,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沈砚在门外站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他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把自己彻底隔绝开来。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初见的、追逐的、争吵的、沉默的、还有酒廊里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揭露。 第14章 很难的题 方亦这一觉睡了格外久,这间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格外好,房间里混沌未明,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 中途他起来又吐过一次,也没开灯,甚至不睁眼,凭着记忆从洗手间走回床边时绊了一下,脚步一个虚浮没有站稳,膝盖一软跪下去,额头一下子撞上床头柜,肿了好大一个包。 他摸了摸,觉得额头温度有点高,也不在意,倒下继续躺着,时而醒着时而睡着,浑浑噩噩昏昏愦愦,像是大病一场,烂泥一样躺了不知道多久。 等到真正清醒已经是第三天拂晓,睡也睡够了,蔫蔫陷在床垫里,实在是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臭了,终于按了窗帘按钮把窗帘拉开。 时间很早,外面的天还是暗蓝色,底下江面像一块失去光泽的厚重铅板。 喉咙里像是含着沙砾,火烧火燎地痛,头上撞出来的淤青隐隐发痛,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水流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随即是更清晰的刺痛感。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自己挪到窗边的躺椅坐着,找到被丢在地上的外套,从里面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手机一块儿被拿出来,重新开机的时候有很多未读信息,也有很多未接来电,大多是沈砚打来,也零星夹杂着几个其他名字。 喉咙依旧很痛,他肯定是低烧了,方亦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窗,试图分辨自己此刻的情绪,想,自己现在是伤心吗? 好像不完全是,尖锐痛楚似乎被酒精和睡眠麻痹了。 是愤怒吗? 但愤怒的劲过去也没多愤怒了,想要毁天灭地的感觉烧过去就烧过了,如同野火燃过秸秆,只剩下一片灰烬。 最后剩下空洞的、麻木的感觉,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过去的六年,看那个一头热扎进去、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深情戏码的自己,只觉得像个荒诞离奇的笑话。 太可笑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精准地概括了一切。 他甚至生出一种扭曲的佩服——佩服沈砚。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忍着那样的厌恶,一边又默许另一个人长年累月地待在身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忍耐力? 不过也可能,沈砚也在长年累月中麻木了自己,把他方亦的存在,当作了无关痛痒到连厌恶都可以长期忽略不计的事物。 烟灰簌簌落下,烟雾一点点弥漫,方亦也没节制,摁灭了烟头后又点了一根新的,等到整盒烟都空了,房间几乎跟蒸拿房一样烟雾缭绕,方亦麻木地想,真他妈庆幸这酒店的烟雾报警器不够灵敏,不然消防高低得给他开几张罚单。 直到冲澡准备调整情绪出门,在浴室灯光下,镜子里,才看到自己的模样——胡茬都冒出来,因为低烧,眼底血丝没褪去,脸色青白得跟尸体一样,额头上肿了巨大一个包,青青紫紫,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被人套麻袋打了。 真狼狈啊,真他妈狼狈啊,狼狈得连他自己都没见过自己这种鬼样。 等到洗漱好,才后知后觉胃里空得吓人,他有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进食,可能是饿过头了,反而没有饥饿感,只是还有些头昏脑胀,分不清是低血糖还是还在发烧。 下电梯准备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滨城时,碰上要换班的前台,两三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脸上带着早起的倦意,见到他时打了个招呼,又小声聊天。 走出电梯时,方亦听到她们絮絮讨论,应该是在打赌,一个说:“你说那个人还在不在那儿?” “我觉得不在。” “那万一在呢?” “要是在,我下午请你喝饮料。要是不在,你可得请我。” “看起来挺有钱的,怎么现在的有钱人行为这么奇怪,真是搞不懂了。” 几个小姑娘匆匆忙忙往前走了,方亦在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拿着手机看这个时间点,附近有没有哪家粥铺开着。 可能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走到大堂时,他一抬头,看到前头的姑娘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可能是赌约有了答案。 好奇心是人的本能,方亦下意识顺着她们眼光看,去看她们讨论的那个怪人,就看到水吧处一个高大的人猛地站起来,往他的方向走来。 是二十多个小时前,刚被他推出房间的人。 沈砚步子迈得很大,走得也很快,很快走到方亦面前,挡住光线。 方亦情绪已经平静很多,房间里的失态已经过去,走出那道门,他就还是那个四面春风的方亦。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不能太为难自己。 他是很少发脾气的人,向来以情绪稳定为优点,擅长用不动声色伪装一切,反正只要不让别人看到情绪,就能假装自己完全不狼狈,假装久了,也能自己骗过自己。 虽然生理上心脏的钝痛是避免不了的,不过这时候对上沈砚,他已经能够努力地公事公办地说话,咬着牙忍住,不再那样像一个疯子,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他没想到沈砚这个时间点会在这儿,但还是控制住所有的愤怒、压抑、痛楚,强迫自己声线平和,问:“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醒酒。”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直接,不容置疑,“我们需要谈一谈。” 他们走到酒店门口,酒店地段很好,但时间太早了,街道几乎没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打扫落枝。 第19章 方亦驻足在那儿,冬末的寒潮依旧占据这座城市,他伸手进衣服口袋,下意识想摸烟盒,但烟已经抽完了,口袋里空空荡荡。 方亦语气自嘲:“前天我去找你那会,是想找你谈一谈的。” 谈不要再若即若离地冷战,还是回归以前的生活,谈他还是非常喜欢沈砚的,所以回来和沈砚过沈砚不想过的情人节,现在回想起悬悬而望满怀期待想要见面的自己,真的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方亦顿了顿,别开眼光:“但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 沈砚马上说:“不要说气话。”语气有点像大人说教小孩。 方亦缓缓侧首,望向沈砚,心里的疑惑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他有点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时候了,沈砚还会觉得他是在讲气话。 方亦调整了一下站姿,站得直一点,眉心慢慢皱起来:“我看起来是会说气话的人么?” 沈砚像是准备好了说辞的预案,所以说得很快:“一开始是有误会,但后来,后来真的没有存在你所说的所谓报复心理。我承认,一开始主观误解,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沈砚语气诚恳,道歉应该也是真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道歉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好像对沈砚而言,对着人说“对不起”和说“谢谢”没有太大区别,如果从礼节上他需要说这个词汇,他就会说。 方亦沉默站在那,沈砚稍稍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准备去按他的肩,理所当然说:“回公寓吧,别在这吹风了。” 他说得很笃定,像家长在对话叛逆期学生,也似乎肯定了方亦不会真的生气,只要他出于礼貌,难能可贵高抬贵手,愿意主动给方亦一个台阶,方亦就一定会往下走。 他的手将将碰到方亦外套时,方亦就往后退了几步。 隔着几步距离,就着稀薄的街灯和微量的天光,看得到沈砚脸上有长时间没有睡眠的痕迹,但不影响他的帅气,不过这一刻,方亦突然意识到,不管沈砚多好、多坏,以后都没必要跟他方亦有关系了。 “沈砚,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说气话,在和你闹脾气?”方亦眼底困惑很深,“说实话,我以前一度好奇,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方亦自己补上答案:“做事用尽下三滥手段,以一己之私为第一,脸比城墙厚,毫无羞耻心。” 他问:“我有这么犯贱吗?你给块骨头我就得乖乖咬上去?” 方亦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当然,我竭尽全力换位思考一下,你一开始带着有色眼镜看我,在你角度,对最初的事有误解,可能也是符合逻辑,所以你的道歉,我可以接受,但也到接受为止。” 沈砚正要开口说话,被方亦打断,方亦说:“但我不玩儿了,我们结束了。” 从前方亦觉得,如果有朝一日分开,大概率场景是沈砚冷漠地说结束的话,他竭尽全力挽留。也可能是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冷淡、争吵中都精疲力竭,像在一场慢性病中消耗掉所有力气,最后相忘江湖。 但他没想到,世上事物更迭总是如此快,最后结束感情的是一颗核弹,轰地一下把所有关于爱恋的感觉轰炸得粉碎。 而提出结束的人,是方亦。 他用词严谨,用的是“结束”,而不是“分手”,毕竟他和沈砚不算真正在一起过,所以不能用,也用不起这个词。 沈砚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动作很快上前,说“不行”,冷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结束就结束?别把这种话随便挂嘴上。” 又耐着性子,语气却出卖了他的不高兴:“我认错不够,你还是不高兴,那需要怎么样?你说,我做。” 方亦也习得了沈砚用问题回答问题的方式,乍说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们说我和方卓还长得挺像的,你每次看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啊?” 沈砚阴着一张脸,说:“你们不像,我没想过这种问题。” 他们没太控制情绪,音量也从一开始很低,变成正常音量。 “心里其实恨我恨得要死吧?” “没有,我没这么想。” “是不是每次跟我接触都觉得特别恶心啊?” 沈砚有点厉色,觉得方亦在污蔑他,说:“没有。” “我仔细想想,这些年也真是为难你了。” 可能是太久没有睡眠,沈砚说话也变得没那么有边界,论据举得逻辑正确但不合时宜:“我说了没有,我又没有嗑药,真的恶心能有反应吗?” “……” 他们俩的质问与回答音量不高不低,恰好有几个安保人员巡逻路过,凑巧听到他们对话,想看又不太敢看,只是脚步都慢了许多,头没转,但眼睛偷偷转过来。 方亦觉得实在是太离谱了,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两个同性恋,哦不,一个半同性恋——他占一个沈砚占半个,大清早天没亮站在酒店门口拉拉扯扯,聊毫无营养、乱七八糟、有辱智商的话题,真是有伤风化丢人现眼。 但沈砚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就着一时之间方亦语塞的时候,占据话语主动权:“我声明,没有觉得恶心,从前没有这样想过,现在也没有这样想。我跟你再道一次歉,我们别吵了,行不行?” 方亦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安静了数十秒,突然问:“为什么?” 沈砚不明所以,不知道方亦问题问的什么,其实方亦想问的是为什么沈砚会主动求和,为什么会劝他跟他回公寓,是因为不喜欢被动吗? “我自作多情一下,你这是在挽留我么?为什么?” “……” 方亦顿了顿,换了个问法:“最后一个问题,沈砚,这么几年,在你心里我究竟是同事、朋友、床伴、还是情侣?你爱……喜欢我吗?” 江面上,一艘早班的轮渡拉响汽笛,沉闷的声音贴着水面荡开,传得很远。 沈砚哽住了。 他答不上来。 所有气势偃息旗鼓,溃不成军。 他不是会撒谎的人,过了一会,那声汽笛的回音都散尽了,才在方亦审视的目光中艰难开口:“我不知道。” 方亦觉得一股深深的悲凉,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提出分开的时候,他还会问出这种蠢问题,还会存在微乎其微的可悲的侥幸心理。 “你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骗都骗不出来,你那么心软的人,连说谎骗我都不会。” “你让我想想。”沈砚打断他,声线一点儿烦躁,也有点僵硬。 沈砚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一场非常困难的考试,题目只有一道论述题,但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没有复习过,没有思考过,没有思绪,想在原地踱步。 沈砚想了很久,方亦也站了很久,看着沈砚苦苦思索的样子,好像等了有一个世纪,最后反过来劝沈砚。 “算了。”方亦说,“不知道的本身,就是答案了。” “想明白一件事没有那么难的,如果有,只能证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说认真的,沈砚,我们就到这里吧。” 第15章 观点错误 分开的话说出口,一切好像尘埃落定,连情绪跟着松懈下来。 “认识这么多年了,也没必要那么难看。”方亦努力礼貌地笑了一下,话是说给沈砚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方亦摆摆手,放过沈砚,也放过自己,动作有一点疲倦,有一点轻松,也有一点挥散沉疴的错觉, “我今天的飞机回滨城,到时公寓我的那些东西,你寄给我就好。” 方亦交代事情如此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像一件工作一样公事公办。但抬头时看到沈砚还是板着脸,表情非常严肃,还在那道“是否喜欢过”的难题里苦苦演算的脸,心底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觉得自己明明在沈砚的不承诺中吃尽了苦头,但依旧欣赏他不虚伪的特质。 恰在此时,沈砚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打破僵局。 是助理打来的,隔着听筒,方亦听得不真切,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大概内容,大概是提醒沈砚早上与外聘律所的律师约的会议时间将近,问沈砚能否及时赶回。 沈砚低声说:“我待会回来处理。” 方亦生平第一次感谢沈砚工作的忙碌来,抓住这个理由,借坡下驴说:“你回去吧,先处理正事。” 方亦说完,不再看沈砚,径直转身往街口走去,他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石板砖上,越走越远,留下沈砚在身后。 方亦没有回头,不知道沈砚脸上的表情。 长达六七年的漫长的耗尽心力的感情终于落幕,终于,走到头了。 那天沈砚回到玄思时,律所的律师都到了,会议室人都到齐,等他等了有一会。 他们近期有一个对于山寨公司侵权的诉讼,以及对市场上假货产业链的追责。 第20章 “……基于现有证据链,侵犯商业秘密罪的构成要件是比较清晰的,难点在于‘重大损失’的认定和量化,这部分需要结合第三方评估报告进一步夯实。另外,诽谤部分,我们建议……” 律师陈述针对提起诉讼的策略要点,以及后续可能面临的舆论反噬和应对预案。 沈砚坐在主位听,律师提到一个建议时,沈砚眼光无意识看向他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以往一些重要会议里,通常是方亦的,但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楚延。 “沈总?”律师停了下来,等待他的指示。 沈砚的视线无意识地又一次瞟向那个位置,然后撞上楚延投来的疑惑目光,沈砚怔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沉着开口,听不出情绪,问玄思自家法务部的意见。 他今天频频出神,不是他的惯常风格,不仅内部工作人员,就连外聘律师都微妙地察觉到他的分心。 法务部和公关部提了几条细节问题,沈砚难得没有添加意见和追问,沉声说:“就按刚才讨论的方案推进吧。” 没有刨根问底的审视,没有精益求精的严苛,法务部和公关部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显然有些意外老板今天异常好说话。 会议在一种略显仓促的氛围中结束,众人收拾东西起身时,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楚延像只猫一样凑到沈砚身边,一路蹭到他办公室,偷鸡问他:“今天意见这么少,昨晚通宵盯测试了?” 沈砚坐到位置上就开始看文件,低头快速翻阅起另一份技术测评报告,只要他想,随时随地都可以有很多工作,都可以很忙碌。 楚延百无聊赖瘫在沈砚办公室的沙发上,他生就一副桃花眼高鼻梁的模样,吊儿郎当得像不知道哪里鬼混回来的,和衬衫扣子都扣到最后一颗的工作狂沈砚形成鲜明对比。 玄思的员工常常私下议论,不理解他们这几个性格迥异的合伙人是怎么成为死党的,完全不是一样的人。 楚延笑嘻嘻,把沈砚办公室当自己办公室,十分随意,坐没坐相,两条长腿随意地架在茶几边缘,想起什么,懒洋洋开口:“方亦最近忙什么大项目呢?年都过完这么久了,也不见他人影。他们投资公司开年就这么搏命?兄弟我一日不见觉得如隔三秋啊。” 若是平时,沈砚大概会冷冰冰回一句“你自己不会问他”,但今天沈砚一直有些沉默和分心,楚延都不知道沈砚究竟有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楚延又说:“话说我过年和几个老同学拜年,你知道咱们班长准备和隔壁系那个霸王花结婚了吗?” “刚好也打听了一下贺军,我都不知道是他自己爱赌还是被人做局了,你猜猜他欠了多少钱?” 然后突然听见沈砚说:“嗯,他忙,在出差。” 楚延话题都已经从中国岭南飘到马达加斯加去了,第一秒压根没反应过来沈砚在说什么,这延迟了数分钟的回答让楚延卡壳了一会,才猛地反应过来沈砚这是在接他几分钟前的话茬。 楚延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不是吧大哥?你这反射弧是接上了海底光缆吗?什么2g信号,卡顿这么久,中了树懒病毒吗?” 楚延站起来,绕着沈砚指指点点,打量着沈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评价:“聊天态度恶劣,问十句答一句,答的还是过期信息,我司应该研发一个老板评价系统,我第一个写差评投诉。” 楚延小声嘀嘀咕咕:“也就是方亦能忍你……” 话没说完,楚延瞥了眼腕表,“我靠”一声弹起来,匆匆忙忙跑了,说是约了对象吃饭,迟到了姑奶奶非得生撕了他不可。 楚延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办公室门被摔得砰然作响。 诺大的办公室里骤然剩下沈砚一人,变得安静,沈砚盯着测评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了很久,但没翻页,他拿起手机,屏幕解锁,点开了一个航空公司的应用软件。 很轻松就看到相关乘机人的订单信息。 方亦行动力一如既往地强,他说走,就真的马上走,这个时间已经在飞回滨城的飞机上。 接下来的一周,沈砚几乎住在办公室里,一复工作狂的形象,甚至比往日更甚。 他脾气并没有变暴躁,和平时没很大区别,但莫名让技术层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错觉,不知道的都要怀疑公司最后一轮融资在即,自家老板终于疯了。 会议很多,排得很满,一个会议和另一个会议的短暂间隙,偶尔沈砚会无意识刷那个航空软件,手永远动得比脑子快,有时候是要解锁手机去发个邮件,手指已经在刷新最新航程信息的页面,不过没再出现新的行程记录。 他和方亦一周没有见面,在过往分隔两地的时间里算是短的。 过去方亦出差,最长的一次,有一个半月之久。但方亦人不在旁边,话却很多,频繁发信息发得沈砚想屏蔽他。 会说气话,线下相处也会经常说一些能把沈砚气死的话,缠着沈砚的时候话很多,有一次沈砚说他吵,影响他开车,很烦,方亦说:“那你快撞桥墩上吧,咱俩同归于尽,临死前我一定撑着一口气发通稿说咱俩是殉情……啧,多浪漫,多好。” 方亦脾气不是一开始就很好的,起初认识时,吵架很频繁,经常吵架。 沈砚记性很好,连吵的内容、地点都记得,是更久以前,他们刚住在一起不久,在公司的会议室,因为产品宣发的问题大吵一架。 他觉得方亦不懂技术,方亦觉得他不懂市场,吵得异常激烈,吓得楚延从椅子上跳起来挡在他们中间,生怕他们下一秒就要动手,随时准备拉架。 方亦皮肤很白,吵架的时候脸颊到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像过敏一样,那次最后方亦摔门而去,把会议室的门摔得特别响,而后和沈砚冷战了将近半个月,期间说话都是阴阳怪气。 但沈砚忘了他们最后是怎么和好的,但应该、大概率、百分之九十九是方亦自己想通,主动求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亦生气变得越来越少,脾气随着年龄增长变得越来越好,似乎修炼成一尊供在案上的神像,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对什么都可以和颜悦色,沈砚说多难听的话,都能安然接下。 他们争吵、争执过那么多次,有分歧应该是常态,总是以方亦求和、或是装作无事发生过结束,但这一次,沈砚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不安感,感觉一周比以前的一个月都长。 沈砚紧急的、非紧急的工作都做完了,甚至插手干预了几个下属部门的项目细节,方亦也没再给他发任何信息,有几次他都怀疑自己手机坏了,信号接收出了问题。 拿着手机,总觉得下一秒方亦又要若无其事问他:“你把我的杯子放哪去了?” 不过没有,一条信息也没有。 沈砚直觉这次方亦不会主动来求和和服软,他不知道自己这种直觉来源于哪,但这种直觉让他很不舒服和不高兴,让他想一直工作不要停下来,不然一停下来,脑子里会就会浮现方亦看起来很伤心、比以前犯胃病还难受的表情。 沈砚从前从来没有在方亦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所以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想起方亦那样神色的时候,沈砚自己会觉得呼吸困难,像是被泡进南极零度以下的海水里一样。 到周五晚上的时候,技术部依旧灯火通明,加班测试的员工低声交换数据,沈砚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依旧没有新信息的界面,不知道要发什么信息。 沈砚不擅长主动开展话题,“对不起”三个字打在聊天框里,被删掉。 又打“在做什么”,觉得不妥,又删掉。 他往上滑动屏幕,翻阅聊天记录,满屏对方发来的白色气泡,不知道方亦为什么能做到话那么多,可能是把他的聊天框当备忘录,自说自话也能说很多,连误机这种小事,都能发十多条消息。 沈砚学习了一会这种毫无逻辑的聊天方式,学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该发什么信息。 突然办公室门被推开,是楚延,进来也忘记敲门。 沈砚眉头皱了皱:“做什么?” 楚延口无遮拦,开门见山,很直白地问:“你和方亦怎么了?” 沈砚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什么怎么了,没怎么。” 楚延举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是八卦还是真的太爱当情感大师,说:“我刚刚和他通话。” 楚延话说一半也不往下说,沈砚操作鼠标的手指顿住,缓缓抬头,问:“你找他做什么?” “想配置个基金,问问他,他肯定比那些盯着佣金的胡乱推销基金的理财经理靠谱一万倍。”楚延解释了一句,随即把话题拉回,“然后我问他,怎么这么久不光临我们玄思,什么时候准备回来,是我们头牌沈总没魅力了吗?” 第21章 沈砚手指微微蜷起:“……他说什么时候?” 楚延直视着他,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疑惑伴着考究,应该也有一些八卦……他没有丝毫迂回,一字一句地复述:“他说,他和你没关系了,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 沈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楚延问:“你不是说他去出差么?” 沈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眼光避开,落在远处的茶几上:“有点矛盾。” “不止是‘有点矛盾’吧?”楚延胡乱猜测,“你又和他提分开了?” 楚延自问自答,十分疑惑道:“你这次说了什么重话,他竟然会同意?” 沈砚有些不耐烦,说:“没有,没提。” “那他怎么这么说,你怎么把他得罪了,你单方面承认分手方亦不承认,我倒觉得没什么,但这会儿反过来了,发生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沈砚?”见沈砚保持沉默,楚延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大学入学时就相识,一起打过球,抄过作业,创业时一起吃了无数闭门羹,很多别人不敢问、不敢说的话,楚延还是敢开口。 楚延刚认识方亦的时候也不太喜欢方亦,但后来玄思高层里,属他和方亦关系好。 沈砚觉得头疼,还是惜字如金说:“没什么。” 楚延眼见从沈砚这里问不出什么,顿生一种不合时宜的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感慨,叹了口气:“你们俩放古代,那个词怎么叫来着,怨侣。” “……” “方亦特别好,你除了这狗脾气,也挺好的,可惜你俩气场不合,跟型号根本不匹配的齿轮似的,硬凑在一起,看着转得挺欢,实际上每个齿都在较劲,这么多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俩不搭,他可能也觉得是,他主动放手……” “你很吵。”沈砚打断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楚延被噎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问:“一副被谁欠了几千万没还的样子,我又没说错,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吗?你心底不就是特不喜欢他,他主动放手按理来说你不该松口气么?” 沈砚脸色变了变,眼底一丝厉色闪过:“我……” 他下意识想说我没有,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别开脸不说话。 楚延打量沈砚晦暗的脸色,“怎么回事,你怎么也没有很高兴?魂不守舍的样子做给谁看?都是兄弟,没必要在我面前装了。” 沈砚又不说话了。楚延觉得沈砚沉默得像头驴,说:“得,我真是闲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关心你的感情生活,你好自为之吧。” 楚延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想起什么:“哥们儿上回可真被贺军那事儿吓出阴影了哈,你和方亦分手就分手,我和他可还是朋友,你可别到时候又给我搞出什么股权纠纷的幺蛾子。求求了,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楚延出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服务器机箱运转的低沉嗡鸣隐约可闻。 沈砚坐在位置上,在心底反驳楚延的观点,潜意识觉得楚延说的是错的。 楚延说的不对,方亦觉得也不对,他没有那么讨厌方亦。 沈砚重新解锁屏幕,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合乎逻辑的内容,最后在聊天界面一字一句敲:“公寓东西很多,寄快递容易遗漏损坏,不知道你要什么,你回来自己整理?” 第16章 看似蝴蝶 过了至少有九十分钟,方亦才很礼貌地回复信息:“帮我把书房桌面的那本棕皮封面的记事本,和一个金色的事业符寄给我就可以,谢谢。” 隔了几秒,又一条信息紧随而至:“其他都不需要,麻烦你处理掉就好。” 沈砚盯着两条少之又少的精简信息,什么都没回,看着手机很久,不想回复。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解锁电脑屏幕,开始看业界一些新的学术论文,开始加班,准备今晚要睡在公司。 半夜,凌晨三点多,文件没有看完,论文还停留在摘要页,沈砚拿起车钥匙,从公司回家,径直走进书房,去找方亦说的那两样东西。 公寓里一片死寂,空气凝滞,大平层空荡得像没有观众的散场剧院。 但书房依旧零散,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保洁阿姨没进来收,沈砚也没有动。 方亦从来不把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两三页a4纸的文件也能放得这里一张那里一张。 但是那本棕色皮面的记事本很好找,就放在桌面最顺手的位置,一看就能看到。 记事本有点旧,边角有点磨损,应当方亦用了很久,沈砚平时很有道德感,但这时候也没什么隐私意识,翻开记事本看。 里面不是什么日记,是很专业的一些金融产品走势的技术分析要点,密密麻麻,从方亦读书时断断续续记录至今,掺杂着方亦自己的一些复盘和总结。 隔行如隔山,太专业的东西沈砚看得不算太懂,为数不多能理解的是方亦一些反思。 可能是某月某日方亦亏了一笔钱,事后总结的时候写: 【3.17 沪铜多头。存在侥幸心理,到预设止损位没有严格执行止损,预期反弹并未出现,导致亏损扩大。】 这看起来很方亦,他一向如此,直面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 【市场上好的标的很多,这一个标的不挣钱就应该及时切换下一个,不该对单一标的有怀旧感情。】 后面是依旧是零散的复盘和错误剖析,不过到后来失误变得很少,反思也变稀疏,可能他经验越来越多,错误越来越少,于是从青涩的交易者成为一个成熟成功的操盘手。 沈砚把记事本放下,书房飘窗外是沉睡的城市,时间太晚,连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喧嚣都已经消退了,但窗内依旧亮着,沈砚去开抽屉,找方亦的护身符。 书桌的抽屉不多,东西也不多,三俩个抽屉里,沈砚很快就找到了类似包装的东西。 一个小盒子,拿起来不重,摇起来也没什么声音,沈砚不设防地打开,结果里面是一对戒指。 款式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素环两个,没有钻石,没有繁复雕饰,两个戒指就安安静静摆在那儿,如果不是盒子内部logo,看不出它们的不便宜。 沈砚看那个logo,不难猜测原本买来时候应该还有一个浮夸的包装盒,这类品牌总是如此,恨不得拿装电视机的盒子来装小饰品。 不过如今礼盒不知道被丢在哪儿,仅剩下最后的最简单的包装内盒,黑色丝绒的小盒子,被随手放在抽屉里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沈砚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拿在手心看了很久,白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烁一点光泽,不闪耀,但足以把一个人的所有眼光、所有情绪都聚集。 他伸手去把大一点的那个戒指拿出来,甚至没意识到那一瞬间指尖有点儿颤抖,也摸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是恐惧和胆怯更多。 他把圈口更大的那一只捏在指腹,反复摩挲,把冰冷的边缘捂得都热了,犹疑一会儿,选择了自己的左手中指套上——不是很合适。 他摘下来,又犹豫一下,才往无名指上戴,这一次严丝合缝,没有误差。 沈砚无由头地想起有一年去参加一个合伙人的婚礼,春季,那对伴侣选择的草坪婚礼,在一个湿地酒店,植被茂密,草坪后还有无边泳池,婚礼策划公司审美不错,拿粉蓝交间的绣球铺得密集。 那天玄思公司高层团队都去了,方亦也在,新郎和新娘多年爱情长跑,做情侣时就是朋友中的范本。 新郎买了一个鸽子蛋,沉坠坠的,据说定制要排上半年才能拿到,设计图也翻来覆去改过很多版,新郎曾私下问过好几个朋友有没有更好建议,可惜周围朋友几乎是不懂风情的人,没什么太好的建议,新郎只好自己苦苦思索。 婚礼流程不长,仪式后的自由活动中,新娘准备抛捧花,男宾大多坐在宾客席,也有像楚延这样爱凑热闹的也上前去。 方亦坐在沈砚旁边,稍稍侧首,说的话依旧不着边际,在沈砚耳边悄声说:“哪天你求婚,不用钻戒,你给我买个铂金对戒得了,不用镶钻,素圈就可以。” 方亦说完,又突发奇想,俯身从草地上随手拔了几棵草,揪得还挺用力,手指上留下红红几条痕迹。 方亦不是会做手工的人,毫无天赋,常年生活在城市里,压根不会半点编织,只在电影里看过人编草,所以最后成品很丑,编了个特别难看歪歪扭扭的草环,但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举到沈砚面前,说:“或者这个勉强也可以,你拿这个我也勉为其难答应。” 沈砚想不起自己当时答了什么,不外乎是不理他,或者说他“讲疯言疯语”。 沈砚坐在人体工学的椅子上,方亦最常坐的位置,脑子有点空白,不知道是应该拿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和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窄窄的指环。 第22章 其实只是一对戒指而已,再昂贵也没有昂贵到哪里去,只要方亦想,只要沈砚想,可以像买一本书、一张光碟、一盒玩具一样随随便便刷卡买上几十对,而且按方亦的性格,可能只是某日某刻出差旅游经过某个品牌店随手买下。 但是,但是…… 但是方亦是出于什么心情买的?是真的仅仅随手买下而已么? 如果只是随手买下,又为什么不像送一条领带,送一支手表一样随手递给沈砚? 是因为戒指还是不一样的吗,是因为在方亦看来,戒指还是非常郑重的东西吗?如果很郑重,郑重到不能随意赠送,那方亦又为什么要买呢? 方亦曾经说沈砚不懂客户,不懂市场,搞不懂消费者的意图,沈砚现在觉得,自己也从来没搞懂过方亦。 他第一次见方亦,在一个创业项目孵化交流酒会上,对方穿着一件亚麻色的衬衫,没穿西装外套,没打领结,领口扣子散开,露出一截锁骨,坐在酒会一个角落,不是中心位置,姿态轻松,倚在沙发靠背上,附近站了很多人,源源不断想要把自己手上精心准备、彩印精装的文件递给他。 别人等很久,厚厚的文件在方亦手上也只是翻不到三十秒,方亦一句话就给别人定论,用最礼貌的语气说最无情的话:“抱歉,不合适。” 沈砚和楚延在旁边看了一会,也看明白,方亦可能也是受酒宴举办人的邀请,给面子来参与,没有真的想要给谁投资,敷衍也敷衍得十分潦草。 但等到要散场,沈砚他们准备离开时,方亦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来,方亦语气有点不解和无奈,说:“观察你们很久了,怎么不准备把你们的商业计划书给我看一眼?” 沈砚和楚延都怔了一下,楚延很快把拿在手上的文件递过去,同时偷偷给了沈砚一个无语的眼神,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然后方亦接过,草草翻了一下那份彩色插图、厚得跟本书一样的可行性报告,依旧只看了不到半分钟,就阖上递回去。 在楚延“我就知道是这种结果”的表情里,方亦很轻松问:“你们需要多少资金?” 楚延当场愣住,磕磕巴巴:“你……你说什么?” 方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然后沈砚和他对视几秒,开口:“我们目前需要一笔覆盖两项核心开支的资金。” “第一部分是完成我们自研架构最终流片、以及后续的封装测试成本。” 沈砚语速不快不慢,确保信息被清晰接收,“第二部分是首批工程样片的小规模试产和基础验证平台搭建。考虑到gpu的复杂性,我们需要匹配的高速显存、测试夹具,以及初步的驱动开发和软件生态适配环境,以及初期市场推广、以及建立基础客户支持体系的费用。” 沈砚略作停顿,最后报了一个数字,语速很慢地说:“这笔钱能支撑我们完成首款芯片的落地,并跑通从设计到验证的基本闭环。” 可能是做好被质疑、被砍价、被拒绝的准备,沈砚和楚延脑中已经开始组织诸如“我们理解早期项目的风险,目前也在和其他几家关注半导体赛道的基金接触,多少资金我们可以再做讨论”这类周旋的措辞。 但方亦脸上却没流露出预想中的任何为难或审视的表情,他问:“我能持有多少股份?” 这个问题如此直接,跳过了通常投资人关于技术前景、市场规模的寒暄。 沈砚沉默了一秒,报出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十五。” 一旁的楚延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沈砚和方亦之间来回扫动,已经开始搞不明白对话的节奏,但听到方亦像聊明天是什么天气一样,没讨价还价,没别的问题,耸耸肩,很自然地说:“可以。” 楚延怀疑自己在做梦,险些一把扣住方亦,觉得方亦在耍他们,问:“真的吗?你不是在开玩笑?” 方亦怀疑楚延有点儿耳背,然而目光却还停留在沈砚身上,说:“我可以给你们启动资金,但你能给我什么呢?” 方亦眼神径直和沈砚对视,对视一会儿,觉得看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一样,笑了笑,说:“你很有意思,我很喜欢你。”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沈砚和楚延在原地,楚延还在爱丽丝环游仙境,沈砚琢磨他的话,眉心一点点蹙起来。 沈砚的第一感觉是很不喜欢方亦那种举重若轻、把投资当作买玩具的行径,像把投资当作开玩笑,没有认真把玄思放在眼里,可能根本连玄思做什么都不知道,把玄思当作一场可供随意下注的游戏。 那时玄思还租在一个很廉价的工作室,第二天一早,就有花店送了一束硕大的花来,没有署名,花店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是送给谁的,花束很夸张,占得整个桌子都满了。 那天不是什么节日,工作室的人都围着那束花看,纷纷猜测这么大阵仗,究竟是送给哪位美人的,但最后办公室为数不多的几个女生都没有认领。 但有一个陌生号码给沈砚发信息,说:“送你的花。有空请把贵司财务报表以及更细节的可行性报告发到我邮箱。” 方亦那时还很年轻,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要什么东西就能买到,如果看上什么人,招招手别人也会过来,所以看上沈砚时,说话甚至没有隐晦,让人感到十分冒昧,后来遇到沈砚冷脸,可能是小少爷这辈子第一次碰壁,反而激起好胜心。 可是拿着戒指的时候,捏着这枚尺寸契合的戒指的时候,沈砚突然想,就像他误解方卓是受方亦指使一样,如果他对方亦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误解? 沈砚总是觉得方亦太爱玩了,游戏人间,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只是作为过客和他有过事业的、感情的、肉体的牵扯。 可方亦如果不是呢? 沈砚脑子有点乱,突然没有原因地想起酒店门口,方亦问他关于“喜欢”那个问题,发现沈砚答不上来后,很无奈、很悲哀的表情。 不是一开始那种愤怒,似乎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喜欢是什么?喜欢很重要吗?方亦的表情,证明这个答案很重要。 沈砚觉得自己离脑海中的疑问答案已经很近,但也直觉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像是一场越野比赛中,自己跑完大半程,回首看时,发现最初便走错了分岔口,于是后来的所有路,后来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所以结果南辕北辙,仓惶无度。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消磨满腔的烦躁不解,他是习惯了冷静思考的人,一遍一遍调整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命令自己停止无根据的臆测。 迫使自己冷静三十秒后,他站起来,开始在整个书房里翻箱倒柜,突然想找到这对戒指的购买小票,没有目的,但非常,非常想要知道它们的购买时间。 书房并不算大,沈砚在自己的地盘,撞得像只没头苍蝇,把书架上一个花瓶的内部都找了,都没有找到任何包装盒和小票的痕迹。 倒是给他找到方亦的护身符。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护身符。 被放在笔筒里,款式很新派,看起来像是不太正经的文创产品,盖着不知道哪个寺庙的印。 一个是橙黄色的,应该就是方亦所说的事业符,画了个招财猫,写的“买卖平安,永不亏钱”,旁边的那个粉红色的,是个桃花符,写的“感情升温,永不吵架”。 沈砚站在桌边,戒指还戴在手上尚未摘下,低头看那桌上被翻出来的两个款式相同、喻意不一的护身符。 想不明白所有事情的心也就这样慢慢静下来了。 沈砚的手垂着,眼眸低敛,心率在呼吸下一点点平复。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了。 那天清晨,酒店门口,方亦问他,有没有喜欢,想明白这个答案不容易,可能需要时间。 但反过来,要想明白方亦有没有喜欢他,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实,但沈砚过了七年,固执地闭目塞听,没花一秒去认真想过和正视过。 就算方亦说了那么多次“喜欢”,沈砚也一次没听入耳,将这种话归类为口头禅,归类为无效信息。 他错得离谱,一意孤行用第一面的印象给方亦带了标签,正如初看《茶花女》时,所有看官都觉得阿尔芒轻浮不定、冲动、善妒,举止时常失当,符合一切人们对“浮浅”的想象,但这种人最后竟也为玛格丽特忍受舆论压力。 沈砚错了,大错特错,这一瞬才明白,有些人看似蝴蝶,从来不为任何一棵树、一朵花停留,但事后看,从事实看,他停留了很久。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从沈砚籍籍无名,到崭露头角。 书房哪里都是方亦的,书房那么多东西,公寓那么多东西,方亦财大气粗,都不要了,连有特殊含义的戒指,也许某个熬夜晚上拿着看过数次的戒指,也不要了。 跟了他很久的记事本、写满了他交易纪要的记事本要带走,很合理。 第23章 事业符要带走,因为觉得它很准,给他带来很多好运。 但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求来的同个款式的感情符却不要了,或许是因为觉得它并不灵验,又或许是因为……灵不灵验,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可是不行,沈砚觉得不行。 沈砚这些年,其实很少想过所谓未来、理想,没有确切的打算,总是看一步做一步,过一天是一天,毕竟世事变迁太快,命运转折太快,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他也不再计划的。 可是,他虽然没想过以后是什么样的,没想过以后和方亦要维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过上和方亦没有关系的生活。 沈砚没有预设未来自己的家庭、儿女,但也从未预设以后自己旁边没有方亦。 第17章 运动适应 方亦近来几天过得还算清心。 回到滨城,每天无非是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早上待在自己公寓里睡到自然醒,下午起来看一点儿投资公司事项,晚上朋友们喊他就去应局,不然就回老宅吃饭。 他发现自己此前那种连轴转的状态纯属自我苛责,这世上根本没什么天生的操劳命,不过是螺旋桨惯了,真要放任自己懒散下来,像猪一样,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没有烦恼,其实很好。 这样看起来,猪比人活得幸福多了。 除了陈辛。 陈辛一天好几个电话,锲而不舍地催他回去。 前两天方亦还敷衍,说等等等等,找了一堆借口,一会儿说自己偏头痛,一会儿说方家有事要他处理,到后来陈辛终于后知后觉,十分狐疑地问:“你不会是和沈砚吵架了吧?” 方亦“嗯”了一声。 陈辛恨铁不成钢:“然后你搞离家出走?几岁了才学非主流过叛逆期?” 方亦:“……” 他言简意赅,说:“我俩散伙了。” 想来这个新闻对于陈辛还是相当爆炸性,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陈辛第一反应是问:“这孙子提分开,你同意了?” 虽然语气略有愤愤,但陈辛冷静半秒,竟然又笑出来,说:“但也算是个好消息。” “……”方亦觉得自己在陈辛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但还是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是我提的。” “卧槽!”陈辛说了句脏话,“你可终于想通了。喜大普奔,我总算不用请道士来给你撒糯米驱魔了,赶明儿我搞两串鞭炮挂公司门口放一放。” 又感慨:“难道是我新请的那两只麒麟摆件显灵了,总算辟邪了?起先我还觉得这俩麒麟是镀铜的不是镶金的,不靠谱,现在看来,这二十万没白花呀,真是风生水起。” 陈辛这头觉得这是个完完全全的好消息,倒是后来许岚听说了这事情,许岚心思细腻一些,有些担心方亦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上是在强颜欢笑,于是发信息,问方亦还好吗。 又问:“怎么突然说放手就放手?沈砚怎么你了?我和几个媒体都挺熟,用不用我买点通稿给他泼黑水!或者明天叫几个人上玄思泼油漆?” 方亦哭笑不得:“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咱们是正经公司不是黑社会,不搞泼油漆那一套。” 休假期间,方亦在滨城的朋友徐凯文组了局,叫他一起去游艇派对。 徐凯文近年来在做影视,买了好几个娱乐公司,一会儿说自己是制片人,一会儿说自己要进军导演界,常常在群里自荐他那些夜间十点档的狗血网剧,画风诡异剧情抽象,被其他朋友吐槽点进链接像点进木马网站。 徐凯文呼朋唤友,叫了一溜儿演员一起到游艇上,方亦起初不愿意去,后来徐凯文再三保证游艇上的活动不存在少儿不宜,纯粹接近自然放松身心,绝对格调高雅,方亦想起徐凯文过往那些光怪陆离的审美和身边环绕的网红脸,无言了片刻,最后还是在对方软磨硬泡中松了口。 登上游艇果然还是一派徐凯文式的浮夸风格,除了几个方亦相识的旧友,就是徐凯文口中声称的“很有潜力的演员”,不过确实不涉黄,毕竟徐凯文站在她们中间像妇女之友。 上了游艇还没吹上多久海风,刚进公海领域,徐凯文就拉着他去打德州扑克。 方亦陪着打了几轮,拿了不少筹码,码在面前堆了一叠。 输得最多的就是徐凯文,徐凯文打牌的时候心思全部写在脸上,根本用不着猜他手上有什么牌,看他表情都能看出来。 有朋友笑道:“凯文,要不咱们还是下飞行棋吧。” 徐凯文又偏偏不肯,非说是自己手气差,把全场东南西北每个座位都换了一遍,还是每一把都输,最后耍赖,说自己没钱了,只能以身相许,拿着几扎白兰地就往方亦嘴边喂。 边灌方亦酒,一边很明显地偷偷摸摸顺走方亦桌边的筹码。 他们在公海上漂了几天,起初没日没夜打牌,后来方亦开始沉迷上海钓,作息反而规律起来,一晨起就拎着杆往甲板一坐。 虽是春季,海风挟着阳光,晒了几天,也把他的额角晒得微微发红。 几个朋友看着觉得有意思,纷纷加入海钓行列,就比谁钓的鱼大,于是没那么多人陪徐凯文玩了,徐凯文十分哀怨,吐槽方亦提前步入中年,学老大爷钓鱼。 方亦带了墨镜,半梦半醒阖着眼等鱼上钩,徐凯文就在他旁边蹲着。 徐凯文没耐心待不住,又想粘着方亦,不愿意回舱内,于是叫了几个姐姐妹妹在旁边打情骂俏,拿着果盘互相喂来喂去,十分有伤风化,鱼才碰了一下饵没上勾,几个人就在那儿大惊小怪地惊呼,果然就把方亦的鱼全部吓跑了。 方亦叹气,看着空空荡荡一无所获的鱼篓,放下鱼竿,转头对着嘻嘻闹闹的几个年轻的小演员们无害地笑了笑,说:“我们公司去年投资了一个影视公司,专攻大屏幕的,业内也很有话语权。我们作为投资方,男女主角是不太好插手,但讨喜的配角嘛……想来我舔着这张脸还是能去讨递个话讨一个的。” 方亦说话斯斯文文,就是有点儿疏离,但笑起来又马上没有距离感了,几个演员看着他,等他下文,就见他推了推墨镜,说:“今天谁把咱们凯文哥哥的保暖内衣脱到手,我就把他的名片推给对方老总。” 话音刚落,徐凯文就惨叫一声,一群人一拥而上,追着徐凯文满甲板跑。 跑了一圈回来,徐凯文的外套皮带都没了,被扒得只剩最后一层颜色骚包的保暖内衣,很是喜感。 徐凯文一把扑到方亦身上,险些把方亦坐的马扎都给掀了,跟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方亦,嘴里嚎着:“我的战袍岂容你们玷污!” 顿时引来一阵笑闹起哄,被人蜂拥而上,连一开始在旁边看戏的朋友们全部都加入战场,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海风咸湿,阳光热烈,酒精微醺,以前沈砚总觉得方亦这些朋友不少不务正业,可是酒肉朋友也是相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一起经历过懵懂荒唐的青春,所谓亲疏远近,很难简简单单高雅与否能够评判。 方亦不算晕船,但在海上待的这几天,休息终究是不够的,大概率是因为天天打牌喝酒钓鱼作的。 游艇偶尔驶回有信号的海域,有共同朋友发朋友圈分享,于是被陈辛发现他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陈辛的信息立刻追来,语气哀怨得像深宫里长门怨妇,连连说自己工作得都快要猝死了,方亦也有点心虚,只好答应自己下船后就去出差。 下了船各回各家,徐凯文不肯坐自己的车回家,非要蹭方亦的车。 方亦只好送他回家,徐凯文下车前,突然说:“这次真的好高兴,你有空跟我出来玩。” 方亦愣了一下,徐凯文心情很好,嘟嘟囔囔:“你们现在都那么厉害,忙得不着地,能把人凑起来都好难,尤其是你。” 徐凯文年少时胆子很小,很怕老师,暑假作业写不完又不敢不交,边抄答案边哭,特别可怜,方亦和几个伙伴没办法,暑假最后一天只能帮他一起补作业。 徐凯文小狗一样看着方亦问:“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滨城呀,能不能多出来一起玩?” 方亦心底酸酸的,抬手摸了摸徐凯文的头,说好。 然后听见徐凯文兴高采烈,说:“太好了,你一起来玩我就不算不务正业了!我爸问起来我就能说方亦也去了。” “……”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方亦草草洗漱,倒到床上。 睡时还觉得床摇摇晃晃,幻觉自己还在海上,据说这是眼部和内耳不协调的体现,是由基因决定,有些人乘船后返回陆地上仍会有摇晃错觉,需要一段时间的“运动适应”。 但最后总会好的。 方亦睡了一觉,似乎没睡多久,感觉就是一会儿的时间,就听到有人在按门铃。 他迷迷瞪瞪睁眼,透过没有拉紧的窗帘缝,看到外面一点儿光亮,拿手机看时间,是早晨九点半。 第24章 他拖鞋也没穿,抓着手机半闭着眼,下意识走去开门。 这座公寓位于滨城核心地段,高层大平层,能够俯瞰滨城夜景,是数年前他成年时,方铎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方亦的,装修得不算十分新式,但胜在所有设计和材料都十分精细。 装修的那个时候面容识别还没那么精细,出于安全和隐私考虑,设计师也没用当时刚刚兴起的的指纹密码锁,还是最传统的机械锁芯。 整座公寓的装饰相对简约,也更偏中式,内门用的传统的实心橡木门,质地坚硬,隔音效果极佳,此外,又多做了一道钢化玻璃的外门。 方亦手摁在门把手,刚向下压开锁舌,还没拉开,后知后觉闪过疑问,想不出大清早,究竟谁会来按他的门铃。 一般这个时间点会出现的只有他母亲梁韵,但梁女士有钥匙,一般是按个门铃就自顾自开门进来了,于是从光学猫眼看了一眼。 早上九点半,门口的人是沈砚。 沈砚是尾随别人进的公寓大楼,他来得早,在楼下对着门禁无从下手,所幸在楼下等的时候,没有被巡逻的保安当作不明人士清退出去。 面对物理隔绝的公寓门禁,他那些关于架构、算法、渲染的知识通通派不上用场,还不如楼下老太太买菜口袋里的一张门禁卡。 老太太是来女儿家小住的,住了两三个月,觉得这小区环境好是好,就是邻居之间都不打招呼,一点儿都不像老家邻里邻外的热络,附近超市菜价也贵,一把豆角能卖三十块钱,能把傻子忽悠成瘸子。 老人家觉少,天蒙蒙亮就起早,搭第一班公交车去六公里外的城中村菜市场买第一茬还没洒水的青菜,回到公寓楼下在环保袋里掏门禁卡,刚拉开一个门缝,身后就有个身影动了动。 老太太下意识瞥了一眼,见到一个小伙子,小伙子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很得体的黑色大衣,一个侧身,跟在她身后,迅捷而沉默地在玻璃门还没关上前进了公寓大堂。 老太太起先没注意,拎着菜篮子慢慢走到电梯间,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既不像要搭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站在老太太旁边等电梯。 “不像坏人。”老太太偷偷打量了一下沈砚的穿着,觉得应该单纯是忘记带门禁卡的住户。 结果进了电梯,就见小伙子按了一下35层的按钮——没亮,因为没门禁卡。 老太太也没留意,自顾自刷回九楼,看着小伙子也没再按电梯楼层键,就这样跟个立棍似的杵在电梯里。 老太太环保袋里还有早上在菜市场,看别人卖红外线鸡蛋时,巡逻民警循循善诱硬塞的反诈骗宣传单,老太太心里嘀咕:“坏人脸上也不会写着坏人两个字……谁晓得现在都是些什么套路。” 老太太警惕性渐渐升高,脑子里开始滚动播放法制频道各种案例:“穿得人模狗样骗老人家的也不是没有……”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赶在电梯门要关上的时候一摁开门键,大声自导自演念叨着:“呀!忘买豆瓣酱了!” 然后一溜烟出了电梯,边走边从环保袋里摸出手机,假装接电话,声音洪亮:“喂?老伴儿啊?哎呀我我有东西忘买了,用不着给我开门,哦家里俩女婿都在是吧,好嘞好嘞!” 沈砚:“……” 沈砚看着老太太出了电梯,没有准备再搭乘的意思,于是自己上了九楼,又爬了几层楼梯到三十五楼。 不算非常体面,但也没什么影响。 方亦从猫眼里看到沈砚的模样,怀疑自己在做梦,又怀疑自己是晕船后遗症。 他手上的劲慢慢松了,面对着厚重的木门,像是面壁思过一样站在那儿,困意一点点退散。 在只有他自己呼吸声的寂静里,握在手心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沈砚声音传来,他声线一如既往低沉,问:“醒了么?我看到你按门把手了。” 第18章 安全领域 “你怎么来了?” 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到门口的人说话,但透过手机听筒,能听到彼此呼吸声音。 沈砚这些年很少踏足滨城,虽然是滨城人,但如今一两年都不见得回来一次,回来多半是短暂公差,往往都住酒店。 方亦曾经很多次邀请他来自己这间公寓,但最后都是被直接或委婉拒绝,解释缘由总是很充分:忙,不方便,没必要。 但现在方亦把这个地方划为与对方无关领地时,这人又不请自来,方亦的大脑还处在休眠后的待机状态,此刻被迫超负荷运转,思考沈砚出现的原因。 沈砚语气很礼貌:“可以先给我开门吗?” 两扇门隔在中间,方亦右手依旧搭在门把手上,但还是没动:“有什么事么?” “你要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送过来给你。” “不是说了快递就好?” 就算是最贵的次日达,运费不会超过三十块钱,和一张机票比起来,哪个更经济划算,显而易见。 “怕丢件。” 方亦不说话了,安静可能有两分钟,又从猫眼去看门外,沈砚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扭曲的广角镜头里,走廊的景象被拉伸变形,但不知道沈砚怎么挑的距离,没变成头重脚轻的大头人,反而腿长得占据狭窄的视野,身形依旧挺拔。 沈砚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和以前差不多,抿着唇站在门口,看不出焦急,也看不出期待,只是耐心地等着。 “那你放门口就好。” “我都已经送来了,你开个门拿吧。”沈砚的声音依旧平稳,“万一被别人拿走了。 一梯一户的地方,谁会来拿? “沈砚,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我们已经分开了。” “我没有同意,”沈砚立刻接道,语速不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你还是对我很生气,可以隔着电话先说,说到你消气愿意开门为止。” 方亦一时语塞。 从前和沈砚相处,话多的总是方亦,想方设法折腾的也是方亦,所以有时候容易忽略,沈砚并非不善言辞,他只是懒得说。 如果沈砚想,也可以循循善诱说服人——就像此刻。 沈砚语气又放低放软了些,说:“而且我过来,喝杯水都不可以么,我有话想跟你说。” 开个门,喝杯水。多么简单平常的要求,放在任何普通朋友或熟人身上都无可指摘。 方亦盯着猫眼里那个有些变形却依然熟悉的身影,胸口堵着一团乱麻,拒绝显得自己小气刻薄斤斤计较,但开门又显得自己很不坚定。 不过僵持下去似乎也没有意义,沈砚的耐心一向好得惊人。 方亦最终开了门,表情绷得紧紧的,身体下意识地想挡在门口,想把沈砚堵在门口,打算东西一拿到手就立刻关门。 可惜他家的门太大了,当初装修时特意选的子母门,打开后空间宽敞。 门一开,沈砚就自顾自进来了,方亦也不好真的举起双臂把门挡住,那样有点太幼稚,所以只能双手交叉跟在沈砚后面,看着沈砚这个不速之客登堂入室。 方亦没主动给沈砚拿拖鞋,沈砚自己找了,换完回头看着方亦站在他身后。 方亦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他睡觉总是侧一侧,把左侧靠近头顶的一撮头睡得有点乱,脸上还有压到的睡痕,有点红。 沈砚很快就把整间房子可视部分扫了一遍,看见客厅还丢着没收起来的渔具和行李箱,餐桌上放着两瓶开了封但没有喝完的苏打水,应该都没气了,也不会再被喝,沙发上堆了很多个抱枕,什么品牌的都有。 空气里还有方亦常用的香水的味道,方亦香水很多,沈砚公寓有一整个抽屉就是放方亦香水的,沈砚看瓶子的时候分得清牌子,但闻味道闻不出太大的差别,只能嗅出哪些是方亦惯用的,哪些是方亦买了却很少碰的。 沈砚这半个月睡得很少,神经一直处在高度紧绷,闻到一点香水的味道,觉得精神轻松很多,像是降落到了一个安全领域。 沈砚把带给方亦的东西拿给他,两袋东西,一个牛皮纸袋,一个保温袋。 方亦接过,也没马上打开,慢吞吞在屋内走,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吧台,去翻杯子给沈砚装水。 本来从礼节上,方亦应该问沈砚要喝咖啡还是果汁,但也什么没问,最后从饮水机装了一杯纯净水,递给坐在餐桌边看他走来走去的沈砚。 “要说什么?”方亦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吧台大理石台面,离沈砚隔着差不多半个餐厅的距离。 方亦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记事本,随便翻了两下,顺手就放在旁边的吧台上,和在游艇上借火时忘记还的打火机、别人塞给他的名片丢在一起。 又拆开另外一个保温袋,结果里面是盒豌豆黄,是宁市一家老字号出品,做得不比北京的差,放了冰袋保温。 第25章 “你先把拖鞋穿上。”沈砚声音平稳。 方亦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趾,动了动,没觉得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也真的去找拖鞋。 进房间找了一会儿,最后在浴室找到,出来时一时也忘了刚刚问的问题,晨起有些渴,又去开冰箱拿新的苏打水喝。 “和我回宁市吧。”沈砚乍然开口。 冰箱门还没关上,苏打水刚开,气很足,方亦一呛,猛烈地咳嗽起来。 沈砚立刻站了起来,大步往方亦的方向走去,想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但方亦很快止住咳嗽,转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沈砚,怀疑自己听错了,隔着差不多一米多的距离,问:“……什么?” 沈砚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和我回宁市。” 方亦眉心一点点蹙起来,问:“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这个事实,难道要我一直重复提醒吗?” 冰箱还没关上,从沈砚的角度,能看到冷藏室里除了饮料就是矿泉水。 “我不是说了,我没有同意。” 沈砚说这个话很自然,也很确切和笃定,用那种方亦很熟悉的、深思熟虑的、会在会议上听到的一定会完成某件事的语气说:“方亦,我们和好吧,条件你可以提,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方亦放下手上装苏打水的玻璃瓶子,轻轻放在中岛台上,怕自己失手掉地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砚那双看不出丝毫玩笑意味的眼睛,说:“沈砚,你应该明白,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法则是,在一起相处需要两个人都同意,但分开只需要一个人决定。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也不是在和你闹脾气,你放心,我这一次不是以退为进,也不是欲擒故纵,我承诺我之后真的不会再烦你。” “分开需要两个人同意,你自己说的。”方亦一愣,沈砚看着他,清晰地报出一个日期,“六年前,九月十六号凌晨。” 之所以这个日期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是玄思第一代产品开发布会的日子,也是他们刚上床的第二周。 发布会前一天忘了什么原因,他们争执了一会,吵着吵着,方亦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沙发上,结果方亦自己被沙发腿绊了一下,也踉跄着扑倒过去,不知道怎么就都起了反应,然后擦枪走火,没什么节制地搞到后半夜,险些第二天起晚,连着妆造团队的工作都被迫加快。 发布会很成功,初创团队的人都很高兴,沈砚因为准备很久,所以反而看不太出喜怒。 方亦和一群人一起开香槟,开完满手的酒水和泡沫,沈砚比他高一点,站在他旁边,能够从方亦领口看到还没消退的青紫痕迹。 方亦皮肤很薄,触感很好,不那么用力碰一下,都能留下明显的印子。 沈砚看方亦和玄思的人都相处很好脾气很好的样子,想起方亦不留情地吩咐下属给对赌公司加码的冷酷和不择手段,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反感更多,还是烦躁更多。 但是反复后悔,后悔自己脑子一热精虫上脑,为了一时心理上的痛快和生理上的痛快,把工作和私生活搅在一起,放别的公司这就是办公室不正当关系,是大忌。 方亦开完香槟,说沈砚一言不发很冷淡,沈砚静了一阵,在喧闹的庆祝声中,和方亦说,要不算了吧。 但方亦马上说不行,冷冷笑一下,说你别想,我不同意,后来这话题也就没了下文。 这时候把这种往事拿来做论据不是非常的合适,时机和情境都有点不合时宜,但确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论据了,堪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方亦梗了一会儿,自暴自弃地别开脸,语气生硬说:“那我和你说抱歉,那时候是我错了,反正我胡说八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胡说八道又不犯罪不犯法。” 方亦又说:“你那个时候提结束,其实应该是觉得你自己犯不着……犯不着为了报复我牺牲自己,结果我没同意,死缠烂打,所以现在搞成这个局面,也是我自己活该。”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你被我纠缠着这么几年这么难受,现在我也理解你有多难受了,所以我说咱俩一拍两散了,不是刚好么?你解脱了。” 沈砚摇摇头,说:“不好,我不难受。” “……” 方亦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对方纹丝不动,反而让他自己一阵阵脱力,觉得这样的沈砚比针锋相对、冷战吵架的时候更难对付。 “沈砚,你是不甘心么,不甘心提出分开的是我?” 方亦不合时宜地想起林芷,他曾无数次脑补过林芷和沈砚分手场景,可惜他的电视剧阅片量有限,只能勉强只能勉强代入《情深深雨蒙蒙》的抽象氛围,什么瓢泼大雨里两个人撕扯大吼:“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也很爱你,可是太多困难摆在我们之间了,我不得不离开你,我不能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而放弃其他一切。”……一时之间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沈砚可能有被甩ptsd。 方亦说:“如果你接受不了自己是被提分开的那个,没关系,现在你说,我听,就当是你提的,对外我也可以说是你甩了我。” 方亦说得无比认真,只要沈砚点头,这出闹剧就可以立刻落幕。 但沈砚今天出奇的耐心,也出奇的固执:“我不是不甘心,我没有不甘心,也不用你对外怎么说,我就想你跟我回去。” 沈砚说:“我会想看到你。” 方亦从沈砚口中听到这样容易让人会错意的话,滞了一下:“那又……” 话没说完,可能是苏打水喝得太快太急,二氧化碳从胃里涌上来,“呃”了一下打了个嗝。 可能是不想从方亦口中听到什么不想听的话,沈砚马上接着说:“你还没吃东西,我去买早餐。” 方亦想叫住他,想说“不用”,想说“你赶紧走”,却又短促地“呃”了几下,话被拆解得支离破碎,难以连贯,方亦抄起桌面的被子,喝了一杯纯净水,才止住。 想说什么被打嗝搞断,看沈砚若无其事很自然地要穿大衣下楼,恰是此时玄关口的对讲机器响起来,方亦走过去接起来,是物业。 “方先生,您在家是么?非常抱歉打扰您休息。”管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职业化的歉意,“方才有位邻居倒车时不小心操作失误,将您车子刮花了,您如果方便的话,能现在下车库看看吗?我们和车主都在现场等您,需要您确认一下情况,商量处理方案。” 公寓的停车位设置得很宽,发生刮擦的情况不多见,方亦第一回听到这种情况,问:“哪个位置?严重么?” “左后车门到后翼子板那一块,划痕挺长的……”管家详细描述,“对方车主非常过意不去,愿意负全责,就等您下来确认一下处理方案。” 方亦沉默一下,说等等,转头看还站在玄关边的沈砚,说:“算了,你等等我吧,我和你一起下楼,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吃完早餐你就回去。” 第19章 飞行金卡 电梯一路下降,中途没有停顿,从三十五层到负一层,只需要50秒的时间。 方亦在滨城常开的是他那辆rs7,买来之后上路一次事故都没发生过,此时被刮了一片小划痕,还凹下去一个坑。 肇事车主是个男生,看起来可能刚成年,染了一头红发,方亦看到现场都愣了一下,不理解这么大一片空地,这两台车是怎么蹭到一起的。 红发男生摸摸鼻子,看看方亦又看看跟在后面的沈砚,在方亦困惑的表情里解释说:“刚拿车正不太熟练,哈哈,我也想买台这个,从后视镜看着看着就给忘了还踩着油门,不小心就撞上了。” 方亦在钱上没什么计较,打了电话叫4s店的人估了个价,男生大大咧咧很爽快,简简单单了结了这桩事儿,方亦又让车行的人来把车开去补漆做钣金。 回到一层,方亦手插着兜,步子迈得很快,往小区外边走,沈砚跟了一会儿,又变成和他并排走,越走越靠近,突破人的正常社交安全距离。 沈砚手臂稍稍碰到方亦肩膀,听到方亦问他:“我的护身符有找到吗?还是你已经放袋子里了,我没看到?” 沈砚左手伸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手指碰到里面两个小小的、柔软的布包。 方亦没察觉他的动作,沈砚说:“好像没看到。” 方亦自己认真想了一下,说:“应该就放在桌面才对,是不是被文件盖住了?” 沈砚表情没变化:“桌面我都找了,没有找到,你回去自己看一看。” 方亦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又重新往前走,他被陈辛传染得有点儿迷信,这个符是他在一个三线城市的道观里求的,道观是在郊区一个3a景区的山腰,因为城市人口少,也不是旅游城市,景区连收费处都没人,道观占地面积很大,没什么香火,不过一点也不破,据说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本地的大户豪掷千金。 第26章 方亦爬了得有一个半小时山,才爬到道观,捐了点香火,被带着小道士练功的老道士送了看起来很不靠谱的护身符。 起初也没放心上,就随意丢在行李箱夹层,没想到自从那会儿开始,他夜间做期货越做越顺,他这种技术派,做交易讲究的是盈亏比,十笔交易做对一笔,总体就是盈利的,但从道观回来后,有时候收益率会比他预判的要高。 虽然理性告诉他这多半是心理作用或巧合,但人总是倾向于抓住一些看似能带来好运的象征。 方亦没有跟沈砚回去的打算,但还是很想要自己的护身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要不你再找找吧,可能掉到哪个角落了。” 他们走到小区侧门门口,侧门不临大路,机动车很少,在城市中心地段闹中取静,有几家开着的简餐咖啡厅,结果刚出侧门,有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溜着滑板车从人行道滑过来。 滑得很快,后头的保姆拎着东西跟着小跑,连声喊:“慢点!看路!别摔了!” 小朋友玩得正欢,根本没听,结果一辆快递车也从拐角驶过来,车速不慢。 小朋友根本控制不住滑板车速度,快递小哥显然也没想到有这一出,猛地一捏刹车,车轮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反应最快的是沈砚,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左手把那孩子跟拎猫一样拎起来,又侧身,卡在方亦和快递三轮车中间,挡了一下可能失控撞过来的车头。 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堆得高高的车斗最上面,一个没有捆紧地纸箱猛地向前滑脱,一声闷响掉在地上。 小朋友的滑板车“嘭”地一下撞在三轮车车轮上,保姆隔着几米远惊魂未定“哎呀”地大叫,小朋友被沈砚纠着领口吊在半空,跟个玩偶似的,反应过来后“哇”地大哭出来。 场面一时非常混乱。 保姆和快递小哥冲过来,一个道谢一个道歉,沈砚把那个哭得非常大声的小孩还给保姆,他对眼前的混乱有点不适,摆了摆手,声音平淡:“没事,看好孩子。” 又去看方亦,问:“没砸到吧?” 方亦淡淡说没有,抬头愣了一下,看到沈砚下颌有一道一指长的擦伤,渗出一点儿细微血珠,在下巴利落线条的拐角处。 伤口不深,但破皮,边缘沾着一点灰尘。 沈砚注意到他视线,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点刺痛,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把血渍擦掉了。 方亦看他动作,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点烦躁,但最终还是忍住对这种不消毒手法的观点做评判的冲动,别开眼神,说:“待会儿留疤,下半周路演要是有人问起伤口怎么来的,你倒是可以说见义勇为,可能又能号召一波路人缘。” 沈砚手背的血渍还没走到咖啡厅就干透了,一直到落座,也没有等到方亦多余的一句关心。 沈砚有一年智齿发炎,发炎期间不能拔牙,那几天每天吃着消炎药,喝方亦拿养生壶煮的雪梨水。 晚上到休息时间,闹钟一响,方亦就准时催他睡觉,他想多看个邮件,方亦就直接把他手机拿走,和他接吻。 直到拔完牙的恢复期,方亦每天晨起没睁眼的第一句话,睡意模糊中问的就是:“牙齿还会痛吗?” 但方亦现在连一句客气的关心都不给他了。 咖啡厅人不多,主要服务于附近的住户,所以也没有专门要一个包间,吃很简单的brunch,茄汁焗豆配太阳蛋和吐司。 默契地,两个人没有说很多话,先吃了一会儿,可能是怕开口说话,饭也没法吃了。 方亦慢条斯理吃了一半,他吃饭动作很斯文,抬头时看到沈砚面前的餐食几乎没动多少,吃得并不专心。 方亦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喝了一口饮品,放下杯子:“你想说什么?说吧。” 沈砚沉默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开始我们开始得确实不好,我动机不纯。”他顿了一下,语速放缓,“但慢慢我也习惯你在我旁边,我离不开你,我不习惯,别生我气了,好吗?” 方亦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速不快:“你只是习惯了我围着你团团转,谁家里如果一个摆件长年累月摆在那里,哪天突然没了,也会觉得怪怪的。但习惯只是习惯,过一段时间,你也会习惯没有我痕迹的生活,会觉得完全不聒噪不麻烦,你会觉得特别爽快。” “不一样。”沈砚说,“你不一样,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那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明白了。” “什么问题?”方亦已经忘了,说过的话太多,忘了自己问过什么。 “你问我喜不喜欢,我想明白了,是喜欢。” 他对方亦是一种习惯,如果习惯想拥有,想拥有是喜欢的话。 那就是喜欢。 “我喜欢你的。”沈砚说话很直接,眼光也很直接,平铺直叙说他深度思考想明白的东西,声线温和,“我喜欢你,跟我回去吧。” 话是一句告白,也说得很有诚意,但一时之间方亦只觉得晴天霹雳,像是生活给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一个巴掌火辣辣扇在他脸上一样。 这么多年没等来的“喜欢”,在一个早餐店等到,没觉得幸福和高兴,只觉得辛辣的羞辱。 方亦不可置信问:“沈砚,在你眼里,喜欢是放在你谈判桌上的筹码吗?是凭空生出来,想拿来用就拿来用的吗?” “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我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沈砚解释。 “过去那么多年没有想明白的问题,现在没几天就能想明白?为什么呀?喜欢是什么很廉价的东西吗?”方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必要,沈砚,没必要,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和什么东西,但我不是一头驴……” 方亦顿了顿,觉得不应该这样比喻自己,但找不到更合适的比喻:“我又不是一头驴,没必要把‘喜欢’这个东西当作搁我面前的诱饵让我跟着转圈。” “我喜欢了还不对吗?”沈砚不理解,他有点着急,不喜欢也不行,喜欢也不行,他没有想到方亦会是这样的反应,从一开始稳操胜券变得心慌,在他今天起飞来滨城之前,没有想过方亦会真的不愿意。 “沈砚,”方亦皱着眉头,心里一阵一阵发痛,问,“你知道喜欢是什么吗?” 沈砚问得很快,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迫切:“是什么?那我要怎么做?你说,我学。” 方亦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沈砚是爱他还是不爱他,甚至看着沈砚考究较劲、因为被质疑而不满的眼神,发现和沈砚争论“爱”或“喜欢”与否或许是徒劳的,因为沈砚可能都不懂什么是爱。 方亦觉得可悲和疲惫,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个在情感上如此贫瘠的人,是个不懂什么是喜欢的人,其实他应该早就发现的,但却从没发现过,为什么呢?他以前为什么从未真正看清过呢?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拒绝承认,世界上真的存在像沈砚这样,在情感世界里如同荒漠般的人。 但事实就是,有,沈砚就是。 方亦以前听过中二朋友说什么“失恋是灵魂的烙印”,那会儿他觉得这就是在扯淡,纯属无病呻吟,无形的玩意哪会有什么烙印,这会儿体会到了,那种痛楚无形无质,却真切地存在着。 痛,真痛,痛到想骂都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你不用怎么做,你什么都不用做。”方亦说,“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好了,没什么是需要你做的。沈砚,你把我当投资人也好,把我当同事也好,回归我们本来应该处在的位置上,对我们两个都好。” 沈砚执拗看他,眼神里写着不同意,方亦咽下最后一口咖啡,这家店的咖啡用料很差,底部沉了粉末,格外苦涩:“沈砚,喜欢……喜欢是,去到哪里,都会想回去见你,见到你就觉得很幸福;是看到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是看到你失意、失落,我比你更痛苦;也是在你不说话、不回应的时候,说服自己等等,再等等,等你愿意回头看一看我。” 方亦垂下眼眸,看着杯底浑浊的咖啡粉末:“你以后会懂的,这个东西不需要学。因为我遇见你之前,也不懂。” 他顿了顿,感觉自己说得太多,叫来服务员结了帐:“回去吧沈砚,现在是早上十一点钟,最近的一班航班是十二点四十的,现在出发,时间刚刚好。” 方亦起身要走,沈砚很快站起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说:“我已经明白了。”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却又像是在宣布一个决定,“让我喜欢,好不好?我会做到你说的那些。” 沈砚也觉得自己早就该明白,他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不好,我说不好!你的喜欢我要不起,也不想要了。”方亦一把将沈砚的手甩开,自顾自往公寓走。 第27章 沈砚在后面跟着,方亦走到一半停下来,转头看他,“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走吧。”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不想见到我吗?”沈砚声音低低,有点受伤。 “对。”方亦的回答没有犹豫。 “那我们下次见,我回去找你的护身符,找到再拿给你。” “我不一定每天都在,而且不要你送过来,快递就好。” 这天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有觉得高兴和痛快,没有愤怒,只剩似是阴雨天的酸胀,掰扯很久关于“喜欢的定义”,最后也没有扯出一个合适的结果。 沈砚下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线下会议,没办法真的在滨城待很久,可是沈砚刚把方亦送到公寓楼下大堂,方亦一进去,沈砚还没说“再见”,门禁的防盗门“嘭”一下就关上了。 沈砚站在那里看关掉的防盗门,看了很久,才走。 回到玄思是下午四点钟,沈砚开会开到晚上八点,开完会后散场,坐在会议室没有动弹。 助理看他脸色,给他端了杯热茶,提醒他:“沈总,您看起来很累,需要叫司机送您回去休息么?” 沈砚说不用,没想好晚上是回公寓住还是住公司,毕竟哪里都能睡,是房子是公司是酒店没区别,都是一个人。 但最后他还是自己开车回家,回到公寓时灯都没开,黑暗里,沈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发现两个城市来回飞是一件累人的事情。 方亦每年大概有五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出差,飞行里程近三十万公里,两个项目间隙,会回宁市和沈砚吃一顿晚餐。 沈砚想给方亦发信息,不知道发什么,学习方亦的聊天方式,用了方亦常用的一个表情作为开场白,发现方亦把他拉黑了。 沈砚盯着那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才放下手机,去洗漱完,回到主卧。 沈砚躺在床上躺了一会,换到右手边方亦睡的位置。 但床单被褥都被保洁阿姨拿去干洗店洗过了,有关方亦的味道早就散了,沈砚什么都闻不到。 沈砚身体很累,但没有睡着,体验到一点儿方亦失眠的感觉,他起来,去书房待了一会,又在抽屉里,找到方亦常吃的药。 药效很好,没过多久沈砚昏昏沉沉睡去,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往旁边一碰,空空荡荡,突然惊醒,于是再也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今日歌曲《人类不宜飞行》 第20章 潮湿监控 方亦回公寓重新睡了个回笼觉,午后起来看一份投资可行性报告,又看财务报表,本来预计一两个小时能看完,后来对现金流的疑问比较大,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公司要放那么多现金在账上,远高于常规运营所需,于是和下属通话谈到傍晚才结束,结束后驱车回老宅吃饭。 没想到回家的时候方铎也在,方铎坐在客厅和他爸方仲华下象棋。 见到他进来,方铎头都没抬,恰好管家和阿姨都不在客厅,方铎使唤方亦去泡茶,又问:“你最近这么闲吗?天天往家跑?失业了?” 方铎比方亦大了八岁,有些早结婚的,三十七岁儿子都能上高中了,但方铎还是单身一人。 以前方铎年轻几岁的时候,还是非常多人源源不断想要催婚,觉得方铎是完美的女婿人选,无一例外,方铎根本不搭理。 有长辈问他:“你这不婚不育怎么办呢?以后这么大的家业怎么办?” 方铎冷冷说,首先他不是不婚不育,只是暂时未婚未育,其次他们家没有传男不传女的不良传统,当方芮是空气吗? 人家又问:“那谁给你养老送终?” 方铎答:“我还有个不成器的弟弟,将来我就把所有事业财富遗产通通留给他,他什么时候成熟一点,我就可以提早退休了。” 方亦从别人口里听说这段对话,一个头两个大,老话说长兄如父,方亦这一进家门看到他大哥和他爸在下棋,就跟进门见了两个爹似的。 方亦心说你不也在家,干嘛说我,但没敢真说出口,只敢换了茶叶泡了茶,给他大哥端过去。 方亦平时在外头也挺能说的,真到紧要关头舌战群儒也不在话下,但到方铎面前就变成沉默是金,生怕下一秒方铎注意到他,就要说教他。 方亦下象棋不太好,也看出棋局胜负基本已定,但方铎最后还是给他爸留了面子,没马上把他爸将死,反而放慢了棋局速度,磨到开饭也没把最后几步下完。 方铎眼睛看着棋盘,拿起一个棋子,淡淡道:“你要是闲,就回来集团给我搭把手,大把事情等着你做,我也好休几天假。” 方亦马上摇头,说自己很忙,非常忙,马上要去出差,不堪担此大任,说完就往餐厅走,一开饭就埋头苦吃,为了没机会说话,连饭都多吃了一碗,试图一顿把自己吃成个胖子。 结果又被方铎说:“你这饥一顿饱一顿,暴饮暴食的习惯,用不用找个心理医生给你看看?” “……” 等到吃完饭,他们也就各回各家,毕竟方仲华日常吹胡子瞪眼,儿子不回家说他们逆子,在家待久了,又嫌弃他们打搅自己和梁女士的二人世界。 方亦的车送修了,下午出门开的是另外一台720s,配色有点夸张,这几年方亦不和朋友炸街,开的机会很少。 他和方铎吃完一起出门,在玄关换鞋,方铎的司机等在门口,方铎也没急着走,问了方亦几句现在投资公司的事情。 方亦低眉顺眼一一答了,方铎听了一会儿,点点头,要走的时候想到什么,皱了皱眉,说:“我那天听阿卓说,你……” 话题这么一转折,方亦心里倒吸半口凉气,又站得直一点,但却不抬头,眼光飘在地面的拖鞋上,准备挨训,但方铎说一半,电话就响起来。 可能是个什么临时的汇报找他,方亦半口凉气又松回去了,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大概五分钟,方铎听完,淡淡交代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好在挂了电话,方铎也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看了一眼方亦,又看了一眼方亦随意停在门口的亮青色的720s,也没真的再提什么,欲言又止了一下,叹了口气,说:“稳重一点,”又说,“少喝那么多酒。” 方亦望天望地,感觉自己在自家大哥眼里今年不是二十九岁,而是还在十九岁叛逆期。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间十点多,方亦把车开进小区,停回地下车库,等进了电梯,想了一会儿,又按了一层。 初春夜风大一些,不过没有冷得那么冷,小区园林做得很好,青石板砖,山水庭院,晚樱未开,但能闻到空气中一点儿香樟树的气息。 方亦从公寓楼走去安保管理处,时间不早,偶尔碰到几个年轻人在遛狗,管理处值班人员不多,只剩一个物业管家和几个保安。 方亦打破管理处的安静:“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看一下早上的监控。” 值班的物业管家认得他,虽然方亦在这边住得很少,但他的脸和性格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可以的方先生。”可能是有交班记录,物业管家下意识调了车库的视频出来给他,“您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监控中有辆车在倒车,一大片空地,倒了几次却都停不进去,车身越调整越来越歪,在最后一次倒车突然加速,一下子怼到方亦的车上。 而后车主下车看了几圈,打了电话,过了几分钟物业就来了,再过一会儿,方亦和沈砚就从电梯那里走出来。 方亦看了一会儿,等这段录像播放完毕,指了指屏幕,很礼貌地问:“可以给我看一下一楼大堂的录像吗?时间往前调一点,早上九点钟左右吧,麻烦了。” “没问题。”管家说完,熟练地调整了时间轴,方亦十六倍速看了一下,没看到想看的东西。 他声音温和,问:“是这个鼠标拉动时间轴么?我可以自己操作一下吗?” 于是管家将鼠标给了方亦,方亦将时间轴往前拖,拖了很久,直到把时间轴拖到晨间天色将亮未亮的六点多,才在录像中看到沈砚。 时间轴再往前,看到沈砚是四点半钟到的楼下,先在大堂门外站了很久。 四点半抵达,应该是凌晨的航班,不是方亦以为的早班机。 物业管家陪方亦一起看,看到屏幕中有个人一直杵在那儿不动,站了快有两个小时,最后又尾随别人进了大堂,喃喃道:“这个人什么情况,是我们的住户么?怎么行为这么异常。” 方亦看着屏幕一直沉默,物业管家喊保安过来:“把这个监控截图放大,重点关注一下这个人,不会是来踩点的吧?” 一直没开口的方亦突然出声,说:“不用麻烦,不是来踩点的。” 物业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方亦看监控的目的不是看车,突然感觉自己触碰到这位不相熟的住户的一丁点辛秘,讪讪道:“啊……好的好的。” 第28章 屏幕里的沈砚进了大堂,方亦看不到什么了,问管家:“我们电梯间有监控吗?” “有的,我们公共区域都是无死角监控的。”物业管家帮他调了一下视频画面,“这些摄像头都是您那栋楼的,您看一下需要看哪些。” 监控屏幕里,沈砚抵达9层,走出来。 方亦食指按在鼠标左键上,把视频速度从十六倍速调回了一倍速,一层一层地切监控屏幕。 沈砚早晨6点40分开始爬楼梯,速度不快不慢,7点前出现在他家门口,在9点半按响了门铃。 监控没有声音,无声地播放着这一切,管理处内没人说话,只有看视频的人轻微的呼吸声。 录像播完了,方亦依旧站在屏幕前没动,垂着眼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很久,直到物业轻声问他:“您还需要看别的时间段的么?” 方亦才回神,说:“不用了,多谢。” 天色说变就变,看一段监控的功夫,外面下起一点儿小雨,雨丝很细,不至于把人淋湿很多,只让外套薄薄湿润。 但空气变得很潮湿,含氧量也似是降低,呼吸也变得困难一些。 再见到沈砚是三天后的下午。 方亦收拾了行李,准备出门去机场,要去出差,这一趟要出行为期不短,所以行李都带得多了一点。 临出门时,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方亦不设防接起来,对方叫他的名字:“方亦,”说,“能给我开个门禁吗?” 方亦要挂断已经来不及了,他前几天把沈砚所有联系方式都拉入黑名单,但是沈砚用虚拟号码来电,手机软件也没办法拦截。 “你来干什么?” “护身符我找到了。” “不是说了不要你送吗?” 沈砚安静了。 “我不在家。”方亦站在电梯口,家里门还没关上,行李放在脚边。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楼下等你,没关系,我不急。” “……” 方亦把电话挂了,下了楼,果然见到了沈砚,沈砚穿着件薄风衣,身形挺拔,在略显灰蒙的天气里格外显眼。 显眼得让人火大。 看到方亦出现,沈砚往前走了几步,方亦表情绷着,问:“你为什么又来?”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方亦一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语气,说:“你不回宁市,我只能过来。” 方亦愣了愣,往后退了一步,听沈砚用一种反思的语气说:“你说喜欢是会想要见面,我想要见你。” 如果是从前,听到这样的话,会很震惊、雀跃、心满意足。 但现在听到,徒留一点儿震惊,剩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不想见你。” 沈砚好像假装没听到他说什么一样,看了看他的行李箱:“你要去机场吗,我送你去。” 方亦觉得交流有些障碍,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怀疑沈砚听不懂人话。 方亦伸出手,说:“不是送护身符吗,我赶时间,快给我。” 沈砚不是很想给,僵持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袋子,递给方亦。 护身符被装在一个很小的收纳袋里,方亦倒出来,发现不是自己要的那个。 粉红色的桃花符握在手心里,不是很亮眼的颜色,却让方亦觉得扎眼。 方亦说:“不是这个。”他皱眉,“还有另外一个颜色的,金色的那个。” 沈砚没什么愧疚感地温吞辩解:“你之前没说什么颜色的。” 方亦要赶着去机场,又看了一眼那个桃花符,想起自己祈祷它能灵验时候的心情,那个时候觉得橙色的事业符很有用,于是盼着这个桃花符也发挥点儿作用。 无数次深夜,他戳这个粉色的玩意儿,神经病一样和它对话,让它赶紧干活,显显灵。 想到自己这样愚蠢的行径,方亦抿了抿嘴角,说:“反正不是这个。” 说完他望了望四周,看到大门旁边的垃圾桶,走过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已经没有价值的东西,把它丢了进去。 因为一个护身符三番两次和沈砚纠缠不清,方亦也不想再这样,于是和沈砚说:“算了,等下次保洁阿姨去你公寓打扫时,我叫她帮我找吧。” 沈砚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神落在那个无需垃圾分类的垃圾桶上。 沈砚没有硬要送他去机场,方亦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甚至没有给沈砚多说话的机会,方亦叫的车到了,他把沈砚留在原地,上了车就叫司机出发。 倒后镜里,沈砚驻足原地,车子拐了个弯,方亦就看不到沈砚了。 但他没想到,四十五分钟后,在机场,他又看到了沈砚。 第21章 超级玛丽 屏幕显示飞往西雅图的航班晚点,方亦过了海关,就往休息室去。 他坐下不到五分钟,一条信息还没回复完,沈砚就坐到了他对面。 起初方亦还没觉得那么不对劲,也不想理会沈砚,过了十几秒,他给陈辛的信息编辑一半,突然意识到国际航空和国内航空分明是分开的。 方亦迟缓地放下手机,都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看着沈砚,问:“你怎么进来的?” 沈砚买了和方亦同一趟机票,不是旺季,这趟直飞航班人并不多,他还选了方亦旁边的座位。 “你跟踪我?” 沈砚也不解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把手上一个保温袋推到方亦面前。 保温袋上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和那天早上一样,里面是豌豆黄。 方亦看了一眼,问:“你为什么又买这个?” “你之前说你喜欢,滨城的店做这个做得不好。” 方亦环顾这间国际候机室,一时之间心想早知道当时就说自己爱吃牛肉干了,毕竟牛肉干不能过海关安检。 “沈砚,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吃豌豆黄,就算我真的喜欢,多找几个厨子,总有一个能做得好的,无非是多少钱的问题。我以前喜欢,是因为我喜欢看你去排队帮我买而已,而且排队的时候没事情做,你只能跟我聊天。” 方亦指了指保温袋:“这玩意儿现在在我这,还不如候机室提供的果切。” 但沈砚不知道是故意还是真的会错意,问:“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去买。” 方亦懒得和他说话,拿着手机开始刷。 刷了一会儿后,觉得沈砚的存在感太强了,于是拿了份纸质报纸开始看,把报纸展开来,试图用报纸隔绝对方的视线。 报纸上杂七杂八新闻,乏善可陈,没有方亦想看的,他举了一会儿,觉得手有点累,稍稍放低一些,就看到沈砚直直看他的眼神。 沈砚前额和眉骨线条清晰,是很典型的东方男人的利落长相,认真看一个人的时候更像是一种注视,没什么浪漫的暧昧,可是存在感很强。 他这样看着方亦,饶是方亦脸皮再厚也受不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问:“玄思是要倒闭了吗?” “不会。”沈砚很肯定答,说,“我处理好工作才来找你的。” 方亦无奈,想到还要和沈砚面对面坐两个小时,实在是坐不住,拎起随身包,一言不发往外走。 方亦脚步很快,沈砚立刻起来跟着。 方亦快步走走了几十米远,从休息室走到购物区,机场玻璃墙外阳光斜着打进来,低头就能看到影子,方亦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跟了个人。 方亦做不到视而不见,猛地一停,沈砚猝不及防,险些没刹住脚步往方亦身上撞,所幸停住了,但距离很近,几乎贴到方亦身上。 方亦觉得有点懊恼,一转身,鼻尖扫过沈砚的锁骨,沈砚顺势抓住他的手,低声问:“怎么了,用不用我帮你拎包?”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方亦的素质让他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下生气,沈砚低着头看他,掌心贴着他的手指,方亦没办法骂太难听的话。 方亦想把手抽开,低声说:“我强调过好多次,我们都没有关系了,不要和我拉拉扯扯。” 沈砚只好松开手,真诚的语气没有多少诚意:“对不起。” 方亦想破脑袋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呀!?”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沈砚说:“我喜欢你,所以要跟着你。” “……” 方亦深呼吸了几下,脑子转了几圈都不知道要怎么接这个话,气不打一处来,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在升高,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却想不出任何能有效应对眼下这种情况的话,最后只能挤出了一句苍白无力的威胁:“你这是跟踪,我可以报警。” 沈砚又不说话了,垂着眼眸看他。 沈砚的睫毛很长,从下往上看的时候能看到睫毛阴影撒在眼睑下方,细细密密一片,他几乎不眨眼,又用那种坚持又含杂一点点不高兴的眼神看着方亦。 方亦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总不好真的动手,也骂不出来,只能凶狠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第29章 结果沈砚问他:“你的脸很红,是不是太热了,要不要把外套脱了?” “……” 方亦觉得沈砚是在转移话题,但最后发现沈砚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我是……”方亦一口气堵在胸口,话噎在喉咙里。 “你是什么?”沈砚想帮他拿外套,问。 方亦想说“我是被你气的”,但这种话显得自己特别小心眼,方亦死要面子活受罪,瞪了沈砚一眼。 沈砚就是他的克星,对上别人,方亦办法永远都很多,但对上沈砚,喜欢的时候方亦搞不定,不想喜欢的时候也搞不定。 方亦想到方芮的逛街消愁论,转头就进了一家伴手礼店。 距离登机还有很长时间,免税区很大,方亦一间一间逛过去,也不回头,眼不见心不烦,从零食店逛到手表店。 在一个店的饰品专区的时候,方亦驻足看一个海王星摆件看了一会儿。 销售适时上前,微笑着介绍:“先生您好,这个摆件有几种款式,除了海王星,还有火星和地球的,它的外壳是整块水晶打磨而成,采用的是光学动能的技术,无需用电,只要在有光线的环境下就能永久自转,需要我帮您逐一介绍么?” 沈砚见方亦看多几眼,琢磨了一下,搭腔道:“挺好看的,摆在家里多一点艺术感。” 方亦头也没回,冷冷说:“你之前说它很丑。” 沈砚愣了一下,没有印象了:“是么,可能没有细看,现在细看是好看的,你喜欢吗?喜欢就买。” 方亦淡淡说:“你还说,光学动能的自转原理就是内置一个光传感器模块,内置光敏传感器和磁力驱动装置,放在义乌五十块钱的成本可以实现量产,卖这个价格就是智商税。” 几个不同行星的模型在展台上静静地自转着,品牌方为这种“永动”模式赋予了浪漫的寓意,说寓意“永不停滞的爱,动能由内而生”。 等到登机,沈砚还在想是什么时候产生的这段对话,翻了很久聊天记录,没有翻到,可能是哪天方亦在沙发上看杂志时随口提到的评论,他当时心不在焉,听过就忘了,却没想到方亦记得如此清楚。 沈砚想帮方亦放行李,可是方亦只有一个手提包,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沈砚故意选了方亦旁边的座位,但无济于事,因为座位指尖隔了一块挡板,就算调低也没办法调低到哪去,何况方亦一上飞机就半躺下,开始玩他的手机,跟网瘾少年似的,不愿意继续面对沈砚。 等到飞机进入平流层,沈砚站起来一点,问方亦要不要玩游戏机。 他手上拿了个switch,是刚刚在机场,临登机前匆匆忙忙去买的。 方亦看都没看,侧了侧身,背对着沈砚,说不要,不想。 和沈砚不是没有过高兴的时候,也一起在休闲时候打过游戏,沈砚学东西很快,一开始不熟悉,后面学会了,掌握了窍门,也不让着方亦,让方亦输得不愿意玩。 沈砚买游戏机的时候,想好要看方亦的表情行事,做好让分的准备,让方亦愿意多玩一会儿,但事实是,方亦连接过去都不愿意接过去。 沈砚自己开了机,玩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沈砚不是真的蠢,至少没有蠢到看不出方亦是真的不想见到他,他分得清方亦以前佯装不悦说“生气”和现在说“不想看到你”的区别,正如一瓶酒是飞天茅台还是工业酒精,只要有味蕾的人,还是能够轻而易举感受出来。 但是沈砚也想不出好办法来,他近几天反反复复思考,反反复复复盘,不断推导错误源,心想怎么就把局面搞成这样了。 有很多种假如,假如在情人节前任何一个节点花时间思考一下感情问题,回应方亦的心意,抑或是早一些和方亦聊清楚误解,都不会落到这一步。 那么多年,无数个节点他可以这么做,他没有。 但沈砚觉得自己也是愚钝,一个人愚钝到真的要失去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承受失去的后果,和蠢也没什么区别。 飞机座椅屏幕随机在播放电影,沈砚这些年电影看得很少,不知道片名,屏幕里播放的是一部美国情感片,剧情演到一对夫妻恶语相对,沈砚没带耳机,所以画面像部默片一样静音,但从肢体语言和台词看出吵得很凶,激烈争吵时恨不得对方去死,两人之间越熟悉,越是知道用什么话能精准地刺伤对方的要害。 有些人是这样,对外人很宽容,对亲密关系却很苛刻。 沈砚最近才发现,自己是这种原本自己看不上的人。 人的原始印象就是,只有弱者才需要别人,一旦承认需要对方,就意味着我离不开你,我没你不行。但不可以,自尊上受不了,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弱者。 可能是这样,所以才用刻薄、激烈的态度去对待最亲近的人。 但事实就是,等真把方亦气走了,沈砚又不乐意了。 游戏机里马里奥失足掉落深渊,game over,沈砚关掉游戏,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沈砚看以前和方亦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地往上翻,每看一段,在心里重复思考应该有的回复。 看着方亦曾经发来的那些琐碎的分享、关切的问候,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抱怨,沈砚在心里一遍遍模拟着当时应该如何回复,是应该更耐心一点?还是应该给予更热情的回应? 可是,即便是在心里模拟,他发现自己搜肠刮肚,也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话。 好像这些年,他已经丧失了对着亲近人说好听话的能力,或许连喜欢人的能力,也一并变得迟钝。 沈砚罕见地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的婚姻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商业合作,在一张餐桌上谈论公事多于私事,与其说夫妻,不如说利益捆绑者,谈论最多的私事就是沈砚的教育问题——要沈砚成器、稳重、在任何场合都要拿得出手,不能给家族丢脸。 他父母最像夫妻的瞬间,是七八年前沈家资金链断了的时候,那天讨债的、催款的、看热闹的很多人,围在沈家公司楼下,他父亲,一项倨傲的男人,不堪重负,受不了银行、第三方和各个合作方的连环电话,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破产清算和身败名裂,站在公司天台,看着楼底觉得他是装模做样的债主,试图劝服的警察,拍照议论的路人,最后一跃而下。 是头先着地的,所以没人看清他坠楼时最后的表情是什么,现场很惨烈,脑浆血液淌了一地,和地上的沙尘沥青黏在一起,根本不用送去医院,警察看了一圈现场,最后直接拉去殡仪馆了。 殡仪馆什么场面没见过,和当时尚且年轻的沈砚沟通时,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麻木:“这个情况,遗体整理和入殓化妆要加钱哈。” 当天晚上,沈砚还没回到家,一个电话就被叫到医院去了,他母亲常年一生优渥,不能接受从天之骄子到负债累累的巨变,吞服过量的精神药物,洗胃无果,抢救无效。 没有遗言。 两个人的葬礼办完一了百了,为数不多来参加葬礼的亲戚,都用很悲悯的眼神看沈砚,像看一个非常可怜的人,千篇一律和沈砚说“节哀顺变”。 沈砚反而悲伤不多,嘲讽更多,软弱和逃避是留给死人的,坚强是留给活人的,天底下最血脉相连的人,不过如此。 沈砚没有消沉,没时间消沉,处理完丧事,对着沈家这个烂摊子做完破产清算后,他便只身回宁市,一头扎进玄思的开发,几乎是以一种自虐般的工作强度来麻痹自己,没过多久,一段时间没联系太多的林芷和他提了分手。 分手早有预料,他和林芷感情没有深刻到非卿不可的地步,不过是在按部就班的人生规划里循规蹈矩的感情推进。 只是分手时,沈砚突发问林芷:“我对你不好吗?” 林芷说:“好,但不能只有好,抱歉,我无能为力,帮不了你,也帮不了我自己。” 那之后,沈砚就很少想“过去”,过去的事情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不要想起才是最好。 也不会想“以后”,因为多思无义,有什么事情做就是了,没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有一段时间,方亦刚出现的那段时间,方亦总是似真似假,说非常多非常暧昧的话,说“喜欢到非你不可”,说这种话的时候,可能方亦手上还拿着文件在看。 在沈砚看来,世界上哪有什么牢固的感情,血脉亲情尚且脆弱如此,虚无缥缈的爱情更是如此。 沈砚没有想再和谁建立什么感情,起初觉得没必要喜欢什么人,后来和方亦越来越靠近,相处久了,就觉得什么人都好,但也一定不能是方亦。 沈砚是个懦夫,越靠近越软弱,拿那点稀薄的破自尊挡着拦着,把自己都拦住了,不敢恨世界,反而敢恨身边人,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实属活该。 第30章 道歉方亦不要,喜欢方亦也不要,沈砚不知道方亦想要什么,沈砚像游戏里的马里奥,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手持着一张错误百出的地图,没有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情,所以找不到正确方向。 第22章 暴雪时节 方亦这趟到西雅图是做实地尽调的。 他们准备投资一个啤酒品牌,在此前品牌交给方亦所在基金的投资计划书中,描绘了一副颇具吸引力的蓝图,号称他们依托啤酒花资源丰富的西雅图,拥有三家现代化酒厂,年产量大约在七千五百吨,每年能创造一点五亿美元的销售额。 不过方亦在这个资本游戏里浸淫多年,深知漂亮的数字和动人的故事背后往往极其容易堆积泡沫,在真金白银投出去之前,他必须亲眼看到厂房、设备、原材料库存,甚至下水道排水量,才能判断这是否是一个值得下注的标的。 前半段航程,方亦没能睡着,他本来就不是那么需要睡眠的人,何况隔板那边还坐了一个沈砚。 虽然挡板将方亦隔壁座位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暂时隔离,但这只是假象。 方亦知道,沈砚就在那儿,仅一板之隔,是一道有形而无形的影子,让他没办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 他心烦意乱,半躺着思绪纷乱,毫无睡意,索性看了一会儿国产芯片的最新消息和相关产业链的股票走势。 k线图的起伏涨落,某种程度上比复杂的人际关系更让他感到熟悉和可控。 方亦给陈辛截图了两三个个股的走势,猜测下半年可以做中线投资,毕竟科技还是永恒的主题,现在看着风平浪静,但总会等到爆发期。 陈辛以前上学听课一心两用,等到上班开会也是一心两用,一边开风控会议听人汇报,一边和方亦点评哪个图形走势更具突破潜力,哪个细分板块的轮动节奏可能更快。 讨论一半,陈辛突然连续发了好几个意义不明的字符。 “。。。” “!!!” “???” 方亦不明所以,敲击屏幕,问:“做什么?又误触了?” 然后陈辛发了一个截图过来,是他的微信好友申请列表,最新一条里面有一条未处理信息,打招呼内容公式化地写着:“陈总您好,玄思科技沈砚。” 方亦停顿几秒,脸上肌肉僵硬了一下,表情麻木地敲手机键盘:“。。。” 陈辛那边瞬间炸锅,发了一整页表情包,就差发语音了,问方亦:“卧槽!他为什么来加我?” 方亦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陈辛已经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今天外面是下红雨了吗?” 陈辛:“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加我应该不是为了公事吧,我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没什么合作可谈。” 陈辛:“他竟然还叫我陈总~” 陈辛语气很见鬼,但态度又不是那样的,幻视农民翻身把歌唱,五十年受苦受罪小媳妇总算熬成恶毒婆婆,被诡异又压抑不住的兴奋感笼罩一样。 陈辛问:“这哥们现在是在外太空么?感情你们这故事还有上下篇?找不到你?准备农村包围城市另辟蹊径?我应该通过么?” 方亦先回答了陈辛其中一个问题,淡定地陈述事实,尽管内容足够让陈辛再炸一次:“他在我隔壁,座位。” 果然又获得了一整页的表情包,以及一句“你不是在飞机上吗?????” 然后方亦回了另外一个问题:“没必要通过吧。” 下一秒陈辛回了个挠头的“啊这”的表情包,说:“……呃,那个……我已经通过了。” 陈辛摩拳擦掌,不知道哪里来的兴奋劲,和方亦再三强调,说:“通过也没事,让他见识见识在下多年练就的铂金级别太极语法。” 陈辛脑子里可能已经预演了八百种对话开场白,可惜直到方亦睡了一觉下飞机,沈砚都没给陈辛发挥交际花技能的机会。 沈砚只是加了个好友,和往日加任何一个合作方一样,进行了一段极其客套的自我介绍,就没有下文,徒留陈辛在方亦睡眠间隙,抓心挠肝地发了几十条信息碎碎念,一直说:“他怎么还不主动问我话???” 抵达时候,飞机广播提示西雅图天气不佳,降落略有颠簸,方亦从浅眠中醒来,揉了揉有点发胀的太阳穴,伸手掀开遮光板。 窗外一片混沌的灰白,雪被狂风裹挟着砸在舷窗上,能见度很低,飞机下方原本应该清晰的城市轮廓和蜿蜒的普吉特海岸线隐匿在狂风暴雪中,只剩模糊的灯光在灰蒙中晕染开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 三月的西雅图,以其常年温和多雨著称,竟突发难得一见的暴雪。 方亦下了飞机去取他托运的行李,沈砚只身拎着一个手提旅行袋,默不作声和他站在传送带旁。 走出海关就有人等在接机区,手上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方亦中文名字,是这次啤酒公司的市场部经理和秘书。 方亦不太喜欢和标的公司的人有过多工作之外的接触,但没办法,据说这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位美籍华人,早年是在国内发家,后来移民到西雅图后才建立起这个酒厂,深谙迎来送往的客套礼节,再三要求要接送机和预订酒店,以示重视和诚意。 方亦婉拒过,但人家执意要在机场门口等,也不能真的拂了人家面子。 何况后面跟了一个沈砚,方亦心烦意乱,不想跟他同行,没怎么犹豫,转身就上了早就等着的接送的车。 方亦有数年没来西雅图,对上合作方,也按下长途飞行的疲倦,和对方你来我往地互相套话。 机场到市区不算很远,方亦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气的时候,还是从后视镜看,看到有辆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沈砚也不是什么都未卜先知,他能知道方亦的航班,但却不知道方亦下榻哪个酒店,所以只能有备而来。 他的备就是临出门时叫秘书,把玄思楼下的银行小网点里为数不多的库存美元现金换了,当时银行工作人员问:“请问要换多少美元现钞呢?” 秘书难得装阔,豪横了一把,说:“你们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沈砚看到方亦上车,也拦了辆出租,上了车,和司机说跟着前车走。 司机是个摩洛哥人,也许看过一些翻译过的港片或者日本片,联想到了某些电影情节,问沈砚:“你是fbi么?或者…私家侦探?” 沈砚说不是,司机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他,怀疑他是个跟踪狂。 沈砚叫助理换的美金派上用场,他没有再解释更多,只是从钱包里拿出几张大面值的钞票递给司机,司机的表情立刻从怀疑变成了“我懂了我懂了”,飞快地收下钱,说:“系好安全带,你坐上了全美国最好车手的坐席。” 抵达方亦下榻的市中心酒店时,沈砚结了帐,下了车,司机和他吹了个口哨,潇洒地走了,积雪已有一层,沈砚站在酒店门口,看到方亦和对方下车后,还站在车旁聊天。 车门开着,那个工作人员站在里侧,方亦站在外侧,里侧还有一点车载空调的暖气,外侧没有。 可能聊了一会儿次日的行程,沈砚看见方亦不断摇头,应该是婉拒了对方之后还要接送他的说辞。 好不容易对方走了,方亦也没有进酒店大堂,反而走去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去看他租的车。 方亦这些年外表看起来稳重很多,但租车时却暴露一点儿年少的性格,租的是台不那么务实耐用的阿斯顿马丁vantage。 沈砚看着方亦观赏了一会他的车,拍了几张照片,不知道发给谁,在室外聊天加看车待了至少有二十分钟,才走进大堂。 方亦把沈砚当空气,前脚路过沈砚跟前,沈砚就抬腿跟了上去,跟班未必跟得有这样紧。 方亦check in完,沈砚依旧站在他旁边,沈砚手上拎着一个随行旅行袋,包裹不大,东西很少,可能里面就简单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工作用的笔电。 沈砚站着的时候,像一棵冷杉,没有半点尾随人家来的愧疚感,让酒店的工作人员误以为他们是同行者,微笑着提醒沈砚提供相关证件。 方亦忍无可忍,终于说了他来到这片土地和沈砚说的第一句话:“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难道没订房吗?” 语气有点气急败坏,也有点赌气,不知道自己在赌气什么。 沈砚依旧站得很直,手上还拿着自己的证件,很诚实地和方亦说:“没有。” 又小声说:“我不知道你住哪里。” 方亦想走,结果看沈砚也要亦步亦趋地跟上,不得不停住,说:“你是要跟我住吗?” 是个否定的反问句,在沈砚耳边变成疑问句,沈砚问:“可以吗?” “……” 方亦一阵头痛,沉默几秒,说:“不可以,这是酒店不是宿舍,我也不想跟你做睡在上下铺的兄弟,你自己订房。” 第31章 方亦以前话很多,和沈砚在一起话更多,但现在对着沈砚话很少。 而沈砚还没有学会怎么拉近乎,没习得让方亦高兴的沟通技巧,一时之间,竟然想起有一年参加一个什么交流会,那时会上来了几个外宾,有好几个法国人。 沈砚年少时学的东西很多,语言课必不可缺,法语日语德语都会说一些。 方亦要和几个法国人聊天,但又说他自己只能听懂几句日常用语,多的就不会了,于是拉着沈砚,非要沈砚做翻译。 两个小时的交流会,沈砚充当翻译当了一个多钟。 等到后来沈砚被熟人叫走,回来时远远发现方亦和几个法国佬相谈甚欢,才知道自己又被方亦涮了,方亦不仅会讲法语,还讲的相当好。 想起这茬,沈砚神差鬼使,对着方亦,说了句:“我不会讲英语。” 话落下几秒,方亦沉默了,沈砚也沉默了,觉得自己讲了一句蠢话。 方亦用一种困惑、无语、抽象、难以言表的眼神看了沈砚一会儿,生气也生气不起来了,气得想笑。 最终什么也没说,用力一把扯过沈砚手上的护照,没好气地“啪”一声拍在前台桌上,转头对着前台说:“给他开间房,现在。” 前台愣了一下,但很专业,马上说好,又问怎么支付。 沈砚也没动,方亦冷冷问:“还要我出钱吗?” 沈砚犹豫了一下,觉得和方亦住没戏了,才不情不愿掏了信用卡出来。 方亦也不管他,拿起自己的房卡和护照,径直上楼了,沈砚只好对着还在处理系统的前台工作人员,用标准的美式口音说:“麻烦把我的房间放在他隔壁。” 酒店的房间宽敞舒适,巨大的落地窗外,西雅图的暴雪依旧肆虐,这座城市坐落于美国西北角,毗邻太平洋,通常气候温和,但偶尔也会受到极端天气影响。 沈砚这天没有再见到方亦。 房间明明在对面,两个人直线距离不到十米,但比隔着千山万水都远。 夜里他点开方亦的聊天界面,继续看,试图发信息,依旧是被拉黑的状态。 沈砚很少使用微信的朋友圈功能,几乎从不发动态,也极少浏览别人的,但这时候,他主动点开方亦朋友圈,什么都看不到。 于是只能点开陈辛的朋友圈界面看,陈辛坦荡,朋友圈没有设置任何可见时间限制,内容洋洋洒洒,跨越了将近十年。 沈砚往下翻阅,看到陈辛和方亦在大学时期的合影,一些行业研讨会的抓拍,某场牌局的同花顺图片,沈砚一条一条仔细浏览完,又点了赞。 这天晚上,许是时差原因,沈砚没能睡得着,用了一小时,看完陈辛朋友圈后,他开始上网搜索挽回爱人的方法。 起初是在浏览器查阅,后来换成论坛,看了一堆情感机构的垃圾广告和长篇大论的心灵鸡汤,最后下载了好几个社交分享类app,注册登录后,在上面搜素相关话题。 这些软件的讨论更加直接和情绪化,女性用户多于男性用户,谈及分手,全部都是劝分不劝合,赞同的都是同个观点,就是下一个更好。 所有人都说要往前看,前任既然成为前任,就已经是过去而不是未来,千万不要试图和好。 评论区偶尔有几个表示“或许可以再给一次机会”的,无一被喷得体无完肤,一片嘲讽和抨击。 沈砚觉得这些软件都断章取义,博取眼球和热度,十分不赞同这种不和好的观点,但也没有浪费时间和陌生网友争论价值观。 最后只能换了个搜索关键词,开始搜索怎么追人。 第23章 何必当初 次日依旧强降雪,方亦起的时间不晚,还够去餐厅吃早餐,自从在体检报告上看到他爸的胆结石之后,方亦默默改了不怎么吃早餐的毛病。 据说胆结石来源于胆汁淤积,空腹十二小时以上是一大诱因,虽然摄入太多餐食会导致脑部供血不足而昏昏欲睡,降低思考敏锐度,但方亦还是惜命的,不欲为未来创造太多风险。 他希望进棺材的时候,身体里的零部件还能是原装齐全的。 等吃完走出去,走到酒店大堂通往室外的连接处,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几乎看不清街道对面建筑的雪况时,方亦的脸色才微微一变,终于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什么。 酒店坐落市中心,周遭道路尚有市政车辆及时清理,维持着基本的畅通,但他今天要去的酒厂却是坐落郊区,将近一个小时车程,途经小路未必有那么好走。 方亦租的车底盘太低,这种天气,不太适合开出去,真是百密一疏,出发前没看天气预报,就是这个后果。 手机上出行软件没有司机接单,方亦还有点不死心,走到停车场,想去看车子底盘能不能硬抗,还没走到呢,踩在积雪上,就知道大概率是不行。 远远就看到停车场内大部份车顶都积了厚厚一层雪,东北卖豆腐也就这阵仗,再多停几天多来几场雪,车子被埋了也说不定。 又艰难地往前走了十几米,方亦目光扫过自己那辆跑车所在的位置,却看到他车旁边停了另外一辆敞亮的黑色车子,准确来说,是看到了那辆suv旁边的沈砚。 有一些雪花落在沈砚肩头,积了薄薄一层,suv引擎盖下传来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声,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不知道已经启动了多久,但沈砚本人却是站在室外。 见到方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沈砚很自然地开车门,和方亦说:“雪太大了,你那台车底盘太低,开出去不安全。我送你去吧。” 方亦停下脚步,站在离车门几步远的地方,雪落在眼皮上,又融化,带来细微的凉意,说不用。 沈砚没有立刻反驳,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钻入方亦耳中:“就算是不太熟的普通朋友,遇到这种天气,要去不方便的地方,你也会接受对方的好意让他送的。” 这是在偷换概念,他们之间如果能像普通朋友之间一样简单,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个人对视几秒,沈砚的脸上没有任何气馁或难为情,反而看了看方亦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着装,只穿了一件敞开的单薄大衣,说:“这么冷的天,你还是把扣子扣上吧。” 沈砚甚至往前微微倾了倾,似乎想亲自把方亦的外套扣好,不过还是有分寸,没真的上手。 方亦的目光向下扫去,沈砚脚下的积雪已经被踩实,形成了两个凹坑,边缘有融化后又冻结的冰碴,应该在这里站了很久。 方亦毫不怀疑,如果他这会儿抬腿走,沈砚指定会跟上。 这么半个月,沈砚就只会这一招了。 冰冷的空气仿佛能冻结呼吸,裸露在外的皮肤似是要失去知觉,衣摆在大风中被吹起来,说不冷都是假的,方亦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也分不清是那么想准时抵达酒厂完成工作,还是什么莫名情绪作祟,结果就是暂时妥协了这一次:“上车吧。” 车内暖气显然已经开了很久,不需要任何预热,关车门的瞬间,干燥的热浪就包裹住方亦,沈砚绕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平稳地启动了车辆。 沈砚不主动说话,好像真的是来当一个司机的。 市内道路不难开,后来到了郊区,积雪变厚,只能放缓车速,即便是换了雪地轮胎,偶尔也会感觉到车轮偶尔细微的打滑和空转。 路过一个红绿灯口,要等很久,车子停稳,转头能看到道路两旁的银装素裹,世界一片白,方亦无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车内上方的后视镜,不小心和沈砚眼神对上。 方亦一愣,但沈砚却没有偷窥被抓包的自觉,在镜面里和方亦对视。 方亦率先移开了目光,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道路。 红灯结束了,车子又往前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方亦声音在温暖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不轻不重,从后视镜,能看到方亦表情不是很严肃,神色也放缓一些,“你不是不能翻篇的人。” 车厢里没有摆放任何香薰,只有方亦外套上残留的香水后调,混在干燥的暖风中,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但我不想。”沈砚的手依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在斟酌,“你喜欢那么久了,再喜欢我一次吧……银行贷款还有个宽限期。” 沈砚语气有一点点哀求的意味,也好像更像恳求,总之很不像他,吐字有点艰难:“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换我追你,角色互换,你现在拿把刀捅我,我也没意见。” 方亦眼睫垂下去,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发紧,沉默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何必呢。” 方亦说的何必,是何必这么做,沈砚也问自己何必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但他不能松口,跟这条冰雪覆盖异常难行的道路一样,既然已经选择了开上来,就算开得再慢再难,也只能继续向前行驶。 第32章 路上车辆稀少,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声和引擎声,车里陷入沉默,沈砚用余光观察着方亦的神色,试图转移话题,可惜他这项能力并不突出:“你看,那边有松鼠。” 方亦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开口:“算了吧,一次错误还不能证明它本身就是个错误吗?” 沈砚皱着眉:“是我的错误,却不是你的错误。” “发现是错误,你不想继续,那我们就从头再来。” 方亦终于转过头,看向沈砚的侧脸,眼底一点儿茫然:"可是沈砚,这不是游戏,没有存档,没办法读档从第一关开始玩的。" 沈砚想了很久,等到抵达酒厂,方亦要下车的时候,沈砚低低说:“你能坚持这么久……我也可以。” 方亦推车门的动作滞了滞,但最终没有回头看。 接待方亦依旧是昨日去接机的市场部经理丹尼尔,丹尼尔中美混血,三十多岁,会讲一些中文,不过讲得不太好,据说他母亲是酒厂老板的远方妹妹——这是昨天和方亦在车上聊天时透露的。 丹尼尔不像是常规的市场营销人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没有上来就侃侃而谈,反而很沉得住气,相当儒雅。 行程是早就定下来,今天是要参观整个酒厂的构造,丹尼尔冲方亦笑了笑,说没想到方亦能来得这么准时,还以为今天的工作要因为暴雪改期。 方亦努力把酒厂室外的沈砚忽略,开始打量这个厂房。 丹尼尔走在他旁边,先带他去看产品,又介绍他们酒厂的新品研发能力,从创立至今已经发表超过四百款啤酒。 方亦看着琳琅满目的包装,也和丹尼尔笑了笑,状似无意问:“部分季节限定款现在应该也不生产吧?” 丹尼尔大方承认,又说:“看来你在来之前做了相当多的调研。” 方亦摊摊手:“毕竟手下那么多人不是白养的。” 厂房面积很大,一上午只能看完一部分,看完原材料处理,丹尼尔又和方亦讨论了一会儿关于啤酒锁鲜技术的问题。 他们的酒厂成立时间不算短,早年在锁鲜技术上有竞争性的优势,但随着科技推进和锁鲜设备成本降低,近年来就算是初出茅庐的小酒厂也能持有锁鲜能力,让老牌酒厂的差异化优势减弱。 所以渠道和品牌的用户信任度反而成为了考察的重点,聊及此处,丹尼尔话匣也打开了一些,和方亦讲述他们近年的营销重点和培养用户忠诚度的方式。 一个公司的现金流、资产情况不难从一份精细审计的财务报告上看出,但企业的价值文化和理念,却必须是身临其境才能浅显了解。 方亦来之前看了大量的关于啤酒行业的报告,和丹尼尔的接触更像是交流而不是询问,到后来丹尼尔和他聊得相当投机,源源不断阐述近些年思考的市场拓宽理念。 参观了部分厂房,丹尼尔很友善地询问方亦要不要尝试一下他们的酒,尝试最新鲜的味道,又介绍了不同系列的不同口味。 方亦没有在白天喝酒的习惯,不过啤酒不算高度,也想再从丹尼尔身上套套话,于是欣然接受。 酒厂有供游客参观体验的地方,不过因为雪天,也没有什么啤酒爱好者来打卡,方亦和丹尼尔坐下来,出乎意料的,丹尼尔也陪着喝一点。 丹尼尔开玩笑,说平时为了保持身材都不敢喝,今天方亦来,终于有借口可以放纵一下。 啤酒最高度数不过十度,何况也没真的喝那么多高度啤酒,但可能人是这样的,一点儿酒精迷惑神经,心理上防线就容易降低。 丹尼尔姿态没一开始那样紧绷,喝了一口酒:“你来之前我们有想过你们会做功课,但没想到你这么了解,连种植啤酒花地方式都看过。” 方亦干笑一下承了这份夸赞,也做出和丹尼尔一见如故的姿态,夸了几句酒的风味,又听丹尼尔说:“我看过你们的网站,你们的投资公司在中国境内很出名,有不少出彩的成功项目。”丹尼尔很真诚问,“你们每一次的投资都这么精细化么?要提前做这么多准备工作?” 不合时宜地,方亦思维跳跃,又想到车子停在外面的沈砚,难得出神几秒,又转而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我们的工作性质,注定了只能事前做很多无效准备。” 丹尼尔坐得离方亦近一点,不过没什么侵略性,接触下来,会感受到丹尼尔这个人很有想法,很有能力,丹尼尔说:“我不太懂投资,所以很好奇,是通过什么条件,才能判定一个企业是否值得被投资?是满足的条件越多就会越成功吗?” 很多企业主问过方亦这个问题,丹尼尔是真的好奇还是想要套话有待考究,所以方亦给了一个说过很多次的标准答案:“投资具有一定的风险,收益和随机性并存,我们也是做一些把控风险的判断而已。” 但事实是,这个答案无解,一级投资就是买彩票,最后哪一个ipo能够真正翻倍兑现,并非起初可以预料。 彩票之所以是彩票,就在于他的低概率和高收益,从概率论角度讲,你站在彩票机前苦苦思索选择哪些数字,本质上和随机机选选出来的数字,中奖率是一样的,不过人性会导致自己觉得自己想出来的数字更具幸运值。 正如半导体行业里横尸遍野,没人能说清那些失败了的公司是失败在什么地方,也许是资金链中断,也许是管理层崩塌,也许单纯就是市场反响差。 玄思绝对不是当年同期创业里被看好的一个,也绝对不是能力最强的一个,但确实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丹尼尔手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方亦的话,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不过很快自己笑了笑,说:“投资本身太奇妙,我以前也很想读金融,但最后读了机械工程。” 方亦不动声色又打量了丹尼尔一次,看着丹尼尔的着装,搭配得很周到,手上的表和方亦手腕上的是同一系列的,方亦笑了笑,说:“看不出来,我以为您是营销系毕业的,您对市场的看法很前沿。” 丹尼尔耸了耸肩:“我是做机械化管理出身,后来觉得机械化只是支撑,引领一个企业发展还是要品牌部门牵头,于是转过来做市场开拓。”他感慨,“一开始很不适应,因为二者很不一样,机械是程序化的,而市场是随机跳脱的,没有标准正确答案。” 方亦并不喜欢听人讲心灵鸡汤或者成长历程,如果能选,他更想听丹尼尔吐槽一下酒厂的黑料,压榨员工也好哪个同事私生活不检点也好。 不过面上工作还是做得很好,给了很正面的一些反馈给丹尼尔,让丹尼尔继续讲下去,唯一的收获,可能是他与方亦竟然也是校友。 又和方亦聊了一下读书时候的事情,到最后天色暗一些,才发现没注意时间,询问方亦用不用送他回市区。 往外走的时候,丹尼尔比起来时比更亲近,不太像工作伙伴,像是同校校友,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丹尼尔又很善解人意地解释,自己也是要回市区住,送方亦不会不顺路。 方亦沉思一下,最后客气地说不用。 临临离开前,远远,方亦看到沈砚那台车,外面还下着雪,不知道为什么,方亦视力会好成这样,隔得这么长的距离,还能判断出沈砚坐在驾驶位工作。 站在门口告别时,丹尼尔眼睛注视着方亦,很直接望向方亦瞳孔。 丹尼尔眼眸应该是继承了父亲,瞳色很浅,浅棕里头含一点儿青绿色,直视的时候很容易抓住别人的心智。 “虽然这么问有些唐突,在工作中也不是十分合适。”丹尼尔定定看着方亦,说,“但是还是想询问你,你现在是单身吗?” 方亦眼里闪过诧异,奇怪话题怎么突然变到这里来,眼光又飘向远处,方才还在车内的沈砚已经下了车,站在车边。 方亦张了张嘴,还没开口,丹尼尔很快地接话,很体谅:“我母亲从前跟我说,和东方人打交道时要更含蓄一点,我可能有点显得操之过急。但是方亦,你读书时候应该也和现在一样,很……”丹尼尔斟酌了一下用词,“很吸引人,尤其探讨观念的时候。” 但马上丹尼尔退了一步,站得离方亦远一点,很诚恳说:“我不了解你是否取向如此,但如果有空间,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 丹尼尔在人群里不是一眼帅气那种,但身材很好,也很耐看,行事风格进退有度,多年工作经验给他的待人接物增添风度,相处起来不费力。 丹尼尔把选择权交予方亦,方亦在心里暗叹这位学长也是情场好手,明知唐突不合适,还是这么做了,还做得如此周到,让人挑不出不满意来,也不知道是谈了多少段恋爱习得的高情商。 方亦不反感这种恰到好处的接触,故作姿态也好真情流露也罢,适当地拓宽交际圈没有坏处,万一接触久了真的有志趣相投之处,真能做成朋友也说不定。 第33章 方亦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处理起来也是游刃有余,不告知也不回避,没拒绝也没接受,毕竟大部分人都是一头热,方亦避重就轻:“我还以为您这样的,应该早早就已经有称心如意的爱人。” 他顿了顿,没真的透露自己的取向:“我们公司要求工作和感情要分开。” 余光有人走来,方亦稍稍侧首,看到沈砚。 沈砚可能听到了他们部分对话,不知道听了多少,手上拿着一件新的长款的羽绒服,很厚,不知道上哪儿拿的,早上来的时候,车里还没有这个。 沈砚观察他们很久,看他们站在室外那么久还不动弹,风刮得那么大,把方亦的发型吹得歪歪扭扭,都快把方亦整个人刮跑了,还是没忍住上前打扰。 结果走过来,就听到这个白人在夸方亦很吸引人。 第24章 谈何下次 沈砚没表露出什么情绪,这些年也是被方亦练出来了,见上什么场面也都能接受。 毕竟早年找上下游供应商的时候,也曾眼睁睁看着方亦泡在胭脂粉堆里,虚虚倚着几个美女,见缝插针和供应商谈条款。 相比之下,沈砚在沙发中坐得挺直,话不多,也不和旁边的美女调情,就有点像异类。 西雅图的雪势小了一些,但风刮在脸上依旧刺骨,可能方亦是刚从室内出来,一时没察觉到,等到沈砚要把羽绒服递给他时,才感受到自己插在大衣口袋的双手都快僵了。 起初沈砚是一个递过来的手势,但又突然转变了想法,反思了一下这个动作不对,于是自己把那件羽绒服摊开,披到方亦肩上去。 沈砚今天穿的便装,没有衬衫西裤,见到丹尼尔,没露出太过客套的表情,仅仅礼貌性打了个招呼,又立在方亦身后。 丹尼尔看看方亦,又看看沈砚,丹尼尔不那么怕冷,忘了别人怕不怕冷这一回事。 丹尼尔犹疑一下,问方亦:“这位……” 方亦也头疼,不知道怎么介绍沈砚,踌躇一下:“这是我的……” 没想到沈砚很知情识趣地接话,也不给方亦找麻烦:“司机。” 丹尼尔又打量一下沈砚,总感觉不是很像,也想不出为什么方亦出门不带助理而是带司机,想了一下想通了,应该是方亦在西雅图当地雇佣了一个司机,恰好雇到了一个亚裔。 但这个司机哪里都充斥着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手腕戴的普通的智能手表,衣服没品牌,裤子没品牌,鞋子也不是限量版的运动鞋,但站在一看就很贵的方亦旁边,也没很逊色,总而言之就是哪里都像司机,但哪里都不像司机。 丹尼尔打量沈砚的时候沈砚也在打量他,在方亦调整羽绒服的时候,不着声色地往后拉了拉,方亦没察觉,但距离马上和丹尼尔拉远一些。 方亦本来也想找个方式结束话题离开,恰好沈砚来了,他后知后觉感受到冷意,于是借坡下驴,和丹尼尔告别,丹尼尔和他握了握手,说:“后天见。” 沈砚买的羽绒服很厚,厚得像能穿去北极探险,实用性很强,观感上就没那么漂亮,方亦怀疑自己像头熊,还好没把帽子戴上。 方亦走路分神,踏在雪地上因为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块,踉跄一下,差点头重脚轻摔下去,沈砚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可能是怕他再真的摔下去,所以和他并排走,就差去搀着他。 方亦怀疑丹尼尔还在后面看着,提醒了一下沈砚,沈砚却没感觉有什么问题,茫然说:“看到就看到,会对你工作有影响吗。” “……”对方亦的工作没影响,只是方亦习惯了配合沈砚在别人面前避嫌。 上了车,沈砚也没问他任何丹尼尔的问题,沈砚问:“你喝酒了?” 方亦喝完酒脸有一点红,但没那么红,沈砚可能是闻出来的。 “喝了一点儿。” 沈砚想起丹尼尔那句“后天见”,思考了一下,主动问方亦:“你明天没有工作安排吗?” 沈砚昨天晚上看了一夜的情感分析视频,总结而言是要从聊天接触做起,线上渠道已经被方亦卡掉了,沈砚思考了一下拿邮箱给方亦发信息的方法,觉得不是很合适,所以只剩下线下聊天能给他一点发挥空间。 方亦“喏”了一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而问:“衣服哪里买的?” 车子驶出去,很快离酒厂很远,沈砚说:“附近有一个小镇,不过没有什么品牌,将就一下,待会回市区去买个你穿得习惯的。” 过了一下,沈砚又说:“明天没有工作安排,要不要去滑雪?” 见方亦没有马上回答,沈砚补充说:“我单板滑得不好,你可以教我。” 方亦邀约过沈砚滑雪很多次,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两个人机票都定了,临门一脚,结果方亦自己有个推都推不掉的应酬,计划又泡汤。 六年,南半球和北半球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个冬天,没有成功找到两个人都有空一起出行的时间,不是沈砚在忙,就是方亦在忙,要不就是两个人都在忙。 每次,他们都很自然地说“下一次去”,方亦恍惚想,那时候为什么会天真地觉得一定会有下一次呢? ——可能都没有预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场面。 “你很闲吗?” “不忙。”沈砚睁眼说瞎话,丝毫没有刚才坐在车上争分夺秒工作的模样。 但方亦拒绝了,说:“不去。” 沈砚“嗯”了一声,沉默一下:“不去就不去吧,待会先去买你的外套。” 方亦看着车后座那件堆起来的羽绒服,剪掉的吊牌还放在袋子里,说:“不用了。” 沈砚也没气馁,又安静了一下,想了想,问:“晚上想去哪儿吃?有些餐厅今天没营业,但……” 方亦听沈砚努力地没话找话,可能改代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绞尽脑汁。 但沈砚说出来的话题却没有任何新鲜,和以前方亦外婆问他“吃了没”“睡了没”“玩了没”没区别,反正只会就着衣食住行来来回回问。 方亦和外婆隔着几十岁的年龄差,没有话题纯粹代沟,和沈砚没有话题却是因为不够熟悉,却也因为太熟悉。 相处太多年,不能像陌生人一样客套地找一个无关痛痒的娱乐话题,猩猩作假有来有回地谈天说地,但他们相处的开始却跳过了朋友阶段,没做过朋友,所以真的想刻意找共同话题时,反而无话可说。 揠苗助长是有副作用的。 但发问的人是沈砚,有那么一刻,方亦承认,有那么一刻,他要说拒绝的话前,是有点心软的。 人对人的吸引力是天生的,与外表、谈吐、身家都没有关系,方亦没办法不承认,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沈砚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让他有情绪上好的、坏的波动。 他知道西雅图有什么好的餐厅,但还是硬下心肠:“我回酒店吃。” 沈砚眼底闪过一缕失落,方亦捕捉到了,心下隐隐酸了一下,怀疑沈砚再多说几句自己就要松口答应,所以十分没有骨气地做了缩头乌龟,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我睡一会,到了再叫我。” 说罢就什么不管,闭目养神假装睡着。 起初是假装,他睡眠惯来很浅,质量不佳,一直以为自己是醒着的,但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车也不是行驶在路上,而是停在酒店停车场里。 车载空调风速被调到最低,出风声音都很浅, 沈砚拿着手机在看东西,方亦一动,他手机就放下了。 方亦说话有刚睡醒的鼻音,问沈砚:“到了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不久。” 方亦醒了醒神,下车回酒店餐厅吃饭,这次没有等沈砚给他拿羽绒服,他自己有手,自己穿上了,也没有刻意甩开身后这条引人注目的尾巴,让沈砚尾随……跟随他一起去了酒店的中餐厅。 直到落座,也没开口把沈砚赶走。 方亦有个远方表妹,刚上大学,生活过得十分多姿多彩,课没上几节,天天在外面旅游,去到哪儿都有不同的伙伴,自拍的合影里次次都是新鲜面孔。 方亦有回碰上她,问究竟怎么有那么多人陪她旅游。 表妹说现下流行在网上找搭子,旅游可以找搭子拼房,拍照可以找搭子互拍,看电影都能找个搭子一起吃爆米花。 方亦听完有点担心,说你这不就是网友么,可不兴这么玩儿,你爸妈小时候没教过你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么,哥哥得给你讲一讲缅甸噶腰子的险恶。 表妹不听,嫌他罗嗦,还嫌他过时。 方亦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和沈砚拼好饭,虽然沈砚没有点菜权。 酒店的中餐厅菜单很厚,可是一翻开全是川菜,要说八大菜系里哪个菜系在唐人街开的多,川菜算得上遥遥领先。 方亦刚睡了一会儿,可能是室内室外冷热交替,鼻子粘膜也有点受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也有点鼻塞,胃口一般,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几个看起来清淡的,也不询问沈砚任何意见。 第34章 沈砚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心思都放在方亦身上,本来还以为会被方亦赶跑,观察了一些方亦没这个意思,心才放下去,坐得稳一点。 沈砚读那么多年书,成绩很好,没体验过差生上课担心被老师点名的坐立不安,活到三十岁,体验了一次。 上了菜方亦就大失所望,他考虑过这个酒店的中餐也许平平无奇,但也没想到厨师的水平有这么差,味道很一般,油盐也很重,炒时蔬吃起来像菜籽油煮菜。 又放了一些方亦不是非常喜欢的配菜。 方亦挑着吃了一些,不喜欢吃的就不碰,还好起初有点预期,十分克制地没点太多,否则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沈砚再不济,也和方亦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哪些是方亦吃的,哪些是方亦不吃的,沈砚多少还是知道,方亦吃的食材给方亦吃了,其余的沈砚就会解决掉。 方亦一边鼻子不太通气,看着飘着油的食物,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垫了垫,也差不多饱了,拿着杯子喝水,看沈砚自然而然解决剩饭剩菜。 沈砚在一些事情上不像是养尊处优过的少爷,不挑食,穿衣服也不挑剔,不见客户的时候,穿方亦买的昂贵的品牌休闲服还是穿淘宝十五块一件的孟加拉t恤,都是一样的。 方亦很容易想象出,沈砚在国内和楚延他们一起上大学的时候,应该是上完课打完球,一班人马成群结队,在平价的大学食堂,不管好吃难吃,也能吃得完全光盘。 沈砚看到方亦停下来了,也吃得变慢了一点,问方亦:“吃不下了?中午喝酒喝得胃不舒服?” 方亦的胃一直不算很好,发病没有规律,有时候喝八两白酒都没问题,有时候吃口米粉就直接挂机,毫无逻辑可言。 可能胃确实是情绪器官,有段时间原油大跌,方亦多头持仓,胃就彻底不行了,喝口水都抽抽,半夜差点在公寓晕菜,痛得被沈砚冷着脸紧急拎去拍ct。 去医院急诊,没拍出什么来,又挂号做胃镜,连胃溃疡都没有,被医生开了点消炎药止痛药打发走。 沈砚不信,怀疑医生是庸医,质疑道:“没有胃出血?” 医生也有脾气:“你和病人是仇人吗?恨不得他胃出血?” 沈砚不信邪,转头换了个医院复检,叫楚延找关系把肠胃内外科两位大咖都摇来了,方亦说没必要,被沈砚冷冷道:“闭嘴,你没发言权。” 换了医院,还是没找出病因,险些再换一次医院,最后那位权威的肠胃内科主任说:“找不出原因就不是胃本身的原因,我看他该去看看精神科,有些患者太焦虑是会导致这个问题,哈哈,吃点逍遥丸就好了。” 沈砚觉得主任在鬼扯,脸色不愉,那位主任简直神医,看了看沈砚,肉眼就诊断出这人有医闹的天分,说:“虽然你不胃痛,但你可能也得考虑看看精神科。” “……” 后来原油触底反弹,方亦的胃病又一段时间没犯过。 方亦摇摇头,说:“不会,就是吃得七分饱就差不多了。” “要不要再点点别的菜。” “不用。” “你是不是感冒了?鼻子不舒服吗?” 方亦吸吸鼻子,说还好。 沈砚不是很赞成,说:“你在室外待太久了,工作不能在室内聊么?” “闲聊几句而已,聊到兴头上,我也不能打断。” “聊什么聊那么多。” 方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这个话,但下意识答了:“他在给我介绍蛋白粉。” “他们不是卖啤酒的吗?还兼职卖蛋白粉?生产设备能一样吗?” 方亦耸耸肩:“他只是给我介绍哪个搭配健身会效果更好而已。” 方亦一年到头没去多少次健身房,如果去可能也是去找沈砚的,他在运动上不精进,能坐着不会站着,丹尼尔兴致勃勃介绍蛋白粉的时候他也兴致勃勃地听,可惜这知识注定用不上。 沈砚还没接话,方亦手机就震了,是有人给他发了语音通话邀请。 第25章 博主教学 “你在做什么呀?” 姜心唯声音响起,方亦看了看时间,换算了一下时差,国内现在是快凌晨三点。 他失笑:“大小姐,这个时间,正常人应该是在睡觉吧?” 姜心唯近来和他约了几顿饭,其中还有两顿是专门飞去滨城和他吃的,关系比之前熟络随意了不少。 “你别忽悠我,”姜心唯在那头哼了一声,“你怎么就睡了?你天天熬夜。” “有何贵干呀祖宗,工作报告又写不出来了?”方亦身体向后靠,靠进酒店宽大的椅背里 姜心唯如今隐姓埋名,在姜总集团下属一个不起眼的子公司实习,堪称微服私访,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开着一辆三万块钱的迷你五菱上下班,每天被主管当茶水小妹呼来喝去,又每天痛苦地体验底层民工改ppt的日常。 方亦机缘巧合帮她改过两次报告,就被她缠上了,方亦叹气,半真半假说:“你知道我的时间多贵吗?” 姜心唯却不管:“你知道跟我吃顿饭多珍贵吗?” 但这回姜心唯找他,倒不是跟他学职场技巧:“哎呀,就是临睡前想起来要知会你一声啦。” “知会什么?” “我跟我爸说我在跟你约会啦,”姜心唯语速飞快,说完立刻补充,“就是应付一下!万一他问起你,你可千万别口供不一。” 方亦刚拿杯子要喝水,差点洒了。 他无奈道:“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哪天姜总误会我是个负心汉,全行业封杀我,那我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又问:“你之前不是热爱相亲么?怎么这会儿又不爱了。” 相亲是姜心唯了解不同男人物种的桥梁,姜总焦虑,给她安排的青年才俊的饭局多得像上课,姜心唯把这统称为集卡游戏,有时抽中c级,有时抽中b级,沈砚属于sr级,不是ssr的原因是死板得不像个活人。 “哎呀……说来话长啦……主要是觉得相亲没意思,而且……” 姜心唯一副想分享又欲语还休的语气,方亦敏锐地察觉到,手指在桌面无意识轻轻敲着,笑笑问:“而且什么?有什么是你爸不能知道的情况?对方什么人?” 姜心唯诺诺地前言不搭后语了一会,都没平时股理直气壮的的傲娇劲了,吞吞吐吐起来:“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我爸肯定不喜欢的。条件一般,也不帅,也不会说好听话……” 方亦更好奇的是:“你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他一直以为姜心唯是个实打实的颜控,姜心唯虽然不喜欢沈砚的内里,但欣赏沈砚的外在。 上个月姜心唯软磨硬泡缠着方亦陪她去看秀——时装周的男模秀,人家男模特的眼光老辣,一看就看出姜心唯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专门往姜心唯面前晃悠,搞得姜心唯瞳孔地震话都说不出来,捂着半只眼睛满脸通红地上下偷瞄。 结果转头,姜心唯就说看上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安全技术员,叫人大跌眼镜。 “他就是个老实人,不知道我是谁,只以为我是个被欺负的实习生,还买奶茶安慰我,安慰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老套得要命……” 姜心唯越说越小声:“他不是因为我爸才对我好的……哎呀你别骂我,我几个朋友都说,两个人的家庭不合适是没有未来的。” 方亦静静地听着,窗外的暴风雪似乎更猛烈了些,隔着窗户都似乎能听到风声,他转头,看见餐厅落地窗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姜心唯此刻的忐忑和那一点点勇敢,有种笨拙的真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不顾一切的瞬间。 “喜欢就上呗,”方亦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没有评判,只有陈述,“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有没有未来?别人说的都是别人的经验,你自己的感受才是真的。” 方亦顿了顿,说:“喜欢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附加品。” 姜心唯终于找到一个支持者,心情很好,听到方亦旁边有服务员打碎盘子的声音,问:“你不在家吗?” 方亦这才说:“哦,出差,在西雅图呢,暴雪。” “那你还骗我你要睡觉了!”姜心唯炸毛,“我好多年没去过了,你在忙吗,一个人吗,我跟你打视频吧,你给我看看外面。” 方亦一抬头,眼神和沈砚对上,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心虚一下,最后没同意姜心唯的视频邀请。 姜心唯略有失望,说:“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又有两张新的秀的邀请函了,下个月十号,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身材很好的模特也在哦,我一定要一雪前耻!这回再也不脸红!” 挂了电话,方亦才发现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沈砚把餐具都放下了。 沈砚眉心微微皱着:“你和姜心唯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第35章 隔着一点距离,沈砚听不清姜心唯在和方亦讲什么,只能从方亦的回答和捕捉到的一点听筒那边的关键词判断。 方亦和姜心唯聊天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放松,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桌上的餐巾纸玩。 方亦说话时眉眼弯弯的,带点温和的笑意,跟逗弄小猫小狗似的,很耐心听姜心唯讲那么多话,又很耐心地给各种建议、回答和闲聊。 沈砚对姜心唯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前——那时方亦还跟她压根不熟。 “她年纪小,挺有意思的。” 方亦从前第一次从沈砚手机里听到姜心唯声音的时候,觉得她声音有点刻意的好听, 如今他听姜心唯有过之而无不及地黏黏糊糊跟他讲话,发现姜心唯这把嗓子真是天生的,也听习惯了甜腻慵懒的声音。 现在听不习惯的就变成了沈砚,沈砚觉得姜心唯年纪不小,心理年龄挺小的,幼稚得需要重新回去复读幼儿园。 饭后方亦回房间,和团队聊实地调研的想法。 他并不是很想投这个啤酒厂,并不是因为他的厂房有作假、产量有问题,只是觉得盈亏比一般,虽然风险不算大,但相对的,收益空间也有待考究,从盈亏比看,并不是一个十分值得青睐的项目。 许岚沉默一会儿,说,今年都过去三分之一了,他们公司一个项目都没有做成,要么是标的公司太热门,他们没挤进去,要么就是这种半好不坏的标的,他们犹豫后又没投。 如今一级市场不比从前,虽说风投公司少了,但相应的,好的投资项目也少了。虽然他们公司部分是聚焦海外市场,不那么受地区周期的影响,但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团队几个人对是否要投这个酒厂意见不一,没聊出什么结果,也就没继续往下聊,反正最后是要上会的,等上了会投委会投票,自然有结果。 说完酒厂,几个员工干活去了,会议间最后剩下陈辛和方亦,陈辛又多问了几句方亦实地调研的具体情况,谈着谈着,讲到丹尼尔,方亦随口问:“你认识么?” 陈辛说不认识,差了两三届,怎么会认识。 方亦道:“我还以为你这交际花是个人就认识呢。” 陈辛怒道:“我只交际事业上需要交际的好吗!我又不是挨家挨户敲门的鸭!” 说一半,方亦房间的门铃就响了。 陈辛耳尖地听到声响,问:“你那里这么晚了,谁啊?” 陈辛问:“大半夜真有挨家挨户敲门的鸭?你小心仙人跳哦你。” 方亦也不知道是谁,以为是酒店工作人员,走过去开门。 然后陈辛就听到方亦问了一句“怎么了”,还没往下听,通话就被掐断了。 陈辛起初没细思,也就看文件去,看了没两行,突然意识到不对,为什么方亦在美国要讲中文? 陈辛顿时就猜到了方亦是跟谁说话,又想到自己被莫名其妙果断掐断的通话,气不打一处来,挠心挠肺,文件也看不下去了,给方亦发了几十个抓狂的表情包,说那还不如仙人跳呢。 沈砚站在门外,也没说要进来,可能是刚洗漱完,穿着酒店的睡袍,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浴袍带子没有系得很紧,打了随意一个结,领口有些自然地敞开,露出一小片胸膛,和紧实利落却不过分贲张的肌肉。 他肩线宽厚平直,穿什么都能挺拔从容,就算是普通的酒店睡袍,也能穿得像模像样。 沈砚的头发有些湿润,带着浴室的水汽,混合着酒店沐浴露香根草的味道,但手上拿的东西却不是酒店的东西,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一份粥。 沈砚垂眸看方亦:“你晚上没吃多少,还是再吃点儿吧。” 方亦嫌酒店的饭菜油腻,而沈砚看到了。 方亦承了这份情,也不矫情扭捏,接过来。 隔着保温袋,指尖能触到里头的东西很热,应当是刚做好没有太久,方亦问:“现在也有外送么?” 沈砚说:“没有,我去店内买的。” 他解释了一句:“不太远。” 方亦上下打量他一眼,觉得他总不能是买了个粥,回来洗了个澡再来送饭吧,于是狐疑地想问他是穿着睡袍披着大衣去买的么,但还是吞下这句似是聊天的话。 方亦把东西拿到桌边,又把粥从保温袋里掏出来。 是一份干贝瘦肉粥,一掀开盖子就是咸鲜香气,粥水绵密,手艺放在国内的餐厅里,也是不差的。 方亦是觉得胃里有些空,这份宵夜来的时间恰到好处,正想坐下拆餐具,余光看到沈砚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粥还很烫,方亦侧首,视线和沈砚对上,他没邀请沈砚进房,沈砚也没有试探他的底线,就站在那儿,但脸上神色也不是在等他邀请,很难形容。 方亦看了沈砚一会,问:“你……不冷吗?” 走廊有暖气,但自然是没有房间供暖那么足。 沈砚表情有点儿僵硬,说不出来的感觉,但依旧站在那儿,说:“不冷。” 方亦看着沈砚,沈砚也看着方亦,方亦直觉沈砚想要他说点什么,但也没琢磨出沈砚要听什么。 方亦想了半晌,想到了,于是指了指那份粥,说:“多谢。” 沈砚脸上闪过有点儿挫败,又有点咬牙的表情,但下一秒就没有了,快得叫方亦疑心他自己看错了。 方亦莫名其妙,但也不想真的问沈砚要不要进来坐坐,于是说:“你回去吧,我还要开会。” 沈砚也没再说什么,没像前几天一样非要和方亦共处一室,默默走了。 等门关了,方亦回想一会儿,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实在也没想出来。 一门之隔的沈砚回到房间,把睡袍脱了,又换回了他的休闲服,也没躺下休息,下了楼,往楼下的酒店健身房去。 健身房深夜人不多,寥寥几个住客在里面运动。 沈砚带着耳机,练完无氧练有氧,踩在椭圆机上的时候,手机上还在播放那些视频。 这年头的博主赛道千奇百怪,健身教练在健身赛道上没有新意,转而教人怎么拍虚假网图怎么擦边。 评论区一水儿“学到了”,沈砚也学到了,但没什么用。 沈砚不知道方亦的关注点是怎么放的,方亦的注意力总是十分的偏颇,例如年会时能关注到楚延在一旁偷偷把白酒换成雪碧,但关注不到很多员工目光盯着他看。 如今也能在丹尼尔穿着那么厚的衣服的时候,看出丹尼尔身材很好。 沈砚总不好什么都不穿就在酒店走廊裸奔,但问题是看了教程,穿着酒店那件材质实在一般的睡袍,方亦也一点没关注到应该关注的东西。 沈砚很少有做得不好的事情,难免有些挫败,第一次开始理解方亦,觉得要刻意吸引一个人的目光实在太难了。 而方亦却努力吸引,努力了那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方亦:???什么都没穿的时候我都看过那么多次,穿件睡袍算什么…… 第26章 自问自问 第三天,持续肆虐的暴雪终于停了,街道上有铲雪车在作业,但积雪很厚,交通远未完全恢复。 方亦那辆车依旧不太适合出行,不过好在租车公司十分人道主义地联系他,主动提出可以换一辆更适合雪地的车。 方亦下楼时,沈砚已经等在大堂。 沈砚今天戴了个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砚不知道方亦几点出门,所以只会在大堂等。 见到方亦,沈砚走上前,说要送方亦去酒厂。 方亦脚步未停:“不用。” 沈砚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低沉模糊:“还是我送你吧,雪化了又结冰,路况比前天,还复杂,我开过一个来回,比较熟悉。” 方亦垂着眼睑:“我可以开得慢一点。” 沈砚理由早就准备好了,说得很快:“万一你待会儿在酒厂又想试一试酒呢?总不好开车。” 方亦别开眼睛:“喝不喝是自己可以选的,我今天可以不喝。” 这个理由被堵了回去,沈砚沉默了一下,似乎还想找别的借口,但却找不到更好的说辞了,却还是坚持,固执跟着方亦走。 雪虽然停了,但气温比下雪时更低,呵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沈砚跟在后面,方亦脚步一停,他脚步也停,方亦一抬腿,他也跟着走,走路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从酒店大堂走到停车场一共三分钟,沈砚咳嗽了四次,声音并不剧烈,但像小石子一样,把方亦硌了硌。 租车公司换了辆白色的车子停在指定位置,方亦走到车旁,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就站在几米开外,穿着深色的大衣,戴着口罩,身形挺拔,就这样安静看着他,也不会说什么话,像只快被遗弃的大型宠物似的,眼底带着小心翼翼和一点儿期盼,让方亦莫名觉得他有点儿可怜,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第36章 车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方亦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转身朝沈砚的suv走去,面无表情坐进了副驾。 融雪剂让路面变得泥泞湿滑,街道背阴处还结着薄冰。 车开到一半,方亦听沈砚一直咳嗽,听得心下不舒服,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就想让沈砚掉头了:“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沈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温吞解释说不是流感,可能只是气温变化引起的,还说自己已经检测过了。 沈砚还想解释什么,见方亦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太高兴的表情,讪讪住了口。 其实他没法说真话,他知道自己这肯定不是流感,因为他这几天几乎没接触什么人。 单纯就是因为昼夜颠倒高强度工作,严重缺乏睡眠,加之时差紊乱,前几日在雪地里吹风站着,以及……昨天吹完风又在健身房拉练似的待了四个小时的后遗症。 这种日程安排,金刚狼来了都得倒下。 后半段车程,沈砚似乎怕方亦再赶他走,开始极力压抑咳嗽。 偶尔忍不住,声音也被他极力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听起来比之前更让人难受,让坐在旁边的方亦无端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这种情绪直接影响了方亦抵达酒厂后的工作状态。 他今天的实地调研进行得不是很用心,心不在焉的,丹尼尔热情洋溢介绍着发酵罐的容量和啤酒花的独特配方,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频频出神。 甚至在交谈空档,会下意识搜索酒店附近的医院,刚输入几个字母,又觉得没必要帮沈砚找,最后懊恼关掉屏幕。 但过不了多久,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会再次点开搜索框。 方亦今天走马观花看了一圈,把调研搞得像竞步走,原本计划需要四五个小时才能完成的流程,只用了不到两小时就匆匆走完了过场,简单地与工作人员道别后,很快就走了。 沈砚的车等在外面,他看到方亦出来,又下车替方亦开门。 隔着口罩,能看到沈砚眼底血丝比早上更重,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强打起来的精神。 最后回程是方亦开的,沈砚想表达意见,被骂了一句“闭嘴”,因为从来没听过方亦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呆了呆,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酒店,沈砚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要跟方亦一起吃晚饭,大概是担心小概率的传染问题。 方亦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去医院看看。” “不用。”沈砚摇摇头,口罩动了动,“不严重,休息一下就可以。” 甚至反过来问方亦:“你要喝粥吗?我去买。” 方亦不是很想搭理他,自顾自回房间看期货走势了。 曲线和数字今天似乎稍微失去了魔力,方亦看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宣告耐心告罄,心底莫名一阵一阵焦躁,跟摄入过量咖啡因似的,坐也坐不住,站起来走也觉得烦。 他冲了一个时间很长、水温很高的热水澡,蒸腾的热气弥漫整个空间,短暂让头脑缺氧一瞬,失去一点儿思考的能力,但也生怕真的缺氧窒息,一氧化碳中毒,最后只能换上睡衣从浴室出来。 回到电脑前,依旧觉得专注力很难集中,甚至拿出手机玩了一会儿数独,试图用逻辑游戏强迫自己冷静,但玩不到一盘,就产生想把手机砸掉的冲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情绪控制能力,在暴雪停滞的季节里,变得不堪一击。 在房间里踱了几圈,自暴自弃后,还是拿起房间电话,拨通了前台的号码,问前台有没有退烧药品。 前台工作人员声音甜美,说:“抱歉先生,退烧药是处方药,我们暂时无法提供,但可以为您提供附近的医院地址。” 前台很热切:“不过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体温计、创可贴、碘伏等非处方医疗用品,以及我们二楼提供spa服务哦。” 听到方亦沉默,又说:“维生素也有,请问需要吗。” 方亦默默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突然想起行李箱隔层里,似乎梁女士给他放了感冒冲剂,方亦家里十多个行李箱,梁女士有一次来,挨个把备用药塞了一遍,说以备不时之需。 但方亦向来觉得多余,这么久,也一次都没用到。 他在一堆杂物中翻找了一会儿,果然摸到了几包冲剂,拿出来在灯下研究生产日期。 保质期一共24个月,目测这玩意儿还有25天过期。 方亦十分严谨地思考了一会,觉得有总比没有好,而且还在保质期内,应该……可能也没变质……吧? 沈砚开门的时候,没想过门口站着的会是方亦。 沈砚身上穿着衬衫,带着无线耳机,听到门铃,以为是点的三明治送上来了,对着耳机说了一声“你们继续说”。 他没防备地开门,结果门口是表情并没有很好看的方亦。 方亦一眼就看到沈砚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夜风呼呼地往里灌,门一开,室内外空气对流得更厉害,门口温度都骤然降低了几度。 方亦一整天本来就烦,看到开着的窗口,简直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他有点儿不耐烦,问沈砚:“你有病吧?” 沈砚愣了愣,一时分不清方亦在说他的感冒发烧,还是单纯在骂他。 沈砚发烧显然加重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也红得跟几天几夜没睡似的,说话声音沙哑干涩:“……你等一下,我先戴个口罩。” 方亦见他这模样,觉得这人发烧病得不轻,脑子也病得不轻,又觉得自己这趟过来简直是瞎操心,心头无名火更甚。 没等沈砚找到口罩,径直走进了房间,走到窗边,很用力“砰”地一下把窗户狠狠关上,跟这窗户有深仇大怨似的。 沈砚解释:“有点儿热……风不是很大。” 方亦转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的沈砚,冷笑一声:“你不是什么都会吗?不是懂得很多吗?现在是又有什么灵感创意,准备把自己吹风吹成傻子,等路演的时候好卖惨?还是打算即兴扮一扮智障,给大家伙儿表演个小品,说‘嚯,走过路过来瞧一瞧呀,傻子竟然也能做出这样的企业’,创业一点儿也不难?” 方亦说这种话时语气冷淡,他修养好,冷嘲热讽也从来不大吼大叫,也不暴躁,但说话跟淬毒一样,阴阳怪气的,莫名有种诡异的冷幽默。 方亦关完窗,走到沙发边坐下,一把将睡衣口袋里的感冒冲剂拍出来,叫沈砚自己去烧水。 沈砚看着冲剂,又看看方亦,张了张嘴:“……那个……” 方亦看他站在房间中间不动,皱眉问:“什么?” 沈砚指指自己耳机:“我在开会……” 方亦想都没想,冷哼一声:“有什么好开的?要我参会?不听。” 沈砚沉默了一下:“……我刚刚没关麦。” 方亦:“……” 方亦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抬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靠窗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电,屏幕正亮着,摄像头的小绿灯也幽幽地亮着,不偏不倚,正正拍到了他大晚上的,穿着睡衣对着沈砚冷嘲热讽的全过程。 方亦:“……” 方亦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这人其实是十分要面子的,平时出门都把自己捯饬得像模像样,这会儿恨极了自己视力那么好,莫名感受到屏幕里其他参会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吃瓜、八卦,假装没有看见的各色表情。 他眼疾手快,努力维持着脸上最后一点镇定,走到笔电旁边,把麦和摄像头一把掐了,甚至还看到了会议标题是“x月x日路演筹备会议”。 沈砚的安慰简直无效:“没事的……他们都和你很熟悉。” 方亦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想难道不是熟人才更尴尬?玄思大把人也不知道他们关系吧? 甚至看到沈砚笔电屏幕上聊天软件未关,楚延疯狂发送私聊信息的弹窗。 下一秒,楚延也给方亦发私聊信息,全是没什么营养的信息。 方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转身找水冲药。 沈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想靠近,但既担心方亦生气,也真的怕自己会传染方亦,只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小心翼翼的距离。 然而在一个房间里,说到底,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 恰好餐厅把三明治送上来了,食物直接用简单的纸袋装着,装盘都没有,十分潦草。 方亦看了一眼,里头夹的火腿看起来就是刚从冷柜拿出来。 方亦欲言又止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别开眼睛,只是脸上不是很高兴。 沈砚喝药很快,喝的时候,杯中有热气氤氲,短暂化在两个人中间,形成一道模糊屏障。 隔着水蒸气,沈砚深深、深深地看着方亦,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偷偷伸过去握住方亦放在身侧的手,但指尖刚抬起一点,又收了回去,担心这个动作会惹恼方亦,让他立刻转身离开。 第37章 他放下杯子,声音因为喝了热水稍微润泽了一点,但依旧沙哑,带着点温吞和试探,邀请似的:“要不要一起听一下会议?是关于下周路演的……” 方亦立刻打断他:“听什么听?不能改天再开吗?” 沈砚一字一句低声解释:“下周就要路演了,时间排得很紧,要留出时间给他们改材料……” 方亦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舒服。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探一下沈砚额头的温度,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侧开脸,将手放了下来。 沈砚注意这细微动作,眼底刚升起的光亮迅速黯淡,被失落取代。 方亦没再看他,打电话让客房服务送一支体温计上来,一测,明晃晃的三十九度。 两人看着数字大眼瞪小眼,方亦把尚存的没被丢进垃圾桶的感冒冲剂包装拿出来看,看到成分有对乙酰氨基酚。 他贫瘠的医学知识告诉他这玩意还是有点退烧作用,但他本人也不知道这玩意的作用究竟多有作用,对三十九度高烧剂量够不够。 他狐疑问沈砚,这种时候,他遇到困惑竟然会习惯性和沈砚商量:“要不……还是去医院?” 沈砚摇头:“不用。真的,休息一下就好。 远处笔电屏幕还在滚动播放信息,会议没有因为沈砚的突发状况而停止,沈砚耳机里也持续在收听。 按东八区时间,这会议显然没开始多久,等到结束遥遥无期,方亦只觉无语:“你这有要休息的打算?” 沈砚不说话了,面上有点儿发烧的红,面对方亦生气,有点手足无措。 方亦这样问完,心里烦躁达到顶点,他猛地别开脸往外走,语气冷下来:“算了,关我什么事。” 沈砚一时情急,几乎是条件反射,莫名其妙拦住方亦去路。 两人在房间中央对峙,方亦看着沈砚,看见他不知所措的迷茫,看见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挽留,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剧烈冲撞。 是一种很奇特的情绪,方亦很少出现的情绪,懊恼,烦躁,又自己和自己生气。 他和自己生闷气,在心里不断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狠不下心彻底不管沈砚,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生气的情绪,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心疼,为什么又会心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为什么! 僵持了几秒钟,方亦一把伸手,动作有些粗鲁地扯下了沈砚的耳机。 耳机离开耳朵的瞬间,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恰好传出会议现场的声音,似乎正进行到财务汇报环节。 财务总监说:“沈总,预计我们路演时将披露去年全年在7纳米芯片架构研发上的投入,以及数据中心业务线的营收增长数据。至于具体的客户名单和部分核心算法的专利细节,这块我们会选择性地进行隐藏,以避免过度披露……” 一个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突兀地在线上会议间响起,打断财务总监:“报告发到我邮箱,你继续讲。” 扬声器里沉默了两秒,财务总监错愕道:“方……方总?” 第27章 对乙酰氨 论产品技术细节,方亦不如沈砚,但论起财务数字,方亦于此道还是比沈砚专业得多。 方亦平时很好说话,偶尔去玄思,会给沈砚公司的人带很多礼物,大家都很喜欢他,连前台新来的实习生,都敢壮着胆子问他要不要一起喝奶茶。 大家看到沈砚绕道走,看到方亦却很亲切。 倒不是沈砚暴躁,相反,他一直很冷静,从来不骂人,但那种基于绝对专业的冰冷审视,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就如真的遇到什么情况,沈砚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指出核心谬误,虽然不疾言厉色,但会让人怀疑自己智商很低,生出一种智障不配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羞耻感。 而方亦只会蹙眉,叹口气,带着点无奈,然后开始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解释,语气温和,从最基础的逻辑起点讲起,耐心得不行。 但到底财务是方亦的专业领域,于财务总监而言,此时此刻好比她是个一个苦练多年的艺考生,终于站在了决定命运的考场,却发现主考官竟是自己仰慕已久的明星。 这种距离瞬间拉近带来的不是亲切,而是担心表现不佳带来的更多的惶恐。 所以财务总监将方才的十分精神打到了十二分,每个用词都在齿间斟酌再三,务求精准到毫厘。 开会的时候,方亦看到沈砚电脑的聊天软件弹出弹框,是助理在给沈砚发信息,问沈砚需要定什么时候的航班?是直接定到路演城市,还是先回宁市。 方亦下意识转头,撞见沈砚喝了药,坐在床上,直愣愣坐在那儿,在看他开会的背影。 方亦思绪滞了滞,连财务总监某句话都没有听得很仔细,心底一半是难以完全抽离的情绪冲击,一半是听汇报时需要冷静的投资人角色,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在他体内冲撞,让他一时无法妥善安置自己。 沈砚不习惯对自己不冷不热、甚至会开口冷嘲热讽的方亦,方亦也没转换好相处模式。 方亦习惯了维持温和,此刻面对沈砚,却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拧巴。 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让他脾气变得都不像自己,像是倒退回到小时候,做不好某件事情,就只能通过无能恼怒来掩饰慌张。 失控并不是一种好的体验。 方亦看着沈砚,心底又有无名邪火,愤愤问他:“你在房间开着暖气还带着口罩干什么?” 在沈砚解释之前,方亦又先一步说:“你自己不是说不传染的吗,现在是要把自己闷死吗?” 沈砚想说话,被方亦却近乎粗暴地打断:“马上给我摘了,不然我现在就走。” 沈砚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抬手,很顺从地把口罩摘了下来,放在枕边,脸上一副真的很好说话、什么都听方亦、不想要方亦不高兴的模样。 但并没有让方亦觉得好受,反而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酸胀难言。 方亦几乎是立刻转回了头,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屏幕,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专注地看。 新一轮路演的参会名单亮眼,曾几何时,玄思科技还是个需要四处磕头作揖寻求资金的初创团队,如今已是风口上的骄子,炙手可热,从前是求着人给钱,现在变成了手握资本的各方巨头千方百计地想挤进这轮融资,名单长得需要仔细筛选。 毕竟谁能拿到额度,几乎就等于提前锁定了未来上市时数倍甚至十数倍的惊人回报。 玄思的现金流已然十分健康,这轮融资与其说是为了筹措发展资金,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本秀,为最终的ipo鸣锣开道,最大限度地拉高市场预期和估值天花板。 方亦目光掠过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路演行程表,排期紧凑得如同作战地图,距离首场只剩下五天。 财务总监的汇报终于告一段落,换了市场部讲,会议转换的间隙,方亦手机屏幕亮起。 方芮给她转了链接,是玄思自己发的路演预告,文章下面推荐相关新闻里,悉数是有关玄思本轮得融资前瞻,报道中预估的估值数字被特意加粗标红,后面跟着一连串令人眩目的零。 方芮的语气带着新奇:“你姐夫今天偶然提起,我才注意到新闻。说真的,我现在对你们这些高科技领域关注不多,没想到估值已经膨胀到这种天文数字了。” 恰好同个时间,陈辛也给他发同一个界面。 陈辛说:“唉,要不以后靠你养我吧,你从一开始投的钱都快翻了100倍了,到上市万一能有溢价,就是500倍吧,能养我们这公司这群咸鱼一百年了。” 陈辛又问:“是不是有这么强的技术壁垒,我听说,他们最近可能达成了一项新的合作,真的有这么创收么?是的话,那上市后空间是很大,你有没有点内幕?” 方亦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他当然知道,而且知道不少。 他沉默一下,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巨额财富的数字,心里并没有过多的兴奋,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抽离感。 方亦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屏幕映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他在聊天框一字一字敲:“我可能想在这轮退出。” 方亦和陈辛斗嘴很多,到商量事情的时候,还是互相认为最靠谱的。 陈辛先给他发了许多个问号,说这简直是明牌告诉稳赚不赔,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分一杯羹都找不到门路。 又说从任何投资逻辑和资本回报率的角度看,作为原始股东,临门一脚的时候撤退是完全非理性的。 最后陈辛说,感情和投资是两码事,建议他还是不要混在一起,这样对他的决策和心情,都会好一些。 方亦当然清楚陈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只是很久,他回答陈辛:“银行卡余额多一个零少一个零,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区别了。” 第38章 “毕竟,我再怎么潇洒,除非想被当作恐怖分子,开直升机上五角大楼撒美钞,否则哪里花得了那么多钱?” 他沉迷在资本市场中抽丝剥茧洞悉先机的挣钱过程,结果只是过程的正反馈。 陈辛又安静很久,最后回他:“这样也好。不过你还是再想想吧。” 房间变得安静,逐渐线上会议室的人也退出,沈砚可能是真的累了,也可能是吃了药,药效上来的缘故,有点昏昏睡去。 时间很晚,方亦处理完工作,床头灯勾勒出沈砚轮廓,方亦慢慢起身,走到床边。 沈砚没察觉,没醒,这样的样子,方亦在无数个深夜,见过无数次。 只有在这种时候,沈砚脸上那些平日里坚硬的线条才会柔和下来,不设防,比醒着的时候更好亲近,方亦曾无数次在心里默默描摹过这张脸的轮廓,从凌厉的眉骨到紧抿的唇角,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沈砚生病寥寥无几,身体素质好得令方亦时常感到羡慕甚至有些嫉妒,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用廉价的再生材料勉强3d打印出来的模型,而沈砚是用优质的304h精钢一体锻造而成,坚固、耐磨,能抵御一切。 不知道什么原因,沈砚在睡梦中,无意识虚虚向方亦他这边靠拢了些,靠得很近床沿,几乎要掉下去一样。 但沈砚睡觉很安分,不会乱动,很多次方亦醒来第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沈砚的脸,和亘古不变一般的睡姿。 沈砚睡觉也好似没有过多偏向,朝左睡还是右睡,都可以。 方亦静静看着沈砚,莫名想,他们之间,似乎总存在着难以同步的时差。 生活的节奏有时差,情感的步调有时差,连睡梦中的呼吸频率,都仿佛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数小时前沈砚在看他,如今他在看沈砚,却没有对视的时候。 手机又有新信息,是丹尼尔。 丹尼尔还没睡,说今日在花店见到一种花材,觉得方亦可能会喜欢,因为在社交平台上看过方亦的主页,上面有之前陪姜心唯看展时,随手拍的几张花卉照片。 丹尼尔订了一束送到方亦入住的酒店,又体贴地提前告知,担心明日突然送达,会显得过于唐突。 丹尼尔足够绅士,足够礼貌,也足够周到,但方亦想,就算和沈砚分开,他应该也没有想和丹尼尔发展任何超越友谊关系的打算。 不是因为丹尼尔不够优秀,不够英俊,不够有钱,事实是,方亦想不出自己还会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 似乎一段失败的感情,将他所有的情感审美牢牢固化定型,如同将水泥倾泻倒下,淋在他头上,水泥柱子不知不觉间浇筑而成,死死禁锢,将他嵌在其间,动弹不得。 直到这一刻,方亦才惊觉自己这些年真的改变了许多,在某些方面,甚至变成了自己曾经并不认可的模样。 比如从前遇到不想深入交往的人,他会坦然告知自己心有所属,或者直接表明自己的感情现状。 坦荡是座右铭,是一个人无所畏惧的体现,没有畏惧,就没有软肋。 可现在,他却像一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螃蟹,用外壳抵挡所有人的窥探,因为不想说,不愿提,不想解释,因为内里真的狼狈不堪,连自己也难以面对。 方亦伸出手,手心轻轻贴在沈砚的额头上,触了触额上的温度。 依旧有些发热,方亦的手搭在上面很久,才轻轻放下。 方亦又在床边坐了很久,眼光不一定有在看沈砚,但也不知道是在看地板,还是在看哪里,沈砚睡得很沉,对此毫无察觉。 后来很晚,沈砚烧退了,方亦关了电脑,调暗了灯,离开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方亦觉得自己的心里住了两个小人,一个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紧握不放,一个歇斯底里喊着必须终止。 两个小人势均力敌,扯来扯去,扯得他很痛。 方亦忽然生出一种荒谬而强烈的渴望,想知道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种药,能像乙酰氨基酚控制住感冒、控制住头痛一样,能控制住他的心情,控制住他的痛苦? 第28章 反向列车 一场感冒发烧不过几日,方亦和沈砚勉强找到一点儿能够平和相处的模式。 酒店房间成了临时办公区,方亦在处理积压的邮件和项目报告,沈砚也在另一端开着会议,键盘敲击声和低沉的对话声交织,时断时续。 到时到点,就到酒店餐厅吃饭,席间交谈寥寥,除了同床共枕,似乎一定程度上,回到从前的某些时候。 但到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中间,看不见,摸不着,却切实地阻碍了呼吸。 他们都说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却也似乎隐隐论证了,从前的相处是不对的—— 如果情人相处成自习室里两个互不打扰的拼桌人,客气、规矩、界限分明,那也不是很正确。 其实方亦这趟的行程也结束得大差不差,没有再去酒厂的必要,也没有打算再对酒厂的员工进行什么访谈。按理说,他随时可以购买机票飞回国内。 但莫名,他没提,沈砚也没问。 恰好方亦有位大学好友,如今定居西雅图,不过前些日子出差,所以迟迟没有碰面。 好友发来信息,询问方亦能否在西雅图多待几日,说他马上结束出差回来了,可以见一面。 起初方亦并没有细想这个事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说自己可能时间规划上没计划在西雅图待那么久,又说到时结束工作后再择机选择。 但随着沈砚每天手机铃声响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隔着距离也能听到他压低嗓音却难掩勉强的回应,方亦能猜到,催促沈砚回去的人越来越多。 玄思科技正值上市前最关键的时期,千头万绪,沈砚能丢下一切线上办公半月之久,已是极限。 反而在这种情境下,方亦生出一种近乎逃避的平静,心安理得在西雅图住下,没提任何一句回程的事情。 他甚至重新调整了部分线上工作的安排,想着住久一点也无妨。 毕竟他的时间到底没有沈砚那般紧俏,也没有很想和沈砚搭乘同一趟航班回去。 沈砚回国前的一个晚上,方亦手头没什么工作,下了楼,在酒店酒廊的吧台边找了个位置,随意喝一点儿酒。 酒廊光线昏暗,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客人不多不少,散落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不至于冷清,也不会吵闹。 酒保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混血男人,动作熟练,很是专业,据说这里的鸡尾酒在西雅图还算排得上号。 酒保一边擦拭杯子,一边同方亦闲聊,他很健谈,和方亦谈论哪个品牌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泥煤风味更显深邃,哪个产区的葡萄更适合酿造加强酒,说不同产区的酒无所谓孰优孰劣,饮用只是在品尝一块土地的记忆。 酒保去过的地方不少,聊天时玩笑道,他母亲每次谈恋爱,他就得换一个地方读书,先后在日本、意大利待过,最后才辗转到西雅图定居下来。 方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掠过酒架上琳琅满目的酒瓶,酒保热情地邀请方亦试饮他的特调,说是随机发挥的作品,灵感稍纵即逝,未必下次也能调出一模一样的风味。 方亦从善如流,自然欣然接受,看着酒保往鸡尾酒里面倒辣椒油,入口却是层次丰富,很出其不意的新鲜体验。 方亦还没喝完第二杯,沈砚就来了。 沈砚手上拿着一束花,不知道从哪里买的,但花材很贵,是某种特殊的玫瑰,包装也很贵,沈砚很自然地把花束放在方亦手边的高脚台面上,在一旁的空凳坐下,跟酒保要了一杯纯饮的干邑。 他一来,酒保也没那么健谈了,变得很公事公办,去准备酒水,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 杯中冰块在吧台射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方亦目光从花材上抬起,问:“怎么突然买这个?” 沈砚的视线落在方亦脸上,没正面回答问题,他声音平稳:“我明天就回去了。” 方亦垂眸,盯着杯中残余的酒液,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砚犹豫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你……一起回去么?” 方亦摇了摇头:“还有事,晚几天吧。” 沈砚没问是什么事,只是说好,停顿片刻,又补充道:“那到时我去接你。” 方亦很想问,你人在宁市吗?路演都不在那儿,不在怎么接呢? 又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飞去宁市呢? 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方亦转过头,却恰好撞进沈砚的目光里。 他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深沉,带着一种方亦读不懂,也不敢读的专注。 方亦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沈砚说会,那就是会。 他们两个很少这样纯粹地一起喝酒,如果有,那必然是应酬场合,觥筹交错,言不由衷。 第39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休闲的时机,各自品味杯中之物。 沈砚不喜欢这种活动,仔细想来,方亦竟很难说清楚沈砚到底喜欢什么,有什么称得上爱好的事情。 以前沈砚很喜欢运动,打球,跑步,冲浪,滑雪…… 但自方亦认识他起,除了规律性的健身房锻炼,他几乎不再参与任何一项需要与人协作或竞争的团体运动。 方亦侧首看着沈砚。两个高脚凳挨得很近,沈砚专门调低了座位,方亦侧首时,视线恰好能与沈砚平视。 方亦年幼时身体孱弱,儿时三天两头打针住院,是医院的常客,长大一些,体质似乎好了许多。 后来读高中时,一场严重的流感引发了一系列并发症,身体再度垮了下来,一度虚弱到随随便便一场换季感冒就能让他高烧不退,梁女士很担心,方铎那时候也已经很强势,差点要给他办退学,请老师来家里一对一上课。 但方亦不愿意。他骨子可能从那时候就是逞强的,怎么样也要回到学校去。 病休一个月后重返校园,整整一年时间,他都像个易碎品,夏天怕热冬天怕冷,除了勉强听几节主课,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体育课更是长期的免修对象,生怕随时哮喘过敏肺炎通通发作。 偶尔,下午同学们都去活动了,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座位靠窗,每周三下午的四点钟,阳光斜斜照进来,可以在窗台边看到操场。 看到那时候还飞扬恣意的沈砚。 那并不能称之为悸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欣赏,不自觉的仰望,一种存粹的羡慕。 那时候方亦觉得,沈砚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要被放在高位的,出彩,夺目,理应得到所有的羡艳。 而此时,沈砚就坐在他旁边,距离比数十年前那个窗台与操场的对角线近得太多。 时间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彼时操场上的沈砚,和窗台后的方亦,大概谁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并肩而坐的一天,中间隔着的是数年纠缠不清的光阴,和数杯烈酒也化不开的僵持。 方亦张了张口,想提一提路演的事情,说点什么来驱散脑海里翻涌的旧影。 可能是沉默得太久,一段对话还没开头,就被一个前来搭讪的男生打断,男生穿着时髦,笑容爽朗,径直走向方亦。 男生语气轻松,和方亦搭讪,说他们坐在那边的一张桌子。 男生指了指不远处一群同样年轻的男女:“大家都和想要认识你,他们怂恿我来问问,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喝一杯?” 男生说他们是某个大学的学生,和几个同学到西雅图旅行,又说他们桌的人看见方亦很久了,都很想要方亦的社交平台账号。 可能是东方人显得年轻,方亦失笑,说自己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男生眼底愣了愣,有些许惊讶,但很快说:“看起来完全不像!但这有什么呀?这和年龄没有关系。” 方亦还没来得及婉拒,身旁的沈砚突然站了起来,沈砚没看方亦,目光直接投向男生所指的那一桌,又抬手招来酒保,点了一整个系列的highball,说请他们那一桌喝。 沈砚足够财大气粗,但一连串举动下来,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想与男生进一步交谈的意思。 事实上,沈砚相貌出色,在男生走过来之前,他那桌的朋友们都抱着“两个都要认识”的心态,但真当面对沈砚有些生人勿进的气质时,男生有些打退堂鼓了,所以只和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方亦交谈。 男生有些摸不清沈砚的路数,只听沈砚语气平淡,却一句话终结话题:“我们还有事情要谈,抱歉。” 方亦在一旁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惯常的、体面而礼貌的微笑,对男生补充道:“抱歉,我只是短暂经过这里,不会长居美洲。” 男生摊摊手,说好吧,最后有些失望地离开。 方亦沉默地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忍不住侧头问沈砚,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这种场合?” 方亦知道、了解沈砚的一点儿偏好,但从来不是问的,而是自己观察,揣摩的。 这是他第一次问。 沈砚说不会。 沈砚手上还拿着那杯白兰地,喝了将近一半,方亦却无端生出一种错觉,觉得沈砚坐在这里,喝不合心意的烈酒,忍耐这种氛围,是因为他在场。 方亦说:“不喜欢就不喝吧,没必要勉强自己。” 沈砚低声解释,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不喜欢。” 方亦垂下眼眸,看着吧台光滑的木质纹理,半晌,才轻声道:“但你以前并不喜欢,不会很高兴。” 沈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选择了一种更接近他真实想法的说法:“因为喝酒不利于健康。” 方亦有时会有自己的一套歪理,此刻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这几日勉强维持的平和让他放松了些许,所以能够勉强和沈砚聊天了:“小酌利脾胃,大饮才伤身。” 沈砚犹豫了几秒,还是在“顺着方亦的话说”和“说真话”两项选择里纠结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这是谬论,酒精是一级致癌物,不存在安全剂量。” 沈砚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方亦脸上,声音低沉了些许,“而且别人的小酌可能最多是一两,你总要喝到微醺才结束,每次都会喝很多,对身体很不好。” 方亦近几年听最多的劝告就是少喝点酒,他哥这么说,沈砚这么说,好几个朋友也这么说——哦不过陈辛没这么说。 他其实已经有意识控制了不少,如今也早过了需要靠拼酒量来应酬的阶段,偶尔放纵,也多是和三两知交好友相聚之时,品鉴为主,只是有时兴致上来,一品鉴就品鉴多了。 方亦拿着自己手上快要空了的酒杯,酒保眼尖,看到他的空杯,很快又推过来一杯新的特调,色泽瑰丽,装饰精巧。 方亦看着那杯酒,一时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但夜间刚开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称心合意的调酒师,总不能现在就开始喝柠檬水吧? 沈砚看到了他的迟疑,开口道:“没事,喝吧,不拦你。” 说完,沈砚扬手,叫酒保给了自己一杯一模一样的。 他这个举动,才让方亦后知后觉,发现沈砚是在靠近,在学习,在迁就,沈砚绝对对这种需要细细品味、评出个子丑寅卯的酒精饮品,即便说不上讨厌,也绝对谈不上能和方亦一样从中逐一品鉴,评出个一二三四五六七,获得乐趣。 方亦以前无数次希望沈砚能多靠近一点他的生活,分享他的喜好。 但现在沈砚学了,刻意地、甚至有些生硬地模仿,方亦又觉得沈砚试图磨平自身棱角的模样很扎眼,心里像被细小的针尖扎了一下,不疼,却泛起绵密的酸涩。 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现实,落在那场至关重要的路演上。 方亦简单问了几句这一轮融资的进展,沈砚言简意赅地回答。这一轮融资规模空前,关注度极高,关系到玄思科技能否顺利登陆资本市场,也关系到他们这群早期投资者和创始团队最终能收获怎样的果实。 谈了一会儿工作,酒杯很快又见了底。 不知道怎么回事,正事说完,没人主动说下一句,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吧台音响里流淌的慵懒蓝调。 方亦深吸一口气:“我想……”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砚也同时开口:“我……” 两人都是一顿。 方亦愣了一下,抬了抬手:“你想说什么?你先说吧。” 沈砚放下酒杯,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方亦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随之闪了闪,提示收到一个新文件。 文件体积不小,名字起得很长,在通知栏里只能勉强看到前面几个字,像是个正式的协议标题。 沈砚看着方亦,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想把一部分股份赠与你,剩的部分上市后再转到你名下,已经让律师拟好了。” 方亦愣住,觉得沈砚这话说得过于轻描淡写,跟转让一张演唱会门票或者一本旧书没什么区别,让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酒精开始扰乱他的听觉神经。 方亦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沈砚回答得很轻松一样,像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问为什么的事情:“这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方亦的脸,很快又移开,“我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给你。” 沈砚似乎怕方亦误会,慢慢补充道:“不是以此要你原谅我,要你和我和好,只是我想给你而已。” 方亦觉得他做这个决定简直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虽然他也不想要,但没有急躁,只是耐心说沈砚:“你这根本没开过股东会,让其他资方怎么想?大家不会同意的。” 第40章 沈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带着一贯的笃定,淡淡说:“我会解决的。” 桌上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沈砚拿起一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沈砚看向方亦,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方亦眉心很轻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很温和看着沈砚,方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叹气,还是该吸气,好几个呼吸吞吐后,微微移开目光,望向酒柜后方那面镜子,里头映出他们模糊身影的:“我想,在这一轮退出股权。”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一些。 两个人的思路如此南辕北辙,却又如此一致地指向了同一个核心。 像是在诺大城市里无数个站台中,不约而同选择到了同一个城轨站牌,但最后,一个却乘坐了往东的列车,一个踏上了往西的班次。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立刻反驳,方亦却很快地,抢在沈砚开口之前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只是在想而已……还没有最终决定。” 方亦侧首看沈砚,眼底是一点儿真实的困惑,好像自己也没想明白很多问题,像是迷路。 方亦病急乱投医,竟然会在这个时刻,对着造成他此刻困惑的源头之一,像探讨和请教一样询问:“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搞得太复杂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解开才好,所以觉得这或许是最优解。”他微微蹙着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寻求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是好的。” 他们这么久,其实都没有平铺直叙,面对面谈一次,方亦说:“沈砚,我想不出来,我们之间,什么样才是对的,好像一直以来,怎么样都是错的。” “见面错误,不见面错误,在一起错误,分开也错误。” 他话讲完,下意识要去拿酒,可能是动作有些偏颇,失了准头,一抬手,手背撞上了桌面空置的高脚杯纤细的杯脚,哐啷一下,把杯子碰得跌下吧台。 方亦本能地徒手去接,没想到杯子砸上吧台边缘,裂成几块。 玻璃碎片弹起来,带着冰冷的厉芒,恰好方亦一握。 伤痕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伤口不深,但浅浅一道,涌出几滴血珠。 第29章 虚无主义 并不是什么十分严重的伤口,血很快就止住了,但工作人员很快上前来查看和道歉,又询问用不用联系酒店合作的医疗机构。 沈砚的反应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快,下意识握着方亦手腕,将方亦的手翻转,让掌心朝上,露出微微渗血的细长的红痕。 方亦很友善地安抚了工作人员,说这只是小意外,没关系,也是他的责任,与酒廊没有关系。 相比之下,沈砚反应比方亦大很多,视线胶着在那道伤口上,沉声说:“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方亦觉得他小题大做,摇了摇头:“不用,简单消毒一下就可以,不用兴师动众。” 酒店工作人员动作利落地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清扫干净,也很及时地提供了医疗箱,细致地要帮方亦消毒,沈砚却已默不作声地把棉签接过去了。 沈砚不是很赞同不去医院的做法,但嘴唇动了动,也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只是脸色依旧沉凝。 沈砚动作很仔细,要下手消毒,却又担心会有玻璃渣子残留,于是拿了手机,开了手电,握着方亦的手,在灯光下很小心地检查。 沈砚甚至不敢触碰方亦掌心伤口周围的皮肤,担心一个不小心就牵扯到痛处,只是虚虚圈着方亦的手腕,托着方亦的手背,一点一点很轻地拿碘伏擦拭过破皮泛红的地方。 并不痛,擦过的地方有些凉凉的。 沈砚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嘴紧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低着头,连座位都调低了很多,比方亦矮上一截,能够更清楚地观察伤口,像是在搞科研一样,有一些碎发散落他额前,让方亦想抬手帮他捋一下。 沈砚表情太过严肃,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一点,搞得方亦不得不缓解氛围,说:“不是很严重,慢一点擦药,它自己都愈合了。” 沈砚恍若未闻,没有接话。 方亦掌侧有很浅很浅的另一道疤,和现在的新伤重合,让沈砚想起一些不是很好的事情。 某年,在公寓,早上,方亦拿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的法棍,硬邦邦的一整根,加工都加工不完善,还要自己切割。 公寓并没有专门切法棍的工具,方亦先是拿普通餐刀试了试,只能对法棍造成一点外伤,留下几道白色的浅痕,根本切不断。 其实到了这一步,方亦就应该放弃的,硬成这样,已经不是刚出炉那种外脆里软的口感了,跟块砖头没什么区别,别扯什么外国人都是这么吃的,这种不符合人类牙齿和胃的东西,能有什么好吃的? 但人偶尔就是会脑子一抽,陷入一种莫名的固执于是开始犯轴,方亦完全沉浸在“如何战胜这根法棍”的技术难题里,忽略了它可能并不好吃这个本质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个后来看来十分愚蠢的决定,换了一把从这座公寓装修好以来,就从没用过的伍斯特霍夫的主厨刀开始切。 主厨刀无疑比餐刀锋利得多,理论上足以对付法棍的硬度,可惜菜刀没有锯齿,没有足够的摩擦力,方亦手下用力,刀身却猛地一滑,失控地向外侧削去,瞬间在他握棍的那只手的手侧,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深度,这种时候其实是感受不到痛的,方亦“嘶”了一声,放下厨刀,意识的行为竟然是转身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过滤水去冲洗伤口。 他素来有种越是慌乱时刻越要强装镇静的习性,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声音甚至保持一种异样的平稳,朝着卧室方向唤道:“沈砚,能帮我在药箱拿卷纱布么?” 沈砚从房间里出来,起初不明所以,循着声音走到厨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水槽的鲜红。 沈砚第一反应是猛地伸手关掉了水龙头,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声音压抑不住怒气,吼方亦:“你是没常识吗?” 沈砚又很快去找纱布,但公寓里备着的多是西药,没有云南白药这种能止血的东西,沈砚匆匆忙忙把纱布拿出来,身后柜门根本没关,翻找时带出的其他物品也扔了一地。 那天最后是去医院解决的,去之前,沈砚用厚厚的纱布紧紧按压住伤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正值早高峰,有些堵车,沈砚的脸黑得要命,方亦怀疑沈砚在心里骂自己智障。 沈砚那天早上原本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但连通知助理更换参会人员也没有,一路烦躁地频繁变道、加塞到急诊。 伤口不算很长,但切得很深,最后医生缝了四针,方亦从急诊处置室里往外看,人来人往中,沈砚站在门口,也没拿手机,皱着眉站在那里。 沈砚手上全是干涸发暗的血迹,很骇人,他也没有去洗。 后来的恢复期,医生开了一些口服的消炎药,其实只要不发炎,不吃问题也不大,方亦本身就不是对这类小伤特别在意的人,他伤在手上,又不是伤在脸上,注意不碰水就已经足够。 但沈砚在客厅茶几上看到那板只被抠掉一颗,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的药片时,冷着脸问方亦:“遵医嘱很难吗?” 后来公寓里依然没有添置专门切法棍的刀,但也没再出现过法棍。 沈砚消毒的手法很熟练,手上的动作依旧仔细,一开始想要拿纱布缠上,显得更稳妥,但抬眼看到方亦不是很乐意,只好换了两个创可贴仔仔细细贴上。 又问方亦:“痛不痛?” 方亦不习惯沈砚如此直白的表达,滞了一下,心酸酸胀胀,比手上伤口的感觉更重。 片刻后,方亦才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痛。” 方亦看着沈砚这一系列熟练流畅的处理动作,随口说:“都不知道你原来还懂得这些。” 沈砚垂了垂眸,将医药箱里的物品归位:“读书时候异想天开过,想去非洲做段时间医疗支援,当时跟着培训学过一些基础急救。” 沈砚很少和方亦提及他的过去,或者说,他很少和所有人提及过去。他像一本合拢的书,将许多章节都严密地隐藏起来。 方亦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话题轻轻触动。他沉默了几秒,顺着这个难得涉及过去的话头,问了下去:“那为什么又开始做玄思?” 这个问题方亦听过很多个版本,媒体的版本,不同创始人的版本,唯独没有沈砚的版本。 沈砚将整理好的医药箱递还给一旁的工作人员,低声道了谢,他依旧坐在方亦旁边的吧凳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目光时不时地落回方亦手上那两道创可贴上,看着方亦因为拿水杯而微微用力的手指动作。 第41章 “一开始只是个很初步的构思,是一个并不成型的技术比赛作品,但那时候有一些创业奖励,楚延他们觉得可以玩一玩,反正会有一些学校合作企业做赞助补贴,再不济也能算作实践,可以拿一点学分。” 沈砚的声音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后来慢慢做着做着,产品开始有点成型的趋势,技术路径也逐渐清晰,也就这样做了出来。” 说这种创业故事时,沈砚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激情,只有一种顺其自然的陈述。 “其实现在的产品和一开始的设计和想法完全大相径庭,几乎没有任何关联。”沈砚像在做一个客观的技术对比,“团队也是,很多早期成员也都在中途因为各种原因退出了。” 方亦安静地听着,在沈砚话音落下后,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决定做呢?” 沈砚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很少深入思考的领域,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回答:“我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没有别的更应该做的,所以就继续做这个而已。” 楚延留在玄思,是因为他天生喜欢挑战新事物,享受从零到一创造产品的过程,也渴望看到自己的构想变成现实。有些同伴坚持,是因为前期投入了太多时间精力,不甘心放弃,一条路走到黑;有的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也有的,是单纯看好这个领域,觉得玄思能成功,能赚到钱。 但对于沈砚来说,都不是。 沈砚习惯于思考“要把玄思做起来,具体需要怎么做”,制定策略,解决难题,但从来没想“为什么要做”。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因为细想会发现,没有任何一个支撑的原因。 他孑然一身,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钱;家人早已不在,没有再需要博得谁的肯定或者谁的赞许;他本性并不热衷于社交与曝光,甚至有意回避,对于出名更是毫无兴趣。 人有时候不能想太多“为什么”,想得太深入,容易被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占据,最终导向生命本无意义、一切努力终属荒诞的结论。 他只是选择了一条路,然后走下去。 方亦依旧欣赏沈砚这一点,沈砚并不是最想要玄思做起来的,但他却是做得最多的。 方亦将桌上那杯特调一饮而尽,他喝酒时有个不自觉的习惯,眼睫会微微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残翅微微扇动,这动作短暂而自然,一闪而逝,他自己从未察觉,但在旁人看来,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方亦笑了笑,没在同一个问题上追问,想起一点从前的开始,语气轻松一点:“一开始我特别诧异,很奇怪你为什么不主动推销玄思,但到真正开始聊的时候,又可以把技术细节和市场前景讲得很细致。” 沈砚没很快接话,犹豫一下,选择了说真话:“因为我们都觉得,你不可能认真看方案,去了也是白去。” 沈砚手指摩挲一下,想起来也觉得一开始很荒谬:“楚延他们一开始还打赌,说你完全不懂,就是来凑个热闹。” 方亦抬手,向调酒师示意再要一杯酒,闻言低低笑了笑:“我是不懂啊,也真的没仔细看过你们的方案,他们没说错。” 他的面容在酒廊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朦胧:“可能人总是会有一些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做了的时候。” 调酒师将新的酒液送上,沈砚也要了一杯一样的,但这一次的鸡尾酒甚至算不上是特调,只是一种波兰地区比较传统的调酒,叫做tatanka,拿野牛草伏特加,再兑一点儿苹果汁调味。 不过调酒师做了一点儿改良,没有直接用苹果汁勾兑,而是用其他不同的几种香料以模拟出更复杂、更自然的苹果风味。 平时方亦喝伏特加的时候很少,对于这种带有独特草本风味的野牛草伏特加,接触得更是不多。 但他和沈砚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他们的第一次。 第30章 那是一场谈不上多么高级和体面的应酬,在临市一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酒店,镀金装饰和亮片墙纸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更像是一位骤然发家的暴发户为了炫耀而举办的大型派对。 场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的生意人,攀附权贵的男男女女,甚至能看到身份暧昧的皮条客穿梭其间。 偏偏这位暴发户还给玄思投了一小笔钱,于情于理,他们这几个哪怕再不喜欢,都得来捧个人场。 那天晚上派对提供的酒水品质平平,多是些花花绿绿,糖浆味过重的预调鸡尾酒,要找杯好一点的纯饮都找不到,方亦喝不惯口味太淡的酒,交代了那天的调酒师找点有味道的。 调酒师让他稍等等,说待会儿会开一瓶新的威士忌,到时给他送过去。 后来方亦和沈砚去同那位暴发户寒暄,寒暄一半,一个服务生端着放着两杯酒的托盘过来了,说是方亦点的。 方亦顺手递了一杯给身旁的沈砚,又和甲方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的口感与他预期的威士忌截然不同,方亦一口喝出是纯粹的伏特加,度数非常高,不过酒精的烈一定程度上被奇异的草药的香气,肉桂粉粉末的气味,以及大量冰块盖住。 那天派对的人很多,玄思最后只留下一个楚延在现场周旋,其他几个人找了机会就开溜。 方亦自然是和沈砚一起离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方亦有些心不在焉,心率有些失序,后背也隐隐冒汗。 方亦一开始只觉得是酒店的空调开得太热,等到进电梯回楼上房间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太对。 方亦侧首看身旁的沈砚,电梯灯光下,沈砚的脸也泛着不正常的红。 方亦脑中警铃大作,迅速回忆自己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但他没有接别人递的烟,连是酒店提供的常规自助餐点也没吃,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最后疑点都指向了敬酒时喝下的那一大杯带着中草药风味的烈酒。 方亦在心底暗骂一声,心想这他妈都什么年头了,乌龙怎么还能一套接一套? 野牛草伏特加以其浸泡的独特草药“zubrowka”出名,但问题是这酒再有效,就算是效果再猛的鹿鞭酒,都不会有这么立竿见影效果吧? 方亦一想就想出这是个什么破事,都不知道是哪个心怀不轨的,往酒里加了东西,想把这加了料的玩意送给自己的目标,结果被那犯二的侍应生误打误撞送到他手上。 方亦一开始觉得太他妈见鬼了,这事简直荒谬透顶,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但透过电梯镜子看到沈砚的瞬间,心思突然变了变。 方亦既来之则安之,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转身去和沈砚接吻。 他们不是第一次接吻,或者说,沈砚不是第一次被方亦袭击,被袭击的都快习以为常了。 方亦踮起脚,手臂自然地搭上沈砚的肩,和往常一样,随意和沈砚说:“考虑和我试试呗。” 方亦根本不用做心理准备,用头发想,都知道沈砚又要生气了。 但沈砚没有。 沈砚说“试试”。 他们进房间都进得很狼狈,方亦的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那一下撞击力道不轻,发出很重的一声闷响,后背马上就磕得淤青了,他主动去解沈砚的散乱的领带和衬衫扣子,沈砚沉沉地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方亦解沈砚的扣子才解了一半,沈砚的吻就落了下来,毫无章法,不同于以往的被动或忍耐,带着一种近乎啃噬的凶狠,甚至有很淡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沈砚接吻的时候会紧紧扣住方亦的下巴,力气很大,不给方亦动弹,甚至不给喘息的机会,接吻都像接到要缺氧。 回想起那时,方亦脑海中第一个清晰浮现的记忆信号,竟然是鲜明的痛觉。 事实上,那一次的经历远远谈不上美好,身体的直接体验是非常痛的,能扛下来,凭借的基本是靠酒精和药物催生出的,陌生而虚浮的情潮,以及孤注一掷的冲动和勇气。 方亦没什么经验,沈砚也没什么经验,沈砚拿酒店的润滑剂,做扩张做了很久,但沈砚动作非常生疏生涩,指节僵硬,不得要领,脸色紧紧绷着,像是很努力在忍耐,也像是很认真在做一件细致的工作。 方亦咬着牙,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努力说服自己忽略身体传来的强烈不适和排斥感,以及心理上的羞耻感。 到后来,方亦担心沈砚酒醒了突然不做了,于是忍着不适,说可以了,又催促沈砚:“快一点。” 沈砚也以为真的可以,于是把手指抽了出来,换了自己的东西。 酒精和欲望一定程度蒙蔽了沈砚的理智,但他没有格外急躁,动作很慢,也足够小心,但对于方亦而言,那种被强行闯入的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清晰得刻骨铭心。 第42章 痛,很痛,非常非常痛。 这是方亦唯一的感觉。 方亦事前预设过肯定不好受,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痛,身体的疼痛如此赤裸和剧烈,远远超出了他此前任何关于亲密关系的想象。 像是干涩脆弱的粘膜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像是被人按在还带着碎石砺角的沥青路面上反复摩擦。 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尖啸着发出抗议,痛楚尖锐而真实,瞬间冲散了他所有旖旎的念头和孤勇,马上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 方亦的指腹无意识地深深陷进了沈砚扎实的小臂肌肉里,不痛不痒留下一些痕迹。 方亦比沈砚白一些,指甲剪得很短,很圆润漂亮,紧紧攥着沈砚小臂的时候,指节细细颤抖着,血管颜色从很薄的皮下透出来,脆弱而逞能,会让人有很强烈的施虐欲。 方亦感觉一阵耳鸣,缓了很久,才勉强从那一阵剧烈的痛楚中喘过气来,咬着牙,和沈砚说继续。 方亦那样紧绷,沈砚也不好受,天性让沈砚想要大开大合动起来,血液中有个声音叫嚣着,要把这一寸土地完全占有、征服,打上属于自己的标志。 但沈砚清晰地感受到了方亦身体的颤抖,他把方亦的脸从蓬松的枕头里挖出来,捧在掌心里,看到方亦惨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 沈砚强忍着冲动停了下来,不敢动作,思考了一下,低了低头,俯低一点,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和方亦接吻。 沈砚在床上的时候一贯沉默,只是鼻尖抵着方亦的鼻尖,掌心托着方亦的头,指尖触碰方亦柔软的头发,很慢很安静地和方亦舔舐,触碰,亲吻。 方亦半个人都是被沈砚抱在怀里的,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但他被困在属于沈砚很窄的一隅之地内,脖颈枕着沈砚的小臂,耳朵贴着沈砚的手心,鼻尖都是彼此的呼吸的气息,连很轻的一声呜咽都能听得清晰。 渐渐,尖锐的痛感开始钝化。 慢慢,痛也变成了麻和涨,感受到青筋虬结的东西嵌在他体内,占据他的身体,以及摇摇欲坠的神智。 方亦原本在二十六度的空调里冷得发抖,后来也变得热起来。 一杯平价的伏特加横跨数年,味道早已模糊在记忆的褶皱里,但再次尝起来,却瞬间能和一段记忆对上号。 它没有苦艾酒那样浓稠的草本气息与致幻般的暧昧,却比普通的伏特加不寻常,像是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同他们关系的开端,混沌不明。 方亦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吧台冰凉的边缘,语气像是在讲一件记忆中很小的小事,他笑了笑,轻声说:“那杯酒真的不是我故意给你的。” 这些年,他捕捉到过沈砚某些时刻一闪而过的审视,数次疑心沈砚,反复揣测沈砚是否认定那晚是他方亦处心积虑设下的局,怀疑沈砚觉得就是他下的药。 但方亦转念一想,是与不是,没有追究的意义,反正结果就摆在那里,无论如何,最终趁人之危、将错就错的人是他,这点无从辩驳。 方亦没有特指哪杯酒,不过沈砚听懂了。 方亦没有想要沈砚真的回答,但没想到沈砚说:“我知道。” 其实方亦猜得对,沈砚一开始是觉得这就是方亦干的,认为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属于纨绔子弟的卑劣游戏。 但后来沈砚仔细想想,从行为逻辑推断,觉得如果这真的是方亦的手笔,那他们两个估计不会搞得那么狼狈。 按方亦的性格,断然不会选择一个装修风格浮夸得充斥着暴发户审美,金碧辉煌却细节粗鄙,床品带着可疑洗涤剂味道的商务酒店,更不会用那种口感粗糙廉价,连冰块都冻得不够剔透的劣质伏特加来招待他看中的目标。 以方亦的行事风格,若真要谋划些什么,至少也得是顶奢五星级酒店的江景套房,窗外是璀璨城景或蜿蜒江河,室内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氛,再搭配瓶勃艮第特级园的酒,甚至会提前做好一切功课,确保过程的每一步都尽可能顺畅、体面,让一切像一场完美的梦境,而非像那晚一样,充斥着生涩、疼痛和事后难以收拾的残局,如同一次低劣的意外。 方亦微微侧过头,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一度猜,是不是你有这种误解,所以导致后来我们……我们总是没办法好好相处。” 他用了“没办法好好相处”这样轻描淡写的词,来概括那些年反复的摩擦、冰冷的隔阂与无数个同床异梦的夜晚。 沈砚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子上,声音低低的:“我只是不太喜欢喝酒,”他澄清道,语气没有什么起伏,“酒量没有你那么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差。” 沈砚停顿了一下,像在权衡措辞:“就那么一杯酒,能有多少醉意?所以结果做了就是做了,是我自愿的。” 沈砚眼神里没有推诿,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坦诚:“我从来没有觉得是你逼我的或者是怎么样的,我还没有……无能到给自己推脱责任到这个地步。” 沈砚重提了数日前说的那个结论:“我说过,都是我的问题,从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做得不对,不好。” 方亦缓慢摇了摇头:“你别这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其实和沈砚不是没有过高兴的时候。 沈砚在一些事情上很随意很简单,吃什么,看什么影片,方亦说什么,沈砚都是可以,将就得没办法再将就。 沈砚车里的歌单全部都是方亦听的,沈砚自己是不听歌的,但如果方亦在车上,方亦播什么就是什么。 沈砚独自一人时绝不会触碰的旋律,因为方亦的存在而拥有了合理存在的空间,甚至方亦那些听过的歌曲都永远缓存在车机的本地存储里,占着那些沈砚不会清理的内存。 方亦睡眠质量一直不算好,神经纤细,容易受扰,有段时间常常落枕,沈砚送他去过一次相熟的理疗师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莫名学会放松筋膜的手法。 方亦畏痛,宁愿忍受落枕的不适,也不愿意去理疗,就被沈砚按着,沈砚脸色很冷,但掌心总是很热,指节能精准找到那些纠缠的筋结,不容反抗一点一点把它们推开。 沈砚压着方亦不给他乱动,怕他要躲,方亦反握住沈砚的指尖,带着气声说有点痛,沈砚手上的力气又放小了些,但方亦吃力回头看沈砚,发现沈砚耳朵有点红。 方亦意会到什么,去吻沈砚,沈砚没躲开,后来简单的几下按摩,又变得漫无边际起来。 方亦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个解释不是很贴切:“就像是看一场双打比赛,最后输了,你不能只指责某一个运动员。因为失败是两个人的失败,步调不够一致,节奏不够统一。” 方亦轻轻笑了笑,时间渐晚,他笑得也带一点夜色的温和:“而且你这么说,像是在贬低我的眼光一样。” 他侧首看沈砚,穿透这么多年的时间,他看沈砚的眼神,其实和最初还是很相似。 桌上玫瑰上缀着的细小水珠尚未散去,凝结在花瓣与叶缘,像情动时分噙在眼眶将落未落的泪。 酒廊里客人已比早些时候稀疏许多,先前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轻笑,变得模糊而遥远。 客座区域的光线被刻意调暗,每张桌子似一个个孤岛般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与人的侧影。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后退,只剩下这一隅,和这对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中,试图寻找答案却又不断错过的人。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承载着过于沉重的过去与不确定的未来。 沈砚也侧首看他,目光在空中交着,不再是审视与防备,也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像两条分离许久、试图重新汇合的溪流,带着试探性的小心翼翼,以及底下汹涌的、未曾言明的情绪。 周围一切音符仿佛被抽离,世界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他们对视很久,久到方亦几乎能数清沈砚低垂的眼睫,沈砚抬手,很轻地碰到方亦的手背,轻得像是一只飞蛾扑闪而过,只是皮肤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砚靠得近一些,近到呼吸似乎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睫毛很轻扫过自己的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方亦的眼睛微微垂了下去,视线落在沈砚近在咫尺的唇上,沈砚靠得很近,近到方亦能从呼吸中,感受到他们今晚喝过的同样的野马草伏特加的味道。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方亦能看到沈砚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触到彼此鼻尖抵着鼻尖,距离不过只剩咫尺,差一点,就能尝到那记忆中该有的甜蜜。 就在沈砚唇瓣即将落下的那个瞬间,方亦突然别开脸,躲开了这个吻。 第31章 爱的代价 方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躲开,侧首的动作快于思考,像是一种身体的本能。 唇上预期的温热没有落下,只有彼此交织后又骤然冷却的呼吸,尴尬地悬浮在半空,沈砚愣了愣,方亦自己也愣了愣。 第43章 愣了数秒,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方亦仓皇地垂下眼,下意识去拿桌上的酒喝。 高脚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的时候,方亦才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一直在颤抖,抖得特别厉害,像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冻着似的,每一个关节都很僵硬,连带着杯内残余的酒液都几乎快被撒出来,然后被他仰头很用力的一饮而尽。 方亦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上过的一门人类学课程。 那位教授上课时,除了社会行为,偶尔也会聊闲话一样,给学生聊人类的一些潜意识行为,课程的大多数内容方亦都忘了,但想起那位教授说,两个人有没有上过床是骗不了人的。 两个人一旦有过最亲密的肉体关系,身体就会留下记忆,即使日后关系变得如何恶劣、疏离,在非对抗状态下,彼此的肢体接触都会变得迟钝,不会下意识觉得对方的靠近是侵犯,坐在一起时,身体也会自然而然地比陌生人靠得更近一些。 听完这个理论有一段时间,方亦在路上都会莫名多观察一下往来的情侣。 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方亦想,那他的躲避算什么呢?是他们连那点由身体惯性维系着的、虚假的亲近都消耗殆尽了吗? 桌上这杯饮品是一杯纯饮,冰块没化完,酒液有点浓稠,淌在喉咙间火辣辣的。 方亦在这一秒,荒谬地开始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思考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今天这一刻之前,方亦一度坚信自己是个非常豁达、习惯性放过自己的人。 许是年少时常年与孱弱身体为伴的经历所致,方亦对世事没有过多的执念,思维中的享乐情绪通常比钻牛角尖的内耗情绪占据上风。 但这一刻,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欺骗和自我逃避。 原来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翻篇,而他却非要若无其事地觉得已经翻篇了。 方亦沉默地多喝了几杯酒,同样,沈砚跟着喝。 四周只有很低的钢琴乐,听在耳里不真切,仿佛安静得能听到冰块在杯中融化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 方亦一开始想到的是,沈砚很少在除了公寓之外的地方主动触碰自己,牵手拥抱都很少,更别提像现在一样,准备在公共场合接吻。 那从前呢?沈砚从前是什么样的? “我看过她的网站。” 方亦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很轻像是念一首诗,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一样。 沈砚愣了愣,一时没能理解方亦跳跃的思维,不知道方亦在说什么。 方亦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也并非过分低沉迷醉,语速不紧不慢,更像是晚春时节,穿过新绿枝叶的风,很清澈,带着点微凉的质感,翻过一页书。 但方亦说的话却像是自嘲:“很可笑吧,”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有点干涩,“我这种人,也会跟阴沟里的蛆虫一样,偷偷摸摸去看别人的主页。还很担心手滑误触,不小心点了赞,要专门注册一个匿名的账号,才敢点进去看。” “我跟自己说过很多次,”方亦继续自顾自说着,像是在和自己对话,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吧台后方某瓶酒上,“心胸要坦荡一点,喜欢你就是接受你所有的过去,所以你以前爱过什么人,追过什么人,有过怎样刻骨铭心的经历,那都是我必须要百分百接受的,这是我选择喜欢,所以理应付出的代价。” 方亦又笑了笑,垂着眼眸,睫毛细细长长,落出悲伤的影子,觉得自己不够争气:“我也跟自己说过很多次,人不能贪得太多,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你已经……已经在我身边了,我该知足的。但没办法,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拥有了靠近的资格,就妄想占据全部。” 方亦眨眼的速度很慢,讲几句话,眼睫可能才会碰一下,整个人被昏黄的酒廊灯光笼罩,像贾科梅蒂手下的石膏雕塑。 “我明知道没有可比性,她是她,我是我,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去对比。” “明知道这是钻牛角尖,是自寻烦恼,但我就是会想,凭什么她跟你在一起就那么两三年,什么都能得到?你的青睐,你的偏爱,甚至你对未来的构想。” “我一开始觉得,是时间不够。但你看,现在也这么多年了,比她和你的时间长那么多……但现在对于你的我,怎么就比不过数年前对于你的她呢?” 沈砚知道方亦在说谁了。 “不是,没有。”沈砚反驳,带着一点急于澄清的迫切,“没有比不过她。” 沈砚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不知道哪里给了方亦这种错觉。 方亦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否认,或者说,他早已在自己的思维迷宫里陷得太深。 他微微耸了耸肩,动作显得有些无力:“我有时候真的恨自己记忆力为什么那么好。就那么多年前,可能也就浏览过她网站一次吧,就一次,她当时也没删那些帖子,可能也觉得那是段太难能可贵的记忆,值得珍藏。” 方亦语气飘忽:“第一次看的时候,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很自信,可能还很傲慢,觉得就算你真的心底藏了一个人,那又怎么样?顶多我用时间,用新的记忆,覆盖掉那些过去就好了。” “但我现在,”方亦的声音里透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感,自顾自地摇头,“我到现在居然还记得那些帖子的文字和图片是什么,这两年,有时候会毫无预兆地,那些画面就闪现在我眼前,你知道吗?像幽灵一样。” 方亦一点一点细细地说,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仿佛那些画面不是多年前的惊鸿一瞥,而是用刻刀深深凿在了他的记忆里。 “其实那些东西很简单,真的很平常,但我怎么就会记得那么清楚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个帖子,是秋天发的,照片里,地上铺满了落了的银杏叶,她牵着你的手,十指相扣。文字说,图片是有朋友偶然遇到你们,随手拍下的。” “就是个逆光的剪影,可我就是记得清清楚楚,我甚至还记得照片里你穿的那套休闲运动服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的什么品牌的。” 方亦目光落在吧台上,眉心有很淡的褶皱。 世上有些感情大大方方得到所有人祝福和艳羡,也有些关系如同立在背光面不能公之于众。 “还有一年,圣诞节吧。”方亦声音更轻,仿佛担心惊扰什么一样,“她发了一组图。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可能是哪个很有情调的餐厅后厨,也可能是哪个朋友的工作室吧,我不知道。图片里……你在做饭。” 方亦说出这几个字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穿着围裙,侧着脸,很专注的样子。其他的图片,是一桌子摆盘精致的菜。你那个时候……是想过和她有以后的吧?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以外,也想过和她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吧。” 方亦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像是解释,又像是辩解般地低声说:“我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不是在斤斤计较什么,翻旧账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会记得这些。控制不住。” 他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沈砚脸上,眼底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和迷茫。 “也不是说她坏话,我保证我对她没有敌意。”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想,其实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好像我都没看过你对我笑。” 方亦努力回忆着,像是在沙漠中寻找零星的水源。 “哦,有过。”他想起来了,“有一年,我们和protech打那个专利侵权的官司,在庭上,后来法官当庭宣判胜诉的时候,你下意识转过头,如释重负,下意识地笑了笑,确实是笑了。”方亦的语气带着一种精准的回忆,他都不知道自己对这种细枝末节的记忆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但下一秒,你意识到站在你旁边的人是我,很快就收回去了,快得好像是我的错觉。” “我看你笑最多的时候,是看你的财经专访视频,站在导播摄像机后面,可以最近距离地看到。” “其次,是很偶尔的公司团建。” 玄思的年会惯来不喝酒,都是拿饮料碰杯,气氛一直比较放松。 “有一年我仔细数过,年会那天是腊八,刚好你笑了八次,不是那种应酬客套的那种笑。” 方亦最终看向沈砚,眼底有一些连他自己都不自知的难过,脸上好像表情还是努力想要笑的,但看起来让人有点想哭:“我认识你八年,你在我面前加起来好像都没笑过八次。” 方亦说得很慢,思路其实并不清晰,完全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可能只是单纯真的喝得太多,夜里安静,他不喜欢太安静,所以随意和沈砚说些他脑子里拼凑出来的话。 但话说出口,连方亦自己都在这一刻才恍然惊觉,原来让无法释怀的并非某一件事,是很多件事。 第44章 多到数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这么多。 沈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苦:“你……你从来都没说过。” 方亦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了,连握着酒杯的指尖都在发麻,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瞳孔也没对焦,空无看着射灯模糊的轮廓:“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些。” 方亦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沈砚,我真想特别爽快特别干脆利落地跟你说,这八年我付出我乐意,那是我一厢情愿,怎么了?我认了。” 他抬手,在空中无力地比划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想表达什么,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在半空抬了抬,挥了挥,几下后,又颓然放下。 “但我发现我做不到。”他的声音里带一种对自己深深的怀疑,“我发现我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圣人,我把自己想得太高了,架得太高了。到头来……我竟然发现我做不到!?” “说我不怨恨你,那是违心的。我发现我就是怨你的,怨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怨你怎么对咖啡店的服务员态度都比对我好?但这么说显得我特别不大度,特别像个斤斤计较,抓着一点小事就不放的怨妇似的。我不应该……我不应该这么不大度的。” 他侧首看沈砚,两个人眼中都有很浓的血丝,眼睛通红。 方亦有些自我唾弃问沈砚:“我是不是很差劲?” 沈砚马上摇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怎么会?” 沈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自我怀疑的方亦,心脏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密密麻麻地痛起来,他想到方亦刚才说自己从不对他笑,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证明不是那样的。 可他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却发现完全笑不出来,心里太沉重了,根本没办法调动脸上的肌肉。 沈砚只能徒劳地重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肯定:“很好,你很好,特别好。我认识的人里面,找不到更好的了。”他将责任全然揽到自己身上,声音低沉而痛楚,“你应该说,是我很差劲。怎么这么好的人摆在跟前还不懂得珍惜,是我太蠢了。” 方亦摇了摇头:“这和智商高不高没有关系,你难道还不够聪明吗,你要是不够聪明,那天底下就没几个聪明的人了。” “可能就是不合适。你可以说你没有很爱她,但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懂得做这么多,以后换一个真的对的人,你肯定就无师自通了,你会为以后那个人下厨,为她买礼物,会记住任何的纪念日,会记住她的生日,会记住她的一切喜好,会对她笑,会做所有你现在觉得很难学、学不懂、没办法和我一起做的事情。我们用这么多年论证了,只是那个人不是我而已。” 说这个话的时候,方亦第一次体验到心如刀绞的感觉,仿佛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那些什么“不管你爱不爱我,我爱你就够了”的豪言壮语,听起来多么痛快潇洒,可实际落到自己身上,如今每一句话都在论证“我知道你从来不爱我”的时候,伤口有多痛,只有自己知道。 沈砚伸出手,紧紧地握住方亦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将那只冰凉、微颤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是我做太少……是我太迟钝。”沈砚的声音也在发颤,充满了悔恨与无力感,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出能弥补、能挽回的话,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是如此苍白。 “你喜欢喝酒。”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很快,“咱们买个酒庄好不好?你喜欢威士忌还是红酒?宁市的天气应该也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不行去滨城买一个好不好……我跟你一起,一种一种口味尝过去。”这个提议突兀而笨拙,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里的。 见方亦没有反应,沈砚又胡言乱语一样想到什么什么:“要不我去买条绳子,拴在一起好不好?拴我脖子上,绳子拉在你手上,你去哪儿我都在后面跟着你。还是要我多找几个媒体拍一拍也行。” 沈砚几乎是在胡言乱语了,和平日判若两人。 沈砚也想不出能给方亦什么,毫无逻辑的话说得方亦有点想笑,可是笑还没到嘴边,又像吃了很酸的柠檬一样酸,鼻腔发涩,眼眶发热,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方亦莫名想起看过的一个小品,两个人,一开始在互相鞠躬,不停地说“对不起”。 后来面对面跪了下来,更加卑微地互相磕头,磕得砰砰响,说“对不起”; 最后,两个人趴在地上,五体投地,跟游泳似的,还在执着地说“对不起”。 他和沈砚现在就是这样,两个人都在拼命地把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互相说着:“是我太差了,是我太差了。” 方亦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眼睛里好温柔,像一泓春水,想要跟沈砚笑一下,说没关系,但嘴角只是勾了勾,没有力气笑出来。 方亦好累,他今晚确实说了太多话,真的喝了太多太多酒,开始有朦胧的醉意,醉得什么都想不了,视野里只剩下沈砚的眉眼,沈砚的轮廓,沈砚的存在,只能看到沈砚。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好像甜蜜的诱惑,轻轻一碰,就能得到,并且永远拥有。 可是方亦看着沈砚,看着这张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面容,却怎么也找不回一开始一腔孤勇、不计回报、满腔热血的欢喜了。 方亦眼光在沈砚面上流转,八年前,因为一杯酒,他们走到一起。 可是八年了,感情一点儿也没有长进,两个人处理关系的能力也没有长进,但应该有点什么是有长进吧? 唯一长进,可能是……他不会再酒后乱性了。 方亦像是梦呓,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近在咫尺的沈砚听。 方亦看着沈砚,眼神迷离又清醒,声音低哑,仿佛被砂纸磨过。 他说—— “沈砚,我好爱你。” 他说—— “我还爱你,我承认了。” 明明是告白一样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却有一种濒临窒息的绝望,方亦眼睛红得要命,断断续续,甚至需要吞吐很多个艰难呼吸,才能勉强将一句话说得完整。 “可是我爱你爱得好痛苦。” 沈砚闻言,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击中。 沈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结,冰冷刺骨,像是在雪地里冻成冰柱,骤然碎裂,锋利的冰碴刺穿薄薄的静脉动脉血管壁,带来一种尖锐的、弥漫性的剧痛。 沈砚左手几乎是僵硬地抬起,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碰触到方亦的右肩,然后将方亦整个揽入自己怀中,紧紧地抱住。 “我保证,”沈砚的声音贴在方亦的耳畔,急促而低沉,像是立下最庄重的誓言,既是对怀里的这个人,也是对自己剧烈绞痛着的心,“以后不会了,不会让你不高兴,好不好?” 方亦没有推开他,下巴抵在沈砚的肩侧,鼻尖萦绕着沈砚外套深处很淡的香水气息。 是方亦曾经买的,放在沈砚公寓的衣柜里,日复一日,沾染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 这个气息让方亦很熟悉,也曾经让方亦很安心。 可是很久,方亦摇了摇头,沈砚感受到有温热的泪落在他的颈侧,顺着皮肤往下淌,最后留到他的心口。 “不好,沈砚,我好累,我们算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和自己挣扎:"我没办法说服自己——你对我不好,我心生怨怼。可你对我好,我又会觉得自己很差,会让我觉得你不是学不会,只是从前不愿意学,会让我想问很多为什么。" 方亦遇到难事的时候不会哭,身体病痛时也不会哭,以前面对沈砚的冷漠和忽视也不会哭。 可是他说他爱沈砚的时候,承认自己还爱沈砚,还放不下沈砚,学不会不喜欢沈砚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每一滴都像是滚烫的岩浆落到棉布堆里一样,倏地一下烫出一个深深的洞。 沈砚稍稍往后仰了仰,想要捧起方亦的脸替他擦泪,可看到着方亦的眼泪盈在眼眶里,沈砚都不知道要怎么擦。 沈砚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说“爱”的时候可以说得这样痛,不是饱含希冀的欢喜,像是拿着刀生生把胸口剖开,伸手进去,把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血淋淋拿出来,满手鲜红,说:“你看,它在跳,在爱你。” 剖心的人很痛,沈砚也很痛。 方亦很伤心,就像沈砚做了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沈砚靠近,方亦会难过,沈砚存在的本身,就在不停提醒方亦爱错了人。 沈砚道歉没有用,沈砚解释也没有用,他们像两只刺猬,最好离得远远的,因为一靠近了就互相刺伤,伤痕累累。 第45章 天文学上说洛希极限,两个天体的距离小于某个极限时,较小的星球就会在引力作用下逐渐破碎、瓦解。 沈砚终于学会什么是喜欢了,代价是方亦的痛苦。 沈砚突然理解方亦了,理解了方亦这些年来的所有容忍和坚持,原来靠近也不好,远离也不想,原来来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举步维艰,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碰他他不高兴,接近他也痛苦,好像一靠近,就在时时刻刻提醒方亦,沈砚曾经不爱他的事实。 沈砚在今天之前,就已经知道方亦爱他,但到今天,才发现方亦是这样这样爱他。 爱到一个程度,就是直到今天,方亦说分开,都只能说“不想喜欢”,而不是“不喜欢”。 方亦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哽过后的沙哑:“你很好,哪里都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想说我们好聚好散的,但我们好聚好散不了。” 沈砚把方亦抱得更紧了,手臂收得那样用力,仿佛这样就能让两个人骨血相融,让世界上没有任何的因素可以让他们分割开。 方亦从前总以为,感情里最要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是要沈砚,还是不要沈砚,所以他不断地拷问自己,不断问自己答案是什么。 答案一直斩钉截铁,是要。 但方亦等到最近才发现,这个问题不应该是这样思考的。 如果真的在一段感情中觉得幸福,觉得心满意足的时候,是不会、也不该,产生这个问题。 他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的不满、自己的自责、自己的亏空已经堆积得这样多,多到像是在平地上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拿很多一往无前的爱,也填不满,杯水车薪。 沈砚的声音也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明明方亦就在他的怀里,被他紧紧抱着,体温相贴,呼吸可闻,但他却已经清晰地预知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失去的痛苦。 沈砚徒劳地问:“那要怎么办?要我怎么补偿你?只要你说,我什么都去做……” 方亦有些脱力,靠着沈砚:“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的。”像是在安慰沈砚,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挫骨拔毒也许会不适,但总是要做的。” 方亦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恳求:“放过我吧,沈砚。” 把一个人如此深刻地、不计代价地装进心里,很难,很难。 要把一个已经长成血肉、融入呼吸的人,从心里硬生生地取出来,同样不简单,无异于一场凌迟。 可是,必须分开。 不分开不可。 因为太累,太疲惫,太无力。 方亦不是从前的方亦了,没有一腔热血爱人的勇气,背负不动沉重而痛苦的“爱”了。 沈砚觉得无比可笑,苦涩地想,就在几天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对方亦说,方亦能坚持八年,他也可以。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以为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学着去爱,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但不过几天的时间,方亦求他放过他,对于方亦来说,沈砚的存在就是和出现就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沈砚没办法讲出任何一个既挽回的、且不伤害方亦的理由。 方亦爱了他八年,用尽了热情、耐心和所有的勇敢,而他回报给方亦的一段满是伤痛的感情回忆、浇灭所有对爱情期待的巨大痛苦,让方亦自我否定的沉重阴影,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问“还能不能爱我”?再去祈求“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些话,沈砚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任何挽回,都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和伤害。 沈砚紧紧地抱着方亦,手臂环着方亦的肩膀,用了很大的力气,沈砚抱了很久,久到方亦的眼泪似乎都已经流干。 最后,沈砚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好。” 刚刚开始懂得什么是爱,刚刚想要努力去爱人,学会的第一节课,却是教他——爱是放手,是放过。 沈砚顿了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带着卑微的希冀,哑声问:“那……还能做朋友吗?” 方亦的脸依旧埋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洒在沈砚皮肤上,真的好像很依赖沈砚一样,仿佛他们还是世界上最亲近的恋人,但沈砚知道,从这一夜开始,方亦真的不再属于他了。 方亦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是不是因为疲惫和醉意睡了过去,久到沈砚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方亦才很小声地说好,但是说:“可能只能做远一点的朋友。” 沈砚顿了顿,手安抚一样贴在方亦后背,小心翼翼提出请求:“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 沈砚立刻保证:“我不会打扰你。” 又说:“不要退出股权,好吗?” 方亦是个很好、很心软的人,对着沈砚,也真的很难讲出拒绝的话,长久沉默后,最终点了点头说好。 西雅图已经不下雪了,但属于沈砚的无边无际的大雪,才刚开始下。 第32章 德克萨斯 五月份,在一个不是那么重要的场合,陈辛见到了沈砚。 陈辛有些讶异于沈砚会出席,不过虽然陈辛和沈砚中间横亘着一个两个人都很熟悉的方亦,并且陈辛私底下没少对着方亦痛心疾首地数落贬低沈砚,但平心而论,陈辛与沈砚本人几乎毫无私交,完全谈不上熟悉,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陈辛待了一半时间,觉得今天这个活动办得索然无味,没有有意思的环节,也没有有意思的人,所以意兴阑珊地,提前离了席。 没想到快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碰到了步伐迈得很大的沈砚。 夜晚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带着一股微凉的、混合着汽油和灰尘的气息。 不管陈辛背后多么幼稚地和方亦说沈砚的坏话,表面上依旧是很客气的,基本的社交礼仪从不欠缺,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 就听沈砚叫了他一句:“陈总。” 沈砚的声音一如他给人的印象,低沉,清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沈砚手上拎着一个礼品袋子,走到陈辛面前,并没有过多地客套和寒暄,只是自我介绍,说:“我是沈砚,您应该有印象。” 陈辛心想装什么呢,我又不是阿尔茨海默老年痴呆,能没印象吗? 不过想是这么想,陈辛还是接过了沈砚递过来的名片,并露出一个十分职业而牙痛的假笑,说:“真巧。” 沈砚没什么犹豫,也许措辞想过几遍,很恳切而直白地和陈辛说:“打扰陈总了,可以劳烦陈总,将这件东西转交给方亦么?” 礼品袋不大不小,质感很好,里面的东西用盒子装着,看不出是什么。 陈辛一时之间突然意会到沈砚为什么会出席这个平平无奇的活动了,原来是守株待兔。 陈辛笑了笑,下意识想摸烟,不过意识到是在地下停车场,空气不流通,也就没有摸。 陈辛没有去接那个袋子,只是抬起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落在沈砚脸上,问:“沈总不能自己给吗?” 沈砚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但没有被冒犯到的愠怒,不过声音低了一点:“他应该不想见我。” 陈辛又说:“既然如此,那又何必送礼物,是想要他想起你的好处么?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帮你送呢?” 沈砚并没有很气馁,只是解释说:“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他可能会喜欢这个东西而已。” 陈辛似笑非笑看着沈砚,沉默半晌,把东西拿了过去。 袋子有一点重,沉甸甸的,陈辛怀疑沈砚这死脑筋会不会是被什么人骗了,以沈砚在某些方面近乎空白的常识,不会上缅甸买了块什么破石头当作神器吧?那还不如他买在办公室镇场子的那两尊镀铜麒麟。 陈辛近距离打量了沈砚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忽然间,原谅了方亦的见色起意,觉得也勉强算是情有可原。 “东西我会帮你带到。”陈辛开口,给出了承诺。 沈砚正欲说感谢,就听陈辛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不过沈总不用带太多期待,结果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惊喜。” 陈辛说:“不知道沈总知不知道,我和方亦是多年同学和朋友,说十分十的了解他,那可能没有,不过七八分,还是有的。” 陈辛顿了顿:“看沈总今天不赶时间,可以给沈总讲讲我们读书的事情,想来,沈总应该也有兴趣听。” 沈砚站定,点了点头。 “我和方亦的导师迪斯蒙德,早年是华尔街有名的交易员。”陈辛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平稳,“迪斯蒙德年少成名,后来险些因为操纵市场而锒铛入狱,不过最后有惊无险,这番波折后,他急流勇退,投身学术,在我们学校就职,带着我们这些人做研究。” “迪斯蒙德能力上非常靠谱,但个性上非常不靠谱,说是导师,带着我们的时候,正儿八经的学术论文没指导我们写几篇,授课也不讲理论,只聊内幕交易要怎么勾兑,又教我们怎么实战,让我们掏出真金白银,和他在金融市场上真刀实枪地学,说实践是最好的老师。” 第46章 “迪斯蒙德工作之余最爱的就是酒精社交,毫无师德可言,闲来无事就抓着我们几个一起打德州扑克,还美其名说,学金融的怎么可以不会打德州,如果德州都打不好,打德州都学不会下注和止损,那到二级市场能有什么好心态?” 可能陈辛自己都觉得老头子离谱,哼笑一声:“没点本金的还真是做不了他的学生,炒股开仓都是百万起步,也特别喜欢把我们这群人打牌打得鬼哭狼嚎,乐得从我们几个口袋里赢酒钱。” 陈辛顿了顿:“我说到这,沈总应该猜到我要说什么。” “是的,方亦是我们一群人里面打德州打得最好的,和老头子有得一比。老头子让方亦分享分享打牌学到什么,结果方亦说,从赌博里面学到的最重要的知识,就是不要赌博。” 陈辛想起当时众人哭笑不得的场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多清风霁月又多欠揍一句话,把我们几个都气得牙痒痒,心想真被这小子装到了。” 沈砚眼睫垂下,想起自己没有和方亦一起真的打过牌。 不过公寓书房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几套扑克,或是散落在书桌角落,或是插在书架的空隙,方亦不一定特意去收,可能夜半盯盘的时候防止犯困,盘面没有大波动的时候,自己和自己发牌玩。 “后来有一年,我们几个去拉斯维加斯玩。” 陈辛没什么公德心,烟瘾忍到这也没再忍了,自顾自点了根烟,又礼貌问沈砚抽不抽,沈砚客气拒绝了。 陈辛缓缓吐出烟雾:“沈总想必也明白,从概率学上讲,我们技术再好,当赌局足够多的时候,结果必然会符合大数定律——玩家的长期胜率是永远低于赌场的,这正是赌场能够经久不衰、稳赚不赔的数学基石。” “那天我们每个人带了一笔钱,说好了,玩得痛痛快快就回来,是带着输光的决心去的。” “不过那天也怪,方亦的运气非常好,好得简直邪门。” “玩老虎机能中小奖,骰宝猜大小能猜对,就连路过一个轮盘,他看都没看盘面,随手压了几个筹码在一个数字上,结果三十七分之一的概率,竟然也给他中了,后来去玩二十一点,也是手气好得出奇,怎么拿牌都稳赢庄家。” “如果这是在炒黄金期货,他这时候就应该止盈了,毕竟本金翻了那么多倍。” 陈辛的声音带点感慨的笑意,摇了摇头:“但他没有,我们都劝他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见好就收,留下一个我们小圈子里可以吹牛的小传奇,但他还是继续玩,筹码越堆越高,我们的心也越悬越高,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直到最后一把德州扑克。”陈辛做了一个手势,“all in,结果悉数亏空。” “我们都觉得很可惜,我还说他干嘛玩得那么大,把本金还亏进去。”陈辛看向沈砚,目光深邃,“但他自己倒是松了口气,说终于结束了。” “我们才想起一开始,大家说就是来拉斯维加斯大胆消费、体验过程的。而方亦那点儿本金玩了一整晚,过程足够跌宕起伏,惊心动魄,所以没有遗憾,只有酣畅淋漓。” 沈砚是第一次和陈辛谈话,发现面前的陈辛,和方亦手机里咋咋呼呼的陈辛,完全不像一个人。 陈辛很有风度,很有涵养,说话不快不慢,不疾不徐,连停顿的标点符号的语气,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周到。 很明显,只要陈辛想,不管什么人跟陈辛说话,谈话的节奏和走向,一定是会按陈辛的节奏走。 陈辛很平淡,也很周到,为这个故事做了注解:“方亦这个人是这样的,看着是很不计一切,很冲动,很无畏,但万事万物都是和打德州扑克一样的,也许他的感情也是这样,一开始已经预料到最后可能会耗光的结局,但他还是这么一往无前照做了,到最后等到结束的时候,感慨有,痛苦有,遗憾有,可惜有,但这些都是过去式的,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不甘。” 陈辛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他无愧于心,从头到尾,没有一刻没有用尽全力。” “和沈总说这么多,不是要指责沈总什么。”陈辛最后说,“是想告诉沈总,结束就结束了,要让方亦这样的人回头,是很难的,他这个人,看着比谁都心软,但做了决定,又比谁都决绝。所以没有必要做无用功,人要往前看。” “经济学上有个词,叫沉没成本”,陈辛像一个授课的人,对着停车场内唯一的学生阐述基本原理,“沉没成本是一种历史成本,是指由于过去的决策已经发生了的,而不能由现在或将来的任何决策改变的付出。感情也是一样的,不该在做决策时考虑沉没成本,这句话我曾经和方亦说过,现在也和沈总说一遍。” 陈辛说完,多看了沈砚一眼,也许是对这种不理智的感情故事予以看官最后一个眼神。 朋友关系再好,在爱情里,也很难完全设身处地地体验。 以前陈辛看到方亦求而不得的心酸,现在看到沈砚执迷的沉默,所以看到了感情残忍的错位。 陈辛不再多言,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离了停车场。 只剩下沈砚一个人,站在原地,身影在空旷的停车场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包装盒里那个光学动能的地球仪,是沈砚从西雅图回国那天买的。 那天沈砚的线上会议排得很满,但却没有和平时一样找一个安静的空间处理工作,他带着耳机听会议内容,独自一人在偌大的机场航站楼里走着,在机场的免税店,一间一间地逛过去,想起方亦曾经拎回公寓的,很多个映着不同免税店商标的购物袋。 无数次飞行登机、转乘、落地的间隙,方亦是否就像他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却又带着某种期盼地走过这些店面,精心挑选,然后买下一支酒、一对表、一件外套的? 沈砚走到那个品牌店,进去看那些曾经被他随意评论过的没有任何技术价值的球体,店面很大,包含很多太阳系的恒星、行星、卫星,颜色各异,大小不一。 那些徐徐自转的水晶球摆了一整排,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折射出光彩,乍一看非常琳琅满目,沈砚站在前方,一开始不知道要买哪个好。 他本可以不需要这么纠结,只要痛快地让销售全部包起来,销售肯定会很愿意赠送他一个廉价的行李箱,让他把东西通通买走。 但沈砚一时之间,莫名想起方亦挑东西的样子。 方亦挑东西会很仔细,很有耐心。 一对那么小的袖扣,可能都没人会注意到,方亦都会拿在手上比划一下,对着光看切工和色泽。 很细枝末节的领带夹,都会和沈砚说:“好像和你灰色那条暗纹的领带比较搭配。” 沈砚耳濡目染那么久,终于学会了一点那种名为“斟酌”与“用心”的思维,站在柜台前,花了很长很长时间,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旋转的星球,挑了很久,努力回忆方亦那天目光留在哪一件上时间更久一点,思考方亦会更喜欢哪一个星球的颜色。 不过花了很多时间并没有什么用,沈砚发现自己对方亦喜好的了解,贫瘠得可怜。 沈砚最后还是买了最有用的地球仪,因为只有地球仪绘制得最详尽,把七大洲八大洋都仔细勾勒上,国界线与经纬线一丝不苟,而其他的那些海王星和金星土星火星,不过就是个涂了点相应颜色的光秃秃球体,太过敷衍。 沈砚让销售小心将水晶球包起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都将那个袋子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一路小心翼翼带回宁市,路上生怕被磕碰到。 回国后,等了很久,终于打听到一个陈辛可能会出席的场合,沈砚像笨拙的信徒,只会在停车场里等,只希望这份迟来而不那么合时宜的礼物能辗转到那个人手中。 六月份,玄思的年中股东大会,方亦作为重要股东没有出席,只是出具了一份代理授权函,如有需要表决的重要事项,其名下股份所对应的投票权,全部由沈砚代理行使。 七月份,在姜可唯最新分享的一条庆祝生日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沈砚看到了那个地球仪。 第33章 垂丝茉莉 公寓阳台那盆花有几天没有浇水,零星的几片绿叶子边缘开始卷曲,有些耷拉下去,蔫蔫软软的,介于脱水和彻底枯萎之间。 沈砚回到公寓的时候很晚,夜里拿着花洒开始浇花,又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比完成一次浇灌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看着植物一点点复活,过程极其缓慢,近乎于无,其实拿一个延时摄像机记录会更好。 自从方亦不在这里住之后,沈砚很少让保洁阿姨上门打扫,毕竟屋里空荡和简洁得像个样板房,一切智能设备足以维持基本的运转,灰尘由扫地机器人定时吸走,衣物由洗烘一体机处理,连空气都有新风系统循环。 唯有阳台这盆花,因为当初觉得只是方亦一时兴起的点缀,并没有费心安装自动浇灌系统,于是便成了这间高度自动化公寓里,唯一需要人力亲自照料的活物,和沈砚成为这个屋子里唯二会呼吸的东西。 第47章 叶子由脱水到重新舒展、挺立,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沈砚在这段时间里没有拿笔记本看工作文件,也没有拿手机看信息,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逐渐恢复生机的叶片上,脑子里没太多具体思绪,像一片空茫的旷野。 沈砚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景。 他站在这里,看着方亦摆弄这盆当时还显得很幼小的植物,随口问过一句:“这是什么品种?” 方亦当时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往盆里倒,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不知道啊。” 沈砚不是很理解:“不知道你还养这么久?” 方亦这才抬起头,傍晚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点理所当然又很随和的意味:“等它开花了,不就知道了么?” 很稀松平常的一段对话,发生在无数个被日常琐碎填满的黄昏之一。 沈砚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大概是方亦诸多“无用浪漫”中的又一项。 但这么多年过去,这盆植物兀自生长,叶子多了些,植株大了些,却永远只维持着绿意,从来没有任何开花的迹象。 直到此刻,沈砚看着它在一点水流下渐渐恢复精神,心头再次浮上那个问题,又想问一句:“这是什么植物?难道只是纯粹的观叶植物,根本不会开花?” 可是旁边没有和他对话的人了。 很晚,沈砚拿出手机,随便找了一个植物智能识别的app,app下载人数不多,占内存空间很小,沈砚对着那盆恢复了些许生气的植物拍了一张照,等待系统分析,几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结果,说这是一盆垂丝茉莉。 下面还有详细的养护说明,说这个品种喜温暖、湿润、阳光充足的环境,春夏秋需要散射光,冬季没办法在低于十五度气温的地方好好成长。 而宁市冬季湿冷,这座公寓的阳台虽然景色很好,采光却算不上充沛,换而言之,这盆垂丝茉莉放在这里,就算施一卡车肥料,这辈子这花也没可能开。 沈砚难得发呆,对象是一盆花。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涩意,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心头。 沈砚很想发信息和方亦说:“你知道吗,你养了几年的植物品种,叫做垂丝茉莉。” 但他没有发信息的身份。 他沉默地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一下评价区各式各样的买家秀,最后买了几个不同品牌的仿太阳补光灯。 下单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沈砚没有什么防备地接起来,是很久不见面的林芷。 林芷可能喝多了,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背景音有些嘈杂。 林芷没想到沈砚会接电话,沈砚接起电话的第一时间,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沈砚?” 但林芷马上说:“不要挂电话!” 林芷声音有些难过,也有些急切,呼吸有些紊乱:“你先听我讲,别挂,就几分钟。” 说实话,林芷这些年过得并不差,甚至算得上十分顺风顺水。 那些故事里常见的“不能共苦者终遭报应”的桥段,大多是拿来忽悠忽悠那些十几岁不谙世事、以为爱情即正义的傻白甜的廉价童话。 毕竟从文学史上看,唯有那些被现实抛弃、无力回天的穷酸书生,才会孜孜不倦地将自己的落魄归咎于女人的背叛,从而在臆想中编织出一个个诅咒前任的话本,衍生出无数女性结局十分不友好的破烂故事,仿佛唯有如此,方能勉强缝合男人们输不起又破碎不堪的自尊。 现实中,真正能抓住机会,懂得为自己谋划的女人,往往才是活得不错的那个人。 林芷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和沈砚分开,这个世界对女性的恶意太大了,如果一个女人对自己好那就是“自私”,那她愿意自私一点,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情,自己的路走得顺畅,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太清楚了,青春和美貌是她在特定阶段最直白的资本,她不可能将所有的赌注,押在一个当时看来前景未卜的小概率事件上。 林芷见过很多在世俗中磋磨掉野心、能力、斗志的女人,年轻时灵气逼人,后来为了所谓的爱情,在无法转圜的世事中摸打滚爬,逐渐失去锋芒,成为碌碌无为而灰头土脸的中年平庸主妇,为几块钱的菜价思索数分钟。 每每看到这种场景,林芷会耳提面命警戒自己,千万不要成为这样可悲到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的人。 如果时光倒流,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当时的沈砚。 这些年,她借着方家那位花花少爷给的那笔钱,顺利出国深造,留学时又认识了一些人,慢慢也有了自己的人脉,在艺术圈子里稍微站稳了脚跟。 她有上进心,做事也比年少的时候做得漂亮,画作逐渐受到一些藏家和机构的青睐,在业内也算积累了些许名气。 毕竟艺术与资本从来都是共生关系,一个懂得与市场共舞、善于经营自己的画家,远比那些孤芳自赏遗世独立的艺术家更容易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回看来时的路,百分之八九十的成就,确确实实是她自己一步步争取来的。 十年光阴,她没有变成成自己曾经恐惧的那种没有灵魂的中年女人,没有沦为哪个富豪家中仅供观赏的花瓶,成为有自己事业的画家,这段路,林芷是满意的。 只是,在某些午夜梦回的时刻,极其偶尔地,会梦到沈砚。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模糊而又清晰的涟漪。 林芷这些年见过很多男人,有过非常非常多追求者,有像方卓那样一掷千金只求一时欢愉的纨绔子弟,也有试图用安稳生活将她拉入凡尘的中产阶级精英。 这些男人送的礼物琳琅满目,说的情话各具特色,有说喜欢她才情的,有说喜欢她样貌的,也有说喜欢她灵魂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林芷会在心底,默默将他们与沈砚进行比较。 然后就发现,可能永远不会有人能比得过沈砚,因为沈砚和她在一起时,根本什么都不求,仿佛林芷做什么都是正确的,都是沈砚愿意接受的。 沈砚话很少,但做事很体贴,最重要的是,彼时林芷什么都没有,而沈砚家世、能力、外貌样样出众,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但还是在林芷满怀紧张告白说,“你认识我吗,我们一起上过公共课,我是艺术系的林芷,我很喜欢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的时候,沈砚点了点头,说了可以。 记忆拥有强大的美化功能,可是和沈砚谈恋爱的过程,的确无需任何粉饰,是林芷最纯粹轻松的一段时光,虽然快乐得觉得那么短暂而不真实。 林芷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和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是为了你的钱才再联系你的,沈砚。” 林芷爱钱,她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年少的沈砚只是空有皮囊和能力,而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她未必会选择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时过境迁,大家的境遇不同,地位也不同了:“我现在不缺那点钱了,这些……我都有了。” 马斯洛讲需求层次理论,人要先满足下层的生存的需求,才会有精力去追求上层的精神需求,林芷用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在名利场努力往上攀,终于把下层需求夯实了。 不过是说了这么一两句,积蓄已久的情绪仿佛找到了缺口,林芷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只是很想你,真的,只是很想你。” 她其实并没有喝很多,只是一点酒精给了她一点放低自己的勇气,给了她直面自己也直面沈砚的勇气。 难得,沈砚没有马上挂断电话,听着电话那头属于过去的声音,看着眼前这盆在夜色里沉默的垂丝茉莉,陡然生出一种和林芷对话的想法。 沈砚突然问:“为什么?” 林芷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为什么?” 沈砚难得地表现出一种近乎探究的耐心:“为什么会觉得要再联系?” 林芷苦涩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回忆的朦胧:“我们那时候……那么相爱。” 沈砚真的是个非常好的男友,林芷这些年很少想过去,不太敢想,怕一想,就会想到沈砚,有时候甜蜜的回忆也是一种苦药。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说什么,沈砚就做什么。 她说喜欢什么样的花,沈砚就去买,就算是反季节的花材,只要她提了,过几天就会收到。 她要求公开恋情,拿过沈砚的手机自己编辑文案,沈砚也可以公开。 她要拍很多照片,要沈砚去学摄影,给沈砚发了很多摄影相关的构图、光影课程链接,沈砚会点进去看,真的会学。 甚至连她所学的油画专业,她给沈砚讲中外美术史,后来随口问起某个冷门画家,沈砚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相关信息。 第48章 沈砚做得太好了,好到几乎能精准达成她每一个或合理或任性的期望,而反过来,沈砚却从来没要求她要怎么怎么样,对她想做的事情都是支持。 后来林芷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再没有一个,像当年的沈砚那样,将一段恋爱谈得如此纯粹,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索取。 沈砚停顿了几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爱你?” 第34章 低等数学 沈砚问得过于直白,语气有点像《银翼杀手》里即将退役的复制人一样,在思考一个矛盾指令,语言基于程序逻辑,因为无法在数据库中找到能够比对的准确参数定义,从而提出疑问。 林芷的语气有一丝挫败和痛苦:“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原谅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爱我……但……” 却被沈砚客气地打断:“不,我不是问现在,我是问以前。” 沈砚这个疑问真的不含任何贬义、嘲讽或怨怼,仅仅是一个希望得到解答的提问,对一个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现象,虚心求教,希望得到解答。 但落在林芷耳里,却与去年冬天时沈砚和她说的那句“过往旧事我都忘了”重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残忍。 是因为痛苦过,所以忘却了所有过去么? 林芷苦涩道:“你为我做那么多事。” “你记得吗,有一次,晚上很晚,我给你发信息,说不舒服,但很想见你,想要你给我送一杯热饮。当时很晚,你好像是有什么事情,不在学校,在城市另一端,第二天一早也还有事情,但你还是半夜驱车回学校,到我宿舍楼下的时候,买的东西都还是热的。” “还有一次,那天我不小心,拿保温杯的时候,把你笔记本弄坏了,那里面有多少重要的文件和资料,有些你甚至都没有备份,你当时眉头皱得很紧,但却完全没生气,还问我有没有被水烫到,我问你那些文件怎么办,你说没关系,总能想办法解决。” “你永远都是有求必应,只要我开口,你肯定会愿意满足。”林芷说这些往事的时候,难以避免地陷入那段回忆,觉得甜蜜而苦涩,想起来,都会鼻酸。 但沈砚在想,方亦好像很少跟他提出具体要什么。 沈砚猜测过,方亦爱成功,爱挑战,爱无数金银财富。 但每每沈砚质问方亦“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方亦都只会调侃地、随意地、笼统地说:“要你啊,要你的喜欢啊。” 仔细想来,方亦从来没有要求过沈砚做什么,也真的可能除了那份虚无缥缈的喜欢,方亦对他别无所求,所以无所要求。 如果往昔,沈砚不是从方亦惨白的脸色看出方亦胃不舒服,在经受很大的痛苦,强硬地押着方亦去医院,方亦可能只会用吞下几颗止痛药去解决,独自扛过病痛的折磨,绝不会以此作为筹码,要求沈砚做这样那样的事情。 沈砚并不觉得自己当年为林芷做的那些事有多么难能可贵,所以他问林芷:“你就是通过这些认定的吗?我满足了你的要求,就是我爱你的证明么?” 沈砚问:“那如果我对你不好呢?” 林芷立刻回答:“你可以对我不好,是我亏欠你的。” 沈砚却问:“我是说,如果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对你不好呢?” 林芷愣住了,不太能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逻辑:“你和我在一起,却要对我不好?这是什么道理?” 沈砚问:“对一个人好就叫喜欢,对一个人不好就不叫喜欢,是这样判定的吗?” “不然呢?” 大家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不是用抢糖果气哭对方的方式引起对方注意力的年纪。 “如果我那时候对你不好,你就应该早早提分手,对吧?” 林芷说“对”也不对,说“不对”也违心,不知道沈砚没头没尾在问什么,于是沉默,而沈砚也沉默了。 其实道理谁都懂,如果在一段感情里,付出始终得不到回应,感受不到温暖和重视,正常人都是要提分手的。 就像当年,就算是林芷主动和沈砚提出交往请求,但如果后来沈砚表现十分糟糕,林芷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提分开。 这才是正常人的逻辑和选择,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会选择这么做。 但怎么世界上就有最懂权衡利弊,最深谙理性交易规则的人,却在感情里做出了最不理性的决定呢? 是因为那个人太笨了吗? 还是因为,有某种东西,力量强大到足以覆盖,甚至碾压一切理性计算呢?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说了句:“抱歉。” 他说的话直白而残忍,像在解释一个误会:“其实当时换成任何一个人和我是情侣关系,我也会做你口中说的那些事情,只是恰好你是我的女朋友而已,这是礼节问题,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 林芷觉得电话那头的沈砚陌生得让她心惊,仿佛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沈砚虽然很礼貌,很客气,但也很不近人情,不像是个人类,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机器刀,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她精心维护多年的认知和回忆。 但林芷不愿意相信这是沈砚的真话,虽然沈砚没有必要骗她,也不屑于说气话,她更愿意相信,这是沈砚潜意识里对她的怨恨在作祟,或者,是时间太过久远,模糊了沈砚自己的真实感受。 毕竟,站在沈砚的立场看,确实是她“背叛”和“伤害”了他。 林芷不相信什么“一次错过就是一生”的宿命论,如今她功成名就,物质丰裕,钱也是另一回事了,她愿意放下身段,主动挽回。 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她都不在乎。 她咬着牙,问出了那个她认为的关键问题:“那为什么当初那个人就是我呢?为什么你答应的是我?” 沈砚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那个时候我刚好恰好需要一个女友,你又刚好在那个时候问我。” 彼时沈砚对人生有着极其刻板、按部就班的规划。几岁完成学业,几岁开创事业,几岁稳定下来,甚至包括恋爱、成家,似乎都是一张早已列好的清单上的项目,他被父母的期望和世俗的要求推动,严格按照那个标准模板前行。 “换成任何其他符合基本条件的女性在那个时间点向我提出交往,我大概率也会答应。” 沈砚语气像公式一样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难道你不也是吗?因为觉得我各方面很符合你的要求,所以选择了我。” 林芷一时无言。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那些隐秘的、掺杂着现实考量的细微心思,沈砚那样不善情感的人,是察觉不到的。 只要沈砚从来不曾察觉,她就可以在回忆里无限美化那段感情的初衷,把彼此的开始模糊成百分之百的悸动和爱情。 可原来沈砚一直知道。 可沈砚既然知道,却为什么从不戳破? 既然知道她的动机并非纯粹,为什么还能那样完美地履行一个男友的职责? 林芷感到一种巨大的混乱和屈辱,她挣扎着问:“那现在呢?沈砚,难道你现在就不需要爱情,不需要一个爱人了吗?” 林芷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但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一定会比从前更幸福,我们会成为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 但沈砚却说:“现在未必一定需要了。” 林芷酒意一下子就醒了,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她想到了导致他们分手的直接导火索,以及沈砚父母惊悚的离世方式。 但电话已经打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她不可能不做最后的争取。 她坚信,合适的人终究会在合适的时间在一起,他们是彼此合适的人,曾经在合适的时间相遇相恋,只是在不合适的时间暂时分开。 而现在,风云流转,时机又正确了。 林芷想到一个比喻,她和沈砚是两条河流,幸运地相遇,汇入同一片温暖海域。 只是中途遇到了一座孤岛,被迫分流,有过一段岔路,彼此分开,各自经历了一段布满礁石与险滩的曲折路程。 但最终,他们穿越了重重阻碍、礁石、困难,理应再度合流,成为一湾水域。 她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力气说道:“未必一定需要,那就是说,也还是有需要的可能,对不对?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试试和我在一起呢?我们有过基础,知道怎么样相处更好。” 沈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语气坦荡,听不出丝毫犹豫或刻意羞辱,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我有爱的人了。” 林芷滞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从沈砚口中听到“爱”这个字。 他们恋爱的时候,林芷会要求沈砚做很多事,也曾经希冀从沈砚口中听说“我爱你”,不过以沈砚在感情上的内敛,是不会主动说的。 第49章 而林芷骨子里到底是个文青,表达喜欢都要说“秋天是倒放的春天”,自然没有强行要求过沈砚说“爱”。 林芷觉得自己也算是了解沈砚的性格,所以自然而然,觉得可能沈砚这种男生,是不懂得说这些的。 林芷甚至暗自庆幸过,男人不能太解风情,太懂得调情和浪漫的男人虽然吸引人,但也往往意味着危险和多情,只会把你当作调情的对象,不会真的作为厮守一生的承诺,即便真的绑在一起,绝对要在猜忌中度过一生。 所以她从来没计较过沈砚不说“爱”这个词,也觉得不说更好,不说反而显得稳重可靠。 但原来沈砚会说。 沈砚说:“如果是他,那就需要,如果不是,就不需要。” 林芷今晚花了快半个小时和沈砚讲话,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身段,与沈砚回忆往昔,倾诉衷肠。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其他男人,在听完她这么长时间自述后说这种话,林芷肯定要骂一句“你有病吧?有喜欢的人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但迫于残存的修养,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林芷硬生生将那股即将冲口而出的冷笑和怒气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带着尖锐痛楚的清醒。 她哑着嗓子,语气复杂地问:“那你花这么多时间,听我说这么多,又是因为什么?” 沈砚没回答,他不想和任何人共享有关方亦的事情。 他只是想起那时候方亦提起林芷时候皱着眉、很悲哀的神色,沈砚那时候不太懂,为什么方亦要把自己放在天平上,和林芷做对比,明明没有可比性。 不过沈砚现在明白了,原来这么显而易见,他表现出来的,就是爱林芷,不爱方亦。 旁人看得出来,林芷这么觉得,方亦也是这么感受。 但其实困住沈砚的从来不是过往的背叛、挫折,沈砚对世界的厌倦与不耐烦是与生俱来的,年少时克制地隐藏在面面俱到的皮囊下,最后因为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意外揭开帷幕,露出本来的狰狞面貌。 他念念不忘的也不是林芷的离开,而是他父亲、母亲以及所有周边人在那一刻的背离,是人性最深处的冷漠,让他一下子悟到人与人之间所谓的亲密关系,不过薄得像张纸。 可是总有人是不同的——沈砚是最近才明白这个道理——但沈砚不愿意与任何其他人共享这个发现。 林芷拿着电话,眼光厌恶地落在一个前来搭讪的男人身上,但隐下了翻白眼的嘲讽,礼貌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在通话,那个搭讪的男人有些失望地离开。 林芷一时之间很想冷笑,抛开感情不谈,仅从现实条件衡量,沈砚依然是她认识的男人里面综合实力最好的一个,林芷语气几乎是带了点恶意地反问:“这个时间,你能跟我谈这么久,探讨这些无聊的礼节问题,是因为你爱的人不爱你么?” 有一丝不甘混合着隐隐的恨意从林芷骨缝里钻出来,她不后悔和沈砚分手,但十分后悔和沈砚打了这通电话,叫她知道回忆里那些她视若珍宝地甜蜜过往不是她以为的爱情,是去他妈的所谓的礼节。 真是太讽刺了。 沈砚最终没有回答林芷带着刺的问题,也完全没有在意她一个女性深夜独自在外可能存在的危险。 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沈砚没必要和林芷讲太直白,他觉得现在方亦爱不爱他没关系,只要允许他爱方亦就可以。 沈砚挂了电话,世界又变得很安静,天气有转凉的趋势,空气没有过分闷热,有丝丝凉意,带着一点儿潮湿的很远的江水的气息。 沈砚看着远处已经暗淡下去的城市灯光,这座钢筋铁笼的城市似乎也是会累,入了夜节奏也变慢,变得柔和一些。 垂丝茉莉的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漂浮,像真的有意识一样。 沈砚随意看那些社交app推的一些情感鸡汤,一些所谓夫妻相处技巧的推文,看到有人写,好的感情是1+1大于2。 沈砚突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形容。 人与人的正常相处,是一个加法算数,两个情人在一起,是1+1=2,比0多一些。 如果是两个很相爱的人在一起,是1+1大于2,会是个正数。 不过世上大多人是不痛不痒在一起,是0+0=0,也能维系正常的关系,不会怎么样。 沈砚以前觉得,自己和方亦是属于第三种,没有太多的情感触觉,寻常地过每一天,偶尔有矛盾,但也勉强相安无事。 沈砚假设自己是x,方亦是y,他们这个公式就是x+y=0。 但当方亦不参与这个算术公式了,沈砚才发现自己不是自己所想的-1或者0,原来自己是负无穷。 而方亦是那个正无穷。 正无穷离开了负无穷,于是负无穷成为了世界上最负数的负数。 第35章 社交距离 在慈善晚宴上和方亦碰面是一个意外。 沈砚去之前不知道能见到方亦,但如果知道,可能他就不会出现,不是因为他不想见到方亦,是他觉得方亦不想见他。 独居一人的生活会有些灰霾,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挨,沈砚有做不完的工作,看不完的报告,写不完的代码,早起驱车到公司,无休止开会,处理文件,听部门汇报,做产品测试,凌晨回公寓,给阳台的植物浇水…… 每日重复同样的事情,周而复始,所以时间会过得很快,像《土拨鼠之日》里的菲尔,困在同一个场景里无限循环,昨日与今日毫无分别,春夏秋冬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不清,几个月也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一次刷新,逐渐连自己名字都忘却,自身的存在变得稀薄。 沈砚起初还没看到方亦,是在展览区先听到姜可唯的声音,转身远远看去,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影,才看到姜可唯旁边的方亦。 方亦穿了一套炭灰色的休闲西装,面料柔软,剪裁松弛,虚虚半靠在一个沙发背面,姿态闲适,和一群面生的男女站在一起聊天。 楚延也愣了一下,因为此前举办方的邀请名单上并没有看到方亦的名字。 楚延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砚,低声问:“我要过去打个招呼,你去吗?” 楚延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前段时间,他们有个圈内的共同好友结婚,虽然那位朋友合作上与玄思更紧密,但私交却与方亦更好,于是那场婚礼,沈砚只让楚延代送了礼金,没有到现场祝贺。 楚延不明所以,还问沈砚:“你们关系就僵到这个程度,深仇大恨到见面都不行?去美国的时候不是还好?” 沈砚没细说,但私下给方亦留了言,说自己在朋友婚礼那天要去出差,不会出现,让方亦不要有顾虑,可以放心前去。 楚延那时犹豫问沈砚:“你们……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沈砚不知道怎么回答。 楚延叹了口气,拍拍沈砚的肩膀,语气带着无奈的劝慰:“算了,没办法的事情,实在是没办法合适,没有缘分,要不就算了吧。” “全世界那么多人,总有更合适你的,也有更合适他的,这样对他也好。” 楚延作为沈砚的朋友,却劝沈砚放弃,可能也是认为他和方亦一点都不登对,完全错位。 但朋友婚礼那天,楚延还是好心地偷拍了几张方亦的照片,发给了沈砚。 照片有些模糊,角度也随意,沈砚看了很久,点了保存。 次日沈砚在朋友的婚礼视频里看到了方亦,新郎大概是被幸福冲昏了头,等不及婚庆公司的精修视频,直接将婚礼跟拍的一段冗长原始录像发到了好友群里,录像中方亦险些被别人怂恿着去抢捧花,又笑骂着挥挥手连连拒绝。 方亦没有当伴郎,不过那天宾客的火力实在是太猛了,把那些个中看不中用的伴郎通通灌得东倒西歪,最后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方亦竟然替新郎官挡了很多酒。 方亦喝酒上脸不会特别严重,但脸上皮肤颜色会透出淡淡的绯色,像给素净瓷器染上一层薄薄的釉彩,眼底也氤氲着些许水光,比平时更有生气一点。 视频很长,未经剪辑,充斥着各种嘈杂的背景音和晃动镜头。 录像播放到后半段,新郎明显已经喝多了,醉醺醺的,抓着新娘的手,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唠唠叨叨地告白。 他们在一起时间不算短,中间因为异国工作短暂地分开过,两个人脾气都很火爆,以前一起聚餐,一言不和也能因为一点小事在现场呛起来。 男生性格平时也有些大大咧咧,在外有一点大男子主义,两个人分手的次数加起来可能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但总是分开,复合,争吵,和好,陪伴彼此度过很多时间,最后逐渐成熟,无比诚挚地许下共度一生的承诺。 新郎断断续续说着告白的话,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为什么你那么漂亮”、“我也是有老婆的人了”,说着说着开始毫无征兆地哇哇哭,又因为醉酒踉跄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别人去拉他,他还不肯起来,抱着老婆的腿死活不肯撒手,跟条大型的哈士奇似的,鼻涕眼泪都要糊在媳妇昂贵的裙子上,和平时判若两人。 第50章 起初大家还有点感动,但实在是因为新郎哭得太大声太好笑,所以通通乐了,纷纷拿出手机争相记录朋友的婚礼丢人现场,表示这画面能入选本年度十佳名场面榜单。 沈砚反反复复把视频看了很多次,起初只是机械地拖动进度条,看方亦出现的几个短暂瞬间,后来才开始看那对新人。 画面是很滑稽,沈砚也感觉有点好笑。 但看着看着,看新娘哭笑不得地哄新郎的表情,又看他们在混乱中偶尔对视时眼底的温情与默契,沈砚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好笑了,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沈砚没有这种情绪的体验,有些陌生,思索很久,发现这是一种叫做嫉妒的心情。 可能是自己没有,所以看到别人有,有点不甘的悔恨,也有点酸涩的嫉妒,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阴暗的想法,希望世界就此毁灭,谁也别有爱人。 但进度条挪动到有方亦的画面,沈砚又不想要世界毁灭了。 沈砚向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几句,得到了确认,知晓方亦是以姜可唯男伴的身份出席。 沈砚和楚延往方亦的方向走近的时候,隔着一些距离,听到姜可唯的一个朋友问方亦是不是单身。 姜可唯今天兴致不高,话不是很多,一直站在方亦身边,挽着方亦的手,闻言也侧了侧头,问方亦说:“是单身么?你快说,不要那么神秘。” 方亦说是。 有个外向的女生说:“以为你一定是时时刻刻有对象的。” 姜可唯也有一点吃惊,很轻地“啊”了一下,狐疑问方亦:“你怎么是单身?” 方亦笑了一下,很坦然问:“那怎么了?暂时还没有要到收单身税的时候吧?” 姜可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听一个朋友跟采访一样问方亦:“那接受追求么?是要你喜欢的才会追,还是能接受别人追你呢?” 沈砚不理解为什么他们都不熟悉,却能够直白地问这样隐私到近乎冒犯的问题,更不理解方亦为什么还要配合地回答。 方亦很无所谓说:“都可以吧,看心情。” 顿时有人又起哄,打蛇棍上问方亦喜欢约会去什么地方,被姜可唯挥挥手打断:“能不能讲个先来后到,要下手也是我先下手吧。” 姜可唯稍微调节了一下情绪,可能是朋友围在身边,也没一开始来的时候那样不想说话,勉强开了个玩笑,说:“他每次站我旁边,我总是会有想借机性骚扰他的冲动。” 方亦:“……” 姜可唯可能韩剧看多了,脑回路清奇,和方亦说:“假装崴脚,把你扑倒,然后强吻你。” 方亦委婉地评价她:“你总是理论水平远高于实操水准,嘴上说得比谁都open,实际比谁都鹌鹑。” 几个人又笑起来,锐评姜可唯有色心没色胆,说着说着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一直围着方亦绕,还有人热情掏出手机,非要给方亦看自己某位单身朋友的照片,问方亦喜不喜欢那一款,信誓旦旦要给他们牵线搭桥。 他们几个聊得挺高兴的,等楚延出声打招呼的时候,嬉闹的氛围顿时收敛了些,大家不约而同变得矜持一点,楚延玩笑说:“我像是破坏气氛的不速之客一样。” 方亦转头,眼神先落在沈砚身上,之后才自然地回应了楚延。 方亦面上神色不显,很自然地和几个少爷小姐介绍,说:“这是我朋友,玄思科技楚延……和沈砚。” 姜可唯与他们算是旧识,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巧。” 楚延笑眯眯的,十分自然地走上前,抬手搭在方亦肩上,哥俩好似的,和姜可唯说了句:“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们。” 然后手上一用力,就把方亦薅走了。 楚延问方亦:“怎么来了不说一声?” 方亦狐疑道:“我又不知道你要来,我没看名单。” 方亦又说:“而且是临时决定要来的。” 楚延拉着方亦絮絮叨叨,从最近上班上得心力交瘁说到股票亏钱亏得自己都不想点开账户看,拉拉杂杂说了至少得有五分钟,一转头看见沈砚悄无声息跟在他们不到一米远的地方,跟尊门神似的,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楚延:“……” 楚延有一堆话想和方亦说,但看了看沈砚辨不出情绪的脸,又看了看被自己半揽着的方亦,忍了忍,默默松开了自己还搭在方亦肩膀上的手,怀疑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一千瓦的超级电灯泡,还是专门照着沈砚头顶发光发热的那种。 楚延的话梗在喉咙里,突然眼尖地瞄到一个认识的合作伙伴,马上找了个借口走开了,剩下方亦和沈砚措手不及站在原地。 人与人的距离,从远到近是不难学习的过程,从近到远却又很难把控,太近了不对,太远也显得刻意。 好多电影桥段喜欢在情人重逢时说“好久不见”,想来不仅仅是为了寒暄,可能是为了掩饰不知道用什么距离来相处、谈话的尴尬。 但他们也没有真的那么久没有见面,不过也就半年多光景,所以一时之间只剩下沉默和无言,徒留周遭喧嚣的聊天声音。 是沈砚先开的口,他犹豫一下:“抱歉,我不知道你会来。” 沈砚眼光胶着在方亦身上,见面看到本人,与在照片和录像里看是不一样的,照片和录像会滋生想念,见面会滋生留恋。 沈砚不知道这样和方亦碰面对不对,不知道是躲开好,还是不躲好,但在楚延去和方亦打招呼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决定,选择了接近—— 见面比不见面好,离得近比离得远好。 越靠近越好。 方亦可能是想起之前沈砚给他的留言,他当时并没有回复,但现在想起来,无奈笑笑,说:“没关系。” 可能是为了让气氛不要太僵硬,方亦又说:“而且我应该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偶尔有些场合碰上面也正常吧,见到我让你很困扰吗?” 沈砚一时分不清方亦是在和他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马上很坚决地否认:“没有。” 又重复了一遍语义,说:“怎么可能?” 可能是沈砚的表情有种过于严谨的认真,让方亦不自觉很轻笑了一下。 十五分钟前,方亦和姜可唯的朋友聊天,话题可以有很多,随便一句“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什么新风口在看”、“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有个八卦”就能把话题聊起来,但现在方亦明明知道玄思很多事情,却一句开场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砚看着方亦沉默的侧脸,干巴巴问方亦:“今天才过来宁市的么?” 方亦摇了摇头,说:“昨天来的。” 又是无言,沈砚顿了一下,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始讲今晚的拍品,说有一箱九十年代的红酒,问方亦喜不喜欢。 方亦看沈砚没话找话,努力维系沟通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自己在为难沈砚的感觉,但看沈砚挑起每一个话题都很认真很深思熟虑的表情,又莫名有一点儿好笑。 方亦摇了摇头,说:“一般吧,没有特别喜欢。” 沈砚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有点黯淡,像是做选择题选错了答案一样,所以方亦很善解人意地解围说:“展览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很特别的,我没有准备举牌,只准备在最后环节直接捐一点钱就可以。” 恰好说完这句话,晚宴主持人就登了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宣布晚宴即将开始,请各位来宾入座,有效地让沈砚不需要再努力绞尽脑汁想一个新的依旧蹩脚的话题。 方亦的坐席和沈砚并不在一起,往姜可唯方向走的时候,沈砚走在方亦后面,突然手碰上方亦肩头。 沈砚动作很轻,方亦也没什么防备,只是感觉沈砚靠近自己,所以下意识偏了偏头。 沈砚的手只是很轻地略过方亦的袖子,手指捏起一片很细小的羽毛,不知道是那位女宾的裙子飘落的,音色很低,带着气声,小声解释:“粘到东西了。” 方亦的衣服因为一开始被姜可唯挽着,后来又和楚延勾肩搭背,所以有一些不是非常明显的皱褶,沈砚拿掉羽毛之后,没有忍住,又顺手把方亦的衣服轻轻扯了扯,扯正了。 沈砚做这些动作有点小心翼翼,做完后,抬头看方亦,看见方亦眼眸半垂着,方亦眨眼的速度不快,半晌,才说:“多谢。” 方亦一点也没有因为沈砚的唐突和越界而生气,让沈砚在整个晚宴前半程都在想,方亦的脾气实在是太好。 方亦落了座,沈砚也被迫回自己位置上,拉开了一些距离。 晚宴菜单的菜色准备得很精致,但来参加的人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沈砚中午和晚上都没来得及吃东西,此刻胃里空空,所以潦草机械地吃了一点餐品,食不知味,眼光虚虚实实落在方亦的身上。 沈砚反思自己刚才一时之间做事没有经过大脑,应该在大家还在谈话,没有落座之前,给主办方发信息,动用一点关系,让主办方更换他的座位安排,至少把他的位置放到方亦的邻桌。 第51章 可能方亦对这些花团锦簇的菜色也兴趣不大,只吃了一道前菜和一半的主菜,但应该是比较喜欢汤品里的白果清炖鸡豆花,所以汤品喝得比较干净。 姜可唯还拉着方亦说话,方亦拿餐巾擦了擦嘴唇,微微低头,听姜可唯附在他耳边边窃窃私语说什么,他又点点头,低声答了几句话,两个人靠得很近,头几乎挨在一起,幼儿园小朋友说悄悄话都不需要靠得这么近。 不多时,姜可唯就举了牌,拍下了一个长得很奇怪的兔子摆件。 沈砚还想继续看,但临时有个工作电话打了进来,沈砚掐断了两次,对方还是锲而不舍,应该是比较紧急的事项,所以沈砚只能离席走到外面走廊去接听。 接听到一半的时候,慈善宴席进入中途的表演环节,姜可唯不知道为什么吃个饭也能花妆,起身去洗手间补妆。 姜可唯的位置空出来,被楚延远远地捕捉到,楚延悄悄摸摸站起来,做贼一样坐到方亦旁边去。 【作者有话说】 把这章补上~ 第36章 奇偶占卜 楚延也有一段时间和方亦不见了,其实楚延的心理很矛盾,站在方亦角度认为方亦最好开展一段新恋情,站在沈砚角度又觉得自己兄弟有点惨,所以楚延在中间左右摇摆,摇摆得像个摇摇车。 楚延坐稳了,先装模作样地喝了口酒,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方亦脸上转了两圈。 他憋了好几个月,嘴巴一张一合,神秘兮兮,做贼一样说:“我可以问吗?” 方亦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了然:“问什么?” 方亦没等楚延回答,又反将一军:“我说不可以,你就不问吗?” 楚延痛苦道:“不行。” 楚延先问:“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见面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也就那样吧,三十岁了,难不成还能你死我活么?” “你恨他吗?” “不会。” “不会觉得遗憾吗?” “也许有点吧。” “还有可能吗?” 方亦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应该不会有了,我想不出怎么能有。” 楚延也沉默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过一会,有点牙痛地说:“跟你们两个聊情感话题都很累。” 方亦好奇转过头问:“为什么?” 楚延难以评价:“一个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什么都不说。你倒好,问什么答什么,快问快答模范生,态度配合得不得了,但永远不会细说。” 楚延随口抱怨道:“都不知道你们两个私下怎么相处的,还能折腾这么多年。” 方亦耸了耸肩,说:“所以可能一开始不合适的,到最后也不会合适,或许应该向你学习一下一见钟情趁热打铁理论。” 楚延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和方亦你来我往胡说八道了几句。 话题似是就此停止一下,台上小提琴的音色婉转攀升,楚延安静了几秒,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了些,难得显露出几分正经:“不是因为我好奇心很重,只是作为朋友,觉得还是有责任关心一下。毕竟,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楚延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大口香槟:“我认识沈砚的时候,他还不是之后的性格,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话很少,脾气也很一般,很不近人情,和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很不一样。”他抬起眼,看向方亦,“当时很吓人你知道吗,作为朋友根本不知道怎么关心,什么都不说显得我们很冷漠,但多安慰两句又怕他觉得我们是在同情他。” “后来你投玄思的时候,”楚延话题一转,“你那会儿有时候说话也挺气人的,哦,倒不是气我们,是故意气沈砚,在他雷区蹦跶,好几回我都想问他,用不用送他两盒降压药。 楚延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你们最后能磨合那么多年,硬生生这样磨下来。” 楚延的声音低了下去:“人家说同甘共苦,甘不甘的不知道,但苦你也是一起和我们苦过的,别说什么物质上还好,投我们你也没亏钱这种话。玄思起步那会儿我们心累你跟着心累,我们求甲方你也一起求甲方,金主爸爸做成你这样也是没谁了,所以有时候我私下里想想,你真该早点跟他分手啊,该啊。” 楚延长长叹了口气:“可能我真是人老了,开始念旧了,早些年一起奋斗的朋友走的走散的散,我一开始多一腔热血做这个东西,但到头来一看,怎么身边都不是一开始一起吹牛的那些人了呢?” 楚延絮絮叨叨,像是要把积压的情绪都倒出来:“我最近又有那种上大学时候的感觉,感觉沈砚的工作状态又回到我们刚开始天使轮融资那会儿,事事亲力亲为,工作时间长到应该被劳动法枪毙——虽然他之前下班回公寓也是居家办公,但你知道他现在在办公室加班,员工们的心理压力多大吗?” 方亦:“……” 方亦谨慎地说:“如果需要给大家发精神补贴费用的话,应该是在管理层审批权限内,无需进行股东会批准,所以我在玄思的表决权没有什么用。” 楚延惊悚地看着方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万恶的资本家”,又抓狂问:“这是重点吗!?” 方亦眼眸垂一下:“我以为这就是重点。” 楚延也是点到为止,只能暗暗帮沈砚卖惨,方亦那么聪明,该听懂早就听懂了,楚延不好真的直接让方亦去劝沈砚。 但方亦看了一会儿台上的表演,姜可唯还没回来,就在楚延准备放弃这个话题时,方亦突然又开口问:“他睡很少吗?” 楚延精神一振,很用力的点头,给方亦讲沈砚的日程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日程表的划分精确到每两个小时,安排得很满,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方亦看楚延随便点开了沈砚的一张日程表,瞄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问:“他为什么要和下游ai模型厂家的副总开那么多讨论会,销售部份工作不是一直都归你管的吗?你被架空了?” 楚延摊摊手:“不是,他们开会的内容都和玄思没什么关系。” “那个副总说是副总,其实是他们老板的弟弟,脑子里装的都不知道什么天马行空的玩意儿,结果都不知道为什么,和沈砚一拍即合,两个人都觉得ai家电会有前景,他俩最近一起入股了一家厨房电器公司,说是要往电饭煲里面植入ai模型,玄思提供硬件支撑,他们进行模型驯化,根据不同用户不同口味偏好,实时调整电器运作的微小参数。” 方亦很轻地“啊?”了一声,脸上有点茫然的错愕。 楚延看他这反应,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大吐苦水,不忍直视道:“别看我,我也觉得他俩有病,难道ai煮煲仔饭真能煲出个仔来吗?现在业内都在拼命驯化语言大模型,再不济驯化量化模型,他俩倒好,驯化微波炉和蒸烤箱。” 楚延道:“扯远了,可能他就是没事找事做,人无聊的时候就会什么都做一做,开始搞行为艺术也正常。” 方亦又不说话了。 晚一点,沈砚先回来了,过一下,姜可唯也回来了。 姜可唯回来后眼睛红红的,不过大厅因为表演的缘故,灯光有点昏暗,看起来有点像用了红色的眼影,又在后半段的拍卖流程中频频举牌,拍下很多拍品,壕无人性。 姜可唯到最后险些还要和一位太太争压轴的项链,被方亦按着不给举牌,不叫她真的拂了别人的面子。 等到散了场,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开,方亦和姜可唯磨磨蹭蹭,等到人走快光了才起身,姜可唯酒量差的出奇,喝晚宴提供的香槟都能上头,被方亦搀扶着踩着高跟鞋,踩得东倒西歪,还没走到车上,没忍住,受了很大委屈一样开始哭。 楚延和沈砚离得很远跟在后面,看方亦安抚地拍了拍姜可唯的头,安慰了几句,半扶半拉把姜可唯带回车上。 楚延莫名其妙,低声嘀咕:“这什么情况?” 车内的方亦也没搞清楚很多情况,姜可唯眼泪眼线和眼影全部都蹭在他衬衫上,狼藉一片,这件衬衫估计宣告报废了,干洗店也救不了。 方亦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来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心情不好了。” 他劝道:“姜总有姜总的考虑,他只是担心你,你有什么话可以好好和他说,有效沟通一点。” 姜可唯哭得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地反驳:“不是我爸。” “那是什么?” “他……他刚刚给我发信息,说……说觉得压力太大了,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姜可唯不提还好,一提,说话都说的不清楚,“我爸还没开始为难人呢,他就先打退堂鼓了,这算什么啊!我都做好和他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结果他……他那么懦弱。” 第52章 “我像个笑话你知道吗,我甚至……甚至都跟我爸撂下狠话了,说我们很相爱,没什么能拆散我们,我做好了长久抗争准备,结果他怂了,说得罪不起我爸,凭什么啊?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姜可唯越说越激动:“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方亦不知道作何评价,男生也许他有他的难处,可说到底,千百般困难都好,说到最后,还是不够爱。 方亦没办法给出一个两全的答案,只能低声安慰了一会,又抽纸巾给姜可唯擦脸,可惜他技艺不佳,把姜可唯擦成一个花脸,略显尴尬。 司机在车外等着,不远处的廊柱下,沈砚和楚延也站在那里看着,虽然入了夜,但酒店外墙的装饰灯光还很亮,所以能透过车的挡风玻璃,模糊能看到车内大致的情况,看见姜可唯趴在方亦肩头,像一个拥抱的姿势,方亦手有一下没一下安抚地拍拍姜可唯的后背。 姜可唯哭了一会儿,终于哭累了,准备中场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因为在方亦面前已经毫无形象可言,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纠着方亦遭殃的外套擦脸,连纸巾都懒得接。 姜可唯哭得头晕眼花,抬头想喘口气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了站在那边的沈砚,姜可唯愣了几秒,忘了要继续哭的事情。 姜可唯愣愣和方亦说:“难怪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看。” 姜可唯呆呆问:“为什么他们会站在那里?” 方亦身体几不可察僵了一下,不过没回头,又听姜可唯问:“哦,我看你和他们公司副总很熟,是在等你吗?” 方亦含糊了一下,姜可唯就默认是了。 姜可唯眼睛很痛,双眼皮都变成肿眼泡,声音鼻音很重,但难得女人的第六感还是格外敏锐,突然莫名其妙问方亦:“为什么我总感觉沈砚在盯着你看,他们公司开始研发摄像头了吗?” 姜可唯吸了吸鼻子:“好恐怖,我小时候上学最讨厌被教导主任盯着看了。” 方亦:“……” 车外的楚延和沈砚站在那儿,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楚延摸摸鼻子,想到什么:“话说,我想起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心理医生,催眠很有一手,你这个睡眠障碍要不要去他那里看一下,他的工作室离我们公司挺近的。” 沈砚冷静刻板地说:“我没有睡眠障碍。” 楚延说:“广告词都说要充电五分钟才能通话两小时,你这个不成比例的睡眠时间和工作时长是不科学的。” 沈砚说:“只是对于你来说不科学。” 楚延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七度的嘴怎么说出这种零下的话来!” 沈砚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全程没多看楚延一眼,过一下,突然问楚延:“你为什么和他关系那么好?” 楚延一开始没听出什么弦外之音,还侃侃而谈,准备说“人家性格比你好得多”,但马上听沈砚又问:“为什么聊天要靠那么近?” 楚延反应过来了,怒道:“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直得不能在直了!我看你真得去看心理医生!治治你的被害妄想症!” 沈砚完全没什么曲解别人的愧疚心,慢吞吞说:“好吧。” 过一下又狐疑问楚延:“你怎么还在这?为什么不回去?你自己没开车来吗?” 楚延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一时之间有指着沈砚鼻子骂娘的冲动,最后十分悲愤地往沈砚的皮鞋上狠狠踩了一脚,雄赳赳气昂昂走了。 隔着一段距离,沈砚能看到方亦很温和很耐心说话的表情,又看到方亦搭在姜可唯肩上的手指轮廓。 沈砚莫名想到和他缠绵时候的方亦——和平时的方亦会很不一样,那时的方亦会被快感和情潮折磨,四肢关节都泛着淡淡的红。 像一张原本折起来的纸,强行被摊平,本能想要蜷缩,却被迫为沈砚展开。 方亦的皮肤质感很好,像世界上最好的丝绸,有些人认为性是丑陋的,有一些西方画作,会把两个情欲中的爱人描绘成扭曲的骨骼,在纠缠中呈现出近乎痛苦的变形,极尽所能画得丑陋与不堪,但沈砚虽然没有具体用尺规测量过,但本能觉得方亦的躯体是完美的,是黄金比例。 沈砚看姜可唯靠方亦靠得很近的样子,回忆楚延和方亦勾肩搭背的样子,虽然他们和方亦只是朋友关系,不会有进一步发展。 但以后呢?是不是有新的人出现,会比楚延和姜可唯他们和方亦更加接近,会比沈砚更加契合? 沈砚试图想象方亦和别的新的人接吻、亲密的样子,他尝试把过往的画面里自己的面容换成别人的,但发现光是有这个念头,都痛苦万分,难以接受。 无意义无源头地不喜欢姜可唯,讨厌楚延,嫉恨未来的人,最后最恨的是自己。 分开时方亦说“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但沈砚在实践中并没有这种体会,觉得拿时间消化不甘,就像拿葡萄糖治疗听力障碍一样,毫无关系,徒劳无功。 楚延离开了,但方亦还在车上,沈砚等了一会儿,开始无意义地数酒店亮着的房间数量是奇数还是偶数,他给这个毫无逻辑的命题做了一个假设,假设是奇数,可能今晚方亦还会下车,如果是偶数,那自己今晚没有机会再和方亦见面。 酒店一共有二十六层,沈砚一层层数过去,数了一遍灯光数量。 是个偶数。 沈砚风衣内侧口袋里有一盒烟,得出偶数结论的时候,他手指碰到烟盒冰凉的表面,下意识拿出来想抽,但按打火机的前一刻却停下,指尖还夹着未点燃的香烟,但决定再数第二次。 方亦下车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第37章 电台情歌 时间不早,沈砚靠在车边,拿烟的姿势和数年前依稀重合,不过这次没点燃。 看到方亦走过来,沈砚把烟整个握在手心里,有轻微挤压感,是烟草被捏碎的触觉,悄无声息收回口袋里。 沈砚并没有数完第二次酒店房间窗户,没结束被临时赋予意义地占卜游戏,但方亦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方亦下车和沈砚关系并不大,首要原因是不想麻烦姜可唯的司机专门绕路送他,第二是姜可唯以为有人在等方亦,所以赶方亦下车。 方亦可以选择打一辆车走,也可以让晚宴的礼宾服务找一辆车送他回去,可是沈砚提出送他的时候,方亦看到沈砚藏起烟的手,又想起几天前是沈砚的生日,最后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方亦住在市内一个酒店,回想起来有些讽刺,他当初为了赖着沈砚,硬是没在宁市购置房产,没给沈砚把他赶走的理由,所以现在再来这里,只能在酒店包了一个长期的套房。 车子行驶上一座高架桥,夜里的天是暗蓝色的,可能是深秋的缘故,天空没有云,桥上的路灯是橙红色的,排列成延绵的光带,在后视镜里不断拉长、延伸、倒退,在视线中拉出流动的光斑。 这条路是去方亦下榻的酒店的必经之路,也是从玄思到沈砚公寓的熟悉归途。 很多个夜晚,他们也是坐在同样的座位,看同样的夜景,行驶向同样的方向。 车载香薰是以前方亦买某款香水附赠的赠品,铃兰和佛手柑交织混合的味道,可能香薰液体已经耗光了,气味变得很淡。 夜晚的车流稀疏,偶尔有车从旁边车道超过去,尾灯的红光一闪即逝。 聊了一两句玄思的事情,讲到一些可能需要方亦签字的文件,方亦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姜可唯给方亦发信息,说自己到家了。 沈砚眼光低低瞄了一眼,看到姜可唯的名字,突然问:“她和她那个男朋友还在一起吗?” 沈砚很少主动过问别人的私事,尤其是这种情感八卦,方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砚问的是谁,说:“没有。” 沈砚表情空白了一下,但追问:“分手了吗?为什么?” 但可能很快意识到追问别人的隐私并不是很妥当,沈砚想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客观,说:“如果她需要认识新的男生的话,你来签字的时候可以带她来,技术部有很多单身的男生,宣传部也是。” 沈砚顿了顿,考虑得很周全一样:“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整理一份名字清单给她,她对哪一位感兴趣,我可以把具体的联系方式和履历发给她参考。” 方亦听沈砚这番过于条理清晰的安排,想到楚延评价沈砚近期总是没事找事做,一时之间突然有了一点切身体会,只含糊又很随意敷衍一样说:“哦,那等我问问她。” 沈砚好像还想找点什么话题,数次从后视镜里看方亦,可是方亦的神色有一点点疲惫,没有很高的聊天欲望,所以沈砚数次犹豫,最后也没再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 车内一直很小声地播放着音乐,是方亦会听的歌单,不过有些歌方亦很久没听过了。 刚好播到一首歌,说,“再被你提起已是连名带姓”,沈砚想,可惜他的名字是两个字,无论是亲昵的过去还是疏离的现在,提起来都是一样的发音,一样的字眼。 第53章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从前方亦会提,现在不会。 他连连名带姓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方亦也从后视镜里看沈砚。 沈砚的外表完全看不出睡很少的疲惫痕迹,但沈砚瘦了,不是那种骤然消瘦的形销骨立,只是这里那里都细微地瘦了一点, 方亦想说句什么,想说“你瘦了”,但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没说出来。 沈砚的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背有一串水泡,几个连在一起,边缘泛着红,不知道怎么弄的,明明沈砚做事一直是很仔细的人。 那些疤痕在昏暗光线里并不显眼,但方亦就是看见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因为时间晚一点的缘故,路上车辆并不多,稀稀落落的,但沈砚驾驶的车速很慢,夜里连几个骑竞速自行车的小伙子都能把他们超过。 可是实在是起始点和目的地距离太近,开得再慢,最终也是会抵达终点。 沈砚在十五分钟的路程里,无比希望这台车能偶尔出一次小故障,比如突然熄火,比如突然爆胎,又幻想如果发生这样的突发事件,虽然方亦可以选择随机在路上拦一辆计程车走,但以方亦的性格,应该会跟他一起等道路救援来,或者跟他一起拿千斤顶修车。 可惜沈砚的车子安全性非常高,现实也缺乏戏剧性,直到抵达目的地,也没有出现任何小概率事件。 沈砚把车停在酒店大门门口,和方亦一起下车,可是因为停车的位置离旋转门只有几步距离,所以要送也没有送的空间。 方亦和他告别,准备上楼,临走进旋转门之前,听沈砚叫了他的名字:“方亦。” 方亦站住脚步,回头看沈砚,沈砚站在车边,见到方亦回头,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可也仅仅是那一小步,就意识到什么一样,没再走近。 沈砚好像很想说什么,脸上又似乎有点懊恼自己今天出门两手空空,车里除了两瓶矿泉水,一件纪念品一件礼物都拿不出来。 沈砚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很勉强笑了笑,和方亦说:“早点休息。” 方亦站在旋转门的光影交界处,夜晚的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敞开的大衣衣角,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点了点头,才说:“嗯。” 回到楼上洗漱完的时候,方亦看了一会儿晚间新闻,躺到床上关了灯,阖上眼睛准备践行不过分熬夜政策,躺了数分钟,睡意刚刚如潮水般漫上边缘,将要进入睡眠的时候,又突然想到沈砚最后一句话也不说的神色。 方亦读书时,曾经有过一个很狂热的追求者,天天围追堵截方亦,苦苦哀求方亦和他交往,有时候痛哭流涕上演深情戏码,有时候面目狰狞恶语威胁,最夸张的一次,是大庭广众跪在方亦面前,说自己没有方亦就会死。 方亦很厌恶这样道德绑架的追求手段,但面对那样偏激的纠缠,方亦有很多办法解决回击,对方说句什么,方亦都能言辞尖锐地反驳。 可反过来,换做沈砚这样,做个什么动作似乎都小心翼翼,说什么话要斟酌再三,担心影响方亦,像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祈求方亦能够偶然心软,让方亦一点解决办法都没有,错觉自己像网络上人人讨打的弃养主人。 方亦竟然开始妄自揣测沈砚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是道歉?是挽留?还是其他?逐渐睡意褪去,变得很清醒。 他拿手机随便点播了歌曲,可能是手机被大数据监听了,所以播了和今晚车里同一个歌手的歌,不过是另外一首老歌,说,“外面下着雨”,又问,“我可以抱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某种力量推着方亦走,推着他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套房的落地窗边看。 先看到很远处的电视塔,然后看到徐徐流动的江河,最后看到酒店旁边已经没有车流的公路,看到路上停的那辆熟悉的车。 方亦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碰着,点在小小的车子轮廓上,明明没人会回答他的问题,但还是很小声问:“离得近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分明连方亦住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但空荡的套房没人能回答方亦的问题。 后来时间很晚,方亦站在窗边从上往下看,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那辆车才开走。 第38章 旁观者清 方亦今年在滨城时间待得格外长,方铎一开始倍感欣慰,不过久而久之,也察觉出一点异样来,于是很犹豫和方亦说:“我有个朋友,是开相亲会所的,服务对象有很多种,资源比较丰富,需要的话可以让他推荐一点合适的人。” 方亦第一个反应都不是震惊于他大哥关心他的感情生活,而是问:“你还有这样的朋友?我以为你的朋友都是打高尔夫打桥牌以及喝茅台的老登。” 方芮更抽象,幽幽问:“啊,你这种人还有朋友?” 方铎不是很想和他们继续对话了。 方亦在滨城,方芮就和他关系多好似的,陆淮去出差,她就跑到方亦公寓小住。 住第一天方亦没有觉得有问题,后来一两周过去,方亦后知后觉问:“你和姐夫吵架了?” “哪有,你什么时候见我们吵过。”方芮简直咬牙切齿,“举案齐眉得很。” 方亦没追问,拿着开瓶器在拔酒瓶的木塞子。 方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几分钟,突然说:“其实我们前段时间在谈离婚。” 方亦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商业联姻不都这个结果么?你见过几个有好下场的?” “姐,”方亦倒了杯雷司令,有点无奈,“商业联姻这种噱头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我当傻子。” “你中学和他谈恋爱的时候,每次晚上出门谈恋爱,就和爸妈说是带我出去玩,姐夫借口就是出门遛狗,结果你们俩自己去约会,我自己跟狗玩。” 方芮无所谓道:“哦,我以为你那么小,不会有印象的。” “我也想没有印象……”方亦直勾勾无奈地盯着他姐看,“问题是他家的阿拉斯加比我都高!是那条狗在公园里遛我,不是我遛它,你有想过我陪狗跑马拉松多惨吗?重点是我回家还没跟爸妈出卖你。” 方芮:“……” 方亦随口问:“你们那时候为什么分手?” “中学时候的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方芮声音低一些,“各有难处吧。” 方亦把雷司令递给方芮,结果方芮挥挥手拒绝,说了今晚第二个重磅新闻:“不喝了,我怀孕了。” 方亦彻底宕机了,呆滞的把杯子拿到自己唇边,一饮而尽,压根没尝出是什么味道,问:“姐夫知道吗?” 方芮沉默一下:“他不知道。” “协议其实都拟好了,但他们有个工程临时有问题,搁置了一下,没想到又突然有这个孩子。” 方亦坐到她旁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我看你们之前不是还挺好的。” “好个屁。”方芮冷笑,“他那个人你不知道么,演起来比谁都厉害,对着外面装,对着我更装,跟带了张永久二十四孝老公面具似的,虚伪得要命。”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结婚?” “那会儿我刚好在见一个合作伙伴,碰上他在相亲,他后来问我,和谁结婚不是结,和他结难道不是利益最大化吗,还问我是不是不敢。” 方亦听得头晕目眩,觉得有点过于抽象,忍不住道:“别人商业联姻,没感情演有感情,你们倒好,有感情演没感情,我服了。” 方芮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反驳说:“怎么就有感情了?” 方亦无奈道:“姐,没感情你就不会和他结婚了,谁还能为难你呢?除非你自己为难自己。” 方芮滞一下:“也不是,可能为了论证我们互相不受对方影响,要证明自己已经放下了。” 方亦静静地看着她:“那放下了吗?” 方芮今夜第二次沉默。 方亦又问:“那既然是这样,又为什么分开?” 方芮说:“演得太累了,我俩每天像二十四小时真人秀一样,跟有摄像机架在跟前似的,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也就罢了,关起门在屋内还互相装,好几次我要破功,想抡起枕头把他抽一顿。” “你们是在演什么话剧吗。”方亦有些哭笑不得,“你就算了,姐夫也这么幼稚吗?” 方芮可能是受激素影响,愤愤道:“他不幼稚才怪,他以前读高中和同学比游泳憋气都要比到第一,为此偷偷吹气球练肺活量。” 方亦马上比手势:“打住,我不听了,我就好奇一件事,你这种心理活动,这么多年,和他说过吗?” 方芮安静了一下,方才激动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没有。” 方芮突然问:“你分手的时候,好好谈了吗?谈不拢才分手吗?” 第54章 方亦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过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我们情况不一样,而且总归劝人容易劝己难,说到底,你和姐夫互相喜欢。” 方芮可能也有些困惑,抱着抱枕坐了一会儿,问:“感情最应该考虑的是什么?” 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是合适?融洽?还是其他? 方亦想了一下,慢慢回答:“想不想在一起吧。” 方芮安静下去,方亦问她:“要我给姐夫打个电话吗?就算是分开,关于孩子,我想他有知情权。” 方芮摇摇头:“我自己打吧。” 方芮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两集电视剧都播完了,她回房间打电话,聊了可能二十多分钟吧,陆淮就出现在方亦公寓门口。 从机场到这里都要四十分钟,明明说好的在出差。 陆淮眼睛有点红,胡子拉碴的,衬衫有点皱,声音也有点哑,没平时做事面面俱到的状态,和方亦招呼也没打,言简意赅说:“我来接你姐。” 方芮闻声出来,看见陆淮,随手拿起沙发抱枕劈头盖脸往陆淮身上抽,大骂他混蛋。 陆淮任由方芮抽他,有几下方亦看得十分惊悚,心想千万不能小看女人的战斗力,抱枕拉链砸在陆淮脸上,实实在在落了几道十分明显的红痕。 陆淮一把抱住方芮,说:“我是混蛋。” 但又很低声问:“但能不能不离婚?我不想分开。”陆淮说,“是我离不开你,不是你离不开我。” 方芮眼眶瞬间也红了。 方芮被陆淮接回去,方亦也就放心去了宁市,近来他们投资公司在做一点运营方式上的变更,他总是线上办公也不是非常好,对团队团结不具备良好作用。 在宁市数日,有一天早上方亦在外面见一位同业,聊到将近中午散了场,因为地点在科技园附近,方亦想了想,想起之前玄思还有几份缺他签字的文件,所以顺路去了科技园。 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多,大厦的三条电梯有两条在临时维修,方亦上楼的时候还等了一会儿。 抵达办公室的时候,沈砚的助理恰好在前台拿文件,看到方亦愣了一下,和方亦说:“沈总早上刚去出差。” 方亦解释自己是来签字的,劳烦董秘将文件找给他。 他在会客室找了个桌子签名时,恰好财务总监路过,很惊喜和方亦打招呼,说:“方总,你来了?” 财务总监早上事情也不是很多,进房间和方亦聊了几句,方亦想到什么,突然问她:“你有没有什么同学是做量化模型训练的?” 财务总监说有,又问方亦具体的项目需求,方亦大概讲了一下想法,说:“我想要做一个能够根据我的指令,在日内开盘时间,实时筛选出符合特定图形特征的标的,减少人工复盘的工作量。” 财务总监没有觉得这是一个格外困难的需求,认为很多技术人员都能实现这种目标。 方亦之前也是这么觉得,后来发现十分困难,一度不理解为什么前几任合作的外包团队为什么会卡在基础架构上。 陈辛对此是这么说的:“找个纯粹的开发工程师或金融工程师都不难,但要找既精通代码又深谙交易的结合型人才就很难,”陈辛无奈摊手,“产品逻辑和业务需求本就存在天然壁垒,就像你要找个水泥工不难,你要找个钢琴家也不难,你要找个会砌水泥的弹琴的就没那么容易,并且你还要指定人家一定要弹肖邦弹得跟你理解的肖邦一样,还三天两头改需求,你这不是为难人么?” 财务总监听完大概需求,想了一会儿,想起自己有个同学公司的业务可能与方亦的需求对口,于是方亦将陈辛的名片推过去,说之后联系。 财务总监开玩笑道:“你们要是真的有长期需求,要不也可以考虑我,我随时跳槽。” 方亦失笑,问道:“在这干得不开心?” 财务总监假装思索:“看在钱的份上,勉强吧。” 她吐了吐舌头:“你最近很久不来,我们都在猜你是不是和沈总吵架了。” 她倒没往深处想,只是直白说:“其实我们私下一直偷偷猜你和沈总的关系。” 方亦挑了挑眉:“嗯?” “不过以前也觉得没什么,就总觉得你们两个氛围怪怪的,说关系好似乎不是,说关系差也不像,直到上半年沈总线上办公那会儿,你穿着睡衣……嗯……开会……” 方亦也不接话,等她继续讲或者问。 财务总监也没问他,只是和方亦分享八卦,说:“然后我们就有个胆大的直接去问沈总了。” 方亦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这么大胆……” 财务总监说:“就kirin啦,你都知道他好奇心很重,他问的时候我都怕他要被沈总分尸。” “然后呢?” “也没什么然后,沈总那么不近人情,肯定是不会回答的。”她耸耸肩,“沈总可能觉得我们很无聊吧,什么话也没说,不过竟然没生气,也没否认,就走了,都懒得跟我们多讲几句。” 财务总监随意道:“我们就是没事乱猜而已,上班总要摸鱼聊点八卦,以前也有人觉得你和楚总很搭的。” 方亦:“……” 方亦闲聊也聊够了,字也签完了,所以和财务总监道别,准备回自己公司去。 正值中午,大厦一些公司已经到午餐时间,电梯又部分在维护,所以等电梯时间格外久。 方亦等了一会儿,看着楼层数字慢慢接近,准备要和财务总监说再见。 电梯“叮”一下,慢慢开了门,方亦“再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楼梯间的门被急促地推开,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方亦。” 沈砚叫了他的名字。 天气已经变冷很多,不过还没到供暖的时间,大家在办公室都穿得不少,可是沈砚额角有些汗,说话也有一点喘。 电梯里面的人礼貌问方亦还乘不乘坐,方亦眼眸垂了一下,让他们先下楼去了。 沈砚走到方亦面前来,走的速度不是很快,努力平复呼吸,看不出方才匆匆忙忙推楼梯间防火门的狼狈。 沈砚和方亦隔着正常的距离,胸腔还有轻微的起伏,问:“要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方亦比沈砚要轻松得多:“路过这边,突然想起来,就过来了。” 沈砚的助理要下楼,路过前台的时候愣了一下,叫了句“沈总”,又问:“行程临时有变动吗?” 沈砚没有被戳破匆忙折返的窘迫或不堪,眼睛还看着方亦,不知道是在和谁解释:“不是很重要的行程,线上参与也可以。” 周围人来来往往,他们却像单独处在一个漩涡里,没有多余声响。 沉默一下,沈砚看了看时间,问方亦:“一起去吃个饭吧。” 方亦摇了摇头,说不行,但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下午两点钟有个投委会,等不及餐厅上菜了。” 沈砚没有流露出很失望的表情,但声音低了一点,说“好吧”,又说:“那我能不能送你下楼?” 理论上方亦要说“不用”,可是沈砚问问题的问法是“能不能”,让方亦一时之间犹豫一下,对上沈砚很专注的眼神,看到沈砚眼底不易察觉的一丝恳切,方亦不知道怎么答,喉咙里拒绝的话突然卡住。 刚好路过的财务总监听到方亦最后一句话,凑过来说:“方总,这人是铁饭是钢,不吃午饭怎么行,这年头可不流行骨感美,要不和我们一起吃食堂呗。” 财务总监想到什么,冲方亦挤眉弄眼:“试一下我们新的炒菜机,沈总亲自引进的哦。” 财务总监那个语气就让方亦觉得很不对劲,怀疑根本不是什么炒菜机,而是制毒机。 沈砚不赞同也不劝说,但就静静看着方亦,方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说了句:“哦……那行。” 下电梯的时候,电梯里很人多,方亦被迫站到了靠里的位置,沈砚站在他旁边,手臂稍微挡了挡,把方亦单独挡在了一个安全的角落里,不受别人拥挤。 等到到了玄思的员工餐厅,沈砚犹豫了一下,先和方亦一起走到角落的座位,但猜测方亦应该是对他新引进的机器更感兴趣,所以有点不是非常情愿的去后厨,可能是去调节参数,让那几台机器单独炒菜。 食堂的人来来往往,结伴而行,沈砚一个人往后厨走,背影在嘈杂的人群里很挺拔。 食堂阿姨很喜欢方亦,先打了菜端到方亦面前的桌子,笑眯眯的,说他总是吃太少,不然怎么总是这么瘦。 方亦没动筷子,等沈砚回来,但可能是因为恰好沈砚不在,陆陆续续有人绕过来和方亦打招呼。 财务总监打包完她午餐的轻食路过,瞧了一眼桌上,看方亦一个人坐着,又走过来说了几句:“一开始沈总把那几台机器搬过来的时候,食堂阿姨都快吓死,以为自己要失业。” 第55章 方亦觉得有点大事不妙,于是问:“然后呢?” 财务总监露出一个很难以评价的表情:“只能说有些东西还是需要人工比较合适……。”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确认沈砚不在视线范围内,才继续说,“我们一度怀疑沈总觉得炒菜机有投资空间,是因为他这种人味觉神经不太发达,如果哪天出品能替代进食的营养剂,沈总可能会靠那种东西维持生命体征。” 不过她安抚说道:“你也别太害怕啦,这东西改进了好几代,一开始十分黑暗料理,但现在做的东西还是勉强能吃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了,不久,沈砚也回来,顺便带了几份菜。 沈砚今天只是穿了一套休闲服,但和手上的托盘搭配在一起,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不那么搭配,托盘上的菜色简单,虾仁,炒菜,还有滑蛋。 菜品卖相不算非常好,但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恐怖。 沈砚把这些菜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在方亦对面坐下,和方亦说:“试一试这些。” 等方亦吃了一口,沈砚目光落在方亦脸上,问:“怎么样?” 沈砚神色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叫方亦怀疑他是在实验室调参数做实验,要精准到毫克,而不是在这品味一个东西好不好吃。 “……还行吧。” 沈砚似乎松了口气。 沈砚自己没怎么吃,过了一会,给方亦夹了一筷子炒菜,很自然放到方亦餐盘里。 方亦动作顿了一下。 夹菜这种事情其实很寻常,放在社交场合很常见,放在以前的亲密关系里也再平常不过。 沈砚可能一时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方亦回过神,说没有,又继续低头吃菜了。 方亦吃了一半饱的时候,抬头时看到沈砚几乎没动筷子,碗里的饭还是满的,菜也只夹了一两口。 “你不吃?”方亦问。 沈砚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拿起筷子:“吃的。” 因为方亦下午还有会议,所以吃得很快,偶尔沈砚又会夹一筷子菜过来,他都默默接受了。 食堂里依旧嘈杂,人声、餐具碰撞声、远处电视里财经新闻的播报声混在一起,可他们这一桌却很安静,除了必要的几句交谈,再无其他。 临走的时候,沈砚想送他,依旧是用同样的句式,问“能不能送他”。 方亦这一次有合理的说辞,不管想不想拒绝,都要拒绝:“我开了车来。”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沈砚问他:“菜色怎么样?” 方亦没有先回答,只是问:“为什么要投资这个方向?” 方亦本来不想评价,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看着沈砚沉默走在他旁边,还是忍不住说:“你的主营业务并不是一级投资,风投这个行业,并不是有创意就可以有收益。” 沈砚犹豫一下,说:“没预备它能带来什么有效收益。” 方亦心想这是什么冤大头韭菜发言,那还不如上五角大楼撒美钞呢。 但沈砚没准备解释,又重复问了一次刚刚的问题:“你觉得菜的味道怎么样?” 方亦被沈砚的转移话题搞得无语,但在泼冷水和说实话中,选了折中的方式:“还可以吧,东西煮熟了……但没有食堂阿姨做的好吃。” 沈砚“嗯”了一下,接受了建议,又说:“会改进的。” 顿了一下,两个人并排走到车边,在方亦要关门的前一刻,沈砚突然和方亦说:“改进好了,到时送一台给你,好吗?” 第39章 亦真亦幻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陈辛和方亦终于小小投了一把一个很小的项目,是个新兴的饮料品牌,不过因为架构很简单,业务也很独立,所以终于让他们今年开了张。 今年的一级市场实在不容乐观,他们出手愈发谨慎,反而许岚原本试水带的小团队开始派上用场,近几个月债券市场长短收益率出现上行趋势,所以他们也开始通过套息交易,获取一部分收益,整体业务重心有所转移。 方亦看债看得不多,算不上行家,没办法给出太专业的指导意见,只能单打独斗,间歇性做一些期货交易。 好在之前财务总监推荐的那个外包公司很给力,训练的新的量化模型和方亦设想的比较接近,运行稳定,用起来很顺手。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方亦接到了楚延的电话。 楚延的开场白总是很喜欢以闲聊开场,这次也不例外,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方亦正在开车,准备去医院取梁女士的纸质版体检报告,并约了医生一起吃晚饭,听一下医生的相关建议。 “托你的福,还好。”午后路上车流不多,方亦笑笑,拐上高架桥,不紧不慢地开着。 楚延来电的前半段内容很简单,避重就轻,问了方亦对两个股票的看法,不咸不淡聊了几句。 然后楚延和方亦说:“好了,闲聊结束。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应该不算很好的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方亦无奈道:“你的话术一如既往的老套。”又说,“反正都是要听的,先说第一个吧。” 楚延嘿嘿笑了笑,声音有点压抑不住的高兴,深呼一口气,说:“最新一手信息——流程全部走完了,我们上市批文拿到了!计划上市时间明年一月份。” 方亦讶异了一下,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顺利?” 临近年末,监管审批节奏通常都会放缓,这个速度确实超出预期。 “出乎意料,可能是交易所也想造势,提振市场信心,所以流程走得比想象中快很多。”楚延带着一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感慨,似是有甜蜜的烦恼,“本来以为年末了,可以休息休息,没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筹备上市的工作。” 方亦轻笑:“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得你完全不急一样。” “急也急不来。”楚延吊儿郎当,“嗐,等也等这么多年了。” “那你以后也可以去分享成功学经验了,楚总。”方亦调笑他。 车子拐了个弯,方亦想起来,问:“那另一个消息呢?说说看。不能只报喜不报忧。是发行环节有什么不确定性?还是监管那边还有补充要求?” 楚延的笑声慢慢收了一些,但竟然还在这卖关子:“让我自己良心再博弈一下,想想要不要告诉你。” “你这人这样讲话能不能痛快点,”方亦笑骂他,“小心身家无数都找不到对象。” “好吧,”楚延无奈,他安静了几秒,突然说,“沈砚住院了,在滨城。” 方亦本来要超车,油门踩一半,听到楚延的话,思维信号被截断,懵了一下,车速骤然慢了下来。 后方紧跟的车辆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减速,刺耳的刹车声尖锐地响起,后车猛地朝他鸣笛,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骂他。 方亦被尖锐的喇叭声和骂声惊醒,手忙脚乱地稳住方向盘,将车子缓缓靠向最右侧的慢车道,回了回神,张了张嘴,半晌才有声音,问:“他怎么了?” “应该不是很严重的问题,最近不是流感频发嘛,就中招了呗,加上前一晚他和几个办事人员应酬了一会,有点胃炎发作,应该没到胃出血的程度。”楚延说的语气没说得很严重,但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知道的,他这人只挑他认为的重要事项讲。” 方亦车速很慢,靠边慢慢开,因为带着耳机通话,所以车载音乐都关掉,楚延不开口,方亦就只能听到车厢内自己的呼吸声。 方亦机械地问:“他回滨城做什么?” 外面下起很小的小雨,还没落到地面就飘散,像起雾一样,虚虚笼罩街道和远处的建筑。 “这个日子……回去处理点私事吧。” 楚延含糊没说明白,但方亦听明白了。 他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车载屏幕显示的日期,想起是沈砚父母的忌日,但沈砚前些年很少回来祭拜。 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只要愿意给陵园的管事人员一笔款项,人家逢年过节烧香烧得比正儿八经子孙都勤快。 “我也不是非要劝你去看他。”楚延语气认真而复杂,“但我确实是有私心,还是希望……你们俩能有转圜的余地,所以多嘴来跟你说这一句。” 楚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虽然我和老沈是关系好一点,但和你也不赖,如果你真的决定放下了,那就别见他,别给他念想,也别给你自己添堵,如果觉得这个消息让你很烦,那把账记在我头上,不要埋怨他。” 楚延给方亦发了一个医院名称,没有写具体病房号,收到信息的时候,方亦车子已经停在医院楼下了。 方亦在车里坐着,被突来的信息缠住,不知道自己是直接去体检中心拿报告,还是要去住院区。 说做人要坦坦荡荡的人是他自己,说做事要按既定目标去行动的也是他自己,但好像每次面对和沈砚有关的事情,他要么很冲动,要么很纠结,很优柔寡断。 第56章 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很多件不该做的事,很多个不该,却又狠不下心。 他在车里坐了有一会儿,漫无目的玩手机,人都是一样,遇到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就会试图用娱乐短暂逃避一下。 机械地刷了一会儿推送,却仿佛手机也在故意捉弄他,刚好刷到一条沈砚的采访。 推送是上个月的一个访谈节目,没有视频链接,只有音频和整理的文字稿。 方亦已经摘了耳机,所以手机蓝牙连着音箱,开始播放一些节选的采访录音。 沈砚声音辨识度很高,在主持人引导下,一开始聊了一些战略路径规划,又谈了一下目前国产技术所处的阶段,以及面临的挑战。 沈砚没有特别喜欢采访出镜,所以对方根本没机会采用直播的方式进行,说的内容都是早就内部写好的稿件,没有太多即兴发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采访大约进行了十八十九分钟,接近尾声,差不多再闲聊两句,说两句未来展望,就可以结束了。 车载音箱里,主持人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玄思科技走到今天,是很多科技创业者眼中的成功范本,沈先生本人也是很多年轻人的标杆,在采访的最后,能否请您分享一下,您认为最重要的成功经验是什么?” 方亦准备关掉音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这种听不太懂的技术逻辑听这么久,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到后面的台词,不外乎是坚持梦想、专注技术、拥抱变化之类正确的空话。 但要按退出的前一秒,沈砚开口,说:“没有必要过分地渲染我。” 沈砚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静,带着一点谦逊的疏离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很多缺点,也做不好很多事情。只是在做玄思的过程中,恰好有志同道合的团队伙伴。”沈砚轻微顿了一下,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语速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以及运气很好地,拥有很重要的投资人。” 方亦没来得及掐断,后来音频自己播完了,剩下结尾那点电流音。 外面雨势变大一些,打湿挡风玻璃,视野变得有点模糊。 楚延只是大概知道沈砚在哪个医院,却不知道具体楼层和病房,方亦脑子里还是“见与不见”的命题,思绪没有因为这段采访音频的插曲而清晰,反而更加混沌。 方亦给沈砚打了个电话,要问具体的房间号,但很奇怪,电话没有接通。 方亦以为沈砚在和什么人通话,因此等待的时候,莫名其妙在停车场和医院连接处的水果档口买了个果篮。 等到付完款,方亦才后知后觉自己真是脑袋宕机,胃炎的人能吃个毛线水果。 他又给沈砚第二次打了电话,听筒里机械女声说着对方关机的提示音。 方亦眉心慢慢皱起来,想了一下,打了个微信电话,依旧是响了很久铃声,直到自动挂断,没有接通。 这不是沈砚的风格,按方亦对他浅显的了解,一般是二十四小时开机。 方亦原本还带着些犹豫和权衡,但因为没有联系上沈砚,反而变得有点焦虑。 方亦本来想致电沈砚的助理,想了一下,还是没必要让他们在别的城市徒增担忧,于是决定自己先上楼找一找,找不到的话,再动用医院的关系查一查入院记录。 好在第一医院的病房永远很紧俏,除了国际部和急诊,其他普通病区的病房,都需要至少提前半个月预约,才能约上。 方亦按照自己常年做数独的思维推导,没有去急诊,直接上了国际部的住院区。 住院部都是单人病房,方亦也没去问护士,一间一间房看过去,走到走廊倒数第二间的时候,在房间门口的电子显示屏上,看到了沈砚的名字。 方亦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等待了几秒钟,方亦缓缓推开了房门。 沈砚睡着,没醒。 病房里没什么东西,旁边椅子上放着沈砚出行带的一个旅行袋,沈砚没躺下睡,四十五度靠着枕头,手上还放着笔电。 沈砚手机开着飞行模式,压在枕头旁边,笔电也没有连接网络,屏幕微微亮着,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方亦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才把果篮放下。 沈砚放在身前的笔电有些歪了,被床栏挡着,没掉下来,但看着实在是岌岌可危,有点坠床风险。 方亦抬手,慢慢把电脑拿过来,准备锁了屏放在一旁放好。 可能是上市的工作安排很赶,笔电屏幕上还是承销商发来的一版招股章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又有一连串的路演与定价安排。 方亦随意看了一眼,要闔上的时候,突然在屏幕底部的任务栏里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缩略图标。 图标设计的样子很平平无奇,但很眼熟。 是他最近经常在用,几乎每天都会打开,用得很顺手的那个量化小助手。 可是很明显,沈砚的版本和方亦的版本不一样,方亦的是用户版本,沈砚的是开发者版本,里面还有改了一半的代码。 方亦想起自己有好几次是半夜发修改需求的邮件,但对方的回复都很快,言简意赅回复“收到”或者“好的”,很少和他讨价还价说能不能变动得少一点,总是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经常二十四小时内就能迭代出新的版本。 方亦对此很满意,还和陈辛说这个乙方十分兢兢业业,应该考虑给对方加钱。 方亦没有细思为什么这个乙方会好说话到这个程度,也没有想过对方为什么会凌晨两点钟还会回邮件。 但现在一眼能看明白,因为屏幕对面的人是沈砚。 方亦不懂沈砚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赚外快也不是这种赚法。 可能方亦也懂,但他不愿意仔细想。 方亦端着笔电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久到把笔电冰凉的金属外壳捂的有点热,才找了个地方把笔电放下。 转头一看,发现把果篮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不是很合适,因为果篮很高,里面水果气息很杂,乍一闻很有清新的味道,但是闻久了未必舒服,所以又走回床头,要把果篮移到沙发边的小几上。 把果篮拿起来的时候,方亦看到一片原本被果篮挡住压住的,很小的药片铝箔包装。 包装壳子已经空了,但因为上面的几个字方亦认得,所以眯着眼多盯了几眼,对这个药品出现在这里的情况觉得不是很恰当。 因为这不是什么流感药剂,也不是治疗肠胃炎的,是一片需要处方才能获得的镇静药物。 方亦从前偶尔会睡不好,但也很少摄入这种处方类的安定药片,一般是吃几颗保健品给点心理暗示,或者吃点褪黑素,实在是需要睡眠,才会小剂量尝试医生开的安眠药。 沈砚吃的这款药方亦吃过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时他还很年轻,经验不足,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大手笔地炒期货,差点儿爆仓,后来赌上所有能用的资金补上履约保证金,才没有死在黎明前的黑暗,惊险万分扛过了那波极端行情,最终奇迹般地逆转。 后来一段时间他都睡得很差,好几回在梦里被那种濒临爆仓的心理吓醒。 当时他认识的一位医生就给他开了这个药,倒没说什么,就只说服药后不要驾驶车辆或者乘坐飞机。 服药那天陈辛在他公寓通宵打游戏,非要把方亦新买的游戏打通关,据陈辛说,方亦吃了那药,睡得像猪一样,陈辛在公寓通关游戏后大吼大叫,他都没反应。 方亦还觉得这个药的作用不错,而后就和陈辛出去吃饭,最后站在pos机前准备输密码的时候,怎么都想不起卡密码是什么。 他记得卡密码是母亲的生日,也记得母亲的生日是哪年哪日,但就是没办法将这两个信息关联起来——最后陈辛一边怀疑方亦是故意的,一边付了账。 方亦和医生探讨过,医生轻飘飘用一句“个体差异,短暂的副作用”打发了他,由于方亦第二宝贝的是自己的外表,第一宝贝的是自己的脑子,十分担心自己的大脑海马体受损,所以从此宁可硬抗,也十分抗拒吃任何管制类镇定剂。 可是明明沈砚睡眠的质量很好,入睡和起床都几乎不需要很多缓冲时间,为什么现在也要吃这些? 是压力太大了吗?大到连他都需要用药物来强制休息? 还是,和其他的什么事物有关呢? 方亦沉默的看着那个空了的包装铝壳,有些失神地拎起果篮,但没有留意到柜子上还有一个医院配的暖水壶。 “砰”地一下,果篮边缘把那个一滴水都没有的铁壶碰倒了。 方亦手忙脚乱要去捞,但动作慢了一点,铁制水壶掉在地上,“砰”地一下,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方亦弯腰去捡那个还在原地打着转的水壶,把它捡起来,一抬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第57章 沈砚醒了。 沈砚还维持着那个半坐半靠的姿势,慢慢转过头,眼底有点不太清醒的迷蒙,但眼光还是慢慢聚焦在方亦身上,像是确认了什么,没有再移开。 看到方亦,沈砚慢慢坐直了一点,看方亦把地上的暖水瓶捡起来。 方亦无奈地把果篮放回原来那个该死的床头柜上,带着点歉意:“吵到你了。” 滨城也降温了,方亦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宽松羊绒针织毛衣,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好靠近。 “你来了。”是个陈述句,不是问句,沈砚说这个话的语气很轻,也有一点方亦不理解的笃定,像是早已预料到。 沈砚一抬手,就碰到了方亦的衣袖,他没去握方亦的手,只是微微拉了拉方亦柔软的毛衣袖口,让方亦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 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窗外灰蒙蒙的雨天,病房里灯没全开,光线有些昏暗。 沈砚说话语速很慢,说:“天气变冷了。” 方亦等他说下半句,以为沈砚要说句什么寒暄,说“穿的有点少”,或者“很久没来滨城”,但沈砚一句话说一半,也没说下去。 可能是方亦不开口说话,所以沈砚眼光转了转,看到柜子上的果篮,抬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橘子。 正是第一批橘子上市的时节,沈砚的左手还扎着葡萄糖,剥橘子的时候难免牵扯到针头,输液管跟着他手上动作在半空中晃了晃,滴壶里的药液也随之波动。 方亦皱了皱眉:“胃不舒服吃什么橘子?” 沈砚动作停了停,抬头时有点茫然,问:“你不吃吗?你以前会吃。” 方亦没想到沈砚说的是这句,很久之前他有过让沈砚剥橘子的前科,可那都是多细枝末节的事情了。 橘子香气丝丝缕缕,植物根茎的微涩潮湿地裂开,很零星地飘在空气里。 方亦看着沈砚把一整颗完整的橘子果肉递给他,心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单刀直入问沈砚:“你睡得不好吗?” 沈砚也不怕他拒绝似的,把橘子放到他手里,然后又开始拿了一颗新的开始剥,像流水线工人,答:“不会。” “那这个呢?为什么吃这个?”方亦把柜面上空的镇静药的包装捏起来,举到沈砚眼前。 “因为过两天有比较多工作,要先休息,才吃。”沈砚眼光还紧紧看着方亦,说话咬字很清晰的,跟以前四五十年代发电报一样,语气还是沈砚一贯的从容和稳重。 但沈砚的语速让方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又听沈砚很认真很努力解释一样,轻声说:“我没有经常吃,这次是第三次吃而已,这个有副作用,我不会多吃。” 方亦想起自己忘了密码的尴尬经历,问:“什么副作用?” 沈砚眼睫很轻动了动,可能还有点没有退烧,脸上有种不是很健康的红,看上去不是很像吃了药,倒更像是喝了酒,喝得有点醉一样。 “会有幻觉。”沈砚说。 方亦手心还握着那个橘子,果肉有点被体温熨暖,问:“什么幻觉?” 沈砚视线在他脸上流转,他们距离不太远,近得沈砚一抬手,就能碰上方亦的脸——像从前一样。 沈砚脸上的神色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是前几次碰面,方亦都没看过的伤切和留恋,像是要近距离把他整个人从眼前刻到记忆深处一样。 沈砚说:“能梦到你不就是幻觉吗?” 第40章 如梦如你 方亦呼吸一窒,看到这样的沈砚,方亦也怀疑自己有幻觉。 一时之间觉得沈砚疯了,又觉得自己疯了。 方亦都还没吃手上那个橘子,牙关就莫名发酸,酸得脸部肌肉都调动不起来,连带着喉咙也发紧,说话都艰难。 “之前吃了药也有幻觉吗?”方亦目光锁在沈砚脸上,问。 “会有。”沈砚这种时候很诚实,方亦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没有太多斟酌的过程,“不过徐思屿怕我会有药物依赖,问我的时候,我没跟他说能见到你。”沈砚就靠在病床上,因为发烧和药物的关系,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却是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 “徐思屿是谁?”方亦看着沈砚,轻声问。 沈砚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方亦会追问这个,默默低头继续剥手上的橘子,声音比之前低一点,含糊其辞:“楚延的朋友。” “关他什么事?”方亦问。 沈砚脸上的表情流露出一点不想回答的神色,他把脸微微别开一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又很仔细在处理橘子白色的果皮筋络,过了一下,发现方亦还在等他答话,才有点闪躲地说:“他有执医资格证和处方权,会做一些催眠。” 沈砚可能是怕方亦误会,语气和一个小时前方亦在车里听采访时候一样,很严谨说:“我没有经常去,第一次是被楚延拉着去的,第二次是因为次日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休息,所以去了一趟。” “是不是睡很少?”方亦又问了一次,但这次比刚刚更加严肃,尾音也有点抖,“说实话。” 沈砚安静一下,不再看橘子,也不看方亦,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过一下,才很淡然地说:“没有很多而已。” “为什么不睡?”方亦的眼睛眨得厉害。 沈砚语气像梦呓,转过脸来,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脸上,说:“不敢睡。” 沈砚自嘲扯了扯嘴角:“有时候睡过去,突然想起你不会在旁边,于是就醒了。” “很奇怪。”沈砚像客观陈述一样,平铺直叙地说,“很想见到你,怕你在公寓留下的东西消失,可见到它们,又会提醒我一些事实,久而久之,卧室都不是很敢回。” “那你睡哪里?”方亦听见自己牙齿在打颤,有些情绪不受控制蔓延出来,像是冬季河面上的浮冰。 “办公室。”沈砚说,好像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题答案,但紧接着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会想回公寓。” “回公寓就不睡吗?” “有沙发。” 沈砚说得很轻描淡写,像窗外的雨,可砸下来却很重,如同骤然暗下来的天和夏天的冰雹,噼里啪啦,猝不及防,让人心头闷痛。 病房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层,沈砚眼底是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无言了一会儿,突然说:“方亦,我好像好不了了,我们从前常说,只有懦夫才会回避现实,但我还是会希望在梦里能见到你。” 方亦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 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某种警报,似是踩在冰面,然后冰面破了,出现一个大洞,他倏地一下掉进去,泡进冷水里,要吸气都很困难。 沈砚想把手里剥好的第二个橘子递给方亦,可看到方亦手上的那个还原封未动,递东西的动作做了一半,又僵了僵。 方亦看到了,他思绪有点混乱,胡乱把原本自己手上的那个小橘子塞进嘴里,囫囵地咬了下去。 汁液迸开,很甜,可是是他有生之年吃过最涩的橘子了,要不怎么会口腔鼻腔都发酸,激得他眼眶瞬间发热,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方亦强行咽下那口橘子,又把沈砚手上的水果拿到自己手里,不经意看到沈砚手背上的水泡痕迹。 已经消退很久了,但依旧留下明显痕迹的一个一个椭圆形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有色沉的暗淡。 方亦左手指尖虚虚点了点,转换话题一样,声音还有些沙哑,问:“怎么弄的?” 结果沈砚竟然不太肯说,装没听见。 方亦作势要站起来:“你不说我走了。” 沈砚本来微微低头在看输液管缓缓滑动的药液,也许是受药物影响,会有点困顿的感觉,这句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闻言又精神一些,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了,简明扼要说:“烫的。” “什么烫的?” “油烫的。” 方亦想不出沈砚在什么情境下会被油烫到:“为什么会被油烫?” 沈砚老实回答:“在厨房。” 沈砚脸上有些许挫败的神色,思考一会,纠结了一下,还是想要和方亦分享他的心得。 “我请了几个厨师,”沈砚慢慢地说,语速很缓,像是每个字都需要从混沌的思维里费力打捞出来,“明明看他们切菜炒菜都很简单,使用商用灶台出餐很快,但等到自己做,就真的很难。” 沈砚好像是问方亦,又像茫然地自言自语问自己,“怎么办?我好像没有做这个的天赋。” 有一些信息慢慢关联在一起,方亦问:“这就是你合资研发厨房电器的原因吗?” 沈砚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否认,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们说那个机器做出来的东西很一般,没有食物的灵魂。”沈砚顿了顿,又镇定地说,“不过技术的迭代是很快的,至少比我学更快,也能送到你面前。” 第58章 方亦想起不久前的某次会面,沈砚那时候说送他一台机器,但因为还没调试好,所以迟迟也没收到。 沈砚忽然转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方亦,眼神因为药效而显得有些直白:“我问徐思屿,为什么有些人轻而易举就能学会做饭,有人就不行,我并不认为这是大脑不协调的表现,也不认为这是性别或智商带来的特征,但为什么我学起来会觉得困难。” 沈砚没有等方亦回答,或许也并不需要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复述着那段对话。 “徐思屿说,人类是一种模仿的动物,有些人或多或少看过烹饪的过程,积累一部分的常识,在实践的时候,其实已经在使用曾经潜移默化了解到的信息。” “感情也是这样,很多童年缺失的儿童,成长到做父母的年纪,虽然会希望自己能够做优秀的父母,但因为并不知道真正正确的家人相处模式是怎么样的,没见过幸福的家庭,所以最后也会成为让小孩感到痛苦的家长。” 方亦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吞咽都带着明显的痛感,明明得流感发烧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沈砚,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不畅起来,心肺处传来一阵阵闷钝的抽痛。 “你怎么会……”方亦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和人探讨这种行为模式的问题……” “于是我问徐思屿,”沈砚仿佛没听见他的低语,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逻辑清晰得可怕,“难道没有模仿过,就一直无法习得这种技能吗?那岂不是这个血脉的每一代都不会幸福?” “然后呢?”方亦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他说什么?” “他说未必,但大部分人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的。”沈砚说,“改变行为不难,但改变思维很难。首先要意识到自己的缺失,之后付出更多去学,去做新的正确的模仿,把一个人自幼牢固铸造的世界观价值观完全打碎重组。” 沈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段话,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审判。 半晌,他才极轻地说:“一开始我下意识想反驳,但后来仔细一想,发现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沈砚手指动了动,指尖微微抬起,很轻搭上方亦的毛衣袖口,却没碰到方亦手腕,他看着方亦,很无能为力很没有办法地说:“我没有模仿的样本,所以没有意识到,一直对你很不好……也没有明白,会因为你有情绪波动,是因为喜欢。” 方亦的手指在身侧猛地蜷缩起来,修剪得很短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微微的痛意。 令人窒息的沉默。 能说会道如方亦,上过很多人类学、行为学课程的方亦,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突然毫无预兆地问:“如果我学会做饭了,你能原谅我,回我身边吗?” 沈砚的眼神并不是很清明,药物让他半梦半醒,说话语气也像在说梦话,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直白和希冀。 一个问题可以很短,语气可以很轻,但问题本身却很重。 方亦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冻结,巨大的酸楚、混乱、还有某种尖锐的疼痛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方亦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找不到自己声音。 但还没等他从那阵冲击中缓过神,甚至没等他组织起任何语言,沈砚又很快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沈砚想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说:“算了,还是不要。” 沈砚说:“我不是个懂喜欢的人,不够完整,很不好,不值得,不应该。” 方亦眉头狠狠皱起来,蹙得很紧,眼眶里那股灼热的酸涩有点压制不住,汹涌地漫上来,视线迅速变得一片模糊,他不得不用力地、近乎凶狠地皱紧眉头,用这种方式锁住即将决堤的湿意。 如果此时此刻有一面镜子,方亦一定能看到自己的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狼狈不堪。 他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讨厌沈砚,为什么有人能问问题问得这样直接?又能把自问自答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好像话都被他说完了。 一直以来,方亦不喜欢别人去评价沈砚,最反感媒体去揣测沈砚是什么心理的人,听不得别人贬低沈砚的话。 今天方亦发现,这个想法在沈砚这里也成立,方亦也听不得沈砚自己贬低自己。 可能是方亦神色太复杂,或者太难看了,导致沈砚问他:“是不是我又让你不高兴了?” 方亦吸了一口气,鼻腔感受到很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说:“没有。” 屋内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风声,反而衬得病房里死寂一片。 方亦脑子里一团乱麻,沉重、纠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东西,而沈砚似乎又陷入药物带来的困倦浪潮里,指尖却还碰着方亦的毛衣。 沈砚好像又快坠入睡眠,突然眼睫又颤动了几下,强打了精神睁了睁眼。 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方亦脸上,停留了几秒,忽而轻声问方亦:“可以碰你吗?” 方亦愣了一下,不知道沈砚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但方亦没说不行,沈砚以为是在自己的梦境里,以为这是他那些奢侈梦境中的一环,是可以稍稍放纵一下的幻境,所以默认了可以。 沈砚动作很慢地坐直了一些,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滴壶里的液体泛起小小的涟漪。 沈砚抬手的时候方亦没有躲开,看见沈砚,稍微挪了挪位置,靠近自己很多。 那一刻方亦以为沈砚是要吻他,吻嘴唇,或者吻脸颊。 但没有。 沈砚只是拿指腹碰了碰方亦的脸部轮廓,动作缓慢,却又异常郑重,指尖先是犹豫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方亦的脸颊边缘,之后才像是确认了什么,掌心很轻地贴了上来,虚虚地捧住了方亦的侧脸。 仅此而已,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砚只是那样捧着,指尖停留在颧骨和下颌的弧度上。 他的掌心干燥,温度比方亦微凉的脸颊要高一些,很近的距离里,方亦能闻到沈砚衣服上,一点那时他自己常用的香水的味道,尾调很淡,以及一些微微的烟草气息。 沈砚的拇指很轻摩挲了一下方亦的侧脸,非常短暂的一下,没有再做其他的,过几秒,就放下了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于他而言,能够感受一下触碰的知觉,就是这场幻梦里足够奢侈的馈赠,已经知足。 后来沈砚睡过去,天色变得很暗,明明雨没有特别大,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外面黑沉黑沉,下午四点,看起来像晚上。 方亦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输液管里液体匀速滴落,看着时间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的房间里无声流逝。 直到护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准备更换下一瓶点滴,方亦才被惊动,回过神看了一眼时间,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沈砚在睡梦中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方亦没有惊动他,也没有和护士交谈,只是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光线要明亮许多,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得人无所遁形,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方亦快步走向电梯,按下前往体检中心的楼层,去取体检报告。 金属轿厢光滑的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微乱,眼眶泛红,脸色是一种疲惫的苍白。 方亦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是冰冷的,自来水更冷,泼在脸上,把头发都沾湿。 而后又去前台去报告,过程机械而迅速。 方亦约的医生今天恰好没有手术排期和门诊出诊,很快便与他碰了面,一同驱车前往饭店吃晚餐。 餐厅是方亦常去的一家,隐私性好,菜品也精致,他订的是个包厢,在走廊最深处,厚重的隔音门一关,便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包厢里没有窗户,只有精心设计的柔和灯光和墙上抽象的装饰画,一走进去,就再也看不见外面是何种天气,是雨是晴,是明是暗,都与此处无关。 医生和他很相熟,吃饭伴随闲聊,又给他讲解梁女士体检报告上一些需要注意的数值,给了一些建议。 吃到一半,菜还没上齐,沈砚的电话就过来了。 第41章 无线风筝 铃声响的时候,医生朋友正拿指尖点着体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解释几个关键指标波动的具体含义,和临床上的几种可能。 听到手机振动声,医生朋友停下话头,下巴朝那嗡嗡作响的手机方向抬了抬,说:“你先接呗。” 方亦看了一眼屏幕,拿起桌上温着的白瓷茶壶朋友添了茶,说:“不用,一点小事。” 又很快把屏幕按灭,调了静音,打了几秒字,就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铺了深色桌布的桌面上。 第59章 沈砚在那头拿着播放忙音的手机,犹豫要不要再打第二个电话。 他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房间的大灯没有全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墙角的地脚灯,光线昏黄柔和,将大部分空间留给阴影。 六瓶点滴已经打到了最后一瓶,发热也基本褪了下去,只剩下过度睡眠后的轻微头痛。 他伸手摸到枕头下,手机还在那里,屏幕显示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量,开着飞行模式,没有连接无线网络,明晃晃显示着时间是晚上七点多八点。 身体素质再好的人,都是需要靠吃饭睡觉补充能量,沈砚也一样,昏睡的几个小时填平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透支的睡眠债,虽然精神依旧疲惫,但濒临极限的眩晕感和思维粘滞感减轻了许多,脑子又能够重新开机,思考起繁复的工作安排来。 他明天一早七点的飞机飞首都,上午要和券商团队开最后一次筹备会,敲定路演材料的最终细节、问答环节的策略,以及面对不同风格投资人时的侧重点调整,下午和晚上要进行内部的模拟演练。 毕竟后天下午就是面向投资机构的第一场正式上市前路演,直接决定机构认购意向,以及玄思能以怎样的估值登陆公开资本市场。 一连串待办事项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在脑海中咔嚓咔嚓地啮合、转动。 他关闭了飞行模式,信号格瞬间跳满,网络连接恢复的刹那,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提示音接连响起,有一些工作留言,以及几个未接电话。 沈砚点开那些未接通话看,没有任何预料的,映入眼帘的是方亦的名字。 手机显示电话拨来的时间是下午的两点多,那会儿沈砚吃了药不久,刚把手机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掐掉。 方亦拨了两次电话,沈砚都没接通,而沈砚现在来回翻看信息的留言,也没有方亦留下的只言片语。 沈砚想都没想,就回拨了电话,结果响了几声,就在他以为要接通的时候,铃声戛然而止,就被挂断了,变成一阵忙音。 在犹豫要不要拨打第二次电话的这段间隙,沈砚十分懊悔为什么要吃那个药,又在吃了那个药之后把手机放起来。 切断联系方式是基于担心自己吃了药之后神志不清,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时会出纰漏。 更担心自己这一次不是在徐思屿的工作室,旁边没有能够适时阻止他错误行动的人,怕自己没人拦着,控制不住,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例如给方亦打电话。 又例如给方亦乱发信息。 但没想到他之前一直没吃药,唯一一次吃了,就错过了方亦半年多来第一次给他拨的电话。 沈砚以为自己考虑周全,防备了所有“主动犯错”的可能,却独独漏算了“被动错过”这一种。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抬起,落在床头柜上,触及床头的果篮。 果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色彩鲜亮得与众不同,沈砚不合时宜地思考,医院国际部提供这种果篮服务,成本是怎么核算的?是均摊在高昂的药品加成里?还是包含在每日的房费中?或者最后结账时会有一项单独的“果篮费”? 毫无意义的问题掠过脑海,像一种本能的精神逃逸。 在很想再按一次拨打电话的按键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方亦给他发了信息,说:“有事,晚点回你电话。” 沈砚突然就不那么焦灼了。 方亦没说晚点是晚多少,所以等待也没有一个具体的限期。 沈砚第一次尝到真正的期待等待的滋味,充满不确定性,磨人,混合着焦虑与一丝渺茫。 沈砚看文件没看几行字,就看一眼手机,确定没有开静音,又看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工作效率变得十分低下,不长的时间里频频出神,觉得时间秒数的跳动都变得旖旎起来。 沈砚很擅长一心多用,以前边开会边改代码都游刃有余,但此时这项能力有出现障碍的倾向,完全做不到一边背路演数据,一边模拟和方亦通话的开场白。 不过还好,方亦非常善良,也非常讲诚信,没有让他在悬而未决的等待中等得太久,九点多的时候,就给他回了电话。 方亦刚把吐槽欲旺盛的医生朋友送回医院,朋友喋喋不休念叨现在当公立医院的医生十分惨绝人寰,工作时间长,每年有各种科室绩效和论文科研的kpi考核,还要随时随地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医闹。 吐槽完又耷拉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回去值班,祈祷晚上可以睡个整觉,没有临时手术。 方亦没有急着离开,车子就停在路边,坐在车里拨电话给沈砚。 沈砚接通得太快,让方亦都卡了一瞬。 不过方亦脾气很好地先解释:“刚刚在和朋友吃饭,不是很方便接。” “没事。”沈砚声音比起下午在病房里那种带着病气和药物影响的低沉沙哑,此刻已经恢复了许多,鼻音也基本听不出来了。 但就听到方亦问:“刚刚找我有什么事么?” 卡住的变成沈砚,过了一秒,才有些局促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看到你下午给我打的两通电话。”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方亦脑海中蔓延,他和沈砚一起应酬过很多次,也不是没见沈砚喝醉过,不过沈砚酒后次日从不断片,对前夜发生的事情总能记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如今药物作用下,反而会断片。 方亦很难精准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不是惊讶,也并非完全的难以置信,不知道是觉得奇异还是诡异。 他想起下午给自己剥橘子的沈砚,耳边又听如今语气清醒的沈砚,一时之间,想要上网搜索这个药品有没有造成精神分裂的前科。 方亦试探问道:“哦,是,下午打了两个电话,没接通,你怎么没接?” 沈砚的确对服药后到醒来前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片混沌。所谓的梦境、幻觉,抑或是真实发生的片段,在他此刻清明的意识里,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检索的痕迹。 被方亦一问,跟做错事一样,小心翼翼解释道:“那会儿手机关机了,没有接到。” 又自证一般,马上说:“我不知道你会打电话来。” 夜里医院附近的人很少,和白天堵车堵得水泄不通判若两个世界。 方亦没再多和沈砚绕圈子,说:“我听楚延说你住院了,打电话问问你在哪个病房。” 沈砚第一反应是楚延实在是嘴巴太大了,第二反应是方亦在关心他,第三反应,也是最快掠过心头的反应,是方亦原本要和他见面。 沈砚又一次十分懊恼自己吃药误事,但口中还是解释:“不是很严重,楚延大惊小怪而已。” 可是下一秒,就突然听方亦声音依旧很温和,但毫无预兆地问:“为什么偷偷抢了别人的工作,装乙方回复我的需求邮件很好玩么?” 信息量很大,一时之间沈砚都不知道先处理哪一个。 他写量化模型程序的事情,连财务总监都了解得不那么真切。 是那天偶然听到财务总监在茶水间和同学打电话沟通,提及方亦那边有个需求正在找合适的外包团队,沈砚后来刻意找了一些关系,费了些周折,几经辗转,才让这个项目通过层层“推荐”,最终以一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小技术公司名义,接洽到了方亦的团队,才让这需求项目落到他手上。 他没有想要以此邀功,只是单纯是想做点什么。 但沈砚脱口而出的话是:“你下午来过吗?” 方亦没有否认,“嗯”了一下,没有透露太多,只说:“去的时候你睡着了。” 沈砚问:“怎么不叫醒我?” 沈砚努力回忆究竟发生了什么,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记忆沼泽中打捞起任何一点可能的碎片,有没有部分他稍微恢复过一丝意识,听到或看到的画面。 但很徒劳,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对下午几个小时的记忆几乎空白。 他环顾了一圈病房内部,发现并没有监控可供调阅。 方亦沉默两秒,说:“你看起来很累。” 沈砚马上说:“不会。”又想起方亦一开始的问题,磕磕巴巴开始解释,“我不是觉得好玩才做那个软件的。” 沈砚声音放得很低,跟道歉似的说:“之前其他的外包公司评估过这个项目,周期都给得很长,而且很多人不是专业做模型训练的,对外宣传自己很懂金融,但其实也不是专业做这一块的,写的东西都比较一般,不是很契合你的要求。” 方亦抓住他的逻辑漏洞,有点想笑,说:“你也不是搞金融的。” 沈砚被噎了一下,停顿片刻,慢吞吞说:“我可以学。”又说,“基础理论了解起来也没有很难。” 方亦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沈砚难以判断出方亦生气与否,不过方亦似乎也没准备在这个事情上过分为难沈砚,换了另外一个问题问:“怎么突然回滨城?也没带助理。” 第60章 沈砚有点迟疑,没有立刻回答,过一下,声音没什么情绪地说:“私事,就没带他。” 方亦以为沈砚是回来祭拜的,“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下,沈砚声音低一些,主动继续说了下去:“之前他们的骨灰一直放在寺庙的佛堂。”沈砚语速不快,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处理的琐事,“当时事出突然,也没有去挑墓地。最近寺庙要拆迁改建,管理员打电话通知我,问我要不要去把骨灰取走,还是直接让工作人员安置到另外一间合作的寺庙。” “所以回来买了两块墓地,把骨灰放进去,墓地的拆迁可能性应该会比寺庙低。”沈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以一种异常客观的旁观者一样的语气,说,“我想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想待在一起,所以单独买了两块公墓,一东一西,也许比较合适。” 夜里没有下雨,云层也不厚了,但没有星星。 沈砚停顿一下,似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待办事项,又说:“也顺便过来把房子卖了。” 方亦说话没仔细思索过,问:“什么房子?” 说完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果然听到沈砚补充:“原来我父母住的那个。” 方亦没再说话,坐在车里,静静听沈砚说。 “房子空置很久了,当时因为在我爷爷名下,产权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清算的时候,没有算上。”沈砚声音不大,断断续续说,“这些年一直挂着,但一直没售卖出去,等到最近,房产中介给我发信息,说有对年轻伴侣,是无神论者,不忌讳这房子以前发生的事,愿意低价购入。” “所以刚好过来签买卖合同,顺便办产权转让的手续。”沈砚说。 “毕竟你自己也住过那么多年,怎么一定要卖?”方亦终于开口。 “没什么留着的必要吧。”沈砚回答得很快,声音淡然,没什么情绪和波澜,“也没什么特殊的记忆。” 方亦从来没问过沈砚父母的事情,沈砚也很少提及,难得说起,也像是在讲不太熟悉的人一样。仿佛那些理应血肉模糊的往事,是电视里新闻联播上可以一掠而过的东西。 方亦想起以前在陈辛桌上看过的一些奇奇怪怪的玄学书本,里面有一本是讲四柱八字的,跟盗版书一样,连出版社都没有,不知道陈辛从哪个古玩城淘来的。 里面说有些人天生六亲缘浅,有亲人也和没有一样,似是孑然一身。 智能手表在他腕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微亮,提示有新的消息。 方亦低头看了一眼,方芮问他周末回不回老宅吃饭,又给他分享了图片,说是最新的b超。 方亦突然想起下午在病房里,看到的那只随意搁在廉价木椅上的、沈砚的旅行袋。 沈砚出行很少拉行李箱,无论出差多远,行程多密集,时间多长,总是只拿一个很简单的黑色旅行袋,装着必要的证件和三两件换洗衣物,以及一台笔电。 有时候真的赶上好几个城市循环跑,也是这样,只带着必备物品,多余的再也没有。 不会有零食,不会有消遣的杂书或杂志,不会有任何带有个人偏好或生活气息的零碎物件,像是数个世纪后那些被设计出来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出行前只计算并携带最必需的能源与工具,不带任何冗余的情感或享乐模块。 方亦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如同空中漂浮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姿态是平稳还是颠簸,身后总归是有一根或粗或细、或牢或脆的引线,若有若无地牵系在地面的某一点上,或是故乡、是挚友、是亲人、是回忆。 日暮时分,风息之时,再累再难,虚虚将绳索一收,心绪总能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可是沈砚没有。 沈砚像是没有引线的风筝,兀自悬浮在半空,在这片天空,或者在那片天空,本质上似乎并无不同,因为没有归途。 没有人需要对天空里的任何一架与己无关的风筝负上责任,方亦从前一直是这样想的,沈砚可能如今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说“我不够完整,不好,不值得,不应该”。 在今天之前,似乎看起来是沈砚不懂方亦。 但到今天为止,直到听沈砚用平淡语气讲述卖房迁坟的时候,方亦发现原来自己也不懂沈砚。 方亦总是用自己的逻辑去思考问题,用自己的习惯去考虑事物,认为情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把和自己不同的人通通归为异类。 可是事实是,这种思维一定程度上是一种不够正确的傲慢。 沈砚没有方亦在情感上的天分,所以学喜欢学得磕磕绊绊,学放手也学得不伦不类,不懂得怎么紧握不放,也无法习得如何坦然释怀。卡在中间,进退维谷,不得其路。 也许时间真的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但方亦和沈砚都无法得知,这个时间究竟会是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而困宥在这个时间里,沈砚究竟要承受多少,也难以预测。 过了一下,方亦突然轻声问:“你恨你爸妈吗?” 其实这个问题方亦想问过,可能很多人想问过,但从来没人问。 从事实片段来看,答案似乎应该是肯定的,但沈砚很平静说:“没觉得。” “我们一家三个人各自过各自的,互相没什么关系,也互相没什么亏欠。”沈砚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一点,“不过你现在问,我再重新想一想,也许也有一点吧,我最近偶尔会做一些假设。” 方亦没有很明白,问:“假设什么?” “我一直觉得那种人与人相处的关系才是常态,等到这两年才知道不是。”沈砚语速变慢一点,“最近偶尔会设想,如果自己是生活在一个正常一点的家庭,是不是也会正常一些,至少……” 至少什么? 沈砚没往下说,话说一半也收住了。 可是方亦也听明白了。 车内暖气开得太暖了,有点缺氧,方亦把车窗放下来一些,外面的冷空气从窗缝丝丝缕缕漏进来一点。 不过外面已经很安静,车内车外都没有太多杂音,只剩听筒两头的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通过电波微弱地交织在一起,又各自归于沉寂。 方亦稍稍仰头,往上望,不用数,能一眼看到高楼层依稀亮灯的国际部病房。 方亦突然悟得一点隔楼观望的意义。 想起有个词人曾经说,两个人分开,其实都是在地球上生活,落下来的雨水,可能来自你蒸发的眼泪。现在外面起风了,我距离你更近一些,吸进体内的这口气息,会不会也是你曾呼吸过的。 方亦垂了垂眸,没有再和沈砚过多探讨沉重的话题,又绕了回去,说:“我那天还在和陈辛商量,要给写这个程序的外包程序员加钱,但也没商量具体的数额。” “不用。”沈砚刚艰难地开口,觉得方亦要和他泾渭分明,划清界限。 “但你好像也不缺。”方亦同时说。 “那怎么办?”方亦说,“显得像我欠了很大一个人情,要不我还是让财务给你转一笔账吧,走正规的劳务费用。” 沈砚又说了“不用”,觉得自己给方亦造成了一点困扰,但又因为接到方亦的电话而卑劣地窃喜,过一下,问:“还能让我继续写这个程序吗?” 可能有很多种回答,按方亦惯常用的语气,应该会说“不合适”、“还是不了”、“不吧”。 有数秒安静,窗外风把银杏没落光树杈吹得有点摇晃,细细碎碎落下一些枯叶。 方亦给他判了缓刑,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第42章 两处春秋 沈砚离开滨城那天,依旧下雨,后来晚上雨停了,但刮起很大的风,把银杏叶子都吹掉了。 在医院办理出院结算的时候,沈砚多看了一眼账单,没有在房费之外看到其他的服务费用,他不经意看了一眼靠近护士台的一个病房,恰好那个病房门开着,里面并没摆着什么其他东西,只有惨白的墙壁和冷硬的家具轮廓。 沈砚收起结算单据,拿着药品,转身欲走时,顺口问了一句护士关于果篮的问题。 护士小姐一脸茫然,摇头说:“没有呀,我们没提供这项服务,送餐服务里倒是有水果,不过只有香蕉和苹果。。”护士小姐看了一眼沈砚,脸突然红了红,补充道,“如果您需要其他品类的,可以自己在外卖平台订购,也可以直接送到病房。” 沈砚顿了一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将药收好,又折返回病房,在保洁阿姨错愕的眼光中,把水果一个个塞回自己的旅行袋里。 好在国内航空对于随身携带水果并没有什么特殊限制,几个本来就有溢价的水果,在经历了两个半小时的飞行后,从南被带到北,身价蹭蹭往上涨。 沈砚落地北京,没有时间去感受微妙的南北温差,马不停蹄赶到酒店,在酒店房间,先和玄思的内部团队碰面。 第61章 在去见承销商之前,他们在套房客厅开内部会议,玄思先期抵达的几位核心高管和助理已经在套房客厅里等着了。 文件摊开在茶几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因为时间都很紧凑,工作也排得很满,大家都有些紧绷,生怕功亏一篑。 楚延是最后一个晃悠进来的,手里还端着杯从酒店大堂咖啡吧顺来的美式。 可能是为了宽松一下气氛,也可能楚延是真的觉得十分莫名其妙,指着桌面,十分委屈地问沈砚助理:“为什么只给你们沈总定水果,我就没有?” 楚延跟八点档女主角上身一样,险些在沙发上打滚,痛彻心扉道:“怎么可以搞差别对待呢!” 助理本来就忙得团团转,实在是没心情陪楚总演言情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本正经地无奈解释说:“楚总,这不是我定的。” 楚延倒吸一口凉气:“啊?那是哪来的?这么大品牌一酒店,竟然不打扫卫生吗?把上一个房客没吃完的东西还留着?” 没人搭理他。 然后楚延就看着沈砚结束了和一个同事的交谈,没急着交代工作,走到套房内的水吧区域,那边有个嵌入式的小酒柜,旁边是一台冰箱和咖啡机。 沈砚先是打开酒柜看了一眼,里面陈列着几瓶酒店提供的付费酒水,又开了旁边的冰箱门,确定了冰箱是在运作后,将水果一个个拿到冰箱里摞好。 助理第一次见到楚总能把眼睛睁得这么大,平时楚延上班都懒洋洋的,常常看起来没睡醒。 “他他他……他打开了什么?”楚延的表演瞬间卡壳,指着沈砚,转头问助理。 “冰箱。”助理淡定说。 “冰箱还是保险箱!?”楚延声音拔高。 “冰箱。”助理又一次确认。 “他往冰箱塞了什么?”楚延快要扑过去了。 助理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了一眼完全不近视的楚总,平静地、宛如博物馆讲解员般,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进行现场画面转语音解说:“莲雾和橘子。” 楚延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要去和承销商开定价会!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是打开保险箱往里面塞保密协议和最终定价书吗?!塞什么莲雾?要图喜庆应该是塞两个炮仗啊!” 楚延说这话的时候,沈砚完全没搭理他,把几个经过长途跋涉的水果排列得整整齐齐,放到最后手边剩下两个苹果,沈砚拿在手上看了一会,把它们放在了另外一层。 方亦一直不太喜欢吃苹果,如果不是别人递给他,切得再花里胡哨或者做得多与众不同,他也很少主动碰。 这个喜好倒不是沈砚有意观察得出,因为如果在外吃饭,最后餐厅赠送果盘,做得再精美再有特色,宣传品种多特殊多爽脆多汁,最后盘子里的苹果依旧只会是沈砚收拾掉。 沈砚把水果放好,关了冰箱门,换了一套正式一些的衣服,恢复了和平日一样不是很像人类的工作状态。 他脸上所有表情收了起来,没有半点刚刚拿着苹果看的分神,有些生人勿近,甚至没多看楚延一眼,只是走到茶几旁,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一份文件,声音清晰而冷静:“adi,把刚才核对的数据摘要发我,通知其他人三分钟后楼下会议室集合。” 沈砚简单地和团队交代了几句,说完就带着人走了。 楚延看着沈砚,僵硬地转头,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问助理:“他刚刚是鬼上身吗?” 助理:“……楚总,沈总只是把水果放进了冰箱。以及,距离集合还有四分三十秒,您需要再看一眼q&a的第十七个问题吗?关于毛利率波动的那部分,承销商可能会追问。” 路演会持续将近大半月的时间,先非公开地面对部分投资机构和分析师,之后才在新加坡和香港几个重要地区进行投资者交流会。 沈砚不知道方亦会不会看线上路演,但也并没有专程发信息通知方亦,如果方亦想看,铺天盖地有链接可以看。 事实是,方亦真的没看。 方亦倒也不是真不想看,也不是不想去现场,玄思的信息在金融资讯平台里满天飞,相关的链接和预告铺天盖地,他没有刻意关注,都知道路演的行程,也能在各个软件的首页看到路演公告。 可惜网上投资者交流会那天,方亦在一个连电信通话都断断续续的山沟沟里,蹲在一个靠近电线杆的屋顶,找到两格信号,十分哀怨地给方铎打电话。 “哥!古代皇子争权失败,最多也就是被流放宁古塔!我十分理解九子夺嫡的腥风血雨,成王败寇嘛!”方亦的声音在寒风里一卡一卡的,电流声很重,但能听得出他嚎得很大声,“但是哥!这都二十一世纪了!咱们家也不搞封建王朝那一套啊!不兴这么虐待弟弟的啊!” 方亦向来做事周到谨慎,鲜少失手,现今遭遇滑铁卢,人生第一次体验到被诈骗的感觉,深感社会险恶。 这事儿起初,方铎只是轻描淡写和他说:“有个4a景区开发项目,我们集团可能会考虑参与其中高端度假酒店板块,你跟着项目组去看看,方芮怀孕了,不方便。” 方亦一脸茫然说:“可我不懂啊。” 方铎哪管他愿不愿意,眼皮都没抬,说:“你不用懂,你代表方家露个脸就好。” 于是乎,方亦也就稀里糊涂被方铎两个手下带着上了飞机,直到下了飞机先转了一趟绿皮火车,下了火车坐上一辆车身印着褪色广告的中巴的时候,方亦才发现大有问题,深感十分不对劲。 他被那台中巴一路颠进山里,山路修得十分潦草,方亦从车里下来的那瞬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晕车了——不是晃的,是颠簸的时候头撞在车顶撞的。 饶是来之前,他们把这山里吹得如何“原生态秘境”、“美景震撼人心”、“未来发展不可限量”,方亦都没心思看了,一脸菜色蹲在路边,拿着矿泉水猛灌了几口,拿出手机,发现直接没了信号。 要不是几个同行的几位合作方代表也一样脸色发青,还有趴在树边哇哇吐的,方亦都怀疑自己是被做了局,要被卖进山里挖煤。 同行另外一个旅行平台的合作商举着手机找信号,转了几圈,说:“卧槽,这地儿真绝了,别说5g,2g都没有。”这哥们长叹一口气,拍拍胸脯,“幸好我手机里还有1g的种子。” 众人:“……” 方亦没什么形象地蹲在电线杆边,还没说几句,反而被方铎说教了:“你就该学学怎么做实业,做实业都是要深入一线的,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搞那些资本运作,能真正了解市场吗?” 方亦喏喏:“我不想学……” 方铎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什么时候能夺我的权?” 方亦痛苦地抓住头发:“我不想。” 方铎静默两秒,然后冷静地说:“但我想。” 方亦:“……” 然后方铎把电话挂了。 方亦在这半山的茨丁村吭哧吭哧待了大半个月,每天没什么信号,除了看远处终年积雪的雪山山巅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就是看村里灰绿色的油橄榄树在冬日的山风里摇晃。 说实话,他来这真的就是个挂件,所有专业性的沟通、数据收集、实地勘测、与当地政府及村民的初步接洽,都由方铎两个下属主导,方亦只需要站在旁边,学着他大哥一样高深莫测地点点头摇摇头,就可以。 起初几天,方亦还有点少爷包袱,每天和项目组的人碰面之前,还会捯饬捯饬自己,到后来几天,日日跟着勘测队的人在村子里来来回回走,天气挺冷,路也很难走,方亦就彻底放弃了形象管理,每天裹着冲锋衣,顶着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出现。 茨丁村地处偏远,民风极其淳朴,近乎与世隔绝,村里很多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连普通话都听不太懂,日常交流全靠当地的民族语言。 接待他们的是村委会的人员,也是这两个驻村扶贫的年轻工作人员牵线搭桥,几个投资商才初步将茨丁村列为了潜在的考察地。 在茨丁村的十多天,方亦别的没做贡献,主要贡献是每天吃村长家做的腊肉,以及和村里的支教教师混了个熟。 支教的顾老师年纪和方亦相仿,很温和,不知道是什么学校毕业的,但听口音并不像本地人,方亦来的第二天,顾珩带他去找有信号的地方。 闲聊时,方亦问他抽不抽烟,顾珩接过去,很熟练地和方亦借了火,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抽到cigaronne了。” 方亦问:“那你抽什么?” 顾珩嘴角还噙着那点淡淡的笑意:“来这里之后……嗯,生嚼红塔山。” 方亦被他这个形容逗得呛了一下。 方亦他们这些天的项目初步探查并没有很顺利,村里有向往外面世界、渴望改变现状、对旅游开发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年轻人,但也有不少守旧恋土、对外来者和未知变化充满警惕甚至抵触的老人。 第62章 方亦和顾珩倚着油橄榄树抽烟,有两个裹着头巾的老人家路过,看到顾珩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礼貌客气,但浑浊的目光瞟到方亦,脸色就变了,用方亦听不懂的话,嘀嘀咕咕走了。 方亦耸了耸肩:“看来我们并没有那么受欢迎。” 冬季的阳光透过橄榄树树杈,落在脚边,变成斑斑驳驳一片。 “人对未知的事物会有恐惧,这是常态,无关对错。”顾珩温和弯了弯眉眼,“不过旅游开发是好事,至少孩子们有走出去的机会。” cigaronne味道其实一般,不过近些年价格被炒高不少,但其实抽起来还不如万宝路。 方亦没带咖啡,只好靠这东西消磨了一会时间,转而将烟掐灭:“别人走出去,你倒是走进来。” 方亦是个实打实的商人,相信一切根本性的改变都与经济发展和实际利益息息相关,中国基层多年实践总结出的“要想富,先修路”朴素真理,在他看来远比任何理想主义的支教情怀更能撼动现状。靠顾珩这样单薄的个人努力,如同将水滴投入大海,效果微乎其微。 不过他尊重一切人的自我意愿选择。 顾珩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雪山,说:“倒不是有什么大爱,只是这里清静。” 方亦耳尖听出话里有话,问道:“躲什么人啊?” 顾珩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尼古丁颗粒和呼吸化在空中,变成一道白雾:“是啊,万一我是个通缉犯呢?” 方亦失笑。 明明是冬天,高原的阳光看着苍白无力,但紫外线却强得离谱。 莫名其妙地,方亦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子被晒红了一些,微微发烫发痒,可能是海拔高,空气稀薄干净,阳光穿透力强的缘故。 回滨城那天恰好是他生日,他落了地,先回父母家洗了个澡,吃了顿午饭。 吃的是梁女士给他煮的面条和一对荷包蛋,面条量不是很多,不过汤底是老母鸡煨的,又细细撇去油,剩下底下的清汤,加了几颗上海青,闻着比茨丁村的腊肉诱人多了。 方亦下午睡了一觉,还没从长途跋涉的舟车劳顿中清醒,就被徐凯文的连环电话弄了起来。 徐凯文早一个月前就自告奋勇要给方亦庆生,拍着胸脯说自己绝对安排得妥妥贴贴,方亦再三警告徐凯文只能简单吃饭,还和徐凯文约法三章,不准搞来一群莺莺燕燕,不准搞奇怪的表演,不准搞诡异的菜品,徐凯文点头如小鸡啄米,答应得十分爽快。 离饭点还很长时间,徐凯文就很着急,生怕玩的时间玩少了一分钟,一直催着方亦出门。 方亦拖拖拉拉了一会儿,起来整理了半份报告给他哥发过去。 出门赶上快下班的晚高峰,路上有一点儿堵,方亦堵了一会车,才到餐厅。 餐厅位于cbd的江边,是由从前领事馆改建,占地三层,闹中取静,砖石外墙,在市中心的一众高楼中独具一格。 方亦刚把车停到餐厅门口,恰好碰上徐凯文去机场接完陈辛回来。 徐凯文瞧见方亦,车也不好好停了,停得七歪八扭的,跟没拿过驾照似的,停完车往外一蹦,三两步跑到方亦跟前,差点把方亦扑倒。 徐凯文见了方亦就跟没了骨头似的,半个人都要挂方亦身上,后头跟着一个满脸无语的陈辛。 陈辛还没说话呢,徐凯文先告状了,和方亦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狗咬吕洞宾!哦!徐洞宾!” “我好心去接他,他倒好,先说我的车长得丑,又说我的短剧选角不行,还问我是不是品味有问题!” 方亦看了一眼徐凯文的车,又看了一眼一米八几的陈辛从车里努力钻出来的模样,有点困惑,问徐凯文:“你为什么要开一辆粉色的奔腾小马?” 徐凯文眼睛亮了,跟有人撑腰似的,指着那辆车对陈辛说:“你看!方亦都认得出这是奔腾小马!最新款!限量色!你凭什么说我开的是奥迪双钻玩具车!” 方亦:“……” 徐凯文告状说:“他说我的男女主角配角全部长得一样,都是一个医院整出来的。真是的,有没有眼光。” 方亦特别想说,这一点他认同陈辛,但没说出口。 然后徐凯文又小声在方亦耳边小声说:“他怎么那么闲,还有空专门来吃你生日蛋糕,我告诉你方亦,陈辛这小子从读书就蔫坏,现在都修炼成老妖怪了,在车上还不消停,跟一个abc发语音调情。” 陈辛凑过来,问:“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你?” 徐凯文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超级大声,一字一顿地说:“说你男女通吃荤素不忌!老妖怪!” 唰地一下,下班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徐凯文说完,下意识地往方亦身后缩了缩,只探出半个脑袋,但嘴上依旧硬气,声音大就有理,雄赳赳气昂昂。 但陈辛的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压根不畏别人看,要是被人看能收参观费,陈辛恨不得拿个二维码挂脖子上,求着别人多看几眼。 陈辛看着徐凯文,看了两秒,突然抬眉笑了笑。 徐凯文完全不灵敏,但方亦倒是十分熟悉陈辛这表情,陈辛要和合作方开始谈合同的时候,一般就这个开场。 果然听陈辛语气刻意拖长,慢悠悠说:“是啊,我男女不忌。徐少有兴趣了解一下?” “你你你!”徐凯文跳脚,“我警告你!我恐同,你快离我远点。” “啊,是吗?”陈辛笑得跟朵香甜食人花似的,幽幽说:“那你问问方亦,他是不是也喜欢男的。” 三秒后,徐凯文看看陈辛,看看方亦,呆滞了几秒,突然惨叫一声,跟土拨鼠似的。 方亦被他嚎得耳朵疼,摸了摸耳骨,心道徐凯文是个傻的,全部熟悉的朋友除了他之外,估计都知道他的性向吧,这家伙的神经是有多粗? 徐凯文语言模块暂时失灵,阿巴阿巴几秒后终于重新组织好语序,看着方亦,磕磕巴巴问:“可……可……可我不喜欢呀……那那那那怎么办啊?” 陈辛:“……” 方亦:“???” 陈辛“嗤”地一下笑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拍拍徐凯文的脸:“你喜欢也没用啊,你家方亦哥哥也不一定瞧得上你呀,哈哈哈哈哈。” 徐凯文怒了,完全搞错重点,愤愤不平地问方亦:“凭什么!我哪里不好了!” 方亦一阵头痛。 陈辛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火上浇油,还逗徐凯文:“你这又从众了?想学啊?要不我教教你?” 徐凯文警惕看着陈辛:“教……教我什么?” 陈辛凑近一点:“教你怎么荤素不忌,怎么男女通吃,怎么躺着享受。” 徐凯文往后跳了一步,哇哇大叫,喊救命,又推着方亦告状,说陈辛光天化日之下说淫言秽语,要打110叫扫黄大队来把陈辛抓起来,免得影响市容。 徐凯文上蹿下跳,毫无招架之力,被陈辛三两句说得接不上话。 陈辛倒是看着徐凯文跟河豚一样鼓气的样子津津有味,方亦觉得徐凯文被陈辛这样逗,虽然好笑,但也挺可怜的,刚要开口让陈辛别再逗他了,然而一转头,目光掠过餐厅的木门,落在了门口两侧。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餐厅门口,左右各立着一个几乎与真人等高的彩色人形立牌,不知道徐凯文上哪抠的图,像素不算很高,放大后甚至有点模糊,但特征足够明显,赫然是方亦自己的脸。 立牌底部没固定稳,被风吹得轻微摇晃,发出“哗啦”的塑料摩擦声,餐厅的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拿着透明胶带和绳子,试图把它们更牢固地捆在门廊的柱子上,防止被一阵大风吹跑吓到路人。 方亦向前走了几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自己”,声音都变了调:“徐、凯、文……那是什么?!” 徐凯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被转移注意力了,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快夸我”的得意表情,甚至还带着点遗憾:“唉,这个啊,将就一下吧。时间太紧了!我本来是想找最好的蜡像馆,给你定制两个等身蜡像,摆在门口当迎宾的!多有排面!多震撼!但是联系了好几家,都说加钱赶工也至少得要一个月,根本来不及!” 方亦还没来得及从“蜡像迎宾”的恐怖设想中缓过神来,尚未发表言论,徐凯文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闹钟声音,是晚上七点钟。 天色完全暗下去,突然餐厅正对面的两栋cbd大楼外墙颜色齐齐变了变,从很漂亮的蓝黄交间颜色,变成粉红的泡泡心,开始滚动“方亦三十岁生日快乐”。 字体滚动播放,还伴随着闪烁的星光特效,占据了整整两栋摩天大楼的侧面,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夺目到……令人窒息。 陈辛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另一只手颤抖地举起手机,对着那两栋土潮到极致的大楼和方亦惨不忍睹的脸色疯狂拍照录像,一边拍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夸:“哈哈哈哈!好!这审美……绝了!太有冲击力了!徐凯文,我错怪你了,你是天才!哈哈哈哈!” 第63章 陈辛迅速选好角度,一手拽过旁边那个还在摇晃的立牌,把自己和立牌、以及后面滚动播放生日祝福的摩天大楼一起框进镜头,连续自拍了好几张,毫不犹豫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见证历史时刻!某方姓人员三十大寿,普天同庆,光芒万丈!这趟滨城来得值![图片][图片][图片]」 方亦彻底无力吐槽,长长吸一口气后,有气无力拍了拍徐凯文的肩膀,说:“真是破费了。” 徐凯文仿佛受到了莫大鼓舞,眼睛亮晶晶的,求夸奖一样,说:“哎呀,都不花钱的。我们公司买广告都是包月的,平时拿来宣传新剧的,今天抽出这个时间段给你挂贺联!经济实惠!” 徐凯文还嫌不够,继续献宝:“除了文字也可以投屏照片哦!但是我秘书说把你照片挂在上面不是很合适,真的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朋友们陆陆续续来了,个个都被这灯光秀的阵仗震慑住,静默几秒后,堆在门口和陈辛一样,对着方亦这个脸色木然的正主毫不关注,个个抢占着要和人形立牌合影。 方亦不忍直视,那点对徐凯文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掐着徐凯文的脖子晃徐凯文,两个人动手动脚,小打小闹进餐厅了。 徐凯文和谁都关系好,除了把朋友几个叫来,差点还把梁女士叫来,不过梁女士婉拒了,但刚好在附近楼上办公的方芮倒是来蹭了顿饭。 方芮两手空空,后面跟了一个更是两手空空的陆淮。 他们是散步过来的,天色已经暗了,不过cbd的灯很亮,笼罩在粉色的光晕里,叫人幻觉今天已经是圣诞。 方芮手被陆淮牵着,十指相扣,揣在陆淮的大衣外侧口袋里。 走到快到餐厅,路口拐角时,方芮突然看见十字路口那一边不远处,餐厅斜对面的地方,路灯下便利店旁停着一辆车,车边靠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人。 十字路口人行道绿灯了,那个人没动,方芮也要过马路了,可是走过人行道之后,并没有急着往餐厅去,而是又等了一次红绿灯,和陆淮并排,走到那个人面前去。 “来找方亦吗?” 方芮在网上看过沈砚的照片,不过是第一次见过沈砚本人。 同样,沈砚也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下章继续追追追! 第43章 凌晨机场 沈砚站直了一些,脊背挺得像他身后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的树干,路灯暖黄色的光晕有些涣散,将他身影拉长,很客气叫了一句:“方小姐。” 沈砚没有回答“是”或“不是”,用一字之差的话解释了自己的来意,说:“来看一下他。” 方芮那一瞬间竟然理解了沈砚话里的含义,沈砚说来“看一下”,就真的是单纯看一下,而不是社交中会见面、寒暄、落座、至少喝一杯茶的那种“看一下”。 方芮打量了一下路灯下沈砚的脸,光从斜上方打下来,他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鼻梁挺直得像一道分水岭,将光影切分开,方芮问:“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坐一下。” 隔着一道马路的距离,他们可以勉强看见餐厅内的景象,餐厅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人不算很多,来来往往的服务生和餐厅老板,以及十来号方亦的朋友,在笑,在闹,人影在玻璃后晃动,像一出被框起来的、热闹的默剧、。 “不了。”沈砚摇了摇头,“不打扰他们了。” 沈砚停顿一下,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又说,“而且他和别人一起玩的时候,会比较轻松。” 沈砚看了一下手上没拿东西的方芮,很礼貌地询问:“能麻烦方小姐,将这个蛋糕带进去么?” 沈砚走到副驾驶的位置,车子的窗户开着,他弯下腰,他从车窗将一个蛋糕盒拿了出来。 蛋糕盒子的外壳是透明的,倒是和今天的大楼外墙颜色很衬,是深一些的粉色。 沈砚开口:“不必说是我送来的。” 方芮的左手慢慢从陆淮的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可是却没马上接过那个蛋糕,她转头看了一眼陆淮,和陆淮僵持了三秒,陆淮无奈地说:“好吧,不给我听就不给我听,你们谈。”说完往后退了几步,走到路灯杆旁,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很得体地给了他们谈话的空间。 沈砚比方芮高太多,不过方芮气势却完全不会矮人一截,她很温和开口:“我看新闻,你的公司近些年发展很快,如果是从正常交际的角度,我应该称呼你沈总,不过鉴于……”她停顿一下,“鉴于你和方亦的关系,我就直接叫你的名字吧,可以吗?沈砚。” “当然。”沈砚点头。 方芮笑了笑:“你也不用太拘谨,像陈辛他们一样,叫我方芮也可以,叫我芮姐也行。” 沈砚正要再点头,就听方芮很单刀直入地问他:“和我弟弟相处,应该不算轻松吧?” 沈砚愣了一下,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问,但很快说:“不会,怎么会。” 方芮看着沈砚,说:“我不知道你和方亦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没有问他,当然,我也没有准备问你。” 方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餐厅,能够很勉强地看到一堆人在哪里闹哄哄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热闹隔着一条马路传不过来,只有模糊的光影和动作啊,她说:“两个人如果分开,总是会有些不合适的原因。” 陆淮站在路边,拿着手机低头看信息,感受到方芮的目光,抬头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我想你们分开,可能大部分人会觉得是你的问题。”方芮不用问,都能从陈辛对沈砚的态度里揣摩出来。 沈砚眼眸垂了垂,完全没否认:“确实是我的问题。” “我从前听方亦提过一次,”方芮说,“是他主动追的你。” 沈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弟弟这个人,”方芮继续说,目光有些悠远,“外人未必看得出来,我是很清楚的——看着什么都好,外表光鲜亮丽,里头的芯却未必像看起来那么甜。他主意很大,决定做什么,不会太考虑别人怎么想,想来他追你,应该也追得鸡飞狗跳。” 沈砚顿了一下,声音低一些,说:“也还好。” “不用替他说话。”方芮笑了笑,“我弟弟这个人是这样的,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他出生时,我们的家庭境况已经很不错,所以任何好玩的、有意思的东西,都不用他主动要,就通通送到他面前,大家都是拿着玩具,求着他玩。” “我父母对他有求必应,我也很纵容他,就连方铎——我大哥那样的人,都毫无底线,如果我弟弟路过某个橱窗多看一眼,方铎也会把橱窗里的东西通通搬回来,一个一个拿到他面前,看他愿意多瞧哪个一眼。” 方芮轻轻摇了摇头,但语气却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坦然,陈述事实般:“所以养成他后来的性格,看起来很完美,脾气很好,但从来不会主动说自己的心思,都要别人自己去猜,猜中与否,他不会告知你正确答案。而他自己有自己的做事准则,别人的评价和建议,他看似通篇接受,其实一句不听。” 沈砚沉默,没开口。 方芮声音柔和,像夜色一样包裹着话语:“我想你和他分开,未必完全是你的问题,我也觉得惋惜。但是沈砚。” 方芮停顿一下,说:“没办法,我是他姐姐,所以只会一如既往纵容他。如果分开是既定事实,虽然很可惜,但我想,你也要往前看。困在原地很累。” 方亦喜欢男人也好,喜欢女生也罢,家里人其实不会不支持,因为家人很爱他,所以想要他得要一切最好的。 不是仅仅好就可以,而是最好。 方芮在提醒沈砚,以后会有很多新的人围在方亦旁边,很大概率,不会再有沈砚的位置了。 提醒沈砚既不能靠近,最好也不要远观,因为远观也是不对的,沈砚现在不太有这个资格。 方芮又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陆淮马上收起手机走过来了,都不用方芮开口,一个眼神,就很默契地接过沈砚手里的盒子。 方芮说:“蛋糕我可以帮你带到,天气挺冷的,你也不要在外面站太久。” 方芮和陆淮往餐厅走去,陆淮一只手拎着东西,一只手揽着方芮,陆淮低头说什么,微微侧首,靠得离方芮的耳朵很近。 说完可能是无意识地,习惯性吻了吻方芮的耳侧。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像在看电影。电影里的主角幸福美满,而他只是个买错了场次的观众,坐在黑暗里,看着不属于自己的光明。 又看人影绰绰的餐厅,能模糊辨认出方亦的轮廓,不过被餐厅的一个装饰物挡住,看得不太真切,但是能看到方亦被很多人围着,人缘很好,非常,非常,非常受欢迎。 方芮进餐厅的时候,徐凯文正在叫服务生多放一套餐具,说自己最近发现自己的左右脑十分发达及协调,要给方亦表演两只手吃饭。 第64章 徐凯文说:“我两只手吃饭吃得老快了,你和陈辛加起来都没我吃得快。” 陈辛吐槽说:“只有小狗才拿两只爪子扒拉狗粮。” 方芮把蛋糕交给服务员,徐凯文见到了,还说:“芮姐,怎么还要带蛋糕来,我都准备好了的。” 这天晚上因为方芮在,大家也没有喝酒,朋友们带来的礼物很多,也有和方芮一样拎着蛋糕来的,所以到切蛋糕环节,方亦切了整整六个蛋糕,荣获年度切糕人称号,餐厅的服务员和后厨员工也能够一起分享。 不知道为什么,切方芮带来的那个蛋糕的时候,有一瞬间,方亦觉得那个蛋糕有点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哪里奇怪,多看了两眼,看到夹层没有涂抹得格外均匀的夹层,后来分完蛋糕后,刚好自己面前的也是那一块。 蛋糕不是很甜,夹了一层无花果酱,奶油不会很多,味道是很淡的玫瑰香气,放在已经吃得很饱的餐后,也不会很腻,吞下去后,口腔还残留一些花香的余韵。 他吃了两口,还没吃完,那头已经开始奶油大战了,瞬间混乱一片。 他转过头,看向餐厅另一侧正在和陆淮低声说话的方芮。方芮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视过来,眼神平静,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方亦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恰是此时,一块奶油“啪”地飞过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糊在了他身后的装饰画上,有位朋友大笑着喊:“寿星别想逃!” 一片打闹中,方亦没办法幸免,成功报废了一件衬衫。 坐在角落里拿湿纸巾擦脸的时候,周围还在混战,有两个好友压着徐凯文,要把奶油抹到徐凯文衣服里去,徐凯文哇哇大叫,挣脱不得。 方亦看得觉得好笑,但玩得也有点累,所以低头玩了一会手机,看了十分钟玄思今天早上在港岛的路演视频。 他没有开声音,也没有开ai字幕,只能看到画面中,大屏幕里ppt的翻页,以及导播偶尔切给沈砚的镜头。 方亦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叫了两三声,他回过神来,才又放下手机。 后来玩到很晚,他们才回去,回老宅的路上,方芮坐在后座,扶着额头,很无奈说他们几个年轻人都三十岁了,在外人模人样,结果和十四五岁的时候,在花园里拿着水枪打水仗,没什么两样,还是和当年一般幼稚。 回到家里的时候,梁女士他们已经休息了,方亦进房间洗了澡,把发根沾到的一些奶油洗掉,热水淋下来,带走身上沾染的烟味、食物味和各色香水味。 不知怎么,他又想起那块蛋糕。 记忆复盘,构建,总是觉得哪里不对,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明明款式就是很简单,还没有一个朋友带的很难吃的奢侈品牌的翻糖蛋糕记忆点深。 出浴室的时候,方亦终于想起来,是上面装饰的玫瑰很不一样。 应该是奥斯汀的品种,颜色很常见,很寻常的红色,但花型很不常见,方亦拿着手机,在网上浏览很久,才找到相关介绍,看到那是近年培育的新品——很漂亮,也很脆弱,花期很短,运输不易。 正常来说,不会有商家拿这种玫瑰做装饰,就算是昂贵一些的定制甜品,可能顶多也只是用大马士革。 方亦心底涌起来一阵很古怪的感觉,盘腿坐在房间地毯上拆了一会儿礼物,心不在焉,过了一下,还是下楼。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上,看到方芮穿着睡袍在客厅晃荡,站在餐厅等陆淮叮牛奶。 “怎么还没睡?”方亦问。 方芮摊摊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吃那么多,现在又有点饿。” 方亦走到方芮旁边,靠着岛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看陆淮背对着他们处理牛奶。 方芮很敏感地察觉方亦在犹豫,问:“怎么了?” 方亦转头看她,问:“姐,你那个蛋糕哪里买的?” 方芮愣了几秒,连陆淮都闻声转头看了看,眼底有些诧异。 方芮对上方亦的目光,说:“我也不知道哪里买的。” 陆淮把玻璃杯递到她手里,轻声说有点烫,于是方芮拿在手里暖手。 “那是哪里来的?”方亦直勾勾看着她,眨眼的速度很慢,脑子里莫名滋生了一个很荒谬的念头,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方芮脸上的神色有一点点不可置信,她和方亦其实长得很相像,眼睛的形状几乎一样,两人眼光交接很久,方芮很轻声说:“有人给我的。” 方芮没说名字,依旧和方亦对视,直到方亦消化了这个消息,明白方芮话里的含义。 方芮看见方亦慢慢地皱起眉心,眼底有层层叠叠波澜,又被他极力压制下去,最终只留下深不见底的暗涌。 很久,方亦问方芮:“什么时候?” “傍晚。”方芮喝了一口牛奶,补充说,“在餐厅对面。” 方芮感觉自己的弟弟反应慢得像树懒,消化一个信息,要用不少时间。 方亦“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脸上有点遮不住的失魂落魄,连陆淮都看出来。 过了一下,方亦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对方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早点休息。”然后转身回房间。 等方亦重新上了楼,陆淮说:“我以为方亦是那种很干脆的人。” 方芮把杯子放下,说:“十分钟之前,我也以为是。” 她说:“看来感情这种考试,能否考高分,跟性格与智商,都毫无关系。” 陆淮低声问她:“那我现在是几分?” 方芮没搭理他。 等到方芮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听到隔壁房间的房门轻微地响动了一下,她推陆淮去看看,陆淮起身,走到窗边,说看到方亦开车出门了。 方芮问时间。 陆淮说是夜里两点多,让她继续睡。 方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半夜开车出门,一路疾驰,油门踩得很凶,仪表盘的指针不断向右偏移,车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 他把车开回到傍晚那家餐厅。 餐厅已经关门了,连铁帘门都放下来,市中心所有的写字楼过了凌晨,外墙不亮灯了,安静地矗立在那,像一只只沉睡的钢铁巨兽。 街上有蹦完迪喝醉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在垃圾桶边吐,也有一两个夜里才出门的拾荒老人。 路上车很少,比路灯照映中梧桐树上残存枯叶还少。 方亦的车速变慢,绕着餐厅绕了好多圈。 后来他随便把车停在路边,毕竟这个时间点,应该也不可能有人来贴条,他下了车,夜风穿透单薄的休闲服,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在意,以餐厅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为起点,开始沿着餐厅外围的马路顺时针走。 他走得很慢,把每一个路灯灯柱,每一棵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都仔仔细细看过一次,甚至走进便利店里看,比那群醉酒的年轻人更像精神分裂。 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也说不清自己要找什么,又逆时针走了一圈,走着走着甚至跑起来,后背薄薄一层汗,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 有个蹦迪完的小伙子呆呆和伙伴说:“啊,我喝醉了,这个点还幻觉有人在夜跑。” 伙伴也眯着眼看,说:“啊,我也醉了,我也看到了。” 重新启动车子回家的时候,车子行驶在滨海路,往前上大桥,左拐,就能回老宅。 可是他并没有往桥上去,就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兜圈,他没有开电台,车里没有播音乐,车内和沉寂的城市一样安静。 后来他莫名开到机场,甚至停了车,进凌晨机场里走了一圈,看着椅子上没去住酒店的那些过夜旅客。 过夜旅客歪在椅子上,用外套蒙着头,或抱着背包蜷缩。 方亦一个个面容辨认过去,一张张陌生的脸,在凌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各种疲惫、焦虑、期待或麻木的神色。 但没有。 方亦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个区域都会停留片刻。 还是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沈砚。 方亦突然想起半年多前,去西雅图的时候,他在机场,一抬头就看到沈砚,当时觉得有些恼怒,但现在竟然会希望情节重现。 情节重现会怎么样呢? 如果此时此刻沈砚出现会怎么样? 方亦自问,却无法自答。 夜里机场很空旷,暖气开得不足,偶尔有广播播报响起,用中英文播报着即将起飞的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方亦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休闲服,在机场里来来回回的走。 后来走累了,也觉得气温有些低,突然打了个寒颤,站在原地,才慢慢冷静了一点。 方亦回想自己今夜的举动,感觉自己是疯了,人生从来没有这样不理智过。 第65章 像是丢失了剧本的演员,在舞台上茫然失措,做出各种荒诞的举动。 不过即便如此不理智,依旧没有博得小概率事件。 佛学讲因果循环,说所谓偶然,所谓缘分,其实是源于命运的必然性。 就像方芮提起和陆淮的重逢,事后回想,也是偶然中的必然,是命运的联结,是似乎上天写好既定剧本,推动所有情节合理地发生。 方亦在这一瞬间想,他和沈砚果然没有什么缘分,能有的都是强求。 永远脱节,永远对不齐。 他转头离开了机场,却还是没有回家,漫无目的满大街地开。 夜里红绿灯等待时间被调得很长,等待时间很久,上百秒钟。 红灯转绿,他没踩油门,于是过了很多秒,绿灯又转红,新一轮的倒计时开始。 因为整条大街只有他一辆车,也没有人鸣笛催促。 后来车子快没油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起黄色,他随意找了一个加油站,工作人员昏昏欲睡。 等待加油的时候,方亦不小心点开邮箱,里面很多未读的工作邮件,也有一些品牌自动发送的生日祝福。 在很多系统自动发送的信息里,看到一条也是系统管理员发来的邮件。 是那个量化程序后台自动发送的,通知两个小时前,更新了一个版本。 但是再往上看,四个小时前,还没有过零点的时候,这个程序系统管理员的邮箱给方亦发了一条信息,祝方亦生日快乐。 语言很简单,和其他那些品牌自动发送的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显得过于粗糙。 可是方亦根本没有在这个程序上录入任何的个人信息。 好奇怪,怎么会有人拿邮件发生日祝福的。 为什么来了又不进门? 如果不是那个玫瑰很红——和以前方亦夺人眼目,数次故意送给沈砚的颜色相似——方亦也不会想起来有什么不同。 怎么会有人脑子不会转弯,因为他送过玫瑰,所以以为他喜欢玫瑰,所以就一直只会送这一种花。 方亦把脸埋进自己双手掌心里,揉了几下,在这一瞬间觉得很沮丧,很头痛。 对自己在这一时刻,在这座城市极低效率如同大海捞针一样找人的行径感到有病,又对自己依旧希望能见到沈砚而感到羞愧。 因为没有找到沈砚而有些失魂落魄,又因为这种失魂落魄而感到不该。 发现说着放下很简单,但做到真的放下很难。 很难,很难,无解的难题。 第44章 今日陈伤 次日方芮起床吃早餐的时候,方亦已经在餐厅了。 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方芮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惊讶,问:“你竟然起得这么早。” 方亦没有立刻回答,用勺子机械地搅着面前的麦片,麦片在碗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又缓缓散开,都快搅凉了,牛奶早就不冒热气,却还没吃上几口。 陆淮在方芮旁边坐下,低声同她说:“我早上六点多起来跑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 方芮愣了一下,仔细打量方亦,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虽然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很明显,方亦不是起得早,是一整晚都没睡。 方芮眉心蹙了蹙,问:“你是基因突变还是后天进化,达尔文都没把睡眠进化掉,你进化掉了?” 方亦没有还嘴,低着头喝麦片,咀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方芮突然听到方亦问她,声音很低,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问出口:“你们昨天聊了什么?” 方芮抬眼看方亦,晨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方芮思索了一会儿方亦话里的意思,然后才开口:“我是偶然看到他在那里,于是问他,要不要进去坐一坐。” “然后呢?” “他说不用。”方芮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柄,“然后我让他不要在外面站着了,天气很冷。” 方亦的勺子再次停在碗边,他没抬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也聊你。”方芮说得很缓。 方亦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聊我什么?” “聊你有很多朋友,以后可能也会有新的人,新的生活。”方芮道,“我劝他,如果决定不再和你有关系,那他最好也放下,不要有执念,没有必要,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方芮语气轻和,似是反问方亦:“我说得有错么?” 方亦迟钝几秒,很低声说:“没有。” 等到方芮把面前的全麦吐司吃完了,方亦的麦片也没吃完,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不过不妨碍那份麦片放冷了。 方芮举起手在方亦眼前晃了晃,问他:“没事吧你?” 方亦说没事。 能有什么事?方亦指尖有意无意摩挲着自己左手掌侧的疤痕,莫名觉得天气干燥,陈伤隐隐发痒,像当初恢复长新肉时候的那种感觉。 但方亦很清楚,这是一种错觉,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是深十倍的伤口,也早就长好了。 疤痕组织没有神经末梢,不会痛,也不会痒,所谓的感觉,只是一种大脑基于记忆和情绪的欺骗。 不过是缝针的痕迹还在而已——可这又不会影响什么,它又不会流血,不会痛,不过只是偶尔产生一点错误的感知罢了。 一段过去的感情可能也是这样,想起时如陈伤泛痒,但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方亦记得,方芮从前养过一只安哥拉兔,毛茸茸的一团,兔子后来死了,方芮伤心很久。 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想起时会有点感伤,除此之外不影响方芮吃饭睡觉,不影响她爱与被爱。 就像姜可唯,两个月前分手的时候要死要活,那副阵仗险些让人以为她要把自己全身捆上定时炸弹,去和男生殉情,但现在不也好好的,也开始接触新的人,对新的人开始感兴趣。 姜可唯给他分享一些很没有营养的冷笑话,笑点低得和徐凯文有得一拼。 方亦有一搭没一搭回了几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视线无法聚焦,然后给沈砚拨了一个电话。 是早晨的九点钟出头,电话响了好多声,一直没有人接,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终于接通。 但电话那头不是沈砚的声音,而是沈砚的助理,叫他:“方总。” 助理很快解释,说:“方总,不好意思,沈总要上场了,不是很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转达的吗?” 方亦愣了一下,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问:“上什么场。” 助理和方亦也算熟悉,马上很职业地回答:“今天在港岛有一场投资者交流会议。” 方亦停顿了一秒,才问:“不是昨天上午么?” 他昨天已经看过那场交流会的视频了。 助理解释说:“昨天是上半场的宣讲,今天是答疑环节,一共是两天的行程。” 电话那头有人和助理讲话,声音不大,隐约听到“沈总”“时间”“来不及”之类的片段,方亦听到助理很低声地回答:“没事,不用让总监上场了,沈总说他可以。” 方亦在电话这头听着那边的动静,于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还会临时更改上场人员?” 助理说:“原本就是沈总上场,但昨天他临时出去一趟,赶上昨晚港岛有雨,航班延误了一会,今早赶到会场时间有些仓促,差点来不及换衣服。” 方亦手指在平板上开始点击播放交流会的现场直播,看到沈砚上了台,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发型专门做过,还刻意带了一副平光眼镜,脸色如常,步伐稳健,看不出一夜未眠的长途跋涉。 方亦在问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他昨天去做什么?” 助理先说“不是很清楚”,但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在去机场前,沈总在这边一个很有名的甜点大师的工作室待了很久。” 方亦迟缓了一下,才很低地说了一声:“哦。” 助理问他:“等沈总结束会议了,我再让他给您回电话么?” 方亦今天似乎迟疑得很久,助理认识方亦几年,见过他很冷静处理事情的样子,也见过他很随和聊天的状态,很少见他这样犹豫,方亦先说“不用”,说“不用跟他说了”。 但过了半秒,又改变了主意,说:“等他结束给我回电话就好。” 挂断电话的时候,看到姜可唯还在给他发信息,屏幕全是密密麻麻姜可唯在说话,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各种夸张的表情包,叫方亦要怀疑姜可唯把他的聊天窗口当作备忘录。 在各色搞笑视频的链接里,方亦突然问她:“当时你说很喜欢,我给你的那个地球仪,还在吗?” 第66章 姜可唯不明所以,说:“在。” 又回了一个问号表情,问他:“怎么了?” 方亦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诡异,姜可唯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在方亦编辑信息的时候,姜可唯发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信息来。 问他:“什么情况?怎么突然问地球仪?” 又问:“怎么了?你发现自己买到盗版了吗?” 还问:“你去考察要带地球仪吗?正常不应该是带指南针?” “……”方亦看着这些信息,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但笑意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他一字一字慢慢敲,终于打完了那句话,按下了发送键,问姜可唯:“可以将它还给我吗?” 姜可唯马上就问:“为什么?” 方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会重新给你选一个你喜欢的礼物。” 姜可唯哪里在意这点儿礼物,嘀嘀咕咕一直问方亦:“为什么?怎么突然想要要回去?” “你快说呀,什么情况呀!” “不要礼物了,咱们一起再去看新一季的走秀。” “救命,你快回我信息,求求求求。” 姜可唯好奇心强烈,发作起来信息简直要给方亦刷屏,发了一连串的“说嘛说嘛”和哭泣的表情,刷到一半还不忘甩一张截图过来,插播说:“沈砚这个造型不比男模差,可惜就是出场费比男模贵。” 方亦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关闭了图片,安静了一会儿,和姜可唯说:“那个地球仪是他送的。” 姜可唯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说:“管它是谁送的。” 过了几秒,姜可唯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等等?” “为什么是他送的?” “为什么送的是你?” “他送你你为什么之前不留着?” 姜可唯震惊道:“我去?” 姜可唯:“我去!” 姜可唯:“???” 姜可唯:“你怎么不说话?” 姜可唯:“老公你快说话呀!!!” 方亦保持缄默保持了一会儿,问她:“我应该说什么?” 姜可唯说:“信息量一时有点大,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不太熟。所以呢,现在是快进到复合环节吗?” 方亦没说什么,在表情包轰炸下,最后说:“我也不知道。” 在等待沈砚回电话的这段时间里,方亦也同步在看现场直播,因为在家里不能抽烟,所以很沉默地坐在餐桌旁,看平板里转播的沈砚。 沈砚站在台上,身姿挺拔,听人家问问题的时候,脸上表情没有很大变化,永远是那种克制的稳重。 有机构投资者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沈砚思考了半秒钟,然后很准确很简洁地做出了回答。他的回答既坦诚了当前的挑战,又清晰地描绘了未来的规划,既不过分乐观,也不过分保守,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沈砚身后是很大的一面屏幕墙,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送到音箱,克制,礼貌,疏离,每一句话挑不出任何问题。 可是方亦突然想起那天在病房里,困顿中抓住他毛衣袖子的沈砚,想起在酒店门口目送他离开,坐在车里的沈砚,也想起昨夜,分明他没见过的,通过方芮口中形容的,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沈砚。 那块蛋糕是什么味道的,方亦很努力地回忆,但并没有记得很清楚,因为他真的没吃几口。 只记得卖相勉强可以,可是涂抹奶油的手艺真的很一般,换一个砌墙工人可能会做得更好。 很多个沈砚叠在一起,和屏幕上这个完美、从容的沈砚形成了强烈反差。 这个人身上仿佛有两个完全割裂的部分,一部分是沉默、执拗的沈砚,另一部分是此刻屏幕上这个完美、无懈可击的沈砚。 让方亦感到一种深深的不自然,像是看到了一个精密的机器,突然露出了内部复杂的齿轮和线路,那些本该被外壳隐藏的部分,突然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75年前艾伦·图灵在《mind》上抛出那个著名的设问:"机器能思考吗?"由此诞生的图灵测试,至今都是一面照妖镜,以此衡量人工智能的发展极限。 可是事实是,一个人类是不会去主动尝试通过图灵测试的。 方亦觉得沈砚也像一台ai,行为、思考、情绪都只能通过判断去模仿,以此达成他人眼中的高分、更高分,但内里是台空壳,只有程序,没有跳动的心脏。 机器在学习中逐渐滋生人类的骨肉,变成了一个真的有情绪的物种,变成真的人类。 到此为止,方亦隐隐察觉沈砚不是很像以前的沈砚了,方亦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一时发现原来自己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敢于直面内心,爱不明白,也恨不彻底。 可是即便顾虑很多,未来的不确定很多,不想重蹈覆辙,但可能是对感情的希冀比对失败的恐惧多得多,也可能是更深的什么原因,所以没有理智分析,没有利益考量,让冲动占据上风,情绪比理智更快做出选择,给沈砚拨那个电话。 交流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到将近中午的十一点半,才结束。 直播里沈砚下了台,被工作人员围住,有很多方亦认识的人,也有一些方亦不认识的。 然后直播就结束了,屏幕变成黑色。 方亦等了半个小时,等到午餐时间,管家都开始往餐桌上端菜了,他都没有等到沈砚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留下评论~~~ 滑雪滑一半蹲在山顶更文() 第45章 千里之风 沈砚这二十四小时的行程安排可谓十分复杂。 昨天中午结束上半场的路演后,他没有接受采访,而是前往梳士巴利道取了预定的花。 他并不是十分懂得鲜花品种之间的区别,但能从网络评价以及价格中找寻到合适的花店。 虽然是冬天,但有点小雨,沈砚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拿到花后,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的云层,担心花被淋湿,于是和花店店员买下了一把伞。 之后他前往某位西点师的工作室,花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并没有完全成功学会裱花,但勉强能够将蛋糕的表面抹平,在勒菲弗的指导下,报废一些材料之后,终于做出一个成品。 勒菲弗这几年上了不少国家的美食节目,在甜点界很有名气,不过年纪很年轻,沈砚在去之前看过相关资料,注意到他们年纪相差不是很远。 勒菲弗有点完美主义,一开始还能保持耐心,慢慢地,中间一度十分想自己上手帮沈砚的忙,不过硬生生忍住了,脸部肌肉有些抽搐,看到沈砚第三次把奶油抹得一边高一边低时,不知道是在安慰沈砚还是在说服自己,摸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说:“心意比手艺更重要。” 但过了几秒,看着堪比月球表面坑洼的蛋糕,勒菲弗还是忍不住评价:“其实从口感上讲,买一个成品可能会更好。” 勒菲弗对这个客人充满着好奇心,因为平时会花大价钱来找他拜师学艺的,通常是那些为了精益求精,更上一层楼的甜点师,或者是为了夺人眼球的美食博主。 当初沈砚通过邮件跟他预定时间的时候,勒菲弗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一时不知道自己是遇到诈骗信息,还是真的遇到一个财大气粗的傻子,毕竟学基本功这种东西,上新东方的公开课也能学,何必花这么大价钱。 不过恰好这一天勒菲弗并没有日程上的安排,也十分有猎奇心理,所以决定会一会这位年轻的客人。 奇迹的是,竟然真的不是诈骗,且这位客人看上去也不是很像智商很低的人——只是手艺很差而已。 勒菲弗倚着料理台,终于忍不住问:“是要送给什么人吗?你追求的人?” 沈砚动作停顿了一下,说:“是吧。” 勒菲弗又问:“你们开始交往了吗?” 沈砚怔了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回答是与否都不算正确答案。 不过勒菲弗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度追问,只是打量了沈砚一会儿,以及拧着眉头看了看沈砚完全搞不定的奶油一眼,指导了一下裱花的动作,又给沈砚示范了一遍,轻而易举做出了一朵比真花更像真花的玫瑰。 勒菲弗退到一旁,抱着手臂看了沈砚一会儿,突然很诚恳地给出了一些建议——不过不是关于烘焙的,是关于恋爱的。 勒菲弗说:“只有十三四岁的青春期,男生女生才会倾向于通过手工活来表达感情。我14岁追求女孩子的时候,就给她叠了1000只千纸鹤,每一只的翅膀里都写了告白的话,装在一个巨大的亚克力盒子里送给她。” 沈砚没有发表言论,继续听勒菲弗分享。 “那个女生十分感动,于是我就这样开启了我的初恋。不过到现在这个时候,如果再想要给人家送千纸鹤,恐怕要拿美钞给她折。”他做了个鬼脸,指了指操作台上那些昂贵的原料——从法国空运来的黄油,意大利的马斯卡彭奶酪,日本的白巧克力,“否则,如果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拿一张写满情话的彩纸,怕是人家要把礼物砸在我脸上,觉得我想要拿小钱办大事,是个抠门男。” 第67章 勒菲弗摊了摊手,装作很老成的样子,很无奈的叹了口气。 “所以我建议你送蛋糕的时候,最好也买一个当季的包包,或者一件什么品牌礼物,一起送给他。” 勒菲弗指点了一下沈砚的手法,又指引沈砚处理那些真花,把它们放在蛋糕表面。 然后听到沈砚突然问他:“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勒菲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勒菲弗做过很多美食节目的嘉宾和评委,不过他最想上的其实是情感节目,他一直觉得自己钻研塔罗牌十分有心得,十分适合做情感咨询大师,但很可惜并没有电视台邀请他。此时他又隐隐看到了他转型的希望,很快来了劲儿,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做人生导师。 他问沈砚的感情状态,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沈砚说了一个时间,勒菲弗震惊了一下,说:“这么久还没有追到吗?” 沈砚沉默了。 沈砚斟酌了一会,考虑要用什么样的词汇形容,然后说:“我们之前在一起,但现在分开了。” 勒菲弗思考了一会,给了很多社交媒体上流行的情感教程差不多的,听起来并不是十分可靠的建议,说:“那就开始给他送礼物,越贵越好的礼物。你知道的,大部分人都爱钱,一点不够,那就多给一点,总能把他打动的。” 勒菲弗见沈砚不说话,又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砚其实不太喜欢跟别人谈论起方亦,所有有关方亦的,好的,坏的,撒娇的,任性的部分,都应该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不被拿出来和他人分享。 但既然勒菲弗问了,沈砚想了想,勉强说:“很好的人。” 勒菲弗用一种谴责的眼光看了沈砚一下,说:“你有没有可能被蒙蔽了头脑,世界上并不存在纯粹的感情,你这么上头,有没有可能这个人是针对你的杀猪盘。” 沈砚:“……” 很快,勒菲弗给了一个更不靠谱的建议,不知道勒菲弗除了研究食材之外,每天都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勒菲弗寻思了一会儿,问沈砚:“你有没有某一些人脉上的资源?嗯……就是那种可以不留痕迹的人脉。” 沈砚不明所以,问:“什么意思?” 勒菲弗自顾自说:“你应该有吧,看起来你出手也这么的阔绰。”勒菲弗打了一个响指,眼睛发亮,“强制爱,你听说过吗?把他绑起来,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嗯哼……你懂的~” 沈砚拿着无花果酱,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向勒菲弗请教这个问题,实在是个昏招。 勒菲弗似乎对此非常有研究,兴致勃勃,甚至拿出手机开始给沈砚规划如何实现,认为沈砚要先请三四个保镖,以及需要搞到一些常规手段没办法搞到的迷药,之后找到一间山顶花房,只有一张床和四面墙,打造一副足够长的脚镣供使用,两个人每天和熬鹰一样面面相对。 沈砚听得太阳穴突突跳,抛开实践性不谈——他确实有能力做到勒菲弗描述的大部分事情——沈砚也不会赞同勒菲弗的这种做法跟观点。 但是当勒菲弗讲,“他每天醒来只能看到你一个人”的时候,沈砚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对这个场面很心动,而勒菲弗所讲的方案,实现并不难,相比起放手看着渐行渐远,要简单得多得多。 可是不行。 方亦是自由的,是被爱的,是要被捧在手里的,不可能,也不可以是被囚在笼中的鸟。 勒菲弗还在滔滔不绝,但沈砚已经不再听了,思绪飘得很远,飘到很久之前,飘到方亦叫他名字的时候,飘到方亦安静看电影的时候。 一间屋子两个人,起床睁眼能看见对方的生活,不是没有拥有过,那些都是他的,曾经都是他的。 可是现在不是了。 在失败了很多次之后,因为时间要来不及了,沈砚必须去赶飞机,所以最后只能拿着一个并不那么完美的成品,急急忙忙赶到机场,乘坐一程廉价航班赶到了滨城。 他并没有希冀这段行程能够见到方亦,也不准备见到方亦,最初做好的准备,是将蛋糕放在餐厅前台,让工作人员转赠。 遇见方芮是个意外。 后来,沈砚围观了他们的热闹,他们的高兴,他们的散场,看着餐厅结束营业,才慢慢回到机场,在候机室因为延误多等候了一小时,期间用邮箱发送了一条生日祝福。 上了飞机之后,飞机滑行了一段距离,依旧因为天气原因,迟迟无法起飞,沈砚在机舱里办公了半个小时之后,没再看玄思的东西,反而将量化程序迭代了一个新的版本,修复了一些bug,点击了更新。 第二天赶到会场,有点匆忙,但没有所谓,所有的东西他都记在脑子里,只要按既定的逻辑去执行就可以。 后来下了台,助理跟他汇报一些工作之后,突然跟他说:“对了,沈总,刚刚方总给您打电话了,您有空的话,给方总回一个。” 沈砚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拿回自己的手机,但确实在来电记录里看到了方亦的号码。 他两个小时之后会有一个会议,中途有吃午饭和休息的时间,理论上他可以在这个时间给方亦回拨回去。 可是这一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小时助理送到房间的饭,他一口没有吃,坐在座位上,没有看下午的会议文件,也迟迟没有按下回拨键。 沈砚也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他揣测自己,第一可能是不敢面对,第二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同时也想起方芮说的,最好不要联系,不要打扰,连远观都不要,最好做陌生人。 他想起昨天跟朋友待在一起很开心,很高兴的方亦,想起众星捧月的方亦,想起很容易被爱,很容易获得别人喜欢,却没在他这里获得任何幸福和憧憬的方亦。 其实松手,远离,不打扰,才是最合适,最正确的选择。 但做得到吗? 那应该是做得到的。 就像戒掉某种成瘾的东西,一开始会痛苦,但时间久了,虽然心瘾难戒,可至少表面的瘾能做到勉强看不出。 沈砚想起曾经在方亦桌上看到的一本书,方亦可能是受母亲影响,有时也会看《六祖坛经》这些禅学,但那本书不是,讲的是佛教的一些故事,是方亦在某个寺庙点长明灯时,顺手拿的。 里面有一篇,是哲蛮写的《石桥禅》,说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阿难尊者,对佛祖说,他喜欢上一个人。 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她? 阿难说,他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那个人从桥上经过。 所有人都会说爱是成全,但不会有人明明白白说,成全的代价是放手,是看他大步走向未来的人生,而他的未来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也有人说爱是修行,如果是很简单能做到的事,又何必刻意修呢? 可是,是不是,做不到也要做,因为这样对他更好? 沈砚依旧很希望未来的人生还能有方亦,可是方亦的以后里不应该有沈砚。 沈砚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思考,方亦给他来电是什么原因? 是知道昨天那个蛋糕是他送的,还是只是询问玄思的事情? 是仅仅想闲谈,还是要告知沈砚不要再做无用功? 一直到下午的会议开始,沈砚都是处在不正常的梦游状态,手机屏幕没有熄灭过,一直静止在“最近通话”的界面,眼睁睁电量减少,再减少。 开会的时候,沈砚很少言,与平时一样,拿着笔电敲击,没人觉得有问题,以为他是边听会议,边处理工作。 但沈砚不是。 他电脑上是个决策树,最顶端的节点是“方亦来电原因”,分出两个分支:“知道蛋糕的事”和“不知道蛋糕的事”,每个分支下面又有更多的分支,“生气”“不生气”“询问”“质问”“闲聊”…… 沈砚写出很多种可能,模拟方亦会和他说什么,然后每个可能性下面,他又写出自己应该做出的回答,判断哪些回答是安全的,哪些回答可能会让方亦不高兴,哪些回答可能会让方亦有进一步的回应,哪些回答可能会终结对话。 写了很多,密密麻麻一整页,决策树的开端落在方亦是否得知蛋糕的事情,决策树的结尾,落在如果方亦叫他不要再打扰,他是应该答应,还是请求“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可能性太多,会议开了几个小时,沈砚都没将所有对话的可能性写完,会议主要讲了什么他没有太过在意,写决策树的中途,看了一眼私人律师给他发来的新的赠与股票的文件。 需要思考的东西很多,决策树无法写完所有分支,但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是回拨电话,还是不回拨。 是大方一点,还是自私一点? 会议快开完了,这个环节一般是沈砚致辞,助理转过头,准备提醒沈砚,却见沈砚突然莫名其妙站起来。 第68章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沈砚像是没注意到那些视线,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们继续。” 就拿着笔电和手机离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沈砚走到窗边,窗外是香港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维港水面泛着金色的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沈砚看着窗外,心里有些自嘲。 他还是做不到。 什么成全,什么放手,什么修行,最后还是自私占据了上风,身体206块骨头,每个骨缝深处都叫嚣着要听见方亦的声音,还是做不到坦荡地祝福。 电话拨过去,很快,方亦接了起来。 方亦的声音有点鼻音,不像是生病,像是没有睡醒,还在被子里一样,很轻地“喂”了一声。 沈砚握紧了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在看清楚来电是沈砚后,方亦声音有点困顿也有点轻和,很自然地问:“这两天很忙么?” 第一个问题就没有出现在决策树之内了,沈砚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他写下的那些可能性,可是没有一个是以这个问题开场的,而他计划中的回答也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参考。 沈砚迟疑了一下,思考要答“会”还是“不会”。 担心答“不会”会让方亦质疑他这么久才回电话,但更担心答“会”方亦会挂断电话让他先去忙。 沈砚答了“不会”,但听到方亦很轻地笑了一下,可能觉得沈砚在胡说。 沈砚拿着手机等方亦说话,比今天早上站在千人会场里被各路人马提问,要紧张得多。 可是方亦一点都没有为难他,好像方亦自己也没理清思路,自顾自说:“我没看到今天还有答疑会的安排,拨过去之后你的助理和我说,我才知道。” 沈砚“嗯”了一声。 “你现在忙完了么?” 因为方亦既不是以质问开场,也不是以谈事情开场,思绪漫无边际,像每一个朝阳升起、夕阳落下的日子里,琐碎的闲聊,让沈砚有点恍惚。 沈砚很可惜他不是直接回拨视频通话回去,或许那样可以看到方亦在沙发上,或者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倚着一个抱枕,半梦半醒说话的表情。 沈砚诚实地回答:“晚一点在酒店房间里还有一个会议。” 但还没有等方亦说什么,沈砚又很快补充:“但还有很久才开始,不会很着急。” 方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耳朵边听筒里只有很轻地呼吸声,平稳,缓慢。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维港两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城市进入夜晚的灯红酒绿,灯光汇成一条条河流,但隔着玻璃,一切声音都很遥远,很模糊。 街边很多人与车,繁华闹市人醉夜,但隔着玻璃,一切声音都很遥远,很模糊,酒店走廊尽头小小一隅很安静祥和,只有电话里方亦的呼吸声,和沈砚自己的心跳声。 这样沉默,等待的感觉,没有让人焦躁心慌,反而一点点抚平沈砚的焦躁,决策树密密麻麻,但上面的内容,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了,那些预设的可能性,那些精心准备的回答,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安静中,方亦忽然很轻开口说:“那个蛋糕,口味还可以。” 方亦顿了顿,问:“是不是很难买到?我看网上说,就算是工作日,去窗口排队也要排两个小时。” 沈砚很低声说:“不会。” 沈砚回答完,才意识到,方亦知道了蛋糕是他送的,可是方亦默认了这个事实,跳过质问沈砚、盘问沈砚,直接跳到蛋糕本身上来。 沈砚很想亲自和方亦说“生日快乐”,可是没有人会在生日次日才说这个话,沈砚斟酌了一下,换了一个问法:“你喜欢吗?” 沈砚开口的瞬间,方亦同时说:“但我没吃几口。” 方亦的声音仿佛从幻境传来,自顾自说一样,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抱怨,但迟钝不敏感如沈砚,都听得出,方亦的语气里没有生气,有点懊恼一样。 “当时场面很混乱,蛋糕又很多,我坐下来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叉子。” 方亦想了想,又说:“不过应该是好吃的。” 沈砚之前在徐思屿的工作室时,除了入眠,也曾和徐思屿请教过,如何感知别人的情绪和心事。 当时徐思屿先是开玩笑,说:“怎么,你要改行做销售么?洞悉顾客心理?” 不过还好徐思屿很靠谱,玩笑点到为止,有些理论派地同他说:“透过行为观察、外在线索、过去听过类似的故事或经验,看他的眼睛、眉毛、嘴唇、鼻子、表情、动作,解读那个人可能的目的与意图。” 徐思屿说这个话的时候,沈砚觉得太虚无缥缈了,就像数学老师告知学生,导数的原理是通过极限来衡量函数在某一点的瞬时变化,但得知原理,并不会做题。 沈砚和徐思屿说:“可以讲具体点吗?” 徐思屿看了他一眼,说:“虽然很飘渺,但这不是通过你阅读无数照片和例子可以学会的,重要的是感受,感同身受,你用心去揣摩、看那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感觉得到他在想什么。” 沈砚当时在脑海里复盘很多时候的方亦,但觉得徐思屿的理论应用起来有些困难和有限。 但这个时候,透过无线电,沈砚突然感觉到,意识到,突然明白,懂得,方亦此时此刻没有生气,没有对他不满,只是单纯,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没有预设答案,可是沈砚终于学会了回答:“没吃到也没关系,你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带。” 沈砚开始看航班,又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日程表,公司将在下周二正式上市,他接下来的每一天行程都排得很满,机动时间也只是每天中午和晚上进餐的一两个小时。 沈砚看着那些日程安排,快速思考要将哪些非十分必要到再必要的工作取消掉,但很快他又听到方亦笑了笑,好像是被取悦,说:“先不用吧。” 方亦说:“短期之内不想再吃蛋糕了,昨天头发里的奶油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又说:“等下次想吃,可以再去港岛排队。” 他说的好轻松,像是来这个城市,像下楼一样简单。 让沈砚抛砖引玉一样,很试探地问他:“那下周敲钟你要来吗?” 沈砚说:“下周维多利亚港会有水上烟火表演,我们预定的酒店房间位置刚好可以看得到。” “下周二啊。”方亦很轻声地说,又好像在看自己的日历,停顿了几秒,说,“看情况吧,不是很确定,再考虑吧。” 沈砚没有再追问。 因为获得了比预期好得多得多的答案,没有被一口拒绝。 明明是封闭的窗户,可是似乎沈砚也被维港的风吹到,或者说,距离上千公里之外,属于滨城的轻柔的的风,吹到了他身上。 “我……”沈砚想说什么,但好像说什么都似乎时机不对,害怕破坏难得的气氛。 突然电话那边有人和方亦说话,听起来像是个中年男人,问方亦要不要起来先吃点东西。 方亦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像是转过头去回答,说他不是很饿,又说他很困,要再睡会。 沈砚的话说一半,听到电话那头房门又被关上,然后方亦很温声,脾气很好和他讲:“等上市结束,我有话跟你说,好吗?” 沈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方亦问“好不好”,其实不用问的,因为不管方亦说什么,沈砚没有说“不好”的权利,也没有说“不好”的可能。 方亦说有话要说,是什么话? 沈砚揣度。 隐秘的希冀燃起来,但同时燃起来的也有一些畏惧、焦虑和心慌。 沈砚说:“好。” 方亦好像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恰好此时助理拿着文件夹从走廊那边走来,很轻声地提醒沈砚该回房间了。 方亦在电话里听到了,说:“那你去忙吧。” 可能是今天的方亦没有说任何泼冷水的话,又给了沈砚一些沈砚不该有的希望,让沈砚这个小人滋生得寸进尺的心理。 沈砚问方亦:“可以不挂电话吗?” 方亦好像又困了,语气让沈砚能想象到他半闭着眼,很不设防,让别人很想触碰,很想靠近的样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方亦好像没听懂,或者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问:“你不是去开会么?” 沈砚说:“我可以把手机放在口袋里。” 方亦不理解沈砚这种心态,问:“会议内容应该是需要保密的吧?” 可是沈砚说:“没关系。” 沈砚的态度很可疑,可是方亦不是一个十分十分擅长说拒绝的话的人,所以最后说了“好”。 助理先进了房间,沈砚还站在房门外,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是深蓝色的,电话那一边的方亦昏昏欲睡,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 第69章 沈砚很低声叫他名字:“方亦。” “嗯。” “方亦。” “嗯。” “方亦。” “嗯。”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第46章 隔山有信 那天最后手机自己没电了,方亦醒来的时候是晚上,管家还没睡,要给他做宵夜吃。 方亦在餐厅找到了一根充电线,等到手机重新开机,看到那段通话后来还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时间不算很早,方亦挑了碗里的几根面条,觉得自己昼夜颠倒,导致半夜还在摄入碳水,十分罪恶。 慢吞吞吃东西的间隙,浏览了一下机票的界面,看了一下近期从滨城直飞港岛的航班安排。 最舒适的一款机型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乘坐,抵达时间会在傍晚,也许恰巧能看到日落。 手机有一些未读消息,是方亦手机没电,自动挂断通话之后,沈砚给他发的信息。 沈砚给他发了烟花表演的安排,又认认真真给他发了酒店房间的预设观景窗台的模样,说位置会很正面,在当天没有雾的情况下,观景效果大概率会很好,图片甚至还标注了窗台的尺寸,以及最佳观赏位置的距离。 一起发过来的还有甜品店的菜单,以及勒菲弗的主页截图的很多作品,问方亦对那一款会更感兴趣。 蛋糕的样式很琳琅满目,有一些还是勒菲弗为了参赛拿奖才做出来的作品。 但沈砚的语气里没有搞不定的意思,好像方亦点名哪一个,下一秒沈砚都能想办法,轻轻松松把勒菲弗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挖出来,吭哧吭哧开始做。 因为真的很晚了,方亦也没有再回复,担心万一沈砚还没有睡,一来一往都可以不用再休息。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方亦又一次看了一遍那些已读却未回的信息,虽然没有很清楚地有一个什么样的计划,生活也好,感情也好,但也许可以先买机票,提前一点飞到港岛区。 虽然未必要吃甜品,但可以先去和几位数年未见的朋友碰一碰面,当然,如果中途玄思有需要他帮忙处理的事宜,也未必不可以出面。 购票即将跳转到付款界面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方亦一看,是他哥的电话:“喂,哥。” 方铎还有些讶异方亦接得这么快:“醒了是吧。” 方亦看了一眼时间,很怀疑自己在兄长眼里到底是什么混吃等死的形象。 “嗯”了一声之后,听到方铎说:“你这几天有安排吗?” 方亦问:“怎么了?” “茨丁村那个项目定下来了,你这几天有空的话,再跟着酒店团队跑一趟,主要是出席现场的签约仪式,以及后面会有当地政府人员到场,有一些必要的应酬。” 方铎那边有些声音,可能是在一个什么会场,背景里有模糊的讲话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么快?”方亦有些诧异,明明这项目才开始考察不久,初步的勘测都还没完成。 “嗯,主要是合作方也比较急,想要赶在今年立项。”方铎说,“赶在今年立项能有一些政策上的优惠和补贴,所以勘测那些也先放一段落,这几天他们已经着手在办公司注册的事情了。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给了绿色通道,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很多。” 没等方亦开口,方铎又说:“最近年末我走不太开,你要是去不了,我再看看怎么排行程。” 方铎似是边走边说话,对比起来,这个点还在家里吃早餐的方亦真的像只无所事事的米虫。 方铎话都说到这份上,方亦也总不能说“我有安排了”,“嗯嗯啊啊”应了下来,说:“我没什么事,我去就行。”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还没付款的机票订单,手指在取消键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很快方亦就又被几个人打包带上了飞机,上了飞机下来又开始坐绿皮火车,好在这次他有经验了,多带了两个靠枕和晕车药,不至于被颠出问题,没有再一次上演人在囧途。 他这趟主意也打得很巧妙,粗略计算了一下茨丁村和机场一来一回的路途,以及签约仪式会耗费的时间,如果十分苛刻地践行行程安排,应该还能赶上下周二早晨四点钟那一趟飞往港岛的飞机,不延误的情况下,可以赶上玄思的敲钟仪式。 方亦从前和陈辛一起投过很多ipo,去敲钟的次数也不算少,算是十分轻车熟路了,但这次的感觉又不是很一样。 就算赶不上,去看几天后的烟花表演应该时间绰绰有余。 不过鉴于这种安排依旧存在随机性,在下火车的时候,方亦给沈砚发了信息,说:“下周二我不一定能到场,不用专程等我。” 消息刚发出去,很快沈砚的视频通讯就打了过来。 方亦愣了一下,接起来,屏幕里是晚上依旧灯火通明的酒店房间,以及沈砚没有什么多余表情的脸。 房间里只有沈砚一个人,沈砚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不过身上的衬衫还没有换下,有一些皱。 沈砚可能很少、甚至没有和人打视频通话的经验,坐姿像上课一样坐得很直,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拿手机拿得很板正,可能方亦外婆打视频的时候还懂得四十五度自拍角度,但沈砚完全不懂。 沈砚的脸在镜头占比很多,角度是从下往上的,能清楚地看到下巴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因为方亦站在路边等中巴车来接他们,背景很暗,沈砚只能勉强看清方亦是在外面。 方亦看到沈砚眉心有些皱起来,像是问答一样问他:“怎么不想来了?”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没有等方亦说话,沈砚跟背了稿一样,一板一眼地叙述:“最近这边没有下雨,天气很好。” 又说:“敲钟那天虽然前序流程很长,但是你可以睡晚一点,只参与后半段。” “不想露面的话,我会让媒体不要拍到你。” 沈砚拿着手机有些不自然,可能不习惯正视屏幕里大头照的自己,不是很想看镜头,可是又会盯着屏幕里的方亦看,目光在方亦脸上停留,移开,然后又移回来 沈砚很郑重地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过一下,犹豫一下,又似乎有点不是很乐意地说:“你要是不喜欢……到时我也可以站得离你远一点。” 方亦上车了,拿着手机有些摇晃,信号也不太好,一卡一卡的。 但就是这样一卡一卡中,沈砚的每一帧表情变化虽然没那么大,不过嘴巴一张一合,看起来像是那种ai生成的假视频,严肃中又有点滑稽。 方亦觉得实在是有那么一点好笑,偷偷截了一张图。 画面定格在沈砚微微蹙眉、嘴唇半张的瞬间,看起来既困惑又认真。 “不是不想去,是可能去不了。”方亦终于正色一点,说。 沈砚很快问:“为什么?”整张脸在屏幕里显得更加严肃。 方亦调转了一下后置镜头,给沈砚看了一下周边环境。 于是沈砚又问:“你去哪里了?” 方亦报了一个地理位置,车子驶过一个隧道,信号变得更差,于是只能看到沈砚树懒一样,一帧一帧蹙起来眉头,以及断断续续带着电流音的话。 隧道里的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昏黄的光带,方亦的脸在明暗交替中时隐时现。 沈砚说:“怎么去那么偏的地方。” 又问:“旅行吗?可是那边发展并没有很好。” “治安环境可能也没那么好。”又说,“这里没有集中供暖,而且现在这个时间天气会很冷。” 山路依旧是那条颠簸的山路,但今晚的云堆积得很多,云层很厚也很低,一片片压下来,一点星光都看不见。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每一次转弯都让车厢里的人跟着倾斜。 路两边的灯光很暗,车子偶尔碾过碎石,后备箱的行李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音。 方亦能听到一点儿沈砚那边敲击键盘的声音,可能是因为沈砚根本没听过这个三线城市的地名,快速在浏览器搜索相关信息,又很客观地论证一个又一个该地比港岛不适合旅游的原因。 沈砚不会直接说“不想你去”,但会间接用一大堆观点来旁敲侧击,如果反对语气是一个公式,由直接说“不”和佐证观点构成,那么沈砚其中一个系数极高,一个系数极低。 方亦心底的一个地方变得有些柔软,和沈砚解释:“不是来旅游的。” 他温和说:“有个项目过来看一看。” 说完又经过一个隧道,原本断断续续的4g就变成3g了,屏幕上动态的沈砚变成完全静态的了,方亦挣扎了一会,只能把视频电话挂断。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第70章 又给沈砚发信息,说:“这边信号有点差。” 文字发出去后,转了很久的圈才显示发送成功。 沈砚原本要重新打过来,看到信息,很快挂断掉。 方亦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有一会,又因为网络不好,屏幕顶端不断转圈接收信息,看到沈砚修修改改,最后和他说:“不用有那么多项目。” 过一下,沈砚发了一段语音来,秒数不是很多,声音有些闷,说:“你在玄思的股票可以赚很多,初步预计应该是不会破发,团队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你不用那么累。”沈砚说。 方亦嘴角弯了弯,想和沈砚解释不是为了这个原因,可是手机信号变得完全稀薄,发出去的文字转圈转了很久,变成了一个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几秒,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方亦没办法,只能发“我没有信号了”,发了很多次,最后在车子驶过某段道路时,才勉强发送成功。 车内的人都昏昏欲睡,方亦为了防止晕车,也放下手机,跟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不过实在是睡眠环境恶劣,也没有真的睡着。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方亦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已经完全没了信号,方亦解了锁,想看一下还能不能看到gps定位,确定一下还有多久能抵达终点。 但解锁的时候,看到夜半时,沈砚发来的语音,不知道在哪一处有微弱信号的地方接收到的,但此时静悄悄躺在方亦的未读信息里。 司机停了车,让他们可以下车站立休息一下,山里的天还没完全亮,外面是湿润的凉,风有点刮骨,看不清远处的景色,只能看清晨间雾气里的车灯影子。 同行几个人都昏沉,没人插科打诨,山间的清晨安静得只有风的声音,连动物都还没醒。 方亦站在车边,雾色中,随意点开语音,开着最低音量的扬声,开始自动播放,只有方亦自己听见了沈砚说什么。 沈砚说的话和数个小时前的聊天内容没有任何关联,有些没头没尾。 “我知道排队的人很多,但能不能让我当其中的一个,排在最后面也没有关系。” 又说:“方亦,你想要什么,我去帮你找,好不好?” 方亦不太清醒的脑子宕机了一下,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雾气浸湿外套表面一样,也浸湿他的思绪。 手指放在已经听过的语音上,可没有再按下去第二遍,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而他站在画中,成了一个渺小的点。 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很久之后,他抬头放眼茫茫的山路,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明明沈砚是很聪明的人,但最近有时候又让方亦觉得他有点傻气。 像是色弱的理工科学生误入某个美术鉴赏课堂,根本分不清色块的区别,依旧固执地钻研。 到今天为止,沈砚都没办法完全摸清方亦想要什么,也难以揣测明白方亦似是而非的话里有些什么样的意思,沈砚在工作和处事上比大部分人更好,在感情和私人社交上比大部分人更差。 可是不管是从前没有想学习恋爱的沈砚,还是现在很想搞清楚恋爱原理的沈砚,都有让方亦莫名心软的感知。 方亦听沈砚故作镇定的语气觉得有些好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暗下去屏幕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突然嘴角有些咸涩,他一摸,才发现有一滴水被风很快吹干涸。 山里有点冷,方亦多穿了一件套头的外套,雾气散去一些,有点阳光。 抵达茨丁村的时候是早上,村内的梯田还有残存的很厚的积雪,顾珩给学生上完课,见到方亦出现,愣了愣,问:“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方亦进了屋,从行李箱里翻了一整条烟抛给顾珩,玩笑道:“给你跑腿送快递来的。” 顾珩不客气的笑纳了,和方亦站在漏风的教室,看学生拿着方亦带来的零食在发。 教室很简陋,墙壁斑驳,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已经裂了,用胶带粘着。 顾珩和方亦杵在那儿,和方亦说:“你倒是来的时间刚好。”顾珩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前两天这边雪势很大,我在这边好几年,都没见山里下这么大的雪,落在身上湿冷湿冷,老寒腿都要冻出来,今天好不容易停了。”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雪根本还没化。” 说一半,方亦放眼往教室瞧了一眼,突然问顾珩:“你们这儿民风这么开放的么?” 顾珩顺着他眼光望去,看到班里两个男生坐在座位上,手牵着手。 顾珩也愣了一下,往教室里吆喝了一声,把其中一个男生叫了出来。 男生长得挺清秀,和顾珩也倒是挺哥俩好的,笑嘻嘻问顾珩:“怎么了珩哥?” 看见方亦,又很自来熟的咧嘴笑了一下,还无忧无虑自我介绍了两句。 顾珩上下打量他没心没肺的模样,问:“你之前不是和小江不对付么?怎么现在关系这么……好?” 方亦倚在一旁看戏,听顾珩咬着后槽牙,有点牙疼地问:“你之前不是喜欢咱们班徐薇薇么?” 这位叫小周的少年点头,说:“对呀,什么之前,现在也是呀。” 方亦来了兴趣,问:“哥们,那咋你跟那哥们手牵手呢?” “嗨,我之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小周潇洒摆摆手,“你瞧,我喜欢徐薇薇吧,徐薇薇又有点喜欢小江吧,于是我不耻下问,问小江究竟怎么做到的,你别说,他倒没藏着掖着,竟然愿意教我。” 小周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述一个伟大的发现。 方亦问:“那你怎么学的?” 小周说:“那还不简单,他做什么我做什么呗,他读书我读书,他喝水我喝水,他打扫教室我也跟着扫呗。” “他没说你学人精?” “没有啊。” 顾珩太阳穴突突跳,问:“那怎么学着学着你俩就手牵手了?” 小周说:“我看那些捐来的小说不都这么写的吗?要增进肢体接触嘛,可我又不熟练,小江就说可以和他先模拟模拟。” 方亦在一旁忍笑,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本正经和小周说:“嗯,兄弟之间这样很正常的!你知道在欧洲……大家见面都要先kiss的!你这学得还不够。” 顾珩:“……” 顾珩沟通有障碍,无力挥挥手,把一脸莫名其妙的小周挥退了,转而把小江叫了出来。 小江很高,很瘦,比起小周稳重很多,据说是班里成绩很好的一个,顾珩有心辅导,觉得小江有机会考到一线城市去。 小江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到顾珩面前,叫了一句:“顾老师。” 顾珩问:“最近家里农活不重吧?” 小江摇了摇头,说不会,顾珩又问了一下他家人的身体,才旁敲侧击说:“你和小周关系挺好的。” 小江点了点头,说:“还行。” 回答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解释。 顾珩问:“他每天搞怪的事情那么多,你也别太烦,回头我说说他。” 正当方亦要以为他要“嗯”一下结束话题时,看见男生眼皮抬起来一些,摇了摇头,先说:“不会。” 顿了一下,说:“他……也挺可爱的。” 顾珩:“??”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看小江,又看看教室里的周明,最后看向方亦,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方亦“啧”了一下,意犹未尽拍了拍顾珩的肩,说:“顾老师,太会教书育人了。” 原定的签约行程并没有很复杂,合资公司已经注册好了,市里的工作人员也和方亦他们前后脚赶到了茨丁村。 虽然立项立得十分仓促,仪式也搞得很简朴,但一顿混杂着腊肉和小炒鸡的应酬下来,也就这样敲定了。 签约仪式在村委的会议室举行,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代表们讲话,方亦签字,握手,拍照。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茨丁村即将迎来改变,酒店建起来后,会有游客,会有工作机会,会有不一样的生活。 签约那天有些回温,天上下起雨夹雪来,后来晚上,雨势渐大,方亦喝了一些当地自酿的散装酒,有些上头,但也有点想赶回县里乘火车。 可是因为雨势有点大,市内的工作人员也准备歇一晚再回去,和方亦说:“夜雨就不要出行了,山路不好走,能见度也低。” 方亦有心想回去,但确实条件不够允许,也只能放弃,待在村里,和那个很逗的小周待一起,秉烛夜话,听小周讲自己暗恋班花的故事,以及以后要如何走上人生巅峰的计划。 不曾想次日的雨势更大,出行确实不是非常安全,方亦不得已,虽然焦灼,可也没办法离开。 第71章 雨势一大,山里的信号更差,原本还能在村口的电线杆处找到一点儿信号,这会儿是彻底没有了。 村里也断电,手机没了信号和块砖头没什么区别,还不如手表来得有用。 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煤油灯成了奢侈品。方亦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与世隔绝。 如此下雨下了三四天,村长家那台电话响了,没过多久,村长就挨家挨户敲门通知,说:“雨势太大了,县里说有泥石流的风险,紧急组织撤离,县里的车队已经出发了,大家抓紧收拾东西。” 第47章 雨雪来客 县里派来了数量中巴车,村长在雨里劝说不愿意撤离的村民,地上的雪和雨水混在一起,泥泞一片。 村民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场冬雨就要离开生活这么多年的家乡,也不愿意轻装上阵,恨不得把家里锅碗瓢盆所有家当通通带上。 同样,方亦也不是很懂得这种原理,很少听到冬季会有泥石流,也不清楚这个地方是以什么为勘测标准。 不过能解答他问题的人寥寥无几,没有互联网的生活里,大家都倒退回原始人时代一样,倒是顾珩给他讲了一会儿南支槽暖湿气流遇冷的原理。 梯田在雨水和积雪中变得很模糊,一层层的田埂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方亦他们那台车子先出发,雨天的路行驶起来更困难,出山比进山难开得多,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雨水填满。 车子在山路上缓慢行驶,雨刷器开到最快档,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 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有溪流,此刻应该已经涨成了急流。 好不容易穿过第一座山脉,还没走完整个路程的三分之一,前方就有一段路面塌陷,没办法再行进。 塌陷的地方大约有三四米宽,路面整个垮下去,露出下面松软的黄土和碎石。 雨水不断冲刷着塌陷的边缘,泥土一块块往下掉。 司机停下车,打开车门下去查看。方亦也跟着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过不去了。”司机摇摇头,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得绕路。” 好在师傅是熟悉道路的本地本,很快调转了路线,朝另一条路驶去。 这条山路更窄,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车子颠簸得厉害,方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摇晃,胃里一阵翻腾。 车子行驶在半山腰,没有护栏,右边是陡峭的山壁,左边是悬崖,悬崖边只有几丛稀疏的灌木,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 方亦坐在副驾驶座,系着安全带,手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 没有信号,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是空的,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驶过一个急转弯时,车子一直在晃,方向盘在司机手里有些打滑。路面因为雨水变得湿滑,轮胎抓地力不足,车子一颠簸,发动机发出一阵异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速表指针猛地掉到零,车子忽然了抛锚。 司机踩了几脚油门,发动机只是发出几声无力的声音,然后就彻底没了声音。车子失去动力,在湿滑的路面上向前滑行了几米,最后停在了路中间。 外面下着雨,司机下车去看,开了引擎盖,头下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零件,司机检查了电池接头,又看了看火花塞,最后摇了摇头。 “不行,得找专业的人来修。”司机说,“我只会开,不会修这种毛病。” 方亦也在旁边看,但发现自己那点浅薄的修车知识根本用不了。 方亦这些年很少有这种感知,现实社会物资供给太充足,充足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学过很多本领,换胎、简单的修车也不在话下,但此时遇上这种问题,放在正常的经验范围内,他就应该叫道路救援,但很明显,此时、此地、此刻,叫不到。 没有信号,没有救援电话,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困在这里,甚至没有退路。 雨越下越大,山间的风也刮起来,吹得人站不稳。方亦看着抛锚的车,又看看周围的环境,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不是挫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最原始的、面对自然力量时的无力感。 人类建造了高楼大厦,发明了飞机火箭,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了世界,但在这深山里,一场大雨就能让所有现代文明的手段失效。 这种感觉他不喜欢,无助,弱小。 等了快半小时在原地,很久,后面车队的才有一辆中巴车跟了上来。 载着一车村民,中巴车司机下车看了看情况,绕着车走了几圈,踹了几脚,试图尝试解决,但不行,车子彻底熄了火,打都打不起来。 “挤一挤吧。”中巴车司机说,“车上还有几个位置,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能在这儿等。” 方亦肩上的衣服已经打湿,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正要往中巴走去,忽然拐角有车灯亮起—— 从他们正要去的方向,从山的那一边。 两束昏黄的车灯穿透雨雾,在弯曲的山路上移动。 是一辆黑色的suv,底盘很高,但车身溅得全是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车头和车身上糊着厚厚的泥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车子和他们迎面相对,在距离抛锚车辆几米的地方,猛地停下来。 这种时候,都是赶着出山,又怎么会有人走这条地图上都不显示的道路进山来。 suv的车门猛地被推开,驾驶座上的人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跳了下来,在方亦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之前,已经径直跑到他面前来。 方亦这几天经历本来就是人生罕有,断电、断网、暴雨、暴雪,每一件都超出了他日常生活的经验范围,此时此刻,很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沈砚跑到他面前来,双手力气很大地扣住他的肩,将他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才几不可察松了口气。 雨水顺着沈砚额前的头发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脸颊。 很多人在场,但沈砚没有看到一样,用力把他拉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紧到方亦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 距离他们上一次拥抱,好像已经过了一万光年。 但没有觉得陌生,而是很熟悉。 方亦愣住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沈砚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是半秒,就送开了他,把他拉到自己的车上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方亦被冻僵的手指在车厢内缓慢回温,沈砚从后座拿了干的衣服给他,说:“先把衣服换上,别着凉了。” 方亦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车子启动,跟在车队最后面,沈砚回答方亦的问题:“我看天气预报有暴雨,联系不上你,就飞了过来。” 沈砚开车很稳,车技也很好,速度没有很快,还递了一包抽纸给方亦,让他可以擦干头发上的水。 “结果到了市内,那边雨也不小,火车停运了,于是只能在那边租了台车开过来。” 火车都需要开数个小时的路程,沈砚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这边确实信号不太好,开到县里,想找个带路的,一问县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说救援车队已经出发了,我没来得及跟上,只能自己过来找。” 方亦侧首看沈砚,根本看不出沈砚究竟开了多少个小时的车,只是嘴唇有些干裂。 方亦根本不是想问沈砚通过什么方式来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上的日期,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 “按照行程安排,你今天应该是在港岛敲钟,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亦心里的震惊远远多于其他所有的情绪,此时此刻的沈砚应该是站在交易所,穿着定制的西装,脖颈上挂着红绸,对着镜头微笑。 而不是在这条泥泞的山路上,开着一辆租来的suv,裤腿上全是泥巴。 震惊之后的情绪也不是感动,而是生气:“你是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人生地不熟,你知道这里的路怎么走吗?” “而且大把人在会场等着你,你跑这里来,万一现场出什么问题,你都没办法及时处理。” “媒体怎么想,上市当天创始人不在?” 方亦有一连串的反问句要说,要指责,但沈砚突然转头,很深地看了一眼,突然轻声问: “还能让我爱你吗?” 车厢内骤然安静。 方亦所有的话突然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脑子像那台抛锚车辆的引擎一样,生锈,无法转动,没办法处理不同频的聊天。 不明白沈砚为什么说话这么没有逻辑,又不明白沈砚会在自己发火的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 第72章 方亦很想骂他多少岁人了,怎么要把情啊爱啊挂嘴上,难道事业不是最重要的吗?难道那么多年的心血不是最重要的吗? 想问他怎么这么不理智啊?怎么这么冲动啊? 可是很多话、很多情绪铺天盖地涌上来,涌得太快了,一下子涌到鼻尖,鼻尖都发酸。 沈砚没希翼方亦有什么回答,对满脸不可置信、眉毛紧紧皱着的方亦,安抚笑了笑,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在机场的时候给你带了豌豆黄。” 又有点小心翼翼讨好地说:“不要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加更一小段 第48章 爱的可能 泥路盘旋在大山的褶皱里,像被粗暴甩在苍翠画布上的一道灰色划痕,远处山头被铅灰色的浓云笼住,能见度在雨势中变得几近于无。 后座的点心是机场那种伴手礼商店的产品,论做工肯定没有精致到哪里去,专门忽悠来去匆匆的旅人。 盒子里的品类很多种,除了豌豆黄之外,还有一些别的。 方亦莫名想起一个很冷的笑话。 说有一位妻子,打电话给他的程序员老公,说:“下班买五个包子,如果看到卖西瓜的,就买一个。” 老公回家是带回来了一个包子。 妻子问:“怎么只买了一个?” 老公说:“因为看到卖西瓜的了。” 沈砚也是这样的人,以前让他排队去买豌豆黄,就真的只会买豌豆黄一种,但现在莫名,不知道怎么学的,也学会花里胡哨买很多。 方亦赶了大半天路,也真的有点饿了,低头吃了一点东西,还没有抬头,有一瓶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专心开车。”方亦的不高兴情绪还没有完全消散,把矿泉水一把抄到自己手上,干巴巴说。 沈砚也不再说话,双手扶着方向盘,跟在车队后面慢慢行驶。 车子并不新,但已经是最短时间内能租到的性能最好的一台,也亏得是沈砚从那么远的地方开过来,否则如果在县城里租车,顶配也只能租到桑塔纳。 没有cd,没有电台,没有开窗,只有车轮在路上颠簸发出的声音。 也许是甜食真的会适当刺激一点多巴胺的分泌,方亦的状态缓和了一点,想起沈砚疲劳驾驶的状态,低声开口:“我开吧。” 沈砚很淡定说:“不用。” 沈砚又说:“你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会,这边晚上都没有暖气,是不是都睡不好?” “是没有暖气。”方亦顿了一下,小声说,“但也不至于因此睡不好,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余光中看见沈砚很轻地笑了一下,方亦突然心里剩的那一点呕气,像被窗外雨打湿的烟火,滋滋两声,彻底熄灭了。 方亦自然没睡,这种环境,怎么可能睡得着?他睁着眼,陪着沈砚一起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 慢慢,脑子想起沈砚刚刚问的问题,沈砚问,“还能让我爱你吗?” 方亦陷入沉默,在脑海里反复反刍这句话,思考是出于何种原因,因为什么,沈砚在这时候说了这句。 不过尚未想出来,沈砚自己给出了解释。 “那句话想说很久了。”沈砚忽而很轻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一直没说,突然间说了出来而已。” 他停顿一下,补充到:“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如果想拒绝,也没有关系……只是,晚一点再说拒绝的话更好。” 车子拐过一个弯,车灯晃过路边的油橄榄树枝丫,沈砚声音低低的,混在车顶细密的雨声里,听起来像是电台里传出来一样,听起来竟有种类似老式收音机电台的质感,不远不近,字字入耳:“我来找你,不是想要以此道德绑架你,也不是想借这件事让你心软,更不是想争取表现什么的。” 沈砚说:“只是单纯我自己想要来找你,我觉得我应该来,所以就来了。” 他说得好简单一样。简单得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逻辑前置的布尔值。 方亦低声说:“但事情总有轻重缓急。” “如果我不来我才觉得不对,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排个序,就算排了,这件事也应该是排在前面的。” 沈砚舒了一口气:“……什么公司上市、成名、财富自由……这些没有哪一样是一定要的……去他的吧。” 方亦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砚讲脏话,沈砚的语气有种不合时宜的松弛和坦然,仿佛一直紧绷着的琴弦终于崩断了,反而不再担心跑调。 方亦缓慢地转头去看沈砚,方亦也不知道自己是感慨,是感触,还是感觉不可思议。 像是看到一个人亲手把过去那些精英标签、逻辑闭环、体面矜持,一根根骨头都敲碎了,在废墟之中,乍然露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血肉模糊的本来样子。 “有一段时间,我从机场开车回玄思,又从玄思开车回公寓,”沈砚的声音继续在车厢中流淌,“我发现这三个地方就是三角形的三个点,找不到一条最优路径,怎么样都是绕路。” “我从前不明白,怎么你从机场出来,有时候也挺晚的,为什么还要去玄思,说是去接我,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顺路,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是在浪费资源,做无用功。” “其实你就是想早一点见到我吧,很简单的原因,可我当时就没办法理解,反正我下班以后都会回公寓的不是吗,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沈砚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自嘲,像是在嘲弄过去的自己。 “那现在呢?”方亦问。 “现在知道是有区别的,区别也很大,但那个时候可能没细想,可能不愿意去想,也可能就算想了,也不会懂。” 沈砚抬手把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点,像闲聊一样,很平静地说:“我以前没有觉得爱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东西,也自然而然认为,我是不需要它的。” “但我最近才发现,原来这种狂妄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被别人强烈喜欢过,爱过。” “而等到有人开始给予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强烈的爱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竟然不是感谢感恩,反而是轻视它。” “很离谱吧,怎么会有人对这种深爱浑不在意,甚至还去质疑它?仔细想来,追溯原因,大概是因为,人没有办法珍视一件你想象不出模样、感受到温度、甚至无法相信它存在的东西,于是在被你爱着的时候,我视若无睹。” 沈砚扯了扯嘴角:“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四肢完整,头脑健全,但本质上,也是残疾的。” “残疾”这个词语撞进方亦耳朵里时,方亦的眉心紧紧皱起来,不喜欢沈砚这样评价自己。 心理学上说高功能幸存者,说人格创伤,说创伤状态是在环境中自幼习得的生存模式,说他们所有的冷漠、理智和情感隔离,是为了不让自己被伤害,而建立起的一种适应性的防御策略。 但是当高功能幸存者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健康的正常人时候,反而会感觉对方的行为陌生,甚至不理解。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系统里,不求回报的爱是不符合逻辑的,是危险的。 幸存者们早就习惯了有创伤的生存模式,在尚未觉察之前,只能在各种人际关系中不断重复。 车窗外的雨势大了一点,劈啪作响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机械地拨开。 方亦想起乔伊斯《都柏林人》里,在《死者》里,写下了西方最著名的一场雪——「对,报纸上说的没错: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乔伊斯写玛利亚,说玛利亚「既不想要戒指,也不想要男人」。 乔伊斯写达菲先生,说达菲「他任凭自己与她交往,渐渐地,他的思绪被她占满。然而,就在他的灵魂似乎即将融入一个充满滋养的新生命之时,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非个人的声音——他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告诫自己,要让灵魂保持不可救药的孤独。那声音说:我们不能把自己交给别人,我们只属于自己」。 方亦想把眼光从沈砚身上移开,觉得直视这样平静剖析自己沈砚,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行为。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不听大脑的使唤,依旧停留在沈砚的侧脸边。 在这一刻,方亦看到沈砚藏在颈后的一根很不明显的白发,也看到沈砚眼角开始有的一星半点细纹。 原来他们都没有那么年轻了,原来时间也会在沈砚身上留下痕迹。 就像方亦用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在沈砚感知里留下触觉一样。 “不要这样说自己。”方亦轻声开口,带着很浓的、不讲理的个人偏好,“我不太喜欢你这么说。我都没有说这么重的话,你有什么理由和资格,自己这样说自己?” 说完这句,方亦没再开口,摸着自己手上陈年的疤痕。 第73章 关于沈砚,方亦有过很多个,很多种,思考的方式。 方亦思考的逻辑往往都是一样的,到今天为止,这个思考逻辑也依旧没有错误,他认为人生没有那么多岔路,永远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会走的路;一条是不会走的、永远未知的路。 所以,所有的抉择都不是复杂的简答题论述题,而是简单的,只有两个答案,只有“是”与“否”两个选项的选择题。 正如他这么多年做金融交易,购入一个标的,他只会思考“买”还是“不买”,而绝不会因为场外的流言蜚语、或者某些感性的瞬间,就轻易改变一个标的在仓位里的逻辑比例。 这么多年,方亦曾经觉得,与沈砚在一起,是一个“要与不要”的问题——是要沈砚,还是不要沈砚。 后来这变成一个“能与不能”的问题——在喜欢、痛苦、酸涩、煎熬所有东西杂糅在一起之后,能和沈砚在一起,还是不能与沈砚在一起。 内耗很多,感伤很多,迷茫很多,无奈很多。 可是兜兜转转,剥开一切迷雾,到如今,到现在,在这辆颠簸在雨水山脉、充满点心甜味气息的车里,方亦突然在这一刻顿悟。 其实思考得太复杂是不对的。 所有所有的提问、质疑、反思逻辑的最后,其实也是最初的问题和答案,早就在他认识沈砚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晰地写在了那里—— 好简单的一个问题,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问题—— 是爱沈砚,还是不爱沈砚? 将近十年前,方亦一腔孤勇,浑身是胆,觉得没什么好害怕的,前面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沈砚是一个好的人也好,是一个坏的人也罢,有前途也好,失败了也没关系,所有所有,都不会阻挡方亦毅然决然走到沈砚身边去。 可方亦扪心自问,为什么现在没有这种勇气了呢? 是真的,没有勇气了吗? 好像,好像也不是吧? 这么多年,很多东西都磨平了,他们彼此的气性、彼此的不成熟、处事的不圆滑,相处的针锋相对。 可是唯有一样东西是没有消失的。 它在那里,没有因为任何世事迁移而消散,偶尔风平浪静,偶尔波涛汹涌,但不管如何,永远在那里。 像一块埋在深海海底的礁石,任凭潮起潮落,任凭风吹浪打,它始终在那里。不增,不减。 从一开始,到现在,这是没有改变的。 他还是爱沈砚。 婚恋市场里,惯于把人划成三六九等,有这个条件加一分,没那个条件减一分,最后得出匹配度,敲锣打鼓认为这才是相配。 自媒体会在社交平台上说“感情里要理智,要权衡利弊,要看综合得分”,说“要看对方对你多好,你才对他多好”,说“不要一味付出,不可以做付出更多的那个”,说“谁爱上谁就输了”…… 所有人都会告诉你,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最不可靠,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是,可是,可是……那又如何呢!? 方亦爱沈砚的起源,从来不是因为沈砚分数很高,有这个优点,有那个优点,他才爱他的呀! 是没有理由,没有具体原因,无法用逻辑推导输出因果关系,它就像一段不受控的代码,在某个深夜突然自发运行,从此改写了整个系统。 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 思考回问题的本身,是“爱”,还是“不爱”。 这不是对对方的承诺,是对自己的承诺。 是方亦要扪心自问,要自己问自己,问自己能不能对自己承诺——承诺不管对方是好,是坏,是贫穷还是富有,是顺意还是失意,我都可以爱他,我会爱他,我确信我的爱不会消散。 去爱比被爱更难,但也更重要。 方亦曾困在太多复杂的逻辑里思考,也许是当局者迷,可这一刻,在他忽而明白自己依旧放不下沈砚的时候,豁然开朗,原来这是与自己的对话。 三十岁的沈砚说自己不值得被爱,说自己很不好。 沈砚正在笨拙地在打破那些痛苦的循环,逼迫自己重新习得正确的健康的情感模式,改变行为行径的感觉是很不适的,沈砚学得很慢,也学得很难。 到此为止,方亦不需要再问沈砚“你懂什么是爱吗”,也不需要再问沈砚“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该问的是,难道三十岁的方亦,就没有二十岁的勇气了吗。 有的吧? 有的吧。 有的吧! 相信爱的本身很困难,十分困难,毕竟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说他方亦理想主义也好,说他不理智也罢,可是,人的一生究竟要怎么样,才算是正确呢? 没人有参考答案,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不知晓答案的答卷里,凭什么恐惧?凭什么道听途说?别人说不行不对,就真的不追求了吗? 不! 沈砚在感情上没有别人那么好,没有普通人那么优秀,那难道他方亦就没有握紧沈砚的手,带着沈砚一起搞明白恋爱难题的魄力吗?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再试一次又怎么样呢?放手去爱又怎么样呢!? 相信沈砚。 相信自己。 更相信,爱的可能。 车子缓慢颠簸,雨势似是减弱,比起方才在山顶上的云遮雾罩,这里的视野开阔了一些,可以看到密林透出的湿漉漉的墨绿,方亦轻缓开口,打破沉默:“沈砚……” “嗯?”沈砚目视前方的路,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关注点都时时刻刻在方亦身上。 “我觉得,我们……” 话说一半,原本从上一台抛锚车辆里拿来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声音,是前车司机的声音:“倒车,快倒车!” 下一秒,方亦感到脚底的底盘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耳边就传来了类似重型坦克群集体碾压而过的巨大轰鸣,孟瑞地穿透车的金属外壳,直击耳膜。 方亦下意识抬头看,看到前方数百米远的位置,左侧的山壁上原本坚实的岩层正伴随着刺耳的树木折断声成片剥落。 “砰——!” 一声重逾万钧的闷响在前方,方亦眼睁睁地看着最前方,那辆原本稳稳行驶的中巴车,坐着不少学生的中巴车,被一块从山脊高处斜飞而下的巨型花岗岩精准地击中了车顶。 那一瞬间,坚固的金属外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中巴车原本高大的车身在视野里瞬间被砸得半扁,像个被踩了一脚的易拉罐。 紧接着,暗红色的泥浆混着未完全划开的积雪冰层,汇成洪流翻滚着从山坡俯冲而下,如同贪婪的巨手,轻而易举地将那辆扭曲变形的中巴车推离了路基,直接拽进了深不见底的谷底。 地面的振动已经让脆弱的路基发生了整体位移,来不及惊呼,碎石砸在车顶上的密集响声像是一场疯狂的鼓点,沈砚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试图避开上方俯冲而来的阴影。 “抓紧!”沈砚嘶哑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方亦最后听到的,是山体崩溃时那种犹如哀鸣般的,呼啸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 周末去参加了一个很好朋友的婚礼,于是今天才更新。 今日歌单就是章节名称啦~ 第49章 物归原主 失重感。 这是方亦在意识坠入黑暗前的触觉。 整辆车像一片飘零的枯叶,随着崩塌的山体一起,坠入了被泥土和狂风封死的深渊。 山崖看着不高不低,但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重力加速度是这世界上最冷酷的物理逻辑,看着再高,在急速坠落的体感中,不过也就是数秒的事情。 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轻的是意识,重的是身体。 时间在这种时候像是固态的,却又像流动的。 像是每一刹眼前的场景都被分割成一张一张高帧率的定格图片,但脑子里的思绪却是千回百转。 方亦先是觉得很可惜,自己今年才三十岁,三十而立,但自己还活得不明不白。 然后想起一开始坠崖的那辆中巴车,想起坐在中巴车上的小周和小江,想起小江看小周那种很简单却涵盖千言万语千山万水的眼神,这一刻竟然会莫名想,他们还年纪那么小,现在怎么样了?小周还会有机会明白小江的心意吗?他会明白小江的心意吗? 之后想,如果他出了事,父母应该会很伤心,真的很对不起父母,不仅没有尽孝堂前,还叫父母难受。 这种瞬间,他最后最后想起来的,竟然是沈砚。 是此时此刻,在他身边的沈砚。 他从来没有真正怪过沈砚,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习得不爱沈砚的方法。 第74章 他此时不会再怀疑沈砚的爱,但是觉得好可惜,还没好好和沈砚说什么,没有和沈砚把话说清楚。 他在心里祈求,希望他们两个能够侥幸存活,但如果上天不仁慈,那希望也能让沈砚活下去。 希望沈砚不要生病、难过、痛苦、挣扎,希望沈砚不要过得不高兴,希望沈砚幸福。 车身在翻滚中发出的金属尖鸣,最终被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终结。 方亦醒来时,世界是倒错的。 冰冷,是第一种漫过意识的知觉。 耳鸣声像是一台坏掉的鼓风机,在他的脑仁里疯狂搅动,每一次呼吸,大脑深处都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钝痛。 他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冷刺骨的水流,水很浅,只到他的手腕,方亦想说什么:“沈……沈砚?” 但一张嘴,声音破碎得不像话,他感觉自己在说话,嘴唇在蠕动,但大脑并没办法和口腔建立联结,稀里糊涂说了很多音节,可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逻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模模糊糊中捕捉到了沈砚沙哑的声音,有一点温度的手掌覆在方亦的侧脸上,尽管那只手也在微微颤抖:“没事了,我在的。” 沈砚问他:“头痛不痛,有没有哪里痛?” 方亦下意识点点头,但想了一下,迟缓地想了想,好像除了弥漫性的钝痛和晕眩,并没有某个部位传来尖锐到无法忍受的痛楚,于是又摇摇头。 他努力睁眼,视线依然有点模糊,像是刚从高倍速的离心机里被甩出来,还是没能适应。 视线的重影中,勉强看到沈砚那边的车门完全变形坍塌,而沈砚挨他挨得很近,整个人呈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护在他上方。 沈砚的手臂被划破了,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血水滴在方亦的脸侧。 方亦转头,试图看清自己在哪里,又看见沈砚费力地探出半边身子到后座,拿车里备用的野外求生刀,努力割断卡死在方亦胸前的安全带,金属扣变形严重,嵌进了塑料部件里,每一次拉扯都让车身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方亦这次说话终于完整了一点:“我们在哪里?” 沈砚腾出手,安抚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再一次确定没有明显的凹陷或者出血:“我们在山底。” 他的手指在方亦头上轻轻按压,检查有没有伤口:“你还记得吗?下来的时候有灌木丛做缓冲,车子翻下来,现在是……搁浅在河床边的一个浅滩上。” 安全带终于“咔哒”一声被割断了,沈砚凑近方亦一些,很冷的充斥着潮湿河水的车里,沈砚温热的呼吸落在方亦脸上,鼻尖抵着鼻尖:“外面现在下雨,水位还在上涨,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暴雨砸在扭曲变形的车顶上,汇入车外汹涌的水流声中,构成一种庞大而压抑的背景音,溪流正变得浑浊湍急。 “能动吗?我拉你出来,小心一点,慢一点。” 沈砚的动作异常小心,将方亦身上可能挂住的地方检查了一遍,托住他的后背,帮助他从变了形的、半淹在水中的车门缺口处,一点点挪出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立刻浸透了方亦的裤腿和半边身子,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意识却因此清醒了不少。 彻底脱离车厢的束缚,视野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触目惊心 车子倒扣在浅滩,半个车顶被冰冷的浊浪拍打着,像是一只在风雨中呻吟的钢铁巨兽。 山底积蓄已久的溪流因为暴雨和化雪而水位暴涨,消解了大部分致命的冲击力,四处望过去,并没能看见任何一辆他们同行车队的踪影。 雨幕遮蔽了更远的视线,目光所及,除了奔流的河水、湿滑的石头和风雨中摇晃的草木,再无他物,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大自然的狂暴声响,无情地宣告着他们的孤立无援。 方亦昏昏沉沉,双腿虚软,沈砚想背他,方亦这时候却很固执,一点都不肯。 最后沈砚只能妥协,架着方亦,两人蹒跚着在湿滑的乱石堆里挪动,躲进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岩裂缝下。 这里能遮雨,但遮不住大山深处夜晚那种钻心的湿冷,两人靠在窄小得没什么空间的岩洞里,空间局促,挨得很近。 方亦的衣服在溪水里湿透了,沈砚也不是什么野外生存专家,虽然有车厢里带出来的淡水和一点吃食,但多余的办法也没有,手机什么的早就失灵了,在这个没有信号、没有暖气、没有火种的岩缝里,曾经引以为傲的各种能力统统失效。 沈砚只能选择最原始的方式,张开双臂,将方亦紧紧揽在怀里。 山间云雾中凭栏听雨,放在平时很享受一件事情,但此刻雨声敲击在石壁上,带来的只有烦躁和绝望,跟浪漫半点儿都不搭边。 方亦脑子有点混乱,很不合时宜想,如果没死在这儿,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听雨声白噪音作为助眠工具了。 方亦脖子很痛,头也有点晕,但勉强找回了一点状态,慢慢回过神,找回对身体和思绪的控制,垂下眼,看到自己身前,沈砚的手臂还在缓慢渗血。 方亦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但不敢用力,怕真的碰痛了沈砚。 “这雨什么时候……会停。”方亦靠在沈砚胸口,终于能说出一句有逻辑的话。 沈砚听他说话不再像刚刚一样,前言不搭后语,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问:“你还记得我们在哪吗?” 方亦点点头。 沈砚松开一点怀抱,腾出一只手,比了两根手指在方亦眼前,轻声问:“看得清吗?” 方亦又点点头。 沈砚松了口气,手却还是举在方亦面前没放下,又问:“1+1等于多少?” 方亦愣了一下,随即不高兴地别开脸,抬手拿掌心捏住沈砚的两根手指,不想回答这种侮辱智商的问题。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小声说:“我又没有失忆。”又说,“我还记得我的银行卡密码。” 方亦脑子里像是鸡蛋散黄了,但东西都还在,不知道哪条神经搭上了脑回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失忆,开始给沈砚背诵认识的人的手机号码。 莫名其妙,沈砚也没阻拦他。 一开始还很正常,都是熟人的电话,背到后来,他连楚延某位前任的电话号码都背了出来——天知道他是在哪里看过一眼。 沈砚:“……” 方亦声音低低的,说话说累了,终于停了,说:“我记忆力还可以。” 沈砚又重新摸了一遍他的头,眼底隐隐担忧:“……但你平时根本记不住这些。” 方亦仔细思考了一下,似乎也是,可能不知道海马体哪个缓存区被砸了一下,把脑子里某些无用的缓存记忆砸了出来。 有点荒诞,又有点好笑,也算是人生新奇体验了。 雨势弱了一些,但天色很暗,渐渐起了风。 沈砚给方亦喂了一点水,方亦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你不该来的。” 沈砚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沉默了几秒,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还好我来了。” 可能也是为了缓解一下气氛,沈砚说:“不然你要跟谁去背那些电话号码?” 但过一下,沈砚声音低低的,鼻尖很轻地抵在方亦耳侧:“我不来才后悔。” 方亦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努力想侧过头,想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清沈砚此刻的表情,也想抬手,去碰一碰沈砚的脸 然而,就在他试图动作的这一刻,他才突然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宽大厚实的深色风衣。 是沈砚来时穿的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他的身上。 方亦愣了愣,去看沈砚,才看见那些湿漉漉吸了水的羊绒衫早就被脱在一旁,沈砚身上只有很单薄的一件衬衣。 沈砚脸色也不好看,袖口和领口全是泥点,头发湿水后半干,耷在额角,身上还有一些莫名的血痕,超级狼狈。 方亦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沈砚,猛地坐直了起来,问沈砚:“你疯了?” 方亦边说,边要上手去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扒下来,这件风衣内胆是防雨绸,里层还是干的,是这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可是沈砚反应极快,把他的手按住,说:“不用。” 沈砚手指和方亦的一样冷,可是神色比方亦的镇定很多,还在和方亦讲道理:“我平时冬天也会洗冷水澡的不是吗?” 沈砚边说,还边要去把拉链拉好,看方亦摇头,沈砚摸了摸他的脸,说:“听话,你要是入夜冻出问题来,我都不知道怎么把你背下山。” 方亦“啪”地一下打开沈砚的手,不给沈砚去碰拉链的机会,推了沈砚一把:“那你要是冻出问题来了怎么办?” 不知是推搡中碰到了哪里,沈砚闷哼了一声,额角冷汗唰地流了下来。 方亦所有的动作和话语都戛然而止,懵了一下,也顾不上生气了,问:“怎么了?碰到哪儿了?哪里不舒服?” 第75章 “没事,可能有点淤青。”沈砚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安抚地把方亦拉近了一点。 两个人都很固执,揪着风衣都不放手,最后只能各退一步,沈砚张开那件宽大的风衣,先将方亦严严实实地裹进去,然后自己再侧身挤进风衣剩余的空间里,从背后环抱住方亦,再用风衣的前襟尽可能地将两人一起包裹住。 这个姿势有些别扭,风衣也的确不足以完全覆盖两个成年男子的身躯,方亦被沈砚的胸膛和风衣的双重屏障护住。 他们的身体贴得极紧,没有一丝缝隙,互相汲取对方的温暖,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天色渐渐暗下去,光线变得昏暗朦胧,可是彼此近在咫尺的眉眼,却依旧清晰。 风衣原本沾染的香水和洗衣液的味道都被冲淡了,但是沈砚抱着他的时候,熟悉的气息依旧包裹住方亦,沈砚的体温从方亦后背一点点传过来,两人紧紧依偎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 方亦侧首,鼻子很轻碰到沈砚的下颚,碰到一些青色的胡茬,微微抬头的时候,呼吸很轻撒在沈砚脸侧。 沈砚也稍稍低头,视线和方亦对上,就再也移不开。 像是有某种沉寂了太久、被强行压抑了太久的引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束缚,悄然苏醒,无声而汹涌地牵引着彼此。 沈砚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珍重靠得更近,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个微妙的距离,却又停住,气息灼热地喷洒在方亦的唇上,呢喃一样询问:“可以吗?” 方亦没有躲闪,也几乎不用动弹,微微仰起脸,就轻而易举地,碰到了沈砚的唇。 昏暗让所有感官和触觉都无限敏锐,起初只是水到渠成地,很轻地碰了碰。 好简单,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深入,无关情欲,只能感受到很柔软的冰冷的唇瓣,和一点彼此唇上的起皮的干燥。 微微分开的时候,方亦稍稍睁眼,看到沈砚虔诚的、专注的眼光,好近,也好炙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气息都交缠在一起,喷洒在彼此脸上,外面的风声变大,方亦呼吸变得热起来,眼睛有点热,脸颊也有点热,心底软成一片。 沈砚总是有这样那样,让方亦很容易产生心软感觉的能力。 沈砚依旧那样紧紧揽着方亦,对视不过半秒,又俯首,很轻柔地吻方亦。 吻变得深入,像是一场融合的游戏。 舌尖顺势探入,没有急切的攻城略地,只是温柔地触碰他的舌尖,描绘他口腔的轮廓,带着一种近乎顶礼膜拜的细致。 干燥的唇在彼此的厮磨下变得湿润,温顺地贴在一起,不轻不重地吮吸,津液都变得交融,重新品尝到彼此的甜蜜。 方亦不自觉又侧身更多,贴着沈砚,抱住沈砚,去触碰、去纠缠。 明明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可是因为沈砚在身边,竟然从刚刚到现在,没有那么多的害怕和恐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并不激烈,没有情欲的肆意宣泄,可是比从前每一个吻都要更亲密,更让心脏震动。 那些失而复得的庆幸,濒死边缘的恐惧,未曾言明的爱意,横亘多年的遗憾,以及此刻,在这绝境中相依为命的、孤注一掷的靠近,无需多言,皆在此刻。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殆尽,沈砚才恋恋不舍地、缓缓退开。 但沈砚的额头贴着方亦的额头,鼻尖抵着方亦的鼻尖,看着看着,又啄吻了一下。 沈砚声音很低,近乎于无,可是靠得很近,所以方亦听清了他口中的那个词。 沈砚说:“宝贝。” 外面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唯有远处的溪流在不安地奔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依靠很久,方亦耳根的热终于慢慢褪了下去,脑子里的东西漫无边际,想起前段时间看的纪录片,问:“你说,这里晚上会有狼群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些微的沙哑和吻后的慵懒,问出这个问题时,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恐惧,更像是一种打破沉寂的、随意的闲聊。 “狼群一般是在草原或者高寒林区。”沈砚用一种科普论文的语气回答,“这里的生态位,顶多也就是有些野猪或者土豹子。” 沈砚犹豫了一下,问:“你以前真的没学过地理吗?” 方亦:“……没有。” 过了一会儿,方亦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疲惫的茫然:“我哥他们肯定在找我。” 可是方亦的手机都没电了,山这么大,雨这么大,根本想不出一个方铎他们能找到自己的方法。 “那就等他们来。”沈砚说,“我来之前和楚延说过了,他联系不上我们,会马上找救援队的。” “救援队也没那么容易找到的。” 沈砚却很肯定,说:“会的。” 山底的水声有些呜咽,方亦靠着沈砚,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稳定的心跳和微弱的暖意,过了一下,突然说:“那天晚上,我回去找你了。” 沈砚搂着他的手僵了一下,听到方亦补充:“生日那天晚上。” “找了很久,不过没有找到。”方亦说,“后来我还去机场了,站在出发大厅,看着航班信息屏,好傻。” 方亦说这个话只是突然想说,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语气虽然没有抱怨,但有点很小的懊恼。 可是沈砚没有第一时间说“对不起”或者“为什么”这种话,反而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亦转头去看他,看到沈砚很努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那弧度异常僵硬,最终只是牵动了脸颊的肌肉。 那天晚上,沈砚看着和别人在一起相处,玩得很开心的方亦,觉得可能远离才是正确的。 又思考,可能这就是对自己忽视感情的惩罚,因为从前视若无睹,把方亦的感情看得无足轻重,所以以后无法再拥有,不能再得到,要眼睁睁看着方亦渐行渐远。 无论如何绞尽脑汁,那天晚上餐厅外的沈砚,都想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让方亦能够原谅自己的办法,他自己都做不到原谅自己。 可方亦说,他回去找他了。 沈砚接受了最坏的情形,可是方亦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 “你怎么了?”方亦疑惑问,“你觉得我很白痴吗?” 沈砚马上摇头说“没有”,顿了顿,说:“以后不要你找我。” “让我去找你。” 让我们角色互换,让我去做那个追随的人。 过了一会,沈砚听见方亦叹了口气,方亦自说自话,小声说:“明明当时可以直接打个电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要开车去找。” 那个时候方亦觉得和沈砚真的非常没有缘分,那些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说有缘分的人,纵使相隔人海,兜兜转转,也总会重逢。可是那天晚上凌晨的街头,他绕了一圈又一圈,也没有找到沈砚的身影。 那是方亦想,难道这就是天意如此,强求不来吗? 可是如今,进山的路有那么多条,怎么偏偏沈砚选了这一条路,能够和他碰见呢? 这是算有缘分,还是没有? 说话间,方亦被裹在大衣里的手,在风衣内侧的口袋边缘摩挲着,粗糙的防雨绸面料下,似乎碰到了一个凸起的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有纹路的,柔软的布包。 方亦拿了出来,拿到眼前。 在近乎黑暗的微光里,他看清楚了。 这是当时他们分开时,在滨城的小区楼下,被他亲手丢进垃圾桶的那个,小小的,粉红色的…… 桃花符。 【作者有话说】 小沈看一眼:想亲,亲一下。 再看一眼:还想亲,再亲一下。 又看一眼:……依旧想亲。 迷迷糊糊小方:嗯怎么梦到啄木鸟了? 第50章 桃花暗符 那个时候,从西雅图回来之后,沈砚将方亦心心念念事业符快递寄还给他,完成了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两清。自然而然,方亦也不会再去思考那个被他随手丢进垃圾桶的、代表另一种荒唐期许的桃花符,最终是如何被分类、压缩、运走,化为某个垃圾填埋场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方亦如何想也不会想到,沈砚自己会把桃花符留下。 明明沈砚是那种极度科学主义的人,可能放在旧社会,是那种会举牌子说“破除封建迷信”的头号选手。 可此刻,这个带着陈旧香火气的粉红布包,静静躺在他冰冷的掌心,被岩缝外偶尔掠过的、极其微弱的自然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违背沈砚一贯人设,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带着被长久摩挲过的痕迹,藏在他最贴身的衣物口袋里,一同坠崖,一同历险。 方亦把桃花符拿出来,举到沈砚面前,方亦没有冷到那个程度,但是手莫名无法控制地一直在颤抖。 第76章 方亦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个?” 答案明明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就如同破土的春芽,在他脑海里清晰无比地生长出来。 可“猜到”和“亲耳听到”,隔着千山万水。听沈砚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混合着荒谬、震动、酸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依旧会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头晕目眩。 黑暗中沈砚的脸部轮廓僵硬了一瞬,有点不是很自然地别开脸,过了一会又转头回来,抬手想要把护身符从方亦手里拿回去,可是手要碰到的刹那又颓然落下,重新垂回身侧。 沈砚很低声说:“就是捡回来而已。” 他说得那么随意,说得像是东西掉地上,然后他顺手弯腰拾起来。 可是方亦记得很清楚,小区垃圾桶为了防止有人翻捡可回收物卖钱,桶盖通常都是上锁的,只留一个窄窄的、倾斜的投放口给路人丢垃圾,要把手伸进去已属不易。 方亦很难想象那天穿着风衣的沈砚,蹲在垃圾桶边往外掏东西的画面,也不知道保安有没有把他当精神病患者。 “我后来慢慢开始明白,你寄希望于护身符的感觉。” 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会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这些无法用概率学和逻辑学解释的、虚无缥缈的事物上呢? 大概是已经穷尽所有理性方法,不知道该怎么做,很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剑走偏锋,用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来获得一点心灵慰藉,和……继续向前走的勇气。 这或许是沈砚第一次对“迷信”这种东西,产生了一丝迟来的、近乎谦卑的理解,不是认同其原理,而是理解了其背后那份沉重而无处安放的心意与惶惑。 雨声淅沥,空气安静了一会,方亦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选了这条路进山,工作人员说的吗?” “我打你的电话没办法打通,到县城的时候,县城的工作人员也没办法联系上进山的司机。”沈砚从刚才那种微妙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语气回归到叙述事实的平稳,“后来工作人员给了我一张手绘的地图,说一共有十二条路,大概率你们会走省道。” 方亦打断他,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但这不是省道。” 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崖,显然是条便道,或者说,废弃的老路。 “当时工作人员说,如果你们走的是省道,该早就抵达目的地或者至少出山了,如果迟迟没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省道上遇到了无法通行的障碍,被迫改道了。” 十二条可能的路径,即便排除掉那条看似最有可能、实则已被证明行不通的省道,也还剩下十一条。 沈砚要在完全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从这十一条路中,选出唯一正确的一条,找到他们。 十一分之一的概率。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指引吗?方亦看着手中的桃花符,有些默然。 很小的布包,有点旧了,距离方亦当年怀着隐秘的期许,从那个香火冷清的小破庙里求来,已经好多年光景,现在又一次被方亦被捏在手心里,逐渐被体温浸得暖了一点。 方亦垂下眼,近乎无声地、在心中默念了几句《佛说七俱胝佛母心大准提陀罗尼经》,虽说道教符箓与佛教经咒并非同源,此时此刻,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向哪路神佛表达感激。 “这种十一选一的巧合也给你碰上……”方亦的嗓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点极淡的叹息,”你这手气……到时可以去敲一下老虎机,可能真的能够中大奖,或者有空去赛马会随便指一匹下注,也许就爆冷了。” “……” 沉默。 沈砚没有接他的话,叫方亦开始怀疑,自己说话是不是真的很容易冷场,他很轻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砚的小臂,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 沈砚并没有分神,目光垂垂看着方亦,犹豫了一下,说:“……也不算巧合。” 方亦怀疑沈砚要开始给他讲严谨的路径概率分析,他也很乐意听沈砚剖析思考的过程,反正这个时候外面下着雨,他们被困在这里,也没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于是很自然地追问:“那你怎么判断出我们的行径路线的?” “……”沈砚又不说话了。 方亦靠着他,轻伤后的疲惫和寒冷交织,意识又开始有些昏沉,因此并没有立刻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握住方亦的手,很谨慎地开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方亦原本有些发散的神志慢慢回笼,对沈砚的语气感到不太对劲,于是也同样谨慎地回应:“那你先说。” 沈砚眼神落在方亦脸上,先预判了一下方亦的表情,才说:“我有你的位置。” “手机查找功能吗?”方亦第一反应是这个,努力回忆自己什么时候在沈砚的设备上登录过自己的账号,但似乎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而且,“没有信号的时候也能做到查找吗?” “不是。”沈砚很快否认,声音低沉下去,“不是那种查找功能。” “那是什么?”方亦追问,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隐隐流动。 “就是……”沈砚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亦的手背,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单纯的定位。” “什么叫做单纯的定位?”方亦听沈砚回避的语气,刻意追问。 “……”沈砚把方亦的手握得更紧一点,“我之前在你手机里面装了一点东西……嗯,芯片。” 可能是想要解释得更清楚,所以沈砚说:“芯片定位和信号定位不太一样,芯片内置了微型gps模块和备用电池,主要通过卫星信号工作,只要卫星能覆盖到,理论上就能获取位置,而普通的手机信号定位,主要依赖运营商的基站网络。” 沈砚说完,紧紧看方亦脸上的表情,试图尽快捕捉到方亦的情绪变化。 可是不知道方亦是摔到了头,还是困了,还是真的觉得魔幻,所以消化信息消化得有点慢,久久说不出什么评价的话来,像是卡壳的播放器,陷入了漫长的缓冲。 沈砚转移话题的能力也非常差,也可能是后知后觉意识到方亦原本浪漫主义的玄学世界观被他破坏了,生硬找补说:“那个护身符应该是很有用的,因为卫星定位也未必有那么准。”又说,“我是不是要把它供起来?要每天给它烧香吗?” 方亦:“……” 一时之间方亦莫名想起小时候看cctv《走近科学》栏目,有一集讲某个偏远村落里,一棵千年古树突然成精,能够说人话,吓得村民不敢靠近,纷纷传言树仙显灵。 后来栏目组带着专家和设备浩浩荡荡开进村子,又是监听又是探测,最后一集揭晓谜底,发现是有人爬树顶掏鸟窝,不小心踩空,掉进了那棵老树早已中空的树干里,最后的结果是消防队员赶来,锯开部分树干,把人从树里掏了出来。 当年看的时候,觉得那些村民怎么那么傻啊,这都发现不了,果然人没有办法共情当年的自己,现在方亦发现自己也是个呆瓜。 沈砚注意力全在观察方亦有没有生气上,见方亦长久沉默,心里有点儿没底,捏捏方亦的掌心,又捏捏方亦的手指,又去拿矿泉水要给方亦喝。 方亦没有拒绝沈砚递过来的水,让沈砚稍微放心一点,觉得躲过一劫的时候,听到方亦问他:“什么时候装的?” 不坦白是不行的,沈砚只能含糊说:“有点久了……” “有点久是多久?” 沈砚沉默了两秒,知道避无可避,低声吐出一个时间节点:“做算力盲盒的时候。” 那个时候沈砚不会主动给方亦发信息,有什么疑问也绝不会主动开口询问,但他也完全搞不清楚方亦的日程安排是什么样的。 方亦常常是今天还睡在他身边,呼吸相闻,明天一早,沈砚出门时,方亦就可能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出差了”。 有时候方亦会说自己去哪座城市,有时候连目的地都说得含糊不清,偶尔心血来潮当作情趣汇报,偶尔来无影去无踪。 沈砚对此感到烦躁、恼怒,总是有被打破所有日程规划的错觉。 那个时候沈砚不懂,想见面,想知道方亦在哪里,其实是喜欢。 也或许那时候的沈砚隐隐猜测到这种可能,可不愿意承认。 对于方亦,沈砚的道德感底线是可以灵活调整的,于是在某天晚上,突发奇想做出了第一版的,并不算盲盒的算力盲盒。 “你电脑桌面上那个?”方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问。 然后感受到沈砚点头。 于是,方亦再次陷入了长长的、无言以对的无语。 方亦当然不是没有在沈砚的电脑桌面上,看到过那个属于沈砚的,图标独特的算力盲盒程序,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 第77章 他也曾出于好奇点开过,界面是在一个模拟的四方格地图背景上,不过每一次,那个红点都在四方格里一动不动。 那会儿方亦理所当然地以为,那红点代表的是沈砚自己电脑的ip位置,或者最多是基于vpn的某种虚拟定位。 现在破案了,红点一动不动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当时站在沈砚电脑旁边的他,自己,一动不动。 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慢响起,带着一种努力解释,自首一样试图减轻量刑的意味:“我没有经常用。而且,当时做的是非常简易的版本,如果不专门开启高精度追踪模式,定位不到具体的街道和建筑。”他强调,“通常只能大概定位到城市级别。” “没有经常用,”方亦重复着他的话,又好气又好笑地问,“但是把我当成桌面电子宠物养着吗?是金山画王里的小霸王,还是当年肆虐的熊猫烧香?” 沈砚这几个月努力学了一点恋爱技巧,累计收藏五百个帖子以上,很敏锐地捕捉到方亦语言中的不对,纠正说:“你不是电子宠物。” “……”方亦被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哽住几秒,换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无力问,“定位具体位置定位了几次?” 沈砚说:“没有很多次,分开之后只有三次,一次是去给你送护身符那天,一次是你生日那天,还有一次是现在。” 沈砚用了时间前缀做设定,于是方亦问他:“那分开之前呢?” 语言漏洞被捕捉住,沈砚有点不知道怎么答,不说话了。 可是方亦仍旧好整以暇等待他的答案,在昏暗中,沈砚甚至能感觉到方亦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沈砚今天才发现,原来自己很难抗拒方亦看他的眼神。 躲闪了一会,最终沈砚还是败下阵来,慢吞吞说:“偶尔会点开吧。” 沈砚说完,下意识想回避,但又低头,很想看方亦,于是看到方亦依旧在看他。 因为方亦眼睛亮亮的,又离得很近,沈砚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很难判断方亦究竟生气程度有多少,可能是有一点生气,但好像无语更多。 呼吸挨得很近,叫沈砚莫名又心跳加速。 沈砚不合时宜想要问方亦,还能不能和自己在一起,还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是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十分不好,显得自己挟恩图报一样。 不过沈砚的道德感也仅仅到此为止,忍住这个问题,但没有忍住肢体动作。 虽然还没有和方亦确定关系,严格来说,此刻他们只能算是两个认识的、恰好一同落难的人,但是,沈砚还是没有忍住。 他低下头,在方亦微微开启、似乎正要说什么的唇上,很快很轻地亲了一下。 一片花落下。 方亦原本正准备说话,被沈砚这个动作搞得愣了一愣,要说什么也忘了。 不过方亦只忘了那么一刹那的时间,很快中断的思路又挣扎着回来了,想起来自己是要说沈砚“搞跟踪定位是侵犯隐私权的违法行为”,又要问沈砚“为什么这么做”。 可是方亦定了定神,刚要准备重新张口,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吐出来,又被亲了一下。 方亦:“……” 方亦这下终于确定沈砚是故意的了,一时之间被这种新型的逃避现实套路搞得有点想笑。 也很难理解沈砚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调情不懂,说好听话不会,安慰人笨拙,无师自通的东西也通得莫名其妙。 但竟然也成功让方亦不再和他计较了。 漫长的夜还在继续,怀抱的温度和掌心那枚小小的桃花符,是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唯一真实可触的暖意与牵连。 他们大概在岩洞里待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午后时,他们的淡水和干粮快用尽了,外面的雨终于停了,汹涌的江河似乎也没那么大的声响。 沈砚明明是身体更好的那个,之前一直强撑着处理各种事情,但现在也开始显现出疲态,有些低热,很冷的天气里,揽着方亦,像个火炉。 方亦的伤没恢复完全,可是逐渐也发觉沈砚说话不似前一两天那样那么多,偶尔回应方亦的询问,声音也沙哑干涩得厉害,声带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 午后的时间里,沈砚有些疲惫,坠入昏沉的浅眠,可是睡着了,也看起来很不舒适的样子。 方亦也很困顿,疲惫像沉重的湿棉被,一层层包裹上来,诱惑着他闭上眼睛,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那黑暗看起来如此安宁,足以忘却寒冷、饥饿、疼痛和对未知的恐惧。 可是心底一丝尖锐的警觉像细针一样刺破了这沉重的诱惑——沈砚滚烫的体温,粗重异常的呼吸,昏沉无力的状态…… 这些信号在方亦混乱的脑海里拉响了尖锐的警报,他用力眨了眨眼,跟自己说现在不是应该睡觉的时候。 他推了推沈砚:“沈砚,沈砚,醒醒。” 沈砚的身体动了动,眼睫颤抖了几下,却没有睁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无意识地将方亦搂得更紧一点。 方亦知道不能再拖了,至少沈砚这个情况,必须找到就医条件。 “沈砚,我们必须走了。”方亦又推了推他,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不能再等了。” 沈砚终于艰难地掀开了眼皮,但眼神并不算很清明,蒙着一层高热带来的水雾,视线在方亦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两个人蹒跚沿着溪流方向走了一段路,这是最本能的选择,顺着水流,也许能走到更大的河道,也许能遇到村庄或道路。脚下的路极其难行,湿滑的石头,松软的泥沙,横亘的倒木,以及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泥泞和水洼。 其实可能没有走很远,但就已经走得很累,比以往每一次去徒步、攀岩都要累得多。 可是不行,不能停,好不容易挨了这么久,怎么可以在这种关头放弃呢? 走到一片溪流转弯处,河滩稍微开阔了些,但碎石更多。 方亦脚下猛地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他竭力想稳住,却连带沈砚一起,踉跄着半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瞬间传来,让他眼前发黑。 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吗? 就在这个念头几乎要占据上风、将最后一丝力气也抽走的瞬间—— 很微妙的,极其轻微的,仿佛幻觉一般的声音,透过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耳鸣,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方亦的耳中。 是……引擎的声音?低沉的,连续的,不是溪流的水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机械的、规律的震动,后来又隐隐听到有人声。 是错觉吗?就像雪盲症患者在无边雪原上会产生看见绿洲的幻觉,就像沙漠中的旅人会听到根本不存在的流水声,他在这荒芜绝望的山谷里,体力耗尽,神思恍惚,也会产生“听到救援”的错觉吗?是大脑为了给予最后一点希望而制造的虚假信号吗? 可是回头望的时候,望向他们刚刚走来的方向,更上游的位置,看到真的有人影在往他们的方向跑来。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正在沿着崎岖的河滩,跌跌撞撞、却速度不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距离还有些远,身影在灰色的背景里晃动,看不真切面容。 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有些熟悉,似乎是楚延,连滚带爬的样子看起来也挺狼狈的。 “他们在那里——!!” 方亦听到有声音喊。 于是方亦终于很放心的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获得老婆的进度条80% 小沈os:求求求给我个名分吧 第51章 三重归岸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意识像是从深海的淤泥里一点点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着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的推车滚轮声,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声响,编织成一张疏离而令人安心的背景网。 方亦睁眼,看到的就是他亲哥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震撼程度不下于睁眼看到了哥斯拉。 方亦都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见过方铎这种样子,似乎从他记事起,哥哥就一直是那种不动如山,临危不乱的样子,做事风格一丝不苟,刻板到连一个文件模糊用词都无法容忍的程度。 方亦一度觉得方铎手下的几位高级助理除了工资外,十分有必要再发一份精神损失费作为额外补贴,也曾经和方芮偷偷讨论过,方铎这种近乎非人化的领导,会不会哪天有下属打110报警控诉精神虐待,要求逮捕,或者偷偷给中情局写邮件,举报直属上司是外星生物。 可是此刻记忆里那个永远笔挺、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身上却随便披了件外套,里面的衬衫早就皱了,布料上甚至能看到不知在哪里蹭到的灰渍。 方铎罕见的没有在处理工作,坐在床边一张劣质的木椅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在小憩,姿势非常不舒服,方铎嘴唇有些干裂,甚至起了泡,眼窝深陷,下方阴影近乎发青,满脸写着疲惫。 第78章 方亦只是动了动,床单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窸窣声,方铎却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撑开了眼皮,方铎眼底还有没消退的血丝,红得有些骇人,以方亦这种熬夜资深玩家的经验来判断,他哥看起来至少有两三天都没有合过眼了。 方亦睡得比较久,刚从漫长的昏沉中挣脱,思维还不算很清明,下意识觉得脸上扣着的东西很不舒服,伸手想要把脸上的氧气罩扯下来,被方铎一把按住了手。 “哥……”方亦眼睛盯着他哥瞧,因为几天也没怎么说话,所以有些干哑,几乎只是气音。 方铎整个人,从紧绷的肩膀到挺直的脊背,在听到这一声“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卸了下去,仿佛一个马拉松选手在冲过终点线后,终于勉强松了口气。 方铎眼底的血红似乎更重了些,不是疲惫,而是另一种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的痕迹,握了握方亦手腕,和方亦说:“医生说你摔到了头,有脑震荡,还有一点轻微的颅内出血,不太严重,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方铎不知道是在和方亦说,还是在对自己强调:“没事。” 方亦一醒,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很快一群医生就涌了进来,各种检查仪器也被推过来,把方亦和濒危动物一样看了一圈。 检查完,带头的医生和方铎说:“方总,方少目前情况稳定,意识清楚,这是最好的迹象,颅内的小血块目前看有自行吸收的趋势,我们建议继续保守观察,暂时不进行手术介入。可能近期会有一些头痛、头晕、恶心的并发症状,属于正常反应,暂时还是观察处理,尽量减少工作时间和看电子产品的时间,之后定期拍片复查颅内情况,监测血块吸收情况即可。” 方铎点头,听得认真,两个助理站在医生旁边唰唰记录注意事项。 医院环境算不上特别好,设施略显陈旧,窗外能看到的是普通的街道景观,并非高端私立医院那种精心布置的庭院,看起来应该是当地市级医院。 但医生说话的口音,严谨的措辞,以及对兄长的称呼和态度,叫方亦不难猜出,整个医疗团队都是方铎带来的,已经是有限时间和环境里,能创造出的最好的医疗条件。 方亦有点吃力转头看,他脖子肌肉肯定是拉伤了,也可能是坠崖导致韧带震动带来的疼痛,目光落在方铎的侧影上。 方铎衬衫的褶皱在腰侧堆积,袖口随意地挽着,最后还和医生握了握手,客气态度堪比见大合作方中的大合作方。 他和兄长这些年沟通很少,说话都是寥寥几语,就算方铎给他发句什么信息,也都是意简言赅,不可能有多余的情感表达。 可方亦莫名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去海洋公园。他从小就不勤快,走了几步路就不愿意走,对动物毫不感兴趣的方铎抱着他,站在企鹅馆的玻璃面前,教他数数,数了很久的企鹅。 去看海豚表演的时候,抱着他去摸海豚,可能因为喂的鱼太多,海豚很兴奋,于是最后兄弟俩被海豚溅了一身水。 那天工作人员送了他们很可爱的热带鱼挂件和贴纸,方亦特别喜欢,拿着就往方铎脸上贴,方铎没有生气。那个挂件,由于没有地方可以挂,于是回家后挂在方铎的书包上,十分格格不入,不过方铎也没取下来。 后来长大一些,方亦有段时间在一位名师手下学大提琴,那时候方铎已经工作,忙碌异常,下班的晚上绕道去老师的工作室接方亦,倒也不会问方亦学得怎么样,只会自然而然把大提琴背起来,颔首说“谢谢老师”,然后带方亦离开。 一直以来,方亦会下意识觉得兄长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是家族稳健的基石,是父母可以完全信赖的倚靠,是他和方芮潜意识里觉得天塌下来能顶着的那个人。 可是仔细想想,哥哥也只是凡生肉体,会累,会疲惫,那样强大的来源,大概是因为心底有对家人从不宣之于口的责任,所以扛起许多,消化许多。 方亦又一次庆幸起自己的侥幸逃生来,还好自己没有出事,不然他哥不知道会陷入怎样深重无望的悔恨与痛苦之中。 他像小时候一样叫方铎:“哥哥。” 方铎立刻坐到的椅子上,拿杯子给他喂温水,方铎很少做伺候人的活,但又做得很仔细。 方亦看到杯子旁边很多棉签,是他昏睡时候,方铎用来蘸水湿润他干裂嘴唇的。 “之前没敢立刻跟爸妈说你失联的事,”方铎看着他喝了几口水,才低声开口,“怕他们年纪大了,承受不住。一直等到今天才跟他们说了,他们想马上飞过来,被我劝住了。这边医疗条件有限,环境也乱。你先在这里稳定两天,等情况再好一些,我们再回滨城,去那边的医院继续住院观察。” 方铎又一次说:“没事。” 又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晕不晕?想不想吐?” 方亦缓慢地摇了摇头,颈部的动作还是牵扯出不适感,但尚能忍受,过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这趟进山最初的目的,说:“村子……被淹得很严重吧?那个项目……” 却别方铎打断,说:“项目不做了。”方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果决,“没什么好做的。” 方亦醒了,意识没问题,能认人,能对话,没傻没呆没失忆。方铎那颗悬在万丈悬崖边得以落回实处,尽管落地的过程依旧带着震动的余痛。 他陪着方亦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终于从某种沉浸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抬起手,很粗暴地用掌心抹了一把脸,用这种物理方式驱散疲惫,让自己迅速清醒,恢复运转。 方铎说:“有什么事就叫助理,他们就在外面,我先出去处理点工作。” 但方铎想到什么,离开之前,补充说:“他没太大事,你别担心。” 方亦:“……” 方亦莫名有种早恋被逮住的错觉,顿时偏了偏睡姿,假装要睡了。 但等方铎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方亦才慢慢反应过来,虽然方铎没直说,但要专门出去处理的工作是什么。 这一趟项目组不止他一个人,随行的还有另外两个员工,也不知道如今情况如何,更不知道浩浩汤汤车队那么多村民,现在究竟怎么样。 还有……沈砚。 方亦很想知道沈砚现在是怎么样,思考自己现在偷偷拎着点滴瓶出去,会不会在门口碰上大哥,于是决定先问问方铎的助理。 不过方铎前脚刚走,助理还没进门,楚延就鬼鬼祟祟从门缝探了探头,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病房内部,确认只有方亦一个人,并且方铎确实不在后,才解除警报,理了理衣服,一本正经推门进来。 楚延看方亦的睡姿,以为方亦睡了,结果蹑手蹑脚走近一看,和方亦大眼对小眼。 “我靠!”楚延被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差点碰倒床边的椅子,拍着胸口,“你怎么都不吱声的?装睡吓唬谁呢?我还以为你真睡了呢!” 楚延这货,当时在河谷边,一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根本等不及救援队完全停稳,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往他们这边冲。结果人还没跑到跟前,自己先被湿滑的石头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膝盖和手肘当场就擦破了,后来估计淤青了一大片,那会儿救援现场有多混乱狼狈,他就有多不顾形象。 这会儿显然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了干净衣服,没事人似的,问方亦:“不会摔傻了吧?” 方亦根本是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楚延开始在那儿自导自演:“那这会儿真成地主家的傻儿子了,亲,你还记得你的银行卡密码吗?记得的话告诉叔叔,叔叔给你买棒棒糖哦。” 方亦:“……” 楚延:“嘶,怎么不说话,不会失忆了吧?” 方亦默默摘了氧气罩,感觉戴着这个东西翻白眼,视觉效果可能有点像突发病情撅过去了,有损他此刻还算清醒的形象,淡淡说:“是啊,你是谁?” 楚延扒住他床沿,开始晃:“你这负心汉!竟然忘了我!枉我苦等你这么多年啊!我的感情我的泪,我的青春我的钱,都奉献给你了,你都不知道我不远万里来寻你,跋山涉水、千里迢迢,风萧萧兮易水寒……” “……住嘴吧你,”方亦打断了楚延的即兴表演,有气无力道,“我就算真失忆了,我不了解你还不了解自己吗?我应该没有如此的……饥不择食。” 楚延:“!” 楚延:“你什么意思!你在内涵谁!” 方亦无力道:“哥们,得了,放过我这脑震荡病人吧,别在我脑花不稳定的时候往我脑子里输出这种垃圾信息,待会真精神错乱了。” 楚延摊了摊手,终于不演了。 空气只安静了半秒,方亦问:“沈砚怎么样了?” 楚延就等着他问这句呢,方亦再不主动问,他都要憋不住往外倒了,此刻闻言,马上“啧”了一下,说:“呵。” 第79章 楚延挑了挑眉,说:“你都不知道,当时那阵仗啊。” “嗯?” 楚延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生动得可以去说书:“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我靠,好家伙,你俩就抱一起,见过那种古希腊的雕塑吗?对,就差不多那感觉,叫什么‘垂死的挣扎’还是‘永恒的依偎’来着?反正当时第一眼,我还以为你俩在演《泰坦尼克号》冰海沉船那段呢,jack和rose知道吧?就那样儿,扒都扒不开,说你俩没一腿都没人信。” “……” 方亦很确定这是楚延在夸大其词,毕竟当时他还是略有一点意识,顶多就是搀着沈砚,绝对没有到楚延口中这种程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沈砚交友不慎还是交友太慎。 正常多数人是嘴上靠谱,做事不靠谱,换成楚延,完全颠倒,嘴上不靠谱,做事很靠谱。 楚延观察着方亦的表情,十分不刻意一样地说:“唉呀患难见真情啊,你说说,要是谁跟我来这么一遭,陪我掉次悬崖,我肯定就痴心绝对,非君不嫁……啊不,非卿不娶了。” 方亦怀疑自己脑震荡的后遗症出现了,太阳穴一直跳,问:“然后呢?扒都扒不开,于是你马上乐不可支拍照留念是吧?” “哪能啊!”楚延一拍大腿,“当时你哥可是在现场,我还能怎么办,我十分不忍直视,为了充分表达对方总的尊重,我果断拿了个锯子把老沈大卸八块,成功解救了你。” “……”方亦觉得自己的脑震荡可能已经发展成脑损伤了,才会在这里听楚延胡说八道,“好的,大卸八块,现在那八块丢哪了?” “于是我把这八块丢去回炉重造,心想丢人现眼的东西烧了算了,一了百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死不瞑目啊!在炉子里还喊呢,说不行啊,不能这辈子死了还是个单身汉啊,怨气太重了!那怨气黏在上头,铲都铲不下来!没办法,我只能连人带盘又把他从炉子里端出来了,这会儿完完整整在隔壁病房摆着呢。” 方亦一时之间不知道摔到脑子的是他自己还是楚延。 楚延挥挥手:“嗐,没啥大事,老沈这身板耐造,就是几根肋骨移位和半断了,你哥带的外科给他做了个手术,这小手术对人家专家来说大材小用了,这会儿麻醉没过呢,不然高低爬回你病房里。” 方亦心跳快了一拍,想起那时候说自己没事的沈砚,其实可能沈砚知道自己肋骨断了,但却一句不说。 方亦低声和楚延说:“多谢。” 楚延完全不推脱,承了这句谢,深吸了一口气,说:“哥们我这回真的是汪汪队立大功,这三天的经历我能吹一辈子。真的,贼牛。” 楚延揉了揉眉心:“我容易吗我?上市当天,创始人临时跑路,我这苦命人在交易所强装镇定应付各路神仙,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一口水还没咽下去,就接到消息说你们失联,我这直奔机场还要找救援队去。” “沈砚给我那破定位也不是那么准,没办法显示你们海拔高度,雨那么大,又没办法搞直升机进山,结果我和救援队一路开过来,越看心越凉。” 楚延的声音低下去,刚才那种说笑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沉重。 “这会儿那边……还在大规模营救,死伤挺多的,还有一辆车目前还是失联状态,凶多吉少。据说……跟你一起进山的那车人,坐的那辆中巴也是坠崖,情况……很不好。现在能喘气的全在icu躺着,你们这真是命大,要不是那辆车性能好,这会儿躺在icu的就是你俩了。” 庆幸自己与沈砚逃出生天的同时,更深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沉重与悲哀,自然的力量就是这样残酷,它不讲概率,不问善恶,只是随机地、无情地落下。落在某一车人身上,就是活生生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到的时候,恰好你哥也到了,我们一起跟救援队进的山。”楚延看了一眼门口,压低了些声音,“找到第一辆失事车辆残骸的时候,我看你哥的脸色,当时就白了。要不是他身边那几个手下搀着,险些要站不住。后来挖的时候,我们几个,也跟着救援队一起挖,一起找。真是……每一铲子下去,心都提到嗓子眼……怕下一秒挖出来的就是……” 楚延说:“等这事完了,我去做个心脏彩超,估计能查出一堆毛病,什么心律不齐、心肌缺血,都是这几天吓出来的。” “然后呢?”方亦低声问。 “后来雨小了一点,直升机进了山,在定位的地方,从上往下看,看到你们那辆车,我们才赶紧找过去。” 楚延几句话讲完了,没细讲多少伤亡,可能具体数字,也还没能得知。 方亦手上的那瓶点滴恰好打完,护士进来准备换,被方亦止住了,说晚一点。 他从床上下来,要走去隔壁,楚延生怕他四肢不稳再摔一次,真把脑仁摔散了,赶紧赶忙把他按在轮椅上推出去。 速度之神速,动作之利落,叫方亦怀疑这画面楚延演练过数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论一个优秀僚机的自我修养和关键时刻的卓越表现。 楚延推方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人不少,方铎的助理看到方亦,像是知晓他要做什么,也没去上前询问,显然早已得到了授意,或者本身就心照不宣。 沈砚刚从手术室出来没多久,躺在病床上,麻药还没有过。 方亦坐在床边的时候,想想这几天的经历,时间不算长,但其中塞满了太多跌宕起伏的东西,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最慌乱的时候,人总是会凭本能办事,没有纠结和权衡利弊,例如坠崖时望向沈砚的眼神,岩洞里紧握的双手,黑暗里无需思考的聊天,力竭时相拥的身躯。 可是当脱离开那个环境,如今坐到病床前的时候,终于又有了思考的思绪。 这一刻,方亦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种经历不是什么人都会有的,而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在像爱沈砚一样,再爱上任何其他人了。 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简单的喜欢或习惯,混杂着青春的印记、多年的牵绊、切实的伤痛,以及历经生死后,再也无法忽视的、深入骨髓的在意。它变得复杂,沉重,却也因为共同经历好的、坏的事情,从而有了某种难以割舍的、近乎宿命的联结。 沈砚短暂地醒了一会,撑开眼皮的时候,看见方亦在旁边,下意识抬手,方亦怕他扯到留置针针头,很快握住沈砚的手。 事实证明,再强的肉体之躯,也抵不住镇痛泵和残留麻醉,沈砚的努力在药物面前显得徒劳,握着方亦的手又睡过去。 沈砚穿着病服,虽然看起来也没有很虚弱的样子,但叫方亦觉得,这一年实在是和医院太有缘分,一年之内沈砚进了两次医院,希望往后别再这么有缘分才好。 方亦就这样安静看着沈砚,楚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房间了,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屋内只有他们两个。 沈砚睡着的样子,方亦看过很多次,无数个夜晚和清晨,在那些或亲密或疏离的日子里,他也是这样看着不设防的沈砚,这一次和那些时候,没什么不同,依旧很容易滋生温情。 沈砚真的瘦了很多,这一点,在分开之后的每一次见面,方亦都有所察觉。 可是这一次,方亦抬手,摸了摸沈砚因为消瘦而更加凌厉的面部骨骼。 过了不久,至少在方铎回来之前,沈砚醒了。 沈砚没有很快说话,辨认方亦,确认方亦是真实还是虚假,确认了很久。 不过好在这一次沈砚分清了这是现实,确定了面前的方亦不是他疼痛昏沉中产生的又一个梦境。 “我梦到你了。”沈砚开口。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在公寓里走来走去。” “那你跟我说话了吗?” “没有。” 方亦无声笑了笑。 “那是很无聊的梦了,哑剧。” 沈砚摇了摇头:“是美梦。” 安静了数秒,只有他们之间的呼吸声,以及走廊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方亦开口,说:“谢谢。” 不管一开始看到沈砚的时候,觉得多么离谱,觉得沈砚多么不该来,可是站在走廊,听见工作人员们在讨论伤亡人数的时候,方亦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是真的死里逃生,沈砚的误打误撞,切切实实变成一线生机。 可是沈砚摇摇头,有点失望垂了垂眼,并不想从方亦口中听到这样疏离的两个字。 方亦说:“你救了我一命。” 沈砚自言自语一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救的是自己的命。” 方亦微微一怔。 “车子从山崖上掉下来,搁浅在浅滩的时候,我叫了你很久,你都没醒。”沈砚慢慢抬眼,看着方亦,看着看着,眼底隐隐开始有些红,隐隐有水光慢慢积聚、涌动上来,“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 第80章 沈砚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你闭着眼睛,脸上有血,一动不动……”沈砚重复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时刻,“我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我当时不停地想该怎么办,可是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真的……一个都想不出来” 沈砚说话的强调都在发抖,呼吸也不稳定,眼泪顺着太阳穴淌到头发里。 沈砚没发觉自己的手被很轻地握在方亦掌心,可是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和狼狈,所以要伸手挡住眼睛,但牵扯到锁骨的伤处,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是就是这样,他挡住眼睛的手也没有挪开,指节用力到发白,看不清所有表情。 “我以为自己至少知道该做什么……”沈砚哽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结果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叫你……求你醒醒……” 方亦喉头也酸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昏迷了多久,可是设身处地,角色互换地想,那个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下,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像沈砚一样,强忍骨折带来的不适,有条不紊,强壮镇定压住情绪思考,还在对方面前装没事人。 明明绝望得痛恨自己,恨自己搞科技有什么用,紧急关头没有任何医学知识;恨自己大意,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事故,没有事先做好更深层次的预案;甚至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祈祷的时候,恨自己怎么没多看几本经文,多背几句符咒。 有泪水从沈砚指缝淌出来,方亦没有见过这样无措的沈砚,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剥掉了理性克制的外壳,露出如此赤裸的、无助的、被巨大恐惧和后怕彻底击溃的内里,所以方亦也有点无措。 “我这不是没事吗?”方亦很勉强笑了笑,安慰沈砚,“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 沈砚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一下,方亦听到他说:“远一点,近一点都好,但我……但我真的没办法……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 小方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有最好的朋友,也会有最好的爱人。 第52章 解码正确 方亦的思绪空白,耳边似乎耳鸣,嗡嗡嗡地响,觉得沈砚的声音那样远,又那样近,想去帮沈砚擦拭眼角流下来的泪水,手却悬停在半空,到底没去触碰。 空气稀薄起来一样,呼吸好艰难,脉搏变得很快,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隐隐作痛,心脏像是被狠狠揪起来,又像是被击穿一个大洞。 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害怕”,想说“以后不会了”,但感觉任何语言都苍白,载不动这几日积攒的种种,所以最后只是静静坐在那儿,等到沈砚情绪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沈砚这种人,哭的时候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一点呼吸不稳,紧紧咬着牙,喉结艰难滚动着咽下哽咽。 沈砚连崩溃都是隐忍的、向内坍塌的,仿佛流露软弱是某种不可饶恕的过错,必须被迅速镇压、抹平。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里缓慢爬行。 终于,沈砚的肩膀不再细微地发抖,他放下一直挡着眼睛的手,手背上被泪水浸得一片湿凉。 他没有看方亦,视线低垂着,然后沉默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抬手去够床头柜上那盒纸巾。 方亦快了他一步,抽了湿纸巾,把残留在沈砚额角的那些水渍拭去,又抓着沈砚的手,把手背,手指,都很仔细擦了一遍。 等到擦完,方亦松开沈砚的手的时候,沈砚手指下意识仓促地向前一探,勾住方亦掌心。 方亦还没察觉,没什么反应,反而沈砚自己瞬间僵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在山谷的岩缝里,黑暗和寒冷模糊了界限,沈砚和方亦两个人待在那样狭小的空间,彼时他们都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获救,死亡近在咫尺,未来悬而未决。 沈砚那时候和方亦拥抱、接吻,因为觉得是生死关头的昙花一现,所以反而滋生孤注一掷的勇气。 像是偷来的、不必计较明天的珍宝。可以归咎于绝境,归咎于本能,归咎于人类在恐惧中对温暖的贪婪索取。 可现在呢? 在同样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方亦离沈砚也不遥远,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沈砚却不太敢过分触碰方亦,担心方亦甩开他的手,也更担心方亦不高兴。 怕自己此刻的任何逾越,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将方亦推得更远。 方亦没有察觉沈砚的各种思绪,因为方亦自己也沉默,机械地给沈砚掖了掖被子。 但可能这个角度莫名熟悉,让沈砚记忆深处某个被药物模糊了的角落,轻轻撬动了一下,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一角模糊的印痕。 “我在滨城住院的那天……”沈砚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不确定的探寻,“你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的吗?” 沈砚依旧想不起那一天具体的对话,想不起方亦说过什么,自己又回应过什么。记忆是断片的、浑浊的。但此刻看着方亦有一点点红的眼睛,莫名和当时有些重合。 “你想起来了?”方亦掖被子的手停了下来,有些讶异。 问出这个问皱着皱着题的时候,方亦思索着出门之后要去问问医生,有没有给沈砚做脑部ct,不会沈砚也摔脑震荡了吧? 沈砚缓慢摇头,说:“没有。” 他如实说:“只是好像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沈砚看了方亦几秒,问:“那天你也是这个表情。” 方亦脸上是什么表情?沈砚试图用自己贫瘠的词汇去描述——不是笑,不是生气,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点紧,眼神很深,里面像沉着许多东西,却又被一层水光氤氲着,隐隐作痛,看不真切。 虽然沈砚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样的,但能肯定的是,这不是高兴和愉悦的神色。 沈砚在徐思屿的推荐下,曾认真阅读过《微表情心理学》,后来也曾在飞行间隙中,短暂快速地浏览完《fbi教你破解身体语言》,书里讲瞳孔变化,讲嘴角肌群,讲手势与心理距离。理论框架清晰明了,案例分析头头是道。 可是理论知识完全没办法在实践中运用,方亦现在跟他咫尺距离,他看了很久,也判断不出方亦难过的原因。 可能不耻下问也是一种解决的方法,沈砚有点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又让你不高兴了?”他缓慢浏览着方亦的每一丝表情变化,“哪句话呢?” 沈砚试图找到有问题的地方,像在成千上万行复杂的代码中,找到卡bug的那一句。 被沈砚这样一问,方亦心底那点酸涩的情绪散了很多,怀疑沈砚这辈子都学不会读心术,学不来陈辛方亦这种人一千八百个心眼。 但方亦却不会为此感到无奈或失望。 可能也能作为一种调剂,方亦心下有些好笑,干脆不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是哪一句?” 考题是随便出的,可是沈砚态度却很认真,又很仔细地逐字逐句回忆他们刚才那寥寥数语的对话,思考了很久,然而想不出来,因为情感逻辑不像数学公式,于是只能很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又轻声问:“能告诉我吗?” 沈砚依旧在看方亦,试图从方亦的脸上看到一点答案的迹象,他看方亦的眼神没有侵略性,只有全然的、不加掩饰的认真和探寻,仿佛方亦是他此刻唯一需要解读的世界,让方亦没有了再和他兜圈子的想法,反而被看着看着,耳根有点热。 “我没有不高兴。”方亦说。 沈砚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开,反而因为得到了回答而更加专注地观察,他看到方亦微微泛红的耳根,耳垂很漂亮,透出很淡的粉色,方亦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不自然的闪躲,可是眼睛在眨,睫毛又很长,像蝴蝶不安的羽翼,像是有点羞涩,说话的声音很轻,着一种……沈砚无法准确命名的……柔软。 可是方亦的回答叫沈砚更加搞不太明白,所以沈砚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方亦点头,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不高兴。”又说,“骗你做什么,我很少说谎。” “那这种表情代表什么?”沈砚追问。 方亦顿了顿,不想解释得太复杂,于是用简单的语言回答了:“是不希望看到你生病的表情。” 沈砚若有所思,又认真地看着方亦,多看了一会儿,要将这个表情和这个解释牢牢对应起来,存入他贫瘠的“方亦情绪数据库”。 方亦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发现虽然沈砚的眼睛并不是长得格外格外深邃那种,也不是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但就是有某种奇怪的力量。 方亦抬手,去挡他的眼光,掌心很轻盖住沈砚的眼睛,窘迫说:“你不要观察了。” 沈砚将方亦的手轻轻拉下来,目光又交接,安静的室内,方亦可以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门突然敲响了。 第81章 方亦恍然回过神,说:“请进。” 是来给沈砚换药的护士,以及跟在护士后面的方铎的助理。 方铎助理和方亦说:“方少,您下午还有个高压氧的治疗,应该到时间要过去了。” 助理做事十分细致,措辞也严谨,将通知包装成了询问,察言观色和情境判断完全可以拿满分,还很贴心地问方亦:“如果您忙的话,我帮您推迟一下时间。” 方亦几乎要为他哥手下这人才储备的质量鼓掌。他正好需要一个借口,从这令他莫名心慌意乱的氛围里暂时抽身。 方亦说不用,借着这个契机,缓了缓脸上的热意,让助理把自己推走了。 等到在走廊上前行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有招架不住的一天,因为一个眼光就这样丢盔卸甲,实在是太丢脸了。 感情双方若都是千年的狐狸,倒是可以演一演聊斋。但这会儿实在是离奇,他这老师傅,被沈砚一通乱拳打得落花流水。 真是……离奇。方亦望着走廊天花板上规整排列的灯管,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去高压氧舱要穿过大半个住院部,路过走廊的时候,见到他哥皱着眉头,揪着另外一个男人,把人揪出病房。 那男人有些眼熟,可能是以前在某个晚宴上见过,但方亦印象不深。 男人情绪激动,即使被方铎制住,仍梗着脖子,指着紧闭的病房门,声音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的情绪而拔高,几乎是在吼:“你他妈的当年不是豪言壮语说谁离了谁都好好过吗!怎么不去纸醉金迷挥金如土呢!他妈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命都要没了,脑子给狗吃了吗!” 吼得整个走廊都震耳欲聋,方铎实在忍无可忍,低声斥道:“消停点,刚抢救过来,要被你震出个好歹怎么办?” 男人马上就静了,很快蔫巴下去。 助理推着方亦,速度未减,但方亦忍不住好奇心,侧头小声问助理:“病房里头是什么人?” 助理进可当超级飞侠退可当fbi碟中谍,一手情报十分到位:“这位是方总一个长期合作伙伴,里头躺着的那位不知道您认不认识,是在茨丁村支教的一个老师,姓顾,今天清晨才从塌方的石块下被救援队挖掘出来,送医时情况非常危急,病危通知书下了三次。” 方亦身体微微一僵:“顾珩?” 助理说是,又很快说:“已经脱离危险了。” 因为还不能探视,看这阵仗,也可能没办法轮到方亦去探视,所以只能去高压氧舱。 进去舱内不能带手机,在被关禁闭的前一秒,方亦问助理:“不对,为什么我要吸氧?” “医生说,虽然没有科学依据证明高压氧对脑震荡治疗有用,但实践上他们觉得可能有一定作用,基于这个原因,在您的治疗中加入了这一项。”助理开始念不知道哪里搜来的东西,说,“部分考生在高考前也会吸氧,据说对短期智商能够有所提高。” 方亦合理怀疑他哥单纯只是觉得他智商太低了,想以此顺便给他揠苗助长一下,突发奇想问助理:“你怎么不说买个猪头骨给我吃,以形补形?” 助理很正经地说:“方总已经吩咐餐厅准备了,您今晚的晚餐会有这一项。” 方亦:“……” 方亦一离开,楚延又进来了。 看他们这阵仗,楚延问:“谈拢了吗?复合了吗?” 沈砚用一种狐疑的眼光看了一眼楚延,说:“怎么可能?” 楚延一拍大腿,问:“怎么不可能?”他看了一眼表,“你们一共待了半个多小时,什么进展都没有?” 沈砚缓慢地摇头,说:“至少也要循序渐进吧。” 楚延倒吸一口气,很想把沈砚的脑子卸开,看一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楚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谈恋爱,可惜这玩意不是打王者荣耀,不能滴滴代打。 楚延扶额,恨铁不成钢说:“老沈,要不这样吧,我带你去方亦的床边跪着,对,我陪你一起跪,咱们双膝跪地,他不答应咱就不起来!痛哭流涕,跪到他同意复合为止吧,这招肯定有用。” 沈砚一副准备下逐客令的表情。 不过场外指导还是难得嘴上不跑火车了一回,想了想,说:“说起来,我跟方亦说你做手术的时候,他表情不太对,他刚刚在你病房,有说什么吗?” 沈砚顿了顿,说:“他说不希望我生病。” 楚延咂摸了一会儿这句话,说:“方亦还是心软。” “你说,方亦是不是就是个圣母心……我不是贬义的意思,你瞧当年你焦头烂额成那样,于是他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给你。这会儿你受伤,他又心疼你。可能咱们家……哦你家小方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就喜欢王子变青蛙,然后他亲手把青蛙变王子的故事……这叫什么,拯救欲?保护欲?”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要不你卖一卖惨,疼就说疼,难受就表现一点难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怜爱也是爱,万一方亦看你可怜,心一软呢?态度就松动了呢?” “有用吗?” “你不试一试谁知道有没有用啊?” 沈砚沉默。 沈砚思索。 沈砚下逐客令。 …… 方亦回来就见到了依旧虚弱的沈砚。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晚准备爆更1w字 结果高估了自己(上了一周班果然效率降低了) 发个上半段!下半截明后天更! 下一章就是!世!纪!大!和!好! 小沈又要给你爽到了呢! 第53章 忽然之间 沈砚止痛泵的镇痛疗效已经过了,脸色的苍白倒也不完全是刻意伪装,有一半确实是隐隐作痛的不舒适带来的。 肋骨和锁骨处固定带来的持续钝痛,随着呼吸一下下刮擦着骨膜,在护士换完绷带之后,这种痛感更清晰,让他无法真正安眠。 让他开口说“痛”,难度不亚于让姜文去演林黛玉,对演员本人是毁灭性挑战,对观众可能也造成不可逆的精神创伤。 所幸这冷汗是实打实的生理反应,无需表演,因忍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是真的,呼吸间不易察觉的滞涩也是真的,所以他闭眼蹙眉、沉默噤声忍耐时,也意外地贴合了某种虚弱的角色状态,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真实的狼狈。 病房门被推开一道缝,方亦端着一份汤从门外轻手轻脚进来。 沈砚立刻睁开了眼,闻声转过头去,几乎同时想起了楚延半是调侃半是怂恿的“卖惨论”,电光火石间,没有马上坐起来,反而躺在病床上有些有气无力的模样,目光直直地、不加掩饰地追随着方亦。 眼光太直接,以至于方亦脚步一顿,怀疑在他离开的几个小时里,沈砚都是维持这样的姿态,睁着眼,望着门口。 看起来有点可怜。 方亦走到床边,将保温盅放在床头柜上。 以形补形当然没什么科学依据,按营养科的说法,排骨汤里的嘌呤远高于钙含量,最有营养价值的是汤渣,但道理是道理,毕竟这会儿捧个大肘子来给沈砚啃也不现实。 “我给你带了汤,”方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轻声问,“喝得下吗?” 其实没什么胃口,疼痛和药物让胃里一片滞涩。但此刻,问话的人是方亦,别说是汤,就算方亦端来的是碗敌敌畏,估计沈砚都要点头说喝得下。 方亦见他点头,便伸手去扶他,沈砚配合地借着方亦的力道,慢慢撑起上半身。 这个动作不可避免牵扯到伤处,沈砚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呼吸窒了半秒。 “慢点,”方亦察觉到,手上动作更缓,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语气有些担忧,“很痛吗?” 沈砚原本下意识想说“还好”,话到嘴边,脑子里却鬼使神差一转,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些:“有点……” 这话半真半假,痛是真的,但并非完全无法忍受,至少没到他需要示弱的地步,这演技放在演艺圈里,能拿年度最不走心金扫帚奖。 可是方亦关心则乱,压根没看出这演技的拙略生硬之处,方亦眉心皱了起来,眼神里的焦虑慢慢溢上来,上下打量着沈砚,判断沈砚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没说,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方亦的目光飘向了床头的呼叫铃,考虑要不要叫医生,险些成为那种失了智问医生“为什么他会痛啊你是不是医术不精”的医闹人员。 沈砚很轻地碰了碰方亦的手腕,阻止了方亦的动作,担心真把医生叫来,破坏二人世界,那就真的玩脱了。 “没事,”沈砚低声说,“就是动作大一点会疼,不动就好。” 方亦这才稍稍安心,但转头看着沈砚被绷带固定住的右半边胸膛和手臂,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汤碗和勺子,很自然地想到了问题:“那……怎么吃?” 第82章 又焦虑问:“右手能动吗?会不会扯到伤口?” 沈砚伸出左手去拿东西,显然他并不是左撇子,手指碰碰到瓷勺,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看起来颇为不熟练。 方亦的智商和情商,在涉及沈砚的某些特定情境时,总会出现短暂的集体罢工,也可能脑震荡真把他的常规逻辑震没了,压根没思考到在他不在的几个小时里,沈砚吃晚饭是怎么吃的——总不可能是楚延喂的——楚延喂得下手,沈砚估计也吃不下口。 “我来吧。”方亦伸手拿过了勺子,语气自然,仿佛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自然而然地为沈砚递过文件,整理过衣袖。 沈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拿勺子搅弄汤碗的动作,心脏像是被温水漫过。 理智上,虽然看着方亦干活很不好,沈砚甚至希望这会儿把汤碗接过来,换他来照方亦,换他来喂汤,但私心上,那点卑劣的、贪婪的念头却像藤蔓疯长,沈砚十分希望这碗汤永远喝不完。 后来护士查房,到了熄灯时间,方亦起身,准备离开。 离开前,方亦很顺手地抬手,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指尖带着温软的触感,最后轻轻碰了碰沈砚的鼻子。 一触即分。 可沈砚浑身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渴望席卷了他——希望那只手不要离开,希望那指尖能多停留一会儿,希望这个亲昵得近乎狎昵的小动作,能被无限延长,定格成永恒。 可惜没有。 方亦很快收回了手,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小声地对他说:“好好休息。” 如此一两天,方亦起初还会在意他哥方铎的行程,进出沈砚病房都带着点掩耳盗铃般的心虚,后来也渐渐想开,厚着脸皮在沈砚病房待着,仿佛只要他假装不知道他哥知道,他哥就真的不知道一样。 说是关注沈砚病情,但其实方亦能做的着实有限,甚至有一回有点困,听着沈砚低声处理电话会议的声音昏昏欲睡,被沈砚低声两句劝,于是没有回自己房间,躺在沈砚的病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方亦沾枕就睡,醒来的时候,发现很小的一张病床,自己占据大半张,而沈砚在旁边保持半躺的别扭姿势,带着蓝牙耳机处理未完成的公司事务,全程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像个被钉在床上的雕塑,会议是绝对不开口说话了,连打字回复都尽量简略,只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极小幅度地滑动。 方亦看得愣了愣,赶忙爬起来,十分愧疚,担心下一秒沈砚的伤口的绷带要重新绑。 又赶忙问沈砚:“是不是压到你了?痛得厉害吗?” 沈砚很昧良心地佯装费力点点头,说:“会有点痛。” 楚延本来要推门进来,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商量,但从门缝里听到了这段对话,又从门上的小透视窗看到了垂着眼睛看方亦的沈砚,以及很担心的方亦。 楚延见到沈砚这装痛的演技,实在觉得惨不忍睹,不忍直视,过分拙劣。 但事实证明某些烂到令人发指的演员,也永远有吃这一套的忠实观众,难怪每年都有层出不出的烂片,市场规律,诚不我欺。 楚延虽然十分乐于做兄弟的爱情保镖,为兄弟两肋插刀保驾护航,但是看到方亦跟小绵羊似满心忧虑的神色,楚延偶尔很恶毒地产生一种冲动—— 想要冲进房间里抓着小方同学肩膀晃一晃他,求小方同学清醒一下!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沈砚的身体壮得跟专业训练的斗牛似的!放他身上骨折也就是多躺几天的事儿啊!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啊!小朋友不要被怪黍离骗了啊! 楚延沧桑地很想来根烟,感慨众人皆醉我独醒,可惜医院禁烟,限制了他的发挥。 等到后来晚一些,楚延几乎要把每个护士台小姐姐的名字都记下来了,估摸着沈砚的“虚弱表演”也暂告一段落,才溜溜达达进了病房。 进病房的时候,方亦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刚挂了一个,下一个又打进来,听语气,应该是方亦几个要好的朋友。 陈辛在电话那头差点要炸了,方亦情绪稳定地说“现在不都没事,小事”,但陈辛的声音拔高:“小事!你管这事儿叫小事!你心里什么是大事!” 陈辛怒道:“你好好把过程给我讲一遍,什么叫做车子从山上滚下去!什么破项目要拿命去做!” 陈辛又嚷嚷着要马上开始要订机票来,方亦等那边咆哮的间隙,才好声好气好说好歹劝住。 “真不用来,大难不死……就是有点脑震荡,观察几天就回滨城了……嗯,项目肯定不做了……嗯对对对,你说得对,八字不合,再做下去不知道还要出什么事……我哥也这么说……”方亦坐在病床边一张很舒服的椅子上,专心讲着电话。 沈砚的目光一直追着方亦,玻璃窗外的光线给方亦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楚延把笔电递给沈砚,要让沈砚看个东西,沈砚看得也没那么专心。 沈砚低头看笔电屏幕的时候,眼光忽而落在旁边,看到方亦的左手随意垂在身侧,离床沿不远。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 沈砚缓慢而小心地将自己没输液的右手从被子里挪出来,手指一点一点,向着方亦垂落的手靠近,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终于,成功碰到了方亦微凉的指尖。 方亦似乎毫无所觉,仍在电话里说:“……嗯,知道了,摔到脑子和老年痴呆不会有关系的……喝酒可能才和老年痴呆才有因果关系……” 沈砚的心跳快了几拍,屏住呼吸,轻轻将手指嵌入方亦的指缝,缓慢地扣住了那只手。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热感传来,沈砚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扣着,悄悄摸摸,只觉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连肋骨的疼痛都似乎麻痹了一瞬。 而方亦依旧在讲电话,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个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握着。 可能确实人打电话的时候遇到别人递东西都会接——即便这玩意是别人的手。 待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楚延:“……??……” 楚延嘴角抽搐,眼神在沈砚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来回扫视一圈,恨不得骂一句衣冠禽兽道貌岸然,最后默默翻了个白眼,走到一旁,随手捞出一个苹果,不知道他是哪里找到的水果刀,也不知道是谁送的果篮,更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手法,开始愤愤地削皮。 楚延显然不通此道,纯属拿苹果泄愤,那把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不听话,苹果皮断断续续,厚薄不均,原本圆润的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活像被老鼠啃过,肉随着皮被带走不少,整个苹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沈砚的注意力终于从交握的手上分了一点给楚延,看着他手下那个惨遭蹂躏的苹果,实在有些不忍卒睹,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压得低低的:“……我可以连皮吃的。” 楚延头也不抬,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点皮削掉,举着那个如今瘦小干瘪、表面布满陨石坑的苹果端详了片刻,然后把苹果送到了自己嘴边,“咔嚓”一下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要吃自己拿。”他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对沈砚说,理直气壮。 沈砚拇指指腹把玩一般,很轻摩挲这方亦的虎口:“……” “全须全尾,嗯……回来再聚……” 方亦电话打完了,很自然地侧身回来,被沈砚握住的手也随之动了动。 沈砚很自然地松开,面上没有任何尴尬的神色,方亦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沈砚如今深谙此道,做这种偷偷摸摸的动作也完全没了偷感,正如下午那会,方亦躺在他怀里,他一低头,就轻而易举吻到方亦的眉心。 楚延愤愤又咬一口苹果,嚼嚼嚼嚼嚼,很生气,但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恰是此时,助理给方亦发信息,说顾珩醒了,方亦多披了件外套,走去那一头的病房看一眼。 方亦一走,楚延便和沈砚大眼对小眼,用十分控诉和指责的眼神谴责沈砚的行为。 沈砚很淡定问:“怎么了?” 楚延暗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没发现你这老男人脸皮这么厚,于是又嚼嚼嚼嚼嚼了几口苹果泄愤。 嚼完终于言归正传,聊了几句工作,终于想起重要事项,楚延说:“哦,我早上在外面,听说明天方亦就要回滨城了。” “你怎么听说的?”沈砚质疑消息可靠性,毕竟方铎几个助理,安排事情通常周密且低调,不知道楚延究竟怎么道听途说来别人的计划。 “废话,能不知道吗?”楚延深吸了一口气,“拜托,直升飞机就停楼顶,这么大阵仗,医院上下能瞒得住谁?打扫天台的大爷估计都知道了!” 沈砚陷入沉默。 楚延将他瞬间晦暗下去的眼神和紧绷的下颌线尽收眼底,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情绪,楚延啧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砚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我就说你这进度太慢了,现在好了,人家明天‘咻’一下飞走了,你搁这儿躺平干瞪眼,这可咋整?” 第83章 沈砚还没开口,楚延就说:“要不咱们集思广益,把公关部营销部……嗯……要不把技术部也叫上,谁想出好办法助力沈总脱单就给发双倍年终奖?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楚延话很多:“或者咱们趁火打劫赶上梁山,一不做二不休,今晚连夜搞点麻醉剂把小方迷晕了,扛起来就跑,把他抓回玄思当压寨夫人?” “……” “要不咱们就死皮赖脸尾随他们呗,滨城医院又不是方家开的,就算是方家开的,总不能不给你住院吧。” “……” “至少输人不输阵吧!咱们现在上市了,也是暴发户了!别的没有,有的就是钱!咱们今天赶紧去搞一架更炫酷的直升飞机,喷漆都喷上方亦名字,反正怎么高调怎么来!明个儿就跟他们那架飞机并排停楼顶,一把把他们的直升飞机比下去!” “……” 沈砚压根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方亦很快又回来,因为顾珩病房外全是保镖,苍蝇都进不去,他根本没见上顾珩的机会,讪讪铩羽而归。 一回来就听到楚延的后半段话,问:“什么直升飞机?你们在说什么?” 方亦又坐下,看了一眼吃独食的楚延,于是去拿苹果。 方亦手法显然比楚延娴熟优雅得多,手指稳定,刀刃贴着果皮均匀推进,很快苹果皮便螺旋状垂落下来,连绵不断,方亦切下一块,拿刀身托着,递给沈砚。 楚延正看着方亦行云流水的削苹果技艺自愧弗如,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很夸张地说:“我刚听说,小方少明天要被直升飞机接回滨城了。”楚延转向沈砚,挤眉弄眼,“所以我就说要不要也搞架直升飞机,把俺们老沈也运回玄思去。” 方亦听得一愣,叉着苹果的手停在半空,狐疑看看楚延,又转头,狐疑看看沈砚。 方亦语气有点理所当然,也有些天经地义,但更多的是疑惑。 方亦不解地问:“啊?” “你不跟我回滨城的吗?” 沈砚咀嚼苹果的动作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看向方亦,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茫然和错愕,甚至忘了掩饰:“……?” 楚延也瞬间愣住了,叼在嘴里的苹果核掉了出来,啪叽一下掉地上:“……?” 病房里陷入沉默的寂静。 方亦眉心皱起来,问:“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小沈:????????宕机?????? 小沈:什么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老婆你别生气你快听我解释啊!!! 楚延:卧槽(notдnot。)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应该在床底 小方小沈脑电波没对上的日常。 小沈:今天能拿到爱的号码牌吗? 小方:我们这种情况不是在一起吗? 「忽然之间 天昏地暗」 「分不开 我们也许反而更相信爱」 第54章 掌心承坠 因为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发展的,更没想到方亦会问出这样一个近乎判决的问题,所以沈砚反应得很慢,慢得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里。 大脑像是过载后宕机的精密仪器,所有的逻辑运算全部失灵,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白噪音,无法处理方亦简简单单一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深意,因为这与他几日以来小心翼翼构建的认知图景完全相悖。 和买彩票一样,如果刮刮乐刮中一百块钱,可能觉是正常范围内的小幸运,已经很感谢,但不会失态。 可是当仔细一核对,被人指着彩票告诉他,中的是头奖,是让人晕眩的巨大数字,冲击力太强,强到超越了惊喜的范畴,就直接撞入不可置信的领域,头晕目眩,昏头转向。 就在沈砚痴愣的那两秒,方亦的视线微微下移,看到自己脚下遗留的一块苹果皮。 他稍稍往后退了退,想避免踩到。 这个动作本身毫无深意,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 但落在此刻神经紧绷到极致,犹如惊弓之鸟的沈砚眼中,这半步的后退被无限放大、扭曲,让沈砚以为方亦要后退,要离开,要收回刚才那句让他心跳骤停的问话,要将他刚刚窥见一丝光明的世界重新关闭。 不。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本能般炸开,压倒了一切疼痛、理智和对身体状况的认知。 沈砚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反应,迅速从床上翻下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肋骨断裂的病人,牵扯到伤处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但他毫无所觉,也毫不在意。 沈砚的惯用手是右手,此刻右边肩膀处正打着固定,缠着绷带,可他却完全忘记这一点,几乎是凭借着一股蛮横的力量,一把死死攥住了方亦的小臂,生怕方亦下一秒要走。 也不知道沈砚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方亦感觉小臂的骨头都仿佛被铁钳箍住,几乎可以肯定,下一秒就会浮现出清晰的淤青指痕。 “我想!”沈砚的声音劈裂般颤抖起来,情绪过于汹涌,几乎要冲破喉咙枷锁,眼底红得吓人,一眼望过去和野兽也没什么差别。 沈砚的身体也在抖,从攥住方亦的手臂开始,细微的颤抖迅速蔓延至全身,像是寒夜里无处遮蔽的人,也像是过于激烈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出口。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犹豫,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血块,带着滚烫的热度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哀求:“我想的!” 方亦被他这激烈反应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有些慌乱结巴道:“你你……你快躺下!你疯了吗?!伤口!你的伤!” 方亦想去推沈砚,让他回到床上,可是却又不敢推,怕自己一个不慎,真的让那已经移位的骨头雪上加霜。 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跟面对一个易碎品似的,进退维谷。 楚延不知道什么时候很有眼力见地偷偷摸摸走了,楚延被吃瓜的兴奋和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虚伪克制来回拉扯,可能他不想走,十分想躲到柜子里偷窥一手情报,但还是遗憾离场。 沈砚被方亦不敢用力地轻推,半强迫地按坐回了床边。 方亦想走到门口叫医生,叫医生来看看沈砚不管不顾的动作是否造成了二次伤害,可沈砚没有松开方亦,攥着方亦小臂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因为身体的坐下而拉近了距离,握得更紧,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方亦、与现实、与那个他不敢奢望的未来的唯一缆绳,一松手,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亦被他拉着,顺势低头看去,对上沈砚的眼光。 有未散的恐慌,有炽热的渴望,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求,还有一丝生怕这是镜花水月的脆弱。 沈砚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别走。” 方亦的心像是被沈砚的目光和话语同时狠狠拧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这样猛地动,绑带会不会松了,骨头有没有事。” “不用医生。”沈砚马上说。 方亦不赞同地皱眉,刚准备开口,要问沈砚“痛不痛”,以及说“不要医生怎么可以”,可沈砚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丝毫没有痛觉神经一样,急切地,紧张地,语无伦次地追问道:“你……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方亦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间搞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什么都明白了。 心头翻涌过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再试图挣脱沈砚的手,反而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安抚般轻轻覆在沈砚紧握着自己小臂的手背上。 方亦的声音很轻,目光清澈地看着沈砚,一字一句问: “这几天,你和我说话,我有不理你吗?” 沈砚怔住,下意识摇头。 “每一天都会见面,挨得近也都可以。” “你牵我的手,我没有松开。抱,也没有拒绝。” “可以用同一个杯子,同一把勺子,亲的时候我也没推开你。” 方亦目光像温柔的溪流,缓缓淌过沈砚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庞。 “我是什么意思,你搞不明白么?” 沈砚的呼吸急促而不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方亦覆着他手背的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颤栗,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失态。 激动而失序的表情管理,不受控制的颤抖,都毫无保留地落入了方亦眼中,逐渐和从前的沈砚重合。 不再是那个情绪深藏的合伙人,不再是那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床伴。 神色变得生动,有了鲜活的热度,空空如也只映照着数据和代码的眼底,逐渐映照出方亦的身影,学会了瞳孔因为震惊和喜悦而颤抖,学会了一句话就方寸大乱、丢盔弃甲,变得……像个活生生的、会疼会怕也会狂喜的“人”。 “……我……我不明白……”沈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第84章 其实方亦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清楚得让他心头发烫,眼眶发热。可是,正因为太像他不敢期待的梦境,他才更加不敢确定。 就像从前他曾经错误地笃定方亦不会离开,如今,他也怕这是一场他单方面的会错意。 他像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却因为干渴太久而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不敢轻易靠近,只能一遍遍地、卑微地确认:“方亦,方亦……你……你说清楚。求你。” 方亦看着沈砚眼底那个清晰的、小小的自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 他看见那个曾经青涩的、带着不安和探询眼神的自己,逐渐被如今这个眼神笃定、眉目温和的影像所取代。 但无论怎样变化,他始终在这里,在沈砚的身边。 八年了,原本方亦以为自己可以走出很远,远到能够开始没有沈砚的人生轨迹,可兜兜转转,他恍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 他像一颗固执的卫星,看似在广袤的宇宙中漫游,最终的轨迹,却始终围绕着沈砚这颗恒星画着一个巨大的、宿命般的圆。起点是他,终点似乎……也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不是遗憾,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带着心甘情愿的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稳稳地回望着沈砚,不再有任何闪躲和犹疑,将那句沈砚渴望了太久、也害怕了太久的话,清晰地、郑重地说了出来: “我说,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在一起。是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是当伴侣、当彼此另一半的那种在一起。”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我相信你一次,我也再给我们之间的感情一次机会。我愿意再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再付诸一次全部的真心。看你这一次,能不能好好稳稳地接住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砚那颗一直高高悬在冰冷虚空中的心,忽地,倏一下,落了下来。 没有砸在地上的粉身碎骨,而是落在很柔软的一片如温水如云絮的柔软里,被妥帖地地承托住,安全得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沈砚喉结微微滚动,面上神色很复杂,似是欣喜若狂,可高兴到一定程度,却根本笑不出来,古有范进中举,喜极而疯,曾被当作笑话,直到此刻亲身经历,才意识到并非无稽之谈。 沈砚握着方亦小臂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下来,可是却转而向下,慢慢环住方亦的腰间,然后一点点收紧,将方亦拉近,直到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方亦的腹部,隔着并不算厚的衣物,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起伏。 声音因为埋首的动作而有些低沉朦胧,却一字一字很清晰。 沈砚说:“我能……我能……” 环在方亦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沈砚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我肯定能。” 方亦的衣服并不薄,但渐渐地,腹部那块衣料,还是被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浸湿,带来一片清晰的湿濡,他抬手,很轻地摸了摸沈砚的头发,手搭在沈砚发边,没有再放下,也任由沈砚这样紧紧抱着他。 似乎此时,纠缠了他大半年的那些沉郁、压抑、自我对抗的情绪,在这一刻,都无声消散了。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不容易,要遏制自己的天性,不爱那个人,更加困难。 他曾经那么努力想要遏制自己那颗仿佛只为沈砚跳动的心,过程艰辛,几近筋疲力尽,直到此刻,当他决定不再对抗,坦坦荡荡地告诉对方“我愿意再爱一次”时,所有的利弊权衡,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像潮水般退去,最后裸露出来的,是经历了伤害、怀疑、分离,却依旧未曾真正死去,依旧敢爱,也敢被爱的,那颗心。 “你要想清楚,沈砚。”方亦的声音从沈砚头顶传来,温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力量,“你说你能,那就没有退路了。我希望不要再一次论证我们是不合适的,我希望有好结果。”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是飞蛾扑火也好,是自作自受也罢,他又一次选择沈砚,那么无论未来要再一次付出怎样的代价,承受怎样的风险,都是他自愿的。 爱一个人,爱就爱了,遵循本心,无需其他。 沈砚声音里的哽咽犹在:“肯定是好结果,不可能有坏结果。” “我不要什么退路……我不要退路,我只要你。” 方亦想笑,笑意却化作了鼻腔深处涌上的酸涩,他双手捧住沈砚的脸,用了点力,将沈砚从他怀里挖出来,看见沈砚清晰的脸庞,泛红的眼角,湿漉的睫毛。 方亦捧着他的脸看,低头,在沈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轻柔如羽,带着无限怜惜和郑重,不带情欲,只有无尽安抚、珍视的吻。 他吻沈砚的额头,又吻沈砚的眉毛,吻过他因为流泪而湿润的眼睫,吻过他微微发红的眼角,最后又温和地吻他的额角。 沈砚一直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温软的触感带着不容错辨的爱怜,终于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紧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环在方亦腰间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抬起,扣住了方亦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把他拉着坐到自己身边,挨得很近,所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方亦的唇瓣。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安抚,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确认、占有、宣泄和无限渴望的吻。 沈砚嘴唇有些干,起初只是用力地贴合,碾磨,带着微微的颤抖,后来又用舌尖轻轻舔舐方亦的唇缝,方亦怔了一下,微微张唇,像是无声的默许和纵容,让沈砚亲他。 吮吸,舔舐,纠缠,明明没有多么激烈的动作,可彼此灼热的呼吸逐渐同步,缓慢的交融,近乎虔诚,似乎这样,就可以很轻松将刚才所有的言语未能尽述的情感和承诺,都刻入彼此的身体记忆。 唇齿交缠,气息互换,津液相濡,他们在占有,在宣誓,再确认,确认能够将失而复得的关系珍而重之,可以相爱,可以被爱。 氧气似乎变得稀薄,方亦有些轻微地晕眩,但他没有推开沈砚,反而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沈砚的耳侧。 良久,沈砚依依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依旧抵着方亦的额头,他眼底还残留着水光,却映满了方亦的倒影。 沈砚终于完完整整地,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不是生死关头冲动,不是趁虚而入试探,不是偷偷摸摸盗窃,吻。 “我不想……不想没有你,”沈砚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不容动摇的决绝,“不想你离开……不想把你让给其他任何别的人。” 他将脸埋进方亦的颈窝,喃喃说:“谢谢……谢谢……” 又紧紧抱住方亦,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一定是合适的,一定是。” 【作者有话说】 边写边觉得小沈命真好啊…… 20岁的小沈:拽拽酷哥,感情什么的通通闪开,我不需要! 30岁的小沈:嗯对,哭到最后什么都会有的,包括老婆的纵容 第55章 出师未捷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过年之前,方亦终于回到了滨城。 他哥一开始给他和沈砚安排了两间套房,犹豫再三,某个助理果断看出了他们方总的纠结,于是福至心灵,当机立断,将沈砚那一间房换成了一间带两张独立病床的双人房。 此计甚妙,既从物理上规避了“两人可能立刻同床共枕”这种过于刺激方总神经的画面,又避免了棒打鸳鸯,从而招致他们那位好脾气的小方少隐晦的不满,堪称职场端水艺术与风险管控的完美结合。 当然,以上种种弯弯绕绕,大抵只是助理的内心戏。 至于方铎本人到底怎么想,或许方铎也没想得那么多,他弟谈个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或者如果法律允许的话,弟弟哪天宣布要跟一台高精度机床或者金刚共度余生,方总的接受阈值其实高得离谱,远超常人。 方铎前些天还在茨丁处理灾难后续、项目清算以及各种焦头烂额的善后事宜,忙得脚不着地,方亦情况稳定下来,方铎平均二十四小时能够去看一眼弟弟已经是难得。 所以这就导致了他和沈砚的正面接触,出现在回滨城的次日。 说来那天时间有点早,方铎赶在早晨第一个正式会议之前,绕道去医院。 方亦那会儿还没醒,他前一天折腾回滨城,抵达医院安顿好已是深夜,方亦困劲过去,反而精神了。 半夜三更,为了向远在千里之外的陈辛论证自己真的没有老年痴呆的前兆,毅然决然拉着陈辛连线搞起了期货超短线交易。 两个夜猫子隔着屏幕对着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愣是搞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方亦才惊觉大事不好,匆匆下线,倒头就睡。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理所当然地睡得人事不省。 第85章 沈砚比他醒得早,洗漱后进了方亦房间,静静看了一会,没忍心把方亦叫醒起来吃早餐,恰好手机在震动,有下属拨沈砚的电话,沈砚只能轻手轻脚,走回走廊接听。 电话刚挂下,沈砚就碰上了方铎。 空气凝滞了半秒。 沈砚率先打的招呼,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方总。” 方铎的脚步顿住,脸上倒没太多表情,过了大概一秒钟,才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 沉默,是今早的康桥。 两个同样惜字如金、擅长用气场而非言语交流的男人,在清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面面相觑,试图从对方脸上解读出“今日天气不错”或者“吃了吗”这种寒暄话题的可行性—— 基本为零。 过几秒,沈砚说:“方亦还在睡。” 方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可能对方亦这种大早上不早起的行为表示不认可,不过也只是几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方铎和沈砚都不是擅长天南海北聊天的人,两个人三句话憋不出来什么东西。 早晨的医院vip病区依旧有人来来往往,推车滚轮声、医护人员交谈声、某个病房里传出的早间新闻播报声混杂在一起,但这些背景音都被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尴尬”与“审视”的屏障隔绝,周遭三米内气压极低。 偶尔有护士抱着记录板经过,远远瞥见这两个身高腿长,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色平静的男人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都下意识地绕道而行,恨不得替他们尴尬一下。 最后方铎眼光在沈砚身上那件和他弟弟同款不同色的病号服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回沈砚脸上,对着沈砚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说完方铎就转身走了,应该是觉得自家弟弟吃嘛嘛香还能睡得日上三竿,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也实在不想和沈砚大眼对小眼,大概方铎还没回到公司,方亦全套详细到细胞层面的体检报告,就会连同咖啡一起,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了。 然而,沈砚这天白天都没能再见到方亦。 他不舍得把方亦叫醒,但总有人是舍得的,方铎前脚刚走没多久,梁女士就携老公方仲华就赶紧赶忙来了医院,要不是早晨方铎才告知他们方亦已经回到滨城的消息,估计昨天半夜他们就要在这等着了。 临近过年,因为这茬事,梁女士预约好的新发型都没心思去做,看中的美甲款式也暂时搁置,连去逛街看花市的心情也半点没有。 梁女士手里提溜着大包小包,活像来医院野餐,各式各样的早点和花样百出的汤汤水水,也不知道大早上她上哪儿变出这些来的。 结果一进套房,远远看见方亦卧室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梁女士立刻发觉小儿子还没睡醒,马上拍了一下跟在身后、正试图把手里几个沉重袋子放下的方仲华的手臂,低声说方仲华走路太大声了,待会把小儿子吵到可怎么办。 方仲华被拍得一懵,手里袋子差点掉地上,一面心疼小儿子遭罪,一面又倍感自己极度无辜,抬头望望天,低头望望地,对着老婆完全敢怒不敢言,毫无家庭地位。 梁女士坐到方亦床边去,凑近一些,端详了一会着小儿子的模样,目光掠过他舒展的眉头,紧闭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她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抚过方亦的额角,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拨到一边。 母亲的手是暖的,有方亦惯有的,儿时常闻到的栀子花的香味,叫睡梦中的方亦无意识地、像小时候那样,微微偏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梁女士心里一软,又近距离无限怜爱地看看小儿子的五官,她拉着跟进来的方仲华,指着方亦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发现新大陆般:“他耳朵长得还挺像你,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可能从方亦幼儿园毕业之后,梁女士就再没这么近距离、长时间地看过小儿子了。 方仲华凑上来,也一起看,还问:“这怎么看出来,你带镜子了吗,我自己照照?” 两个人悉悉索索瞧来瞧去,终于在方仲华一番端详后,得出“还是小时候脸圆圆的看着更可爱,现在瘦了,没以前好玩”的结论时,手很习惯性地戳了戳方亦的脸,大力金刚指把方亦戳醒了。 方仲华:“……” 方亦:“?” 梁女士见儿子醒了,方才研究的神色也收敛了回去,看着穿着病服的儿子,恨不得把儿子受的苦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方仲华倒是嘴硬,嘀嘀咕咕说:“男子汉大丈夫,摔一下有什么大不了,养养就好了。” 被老婆一瞪,又去检查儿子被子盖好没有,还去给院长打电话,约院长吃饭。 血缘的联结,确实是这世上最奇妙、最无法割舍的一种感情,就像一条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绳索,无论子女走到天南海北,经历多少风雨,绳索的另一端,永远牢牢系在父母心上。 沈砚站在门口看,没有进去打扰,他看到梁女士紧张的表情,也看到方仲华被妻子指挥得团团转——这位在商界早年打拼、奠定方家基业、至今余威犹在的男人,在夫人儿子面前,半点儿没有在外的架子,或者说根本端不起架子,嘴上说臭小子哪里吃得下那么多东西,手上动作却没停,仔细地把汤盛到碗里。 甚至盛完汤后,很自然地拿起纸巾,擦了擦保温壶的壶嘴边缘,动作熟练细致,不难看出来常常给夫人打下手。 不是常年干活的人,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方铎安排得当,一个病房大得方仲华可以躺在旁边的陪护床午睡,也大到梁女士能够叫个中医来给方亦把脉,说要给方亦煲中药吃。 待到晚一点,晚饭后,父母终于被方亦好说歹说劝回家休息,方亦终于给沈砚发信息,发了个表情。 屏幕里都是沈砚给他发的信息,沈砚发信息也稍显人机,给方亦发了他早中晚餐的餐食,又发“看到你爸爸妈妈来了”,以及报备自己在看什么文件,还说“技术部的年终总结文件写得很差”。 方亦看得想笑,表情发出去,沈砚马上就秒回了,问:“我可以过去找你吗?” 病区到了晚上管理严格,几个访客通道早已落锁,原则上不允许串门,方亦故意问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沈砚没有觉得难为情,反而十分诚实的回答,说:“想见你。” 方亦笑意加深,回复:“好吧。” 回复完之后,方亦干脆从床上下来,走到套房门口,心想早点过去开门,说不定能快几秒见到人。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用力——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影子带着风,“唰”地一下扑了进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力道之大,差点把他这个伤病员给扑回床上去。 “呜哇!方亦!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你怎么出这么大事都不跟我说啊!我还是从陈辛那个大嘴巴那里听到的!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呜呜呜呜呜……方亦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是徐凯文。 方亦:“……” 走到门口的沈砚:“……” 方亦怕徐凯文这大嗓门把值班护士引来,手忙脚乱地把这只大型挂件从身上扯下来,连拖带拽地弄进房间。 沈砚面无表情,但脚步极其自然地跟了进来,并反手带上了门。 徐凯文完全粗神经,显然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压根没发现房间里多了个活人,瞪着他那双卡姿兰大眼睛:“你干嘛那么冒险啊?那种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听说山都塌了!车都掉下去了!你你你…… 方亦好声好气和他解释了事情始末,徐凯文听得一惊一乍,表情丰富得像在看一部沉浸式灾难片,听到惊险处,又忍不住抓住方亦的肩膀开始晃:“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听到没有!” “你快说你听到了啊!” 被陈辛教训一轮也就算了,这会儿被徐凯文这么个平时看起来比自己还不靠谱的家伙,用这种老妈子般严肃正经的语气训话,方亦实在有点忍俊不禁,但因为徐凯文的语气十分认真和正经严肃,叫方亦不好意思笑出来,只能忍笑说:“好的好的。” 徐凯文这才稍微放心,但情绪依旧亢奋,也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脱了鞋大喇喇地就往方亦那张宽敞的病床上一躺,四肢摊开,开始嘀嘀咕咕地倒苦水,说自己刚参加完一个庆功宴,本来那这杯酒正准备喝呢,结果陈辛一个信息发过来,吓得一场子的莺莺燕燕帅男靓女都不顾了,开着他的奔腾小马就来了。 一来被护士拦住,完全进不来病区,于是跑去楼下某个他们共同朋友的办公室,捞了一件白大褂和工牌,从内部工作电梯里偷偷摸摸进来的。 徐凯文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说自己最近上班上得好累,还说原来vip病房的床垫还可以,问今晚能不能不回家,直接在这睡了,保证不抢方亦的被子,不把口水留到方亦身上,都不知道受伤的是徐凯文还是方亦。 第86章 刚说完,徐凯文手机叮的一声响,捞起来一看,是条超速信息。 方亦也看到了,在徐凯文赶紧想把手机收起来之前,说:“……你那心爱的小奔腾,还能超速呢?你当开超跑呢?” 徐凯文气势瞬间萎了,大概是一挨训就下意识想卖乖求饶的本能发作,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蹭到方亦身边,像只做了错事的大型犬,用脑袋去蹭方亦的腰侧,声音也软了下来:“唉呀……我、我不小心的嘛……我平时很少超速的!真的!而且我系了安全带!全车最贵的就是安全带了!”试图用无厘头的理由蒙混过关。 蹭一半,眼角的余光,徐凯文终于后知后觉看到床那边的沙发里坐了duang大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此人虽然打着绷带,但看起来一个人能打他徐凯文三个。 徐凯文吓了一大跳,“嗷”一声窜起来。 沈砚:“……” 徐凯文愣愣站在原地,反应了几秒,看看沈砚,看看方亦,傻眼问:“啊?这位是谁。” 方亦觉得徐凯文真正想问的可能是“这人谁啊打哪来的啊”,但碍于一点基本的社交礼貌,没敢直接问出来。 徐凯文绝对不认识沈砚,徐凯文既不看财经新闻,也不炒股,跟他说沈砚是做gpu的,他估计都要问“gpu和gdp是什么关系的兄弟”。 沉默两秒,方亦有点抱歉一样说:“……这是我男朋友。” 沈砚突然被承认身份,心中一喜,下一秒感觉方亦那个语气怪怪的,还没咂摸出为什么方亦是用那种语气说的,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因为徐凯文倒吸一口气,张大嘴,好像有一堆想说的话,但是因为信息过载,半句都吐不出来,表情在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世界观崩塌之间飞速切换,活生生受了巨大惊吓一样,活像是突然被人告知地球其实是平的,叫沈砚怀疑下一秒真要给徐凯文叫紧急救援。 “他他他……你……你你你……我!!”徐凯文过载了半分钟,语言系统紊乱,磕磕巴巴不可置信一样,问:“男……男朋友?还是男性朋友……” 徐凯文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企图在汉语的博大精深里找到一条生路。 方亦扶额:“男朋友。” 果然喜提徐凯文崩溃地“嗷”了一声。 几乎就在他尾音落下的同时,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护士的提醒:“您好,晚上了请注意控制音量哦,其他患者还需要休息。” 徐凯文憋憋屈屈:“……” 半晌,徐凯文委屈巴巴地看着方亦,又偷偷瞄一眼沙发上那座依旧稳如泰山的沈砚,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憋出一句:“那……那我今晚还能跟你睡吗?” 方亦很温和反问:“你说呢……” 而沈砚比方亦果断得多,说:“不太行。” 徐凯文悲从中来,第三次“嗷”了一声。 终于又一次吸引来护士姐姐,于是悲从中来的变成了沈砚,这一天,可怜的沈砚连刚确定关系的男朋友的手都没有摸到,就和一脸懵圈、恍恍惚惚的徐凯文一起,被“请”出了方亦的套房。 第二天一早,沈砚充分吸取了前一天的经验,很早就摸到方亦房间去。 方亦在睡梦中,迷迷糊糊中被沈砚压着接了一个吻,沈砚心头那点因为昨晚被打扰而生的郁气稍稍消散,不过犹觉不足,还要低头再吻一下,病房门又被推开。 还没到早晨查房的时间,沈砚身体一僵,还以为自己要碰上梁女士。 不过这回门口倒是个熟人。 姜可唯拎着一个限量款手袋很可怜地出现,看到方亦穿着病服,眼眶说红就红,“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 姜大小姐倒不似徐凯文一样钝感力十足,她进门的第一秒就看见了沈砚,可惜姜大小姐没把沈砚划为“需要搭理的物种”一栏。 她踩着细高跟直奔方亦,泪眼婆娑,语气是十成十的娇嗔与心疼:“老公!你怎么就受伤了啊!担心死我了!” 沈砚的脸马上就黑了。 【作者有话说】 小沈:???气气气气气 小沈:为什么谈恋爱后老婆还不是我一个人的 小沈:不行赶紧想办法把老婆叼回窝里去 原定这章还有一截,但没想到年底了一直在应酬吃饭来不及写。。明天应该会继续更。。 写一两章见家长的日常+解决一点小问题,差不多下周或者后周就完结啦~ 第56章 一场烟火 沈砚不满,但他的不满不会写在脸上,也不敢和方亦说,只会十分低气压地默默坐在一边。 但由于他从前也是不言不语,导致姜大小姐嘤嘤嘤了半小时后,她和方亦都没发现沈砚的异常。 直到姜可唯终于哭得妆都花了,噔噔噔去补妆,方亦和沈砚说话,才稍稍发觉沈砚的不对劲。 方亦觉得沈砚安静得有些过分,笑道:“姜可唯不和你打招呼就算了,你怎么倒水都只给我倒,不给她倒?” 沈砚又把方亦杯子里的水添满,小声说:“不想给她倒。” 方亦愣了几秒,失笑道:“你和她计较什么呀?” 沈砚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不满,但感觉如果这时候,他有条尾巴的话,估计就耷拉在地上,无精打采的,闷声道:“她和你关系很好。” “关系好还不行么?” “太好了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要。”沈砚说,然后过了两秒,想起来都牙疼一样,说,“而且她叫你老公。” 方亦觉得这对话似成相识,想起很久之前沈砚也是这样对姜可唯隐约的不快,后知后觉想,沈砚这算是……酸? 想到这方亦就觉得好玩儿,说:“她幼稚你也跟着幼稚么?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方亦眼珠一转,循循善诱,说:“你也可以叫啊。” 没想到沈砚思考一秒,很从善如流语气自然地叫:“老公。” “啪”地一声,有东西掉到地上,方亦循声望去,姜可唯可怜的粉饼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姜可唯可能误会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先是震惊,随即是恍然大悟,接着脸颊迅速飞起两团红晕,眼神在方亦和沈砚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冲方亦竖了个大拇指,说:“小方!太牛啦!” 方亦:“……” 沈砚可能根本没听懂姜可唯在说什么,他眼里姜可唯可能就是个弱智儿童,所以十分淡定。 在滨城医院的第三天,梁女士终于搞明白了坠崖事件的始末,突然主动提出,要见一见沈砚。 恰好那天梁女士依旧带了过量的汤汤水水在医院,方亦给沈砚编辑的信息刚发出去,说:“我爸妈可能想要见你。” 沈砚回复:“应该我主动上门拜访。” 梁女士就说:“择日不如撞日,应该他不会觉得我们打扰了吧?” 方亦哪能说“会”,于是就眼睁睁看着梁女士指挥她的挂件老公装好两壶汤,又挑挑拣拣了好几种水果。 方亦只来得及给沈砚发:“他们现在就准备过去……” 心里暗道沈砚自求多福,就看着梁女士理了理他老爸的领子,蓄势待发往沈砚的病房走去。 方亦忙不迭跟在后头,见到梁女士敲了敲病房,门很快就从里面打开。 沈砚站在门后,房间的桌面上还摆着笔记本电脑,蓝牙耳机被放在一旁,可能在方亦给他发信息之前,他还在和技术部讨论新一代产品的功能升级。 不知道是开会需要,还是因为知道梁女士他们要来,所以沈砚没有像前两日一样病服外面套着一个休闲外套,而是换了一件深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西装外套。 不似商务洽谈那样严肃,但也比日常工作时正式。 沈砚很规矩叫了“伯父伯母”,等到方仲华和梁女士落座,他也规规矩矩站着,又很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说:“叫我小沈就可以。” 梁女士心态很好,从前不管心底对沈砚有什么不满意,到底沈砚还是救了她小儿子一命,所以谈话间也温和,温声细语让沈砚坐下。 也不知道这么短时间内,沈砚上哪儿搞来了一套新的茶具,开始娴熟地泡功夫茶。 方亦在一旁看,第一次发现沈砚有这种手艺,十分怀疑过些年沈砚也要和方铎一样步入中年男人的行列。 方仲华就显得牙疼得多,平心而论,他不得不承认姓沈这小子有点东西,商海沉浮多年,方仲华深知白手起家杀出一条血路,其能力和手腕绝非寻常。感情上,也承认这小子能抛下什么名啊利啊,不顾危险追进山里,护着小儿子平安出来,这份决断和情义,比起他当年追梁女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理智归理智,心理上方仲华就是过不去自己心底这一关,怎么看还是怎么膈应,自家这么好一儿子,配公主他都觉得公主高攀了,怎么就看上这么个大男人! 第87章 气的要死! 方仲华脸色变来变去,沈砚泡好茶递给他,方亦在一旁看得触目惊心,生怕他爸下一秒要掏支票,问“你要多少钱才离开我儿子?”。 不过方仲华被梁女士轻轻杵了一下,虽然心里不情不愿,甚至有“哼”一声的冲动,但还是板着脸接过了茶。 梁女士问了一些很普通的问题,例如沈砚如今伤势恢复得如何,例如暂时远程办公有没有问题,沈砚一一礼貌地回答了。 也问了一些很平常,但对于沈砚不算很平常的问题,例如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话题,沈砚也很诚实地告知,没有任何回避,不卑不亢说:“我父母在我大学时候已经去世。” 后来问问题的变成方仲华,方仲华问了一些商业上的东西,有些问题,在方亦听来,也算是比较刁钻,不过沈砚也很耐心地回答,比很多年前向各路投资人解释项目的时候更加细致,也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复杂的技术。 方亦没有坐在沙发区,因为没有太多他的位置,所以坐在了旁边一开始沈砚开会办公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复杂的产品技术需求说明,耳朵听着沈砚和父亲对话。 沈砚说得比较多,方仲华说得比较少,方仲华面色没有阴转晴的趋势,不过也没再过多为难沈砚,后来话题又绕回了一些不太苛刻的交谈上。 方亦又看到沈砚屏幕下方那个小红点,不过现在小红点灰掉了,想来是当时他们坠崖之后,方亦的手机泡了水,后来连sim卡都是重新换的,所以没有植入新的芯片,导致没办法定位得到。 点击小红点的之后,他想看一眼昨夜的纳斯达克指数,所以点开浏览器看了一眼,发现浏览器界面还停留在ai问答的界面。 方亦看到了浏览记录,抬头看看沈砚又给梁女士添茶,发现沈砚就算做到了上市公司的老板,事实上也很呆,傻气到要在浏览器里问ai,询问“第一次见家长需要注意什么”,“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更好”,“怎么做自我介绍”。 走出沈砚病房的时候,方亦和父母一起离开,梁女士和沈砚说:“好好养伤。” 理论上这个时候要道别,或者说“好的,谢谢关心”,可是沈砚忽然上前半步,很认真,也很正式地对方仲华和梁女士说:“我会好好照顾方亦的。” 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坚定地说:“方亦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两句话,ai没有教沈砚,没有人教他,可是他就是学会了。 很直白生硬,让听惯场面话的梁女士听得愣了一下,方亦和方仲华也愣了一下,方仲华到底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老将,先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沈砚的左肩。 走出几米远,方亦回头看,看到沈砚还是笔直站在原地。 一个人,像一棵树,像在阿勒泰白哈巴村那棵孤零零的落叶松一样。 让方亦有孤注一掷,愿意不远万里,去探寻、去拥抱的勇气。 见到方亦回头,沈砚无意识地冲他笑了一下。 所以十五分钟后,沈砚获得了方亦给他的一个吻。 住院几日,徐凯文带了一整套游戏机来给方亦,不过徐凯文很可怜,躲到方亦这里,顶住了沈砚门神一样的低气压,还是没顶住被家里大哥大姐抓回去的命运,被他几个助理兼保镖兼保姆的手下提溜着回公司当吉祥物,吭哧吭哧干活。 于是这套游戏机就沦为方亦和沈砚的玩具。 方亦打游戏的频率和热情显然比沈砚高得多,他学生时代就是此道高手,每逢假期休市,就和陈辛以及几个同学,饭都不吃天昏地暗地打游戏,在陈辛公寓里,饿了就吃薯片,渴了灌啤酒,日夜颠倒,鏖战不休,直到个个脸色发青、眼窝深陷。 从公寓出来的时候领居差点报警说他们聚众吸食非法物品,后来发现他们这吸食的纯属电子鸦片。 方亦挑了个双人对战游戏,没什么压力地赢了沈砚几局,后来沈砚学会了,方亦赢得就没那么轻松了,胜率开始下降。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方亦决定认真了,然后又输了两盘。 沈砚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方亦越发严肃的脸色,倍感大事不好,于是下一场,毫无悬念地方亦赢了。 讨好对象也是需要技巧的,既不能赢,还要输得有技巧,如此比分紧咬数小时之后,方亦终于后知后觉不对。 方亦放下手柄,缓缓转过头,眯起眼睛,用一种探究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沈砚,幽幽开口:“你在控分?” 沈砚警铃大作,马上说:“没有。” 可惜他不是很擅长说谎,拍马屁一下子拍到马腿上:“是你的水平比较高。” 方亦魂游天外:“你就是在控分对吧……” 沈砚:“……” 沈砚很果断说:“是这个游戏的问题,我们换一个。” 见方亦没有立刻说什么,沈砚果断又把话题绕得更远,说:“我们可以在卧室装一个投屏,就不用在客厅打游戏。” 他暗示得很明显,就差直接说“和我回家吧”,可是方亦胜负欲很强,在埋头挑选新的游戏,一句都没听进去。 沈砚没敢再提第二次,在方亦认真挑选游戏的间隙去吻方亦的侧脸,方亦没推开他。 以至于这天晚上方亦发朋友圈分享游戏竞赛记录,楚延看到了,十分哀怨和沈砚说:“玩物丧志啊!” 沈砚心道,早知道谈恋爱这么开心,谁家好人还上班? 不过很快沈砚就开心不起来了,因为临近过年,方亦也顺顺利利出院,被梁女士欢欢喜喜接回家里。 沈砚也可以出院,但沈砚在滨城还是在宁市过年没什么区别,楚延邀请他回宁市一起过,他最后也没回去。 明明在一个城市,被迫过起异地恋。 除夕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饭的时候,方亦给沈砚打电话。 有了可以通话的名义,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因为要不要打电话,他还要在阳台犹豫思考很久。 虽然觉得沈砚一个人在酒店吃年夜餐稍显可怜,可是方亦也没有办法,何况在这件事情上沈砚也十分大度,说“和你家人一起过年你会开心”。 还没到跨年的时间,楼下的春晚还在播放,但是方亦提前和沈砚说了“新年快乐”。 沈砚也说“新年快乐”,又问:“你在房间吗。” 方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卧室的阳台门,一瞬间以为沈砚会顺着水管爬他房间来,不过想想,这种事全世界除了小时候为了躲避补习的徐凯文和自己,估计也没人干得出来。 果然走到阳台,除了夜风,也没有别的。 方亦说自己在房间,沈砚又询问他:“可以走到阳台吗?” 方亦失笑,说:“我已经在阳台了。” 方亦往楼下看,可是没有什么其他人,楼下除了几个在放炮仗的小孩,以及隔壁在花园烤全羊的邻居一家,没有什么熟悉的身影。 沈砚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说:“你披件衣服。” 又过了几分钟,沈砚说:“你往江边看。” 江的那一边很热闹,除夕夜还有很多活动,但江这一边的别墅区却清净一些,还没到零点,自然没有倒计时,也没有鞭炮声。 忽而一道银色流光划破黑暗的江面,直升夜空,在最高点猛然炸开,绽放成一朵巨大而绚烂烟火。 光芒瞬间照亮半个江面,也映亮方亦惊讶的瞳孔。 但远不止一朵,很快又有很多烟花编排有序升起,络绎不绝,又絮絮坠下,流光溢彩,像一幅画,叫人倍感不真实。 可是方亦握着手机,一边耳朵听到的是被江风稀释过的、远处传来的烟花声音,另一边耳朵听到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几乎同步的烟花轰鸣。 很喧闹,喧闹得很真实。 整个世界,除了他和电话那头的沈砚,不会再有人知道,江上这场突如其来、并非官方组织的盛大烟花,究竟是为谁而放。 楼下花园里几个放摔炮的小孩很大声地“哇呜”叫,烟花持续了很久,才放完。 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硝烟味道,电话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沈砚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时候说,要和你在维港看烟花。虽然没去成维港,但是还是想你能看到。” 不要留有遗憾,这是在这么多年感情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时间还不算太早,但距离零点跨年还有一阵,楼下父母家人还在客厅,一边看着春晚,一边等待新年钟声。 方亦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心口那股滚烫的热流流淌着,忽而又莫名的冲动,甚至来不及换掉身上的家居服和拖鞋,车钥匙没拿,钱包没拿,什么都没拿,手撑在栏杆上,动作熟练地翻身而下,从二楼,沿着管道攀爬,轻巧地落在柔软的草坪上。 草屑和泥土沾在了他的拖鞋和外套下摆上,他也顾不上拍打,起身爬起来,朝着别墅区的侧门方向,拔腿就往江边跑。 第88章 他和沈砚说:“你站在那儿,别动。” 但是江边到别墅区还很远,他一路跑过去,跑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迎面碰上了显然也等不及、向他跑来的沈砚。 方亦穿得不算多,家居服根本无法抵御江边凛冽的夜风,鼻子被冻得红红的,但很快撞入一个怀抱里。 沈砚果断敞开外套,把他裹了进去。 像那种二流的爱情电影,很烂俗,没有新意,可是就是发生了,让人想要打满分。 沈砚的下巴抵在方亦微凉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说的话有些没头没脑,说:“想见你。” 又问:“能不能不要异地恋。” 沈砚说:“想要每一天都见到你。” 方亦没有立刻回答,仰起脸的时候,沈砚已经很有默契吻了下来。 后来晚一些,方亦忽然想起现实,说:“我要回家了”。 又觉得有点好笑,刚要说“我们像那种瞒着家长早恋的情侣”,手机就震了震,方芮在家庭群里@他,又附上一张照片。 很模糊,但不难辨认是他和沈砚。 方芮的消息紧随其后:“别躲着藏着了,爸妈叫你们赶紧回家,在外面挨冻算什么回事。” 这角度,这模糊程度,无疑是刚参加完陆家那边的应酬、赶紧溜回来侍寝的陆淮拍的。 于是第二天一早,方亦起床,在楼梯上看见楼下正和他哥在下象棋的沈砚,以及抱着手在旁边观战的陆淮,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如此磨磨蹭蹭,直到春节假期将近结束,沈砚无数次直接或委婉地询问方亦:“过完年要不要和我回宁市。” 到后来,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堆私人直升飞机的资料和图片,发到方亦手机上,极其认真地询问:“你喜欢哪一架?我们买下好不好。” 发了一架直升飞机问方亦:“你喜欢这一架吗?我们买下好不好。” 如此明示暗示,终于在元宵后,一起踏上了返回宁市的路程。 【作者有话说】 小沈在未来应该会日益成为一个绿茶? 小沈:你出去玩吧,我一个人在家可以的。 小沈:我知道你和她关系好,没事的,我自己emo一下就好了,不用管我。 还有2-3章就完结了 现在比较担心的是。。下一章究竟能不能发得出来。。真的很想上高速。。。 以及把方爸爸的名字改了改,应该总体不会影响阅读。 今日歌单《是一场烟火》 第57章 呼吸有害 沈砚的公寓没有很大的变化,一贯的简洁,简单。 方亦曾经在这里生活很久,久到晚上不开灯,闭着眼,也能在公寓里随意走动。 所以重新住进来,也不会需要适应期。 身体比意识更先认路,脚步从客厅到卧室的距离,拖鞋落在地板的声响,一切都自然得仿佛离开的时间只是被剪辑师巧妙剪去的一段冗余胶片。 沈砚好不容易把人带回宁市,可惜好运气似乎到此为止,他这个工作狂旷工多日,终于在刚回到公寓的那一刻惨遭反噬,行李箱还立在玄关,外套刚脱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吃一顿晚饭,就被摇回公司处理一个突发问题。 沈砚十分不想去,在公寓磨磨蹭蹭,后来楚延直接一个电话打到方亦那里投诉,沈砚才出了门。 沈砚起初很想把方亦带着一起去公司,方亦也主动提出了一起去,但后来沈砚想到技术部泡面桶堆积的狼藉景象,也不知道要解决技术问题解决到几点,不想方亦一起熬大夜,所以还是把方亦留下。 方亦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伸手替沈砚理了理外套的领子,要关门的时候,沈砚忽而往方亦面前凑,很轻捏住方亦的下巴,低头去吻他。 方亦被他亲得想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但还没来得及笑,就被沈砚压在门上,吻也随之变得更重地落了下来。 沈砚的手指从方亦的下巴又滑到肩膀,握着肩膀的力道变大一点,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但另一只手还很贴心垫在方亦后脑勺,怕他撞到门。 可能是环境更熟悉,所以吻得也更深,以至于后面方亦整个脸都红了,两个人呼吸变得急切,都有些情动。 沈砚的吻渐渐偏离了最初的轨道,流连到下颌,再落到颈侧,留下很浅的一点儿痕迹。 然而沈砚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锲而不舍,公司的人一直在催他回去,沈砚懊恼地在方亦脖颈蹭了蹭,很不甘心,也很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出门了。 沈砚一出门,明明家具的摆放和刚刚一模一样,空间尺寸也分毫未变,但房子却变得大了很多一样。 方亦独自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客厅,没有开顶灯,只借着窗外漫进来的城市微光,在熟悉的空间里走动。 他打开冰箱,冰箱空得像商场里的展示品,没有任何食材,没有三明治,没有任何速食物品,只有很久之前他放的两瓶饮料。 他把饮料拿出来喝,喝了一口,突然思考会不会过期,不过看了一眼日期,倒是不会。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底下是流淌的、璀璨的江景和更远处连绵的万家灯火,到了准点时分,公寓里突然“滴”地一下,响起轻微的电机启动声,扫地机器人从充电底座上滑出来,在屋子里动来动去。 方亦和扫地机器人面面相觑,看着扫地机器人打扫没有灰尘的公寓。 方亦自己叫了餐,想了一下,又给沈砚叫了餐,也顺带给沈砚一起加班的同事们点了东西吃。 晚一些,沈砚给他发信息。 沈砚如今学会了使用表情包,先是给方亦发送了送去的外卖的图片,又给方亦发了一个表情,说感觉可能要加班到很晚,因为目前他们还没找到问题出现在哪里,让方亦先休息。 收到沈砚信息的时候,方亦站在阳台,看见那盆植物已经抽了花。 阳台大概是整座公寓变化最大的地方,架了很小的棚子,像一个小小的保护罩,将那盆植物严严实实地拢在里面,旁边还有自动喷灌器和好几盏补光灯。 这套系统显然是联网的,因为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上面跳动着土壤湿度和温度的实时数据。 可能整套养护系统加起来比这盆花要贵一百倍,养那种很贵的兰花都不用这样大动干戈。 方亦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植物了,他望着远处夜色中潺潺流动的江水,看江面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在冬日带着寒意的夜风里,闻见空气里的茉莉气息。 一丝一缕,在鼻尖萦绕。 有些花朵也稍稍开了,很小,白白的,像凝结的珍珠,虽然不在方亦的审美范畴内,甚至觉得有点儿不好看,但是很好闻。 方亦拍了张照发给沈砚,开玩笑说:“这个灌溉系统都能种大棚蔬菜了。” 沈砚大概正在忙碌的间隙,回复得有点慢,也没搞明白方亦的冷幽默,还给方亦发了好几种蔬菜的名字,问方亦要种哪一种。 方亦笑了一下,收起手机,欣赏了一会儿花,觉得这花被种成这样,他以后也不太好意思再往里面偷偷点烟灰了。 在这一刻方亦想,以后没有那么多烦心事,要少抽点烟。 后来时间将近凌晨,外面灯光暗淡下去,方亦一个人在公寓里,也没有开很多得很亮,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 直到起身去洗漱的时候,他才稍稍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是他隐隐约约没注意到,却默默彰显着不同的。 洗手台上的牙膏是他常用的品牌,不是常见的那种味道,因为方亦从前总是反反复复犯咽炎,刷牙总是把自己刷到干呕,只有用这个的时候刺激感最轻,感觉好一些。 这并不是什么畅销的款式,甚至在很多商店里并不好找。 他目光扫过淋浴间里的瓶瓶罐罐。 沐浴露,洗发水,都摆在从前他习惯放置的位置,拿起来细看,品牌,版本,甚至香味系列,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方亦想到什么,回到房间看,看整齐挂着他和沈砚衣服的衣柜里,从前放在里面当香薰的香水,也是摆在那里。 方亦在公寓里巡视一圈,看到书房里他的桌面被收拾齐整,文件和书整齐地摞起来,常用的杯子也放在桌面上,一尘不染,书房桌面上还有一个时钟,已经有些旧了,耗电很快,很容易没电,但此时也正常地显示着时间。 这座房子,看着什么都没变,家具的布局,墙上的装饰画,窗帘的颜色,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但原来那些用空的、过期的、被他带走或丢弃的东西,从牙膏、沐浴露、洗发水,到衣柜里的香薰,书桌上的时钟电池……全部被换成了新的。 一模一样的品牌,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摆放位置。 明明沈砚根本是搞不明白洗面奶和肥皂区别的人,用舒肤佳还是用香奈儿根本用不出区别,但还是买了以前的这种沐浴露和洗发水。 第89章 叫方亦觉得很无奈,因为公寓这些洗漱的瓶瓶罐罐,是当时许岚要买包,配货的时候随便买下来,又随手放在方亦车里,于是被方亦拿来用的。 是不是只有沈砚这种呆子,才会跑到这种品牌去买个沐浴露,可能是要被柜姐私下讨论的程度。 方亦拆封的饮料还没喝完,放在桌上,不用再看一遍日期,也能猜到,是沈砚后来重新买的。 如果不是方亦今天重新踏足这里,也不会想到,这里会变成一个循而往复更新、却又固执不变的空间。 像是这间公寓的主人,固执地、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个空间里所有物品的原样,逼迫旧事物充斥空气内,连气味和细节都不想被外人、外物改变。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那些方亦都很熟悉的香氛气味,都变得苦涩起来。 这天晚上,沈砚回来的很晚,回到公寓的时候,公寓很安静,可是玄关的灯开着,让沈砚在刹那知道,有人在公寓等他。 方亦已经睡了,他自从伤后,睡眠质量反而好一些,沈砚洗漱完轻手轻脚上床,也没有很惊扰方亦。 混混沌沌中方亦微微睁眼,问了一句:“几点了?” 沈砚把被子裹好,没说具体时间,跟他说继续睡。 沈砚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只是初步排查出问题。后面还有修复的工作,因为时间太晚,所以大家决定稍作休息,睡两个小时,再起来继续处理。 虽然休息时间很短,可是沈砚还是开车回了家。 嗯,家。 然后在主卧的床上,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他和方亦分开后,他的生物钟并没有变得紊乱,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唯一变化是睡眠时间变得比从前的方亦要少,每天睡眠时间大概在三到四个小时,并且大部分时间都不是深度睡眠,常常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 好在时隔一年,他又一次拥有睡眠的能力。 沈砚的工作处理了快五十个小时,才终于彻底解决 处理完后,又很困地睡了长达九个小时的时间,好像要把先前缺的睡眠都补回来,似乎方亦在旁边,沈砚就变得格外嗜睡。 周五的早上,按照计划,方亦要陪沈砚去医院复检,重新拍个ct。 虽然沈砚多次表示自己感觉已经完全恢复,胸口的伤口早已愈合,可惜方亦只信任冰冷机器扫描出来的影像,而不相信沈砚口中那所谓的感觉。 方亦起床的时候,沈砚已经在厨房了。 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下来,在大理石台面上流淌,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尚未被油烟沾染的尘埃,空气里隐约飘浮着牛奶的味道,昨晚在面包店买回来的可颂放在一旁,等待加热。 方亦没有穿鞋,悄无声息走到厨房门口,倚着墙看沈砚在忙碌。 沈砚穿着睡衣,衬得肩背宽阔,做的事情很简单,不过是在炒个滑蛋,准备让方亦夹到可颂里。 晨光从沈砚侧面照过来,连睡衣柔软的布料纹理都清晰可见。 厨房其实不算小,但沈砚个子太高,站在那里,几乎快要碰到上方的吊柜,显得空间有些逼仄,有点儿好玩。 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菜色,沈砚关了炉,转头看见了方亦。 “怎么醒了不说。” “看一看你。” “先把鞋穿上。”沈砚放下盘子,转身去卧室给他拿拖鞋。 “什么时候学会的?” 方亦看了一眼虾仁滑蛋,又看了一眼沈砚。 “有段时间了。” 沈砚把温好的牛奶递到方亦手里,以补钙的名义,剥夺了方亦喝咖啡的权利,在沈砚要去加热面包的间隙,方亦尝了一口放在餐盘里的虾仁。 调味很正常,手艺也不差,很家常的水平。 但过了一秒,方亦福至心灵,突然问:“当时我去玄思,你说自动炒菜机做的那个,是你做的吧?” 沈砚拿面包的手顿了一下,有点疑惑地问:“吃得出来吗?” 沈砚没否认,等于是默认了。 沈砚说:“当时机器放在餐厅,但我当时想,机器以后可以送你,但我应该没有机会做东西给你吃。” 沈砚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很难吃吗?” 方亦纠结了一下要不要说实话,毕竟上一次确实挺难吃的,不过这一次很有进步,但余光突然看到很久之前,买厨具配套的围裙,想到一些什么,笑了笑。 沈砚有些困惑,睡衣下沈砚锻炼得当的肩背和手臂线条隐约勾勒,沈砚很诚恳地看着方亦的眼睛问:“这是很难吃的意思吗?我可以改。” 见方亦只是笑,不说话,沈砚靠近一点,把方亦抵在料理台和自己中间,还想继续发问,低头看见了方亦的眼睛。 沈砚想问的问题突然间忘了,看了几秒,没忍住低头吻了吻。 沈砚很高,方亦的手揽着他的脖子,和沈砚说:“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看你做。” 因为离得很近,沈砚几乎可以感受到方亦睫毛扑闪时,扇起的极细微的气流。 方亦笑了笑,说:“如果什么都不穿,只穿着围裙做菜,那就更好了。” 沈砚没有任何难为情,也不是非常理解方亦这种志趣,可是很诚恳地说:“如果你想的话。” 亲吻变得湿润起来,屋内暖气开得很足,方亦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很快就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沈砚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料理台上,这个高度让他们的视线几乎平齐,于是在晨光里接吻,拥抱,接吻。 他们回宁市以来,什么都没做过,一个吻就能轻易勾起了身体深处沉睡的记忆和渴望。 方亦睡衣散乱着,身体没有一寸是不漂亮的,连发丝也柔软,完美。 沈砚要把方亦抱起来,抱回房间,但是却被方亦拉住,方亦的小腿勾住沈砚的腰,双手揽住沈砚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就在这呗。” 说完要去碰沈砚的睡裤。 可是沈砚犹豫几秒,说:“不好。” 沈砚还是坚持将方亦从料理台上抱了下来,抱回房间,一路和方亦接吻,沈砚不说话,吻完方亦的唇,又吻他的脖子,最后把方亦压在床上。 被子还残存余温和蓬松,尚未感触,急促的吻就已经落了下来。 家里那么多东西都是新买的,唯独油没有买新的,可能沈砚没想到还有再用上的一天,好在这个东西的保质期够长,草草看了一眼,距离过期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方亦多久没有情//事了,所以沈砚开头花了很长的时间。 但是因为时间太长,也太久没受这样的刺激,反而比从前更加难耐。 还没正式开始,尚未进入正题,方亦就已经敏感得不行,手推着沈砚的胸口,但担心沈砚的伤还没有好,又不敢用力推,所以只能往后躲,不过被沈砚很轻而易举地拉回来。 他很小声和沈砚说:“别碰了,就这样就行,够了的。” 可是沈砚也不是多年前的沈砚了,虽然还是和数年前一样忍得很辛苦,但比从前更熟悉应该怎么做,更了解方亦的身体,更熟门熟路。 沈砚其实真的没有想做什么,他只是不想方亦吃一点痛,但是也没有想到,手指又磨了两下,都没碰前面,就感受到被绞紧。 方亦“停一下”三个字还没说完,就哆哆嗦嗦掐住沈砚的小臂,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方亦的脸很红,眼光没办法聚焦,喘气喘得像在哭,但是没有眼泪,抓着沈砚的手,像是想推开他,又像是很依赖他的样子。 方亦看起来有些生气了,但又根本气不起来,下巴上还沾着一点儿他自己的东西,看起来很纯,又很欲,让人很想碰。 等了可能几十秒,也可能有一两分钟,方亦才慢慢回过神来,恼怒比害羞多,可是开口的时候,没有骂人,只是问沈砚:“你……你干嘛呀……都说了等一下……”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拿手背捂住自己眼睛,不太想面对。 毕竟他还三十岁啊!三十岁啊!完全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沦落到成为午夜电台肾宝广告的目标客户。 沈砚认错认得很快,可是诚意落在方亦耳朵里,好像没有那么足。 可依旧得到方亦的纵容,于是得寸进尺地换了自己的东西。 沈砚声音也有点哑,看着方亦泛红的脸,泛红的关节、皮肤、眼睛,像是脱口而出一样,可能并不是夸赞,只是一种形容,说:“好漂亮。” 沈砚感受到方亦跳动的脉搏,突然觉得自己获得了一颗解药,获得灵魂的安定,也获得热血的上涌。 …… 一开始,方亦还能保持一些清醒。 可是沈砚后面变得有些不管不顾,方亦也有些失控了。 被沈砚压在蓬松的被褥里的时候,看见沈砚喷张的肌肉、滴落的汗水,在这一刻方亦突然察觉的一个很好笑的事实,那就是沈砚这个人真的既传统又古板。 第90章 很少在旁人面前接吻,觉得被别人看见不好,但是回到公寓和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又会吻得很多。 虽然是在公寓里,也没有办法接受在厨房做些什么事,觉得不够好,所以选择卧室。 这么多年,总是用相似的姿势,像是没有被驯化的一种本能,像动物世界里那些豺狼虎豹一样,要把属于自己的伴侣困在身下,拿被子枕头以及自己的四肢牢牢锁住,仿佛这样,才能完完整整看见对方、独占对方。 做完第一次后,方亦体力善存,觉得刚刚好,像以前一样,催促沈砚去浴室,说赶紧要去医院复查, 可是沈砚一句话都不说。 方亦才悲催的发现,自己高估了沈砚的忍耐力,也低估了沈砚的欲望。 “怎么……怎么和以前不一样?” 沈砚帮他拭去额上的汗水,脸上的泪水,说:“因为以前你说累,但其实不够。” 方亦往后躲:“我现在……现在也累。” 可是沈砚似乎假装听不到,因为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做什么,都是被方亦允许的。 到后来,方亦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变得不成调,也变成呜呜咽咽的哭声。 灵魂和肉体是割裂的,喘不过气的间隙里,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但下一秒又被吻住紧咬的红润的嘴唇。 从前做过很多次这种事,但这次很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真的明白了对方的心,所以这一次是真的爱。 后来昏昏沉沉中,听到沈砚学着方亦母亲,学着方亦家人那样,很亲近叫他:“宝宝。” 可是沈砚依旧觉得这个称呼词不达意,所以还是很低声地说:“宝贝。” 【作者有话说】 缺氧到似有幻象 乏力地躺於地上 合上雙眼 用皮膚感應無常 這裡有過你 未及步離場 被你的氣味築起了圍牆 從頭再呼吸 殘存那種美 現在嚐到的苦 從前是最動人甜味 舊事物充斥空氣內 一呼一吸都有害 床邊有你 廳有你 進出於腦海 寂寞充斥空氣內 抑鬱吸入來 寧願閉氣 吸進你會沾濕眼袋 勉強再試試站立 自願地展開學習 盡快適應著殘忍的低氣壓 似欠缺勇氣 不敢失去你 亦欠骨氣讓身心也逃離 第58章 呼吸无害(完) 五月份,玄思新一代的产品上线之后,沈砚有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假期。 得知沈砚准备休假的时候,方亦正在北方某个城市出差,见一些有段时间没见的朋友和同行,互相分享以及勾兑一下市场观点。 方亦规划了一下自己的时间,提出自己可以提前结束行程回宁市。 不过沈砚说不用,也说不要,沈砚说:“到时我过去找你就可以。” 沈砚这么说,方亦也没有推拒,很坦然地说了好。 沈砚休假的时间和抵达的时间比方亦预想的要更早。 那天晚上方亦和几个朋友相约在城南的某间威士忌吧,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沈砚给他发信息,说的是:“我在门口等你。” 方亦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匆匆回头一看,越过酒杯的边缘,看到落地窗外,春末夏初的天气里,沈砚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站在马路对面。 春末夏初的夜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光影在沈砚身上明明暗暗地浮动。 方亦和朋友的聚会也已经临近结束,他将杯子里剩的小半酒液一饮而尽,婉拒了朋友给他添酒的动作,和朋友们告别,向外面走去。 沈砚看着他走过来,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视线,街灯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得很深,眼睛却很专注。 朋友们也能看到落地窗外的景致,有一两个人曾经受邀参加过玄思的路演,认出沈砚也不出奇。 方亦没有遮遮掩掩,径直走到沈砚旁边,沈砚似乎也克服了人前的不好意思,拉起方亦的手,又十指相扣握紧了一点。 因为酒吧离方亦下榻的酒店不远,所以他们也没有选择什么交通工具,很慢地走回去。 春末的晚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穿过街巷时把地上落叶翻出银灰色的背面,路灯的光洒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在绿化带的月季花上晕出柔软的光斑。 方亦语气没什么指责,很温声说:“你又开了定位呀。” 沈砚没有否认,没有否认的借口,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方亦没有醉酒,不过有一点点酒意,说话都像是带了一些晚风的气息,语调比平时更软一点,问沈砚:“不是明天才开始正式休假吗?” “没人管我打卡,早走也没关系。”沈砚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从他鼻梁一侧滑下去,“而且想早一点过来。” 十字路口人行道红灯亮着,六车道的主干道在这个时段已经空旷下来,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他们停在斑马线的一端,头顶是一棵开花的树。 是晚樱。花期将尽,枝头的花朵已经不如盛放时那样繁密,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有几瓣落在方亦的肩头,路灯穿过花枝,把影影绰绰的花影投在步道上。 沈砚微微侧身,低下头,在花瓣飘落的间隙里吻了方亦。 很轻也很短,停留了几秒,尝到了残留的威士忌的泥煤气息。 “来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方亦问。 “不想打乱你原本的计划,而且今天宁市天气不太好,也不知道飞机能不能准时起飞。” 沈砚的解释一如既往的直接,应该这辈子都学不会说“想要给你个惊喜”这样修饰的话。 “什么时候到酒吧门口的?”方亦又问。 沈砚说了一个时间,比方亦发现他在马路对面的时候要早得多。 “那岂不是等了很久,很无聊?” 沈砚说“不会”,又说:“手机里有很多文章需要看。” “那后来看完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就给我发信息了?” 沈砚犹豫几秒,但在方亦等待答案的眼神里,说:“因为你已经喝了很多杯酒,不能再喝了。” 方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意是从眼睛里慢慢漫上来的,像晚风把池水吹皱。他笑完,看着沈砚,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理由,说:“好吧。” 他们在这座城市待了两天,不过确实可供游玩的景点没有特别多,所以大部分时间是在酒店度过,或者准确说,是在酒店的床上度过。 遮光窗帘拉上,很容易分不清白天黑夜。 方亦被困在被褥、枕头以及沈砚构成的狭小空间中,闭着眼睛承受吻、承受触碰、承受所有。 他们并没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但似乎沈砚要把没见面日子里欠缺的次数都补上。 方亦轻声和他说“让我缓一下”,可是沈砚也没有让他缓一下。 身体比言语更诚实,似乎完全背叛意志,被反复qin//占的地方变得柔软和乖巧,不知餍足地接纳和挽留。 方亦的背脊弓起来,被沈砚按回去,手指攥紧床单,又被沈砚一根一根掰开,十指交扣着按在枕头两侧。 推拒? 迎合? 方亦不知道哪一种才是自己真正的意志,或许都不是,或许都是。 方亦的四肢像瓷器,被汗水濡湿后又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釉,皮肤像丝绸,很漂亮。 到后来方亦都没有力气配合沈砚,腿有气无力垂在两侧,完全丧失说话的能力,沈砚叫他的名字,也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没什么具体含义的回应。 身上布满各种各样的痕迹,只能躺在柔软的床垫里,任人摆弄。 所幸最终沈砚稍微良心发现,终于放方亦睡了个长达十小时整觉。 第三天的早晨,沈砚主动提议去那个三线城市的道观。 方亦的那个桃花符,不知道是当时落在了山谷底,还是在救援过程被弄丢了,后来翻遍所有衣服口袋,都没有找到。 方亦没有对此事多么上心,一枚小小的红色锦囊而已,也不好为了这个小东西大动干戈,真的再回去遇难地故地重游翻山越岭地找一遍,所以后来方亦也把这个事情忘了。 没想到沈砚记得,并且对此辗转反侧。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那个小城不是很远,于是方亦和沈砚临时买了两张高铁票,坐了两个半小时的动车,抵达了那个小城。 他们租了一辆车,穿过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从城市最北边的高铁站开到最南边郊区的景区。 这座城市的人口老龄化很严重,大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景区比几年前方亦来的时候人更少,更冷清。 车子开到山脚下,没有公路可以上去,所以他们把车子随意停在一片树荫下,拿了几瓶水和随身物品,开始往上走。 第91章 一路都没有人,明明已经快接近中午,但山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能听到鸟的叫声,在很安静的山里回响。 空气里有很淡的青草气息,混杂着枯叶、不知名小花若有若无的味道。 山路有些石阶没有修得格外规整,沈砚走在方亦落后半步的位置,随着方亦脚步时快时慢,偶尔遇到有崎岖的石块,沈砚不时把手虚虚放在方亦后腰,防止他不小心踩空。 鞋子踏在地面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响动。 沈砚问方亦:“你当时来的时候,人也是这么少吗?” 方亦体力没有那么好,走的速度变慢一些,回忆了一下,说:“也很少,不过没有今天这样少。” 山路中间有个凉亭,顶上的瓦片有些松动,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 方亦膝盖有些酸胀,后背也细细密密出了一些汗,所以坐在凉亭稍作休息,沈砚把矿泉水盖子拧开,递给他,他接过喝了一些。 山很高,虽然已经能抬头看到道观,但还有一段距离,片刻后方亦又站起来,往上面走。 沈砚突然开口问:“你当时是一个人来的吗?” 方亦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沈砚突然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说“是”。 沈砚没有再问别的,走到方亦身边,继续和他并肩往上走。 不知道为什么,沈砚好像忽而有些沉默。 爬山是很无聊的有氧运动,比打球无趣,比游泳伤膝盖。 又走了几个台阶,沈砚突然停下,转身面对方亦,说:“我背你上去吧。” 方亦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过了几秒,看沈砚的表情,发现沈砚是说真的。 “不用。”方亦说,“我又不是走不动路,我只是心肺功能没有你那么好而已。” 沈砚说“我知道”,不过还是仍然看着方亦。 方亦的脸慢慢热了起来,知道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来拒绝,但话到嘴边,没说出口,最后还是趴在沈砚宽阔的肩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肩窝。 这个姿势让方亦能清楚看到沈砚的侧脸,比初见时成熟,也比从前更吸引方亦的眼光。 沈砚走路很稳,方亦闭起眼睛,感受着沈砚迈步时背部肌肉的牵动,感受体温隔着薄薄衣料传过来,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很安心。 沈砚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踩过落叶,绕过碎石。 方亦没有问他累不累,沈砚也没有主动说。 等到后来,将近道观的时候,方亦突然意识到沈砚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爬上山,其实还好,没那么累。”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多么虔诚想要来这里做什么,”方亦的声音很轻,像雾气一样,“只是恰好路过,听当地居民说这里有个观,闲来无事就来一趟。” 方亦说完,很久没有听到沈砚的回答,只有沈砚平稳的脚步声,一阶一阶,越来越接近山门。 然后才听到沈砚低低地“嗯”了一声。 道观门口有两个小弟子在外头玩儿,隔着十多米远看到有人来,噔噔噔跑回观里找他们师父。 道士还是那个道士,甚至记忆力很好,还记得方亦,因为方亦是为数不多来这里的外地人。 道观并不大,正殿供着真武大帝,殿前的香炉积着薄薄的香灰,插着几根正在燃的线香,青烟袅袅。 方亦和沈砚捐了一些香火钱,老道士留他们在观里吃一顿午饭。 小道士们都是好奇心最多的年纪,话也很多,吃饭叽叽喳喳的,有个不怕生的小孩儿凑在方亦旁边,黑白分明的眼珠转来转去,带着一点小炫耀,很臭屁说:“我师父算卦很准哦。” 方亦摸了摸他的头,开玩笑说:“那让你师父算一算,你口袋里有多少块巧克力。” 小孩儿捂紧衣兜跑了。 后来吃完饭,站在廊下,老道士问方亦:“想要卜一卦吗?” 方亦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沈砚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真武大帝的塑像。 殿内的光线昏暗,塑像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沈砚的背影被门口的日光勾出明亮的轮廓。 方亦转回来,对老道士很温声说:“知晓前路又怎么样呢?总归是知道可为或不可为,都要为之。” 老道士把他那几个铜钱收回袖笼里,笑了一下,老家伙看起来没那么不靠谱了,还真的有几分仙风道骨,眉眼之间甚至有一点方亦形容不出的、澄明的意味。 “那就足够了。”老道士说。 午后日光透过树梢落在青石板上,方亦又回到正殿,在真武大帝像前拜了三拜,沈砚也一起。 方亦已经快忘了自己那时候第一次来,跪在神像前,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能只是觉得碰一碰运气,试一试。 总归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不过也没有很气馁。 那时候没想到数年后,会有和沈砚一起来的机会。 沈砚也很虔诚,起身的时候,和方亦说:“再求一个桃花符吧。” 这是他们一开始的计划,赶这么远的路,爬这么久的山,就是为了这一件事。 可是日光从门框斜切进来,那些光像碎金,勾勒出沈砚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眉骨硬挺,鼻梁笔直。 方亦看着沈砚,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不用了。” 他对着沈砚很松弛地笑了笑,说:“因为不再需要了,已经有了。” 沈砚突然理解了方亦的意思,所以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老道士没有再给方亦送什么其他的符,临别时,老道士突然想起什么,说:“观后有一个池子,养了很多乌龟和锦鲤,我们当地有些香客年节时候过来,会去那里看一看。” 沈砚和方亦也没有什么别的安排,权当踏青,于是也就散步过去。 池子里的锦鲤很肥,每一条都圆墩墩的,乌龟也很懒,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池塘边有一棵树,方亦走近了,才看出那是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有些低垂的枝条几乎要探进水里,风一吹,叶尖便轻轻点一点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 树上系满了红绸,有的很新,有的很旧,缎面上写了一些祈福的话、许愿的话、以及许愿人的姓名。 有人希望财源广进,有人希望阖家平安,有人希望事事顺心。 绸布在日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在山风中飘荡。 沈砚折返回观里,取了空白的红绸和笔。 方亦在一条红绸上写了家人的名字,希望家人身体健康,踮着脚系到树枝上。 方亦系完,转过身,看见沈砚正低头,在红绸上一笔一划写了方亦的名字。 写完后,又把绸缎递给方亦。 方亦想了一下,拿着笔,也一笔一划写了沈砚的名字。 写得很熟练,因为写过很多遍,在心里写,在纸上写,在很久以前辗转反侧的夜里,用手指在被面上写。 写下名字后,方亦握着柔软的绸布,问:“要许什么愿望?” 方亦忽而玩笑说:“你说说你有什么愿望,万一都不用许愿,我就帮你实现了。” 沈砚看着他,脸上神色却很严谨,把方亦的话当了真一样,在思考要说什么,目光落在方亦脸上,又落在红绸上那两行并排的名字上。 方亦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好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说说,我听听。” 过了几秒,听到沈砚开口问:“可不可以少喝一点酒?” 方亦愣了一下,有些失笑:“你还记了这么多天呀?” 沈砚没有笑,只是看着方亦,等待他回答。 方亦也慢慢收敛了神情,正色一些,说:“好吧。” 又问:“然后呢?还有其他吗?” 沈砚说:“不要总是熬夜,可以吗?” 方亦又说:“好。” 沈砚眼眸垂下一些,很专注地看着方亦,过了几秒,低声问:“你以后有什么在想的,有觉得不高兴的,能不能和我说。我怕我不知道。” 虽然很想学会,可是沈砚依旧没有习得完全猜透方亦的技能。 方亦总是习惯自己思考问题,自己解决问题,别人只能看到他思考的结果,无法得知他思考的逻辑过程。 那些过程里的犹豫、权衡、自我说服,他从来不拿出来与人分享,能够自己承受的,悉数由自己承受,到某一天忍受不了的时候,就变成当断则断的离开。 他和沈砚之间,有些问题,也许也是来源于说得太少。 日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方亦脸上落下细碎流动的光影,方亦喉结动了动,说:“好。” 沈砚也不再开口说什么了。 方亦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写在红绸上的愿望了,因为已经拥有很多,想要拥有的已经在身边,所以准备将那条只写了他和沈砚名字、没有写其他什么东西的红绸,挂到树上。 第92章 可是要有动作的时候,沈砚突然握住他的手腕。 方亦很疑惑地回头,望向沈砚,感觉到沈砚握着他的手在细微颤抖。 沈砚眼光在方亦脸上流转,好像凭此积攒一些勇气。 过了几秒,方亦顺着沈砚的动作低头,看见沈砚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很熟悉,曾经出现在某个品牌店,出现在方亦手中,出现在书房抽屉里。 山风从池面吹过来,吹动满树的红绸,吹皱一池清水,吹落几片槐叶。 沈砚打开盒子的动作有点抖,应该提前预演过,但到此刻手指依旧笨拙,把盒盖翻开后,露出里面的戒指。 沈砚抬起眼,看着方亦,一字一字,很认真地说: “我爱你。” 沈砚的眼光很诚挚,山间的景致很多,远山,近树,飞檐,流云,可是沈砚眼底只映照出了方亦一个。 方亦听到沈砚开口,比无数次站在重要会议发言席前更正式,也更庄重。 沈砚问: “方亦,能不能和我登记结婚?” 因为今天方亦已经说了很多次“好”,所以这一次,在红绸翻卷中,在槐树山风中,在午后光晕中,也说了“好”。 他们曾经错位,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各自藏着各自的心事。 曾经失重,没有说出口的话沉在心底,变成无法忽视的隔阂。 也曾经觉得,爱情像是混杂着有害气体的稀薄空气,呼吸不可以,不呼吸更不可以。 可是兜兜转转,寻寻觅觅,磕磕绊绊,随岁月的流淌,逐渐看得懂对方,想清楚自己,搞明白爱情。 凭借喜欢滋生出无数的勇气和果敢,足以紧握彼此的双手,学会了如何相爱。 不是教科书式的标准答案,不是电影里的完美模板,不是任何可供参考的样本,只是他们两个人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独属于他们的方式。 所以终于可以放心呼吸。 因为呼吸无害。 (完) 【作者有话说】 两个不是很懂怎么相爱的人学会了如何相爱。 正文到此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