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朋友》 应然篇(一) 四月第一天,我没想到能再见到严誉成。 晚上早些时候,我吃着泡麵,接到陈哥的电话。他说他本来和小春在川香阁门口排队吃饭,前面只剩一桌大学生等位的时候,胜胜突然打电话辞职,说他打算离开延京,回家好好孝敬老妈。 陈哥在电话里骂道:“臭小子辞职就辞职,跑什么?我又不缺他一个!你说他不做这一行还能做什么??” 我说:“现在赚钱的办法那么多,他不会饿死的。” 其实我和胜胜不是很熟,我们一共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发记,陈哥包了个房间搞聚餐。席间,他闷了一杯酒,说相逢就是缘,既然大家都信任他,来他这里送快递,他自然不会亏待我们。有人问,那钱怎么分啊?他答,要看工作量的,能者多劳,这都要靠你们自己的双手嘛。底下有人开始笑了,还有人打岔,说,哥,我们可不止用手啊?结果笑出来的人更多了。陈哥也笑,拍着桌子说,劳动最光荣知不知道?一晚上的露水夫妻也是夫妻!他醉醺醺地笑,醉醺醺地说。 那天酒局散得很晚,陈哥喝得烂醉,脸和脖子都红了,人根本叫不醒。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使得他误会了,他一直抱着我,和我念叨天马博士拆了阿童木,格格巫也抓到了很多蓝精灵。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拿桌上的纸巾给他擦眼泪,擦鼻涕。同桌吃饭的人走光了,他还抱着我,哭得很伤心。我怀疑他可能有什么童年创伤。 半夜了,我拖着陈哥去结账,又拖着他出门打车。那天也是稀奇,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我们在路边站了会儿,一阵风吹过来,他吐了我一身。我的衣服裤子全脏了,臭烘烘的,这下更没有车愿意停了。胜胜就是在那时拍了拍我,和我说他住在附近,我可以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再走。 陈哥彻底没意识了,倒在我怀里,打起了呼嚕。我们三个站在一闪一闪的路灯下,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脸。整条马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很安静。我说,你怎么还没走? 那是我和胜胜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天我再去还衣服,他塞给我一个剥好的橘子,还请我进去坐。他说,昨天我不是没走,我只是在等你。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我以为我在哪儿见过你。我也笑了,我说,不会是在梦里吧?他摇头。他说,其实你很像我的一个学长。我一下明白了,我说,你们上过床?他又摇头。于是我坐过去,伸手摸他的头发。他低头亲我的手腕,我们滚下沙发,洗好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事后衣服又脏了,我和他道歉,他笑笑,说,没关係。我说,我先回去了,有一单快递要送。他把我送到门口,说,注意安全。 那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胜胜。 我问陈哥:“他真的走了?” 陈哥的声音一下高了:“还能有假的?我看这臭小子是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但他又不是你,他读过几年书,你读过几年书,他怎么能……” 我抓着纸巾擦嘴,电话忽然没声了。我以为是没信号了,一看手机,信号满格。我餵了几声,里头没反应,才要掛断,陈哥又出声了:“你在家吧?” 他舒出一口气,说:“那你出来一下吧。” 晚上八点十五分,我打车到了四季酒店。酒店边上就是延京最大的创意园。园区里有好多商务写字楼,高高的,二十四小时开着灯,灯火通明。这个时间有好多穿西装,戴工牌的人,站在路边看手机,时不时抬起头看看马路上的车,主要在看车牌号。马路对面是正在开发的精品公寓,我估计完工后会有三十几层,现在才建了不到一半,面朝马路的这一面光秃秃的,冷清荒芜,很适合拍恐怖片。 这几年,为了整顿市容市貌,重新规划道路,市政府不光拆掉了不少违规建筑,还重点鼓励房地產发展。一转眼,延京开发了不少高档楼盘,又建了好几座百货商场。一到夜里,新城区和老城区都有好多灯光秀表演,高档一点的商场门口有花坛,还有喷泉,喷泉边上是大理石雕塑,自由女神,斯芬克斯,思想者,孔子,石狮子,中西合併,什么都有。美不美观不重要,重在追赶潮流,与国际接轨,把延京打造成当代的“东方小巴黎”。 陈哥在大西洋商场的五楼开了间奶茶店,店面不大,挨着晨光电影院。他偶尔会在微信群里发几张电影兑换码,请我们看电影,但是不送奶茶。去店里买奶茶只能遵循明码标价,二十块一小杯,四十块一大杯。我和小春私底下都管买奶茶的行为叫工资回收,而那些来买奶茶的人就是冤大头。 我们那个微信群是工作用的,群名叫“小陈快递”,算上群主一共十四个人。上个月,有人在群里抱怨奶茶店机器坏了,买一杯却扣了十杯的钱,还打不出账单。当时我才下钟,没别的事好做,就在群里回了句:这是为了工资回收得快一点。陈哥在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骂我小蹄子,死屁精,一天到晚就知道刷手机,不干活。骂完可能还不解气,他又把我踢出了工作群,让我利用休息时间拜读一下《聪明人是怎样说话的》。我答应了。 当天晚上,我上网找了几条读书笔记,复製下来发给陈哥,说我已经深刻反省过了,他才把我拉回了群里。 我在四季酒店的门口抽了根菸,发微信给陈哥:我到了。 他回了个ok的表情:先送快递,送完把钱给你。 我问:打车钱给报销吗? 他给我发了个两百的红包。 来之前,陈哥和我说,想让我帮忙接待一位胜胜的熟客。据说这位熟客行事体面,出手阔绰,从不在事后讨价还价,也不会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用举报电话威胁我们退钱。我们是送快递的人,也是快递本身,我们的一切都以满足客人为重点。胜胜这么一走,陈哥不敢乱来,怕得罪人,更怕砸了自己辛苦经营的招牌。他在电话里和我说,这些人里属你最精,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把地址和房间号发给你,你打车去吧。 我坐电梯上了四季酒店的二十七楼,找到2706号房间,停下来,轻轻敲门。 不要小看人哦,人可不比动物单纯,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是陈哥最爱提醒我们的,每次开员工大会他都要讲,还讲得语重心长的。他说,一般情况下,客人越有钱,那方面的癖好就越奇怪,他叫我们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别在床上吃了亏还偷着乐。 我曾经有两个熟客,都是中年人,他们出手也很大方,常常光顾我。一个是好好餐饮的业务经理,五十岁,秃头,留鬍子,他的公文包里揣着很多女士丝巾。他戴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很厚,总是擦不乾净,显得眼球有些浑浊。我一般去贵宾酒店的八楼找他,给他送快递。他开了门,递给我女士丝巾,我用它矇住自己的眼睛,跪在床边为他口交。事后他习惯一个人去洗澡,洗完爬上床,要我脱光衣服抱住他,舔他的耳垂,头皮。他和我说话,说他很寂寞,说他很想他的老妈。 另一个人在他们家的家族企业当二把手,四十多岁,挺着啤酒肚,脸总是红红的,兴致很高的样子。他不会去特定的酒店,但他会在特定的时间叫我的快递。每週四,他都会把我带到不同的浴室镜子前,看我和镜子里的自己接吻。我不好奇他的目的,也从来没有问过他,但他每次都会说好刺激,好刺激。说完,他会扑过来压住我,狠狠干我一顿,一边亲我的肩膀,一边叫我宝贝。 人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们这群人也是人,也什么都干得出来。在晚上,我们投入地工作,在白天,我们投入地休息,重振旗鼓。休息过后,我们继续投入地工作,投入地休息,再工作,再休息,我们不停地投入下去,投入到一片又一片慾海中,投入到一个又一个轮回里。 入了这一行,顾客就是我们的上帝,我们要有信奉上帝的自觉,要有敬畏,要卑躬屈膝。我没有信仰,但我需要这些上帝,我需要他们在宾馆露面,需要他们隔三差五照顾我的生意,需要他们记得我,让我的肉体一次次接受洗礼。他们是谁不重要,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也不重要,他们只在那两个小时内会成为我的上帝,得到我全心全意的服务,不遗馀力的讨好。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被打回原形——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年长的,年轻的,每一个人都会回归自己的生活,家庭。我也会停止我的礼拜,穿好衣服,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人,送下一份快递。 电话里,陈哥再三告诫我肥水不流外人田,叫我争取伺候好人家的黄金饭票,再慢慢放长线,钓大鱼。我说,可是我和胜胜不像啊。他说,小屁精,你们哪里不像了?我说,我们哪里都不像。他又说,你们长得不一样,在床上乾的事还能不一样吗?人家要是看得中你,你马上就盆满钵满了,还管什么一样不一样的! 他说得对,我们是盆,也是钵,我们时时被填满,又时时被抽乾。可是每一次,我们都积极投入,每一次,我们都流汗流泪,我们不弄虚,不作假,我们的反应比真金还真。 门开了,所谓的大客户出现在门边,穿着一件双叠袖的法式衬衣,领口敞开,一动不动,站在一束牵扯不清的昏黄灯光里,隔着漂浮起来的灰尘,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以为我看错了,抓着手机,眨了眨眼睛。 八年了,我又见到严誉成。 应然篇(二) 我摸出手机,确认陈哥发来的是“四季酒店,大使套房,2706”,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严誉成靠在门边看我,嘴唇抿了又抿,忽然问了句:“外面……外面没有下雨吧?” 下雨?他出门前不会自己看手机,看天气预报吗?还是说这是他每次在外猎艳时的接头暗号?我抓抓头发,走进房间,站在更明亮的灯光下看他。他的身材原本就不错,现在好像更好了一些。我猜他应该还保持着健身的习惯。 我,他,还有范范,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又住得很近,就上了同一所小学,初中,还有高中。高中毕业,我们去了巴黎,读大学。大三下半年,生活出现变故,我回国了。 回国前一晚,范范坚持要送我去机场。到了机场,她先哭了阵,然后抱着我坐了一夜。机场里的每个人都摇晃在风里,一闪而过。他们好像都丢失了什么,又都在寻找什么,急匆匆地走过来,又急匆匆地走过去。我抓着手机,每隔几分鐘就看看时间。范范靠在我身上,哭得眼神失焦,眼里全是血丝。我担心她体力不支,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一下坐了起来,凝视着我:“你怎么回事啊!你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关心我!不是显得我冷冰冰的,很不会做人吗?” 我拍拍她溼漉漉的脸,沾了一手的水。我笑笑:“冷就喝点热水吧。” 她打开我的手,瞪大了眼睛:“不好笑!我和你说认真的!” 我不笑了。我说:“我也是认真的。” 我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把水递给她,她喝了两口,脖子缩进了外套,吸吸鼻子。 我拍拍她的头,说:“我该走了。” 她抓住我的手,说:“你一个人了,要照顾好自己,不许拉黑我,更不许人间蒸发!不然……不然我就诅咒你!” 我问她:“诅咒我什么?” “诅咒你这辈子都没有性生活!” 我做了个惊恐的表情,她笑出来。 我还记得很多别的事。我记得学校边上的蛋糕店,早上会卖蛋挞,最好吃的是黄桃口味;我记得范范参加戏剧社,拉着我在图书馆看贝克特;我记得我们去酒吧听摇滚,她喝醉了,黑沉的瞳孔闪闪发亮……我的回忆有很多,太多了,它们廉价得不值一提,而像严誉成这样穿西装,打领带,热衷社交,游走于各种宴会酒席的人,我拥挤的回忆里并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我看着床头的一盒安全套,说:“你回国很久了?” 严誉成坐在床边,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嗯,上个月回来的。” 从前我也有一模一样的都彭打火机,回国前我把它和别的东西一起卖了。回国后,我逼自己戒菸,存钱,可惜都失败了。现在我每天出门至少还要揣两包烟,只不过从万宝路换成了更便宜的牌子。我的打火机也换了,换成了塑料打火机,红色的外壳,上面印着一排字:海风宾馆。我经常去那里等人。一到雨季,宾馆一楼的床单就会受潮,真的有股海风的味道。 严誉成放下了打火机,说:“怎么是你?” 我反问他:“四季酒店,2706,不是你叫的快递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我和他解释:“你叫的人不干了,我是替他来的。” 他低下头,没声音了,似乎在看我脚边的地毯,眼神空洞。屋里静了一阵,我抓抓胳膊,主动向他拋出橄欖枝。我说:“你要是介意,可以换别人的。” 他听了,脸色愈发难看,盯着我看了半天,才说:“你不用这么急着走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终于像他了。焦躁,不耐烦,充满火药味。我理解他丢了个快递心有不甘,可他总不至于发洩到我身上吧?他盯着我,凝视着我,我越来越热,热得有些受不了了,终于想起我的本职工作:解皮带,脱鞋,脱衣服。我的短袖才褪到肩膀,胳膊却被人一把拽住了,我仰起头,看了看严誉成,他瞪着眼睛,把我的衣服掀下去了,神色鄙夷:“你干嘛啊!?” 我愣住了。窝在酒店叫快递的人是他,上了门不准脱衣服的也是他,他简直莫名其妙。 他鄙夷够了,皱皱鼻子,松开我的胳膊,我赶紧穿好衣服。他的脸有点臭,一副心情坏透了的样子,我又赶紧穿好鞋,扣好皮带,全副武装好自己,结果他还是一脸撞到瘟神的表情。我怕他去陈哥那里投诉,给差评,只好举起手往后退。退着退着,他一瞪眼睛,音量陡然升高了:“你看路!” 他这句话说晚了,我撞上了玻璃茶几,人往边上一歪,身子栽了下去。我吸吸鼻子,撑着沙发坐起来,一股腥味飘了过来,我闻了闻,那是我身上常有的味道。严誉成要过来搀我,我坐在地上看他,喉咙里的疑问一下就跑了出来:“你叫胜胜的快递,是因为他和路天寧很像吧?” 我看着严誉成,他的手悬在半空,人一下就站住了,目光落在地毯上,神情有些恍惚。我一眨眼,从他脸上滑下一滴汗。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下来。我知道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了,还是因为那个人,还是因为那个名字。 我说:“他们两个确实很像。” 严誉成坐了回去,撑着床,闭上眼制止我:“够了,你别说了,够了。” 好,他是消费者,是上帝,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是真理。我闭上嘴,不说话了。只要他不想听我说话,我可以一直当个哑巴,我可以闭着嘴和他上床,做爱,我也可以闭着嘴和他洗澡,睡觉,醒来再穿好衣服离开。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我当成任何人,胜胜,路天寧,或者他曾经消遣过的任何对象。他想怀念谁我管不着,我不说话,我不会破坏他营造出的悲惨气氛。 我站得有些累了,也坐下了。屋里安静了。约莫过了十分鐘,严誉成缓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拉开抽屉,找出一双拖鞋给我。我摇了摇头,没接。他这时才想起自己长着嘴巴,能说话了。他问我:“你胳膊上哪来的疤?” 我没答,他又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也问他:“不是你要求的吗?” 他一愣,低低骂了声,转过来看我,目光锐利。 气氛变得有些尷尬。我抓抓胳膊,找了个藉口:“我不喜欢穿宾馆的拖鞋,不舒服,不透气。” 他听了,坐直了些,扔掉手里的拖鞋。我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转向地上的地毯。他忽而问我:“你恨我吗?” 我应该要回答是,或者不是,但不知怎么,我竟然说不出口。我恨他吗?他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他是在写什么故事,小说吗?可是,无论作为復仇故事的开头,还是三流小说的结尾,这个问题都太俗套了,不会有人好奇后续发展的。他已经不年轻了,他不该做文学家的梦,他早该醒了。 我看向严誉成,他别开脸,目光一时躲闪。我说:“什么意思?” 他再次抬起眼睛看着我:“你真的不恨我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慌张,好像很需要一个答案似的。 我恨他吗?我问我自己。 应然篇(三) 我和路天寧同校不同系,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的一个讲座上。后来他每天都发短信找我,喊我吃午饭,吃晚饭。有天我们吃完饭,散步到协和广场,我拿着麵包喂鸽子,他凑过来了,问我还记不记得上个星期去过哪些餐厅。我说,记得啊。他笑了,说,那你想一想店名的首字母,拼一下。我回忆了片刻,说,je t'aime。他听完笑得很开,说,je t'aime aussi。 在学校,我们经常溜进洗手间,脱掉对方的裤子打飞机,然后系上皮带,回去上课。不上课的时候,我们就在图书馆门口抽菸,有人路过我们时表情很坏,朝我们吹口哨,我们笑着吐掉香菸,接吻,朝他们比中指。考试之前,我去六楼的办公室交论文,他在电梯里靠近我,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摸我的腰。 一年后的一个晚上,星星很少,云层很厚,街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路天寧给我发短信,说他在楼下等我,我穿好外套走下去,他看到我,小声和我说对不起。我说没事的,不用说了,你走吧。他听了,没说话,就站在一盏路灯下看我,眼神失落。 他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就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 八卦很快就传开了。那段时间,范范怕我想不开,每天都来骚扰我,时不时就约我出去看电影,听音乐剧,逛艺术展。有一次,我们在咖啡馆聊天,她突然拍了拍我的手腕,问我恨不恨他们两个。 我说:“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 范范瞪着眼睛咬吸管:“昨天在学校,他们两个故意走在我们前面,脚步不紧不慢,还当着你的面亲热!严誉成那个混蛋,外套掉在地上都不在乎的!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范范仰起头,叹了声:“真搞不懂你!人心明明都是肉长的,肯定会生气,会吃醋啊!难道你的心是钢筋做的,刀枪不入吗?噢,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爱路天寧,每天冷暴力他,才导致他和你分手,去严誉成那里找温暖的?” 我笑笑,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在构思推理小说?” 她咂嘴:“我倒是想,没有那种天赋。” 我说:“你这不是在推理我吗?” 范范挑了挑眉,说:“那我推理得怎么样?你爱过他吗?” 我不知道。如果爱情是失去谁就一定变得忿忿不平,歇斯底里,那我确实没爱过路天寧。但我记得我们去酒吧,酒吧里放着很舒缓的音乐,他搂住我,喝我嘴里的马天尼。我还记得他热衷音乐,喜欢听小号独奏,我们躺在床上,他的眼神就在乐曲里变得溼润,柔和。 我喝光了咖啡,范范还在看我,眼神里燃烧着旺盛的求知慾。可我还没搞懂爱这回事,我回答不了。 我可能扫了她的兴,她不看我了,用手捏住吸管,在玻璃杯里插了两下,宽慰自己道:“好吧,好吧,学海无涯。” 我耸肩膀,笑笑:“不要学了,回头是岸啊。” 范范笑着骂了声,拍拍我的手背,说:“不过凡事都要往好处想,人嘛,只要活着就是弹性的,一天换一个想法。说不定路天寧不是不爱你了,只是自己的体力跟不上了,所以想要轻松一下,换个口味。” 我又笑:“换个体位还差不多。” 范范一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男同性恋,能屈能伸!” 是的,我还活着,我是弹性的,我想严誉成也是,不然他怎么会接触到我们这种出售肉体的低级买卖,还和我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下重逢? 我看着严誉成,他也在看我。他的目光很低,很沉,几乎和刚才问话的声音一样沉。 我说:“我不恨你,没恨过你。” 他看着我,傻眼了,一动不动,没再说一句话。 我以为我的服务可以开始了,就再一次脱了裤子,脱了上衣。我脱完,严誉成还愣在床上,垂着手,眼神发直。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沉了,反而像破了道口子,一时流掉很多臃肿的血,轻飘飘地盪来盪去,不断落在我的脸上,身上。 他坐在温暖的灯光里,脸色很差,看上去有些恍惚,一副受了伤的样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眼神,就好像我说的话是好多匕首,好多刺。不知不觉,他受了伤,不知不觉,他流了一地的血。是我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吗? 真奇怪,他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具呢?他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脆弱了?我来四季酒店是为了帮陈哥的忙,我根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我送快递给他,他呢,他居然问我恨不恨他。我当然不恨他,我恨他干嘛?反正我都快把他忘记了。就算他一直恍恍惚惚地坐着,在床边坐上十分鐘,一小时,一个晚上,在我面前被凌迟,被肢解,我也不会有任何快感。我和他不一样,我低俗,不高雅,我的慾望无穷无尽,只能从性里获取快感,我靠那些快感解救我的生活,解救我自己。 我光着身子,实在没别的东西可脱了,不免也觉得有些无聊,可严誉成是今晚的消费者,今晚的上帝,他没发话,我走不了。我叹了口气,抓起裤子找烟,找打火机,裤兜在这时震了下。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范范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救救我,一连跟着十来个醒目的感叹号。 不到一分鐘,她又发来个定位,我抓着手机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穿好衣服,严誉成一下又活过来了,变回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似乎才想起怎么眨眼,怎么说话。他问我:“你要去哪里啊?”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但我还是说了。我说:“范范找我。” 我点点头,刚想走,又怕就这么扔下他走了,他回头要和陈哥投诉我服务不到位,不仅没帮上陈哥的忙,还影响了我自己的口碑。我看着他,多说了句:“你一直住在这里吗?过几天我再来找你吧。” 我叼了根菸,搭了严誉成的顺风车。他开了辆保时捷,双门,四座。这车不知道多久没开过了,后排落了点灰,座位上还放着两本书,我瞥了眼,好像是心理学的书。 我举着胳膊抽菸。过了两条街,严誉成瞥了瞥我,说:“你以前很开朗的。” 我敲了敲车窗,说:“我现在不开朗吗?” 严誉成看着前面的路,只用眼角瞟了下我,声音含糊地说:“你现在有点麻木。” 我夹开香菸,隔着烟雾看他,笑了笑:“我以前也很有钱的。” 他没声音了,可能觉得我在和他抬槓。我装作不知道,专心抽我的烟。 过了阵,他又说:“我和范亭很久没见了。” 我知道他在没话找话,但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有营养的话题,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你住在欧洲,但她回国很久了。” 我们在路口等红灯,严誉成也点了根菸。他看着前面的十字路口,抽了烟说:“你搬家了。” 他的语气不太好,好像在控诉我没告诉他我的地址,好欢迎他随时打个飞的大驾光临。可就算他来了,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要举行个辩论赛,讨论出是干路天寧更爽,还是被路天寧干更爽吗?我家破產后我一个人回了国,发现我爸跑了,我妈自杀了,我家的房子被银行收回去了,这些故事我全要一字不落地告诉他吗? 光是处理好这些事我已经很累了,我没力气为他再回想一遍,重温每一件事的每个细节。他不过是我一时的上帝,我不渴求他对我大发慈悲。 我不想说话,可他还是问:“你住哪里啊?” 我一下没心情抽菸了。我把香菸扔到窗外,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很远很偏。” 严誉成沉默着抽菸。我沉默着看窗外。二十分鐘后,他把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口,下了车,又在我身后踩灭菸头,和我进了酒吧。 范范坐在靠墙数的左边第三桌,她看到我,直起身子朝我招手。我抬了抬下巴回应,她的目光却直接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我看到她把手放下来,愣住了。 我过去坐下了。严誉成没坐,把车钥匙扔到了桌上,说:“我去趟洗手间。”范范听了,侧过身子一指,他就朝那方向走了过去。 严誉成走了,范范带着一脸坏笑凑近我,两边的嘴角越来越翘,笑得我心里直发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搓了搓胳膊,她趁机抓住我的手,说:“这不是严公子吗?光线这么暗,差点没认出来!我还想你哪来的新炮友,气质这么像詹姆斯·迪恩呢!” 我笑了:“你想说他们都属于大眾情人那一款,人见人爱吗?” 我听说过很多传闻,严誉成辗转在不同的酒吧,夜店,高尔夫球场,他还开不同的车,和不同的人吃饭,带不同的人回家。他爱的人很多,爱他的人应该也不少,像他这样的人从不缺爱。 范范摇头,还在笑:“你没发现吗?每次严公子不说话,只注视着某个点的时候,身边的气氛就变了,变得很忧鬱。”她说,“他的眼神也忧鬱,像灰黑色的海,很深沉。” 我笑出来:“你别给他写诗了。”我闷了口酒,又舔了舔嘴唇,“等他抽菸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范范歪着头看我:“抽菸就能快乐了?和打工赚钱一样快乐?” 我说:“躺着赚钱最快乐。” 范范牵起嘴角,往前倾了倾:“真的吗?你不用自己动的吗?” 我说:“可以动。”我说,“要加钱。” 范范哈哈笑,笑得肩膀直颤,边笑边朝我眨眼睛,吐舌头:“你简直是个黑洞!离你太近的人都会被一股神秘力量捲走,捲到另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再也找不到路,回不了正轨。” 我笑得更起劲了:“那你离我远点,别被带坏了。” 她笑着闷了半杯酒,擦擦嘴,说:“我们每个人不都是黑洞吗?快乐填不满我们,悲伤也填不满我们,爱更填不满我们!” 我从口袋里摸出菸盒,放在了桌上。范范的手伸过来,摩挲起烟盒上的图案,说:“为什么人的情绪好像都是一时的,都是一个点呢?高兴是一个点,鬱闷是一个点,这些点连起来,有上有下,起起伏伏,慢慢才变成一根线,变成一个人的经歷。可能是一天,一个星期,也可能是一个月,一年。” 我说:“可能因为大起大落的心情比较伤身体。” “怎么会呢?”范范朝我举起酒杯,笑着说,“来,敬我们金刚不坏的身体!” 我和她碰了碰杯,也笑:“不要再看普拉斯了。”我说,“就算你有金刚不坏的身体,也没有金刚不坏的精神。” 范范笑得更开心了:“你怕我抑鬱?” 我喝光了杯里的酒,点头。前几天我才见过一个客人,他在市医院做心理医生,年纪不大,文质彬彬,一表人才,每个星期五都会去大学教书。我们做完,坐在床上抽菸的时候,他建议我有空去他办公室坐坐,和他说说话。我以为他想和我在办公室做,结果他只是觉得我需要接受他的帮助。下了床,我再没和他说话,也没去他的办公室找他。 我抬起眼睛看范范,她脸色緋红,已经在自娱自乐了。她拿着手机拍桌上的香薰蜡烛,鸡尾酒,我瞄着她,往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靠了靠。 严誉成咬着根香菸回来了。范范瞅着他,和我比了个眼神,贴在我耳边感叹:“哇塞,真的不像了。” 严誉成听见动静,一扭头,盯着我们问:“什么不像了?” 我点了根菸,说:“她说你像詹姆斯·迪恩。” 严誉成笑了两声,低下头吐烟雾,随即伸手一拨,说:“你也不差,让娜·莫罗。” 我被他们这一齣戏逗笑了,手指没夹稳香菸,抖落了一串菸灰,全都掉在了菸灰缸外面。我松了口气,看来我还能笑,我还是有能力笑一笑的,那我就没必要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和别人说太多话。 范范笑着指指严誉成,又指指自己:“你是美国帅哥,我是法国美女,那应然是谁呢?” 严誉成夹开香菸,弯起嘴角哼了声:“他就是他啊,还能是谁?” 我靠着墙抽菸,严誉成看了眼我的菸,又看我,我吐出个菸圈,也看他。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深,很浓稠的灰色,竟然真的像一片海了。 应然篇(四) 我们抽着菸,喝了会儿酒,范范挪开酒杯,趴到了桌上。她看看严誉成,看看我,捲起一缕褪了色的头发,松开来,又捲起。她问我们:“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碰到的?缘分还是命运啊?” 我想说,生意往来,毕竟皮肉生意也是生意,可是严誉成咳了声,我的舌头一打颤,竟然没说出口。我拿起一杯酒漱了漱口,说:“意外。” 范范听了就笑,从眼神到笑容都赤裸裸,她知道从我这里问不出什么了,转头看向严誉成,脸上的笑意越发狡黠。严誉成没看她,伸手把香菸按灭在菸灰缸里,碰碰车钥匙,又碰碰手机,最后握住一杯龙舌兰,仰起头喝那杯酒。 范范的嘴角一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盯着严誉成,又问:“什么意外啊?” 我往桌上弹菸灰,没说话。严誉成瞄了我一眼,清清嗓子,说:“我才回国没多久,一天之内就连着碰到你们两个。” 范范呛他:“什么运气啊?这么差。” 我笑笑:“太遗憾了。” 范范配合着我耸肩,撇嘴,动作夸张,像在演一出卓别林的喜剧。严誉成瞥到她,又咳了声:“你说的急事就是找他喝酒?” 范范的笑容在嘴角凝固了,眼睛瞪着他,说:“是啊,我点了十几杯酒,喝不完,只能叫应然来英雄救美,不可以吗?” 严誉成没话说了,端着酒杯继续喝酒。我不想参与他们两个的争斗,更是一个人闷头喝酒,抽菸,没接话茬。范范嗤笑了声,衝严誉成眨眨眼睛,说:“你看,应然总在救我。这次也是,我们三个去荷兰玩的那次也是。” 她转过头看我,笑眯眯地问:“你记得的吧?” 我记得我们三个去荷兰旅行,范范去吃大麻蛋糕,我和严誉成没吃,他是因为讨厌那股味道,我是为了保持清醒,给他们拎行李,做导游。到了酒店,我们先送范范到房间,放下她的行李箱就走了。过了十来分鐘,我们换了个衣服,从四楼下来找她,她开了门,扑到我身上就开始哭,哭得很悲惨,我忙问她怎么了,她哭着说她失明瞭,看不见房间里的东西,也看不见我们了。严誉成叹了口气,把她溼透的脸从我怀里掰出来,说,范亭,你先把眼睛睁开。 我还记得凌晨三点半,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消息,都是范范发的,每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救我!我抓起外套下床,没叫严誉成,一个人出了门。我跑到酒店二楼,看到走廊上站着一个白人醉汉,喝酒喝得满面红光,胸口的衣服全溼了,头发和鸟窝一样乱。他用手拍自己面前的门,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找错人了,我说这是我朋友的房间。他推了我一把,指着我大叫,亚洲人滚出荷兰!亚洲人滚出欧洲! 时间很晚了,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男人重复地拍门,重复地咒骂,我想让他安静点,才要和他说话,他一下扑过来,一拳砸上我的眼角。我扶着墙站着,抬头看向男人,他也站着看我,嘴里嘀咕着什么。我抹了把眼角,男人抬起胳膊,可能还想再来一拳,手却没落下来,被另一隻手抓住了。他挣了两下,一时没有挣开。 我回头,看到严誉成的脸。 男人的五官扭曲了,歪着身子用好几种语言叫骂。严誉成看看我,看看男人,又侧过脸看了看我,一下松开了手。男人没站稳,跌在走廊地毯上,大叫着要报警。这时,范范开了门,把行李箱扔了出来,说,愣着干嘛?快跑啊! 凌晨四点,我们拖着行李箱,在阿姆斯特丹的街头疯跑,哪里都在沉睡,哪里都没有声音,世界好像被漆黑的迷雾罩住了,我们向迷雾最深处跑。我们跑过别人家门口打翻的花盆,跑过倒地的自行车,还跑过上了好几道锁的纪念品商店。我的嘴角破了,流了点血,在风里乾透了。很快,我闻到运河的味道,又潮又咸,我呼出一口白雾,回头看他们,一团团白雾遮住了他们的脸。范范往前跑,挥着胳膊大叫我和严誉成的名字,严誉成朝范范的方向伸出手,可能想拉住她,也可能想捂住她的嘴,运河一直从黑夜的深处向我们追过来。 我记得,什么细枝末节都记得。 我用馀光扫了眼严誉成,他在手机上打字,回消息。范范没理会他,领着我复习一遍大学生活,慷慨激昂地骂同学,骂教授,骂学校,骂食堂,最后捂住嘴打哈欠,揉着太阳穴,很困的样子。我按亮手机屏幕,说:“很晚了,送你回家吧。” 严誉成斜着眼睛打量我,又按了两下手机,说:“你急什么?等一下让代驾来送她。” 接近零点,代驾小哥来了,戴帽子,穿制服,人长得不赖,服务意识也强,笑呵呵地接过严誉成的车钥匙,转身就马不停蹄地开了车锁。我和严誉成对视一眼,先挤进后排,范范一弯腰就坐上了副驾驶座。 车开了,我玩手机上的问答游戏。过了一个绿灯,范范开始哼《爱情三十六计》,越哼越激动,时不时还要敲两下车窗。路灯照在她脸上,显得她光芒四射,好像普罗米修斯冒着生命危险盗来的火种,那么小的一个影子,在黑夜里燃着,烧着,不息不止。 严誉成拍了拍她的椅背,没好气地说:“你安静点,大家都困了。” 范范回过头问:“谁困了?” 她抱着椅背,用亮亮的眼睛打量我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抬着眉毛问严誉成:“你困了?还是应然困了?” 她话音落下,我忙摇头,严誉成闭着眼睛嘖了声。范范衝我一笑,转回去继续哼:也许这是爱情最美的关係,有点曖昧又有一点点距离。 送走范范后,严誉成没下车,仍然和我挤在后排。我的腿脚伸展不开,早就有些麻了,他个子比我还高,虽然只高一些,手脚却都蜷了起来,人倚靠在车门上。我想笑,因为这画面实在值得一笑,可我笑不出来。只要一看到严誉成,我就想到我的失败,想到现实的落差,想到不得不提的路天寧,还想到我昨天晚上又对着路天寧的照片手淫。 如果我边上坐着的不是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与我毫无关係的人,我一定能够笑出来。我也许还会笑出声音。 他是来自我过去的一本日记,写满了我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他来到我面前,把自己一页页翻开,提醒我我从前有多幸福美满——我有钱,有家,有父母,有朋友。一旦我想走,想躲开,那些字就从他身上掉下来,在我身后穷追不捨,子弹一样击中了我。 严誉成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听到他说了句:“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到拥挤的跑车后排,我抓了抓脖子,笑笑。 “你现在……”他看着我,嘴唇张开,又闭合,一阵后又张开,“你为什么……”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好奇我为什么要来送快递,无非是想质问我怎么可以这样自甘堕落。我听过太多人问我同样的问题。他们叫我的快递,打听我的名字,过去,我能看到从他们眼里迸出的慾望,像从火中淬鍊出的匕首,滚烫锋利。他们操纵着那些匕首落下来,刺在我的脸上,身上。他们用目光压迫我,侵犯我,企图看我掉进陷阱,无路可逃,企图看我躲进他们的怀里发抖,流泪,企图看我寻求他们的庇护,成为他们说一不二的信徒。 我是游荡在钢筋丛林里的猎物,白天补眠,夜晚活动,他们是捕食者,笑容狡黠,高高在上,藏在暗处窥探别人的伤口。他们一直徘徊在我们这样的猎物周围,伺机而动,很少失手。他们屏住呼吸,在黑暗里抓到我,因为期待而兴奋,窒息,甚至浑身战慄。他们掩盖住本能和兽性,把自己偽装成慈眉善目的救世主,亲我,抱我,假装看得透我,和我说话。他们说,你看你,多可惜。他们还会放柔语气问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八年前,我家破產,我妈叫我回国。我退了学,联系到一个韩国朋友,麻烦他卖掉我的车,衣服,手錶,和一隻都彭打火机。他答应了,把我的东西都掛上了网,不出三天就卖了出去。我拿到钱,回了家,我爸不在,我妈不在,家里只剩梁姨。我和她打招呼,她把我拉到一边,捎给我两条消息:一是我爸为了躲债,带着家里的钱跑了。二是几天前我妈叫梁姨出去买水果,等她从超市回来的时候,老远就闻到一股煤气味,再打120就已经晚了。 我知道,我没毕业,去哪里都找不到工作,所以我在延京最偏僻的地段租了房子。我骑电动车,穿工服,早出晚归送外卖。我还知道,只有变成忙忙碌碌的人,生活才会容易过一些。于是,我忙着在不同的高楼大厦里爬上爬下,忙着对碰到的每个顾客微笑,忙着叮嘱他们小心慢用。 一个晚上,下雨,我接到七人份的外卖单,备註送到夜色ktv的三楼包间,夜巴黎。我上楼,走到夜巴黎的门口,一个方脸的寸头男人开了门。我把外卖递给他,祝他用餐愉快,希望他有时间可以给我一个五星好评。我的话还没说完,外卖盒就掉了一地,寸头男人捂住我的嘴,把我压到沙发上。我呼吸不了,头很晕,他趁乱脱掉我的制服,掐我的脖子,另外两个男人按住我,其馀人都站在一边,边笑边看我们,调大了歌曲音量。他们互相吹口哨,比划手势,仰头喝酒,寸头男人的呼吸落在我脸上,很烫,周围其他人的呼吸也很烫,烧得我有点痛。我反抗了,没有用,寸头男人脱掉我的裤子,用菸头烫我的胳膊。边上的男人拿出手机拍照,我咳了起来,和他们商量,说,我没力气了,跑不动了,你们一个一个来,不要拍照可以吗? 寸头男人答应了,按着我干了一顿,他离开沙发后,又换了个手臂上有纹身的男人,接着是个下巴很短的男人,后来的几个男人没什么特徵,我记不起来了。完事后,我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下巴很短的男人抽出纸巾,骂了句街,蹲下来擦沙发。我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里有一些白色粉末。寸头男人站起来,挡在了我眼前,我问他刚才的单子可不可以留个五星好评,他骂了声,点开手机胡乱戳了两下,给我看他的手机。我走了。 隔天,我路过杂货店,看到延京日报的头版上有几个大字,“警民同心,共战毒品”。我卖掉电动车,晃到一家叫巴别塔的夜店门口,一个男人告诉我,他们在招调酒师。我进去调了杯酒,留下了。两个月后的酬宾活动上,我碰到了陈哥。他穿夹克,牛仔裤,头发向后梳着,黑得发亮。我递酒水单给他,他说,来杯乞力马扎罗的雪。我说,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君度了。他抬起眼睛看我,说,那你推荐推荐其他的。我说,小径分岔的花园,芬尼根守灵夜,了不起的盖茨比。他挠挠眉毛,说,你们这里还有伏特加的吧?我点头,调了杯芬尼根守灵夜给他。他坐在吧檯一边,喝着酒,上下打量我的脸。良久,他问我,你很缺钱?我没说话。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我知道,严誉成从小就被教育要礼貌,要剋制,要做上等人,活跃在上等社会。他这张嘴问不出来的,我来替他说。没关係,我可以再一次认清我自己,再一次向他介绍我自己。 我看着他,缓缓地眨眼,缓缓地说话:“我缺钱,缺爱,还缺少性生活。” 代驾小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抿着嘴唇,看上去有些慌张。我对他笑笑,他一个哆嗦,忙踩了下油门,从额头滑下一滴汗。严誉成撞了撞我的胳膊,我扭头看他,以为他有话和我说,他却抓抓头发,没说什么。 代驾小哥照着导航上的路线开车,开得很快,很稳。到了小区门口,我下了车,才要关车门,严誉成的手伸了过来,刚好拉住了我的衣服。我回头,他递给我一张音乐会门票,说:“上午十一点,你有空吗?” 那张票应该是给胜胜的,我不想拿,但我站在车门边,任他拽着,动不了。我看着他,说:“我白天休息。” 严誉成别开脸,错开我的视线,又说了句:“我请你吃饭,付你钱。” 我接过门票,答应了他。 我回到家,开了灯,扶着墙脱衣服,换鞋,摸了摸墙上的凹陷和划痕。其实我一开始租房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东西,它们是后来才出现的。 我记得那天是12月26号,我穿少了,冷得要命。 那天我见了四个客人,最后见的那个最年轻,三十七岁,有房,有车,有老婆。我们完事从宾馆出来,他开车送我回去。到了小区门口,他先下车,鑽进后排,拽掉我们两个的裤子,没戴安全套就插了进来。小区附近有人在遛狗,他捂住我的嘴,我们都没出声。释放过后,他扔给我一隻从海风宾馆带来的红色打火机。我接过打火机,穿好裤子,他把我推出车门,没给我钱。 我回到家,锁是坏的,地上一片狼藉。衣柜倒了,烧水壶和檯灯都摔坏了,地上还有碎掉的玻璃杯,踩扁的菸头,一盒拆封的安全套,带着黑色的鞋印。我脱掉鞋,没管它们,径直走去阳台抽菸。 夜深了,对面一户人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整栋楼都黑了下来。我缓缓吸进一口烟,感觉颈边有些凉,我抬起头,眼前一片白。 雪花绵绵的,落在点燃的香菸上,转眼就消失。我用香菸烧了会儿雪,感觉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这才不烧了。我一看手机,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严誉成发来的。他当时在巴黎,和我说巴黎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很大,很适合堆雪人。然后,他说范亭染了新头发,徐承皓回了韩国,我们的法语老师怀孕了,休了產假,换了个男老师。他说了很多别人的事,却一点都不提他自己。他在邮件里贴了一张照片,背景温馨,灯光明亮,灯光下是一张餐桌,餐桌上有一瓶红酒,还有一碟五顏六色的马卡龙。他应该戴了表,那手錶反射着黄色的灯光,映在墙上,像一颗正在融化的太阳。他一直都有摄影的天赋。我把菸头扔到楼下,举起手机,也回过头照了一张。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我照到了一地的垃圾,破烂。我没有发给严誉成,我谁都没发,我把那张照片留在了相册里。 我并不喜欢雪,是范范喜欢雪。她不止喜欢,她痴迷,也是她一直拉着我和严誉成,唸叨着要在巴黎堆个雪人。但我们为什么总是错过,总是没堆成呢? 后来严誉成还往这个邮箱里发邮件。每年巴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都会收到他的邮件。 我理解,他不敢给路天寧发,他胆小,懦弱,不敢打扰他。而我和他一起长大,他了解我,知道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空间,可以随便打扰。在他眼里,路天寧是人,我只是个能回收他情绪的树洞,垃圾桶。等他发洩够了,觉得心情好了,恢復了,他就会离开这里,继续过繽纷绚烂的生活,交五花八门的朋友,爱他认为值得爱的人。他不像我,他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忙,还有那么多选择可以做,他很幸运,他是被神关照着的人。 如果真的有神,他还给我这么多烂的,不堪的,我不需要的,他一定讨厌我,甚至恨我。可我不需要他的爱,也不想接受他的考验,我只希望他不要关注我。无论好的,坏的,都别再给我。 世界上有那么多声音在做祷告,温柔的,悲伤的,虔诚的,愤怒的,可能我的声音太弱,太轻,神听到了他们,却没听到我。 应然篇(五) 一大早,严誉成发短信说他到了,我下楼,看到一辆之前没见过的黑色宝马。我走近,宝马降下车窗,露出严誉成的脸。他皱着眉头,又是一脸鄙夷。我一愣,低头闻了闻衣服,胳膊,手,没闻到任何奇怪的味道,可是再看严誉成,他还是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我始终没搞明白哪里惹他不高兴了,不敢多说一句废话,和他点了个头就鑽进后排。 上了车,我开始装睡,装着装着,就真的睡了过去。我醒来的时候,脖子有点痛,伸手捏了捏,揉了揉,舒服点了,才要继续睡,严誉成的声音就从前排传来了:“你今天就穿这个?” 我一抬头,他正从后视镜里看我,我也从后视镜里看他:“对啊,我就这一件衬衫。” 他皱着眉问:“你皮鞋也没有新的?” 我低头看鞋。这双皮鞋确实不是新的,是胜胜之前送给陈哥,陈哥穿不下,转手送给我的。我弯腰擦掉鞋上的灰,坐起来,严誉成嫌恶地看我一眼。我说:“没有,就这一双。” 严誉成升起车窗,从副驾驶座捞起一套西装,直接扔到了后排。我一下就明白了,他脸色很差是因为我用了他相好送的东西,又碍了他的眼。我不敢说什么,顺势换好他给我准备的裤子,又披上他给我准备的西装外套,结果他又在后视镜里上下打量我,嘴上继续挑三拣四:“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 我忙点头,拽过背上的外套穿好,结果外套上的一股橡树苔味给我燻得不轻。我闻了闻,应该是严誉成喷了什么香水。这套西装显然不是新买的,但是熨过了,尺码很合适,还比较贴身。 我看了眼音乐会门票,举办地点那一行写着国际会展中心。那边是如日中天的新开发区,我没去过,严誉成倒很轻车熟路,连汽车导航都没开,加上一路绿灯,不出二十分鐘就到了。他停了车,我开了门,还没站稳就看到一片刺眼的金色——大门是金的,屋簷是金的,柱子也是金的。为了避免被这种挥金如土的建筑风格腐蚀心灵,我用门票遮了遮眼睛。 严誉成锁好车,踩上了门口铺的红毯,周围有很多人看他的车,也看他,目光全都熠熠生辉,恨不得往外射金光。我跟在他身后,那些目光也顺势落在我身上,我经不起这种注视,只好放慢脚步,停下来回陈哥微信。 过了阵,我一抬头,发现严誉成还没进去坐,反而抓着车钥匙在边上看我。我只好收起手机走过去,馀光正好扫到刚才围过来的三四个人,有男有女,不是来问严誉成要联系方式,就是邀请他一起共进晚餐,我没细听。反正他们和和乐乐地说了阵,和和乐乐地笑了阵,临走前还互相交换了名片。 我抓了抓胳膊,说:“你忙完了?” 严誉成抱着胳膊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老实说:“我在想刚才过来的第二个男人,个子高,身材也蛮好的,适合你。” 严誉成一愣,咬了咬牙,说:“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 他瞅着我,好像还没习惯我这个样子,对着我又耸眉毛又磨牙齿,一张嘴里好像憋了好多话,随时都有朝我发洩出来的可能。以防万一,我先过去检了票,鑽进会场。 我原来就不常听音乐会,干了这行之后,更是没机会听了。但严誉成不一样,他从小就被他妈妈强制灌输各种古典艺术,西方美学,从黑白电影到歌剧芭蕾都见了个遍,对艺术的品味一直维持在比较高的水准。范范曾经和我说过,她觉得严誉成就像用标准模具做出来的工艺品,哪怕只有一条看不清的,特别细小的裂纹,他妈妈肯定都要歇斯底里,第一时间把他回炉重塑,不达到完美状态绝不罢休。 那时我们在巴黎,她拉着我在一个桑拿房改成的小酒吧听哥特摇滚。我们周围有好多人,说着好多不同的语言,七嘴八舌,太吵了,我不得不提高音量和她说话:“可是他妈妈人还不错,对我们都很好。” 范范朝我点头,随即又摇头:“他妈妈会演戏啊,你知道他妈妈以前是天鹅剧团的演员吧?”我点头,她又说,“他爸爸家里有好几个酒庄,酒厂,国内国外都有,你也知道吧?但你知道他爸爸对他妈妈没什么感情吗?他们要孩子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继承这些财產,根本不是什么爱情的结晶……” 我打断她:“别人家的事,我们不好说什么。”我说,“听音乐吧。” 范范耸耸肩膀,一乐:“你看,我们来听这个就不能叫他。” 我笑笑,指指自己的耳朵,说:“算了吧,他耳膜那么脆弱,听这个要上保险的。” 拉二第二乐章还没奏完,我竟然睡着了。我梦到好多没有脸的人。他们围成了一圈,朝我比奇怪的手势,向我扔金子做的衣服,金子做的裤子,金子做的鞋。这些东西砸在我脸上,身上,砸得到处都是血。我躺在地上,动不了,一隻皮鞋踩到我的手,我醒了。 我揉开眼睛,台上已经没人了,观眾也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严誉成看着我,我以为他又要嫌弃我不懂欣赏,或者控诉我没有健康作息,没想到他只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舞台的方向走去。我一愣,他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上去。我忙攥着门票起身,跟在他身后。 后台有好多休息室,严誉成在其中一个门口停下来,抓了抓鼻樑,和我说:“我去见个朋友,不会太久。” 我点头。严誉成开了门,进了房间。我靠墙站了会儿,脑袋里全是刚才的那个梦,好多金子,好多血。我一时烦躁,不想等他了,才要走,一段钢琴曲响起来了,不算欢快,也不算忧鬱,但是很吸引人。我循着声音往里走,到了一个房间外面,推开了那扇门,屋里的人背对着我,放在钢琴上的手一顿,音乐声一下就没了。 那个人回头看我。我说:“是你。” 我走去钢琴边上,按下两个挨在一起的白键,钢琴立即发出很尖锐的一声。我缩回手,他弯起嘴角,说:“好久没见。” 我也笑。我说:“我都快忘了你是弹钢琴的。” 姚知远是我四年前认识的客人。除了给他送快递,我们偶尔还会出门吃宵夜,给对方发送节日祝福短信。他从香港演出回来,带给我一个紫荆花冰箱贴,我没贴,但是作为交换,我也送过他两张陈哥给的电影票。第一次,我们看的是《美女与野兽》,野兽一出来就吓得小孩子哇哇大哭,爆米花在电影院里乱飞。后来第二次,我们看了《海边的曼彻斯特》,那些海鸥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们成天在海边飞来飞去,不用别人餵食也能活过一个又一个冬天,怎么都饿不死,真顽强。 我不讨厌姚知远。他在半夜两点睡不着,叫我去公园走走,我不会拒绝。他在我休息的时候找我,我会见他,和他亲热。如果他勃起了,我还会用手或嘴帮他解决,解决不了就想别的办法。这些都不要钱,纯属义务劳动。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住的地方。那次我们做完,他从背后搂住我,把头搁在我肩膀,说下个星期想带我去见他朋友。我告诉他我不排斥很多人一起,但是我下星期的快递单太多,已经排满了,没有空位。姚知远僵住了,半晌,他放开我,和我说他是真的想带我去见他朋友。 我有些困惑。我们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不是好好的吗?他带我去见他朋友干嘛呢?我回头看他。他说,我以为我们是在谈恋爱。 我点了根香菸,吸了两口,把烟雾吐出来。姚知远捡起床边的衣服,下床穿衣服,穿裤子。他的动作很急,一颗釦子掉在了地上。我想提醒他,但是呛到一口烟,咳了起来。他扭头看我,和我说,应然,不管你做什么,怎么想,我确实很爱你,真的。 姚知远带走了他留在我这里的唯一一条毛巾。我再没见过他。 我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在我这里购买手淫,性交,各种肉体服务,姚知远是唯一一个不只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人。我有点搞不清楚是什么给了他爱情的错觉,还是爱情本身就是错觉了。 我看着姚知远,他的脸一下变得很陌生,我看得有些迷惑了,他问我:“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却一点都不陌生,还和以前一样年轻。 我笑笑:“上个月检查过了,无病无灾,身体健康。” 姚知远让出钢琴凳给我坐,可是我刚才坐太久了,还想活动活动身体,就衝他摇了摇头,往后靠在了钢琴上。 姚知远坐了回去,揉着手腕看我,问我:“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 “和一个朋友。男的。”我说,“不是男朋友。” 姚知远抿抿嘴唇,笑了:“你知道吗?那天我离开你家,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怀疑你是不是性冷淡,但是后来我就放弃这个想法了。我知道你不是,你肯定不是,你每次做爱的时候都很享受,你亲我,咬我,有时我们还会做上好几个鐘头。”他说,“你应该只是爱冷淡。” 我双手往后,撑上黑白色的琴键,钢琴顿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嗡鸣,像人的哭泣,那声音盘旋在我们之间,响了很久。我等了片刻,房间才安静下来,我咕噥了句:“爱冷淡?” 姚知远说:“就是字面意思,对爱很冷淡。” 我笑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发明家。” 姚知远听了,笑得很开:“以前我还想过是不是我想当然,没有好好说过喜欢你,爱你,但我慢慢觉得你就是那样的,你对爱情就是没反应,你把它看得很轻,很淡。就算我说了,你可能也是一副不相信,不在乎的样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就只是仰着脸看我。他想问为什么,想听我给他一个解释。我知道。 我看着姚知远,他低下头,琢磨了很久才问:“你在感情上受过伤?” 他不问我爱没爱过他,他问我受没受过伤。我发现大家原来都是一样的胆小,一样的窝囊。我舒出一口气,彻底笑了。 我说:“以前我爸带我妈约会,每个週末都去,他们有时去剧院,有时去画廊,我好奇他们怎么总也不腻,总也不烦,可我那时候太小了,想问题想不明白,就觉得他们感情真好。结果呢,你也知道,我爸的公司出了问题,破產了,他一个人远走高飞了,我妈没等到我回来,自己开了煤气,自杀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闻不到煤气了。我很饿,去厨房找吃的,蔬菜都烂了,冰箱里的冷冻食品也过期了,没有一样能吃的。我翻了一下午,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没过期的,我也不知道我爸在哪里。我没找过他,反正对他来说,家就是一个过期了的地方,我妈是一个过期了的女人,我是个不重要的儿子,这里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他当然要走。” 姚知远拉住我的手,说:“你怎么能这么想?爱又不是能吃的东西。” 爱不能吃,但是性可以吃。用嘴吃,用手吃,用屁股吃,用道具吃。爱不能让人饱腹,充飢,但是性可以。我早就看明白了。我不需要爱了。 我摸到姚知远的手:“其实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反正爱是早晚要过期的东西,那我乾脆就不要收了。你知道卖一块二手錶,一辆二手车有多麻烦吗?买东西的时候不觉得,真要处理它们的时候就很麻烦了。我把自己拥有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再一件件丢掉,假装自己没拥有过它们,假装自己和它们没感情,假装自己一直都是靠和别人睡觉生活的。我和不同的男人睡觉,我睡了多少,延京的十分之一人口有没有,我不知道,没统计过,我只统计我睡一次觉能换多少钱,多少钱能够我付上一年的房租,吃上一年的饭。要是睡一个爱一个我就完了,我要么早就转行,要么已经过劳死了。 “我还不想死,我也不是不想,我是没勇气,我怕,我对自己不够狠,不敢死。你去过电视塔对面的老城区吗?那边有很多倒闭了的两元店。我找到了一家还在做生意的,花两块钱买了个刀片,回去锁上门,放好水,坐进浴缸里,对准血管划下去了。可是我划偏了,很痛,太痛了,我不敢再划第二下。我是故意划偏的,我知道,我想给自己一次反悔的机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是不是?我懦弱,窝囊,贪生怕死,我没胆量断绝自己的路,所以我扔掉刀片出来了。 “我不是不相信爱,我只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我不需要它。爱是一件很好的事,你也是很好的人,但我不是。我怕麻烦,不想关注它,不想为它投入,不想为它烦恼。我不想变得太功利,我想活得轻松一点,一个人吃吃饭,睡睡觉,赚赚钱,我没有错吧?我干嘛非要往自己身上安一个去爱谁的目标呢?我干嘛非要得到谁的爱呢?我可能从没体会过你们认为的那种爱,我可能是残缺的,不完整的人,但我早就没有那种慾望,也没有那种精力了。你说你爱我,我不牴触,可是你爱别人,我会更高兴。” 姚知远松开我的手,缓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我:“你可以不去爱,但不要逼自己变得很麻木啊。” 我笑了声:“我没有逼自己。”我说,“我很好,真的。”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姚知远是除了严誉成之外,第二个说我麻木的人,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耗下去了,于是我弯下身,亲他的眉毛,眼角。我跪下去解他的裤子,他没推开我,我像以前一样含着他,舔他,他抚摸着我一侧的耳朵,射在了我嘴里。我擦擦嘴,坐在了钢琴上,钢琴又响了。我说:“为什么d小调是所有琴键里最忧伤的?” 姚知远眨了眨眼睛,说:“好耳熟,这是哪部电影里的话吗?” 我笑:“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 我脱下外套,搭到了一边,姚知远起身凑近我,两隻手撑在我的腿边。他来亲我,脱我的裤子,摸我的腿,屁股,阴茎。他的手和弹钢琴时一样灵活。钢琴一直在响,断断续续,有高有低,可我没觉得吵,也没觉得难听。姚知远用他的手指插我,一根,两根,三根,我很快就溼了,感觉越来越空虚,越来越想要。我一分鐘都等不下去了,抱住他,舔他的牙齿,咬他的嘴唇,他闷哼一声,抽出手,架起我的腿,把自己塞了进来。 我不知道这些房间的隔音好不好,我只知道外面到处都是人,我不敢叫,只敢喘息。姚知远乾得很卖力,比演出的时候还卖力,我抱着他,腿开始发软。钢琴声越来越响,响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姚知远搂着我,手抓在我的背上,我痒得受不了,后腰贴在钢琴上,几乎失神了。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照到了好多飞舞的灰尘,我胡乱地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姚知远握住我的手,舔我的下巴,喉结,一下一下地撞我,一点一点地积蓄快感。我自己搓了几下,也硬了,胀得厉害,想释放却一直找不到时机,只好把两隻手指塞进嘴里,舔着,吮着,藉机缓解自己的痛苦。姚知远看着我,按住我的腰,阴茎再次探进我的屁股,射出来了。 我一个哆嗦,也射出来了。姚知远放开我,往后坐在了钢琴凳上,我们都坐着休息,都大汗淋漓地喘气。我休息好了,用大腿擦了擦琴键上的一滩精液,穿上裤子,准备从钢琴上下来。就是那时候,琴盖哐地一声倒下来,砸中了我的手。我出了点冷汗,想到范范说的话了。她说,敬我们金刚不坏的身体。 姚知远吓了一跳,连忙把琴键盖掀起来,又转身去翻钱包,掏现金。我倒抽一口气,用另一隻没事的手按住他,说:“很多情侣分手的时候不是都会打一炮吗?” 他一愣,眨眨眼睛,问:“情侣?” 我笑笑,抓起外套闻了闻,还好,衣服上还是那股很高级的橡树苔味,还属于清新纯净的大自然,没有我的味道,也没有性爱的味道。我安心了些,抱着外套,和姚知远道别。 我走出房间,关上门,严誉成竟然就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香菸,菸嘴是溼的,只不过还没点燃。我站住了,四处张望,看到不远处张贴着一张禁止吸菸的海报。我说:“你在等我?” 他盯着外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的脸,一脸不悦:“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慢?” 我说:“你等我干什么?” 他皱了皱眉,把香菸扔进走廊上的垃圾桶,说:“你的手怎么了?” 应然篇(六) 下午一点,严誉成无视我的意见,载着我去了骨科医院。我嫌他小题大做,又没什么多馀的体力折腾,进去就找了个地方坐着,闭上眼睛休息,他一甩头就没再管我。不一会儿,严誉成带了几个人过来,押着我拍了个片子。我说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腿,没瘸,能走。他不搭话,还把院长找过来给我分析片子,院长说我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有轻微骨折。我问院长能不能不打石膏,不固定夹板,我还有工作要做。老院长推了推老花镜,从反光的镜片后面看我。迎着阳光,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沉重,还有点犀利,我生怕他看出什么不该看的,再惹出一些道德层面上的纠纷,才想起身,就被严誉成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老院长问我:“你是做手艺的?” 我点头,刚想说是,严誉成掐了掐我的肩膀。我一痛,抬头看他,他对院长露出微笑,在一旁抢话:“不是手艺,他听错了,是生意,他做生意的。” 老院长一皱鼻子,用圆珠笔敲敲桌面,不太高兴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呀,就是太拼!太焦虑!年纪轻轻就这个样子,将来身体出了更大的问题怎么办?手都骨折了,工作不能先放一放的嘛?” 说着,他抬眼看向严誉成:“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就叫家里人多帮帮忙嘛!小严你说是不是?” 我是有不方便,但我哪有什么家里人。我张张嘴,想和院长解释:“我没……” “是,他没有不方便。”严誉成用手掐我的后颈,脸上笑得更热情了,嘴上还说,“家里有我帮他就行,我是他弟弟。” 他这么一说,院长就扶正了老花镜,仔细打量起我们两个来了。院长打量了好一阵,接着眉头一拧,说:“你们两个姓氏不一样的哦?” 这次我没想说话,严誉成就没再掐我了。他搂住我的肩膀,笑着点头:“远房表哥,外地过来工作的,我上午去给他接风,路上出了点意外。” 院长没追问是什么意外,伸手把老花镜一摘,笑了:“我说的嘛,之前见过你妈妈那么多次,没听她说过家里有两个儿子嘛!” 我听到严誉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家母也常常提起您的。” 院长拿起我的片子,眼睛却看向严誉成,笑得合不拢嘴:“你妈妈呀,有你一个儿子就是好福气了,两个怎么得了嘛!” 我听到老院长把“福气”这个词和我联系起来,本能地產生一种不适应,一摸胳膊,果然起了不少鸡皮疙瘩。我正抓着胳膊,院长和我说话了:“小应你就打石膏吧,这样不容易错位,恢復起来的速度还快一些。” 我还在琢磨手伤的严重性,至不至于严重阻碍我的职业发展,严誉成又在用力掐我的肩膀了。我抬头看他,他和我说:“哥,听院长的吧。” 我打完石膏,听严誉成和院长说了会儿话,他们涉猎的话题很广泛,从上一届骨科学术大会讨论了哪些临床问题,到他妈妈每天要吃多少种保健品,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在美容方面。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没完没了,快到两点半的时候有护士来找院长,严誉成才拉着我出了医院。上了车,他抓抓我的头发,提议先去吃一顿饭,正好我也饿得够呛,我们就去了发记。 到了发记,我要了碗皮蛋瘦肉粥,用左手拿勺子舀粥,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严誉成看着我,看了半天,放下筷子,喊来一个服务员。那服务员弯腰看他,他衝我抬抬下巴,说:“你们这儿一般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服务员去了后厨,回来时拿来一根手指那么粗的吸管,我估计是喝奶茶用的。严誉成接过来,把吸管插到我碗里,我低头吸粥,效率提高不少。闷头吸了大半碗,我摸摸肚子,一抬头,严誉成正盯着我,没什么表情。我松开吸管,说:“你有急事就先走吧。” 他慢吞吞地喝水,慢吞吞地说:“我下午没工作。” 随便他了。我低下头继续吸粥,碗快见底的时候,我感觉严誉成的目光还在我脸上。果不其然,我抬头看他一眼,他怔了下,随即脱口而出:“那个弹钢琴的,是你以前的男朋友?” 我咽下嘴里的粥,点了点头。 严誉成瞅着我,抓着筷子,嘟囔了句:“那娃娃脸和你差不多高,你也不知道找个靠谱的。” 我说:“什么算靠谱的?我找男朋友也要你认可?” 严誉成把筷子放下了,愣愣地看我。我没浪费时间,直接帮他说出他的弦外之音,帮他说出那个他想提又不敢提的名字:“你想说路天寧?” 严誉成一震,整个人像噎住了,一把丢开筷子,看上去气哄哄的。我喝了半杯水,他终于憋出一句:“我真搞不明白你。” 我说:“我也搞不明白你。” 我把吸管移到水杯里,搅了搅,说:“路天寧家破產以后,你不也和他分手了吗?你当时和你爸爸说一声,他家就不会破產,他更不用退学回国。” 我说的是事实。就在我回国前不久,路天寧家的酒厂宣佈破產,我还以为严誉成会去找他爸爸说些什么,帮衬路天寧一把,但是他什么都没做,结果路天寧和他分了手,一个人回了国。 我喝水。严誉成点了支香菸,视线往下,看着菸头一闪一闪的火星。他靠在椅背上,嘴巴抿成一线,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地说:“如果当初没有我,你们……你们现在还会在一起吗?” 这问题真的很幼稚,很好笑,很像他会问出的问题。我也知道他说的是我和路天寧,可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如果? 我说:“我们可能在拍中国版《破產兄弟》了。” 严誉成笑出声音:“你真的不恨我?” 我说:“恨你干嘛?恨你不会写剧本,还是恨你不认识导演?” 严誉成笑着抽菸,弹菸灰,眯起眼睛看我:“这么慈悲为怀,你是佛吗?” 我吃饱了,把碗往前一推,打了个哈欠。我说:“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困了?”严誉成抬了下眉毛。 我点点头,没说话。严誉成把菸头扔进菸灰缸里,说:“困了就回去吧。” 他结了账,我们出了门。到了路边,严誉成提前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我行动不便,只好坐了上去。上了车,我用残废的右手刷新闻,一条比一条枯燥,一条比一条无聊,我看得更困了,索性闭上眼睛休息。中午和姚知远做的那一次消耗了我不少精力,再加上在医院坐了那么久,一放松下来,不免有点头脑发昏。严誉成还在车上放音乐,各种小提琴曲,旋律平稳,节奏舒缓,一开始我还在听,后来就完全听不到了。我醒来的时候,车就停在小区门口。我看到头顶有一块遮光板,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我揉揉眼睛,问严誉成:“几点了?” 他看了看錶,说:“快五点了。” 我忙解开安全带,掀起那块遮光板,说:“你怎么不叫我?” 严誉成看着我,表情凝固在脸上,僵硬得像美术馆里的蜡像。半晌,他咬着菸说:“你看上去很累。” 又来了,我和他真的说不了话。我坐起来,想给自己点根菸,但是碍于手伤,抓了几下口袋,什么都没抓到。严誉成夹开他嘴里的菸,手指凑在我嘴边,说:“刚点的,没抽两口。” 我咬住菸,开了门。临走时我想起一件事,我告诉他今天的钱就不用给了,反正看医生和吃午饭的钱也是他出的。他一愣,我关上车门,走了。 我才往小区里走了两步,地上的影子就趁机抓住了我的脚,把我抓得摇摇晃晃。我揉着额头往前走,越走越歪,越走越踉蹌,我估计我是太困了,在车上没睡好,回去再睡一觉就好了。我扶着楼梯往上走,掏出钥匙开门,脱了鞋就扑到床上。我满脑袋都想着睡觉,就真的睡着了。中间我醒来一次,觉得没睡够,还想睡,有点怀疑自己可能被睡神诅咒了。睡神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修普诺斯,他还有个哥哥,叫什么我忘了,脾气不好,掌管死亡的神。我一直怀疑他们俩不是一个妈生的,一个残忍,一个温柔,反正希腊神话那么乱,谁知道呢,宙斯到底有多少个老婆,多少个情人不是也说不清吗?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眼前再一次黑了下来,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可能是修普诺斯或者他哥哥来了,无所谓,谁都好,反正到了床上都是男的。 我听到有人叫我,一声一声的,很吵,很烦,简直催命一样。 “醒醒,你醒醒,应然,应然……” 我被这股力量晃醒了,强撑着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说了句:“你烦不烦?” 严誉成半蹲在床边,抓着我的肩膀,说:“你没关门,我直接进来了。” 我勉勉强强地坐起来,他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我,又递来一杯水,继续和我说:“吃了吧,退烧药。” 他好像又说了什么,我没仔细听,也确实没精力听了。我接过水,把药吃了下去。吃完药,我还想滑进被子里继续睡,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衣领,怎么也躺不下去。我瞪他一眼,他说:“你起来换个衣服啊!你的睡衣呢?你没有睡衣吗?” 我困得够呛,大脑根本没法思考,为了快点上床睡觉,只好顺着他的话脱衣服,脱裤子。我脱了个精光,才要盖被子,人却被他一把拽住,从床上摔下去了。 我一下打起精神了,坐在地板上,推了他一把。折腾我半天的人是他,现在他反倒愣了。我说:“你有病!你想做家长就去外面领养小孩啊,孤儿院,福利院,你做慈善的时候不是见过好多吗?你管我干嘛?” 我越说越烦,是真的很烦了。我说:“你别来烦我了。” 严誉成的脸色很差,瞪着我,气急败坏地说话:“你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发烧?!” 真可笑,他说得好像他是医生一样。我扶着床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摸了下自己的大腿,手上是溼的,还滑溜溜的,确实不太正常。他拽过被子盖在我身上,我这才想起来,我让姚知远射在了里面。 我说:“没有弄在你外套上,你生什么气?” 严誉成不看我了,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一个坑,说:“你要睡就好好睡,能不能先洗个澡?” 我也不看他了,彻底不看了,我强打精神鑽进浴室。没几分鐘,浴室门被人推开了,严誉成走了进来。他把西装外套和马甲都脱了,身上只剩一件衬衣,一条裤子。 我问他:“你来干嘛?” 他站在浴缸边上,看着我说:“你不是手不方便吗?我帮你洗啊。” 我转回去,背对着他笑了声。老院长不在,他还这么入戏,真不愧是他妈妈的亲儿子,他们母子两个骨子里流的可能不是血,是戏癮。 我抬起右手,儘量不让石膏沾到水,严誉成一手举着淋浴头,一手摸我的背,腰,屁股,洗得很轻,很慢。过了会儿,我觉得洗得差不多了,准备催他走,就又转了过来。我看他,他看我,他的嘴唇上沾了几滴水珠。我隔着裤子碰了他一下,他勃起了。 我去解他的皮带,帮他搓了两下,他抽了口气,硬得更厉害了。我跪下去,摸他,舔他,他一哆嗦,把手里的淋浴头扔了,浴缸里的水花溅了他一身。他脱掉衬衣,脱掉裤子,跨进浴缸,把淋浴头放了回去,又把我提了起来。我站不住,往他身上倒,一隻耳朵贴在他身上,听到了很重,很有节奏的响声,可能是他的心跳,也可能是我的。严誉成抓着我的肩膀亲我,我也亲他。他的手很热,嘴唇也热,烫着我,烤着我,温度压迫。我踩着水往后退,脚下一滑,磕到了摆放沐浴液的架子。 严誉成揉了揉我的头,拿一隻手垫着,另一隻手把我按到墙上,压着。他看着我,亲我的眉毛,眼皮,还亲我脸上掛着的水珠。他亲过的地方越来越烫,我受不了了,开始大口喘气,我的手往下摸到他的阴茎,他的控制慾一下变得很强,抓住我的手,扣住我的手指,不让我摸。浴室的温度很高,我的眼前都是水了,我隔着一片水雾看严誉成,看不清他的样子。我搂着他,亲他的嘴巴,他也搂着我,舔我的牙齿,上顎。水流打在我们两个身上,一下一下,像鞭子,抽着,响着,我又听不到那些心跳了。 水进到我的眼睛里,有点痛,我抹了把眼睛,看清严誉成的脸了,还是很剋制,还是很冷静。他掌控着自己,游刃有馀,我怀疑他妈妈真的把他做成了一尊蜡像。 我们在温暖的水汽里接吻,严誉成一直亲得很投入,很温柔,我忍不下去了,贴着他的胸膛,蹭他的腿。他看着我,喘了口气,分开我的腿,插了进来。他太大,太硬了,我一时咬破了嘴唇,险些叫出来。严誉成皱着眉看我,用手指刮我的嘴唇,他的手好像有什么魔力,他一摸,我的嘴唇就开始发抖。我没力气再咬嘴唇了,我抱着他,靠在他身上,更大口地喘气。他搂着我的腰,一下一下撞我,撞得太用力了,我痛得忍不住抓他的背,咬他的耳朵,可是没用,他撞得比先前更深,更用力了,我被他完全撑开来,填得更满了。 浴缸里积了好多水,我被撞得有些脱力,脚下总是打滑。严誉成把我抱了起来,让我踩在他的脚上。我踩着他,靠着他,他垫着我的腰,干得更用力,干得我浑身都在打颤了。我们接了好长时间的吻,他一边亲我一边撞我,浴室里全是水声。我们的上面,下面都是水声了。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黏稠,我抱紧他,他射了出来。 我实在太累了,脑袋又昏昏沉沉的,没注意到他射精后还没抽出来,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他抱着我坐下去,一下顶到了最深,最里头的地方。我捂住嘴,还是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也射了出来。严誉成拿开我的手,一口咬住我的肩膀,在我身体里又硬了起来。 我们坐在了水里,很暖,很舒服,我一时满足了,不想要了,可是我说不出来。严誉成拍拍我的腰,用手掰我的腿,我换了个姿势,把手撑在水里,跪起来,坐在他身上。他看着我,还不满意,又支起两条腿,我只好往更低的地方坐下去。我才坐好,他抓着我顶了两下,我扛不住,打了个哆嗦。可能我的眼神透露了什么秘密,严誉成抓着我的腰,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再顶了下,我喘了声,又勃起了。他也许明白了,又顶了好多下,我胡乱地喘着,抓他的肩膀,手臂,一个劲摇头。他看到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还是很好地掌控着自己。我看他,看不到他脸上闪过一丝的意乱情迷,只感觉到他顶得比先前更卖力了。我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后倒,他拉了我一把,让我靠在了他的腿上。他抬着下巴看我,一次次顶在同样的位置,我已经分不清是他的眼睛在晃来晃去,还是我自己在晃来晃去了。我一直在发抖,含住自己的手指也止不住发抖,他摸了我一下,我流着汗射在了水里。 浴室的水汽太重,严誉成的手摸到我的腿,又往我的大腿根摸去。我阻止不了他,他的阴茎胀满了我,我在他身上摇摇晃晃,他的脸又看不太清了。我下意识去咬自己的手指,结果指尖一痛,我缩了缩脖子,清醒了些。严誉成看着我,可能笑了一下,也可能没有,我还是没看清。这不能怪我,接连高潮了两次,我的眼前实在是花了,我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只知道我们挤在浴缸里,起起伏伏,一次又一次交合,严誉成避开我手上的石膏,箍住我的腰,一次次射给了我。我抱着他,脸上全是水,感觉体温越来越高,慢慢眼皮一沉,失去了意识。 应然篇(七) 隔天,我起床量了下体温,已经退烧了,但是因为手伤的关係,我给陈哥发微信请假。陈哥很快回復我:吃什么补什么,刚才下单了两箱鸡爪,明天就到,你地址没变吧? 他回:这属于慰问品,你别老想着钱。 我问:那还有别的慰问品吗? 陈哥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把熠熠闪光的菜刀:臭小子少做白日梦! 我抓着手机,还想回点什么,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我下了床,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开门!阿瓦达索命!” 我开了门,是范范。我说:“你怎么来了?” 范范换上了拖鞋,用胳膊肘捅捅我,说:“严公子说你工伤了,生活不能自理,我是来嘲笑你的。” 我说:“什么不能自理?你别听他乱说。” 我给范范倒了杯水,她坐在椅子上对我笑,挤眉弄眼的,笑容很坏。她说:“你知道吗,严公子说你工伤,我第一反应是那首歌。” 她笑嘻嘻地看我:“菊花残,满地伤。” 我无奈,给她看右手的石膏,说:“让你失望了。” 范范咂咂嘴,凑过来摸了摸我手上的石膏,问我:“严重吗?多久能好啊?” 我耸了下肩膀,实话实说:“不知道。” 范范喝了半杯水,一拍桌子:“还好,手是次要的,关键部位没出问题,不耽误你醉生梦死!” 我笑笑,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了她对面。我说:“你把我说的像个机器人,好像某个零件坏了,只要拆下来,换一换,就能恢復原样,能跑,能跳,能做爱,还能一直活。” 范范笑着点头,笑着看我:“你觉得一直活着是件好事吗?” 我轻笑:“不然古代那些帝王干嘛追求长生不老呢?” 范范低下头,轻轻摩挲我手上的石膏,轻声问我:“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讲海豚座是怎么成为海豚座的?” 我摇摇头,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也看着她。 范范说:“有一天,波塞冬路过一个小岛,看到了巨神阿特拉斯的女儿,安菲特里忒,对她一见钟情,要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可是安菲特里忒不愿意嫁给波塞冬,就向自己的父亲求助,恳请他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波塞冬找不到的地方。阿特拉斯心疼女儿,答应了她,把她藏在了大海的尽头。” 我说:“好老套的剧情。” 范范说:“你听我继续说嘛。” 她接着说:“接下来,波塞冬找遍了大海,哪里都找不到安菲特里忒,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但是波塞冬不甘心,就派出了一隻海豚去替他找。至于安菲特里忒本人呢,她生在大海,长在大海,她的世界比较单纯,没什么戒心,所以当海豚游到了大海尽头,找到她的时候,她一心软,就抱了抱那隻海豚。” 我问:“这是海洋版的《美女与野兽》吗?” “我还没讲完呢。”范范皱皱鼻子,拍了下我的手,“后来海豚回到了波塞冬身边,波塞冬很开心,马上就赶到了大海尽头,找到安菲特里忒,顺利抱得美人归。为了表示对海豚的感激,波塞冬把海豚升上了天空,变成一个星座,一种永恆。” 我笑:“听你这么一说,海豚有些委屈吧?都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搬那么远的家。” 范范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根头绳,边扎头发边说:“我管这个故事叫《波塞冬的报恩》,报恩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方式不对。”她扎好头发,挑挑眉毛,说,“不过你知道吗?波塞冬肯定是个直男,如果他有同性恋倾向,他会问海豚愿不愿意变成人类,加入他和拿斯索斯的三人行。”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很认真,我笑得停不下来。她说:“你笑什么啊?” 我揉揉眼睛,说:“神的海豚还分公母吗?那不和人间的海豚一样了吗?” 范范往后一坐,也笑了:“可是波塞冬和拿斯索斯也没有一腿啊!”笑完,她撇撇嘴,说,“安菲特里忒真可怜,遇到波塞冬是她运气不好。” 我说:“运气是很奢侈的东西。” 我说:“大多数人都没有好运。” 别说大多数人了,我和范范的运气就不怎么样。我的故事讲来讲去就那么几句话,陈词滥调,她的故事更短,一句就能概括:她遇到一个人,分开了,再没遇到下一个。而且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她搬回延京,住在家里,每天在房间里写诗,琢磨恰恰舞步;她不找工作,不社交,不见朋友;出门的时候,她叮嘱司机不要经过友谊大道的剧场。 我们的故事都很枯燥,没有明星一样闪闪发亮的人,更没有电视剧一样跌宕起伏的剧情。 我们坐了会儿,我有点饿了。我说:“出去吃饭吧。” 范范抓起了边上的塑料袋,起身制止我:“出去吃干什么?我给你露两手。” 她打开了塑料袋,我一看,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一袋麻辣香锅底料,两盒蔬菜,一盒蘑菇,一盒鸡肉,一盒虾,还有两瓶啤酒。 我把塑料袋拎到了水池边上,范范挽起袖子,鼓捣起最上面的那盒鸡肉。我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不耐烦地轰我走,说厨房重地,残障人士不得踏入半步。我没办法,只好走回沙发,看看书,玩玩手机。 没一会儿,我闻到香味,抬头看了眼厨房,范范正好捧着锅出来。路过我的时候,她伸长了脖子,问我在看什么视频,我说:“血腥,暴力,十八禁。” 她失望地哼了声:“《动物世界》?” 我笑着点点头,放下手机,上桌吃饭。范范递给我一瓶啤酒,问我:“为什么严誉成会知道你手伤的事啊?” 我低头吃菜,吃肉,吃米饭,儘量不让嘴巴空出来回答问题,可谁知她不依不饶,抓着筷子追问我:“不会吧?他打你?” 我知道麻辣香锅救不了我第二次,只好摇摇头,简单解释了句:“和他没关係,我出了点意外。” 这时,桌面上传来一阵震动,是我的手机在响。我瞄了眼,是我收到了一笔新的微信转账,屏幕显示的名字是严誉成。我把手机扣了过去,压在了胳膊下面。 范范或许看见了,或许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注视着我,一口咬住了筷子尖,嘴角一提,露出一种势在必得的笑容,乘胜追击道:“你们不会睡过了吧?” 我抓抓胳膊,说:“他没在这儿过夜。” 范范张圆了嘴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我。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又或者看出什么来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冷不热,还属于正常体温的范畴。 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又感觉没什么好解释的,但我还是说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就像一个人烟癮犯了,控制不住想抽菸一样。” 屋里静了片刻,范范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时候,我们去湖边野餐那一次,严誉成没读完他妈妈要求他读的书,被关了禁闭,直到下午才来,你有印象吧?当时我看他脸色很差,给了他两块苏打饼乾,结果他看了看他妈妈,扭头说不要,气死人了。后来他低血糖,在一棵树下昏倒了,还是我们两个把他抱回去的。” 我记得。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范范笑了笑,说:“他这个人,遇到什么都能撑下去,对什么事也都能忍,不像那种把持不住性慾的人。” 我说:“他又不是神。” 范范耸了耸肩,歪着头看天花板,目光飘得很高,像是在思考,半天没话。我开了啤酒,闷了两口,问她:“你思考出什么来了?” 她嗤笑了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你们男同性恋的性慾比食慾强这么多啊?” 我们都坐在椅子上笑,笑完都拿起筷子吃饭,吃完又喝了会儿酒,聊了会儿天。天很快黑了,我收拾桌子,范范去卧室换了身睡衣,一头鑽进厨房洗碗筷。等她再回来时我已经打好地铺,把床让了出来。 范范一屁股坐上了床,轻轻晃着两条腿,说:“这么自觉啊?” 我笑着耸耸肩。一天没抽菸了,我忍不住起身去找烟和打火机,范范在我身后躺了下去,床板发出很刺耳的一声,我拿了根香菸回头看她,她朝天花板竖起了一条胳膊,手微微蜷着,好像在抓一团根本抓不到的空气。 她看着天花板上方形的灯,说:“我们上一次一起睡觉,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吧?” 小学三年级的寒假,我,她,严誉成,我们第一次去巴黎的迪士尼玩。那天的天气很差,颳了一天的风,几乎没停过。范范的米妮发箍被风吹走了好几次,我和严誉成轮流去帮她捡。后来她一生气,不戴了,把发箍塞给她妈妈,气冲冲地走在前头。路过纪念品商店的时候,她跑进去买了三条浴巾,给我和严誉成一人一条,让我们披在身上做超人。到了晚上,更冷了,我们挤在台阶上看烟火表演,胳膊挨着胳膊,脑袋挨着脑袋。烟花升到城堡背后,城堡上出现了摇晃的神灯,红发的美人鱼,穿礼服的野兽,一隻孤零零的玫瑰,两隻追逐着蝴蝶的狮子。周围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范范坐在我和严誉成中间,突然挽住我们两个的胳膊,大叫着前面有两个人在接吻。 我好奇,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没看到她说的那两个人,严誉成倒不好奇,伸手捂住了范范的眼睛,和她说这是少儿不宜的东西。范范不服,抓他的手,骂他怪胎,在家只看书,不看电视,电视上都这么演的。严誉成理直气壮地回嘴,说电视上演的很多东西都不对,这是他妈妈说的。范范翻了个白眼,说一个小孩只有一个妈,所以一个小孩只能听一个妈的话。他们两个越吵越激烈,我听着,笑得浑身发颤,浴巾从背上滑了下来。严誉成急了,抓过滑下来的浴巾矇住我们三个的头,这下我们谁都看不了热闹了。范范就在这时使劲拽了下我的手,看看我,又看看严誉成,很小声地说,我们努努力,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屋里并不冷,但我竟然打了个哆嗦。范范侧过脸看我,我笑笑,说:“那天真冷。” 范范从床上下来了,拍拍我的肩膀,问我:“这里的阳台能看到星星吗?” 我点点头,和范范走去阳台。天全黑了,一阵阵风吹过来,我低头点菸,抽菸,范范模仿我的动作,手指在虚空中夹住了一支菸,贴在嘴边,脸颊一下鼓起来,一下瘪下去,表情很是夸张。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你真的很有演员天赋。” 范范拨拨头发,抱了个拳,说:“师承严公子妈妈。” 我又笑:“名师出高徒。” 范范也笑了。我抬头看天,想起她中午讲的那个故事,一时好奇,便问她:“你说的海豚在哪?”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不确定,咬着菸,点了点头,正打算放弃这个话题,她却摸出了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夜空扫了一圈,结果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我避开那隻手机,拍拍范范的肩膀,说:“算了吧。” 范范叹了声,收起手机:“城市里的污染这么重,别说星星了,什么也看不到!想看星星只能去别的地方看,什么復活节岛啊,撒哈拉沙漠啊,还有美国的各种国家公园。” 我吸菸,吐了口烟雾,范范的脸消失了阵,慢慢才又出现。我看着她,说:“沙漠不错,我一直想摸摸骆驼的。” 范范拱了拱我,细声细气地说:“人家都摸羊驼,摸海豚,摸上去手感很好的,你摸骆驼干嘛?”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摸骆驼。可能是我在手机上刷到了什么旅游宣传片,也可能是我玩答题游戏时碰到了关于骆驼的问题。我夹开菸,挠了挠鼻樑,说:“骆驼的忍耐力很强,它可以很多天不进食,不喝水,既不会生病,也不会死。” 范范听了就笑:“怎么听上去很像严誉成?” 范范又说:“你去不了沙漠的话,可以摸摸他。” 我想起音乐会开始前凑到他身边的男男女女,赶忙推辞:“我就算了,想摸他的大有人在,估计可以从延京排队到东京。” 范范拍着栏杆大笑,把手伸进风里,挥了两下:“他们想摸他哪里啊?” 我喷了口烟,笑出来:“那里摸上去的手感可能也不差?” 范范笑得打了个喷嚏,说:“那不是应该问你吗?” 她挽住我的胳膊,手心溼漉漉的,顺着我的胳膊摸下来,摸到我的手指。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去北极摸一摸冰山,你的手放在冰块上一定很好看。” 这话说得我一阵肉麻,我忙缩回手,拍了拍胳膊,咬着烟笑了声。不远的天边竟然有一颗星星出来了。我一看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拉了拉范范的衣服,说:“进屋吧。” 范范轻轻点头,我扔了烟,才要往回走,她一把拉住我,把手机举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识往后退,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我的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范范在边上问了声:“还是不行吗?” 还是不行。我放下胳膊,别开脸,说:“不要照相。” 我讨厌摄像头,讨厌它拍照片,做偽证,讨厌它粉饰岁月,修饰回忆,讨厌它不出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发现我,捕杀我。 我还讨厌很多人。我讨厌我爸,讨厌他娶妻生子,又人间蒸发。我讨厌我妈,讨厌她自杀前翻出相册,用刻刀划坏每张照片,每张人脸。我还讨厌梁姨,讨厌她留下了那些照片,交给我,让我看见。可我最讨厌的是我自己。我讨厌自己怕血,怕痛,不敢在水里沉下去,不敢拿起结束一切的刀片。 我做噩梦,梦里经常出现一把闪着银光的刻刀。它不断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我被它雕刻着,打磨着,丢掉了一些皮肤,一些骨头,一些肉。我看到很多眼睛。人的眼睛,动物的眼睛,电子的眼睛。无数隻眼睛盯着我,掉眼泪,它们掉的眼泪全变成毒液,滴到我身上,腐蚀我,溶解我,好温暖。 范范收起手机,过来抓我的手。她说:“我不知道……不对,我知道,可是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小到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小到她自己也没勇气说下去了。又一阵风过来,阳台上冷得受不了了,我往屋里走,她还在和我赔礼道歉:“应然,对不起。” 这一次我听清她说的话了。我没甩开她的手,带她走回屋里,关上阳台的门。我拍拍她的手,她松开了我,我们都没说话。卧室没开灯,我摸黑躺到了地上,十分鐘后,我听到她爬上床,盖被子,翻身的声音。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我睡不着,在地上躺了很久,从枕头下面摸出还有一半电的手机。我看了看股市,新闻,搞笑图片,还是没有睡意,我又看了看二手车,价格真的很低,但是我一辆都买不起。我看了半个鐘头,看得有些无聊了,还是不觉得困,最后我打开相册,翻了翻,删掉了很早以前给路天寧拍的那张照片。 应然篇(八) 第二天,我被一早上门的快递吵醒,开门一看,不是我的同事,是真的快递,正规的快递。快递员送上楼两个纸箱,我签收后,范范把它们抱进屋里,拆包装,撕胶带,忙完已经过了九点。我们看着一桌的鸡爪都没什么胃口,就随便煮了点粥,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我喝了半碗粥就撑了,可能前一晚的酒精还没分解乾净,想打嗝,还想吐,我拍拍胸口,范范皱了皱眉,担忧地看我:“你没事吧?” 我去厨房倒粥,洗碗,回来时不小心踢到了垃圾桶,昨晚扔掉的啤酒瓶滚了出来。范范看到了,立马放下碗筷,说:“我来吧。” 我笑笑,把倒下的垃圾桶扶起来,又把滚远的啤酒瓶扔进去。我说:“我是手坏了,又不是手废了。” 范范应了声,说:“你这个样子,酒还是要少喝。” 有一阵,我去医院掛了四次急诊,每次接待我的医生都是同一个人,总怀疑我有自杀倾向,还在开药的间隙一个劲劝我去看看精神科。我没去。他不知道,我要是想自杀早就自杀了,我只是戒不了酒。后来胃药吃完了,见一个客人时我胃疼得很厉害,中途表情失控好几次,一直出冷汗。我担心客人会向陈哥投诉,已经不打算收钱了,结果那客人好像更兴奋了,压着我来来回回做了三次。事后他给陈哥转完账,又给我单独转了一笔,三百多。 没多久,我带病上岗的消息就传开了。当时是晚上,我正好陪另一个客人在发记吃饭,送走人后我有点想吐,便跑到厕所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酝酿感觉。抽完半包烟,饭馆快打烊时我的感觉终于来了,我忙用凉水洗了把脸,进了隔间,蹲下去对着马桶吐。十多分鐘后,我感觉胃里吐乾净了,还没来得及擦嘴,就被人一把扯住了头发。我起身回头看,陈哥气得边拍我的背边骂我酒鬼,造孽,要钱不要命,恨不得把自己喝去西天见如来。 范范撕开一包红豆麵包,坐着吃了几口,嘴角沾了点红豆馅。我问她:“你昨天为什么喝酒?” 我其实不知道她为什么喝酒,我只知道我很需要酒精。我需要喝几杯再去接待客人,这样就不用保持清醒,不用思考待会儿怎么称呼客人,不用烦恼怎么夸奖他们的性能力,更不用记得他们对我说了什么。我们都遵从本能,回归原始,不谈情,不说爱,只是单纯洩慾,在床上用各种姿势来体会刺激,体会性。 范范擦擦嘴,说:“你问我吗?我找灵感。” 我说:“也对,你是诗人,你要写诗。” 范范笑着看我:“但你说奇不奇怪,人清醒的时候是人,一喝醉就变成动物了,好像理性一丢,人性也不见了。” 我说:“人本来就是高级一点的动物。” “我知道。”范范说,“不过你不觉得做人很累吗?人要烦恼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比做动物的时候更轻松,更自在。” 我笑:“做动物只能吃吃饭,睡睡觉,看不懂书,听不懂音乐,你不会觉得没意思?” 范范撑着下巴想了想,说:“做人难道很好吗?人要直立行走,要学习,要上班,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能穿错衣服,不能说错话,到了一定年龄还要结婚,生小孩,想办法给父母养老……做一个人有那么多束缚和限制,不痛苦吗?不绝望吗?不然大家为什么去动物园看动物?因为它们很自由,它们被人养在笼子里,但是它们自由。它们自由地吃,自由地喝,自由地睡觉,自由地上厕所。自由是人类不用动脑就可以理解的一门艺术,不然你为什么要看《动物世界》?” 她斜睨着我,说:“总不会是当a片看的吧?”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一时还有点想笑。我笑出来,说:“怪不得你一说话,严誉成就闭嘴。” 范范哈哈笑,在椅子上前后摇晃着身体,说:“我和他沟通不了。” 我说:“巧了,我和他也沟通不了。” 范范说:“没办法,沟通是建立在互相理解上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存法则,一旦这些东西把我们隔开了,我们就互相理解不了。” 我说:“你以前染头发,又粉又蓝,还梳着一头脏辫来上课的时候,我确实理解不了。” 范范抓着勺子往椅背上倒,眼睛还看着我,乐不可支:“不好看吗?” 我点点头,又轻轻摇头,也笑。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玩得困了,不知不觉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十一点多,范范化了妆,挤过来坐在我边上,和我说她买了两张画展的门票,还不等我说什么,硬是把我拉出了门。 出了门,范范走在前面,我在人行道上撒小米,喂鸟。没多久,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才多大就这么归园田居了?不至于吧?” 范范叉着腰笑了:“谁和你说这个了!我知道你二十八!” 她又说:“我是说你二十八的时候就和退休老人一样了,等你五十八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不知道。” 我以前从没想过人怎么能那么长寿,怎么能活过七十年,八十年,有的人甚至能活满一百年,可是人活下去,每天无非就是吃饭,洗澡,睡觉,不断重复前一天,再前一天的内容,难道不会觉得累,觉得烦吗?我希望我不要那么长寿。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那么长寿。 我跟着范范,走去了附近的公车站。范范回头和我说话,口吻忽而认真:“你看过《爱经》吗?” 我笑了声:“印度人的性爱啟蒙教材?” 范范点头:“对啊,你可以赶在五十八岁之前,把书里的内容好好实践一遍。” 我又笑笑,把手伸进口袋里找菸和打火机。范范又说:“真奇怪,《爱经》里写的都是性,名字却叫《爱经》,难道性会使爱更深刻,更完整吗?它们一定要联系在一起,怎么分都分不开吗?” 我咬住一根香菸,点燃,吸了一口烟,又吐出一口烟,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我说:“当然分得开,不然我睡一个爱一个吗?我哪有那么多爱?我哪爱得过来那么多人?” 范范不看我了,目光一下移得很远,落向人行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棵柳树,树上有新筑的鸟巢。她撇撇嘴,嘖了声,说:“也对,你又不是严誉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到严誉成,是从我刚才的回答里听出什么来了吗?还是我昨晚做梦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我说:“你提他干什么?” 范范说:“你知道吧,他后来交了很多个男朋友,真的很多个。每一个都很像路天寧,要么长得像,要么气质像,我怀疑他有什么收集癖。” 我说:“他爱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爱他,他可能是耶穌。” 范范朝我比了比拳头,恶狠狠地说:“应该叫人把他抓起来,再钉在十字架上游行示眾,让大家看看处处留情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又是怎么为爱殉道,玩火自焚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大块绿油油的草坪。这个季节,草坪上开了很多野花,什么顏色都有,一朵盖着一朵,轮廓相叠,线条交错,真有艺术感,真像数学。可是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天投入那么多精力研究数学,研究定理,却没有人愿意蹲下来,研究研究大自然,研究研究路边这些娇嫩易碎的花。 我吸了两口菸,说:“数学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有人搞得明白,有人搞不明白。” 范范低头踢马路上的石子,左脚踢一下,右脚踢一下,嘟囔着:“爱也是一门学问,严誉成搞得明白,你和我搞不明白。” 我夹开菸,笑了:“他现在是老闆,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社会关係,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爱当成公司来经营。但是我们两个呢,一个自由职业,一个无业游民,怎么和他比?这些事他当然比我们明白,就算我们完全不明白的东西,他也有条件搞得明白。” 范范抬起头,也笑了:“我们好像在说绕口令哦。” 一辆公车过来了,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刚好是我们在等的那辆。我深深吸进两口烟,把菸头扔到脚下,上了车。 到了美术馆那一站,乘客都陆陆续续下车了。我和范范走到美术馆门口,一个戴帽子的工作人员扫了扫她手机里的电子票,又看了眼她挎在肩上的手提包,摆摆手,放我们进去了。 我很少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走进某个大门,一般都是在晚上,至少在暮色四合以后。届时我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宾馆,酒店附近,等待一个可以和我走进去的人,等待一个可以让我走进去的时机。有时会有喝多了的男人路过我,伸出手,摸一把我的腰,或者屁股,有时还会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便衣警察,问我问题,查我身份证。但是夜晚让我觉得安全。 我进了美术馆,一时还不习惯,抬起头四处找监控。范范看到了,拍了下我的背,拉起我就往里面走。场馆很大,每面墙都利用上了,墙上掛满了风格各异的画。我看得出有印象派,抽象派,还有什么野兽派,纳比派,洛可可派,一锅大杂烩一样。在这里,什么画派好像都不会遭受鄙视,什么画派都能在同一面墙上和平共处。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地方。 范范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本宣传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和我说:“你看这个展多有意思,主题叫做‘人的梦’!” 我笑了:“难不成还有动物的梦?” 范范抓了抓我的胳膊,说:“眾生平等!动物也是生命,当然也有做梦的权利!” 我耸耸肩,不说话了。范范拉着我从展厅的南侧开始逛,我们沿着长廊往下走,一路上看到很多奇怪的画,比如悬浮在空中的绿色南瓜,抹了白色眼影的黑人老头,撅着屁股的骷髏骨架,还有拿着望远镜的仙人掌,站在很高的阳台上,偷窥着一束被人放在墓地里的百合。 范范一边小声点评这些画,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瞟到她写的几个词:爱,funeral,衝动,幻想,lily,jade,玉。没两分鐘,她咬着笔想了想,又把最后那个英文单词划掉了。 我们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块全是人的地方。那些人的面前是一张很窄很长的画,上面画了很多一模一样的荷叶。范范走到边上写笔记,我隔着一堆后脑勺站了会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这幅画,也不知道看到哪里才算结束,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好像一团马赛克。我打了个哈欠,隐隐约约间,周围的人好像都变成了荷叶,一片一片挤在苦海里,飘飘荡荡,浮浮沉沉。 我回头去找范范,想和她说话,一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我低头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水上。我又歪头去看水面上的倒影,没看到自己的脸,只看到一隻睡在荷花池里的海豚。 范范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美术馆。我眨眨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我想,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竟然站着打了个盹,还梦到自己是隻海豚。 范范过来拉我的胳膊,把笔记本往包里匆匆一塞,说:“走吧,我们走吧。” 我有些纳闷:“你不是还没看完吗?” 范范摇头,呼吸一下变得很急,很粗重。她说:“我不看了,忽然不想看了,今天逛得太累了,我们走吧。” 我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范范直接拽住我的胳膊,拖着我往出口走。她拽得很用力,走得也快,掛在胳膊肘的手提包一不小心打到了人。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我们都吓了一跳,急忙停下来往回看,只见一个小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范范丢下我,忙跑过去摸她的头发,问她有没有受伤。小女孩摇摇头,拍了拍身上的裙子,又踢了踢腿,才要跑走,边上的几个大人却围了过来,瞅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有的还伸出胳膊指指点点。 这时,一个女人跑了过来,她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夹着紫色的天鹅绒挎包,手里牵着个男孩,比女孩长得更高。女人蹲下去了,大声叫着:“囡囡!囡囡!有没有事?有没有出血?” 她搂着男孩,掰过女孩的肩膀,用视线扫了一圈女孩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范范上前和她道歉:“真对不起,不好意思,刚才没看到您女儿。” 女人一听,随即挺直了腰板,高声嚷嚷起来:“什么没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全看到我女儿被你们给撞了!大人撞小孩,撞出问题怎么办??你们负担得起吗??今天要是不把问题解决了,你们两个谁也别想走!” 女人说完,抬着下巴看看范范,看看我。我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要钱。这不怪她,谁都知道钱是万能的,钱能平息一切问题,化解一切矛盾。 眼看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闹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大,我去拉范范的手。她的手毫无血色,抓上去冰冰凉凉,我把她拽到身后,才要说话,她却颤抖着掏出钱包,被女人一把夺了过去。 女人站着看我,眉毛和嘴角一起飞扬,从钱包里拿钱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女人甩了两下没甩开,胡喊着叫我放手,我没听,把她连人带包拖了过来。她没站稳,一个踉蹌撞上了我的胸口,嘴巴一张,估计想换一种撒泼方式,结果还没来得及实践,就被边上递来的一张名片吸引了目光。 我看到那张名片上的名字,严誉成。 我松开手,看到严誉成的下巴,鼻子,眼睛,接着看到他完完整整的一张脸。在他身后好像还站着一个人。 范范趁势抢回了钱包,握住我的手。她握得很紧,手心汗津津的,有些热。 那个人往边上站了站,和严誉成错开了位置,轮廓一下变得很清晰,样子也很清楚了。我松开了范范的手。 应然篇(九) 还没到晚饭时间,来发记吃饭的人并不多,严誉成问服务员要了个带窗的包间,招呼服务员过来点餐。路天寧在帮另一个服务员撤椅子。我和范范没什么事好做,各自玩各自的手机。我玩智力问答,一口气答对了七道,没想到卡在了第八道题上。范范瞥了瞥我,暂停了手机上的消消乐,凑过来唸了遍题目:“蜜蜂有几隻眼睛?” 她往下看几个选项,拱了拱我:“选c,五隻。” 我点c,竟然对了。范范坐回去,笑嘻嘻地看我。 严誉成点了三菜一汤,太湖白鱼,鸡汁脆笋,夫妻肺片和竹蓀老鸭汤。但是我们有四个人,点这几道菜明显不够,我抬头看严誉成,他清了清嗓子,侧过脸去看路天寧。两个人眼神刚好对上的时候,他递了菜单过去。路天寧接过菜单,哗啦啦地翻了两页,又加了份鱼香肉丝和蟹黄豆腐。 我继续做题,第九题又不知道答案了。我以为离地心最远的山是珠穆朗玛峰,结果错了,正确答案是钦博拉索山。 我揉揉眼睛,感觉眼睛一时发乾,便收起手机,不看了。服务员从后厨端来一碟凉菜,范范拿起公筷帮忙搅拌,桌上没人说话,我们一桌人都默契地沉默下来。严誉成转过来看我,像在催我说点什么,可是我的胃里早就空了,根本没力气张口,更别提主动说话。 严誉成盯着我看了会儿,放弃了,视线又去追赶路天寧,可惜的是这回他们两个的眼神没对上,路天寧撑着下巴,正在看范范手里的筷子。那两根筷子上上下下,好像芭蕾舞演员的两条腿,笔直灵活,在碟子里转来转去。 范范拌好凉菜,放下筷子,路天寧这才眨眨眼睛,打破了桌上的沉默:“你刚才是不是太草率了?你给那家人名片,万一被缠上了怎么办?” 他笑着看我,却不是在和我说话。 严誉成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支菸,抽了口,往菸灰缸里弹菸灰,说:“刚才有那么多人围过来看热闹,我们能走就不错了,和他们耗下去没意义。” 我明白了,像严誉成这种人,他们的时间是有意义的,不能浪费的。他们做什么都讲究尊严和价值,还要追求生命的终极意义,目的性太强,搞不好已经有点心理变态了。 严誉成把菸灰缸推到我面前,我没动,菸灰全掉在一次性桌布上,他皱着眉看我一眼。 范范摸了摸桌上的玻璃转盘,说:“要是那个女的来找你要钱,和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记得告诉我啊。” 严誉成吐了口烟雾,轻笑:“告诉你干嘛?好让你爸託关係找到她的个人信息,在网上曝光她?” 范范拍了下桌子,坐得很直,一双大眼睛瞪着严誉成,说:“我爸才干不出来这种事!严誉成,恶意揣测别人爸爸是要遭天谴的!” 严誉成咬着菸看范范,眉毛一高一低,抱着胳膊说:“你爸那么宠你,怎么干不出来了?再说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哪个孩子不想要这样的爸?” 范范惊呼了声,身体往前倾了倾,说:“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不要因为自己的爸不靠谱,就妄图认别人的爸做义父!” 路天寧笑了出来。我也别开脸偷偷笑,往地上吐了个菸圈。 严誉成没再说话了,闷头喝水,闷头抽菸。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碗筷碟子摆了一桌,全都冒着白花花的热气。筷子动了一圈,桌上的话题也转了一圈,最后竟然转到了我身上。 路天寧问我:“你大学毕业就回来工作了吗?现在工作得怎么样?” 我往桌布上弹菸灰,瞥了眼严誉成,他在挑鱼刺,头埋得很低,没看我。我笑笑,说:“我很早就回来了,没比你晚多久。” “啊?这是怎么回事?”路天寧看着我,眼神里透露出惊讶,“你也没毕业吗?” 我点点头,路天寧指了指严誉成,脸上笑着:“这个人嘴巴很严,什么事都不和我讲。” 严誉成抓抓耳朵,神色显得有些窘迫,说话的音量也高了:“我又不是故意瞒着你,那不是为你好吗?” 我喝了口汤,吃了口菜,抬眼看着他们两个人。严誉成坐在我对面,路天寧坐在他边上,他们两个互相看着,一个笑得很轻,眼角弯得很柔和,一个敢怒不敢言,不停抖菸灰。说实话,我很久没见到这么和谐的画面了。我笑笑,继续吃蟹黄,吃豆腐,等到肚子里面逐渐暖和起来,我舒服了,说话也容易得多。我说:“没毕业也没什么的,可以进行自我教育。” 路天寧好奇地看我,好奇地问:“自我教育?什么自我教育?” 范范插嘴说:“性教育唄!” 严誉成也冷不丁插话进来,一脸不快,气冲冲地说:“你们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和范范对视了眼,都笑,都去碟子里夹菜。四十分鐘后,来发记吃饭的人变多了,包间外面也明显热闹了,不光有人笑,还有人叫,有人骂,吵吵嚷嚷的。他们三个早就吃得差不多了,都坐着喝水,消食,没人再动筷子,只有我还在吃。严誉成抽完了先前那根菸,又点了一根,我把最后一口豆腐舀进嘴里,他看了看我,起身去前台买单。 路天寧拿着严誉成的车钥匙先出去了,范范还坐着,对着化妆镜补粉底,补口红。我去上厕所,被厕所隔间里的肉味,汗味,酒臭味薰陶了好一阵,洗完手赶紧往外走,可是没走几步,一个方形的手包在我眼前一闪,砸到了我脸上。 我摸了摸被砸的地方,愣在原地没动,又被那手包使劲砸了一下。这回我能感觉到眼角溼了,发热,我又摸了摸,指尖摸到一点血,不算痛。我抬头,一个女人正瞪着我,双臂发抖,那隻手包也跟着她的手臂时时抖动。她抖得太厉害了,我一度以为那包里藏了把匕首,也在以同样的频率抖动。 我想走,但是女人情绪激动,挡住了我的去路,抬起手臂指着我的脸,骂得比刚才打得还起劲:“我让你卖!我让你拍照片!死同性恋!睡别人老公!一身病!!烂屁眼!!” 她越骂越激动,推了我一把,我躲闪不及,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 女人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穿丝质旗袍,戴翡翠鐲子,个子不高,身材瘦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浑身上下瘦得只剩骨头,好像随时会被折断的样子。我往后退,她又抓起手包扑过来砸我,翠绿的鐲子一直在我眼前晃。 我任女人抓着,努力回忆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她,但始终没回忆起任何东西。我确实不认识女人,也没见过她,至于她说的照片,我也一无所知,没有一点印象。我恨不得天天躲着摄像头生活,怎么会去拍什么照片呢?不过她说的并非全无可能,或许我从前疏忽了一次,真的留在了谁的相册里,我控制不了。 范范说得对,做人有好多束缚和限制,我要是动物就好了。如果我是蜜蜂,我就不会只长两隻眼睛,我就不会只能警惕一个方向。 女人还在骂:“没有妈教的东西!一把贱骨头!天天勾引男人!喜欢卖是吧??怎么不卖死你??不要脸!!” 可能是手包太重了,女人挥不动了,改用指甲抓我,我自知理亏,没还手,也没回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她说的话都是对的,没有一句偏离事实:我确实是同性恋,我确实睡别人的老公,我妈也确实忘记教我不该喜欢男人,更不该被男人插屁眼。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对。所有罪都算我的,所有新仇旧恨也都算我的,是我没有眼观六路,耳通八方,是我忘了跪下去,趴在地上,为所有伤害过我的人诵经唸佛,再为他们一人修一座金身。 女人再次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蹌,眼前模糊起来,像是升起一片雾。我捂住眼角的伤口,听到有人跑了过来,脚步急得像鼓点,到我边上就消失了。我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却被那人一把挽住胳膊,拔河似的拽了过去。我扭头一看,是范范。 范范挽着我的胳膊,呼吸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脑门上全是汗。我伸手摸到她的胳膊,轻轻拍她,拉她的胳膊,她不动,还是挡在我前面,压着声音说:“阿姨你认错人了吧?你打我男朋友干嘛?” 她听上去像在发抖,但她儘量压抑住了,我感觉得出来。那女人看着我们,一愣,鐲子顺着手臂滑了下去,卡在胳膊肘,不动了。我凑到范范耳边,拉了拉她:“走吧。” 范范不搭理我,盯着女人,咬着牙说话:“阿姨,这里是公共场合,你要是再碰我男朋友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女人也盯着我们,面色紧绷,乾瘦的身体缩在旗袍里,阵阵发抖。有两个服务员后知后觉,放下盘子跑过来拉架,被女人用手臂挡开了。我们僵持了会儿,女人抓着手包,瞪了我们一眼,大步走开了。 女人走了,范范握住我的手,用力吸了口气,朝周围吼道:“看什么看?!” 话音落下,围观的人立即散了,吃饭的吃饭,上厕所的上厕所,先前在忙活的转头继续忙活。我趁乱把范范拉出大门,沿着马路找严誉成的车。 我正四处乱看呢,路边一辆迈巴赫闪了闪车灯。我看过去,严誉成降下车窗,喊了我们一声。我忙拉着范范过去,推着她坐进后排,路天寧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看到我一愣:“你脸怎么了?” 我还没说话,范范抢先回答道:“我们打赌,他输了,我打的。”说着,她捧住我的脸,还装模作样地吹了两下。 我乾笑:“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严誉成扣好安全带,回头看看我,又看看范范,眉头一皱,发言了:“范亭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范范更理直气壮了:“我要是没病还写什么诗啊?” 严誉成吃了个瘪,脸色不太好,一声不吭地转了回去。路天寧抬眼看着后视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我的脸。我和他眼神相接了几次,谁都没说话,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笑了笑。 车开了一阵,路天寧又回过头来,认真地瞧了瞧我,说:“力气真大……” 范范哼了声:“我爱吃菠菜。” 路天寧耸了耸肩膀,笑得很无奈。我不想笑出声音,就靠在车门上憋笑,憋得很辛苦。 路上,我坐在后排玩问答游戏,一路思考,一路学习。范范靠着我闭目养神,没多久就睡着了。车里没有音乐,也没人说话,范范的呼吸声一直往我耳朵里鑽,很轻很缓。到了一家水果店的门口,路天寧摸了摸严誉成的手臂,严誉成看他一眼,停了车,嘴巴张了张,没说话。路天寧解开安全带,回头朝我笑笑。这时,严誉成贴到他耳边叮嘱了几句,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像在亲吻。严誉成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路天寧笑着摸他的手腕,手指时不时掠过他的手錶。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隻手錶,錶盘不大,是蓝色的,用英文刻了24个城市名。 我看到路天寧张口说了句什么,严誉成的脸色逐渐缓和了,路天寧对他笑笑,亲了亲他的脸,下车走了。严誉成没立即把车开走,他在路边等了会儿,等到彻底看不见路天寧的背影才走。 我往窗外看去,那家水果店的门口摆了好多火龙果,乍一看,好像一丛玫瑰花。 范范睁开眼睛,在我边上伸胳膊,伸腿,又很活跃了:“新开的那家ktv在哪儿来着?我们去唱歌吧!” 我笑她:“你没睡啊?” 范范拱了拱我,说:“我的演技值得一座小金人吧?” 我们都笑了。范范笑着拍了拍前座的司机:“走,我们去ktv!” 严誉成看着后视镜,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也不问问别人想不想去。” 说完,范范迅速朝我扑了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嚷道:“看吧,应然没有意见!快走吧,严公子!” 严誉成抓了抓头发,竟然没有还嘴。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太安静了,一时很适合思考。我忽然想起我在哪里听过那个女人的声音了。有一次,在贵宾酒店的八楼,我那位熟客因为接送孩子的问题和人吵架,电话那头就是这个声音。那天他掛了电话,脸色难看极了,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发洩一通,结果他只是开了门,让我拿着衣服走。我光着身子出去了,他关上门,我在走廊里穿戴好,坐电梯走了。 车子在市区转了阵,最后开到了友爱路上。据范范说,ktv老闆是从德国回来的小开,大学时学的是建筑,审美很好,又不差钱,只要有客人上门消费,他一律赠小吃,赠酒水。 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过ktv了,不懂市价,不懂行情,听这来龙去脉听得惊讶,忍不住问道:“这老闆是做慈善的吗?” 范范瞥了眼严誉成,低声说:“那和你家严公子是同道中人啊,他们有可能私底下认识呢。” 我咂咂嘴:“男的吗?” 我说:“那就不止认识了吧?” 范范看看我,一乐,我也轻笑了声。 天色还很亮,ktv里没多少人,一群年轻小伙子穿着统一的制服,搬了凳子坐在走廊上玩手机,有的玩穿越火线,有的玩王者荣耀。前台的男孩也在玩手机,看一个女人直播吃炸鸡,看得目不转睛。他边上的一个女孩笑眯眯地招待我们,领我们进了包间。 包间确实很宽敞,我和严誉成坐在沙发上,一人一边,点菸,抽菸。范范对着点唱机左戳戳,右戳戳,音乐一下就响了,灯光也开始变幻。光有红的,有粉的,还有蓝的,一束追着一束,掠过我的胳膊,手背,又落在严誉成的脸上,手上。 范范抓过桌上的话筒,挤在我和严誉成中间,跟着音乐左摇右晃。她先是凑在严誉成的耳边唱了两句,但是严誉成不理她,更不和她互动,一个人託着腮抽菸,往菸灰缸里弹菸灰。范范撇撇嘴,又靠在我身上,对我唱了两句,语调曖昧。我咬着菸看她,坐在沙发上笑。 范范抓着麦克风,一连唱了五六首,从梁咏琪唱到孙燕姿,从孙燕姿又唱到twins,一会儿晃身体,一会儿晃脑袋,还用胳膊肘时不时撞我。她太坚持不懈了,我只好掐掉菸配合她,用手给她打拍。我拍得手都酸了,她才掐掉音乐,拍了拍严誉成的膝盖,说:“你来都来了,怎么不去点几首?” 严誉成皱起眉头,衝我抬了抬下巴,说:“你怎么不让他唱啊?” 我闷了口酒,说:“我唱啊,等下和她合唱。” 范范帮腔:“是啊,我们有好几首情歌对唱呢!”她拿话筒敲了敲严誉成的胳膊,说,“严誉成,大家难得出来玩一次,你不要这么扫兴!你又不是不会唱歌,你不是从小就和你妈听什么梅艳芳,周慧敏,陈慧嫻吗?” 她又说:“你长得随她,嗓子也随她,还有什么驾驭不了的?快点给大家露两手啊!” 严誉成看着我,抓抓头发,把菸头扔进菸灰缸里,起身去点歌。 片刻后,屋里又有音乐了,范范递给我一隻话筒,我和她唱《广岛之恋》《水晶》《你最珍贵》,严誉成走回沙发,坐下了,在我边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水,重新点菸,抽菸。 一缕烟飘到我眼前。好多缕烟飘到我眼前。 我被这团烟雾燻得不轻,嗓子开始发痒,也想喝水了,便把话筒往严誉成怀里一扔,清清嗓子,不唱了。范范也扔了话筒,切了歌,往我的另一边一坐,拍拍严誉成,说:“严公子,到你的专场了。” 严誉成靠着沙发抽菸,两条腿伸得很长,露出了一截白袜子,天花板上的彩灯照上去,一秒换一个顏色。 他唱陈慧嫻,陈百强,全是粤语歌。我不会粤语,但我听得出来他的粤语很流畅,很标准,难怪他爸爸经常把他叫去香港,带他参加各种酒局,宴会。那种场合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一群人喝库克酒庄的香檳,拉菲古堡的红酒,另一群人在水晶灯下转来转去,踩着红毯聊天。每张脸都带着笑容,却也虚情假意,曲意逢迎。我在那些人中看见过去的自己,穿西装,踩皮鞋,坐在桌边预留出的席位上,和他们一起笑。 我本来可以拥有一段富足且平静的人生。 范范摸着我的背,说:“我明白了,一个人的生活是生活,一群人的生活就成了小说。” 我说:“你不是写诗的吗?怎么又对小说有感悟了?” 范范看着我,双手合十,直直地坐着。一时间,花花绿绿的灯光掠过她的脸,一股看不见的生命力包围了她。她笑笑,说:“一首诗太短了,写不下太多的人。” 我也笑,往严誉成的方向指了指,说:“女菩萨,你可不要写我,去写他吧。” 严誉成唱到了最后一首,又是粤语歌,老到我从来都没听过。我抬头看屏幕,范范笑了两声,贴在我耳边,细声细气地说:“你说他上辈子是北极人还是南极人?这么慢热!” 我点了根菸,耸耸肩膀,伸长手臂去够严誉成面前的菸灰缸。严誉成正好唱到最后几句,抬起眼睛看我。我们对视了两秒,他放下话筒,没再唱了。音乐还在响,彩灯还在闪,天花板上五彩斑斕,忽明忽暗。我眨了眨眼睛,眼角好像有点痛了。 应然篇(十) 天暗下来后,范范一连喝了几瓶酒,抱着酒瓶趴到了沙发上,有点不省人事了。中途她接到两个电话,张了嘴,却说不出话,还是严誉成接过来替她说的。屋里早就没有音乐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一次是卖房的骚扰电话,一次是范范妈妈打来的,问范范什么时候回家。严誉成看了看錶,随口说了个时间,结果范范妈妈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他的声音了,在电话里追着问,小严吗?你回国啦?什么时候回国的?公司不忙吗?怎么和亭亭在一起呢?严誉成还来不及回答,她又问,你们是不是谈朋友啦?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妈妈叹了口气,说,我们家亭亭除了没工作,什么都很好的,你以后找不到合适的,记得考虑考虑她呀。严誉成应了声,看看我,掛了电话。 晚上九点,严誉成开车到了范范家。她家是栋带院子的三层别墅,隔壁就是严誉成家,和我从前的家隔了一条小路。严誉成下车送范范,范范妈妈开了门,搂过范范,和他站在门口聊了两句。我从车里望过去,看到范范妈妈摸了摸严誉成的头发,还照着他的脑门比划了两下,估计在问他怎么长得这么高了。严誉成答了句什么,范范妈妈就抱着范范往边上挪,衝屋里抬了抬胳膊。我以为严誉成会进去坐坐,但他没有,他摇摇头,回头看了看这辆车,范范妈妈也看过来了,我吓得一哆嗦,赶忙蹲到了座椅下面。 我听到关门声响了,没多久,严誉成回到了车上。他扣上安全带,抬头看后视镜,和我说话:“你至于吗?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你能躲过所有认识你的人吗?” 我说:“躲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他又问:“你觉得现实吗?” 我反问他:“你不回家?” 严誉成从后视镜里盯着我,清清嗓子,说:“我现在不住这里,我住在红……”他抓了抓头发,眉头一皱,又抱怨起来,“你别坐后排,这么说话太费劲了。” 车是他的,他说了算,而且我看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坐过去,他就不打算走了。要是在平时,我肯定先下了车再自己想办法回去,但别墅区这一块算不上荒郊野岭,也属于人烟稀少的地段,这时候下车肯定就叫不到车了。我没办法,在严誉成的目光下屈服了,开了门,换到了前面的副驾驶座。 我坐下了,调了调座椅,还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严誉成抓抓我的头发,说:“你也该和自己和解了吧?” 他真是高看我了。我为什么要和自己和解?我就是自己讨厌自己,自己看不惯自己,我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还不能有不和自己和解的权利吗? 我打开他的手,说:“你开车吧。” 可能我的口气有点不善,严誉成张了张嘴,没说下去了。车子拐到大路上,他松了松衬衣的领口,又开了天窗。冷风吹着,一直往车里灌,我忍不住缩脖子,点起一根香菸取暖。 严誉成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抽了口烟,说:“有什么话你直说。” 他咳了声,挠着鼻樑说:“你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我说:“高危职业嘛,早都习惯了。” 严誉成瞄着我,哼了声:“高危职业一般都高薪,高回报,你们那个收费标准哪里高了?” 严誉成没声音了,往前开着车。我看着一缕烟从我指尖擦过,往上升,升到天窗外面,真自由。这缕烟可以越过马路上的车流,穿过楼和楼的缝隙,随时抵达丛林和河岸,开始它的冒险。而我呢,我只能坐在车里,被一条安全带压住胸口,看着这缕烟跟我炫耀它有多自由,多随心所欲。 我抓抓安全带,不小心呛到一口烟,捂着嘴咳了两下。严誉成侧过脸来看我,换了个话题:“我和路天寧没什么的……我们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放下车窗,闻到溼漉漉的草坪味道,胃里一阵噁心,把菸扔出了车窗。 严誉成还在说:“路天寧的爸爸脑出血,住院了,他妈妈辞掉学校的工作,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去快餐店兼职,很累,很辛苦。” 一阵风过来了,我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把车窗升了回去。严誉成看看我,也关了天窗,继续说:“他没工作,又没钱,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回国后一直失眠,睡不着,很痛苦……他试过自杀,两次,好在伤得都不严重,救了回来。他妈妈看不过来他和他爸爸两个人,打电话给他们家的亲戚,结果墙倒眾人推,不是空号就是没人接,最后只能打电话给我,求我回国看看他,和他聊聊,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你没见过他妈妈,他妈妈真的是个可怜人。” 我不想再听他讲故事了。我说:“你想说树倒猢猻散。” 严誉成不置一词,伸手揉了揉眉心:“我买机票回国,带他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还好没查出身体方面的什么毛病,但是心理问题比较严重……医生建议他平时多去外面走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分散分散注意力。”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说:“你放我下来吧,我买瓶水。” 严誉成没停车,他拿了瓶自己喝过的矿泉水给我。我没接。他把水放下了,说:“他一个人经歷了那么多,很不容易。” 严誉成想了想,说:“他很孤独。” 我挠挠鼻樑,想笑。严誉成又说话了:“人是群居动物,和海豚,大象一样,都害怕孤独,都需要同类的陪伴。” 我笑了,真的笑了。我问:“你看过黑塞吧?”我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没有一个人能完全读懂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很孤独。” 我也睡不好,我也日夜颠倒,可是我有很多东西。我有香菸,有酒精,有一场又一场全情投入的性爱,我轻而易举地被人填满,又轻而易举地被他们抽空。我是在好好活着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敢死。严誉成一定是看太多日本温情电影,被那一套励志鸡汤洗脑了,才会觉得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他可能以为时间是一把万能钥匙,无论一个人过得多么不堪,多么痛苦,时间都可以冲淡一切,抚平伤口。在他眼里,时间是一种经过美化的超能力,一种帮助人类自我癒合的基因。 严誉成看着我,又抓抓头发,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谁定义的有病?谁定义的没病?”我笑了,“是别人活得太自我,还是你们活得太不自我?你们不能允许生活出现任何变故,只要出现一点预料之外的事情就焦虑,受不了。可是严老闆,世界上有好多人晚上熬夜,白天睡觉呢,他们什么病都没有,他们只是有他们的活法,和你不一样而已。” 严誉成咬了咬嘴唇,两条眉毛往上飞:“你这是偷换概念。” 随他怎么说,我手又痒了。我伸进口袋里摸菸盒,严誉成一把拉住我,愤愤地说:“你是不是尼古丁成癮了啊?” 我看着他,愣了两秒,笑出来:“你说我吗?”我问他,“你不抽菸?” 严誉成听了,抓着我的手一松,垂了下去,视线转回到方向盘上。他用那种很嫌恶的口气和我说话:“反正你别抽了,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我又笑出来。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身体好?我不需要戒菸,不需要戒酒,我甚至不需要按时吃一日三餐,补充营养。我随随便便地活着,随随便便地和人上床,随随便便地混日子。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明白,不会明白。 我没接他的话茬,四下安静了。我的菸癮还没消退,心里有点烦,我开始数外面的路牌,分散注意力。我数到第五块路牌的时候,严誉成停了车。 我知道了,他又要和我说话。他在我们毫无营养的对话里挑挑拣拣,总是能准确找出那个永远保鲜,永远不会过期的话题。他就是有这种让人厌烦的能力。我想,关于路天寧的话题应该通往一条隧道,隧道里没有光,尸骨成山,埋着好多陷阱。我在那条隧道里摸索过,但是看不清路,要么踩陷阱,要么撞到墙上。我把自己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绕开它,不再走进来了,可是严誉成不答应。他是撒旦的使者,是从火湖里爬出来的恶魔,他千里迢迢找到我,就是为了拽着我走进这条隧道,为了逼我和他走下去。 严誉成说:“我答应了他妈妈,每个月都回国和他见面,陪他说说话,帮他妈妈确认他的精神状态。” 所以他们才会一直保持联系。 “我有时候会陪他到处走走,我觉得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有我的责任,是我的错。” 所以他们才会一起出现在美术馆。 “我当时明明能做些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才害他变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想补偿他。” 所以他记得路天寧爱吃鱼和笋,还有鸭汤。 “我当初不该那么冷漠,那么冷血,我很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们一家。” 他这段紧箍咒念得我头疼。突然之间,我明白了,他觉得袖手旁观是一种暴行,所以他要赎罪,要懺悔。于是他到处乞求别人的宽恕和原谅,妄想就此摆脱罪名,得到赦免。看来他不仅强硬,顽固,他还不肯自己放过自己,反而一再被过去发生的事情操纵摆佈。不能和自己和解的人明明是他,他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他疯,他蠢,他自己想做圣父就去做,想当救世主就去当,该怎么行动就怎么行动,干嘛什么事都要和我说?他干嘛非得一次一次把我拉进他的故事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一时笑出了声音。我说:“你不用说了,你们怎么样都和我没关係。” 严誉成松开了方向盘,靠过来抓住我的手。他抓得我有点痛,我挣了下,没挣开,他说:“应然,你恨我吧。” 看来他不止心理变态了,他还有受虐倾向。他不该来陈哥这里找刺激,他更应该去那些隐蔽幽暗的地下场所,门后藏着许多长长的台阶,台阶的另一头是更适合他的霉味,腥味,和一团团五彩繽纷的灯光。前台那里等着一个男人,穿着赤裸,眼神也赤裸,靠着摆满成人玩具的柜子,对他奉上一个笑容,问他更喜欢听人叫“key”还是“peace”,都不喜欢的话,他可以自己拿主意。 延京有的是这样的地方。 我看严誉成,从上往下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得出结论了。我说:“你也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吧。” 我说:“你可能也有点抑鬱,或者躁鬱。” 严誉成愣了片刻,随即笑出声音,在黑暗里摸出一支香菸。火星一闪,那支菸就烧起来了。他说:“得了吧,你连自己为什么发烧都不知道,还来诊断我了?” 我也找菸,找打火机,我们坐在车里抽菸,很久都没人说话。从我们嘴里鑽出的烟雾彼此交缠,又很快分开,散得乾乾净净,什么都不剩下。 严誉成的菸抽完了,人也平復了,问我:“送你回去?” 我沉默着抽菸,没想到我的菸也抽完了。我看看菸头,把它往外一扔,手上轻松了。 我说:“我们去和平大街看电影吧。” “我怎么不知道那里有电影院?”严誉成皱眉看我,“你从哪儿知道的?” “一个客人带我来过。”我说。 和平大街上真的有一家汽车影院,那里真的二十四小时通宵播放电影。带我去的那个客人很年轻,穿西装,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他在市中心那座三十三层高的写字楼里上班。他买我的时间,却不买我的服务,他只拉着我来这里看电影,正经电影。我经常在这里从早坐到晚,坐满八小时,和上班一样。有一回,我一连陪他去了三天,黑灯瞎火的,看得眼睛直痛,真的一点剧情都看不进去了,只能单纯看看画面。一个画面过去,我看到男人的肚子,又一个画面过去,我看到男人的脚。我勃起了,趴过去解他的皮带。他就在那时握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动了。我看着他,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耳朵。我问他要不要去宾馆,他摇着头问我,你知道柏林电影节一天有多久吗? 我说,我没去过,不知道。 他对我笑了笑,说,接着看吧。 他听了,不在乎,也不生气,还在黑暗中亲我,拉我的手,搂着我继续看电影。那个夏天,我们看了很多电影,有被禁的港台片,小语种的文艺片,还有一句台词都没有的黑白默片。我每次都会看到走神,犯困,在他的车里睡着。他习惯把音响开得很大,我睡不踏实,做的梦都是嘰里呱啦的,像一堆人吵架。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睡觉比做爱更累。 后来他有一阵没找我,是陈哥找的我。陈哥开车到我住的地方,给我送了份麻辣烫。我接过来,要走,陈哥叫住我,说,那个戴眼镜的身体不好,加班之后觉得心脏不舒服,同事都打120了,结果二十六楼太高了,救护人员没来得及过去。我愣了下,说,人没了?陈哥点点头,说,这都是造化啊,别难过,听说公司赔了他父母五十万。我算了算,一次服务是两个鐘头,满打满算最多两百块,而一条人命值五十万,能买我们五千个鐘头,两千五百次的肉体服务。不过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想和另一个人上两千多次床呢?就算有,也不可能是和我这个奔着三十岁去,早就不年轻了的人。陈哥拍拍我的肩膀,问我,你们两个没事儿吧?我摇头。陈哥笑笑,说,没事儿就好,那我走了啊。陈哥走了,我清空了那个客人的短信,删掉了他的号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客人。他看过很多电影,却还是很怕一个人看电影。他叫过很多次我的快递,却从来不会和我发生什么,最多隻有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他不需要爱,不需要性,他一直在电影里追求真实,一直在荧幕上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严誉成停了车,问我那个客人的事,我只简单说了说那个人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上班,结果他问我怎么记得这么多没用的人。 我说:“什么算有用的人?对自己有用?还是对社会有用?你觉得你是有用的人吗?” 这一连串问题彻底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气氛,严誉成不搭话了,他撇开头,盯着窗外的后视镜,那里头除了黑夜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先前他递来的那瓶矿泉水,喝了几口,大屏幕在这时亮了,往外射出一束刺眼的白光。我揉揉眼睛,屏幕上出现维斯康蒂的脸,渐渐放大,渐渐清晰,渐渐融在了那束白光里。 电影开始播了,播到后半段时我又困了,乾脆打了个盹。醒来时,电影正好播完,我在座位上伸了伸胳膊,伸了伸腿,严誉成转过来看我,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有些溼润。 他问我:“这电影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你上网查查影评,搜《魂断威尼斯》五个字。” 严誉成还是问:“爱怎么会是失去理智?怎么会是为了一个人去死?爱不应该是好的,美的,向善的吗?爱不应该是《圣经》里说的那样吗?”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像他了。 我一愣,也问他:“你以前不是看过吗?” “可是我没有你这种问题啊。” 可能是我的错觉,严誉成看着我,目光好像在黑夜里烧了起来。 他说:“那你说说,爱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爱的样子,我总是离它很远。有人看到它,欣然地接受它,有人追在它后面,哭天抢地,只求它回头看自己一眼。它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大获全胜。它踩在婚姻的头上,把婚姻踩进一片死水,一块坟墓,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寻找下一个目标。我警惕着它的动作,怕它发现我,要来我家里做客,我没精力款待它,更不愿意让它想尽办法对我传教。 我还在琢磨爱这回事,下一部电影已经播了。我看过,但是不记得剧情了,只记得女主角身材瘦小,羽毛一样飘来飘去,从一个人的怀里飘到另一个人的怀里,不胜风力。 过了零点,车里冷得要命,我没有香菸暖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严誉成瞥了眼,从车里拿出一条毛毯,搭到我腿上,说:“你盖着。” 我说:“我没那么冷。” 我把毛毯还给严誉成,他没拿,望着大荧幕上的男男女女。那些人成双成对地跳舞,身子贴得很近,脸也贴得很近。我把毛毯扔到了脚下,听到严誉成和我说话:“为什么一个人一定要爱一个人?” 我抬起眼睛看他。他说:“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去爱很多人,最后却只能爱上一个人?” 他的脸汗津津的,鼻尖和额头都掛着汗珠,看上去有些狼狈。我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连忙舔舔嘴唇,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半瓶水。屏幕上,女主角不断哭泣,不断尖叫,幽灵一样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发出一点脚步声。我的性慾水涨船高,我忍不住了,凑过去解严誉成的皮带。他没有躲,也没有拒绝,我埋下头,含住他的阴茎。 我抬起头看严誉成,想让他往边上挪一挪,他却忽然抚上我的脸,轻轻摩挲我眼角的伤口。他的手好烫,搞得我也快出汗了。 我抬高身子,又往他身上趴过去一点,和他脸对着脸。我们离得很近了,近到我从他的指尖上听清了所有的声音。 我听到很轻的叹息,很低的呜咽,还有很重很响的心跳。 应然篇(十一) 我被推开了。我靠在车窗上看严誉成,重重地喘息。严誉成没管我,低头扣上了自己的皮带,开了门,下了车。 天全黑了,只有屏幕是亮的。我环顾四周,停车场里没有别的车,别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严誉成走去车头点菸,抽菸,一个人吹冷风。我喝光了车里的那瓶水,还是很渴,我想快点做些什么打溼自己,滋润自己。我也下了车。 我走到了严誉成边上,看他。他咬着菸,也看我。 严誉成听了就往车后走,不看我了,也不和我说话。他走得急急忙忙,地上的尘土全飞了起来,扑到了他的影子上。他踩着柏油马路,踩着路灯的光,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他走路时低着头,脚步不快,裤腿随着他的步子一上一下,露出袜子外面的脚踝,就连那截脚踝都显得很忧鬱。 我看着严誉成的背影,深灰色西服,深灰色西裤,剪裁严丝合缝,应该是从国外手工定製的套装。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他也穿套装,但不是西服套装,是一些欧洲的设计师牌子。我抽了口气,对着那道背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到,只有一阵风滑过我的指缝。我低头搓了搓手。 汽车影院的西南角藏着附近唯一的厕所,间置了很久,没人打扫,门口的地上躺着一隻飞蛾,尸体残破。我避开它,往里走,不小心踩到一根泛黄的球鞋带,再往前走的时候,又踢到了边上的易拉罐。我看着地面,地上有一颗烂掉的苹果,几隻用过的安全套,好多菸头。 严誉成走进了右数的第二个隔间,我也鑽了进去。他看到我,手放在门上,没动作了。他皱着眉问我:“你自己有伤你不知道吗??” 我不清楚他说的伤是指哪里。我的手?我的脸?又或者是我这个人?在他眼里,我是不是浑身都带着疤痕,不平整,不美观?算了,他怎么想都无所谓。我笑了笑,去抓他的胳膊,抓到后我亲他,亲他的鼻尖,嘴唇,他没推开我。他搂住我,我们投入地接吻。 吻着吻着,我听到吞嚥唾液的声音,飞虫不断撞上灯泡的声音,还有裤管相互摩擦的声音。我走神了。严誉成伸手掐我的后腰,咬我的嘴唇,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我又能看到他了。他用力掰我的肩膀,整个人压过来,把我压到了墙上。他贴着我的脸大口喘气,呼吸越来越快,呼吸声越来越重。我吻了吻他鼻尖上的一滴汗。 可能我身体里的水分太多了,所以我才总在挣扎,总在流汗。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给我释放的出口,让我不要自己淹死自己。我知道严誉成不年轻了,我也处在体力不支的边缘,可是我愿意配合他,愿意让他填满我,再把我抽乾。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它应该会来到我身边,指引我走向极乐的慾海,或者阴雨连绵的墓园。只要他来,我就会跟他走的。 严誉成咬我的喉结,摸我的脖子。他放软了语气,和我商量着:“这里太脏了,我们回车上吧。” 我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离开,我侧过身子,舔他的手腕。他看了我一会儿,骂了句街,低头咬在我颈边。我仰着头,搂他的脖子,他出了不少汗,脖子都溼了。我抓他的胳膊,后背,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我的身上开始发痒,他察觉到了,用手摸我,缓解我的痛苦。我得到了片刻的治癒,舒服了,抱着他,暂时动不了了。 我摸严誉成的脸,舔他的嘴唇,分开后,我靠在他的耳边呼吸。他摸我的胸口,我喘了声,说:“不要回去。” 严誉成箍住我的腰,把我压在厕所隔间的门上,又和我接了很长时间的吻。我摸到他的裤襠,他硬了。他推开我的手,我笑了笑。 我庆幸爱没有上门来找我的麻烦,不然性就不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单纯的东西,不然我们就不只是在发洩慾望了。 我脱了裤子,丢在脚下,严誉成皱了皱眉,捡起我的裤子,搭到了自己肩上。我笑笑,转身踩住他的皮鞋,手撑在门上,他分开我的腿,按住我的胸口,插了进来。和我想的一样,他真的一下就能把我填满。我往下摸自己的肚子,他摸到我打着石膏的那隻手,很温柔地握住它,从后面一下一下干我,用力顶,用力撞,他的膝盖一直碰到我的腿。我忍不住发抖,打颤,拼命咬自己的舌头,严誉成掰过我的脸,亲我的眼角,嘴唇,吻掉我唇边的几滴汗。 严誉成的阴茎塞满了我,一直进进出出,我忍着痛,站得很辛苦。我衝他摇头,他咬我的嘴唇,拍拍我的屁股,抽插得更快,更兇了。我出了一身的汗,鼻尖,眼皮,额头都溼了,屁股也被他乾溼了,满身都是溼气,冷得直打哆嗦。我回头去找严誉成的手臂,他亲了下我的头发,用手环住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口上。我想歇歇,但他干得一下比一下卖力,我喘不过气了,感觉腿越来越软,屁股越来越溼,他就着那些水插得更快了。我痛得精神涣散,感觉自己快被撞碎了,想逃,但是严誉成按住我,不让我动。我几乎趴到了门上,撞得整扇门都在摇晃,随时有掉下来的可能。我害怕自己也摔下去,回头抓他,亲他,咬他,他一愣,拔了出去,我的身体一下就空了,像被人扯开了一道口子。他把我翻过来,和我面对着面,搂着我,不说话了。我舔他的眼皮,耳垂,抓他的衬衣,他看着我,还是不动。我抓他的阴茎,往我屁股里塞,塞了几次都塞不进去,我想放弃的时候,他抽了口气,又压住我,挤了进来。 我听到我们的喘息声,听到我屁股后面嘖嘖的水声,我还听到自己的心落到地上,摔成了很多很多瓣,很多很多块的声音。它可能捡不回来,也拼不完整,但我不在乎。 严誉成用手碰我的阴茎,我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没藏住喉咙里的一声呻吟,射在了墙上。他愣了下,抓着我的腰,也射了。我摸了摸屁股,摸到一手精液,滑溜溜的,顺着手指往下淌。我凑上去闻了闻,舔了舔,严誉成看着我,一脸嫌弃,摸出手帕擦我的嘴,擦我的手,他还蹲下去擦我的腿。我没让他碰我的屁股,我怕等会儿擦着擦着他又有兴致了,又要压着我再做一次,我累了,实在做不动了。我低头看他,那手帕只擦了下我的大腿根就脏了,黏糊糊的,全是精液,有股咸腥的味道。严誉成抓着手帕,手指上也沾了精液,我站着笑他,笑得人往后仰,他又很生气了,一把拉住我,我险些摔到他的肩膀上。他抓着我的腰,一口咬上我的大腿根。 我打了个哆嗦,推了他一下,说:“我有三个客户都是心理医生,你要不要去看看?” 严誉成斜着看我,从鼻子里哼了声:“不是睡过就算认识了,有的人你就算睡了八百遍,照样还是陌生人。” 他把裤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穿好,和他说:“有一个应该没睡到八百遍。” 严誉成狠狠瞪了我一眼,甩上门走了。 我在厕所里站了会儿,抽了根菸。走回车里时,毛毯还在地上趴着。我捡起它,放在严誉成的腿上。严誉成看看我,叼了根菸,凑过来要摸我的脖子,我避开了。 我说:“野战的钱我不收了,但是没戴套收你五十。” 他愣了愣,说:“你是来和我做生意的?” 严誉成拿出手机,摁了两下,我的手机立马响了,我拿出来看,收到了一笔转账,有五百。我说:“你多打了个零。” 他哑着嗓子说:“我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人?” 我笑笑:“我们彼此彼此吧。” 他看着我,来气了,握着方向盘说:“根本没法和你沟通!” “那就不要沟通了。”我说。 我想不通,人干嘛非要和谁沟通呢?沉默最好,沉默既伤不到别人,也伤不到自己。我早就习惯沉默了。有时我在深夜的街头游荡,有人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用目光瞄我,打量我,对我发出信号。我看到他们,用我的眼神和手势回应,带他们去最近的宾馆,为他们戴安全套,有时用手,有时用嘴。我们不会和对方说话。 还是在深夜,有人看了我一眼,和边上的同伴交头接耳,互相撞对方的肩膀。他们也许在讨论我的相貌,也许在猜我的年龄,价格。黑暗中,他们走近我,脸是模糊的,表情也是模糊的。我靠着树玩手机,抽菸,他们对我发出邀请,我也不需要说话,我照单全收。 如果人必须要有一种信仰,我会信仰黑夜,它不需要我的朝拜,它一直在庇佑我。 我们离开了汽车影院,严誉成降下车窗,扔掉嘴里的香菸。他今天抽的是英国的三五,才抽了没一会儿,菸圈都没吐几个就扔了。他纯属省吃俭用的反面教材。我靠着车窗看夜幕,不小心嘀咕出了声音:“够浪费的。” 他问我:“你说什么?” 我一震,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去国外的贫民窟转一转,别说进口菸了,有多少人飢一顿饱一顿,连水都喝不上。” 他瞥了瞥我,眼神傲慢,冷冷地说:“他们和我有什么关係?他们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我还要负责帮他们投个好胎吗?” 我笑:“你去过老城区的文化公园吗?” “我去文化公园干什么?” “文化公园可以喂鸽子。” 严誉成抬着下巴看我,好像我刚刚说了一件很可笑的事。他问我:“你没点别的爱好了?” 我笑笑,耸肩膀,不接他这茬。我说:“不知道非洲的鸽子吃什么,没人餵它们,它们会吃饿死在路边的人吗?非洲还有很多种传染病,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死。” 严誉成的声音高了:“得了吧,你担心人家干什么?你有认识的非洲客户?还是你有认识的客户在非洲?这回是学心理的还是弹钢琴的?” 我后悔了,我不该和他说话,不该试着和他沟通的。和严誉成说话是我这一晚上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我抓了抓胳膊,说:“我们还是不要说话了。” 这一次他不搭话了。他看了看路,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导航,往前开车。车子经过一片树林时,一隻乌鸦从黑暗里飞了出来,险些撞上挡风玻璃。我吓了一跳,堵住耳朵后还是能听到乌鸦的大叫,还是能听到轮胎摩擦柏油马路时的刺耳声响。车子停了,严誉成拍着胸口,眼神晃动,看上去有些慌乱。 我拍了拍耳朵,说:“原来真的会遭报应。” 严誉成喘了口气,说:“什么报应?” “两个人沟通不到一块儿去,却非要沟通的报应。” 严誉成咬了咬牙,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一双眼睛干瞪着我,瞪着瞪着就笑了:“我真的佩服你,你这个脑袋什么都知道,你这张嘴说什么都有道理。” 周围的路灯太亮了,照得我根本睁不开眼睛。我伸手挡了挡那束光,说:“你把锁打开,我下车。” 严誉成看着我,眉毛耸了耸:“你至于吗?” 这好像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他又说:“荒郊野岭的,你怎么回去?” 路灯照着他的眼睛,照得那两颗黑色的眼珠越发深邃,越发明亮,那里头还映着一个人的轮廓,一个人的脸。我转过头,躲开他的目光。我说:“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得去。” 他还是说:“你看看几点了,路上哪来的车?” 说着,他抓了抓领子,或者抓了抓头发,衣料摩擦的声音响了阵,窸窸窣窣的,很吵。他在我身后问:“这么晚了,你要加多少钱叫车啊?” 我望向窗外,先看到柏树的影子,接着又看到连成一片的路灯,还有天上发银光的月亮。其实这些路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回头,就是不想收回我的视线。 严誉成还是不开锁,也不开车。我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有些困,还有些累。我算是没辙了,眨眨眼睛,和他说话:“以后我不会再送你的快递了。”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不耐烦了,没心情和他说绕口令了。我说:“你去找其他人吧。” “那你呢?”他说着话,听上去耐心全无,很是气愤,“你照样送其他人的快递?” 我回头看他,点点头:“性压抑会导致精神压抑。” 他一咬牙齿,声音很低地说了句:“你又信弗洛伊德了。” 我说:“我很困,我真的要回去了。” 严誉成不再看我了。他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说:“我知道了。” 应然篇(十二) 五月份,严誉成又找了我好几次,有时给我送东西,有时找我吃饭。我说到做到,不送他的快递,不赚他的钱,所以每一次我们都aa买单,平摊费用。一个多月过去,6月14号,我起了个大早,坐公车去医院拆石膏。到了医院,还是老院长接待的我,他把我迎进屋里,一个劲往我身后瞅,问,小严今天怎么没来呢?我说他在上班,最近做项目,忙里忙外,抽不开身。老院长点点头,说,你表弟是人才啊,这么年轻就这么成功了,做哥哥的压力很大吧?我乾笑两声,衝他点点头。 出了医院,我收到一条短信,姚知远说他的巡演结束了,才从瑞典回来,问我要不要见个面。我把地址发给他,他打车来找我,看到我愣了半天,嘴巴张了张,表情很无辜。我无奈,给他看我的手:“本来也不严重,现在已经好了,你别放在心上。” 姚知远低下了头,摸摸鼻尖,又摸摸眉心,半天才说了句话:“我……我请你吃顿饭吧?” 一辆出租车过来了,姚知远开了后排的门,让我先上。我坐下了,他也跟着鑽进来,坐下,关上门。路上,他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看窗外,看看我,咂了咂嘴,好不容易才发言说:“那天和你一起来的人是……” 我被他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我说:“以前的一个朋友。” 姚知远仰头看着车顶棚,思索了会儿,喃喃道:“也对,你以前的事,以前的朋友,都没和我说过。” 我抓抓胳膊,说:“我们就不提他了吧。” 姚知远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凝视着我,就像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破绽一样。我忍不住牙齿一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说:“人的一生都会发生很多事情,认识很多人的,不过年纪一大就忘了,想不起来了。” 姚知远皱着眉头问:“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也能忘了,想不起来吗?” 怎么不能忘呢?我见过那么多的客人,我忘了那么多的客人。 我说:“我记性真的不太好。” 姚知远抚上我的手,没用太大力气,只轻轻地攥了攥。他和我说话,滚烫的呼吸拂过我的眼角:“你也会把我忘了吗?” “不会的。”我摇头,“会弹巴赫的客人不多。” 姚知远笑了:“原来我这么特殊啊。” 我说:“你属于品种稀少的优质客户。我们这里要是动物园,你就是濒危保护动物。” 姚知远叹了声,笑着看我:“你这个样子,经常让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喜欢你。” 爱还真是门高深莫测的学问,搞不懂它的人可真多。 车停了,我们下了车,走去路边的一家饭店。门口的玻璃门擦得很亮,大敞四开,两个穿裙装的年轻服务员一人站一边,长长的头发盘在脑袋顶上,不停微笑,不停鞠躬。服务员过来领我们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了,我说:“人不能活得太明白,不然就只会关注自己生命中那些不好的事情,那些大大小小的悲哀,但是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太累了。” 姚知远笑着问:“你是哪一种人?活得太明白的,还是活得不明白的?” 我摸出香菸和打火机,说:“我是忍者,昼伏夜出。” “看来人类社会的规则拿你没办法了?” 我笑笑,点菸,抽菸:“虽然我不鑽下水道,但饭还是要吃的。” 姚知远哈哈大笑,摇着头看菜单,前后一共点了四道菜,重庆吴抄手,荷叶蒸水鱼,文思豆腐和杂粮排骨汤。 他还要再加一道红膏熗蟹,被我拦下了。我说:“这些就够了,点多了浪费。” 服务员一走,我的视线立马开阔了。我看到隔壁坐着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穿雪纺连衣裙,一个穿针织衫,百褶裙,时不时地打量我,把手放在鼻子前扇风。她们的表情竟然有些像严誉成,我看得后背一阵发冷,偷偷抓了抓胳膊。我抬头环顾四周,没看到禁止吸菸的标志,安心了些,往椅背上一靠,无视了她们炙热的视线,继续抽我的菸。姚知远看看我,又看看她们,侧过身子笑了笑,显得很有礼貌。那两个女人身子一震,不瞪我了,也不扇风了,捂着嘴嘀嘀咕咕地说话。 我往地上吐了个菸圈,和姚知远说话:“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这么温柔?” 姚知远抓抓脖子,又笑了:“有吗?” 他咳了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放到我面前,说:“走得匆忙,在机场随便买的。”他喝了口水,说,“你应该用得上。” 我咬住菸,从纸袋里摸出一个金属钥匙扣。我仔细看了看,钥匙扣上是一个满头捲发的外国小孩,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拿着弓箭,背上有一对翅膀。我不用想也明白这是丘比特。 我笑着问:“你祝我快点遇到真爱?” “不算吧。”姚知远摸着我的手,轻轻地笑,轻轻地说,“可能早就遇到了呢?每个人都在追求真爱,你也相信丘比特的故事吧?” 我看姚知远,他也看我,似笑非笑。他的嘴角明明是弯的,脸上的笑容却发闷,发苦,不愉快,不开心。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一个什么表情。 可能是职业习惯作祟,只要有客人在我面前不开心,我就总想给他们赔笑,为他们服务。陈哥教育过我们,只有拿捏好客人的心情,才能拿捏住客人的钱包。一旦客人有不高兴的苗头,我们也得揭开自己的伤口安慰他们,让他们好受,让他们平衡,让他们头脑一热就糊里糊涂地掏钱。陈哥强调这不是比惨,这是策略,攻心计,他从兵法书上看来的。他在群里说过,我们这些人的敌人并不是“好味外卖”和“销魂推拿”,更不是“蓝调会所”或者“金凤凰洗浴”,而是我们自己。发记那天中午放的是《南屏晚鐘》,音乐声很大,陈哥喝了吐,吐了喝,喝到最后趴在了桌上,断断续续地哼歌。他指指别人,指指自己,闭上了眼睛,说,所有东西都会失去,所有人都避免不了痛苦,没办法啊,没办法。 我当时吃饱喝足,坐在椅子上消食,抽菸,小春在我边上玩手机,刷旅游视频。他是陈哥从外地洗车行带回来的,没念过几年书,但是听话,很有语言天赋,会讲粤语和闽南话,还会几句听上去很有气势的朝鲜话,不知道和谁学的。但小春和我说话时只讲普通话,他问过我为什么干这行,我想说因为命运,最后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便没再追问。那天我抽去了大半支菸,小春才放下手机,偷偷摸摸地和我说,陈哥懂的好多啊。我说,陈哥是有故事的人。小春问,你知道他的故事?我吸进一口烟,说,我不知道。 但是,丘比特的故事我还是知道的。 我说:“丘比特有一支金箭,一支铅箭,对吗?” 我又说:“丘比特的金箭射中了我爸妈,所以他们恋爱,结婚,和和睦睦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呢,铅箭又射中了他们,我爸跑了,我妈自杀,这也是丘比特乾的。” 姚知远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抽了口菸,往菸灰缸里弹菸灰,看着他说:“我知道。” 我说:“所有人都知道丘比特好的那一面,慾望,热情,爱,但他的另一面呢?丘比特惩罚别人,伤害别人,在好多人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伤口,让他们一直流血,一直无法痊癒的另一面,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我从国外退学,一个人回来住了八年,我的背上一直插着一隻箭,不知道是谁给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丘比特吗?也许吧。反正我感觉不到痛,也没觉得不舒服。我抽菸,喝酒,白天睡觉,夜里送快递,我过我自己的生活,我维持我自己的规律,那支箭打扰不到我。但是……” 我停住了。我竟然说了一个“但是”。 我张了张嘴,继续说下去:“但是,只要我一思考起爱这回事,那支箭就活过来了,拼命往我身体里刺,很用力,很痛。我受够了,不想再惦记爱这回事了,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我现在过得很好,所以我不想了。” 我手里的香菸已经烧光了,我扔了菸头,喝了杯水,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姚知远看了看我,握着自己的水杯叹气。我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半瘪的菸盒,想再拿一根菸出来,手却停住了。我想起我和严誉成看完电影,不欢而散的那个晚上,他眼睛一瞪,非说我尼古丁成癮。他说得没错,我就是有菸癮,我的菸癮还很大,怎么也戒不掉。 我对烟,对酒,对性,可能都上癮,但我对爱不是。我对爱过敏。它一出现,我就浑身发痛,它一靠近,我还会感冒,发烧,流鼻涕。 姚知远低下头,两隻手握了握拳,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我看着他,重新点菸,抽菸。我说:“没关係,你说吧。” 他低低地吭了声,低低地说:“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钥匙扣,那就算了……” 我笑出来:“你见过我不喜欢什么东西吗?” 姚知远松了口气,也笑了:“那我下次再回延京请你吃饭,你不会找藉口躲着我吧?” 我说:“你这么有扶贫的意愿,我为什么不来?” 我们互相看了两秒,齐齐笑出声音。吃完饭,姚知远买单,我和他在路边站了会儿,分开了,各回各家。半路,我收到严誉成的短信。 他问我:你的手怎么样了??拆好线了??没事了?? 我没回,接着又收到了另一条短信,还是他发的:我到你住的地方了,我们见个面吧。 应然篇(十三) 我回到小区,看到楼下停了辆大奔,车牌是新掛上去的,有6有8,可能有什么寓意。严誉成正靠在大奔的车头抽菸,我朝他走过去,他扔掉菸,站直了,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下午开车出去办事,路过一家饭馆,以为你还没吃。” 我说:“你开着大奔送外卖?” 严誉成抓抓鼻樑,说:“你不要这么……”他停了停,拍拍身上的菸灰,岔开了话,“莲藕排骨汤,对骨头好。” 我接过来瞧了瞧,外卖袋上印着店名,阿荣食府。我说:“听说这家店味道不错。” 严誉成瞥了瞥我:“大眾点评上看来的?” 我摇头:“我认识他们店的厨师。” 严誉成先是一愣,接着骂了声,摸出菸盒,咬住一支香菸。我一时好奇,便问:“你也成癮了?” 他没接茬,把那根香菸点上了,自顾自地说:“我明天要去香港。” 别说是香港了,我又不做他的生意,他就算明天去月球都和我没关係。我问:“那你还有时间找我?”我说,“你打算进军餐饮业了?我是贵公司的第一位客户?” 说到这里,严誉成咬着菸看我,眼睛一眨不眨,眼神近乎压迫。我下意识往后退,退到了车头的另一边,伸手遮了遮阳光。我侧过脸看他,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严誉成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呛了口烟,低头咳了起来。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有话和我说。 我说:“我说过,不送你的快递了,你去香港不用和我说的。” 严誉成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高了:“你一直不回短信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和我没话说?还是觉得我不用上班,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等你的消息??” 他盯着我,说着,问着,耳朵在阳光下红了。我抱歉地看他,抱歉地说:“我看到了,当时在忙,过后忘记回了。” 严誉成没回音了,眼睛望向别处,菸也不抽了。片刻后,他扔了香菸,抬起皮鞋碾了碾,一缕烟从地面升起,又散开。他说:“你有时候很奇怪你知道吗?” 我附和道:“可能是有点。” “你的那些前男友都怎么忍你的?” 严誉成看着我,凝视着我,目不转睛,看上去很想得到一个答案似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看他,“你没问过路天寧?” 严誉成咬了咬牙,眼睛一下瞪得老大:“神经病才问他这个。” 我耸耸肩膀,不知道说什么了,一隻蝴蝶擦过我的胳膊,从我眼前飞了过去,飞进边上的树丛,接着一隻狸花猫窜了出来,跑得很快。 我抬头看天色,天很晴。六月才过了一半,没想到延京已经有蝴蝶了。 良久,严誉成抹了把脸,深深吸进一口气,低低地说着话:“昨天我爸打电话给我,叫我去香港见他,我答应了。结果我妈半夜来到我住的地方,缠着我,叫我不要去香港,不要见我爸,不要走。”他顿了顿,“她说她只有我了。” 我想说,做人要懂得知足。你还有爸可以见,有妈上门缠着你,你看看那些战乱地区的孤儿,他们什么都没有。 可我没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说的话爬不出我的喉咙,全堵在了我的胸口。我抓抓胳膊,转移了话题:“你吃过了?” 严誉成低下了头:“她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接我爸的电话,我问她为什么不能接,她说,你爸从结婚开始,一年就只回两次家,哪怕人回来了,也只知道冷着一张脸讲电话。你好好想想,我们分居多久了,这么多年他管过你,管过我吗?我说,他很忙。她说,忙不是理由。她还说,你不要在我面前替他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是这些年都是谁在照顾你,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他摸着眉毛嘀咕,“可是照顾我的一直是家里的阿姨啊,又不是她……” 阳光有些刺眼了。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说:“我要上楼吃饭了。” 严誉成的头更低了,目光也低,落到了面前的地上。他看着地上的菸头,说:“她发洩完,冷静了,又抱住我说,幸好你没长成你爸那个样子,你很懂事,他根本不近人情。她还说,我知道你心软,看不得别人受委屈,再说妈妈又不是别人,你会站在妈妈这边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我,很认真地说:“我很爱他们,但是我可能没办法像他们爱我一样地爱,我没办法给他们一模一样的爱……我很累。” 我挠了挠太阳穴,给他提建议:“很累的话可以泡个温泉,再做个精油spa。” 我说完,严誉成靠了过来,忽然抱住我,先是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后来又把头埋在我颈边,整个人都靠在了我身上。 我忽然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该些做什么了。如果是路天寧,如果是他爱的那些人,这时候应该会说些安慰他的话,然后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背,动作温柔又轻缓。可我算什么角色呢?我不爱他,他不爱我,他和我说这些事只是因为他不想对其他人示弱,更不想在其他人面前丢脸。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我怎么看他,我只是他发洩情绪的一个树洞,一个垃圾桶。 我不想说那些话,也不想做那些事,我只要站着就行了。 严誉成的声音又飘进我的耳朵。我发现他的声音变轻了,嗓子竟然有些乾哑。他说:“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累呢?” 我笑笑:“这就是你爱很多人的藉口吗?” 严誉成安静了,还是抱着我,靠着我,我还是站着,等着。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只是眼前一下出现了很多人。我认得出来,这些都是我的客人,都叫过我的快递。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解开他们的皮带,含住他们,舔他们,直到他们释放出来,不再烦恼为止。现在,严誉成的心情显然也不算太好,我是不是也该抱住他,亲他的眼皮,嘴唇?我是不是也要安抚他,带他回去,和他上床?可我已经说好不做他的生意了,我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倒是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是很久之前,没人为他过生日,他只能来我家泳池,一个人泡在水里打发时间的时候? 还是更早之前,他在一个暴雨天不小心弄丢了他的猫,好不容易才冒雨找到它,又狠心说不要它了的时候? 还是在巴黎,在路天寧这个人出现之前,他开车送我去里昂,我们在车上说了一堆毫无营养的话的时候? 那时他说了一件事,他说上初中的时候,他爸爸不在家,一个台商经常来家里请他妈妈吃饭,逛画廊,他妈妈从不拒绝,但是为了避嫌,每次坐车都带着他。 我听了就笑。我说,你从小就当电灯泡啊? 他瞟我一眼,说,你知道我妈后来为什么不坐他的车了吗?因为我妈觉得他说普通话有闽南口音。 我说,闽南语蛮好听的啊。 严誉成看着我笑了笑,嘴角的笑意很深,眼角的笑意更深。他说,我会一点闽南语,你想听吗? 我点点头,他哼了两句歌:放袂记伊,放伊袂去。 我欲对你讲出千千万万我爱你。千千万万我爱你。 我呼出一口气,摸了摸严誉成的头发,他抬起眼睛看我,我把手放下了。我说:“我真的要上去了,你先回公司吧。” 严誉成问我:“爱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一种算计吗?是不是隻有恨才是纯粹的,永恆的东西?” 我说:“鑽石也纯粹,永恆。” 严誉成想了想,松开手,说:“什么意思?” 我啟发他:“为什么面子可以丢,爱情可以丢,女人的鑽戒不能丢?” 严誉成一愣,咂咂嘴,疑惑了:“这是什么笑话吗?” 我道:“因为鑽石恆久远,一颗永留传啊。”我说,“你小时候从来不看电视广告的吗?” 严誉成皱了皱眉,和我拉开一段距离,又是一脸嫌恶:“想和你讨论点精神上的东西,你非要谈物质。” 我笑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香菸,说:“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啊严老闆。” 我点菸,火星一闪,严誉成左半边的脸亮起一瞬,又暗了下去。我咬住菸,吸菸,吐菸圈,他看着我,神色逐渐平和。他说:“你听说了吧?徐承皓准备来延京待几天。” 我说范范这两天怎么人间蒸发了,原来是剃度出家,躲她的孽缘去了。我说:“第一次听说。” 严誉成也咬了一根香菸,凑过来,藉着我嘴里的香菸点燃了。他夹住那根菸,吸了一口,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烦恼。” 他的脸一下消失在烟雾后面,看不见了。我朝他的方向吐了口烟雾,两片烟雾叠起来,显得更浓了。 我隔着烟雾问他:“别人都怎么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啊?” 我听到严誉成笑了声,那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慢慢驱散了整片烟雾。我看到严誉成的脸和手。他捏了捏我的脖子,我抽着烟,懒得躲。他说:“你不要再演文艺片了。” 太阳西沉,没那么晒了。我们站在车子投下的阴影里对视了眼,各自笑了笑,各自抽菸。 应然篇(十四) 6月30号,一大早,我听到门铃去开门,范范不知道从哪里还俗出世,戴帽子,戴纱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拎着行李出现在了门口。我刚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碰到了哪个通缉犯,才要关门,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说:“不要赶我走。” 我听出范范的声音了,她听上去像哭过很久。 我不知道这温室里的大小姐又怎么了,拍拍她的手,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她。她换上拖鞋,进了屋,仰着脖子看我,眼圈泛红,可怜兮兮的。我接过她的行李,关了门,她吸吸鼻子,说:“有水吗?” 我把她的行李拿进屋,倒了杯水给她,说:“只有凉水,没有热水了。” 她看着我,完全沉默了,好像麦田里迎风而立的稻草人,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把水杯往她手里塞,说:“喝两口吧。” 范范摘下纱巾,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擦着嘴说:“为什么痛苦是我们感受活着的唯一方式呢?这公平吗?合理吗?这到底是为什么?上帝和人开的一个玩笑吗?” 我仔细看范范。她顶着鸟窝一样毛毛躁躁的头发,眼皮浮肿,耳朵上新打了几个耳洞,还是红的,整个人显得很狼狈。我说:“因为痛苦会让活人的大脑分泌出脑内啡?” 范范把水杯还给我,恶狠狠地说:“可是活着的人也会害怕,会嫉妒,会自卑,还会优柔寡断,念念不忘啊!” 我大概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了。我摸摸她的头,她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我说:“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 范范仰头看我,一眨眼睛,脸上就溼了一片。我递给她一盒纸巾,她伸手抱住了,自己抽出几张纸巾擦眼泪,很委屈地问我:“像我这样活着的人是不是很差劲?” “你很好。”我说,“你是很好的人。” 范范攥着一把溼漉漉的纸团,眯起眼睛问我:“真的?” 我说:“真的。你和徐承皓,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范范愣了下,把手里的纸团往我身上扔,还瞪了我一眼,表情很兇:“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搞不定她,立即举手投降了,她撅了下嘴,继续拿纸巾擦脸,擦完眼睛又擦鼻子,嘟囔着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好丢人,我本来是想和你说正事,不想哭的……” 我指指自己的嘴角,和她说:“擦擦口红。” 范范一愣,又往我身上丢了个纸团,很轻地笑了出来。我拿了个垃圾桶过来,捡乾净地上的纸团,收拾到垃圾桶里。她揉着眼睛说:“哭一次真浪费纸。” 我说:“没关係,你哭吧,柜子里有很多纸,不怕你浪费。” 范范听了,吸着鼻子说:“恭喜你实现纸巾自由了。” 我笑笑,在范范边上坐下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不是说眼泪排毒吗?排完身体上的毒素,是不是也可以排排心灵的毒素?”她嘟囔着,“现在直播那么火,乾脆我开个直播,教大家怎么哭出健康,哭出长寿吧。” 我附和:“那你每天在直播间里带你的观眾哭上十分鐘,电视上那些保健品广告就骗不到人了。” 范范看着我,溼透了的眼皮微微翻动,把她那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全亮了出来:“如果我被警察当成神经病抓起来,你拿什么保释我?” 我笑:“你可以和徐承皓商量商量这项直播业务,到时候叫他给你提供财务支持。” 范范笑着骂了句街,靠上了我的肩膀,叫我的名字,和我说话。 “应然,我真的不想伤害他,就像你说的,他是很好,他什么都好,他帮过你,也帮过我,我把他当朋友,很好的朋友,可他说要来见我,我又很讨厌这样……” 我点了根菸,说:“你讨厌他?” “不是,我不是讨厌他,我是讨厌我自己。我哪里都不好,任性,奇怪,不合群,我一直在折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呢?”范范说,“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出生,不来到这个世界,我爸妈会不会过得更好?他们可能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很听话,很优秀,被所有人夸奖,被所有人喜欢的孩子。如果没有我,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好?你是不是也能得到幸福?大家都……” 我听不下去了,我打断她:“别乱想,你已经是你了。而且喜欢一个人不叫浪费时间,那叫乐在其中。”我说,“你不要这么悲观。” 范范抹抹眼睛,靠着沙发笑了:“悲观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奇怪。” 我也笑,笑得吞进去一口烟,咳了起来。我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气,说:“你有很多烦恼,但你的烦恼只有针尖那么小,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健康,没有家人,他们的烦恼更多,更密集。”我说,“其实有很多人都会羡慕你的,你应该快乐一点。” 范范一蹬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坐得很直:“你也是,我爸也是,为什么你们都认为只要有人羡慕我,我就会觉得快乐,觉得人生有意义呢?” 我拿开菸,又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没有接。她说:“快乐不是一场比赛,怎么能和别人比较呢?” 我吐了口烟雾,眼前一片白,用手拨开后,我看到范范捏着鼻子瞪我,表情严肃,只好往沙发的另一角挪了挪。我说:“人的情绪是可以量化,可以测量的,就像你说喜欢一个人,你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讨厌一个人,你也知道自己有多讨厌。” 范范踢掉了拖鞋,两隻脚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歪着头看我:“那你说,你以前有多喜欢路天寧?” 我咬住菸,伸手比划了一段距离,说:“这么多吧。” “那徐承皓呢?你有多喜欢他这个朋友?” 我又在虚空中比划了下。范范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手腕。她笑了声,说:“脉搏正常,说明你没有撒谎。” 范范松开了我,人往沙发上倒,顺势往前伸腿,一脚踢到了茶几边上的汤盅,啊地尖叫了声,跳起来揉自己的脚背,脚趾。她看着我,痛得整张脸都皱了:“这是什么暗器?” 我抓抓胳膊,把那隻汤盅也收拾进了垃圾桶。 范范抱着自己的脚,撑着一双红肿的眼皮,鼻音很重地教育我:“外卖垃圾不要留在家里,要及时扔掉!” 我的头有点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看东西也有点眼花了。我坐着,用力地抽了口菸,再用力地把烟雾吐出来,头痛似乎缓解了些。我看向垃圾桶,那汤盅的表面没有裂纹,全是灰。我一时松了口气,和范范解释:“记性不好,吃过就忘了。” 范范应了声,往我身边坐过来,说:“说回我们刚才那个话题。” “你有多喜欢严誉成啊?” 她这么一问,我的头好像更痛了。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说:“我又不喜欢他。” 范范皱着眉问:“为什么不喜欢啊?” 我看着地上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为什么。” 范范再次抓住我的手腕,警惕地盯着我:“你回答得太肯定了吧?” 我说:“当然肯定了,我就是不喜欢他啊。” 范范说:“是因为他大学时横刀夺爱?还是因为他对待谁都没有差别,温柔体贴,反而让人觉得讨厌?” 我挣开范范的手,把菸头丢在了地上。我说:“你不要再问我了,我说了我不喜欢他,你还一遍遍问我这个问题干嘛?他是世界首富还是联合国秘书长?别人不喜欢他还一定要给出什么理由吗?” 范范侧过身子看我,眼神透露出疑惑,好像我说的话很难理解。她今天涂了红色的指甲油,亮得反光,亮得让人心烦意乱。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握住拳头说话:“他娇生惯养,自以为是,愤世嫉俗,蠢,天真,他的人生太顺利了,一次失败都没尝过,我嫉妒,不平衡。”我喘了口气,接着说,“你也知道他脾气大,目的性又强,经常搭错了哪根筋就发火,拿话刺你,我喜欢他干嘛?我没有别的事情好做,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他有钱,数不过来的钱,他有车,开不过来的车,他还有父母,有工作,有私人秘书,他有大房子住,房子里都是他的智能傢俱,艺术收藏,操,他命怎么这么好?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们又不是在封建社会,他是皇帝还是太子?我看到他就想起以前的事,我平衡不了。我真的不想见他,不想理他了,他还一个劲打电话给我,换着车来找我,活脱脱一个后现代恐怖分子,喜欢他的人都是m吧?” 我说完脑袋里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闷了一杯水,感觉胸口一点点凉了下来,人也随之平復了。 我咂着舌头补了句:“我也没说m不好,我不歧视任何性癖。” 范范拍拍我的手,认真地看我,认真地说:“我忽然想到一首歌。” 我抽了口气,问:“什么歌?” “严公子,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 我说:“算了吧,法海可不会睡遍金山寺。” 范范哈哈笑,笑得倒在沙发上,笑声一直从嗓子里跳出来,听上去很欢快。她抱着胳膊,眼睛一弯,神色柔和了不少,义愤填膺地帮严誉成说话:“我们严公子人不坏啊,只不过见一个爱一个,感情经歷比较丰富而已嘛,怎么被你说得那么糟糕?好像他活该出门被雷劈一样!” 我说:“你知道像他这种情况,被雷劈了一下叫什么吗?” 范范抱着胳膊使劲笑,笑着笑着,莫名叹了口气,说:“他都和法海平起平坐了,还有什么人敢拿雷劈他?” 我哼了声:“m不敢,s还不敢吗?” 范范问我:“你是s吗?” 我没接话,重新坐下来,点了根菸。范范看向茶几,对我扔掉的空菸盒產生兴趣了,伸手抓了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它。我抽去大半支菸,起身去厨房烧开水,范范忽然在我身后说:“他下週末就来了!你陪我去见他吧!” 我发现她还是不喜欢叫徐承皓的名字,说话的时候总是他,他的。我问:“你要去哪里见他?” 范范说:“夜店呀,很有名的那一家。” 范范一乐,躺在了沙发上:“对对,那个离神最近的地方嘛!”她高高地举起手臂,看着手上鲜艳的指甲油,说着,“不过这家巴别塔大概离酒神最近!鸡尾酒之神!” 水烧上了,我靠着厨房的冰箱等水开。我说:“酒神是不是那个教希腊农民酿酒,让希腊人整天醉生梦死的?” 范范笑了笑:“对啊,葡萄酒之神,狄俄尼索斯嘛。”她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希腊人都喜欢他。” 我应了声,范范稍稍坐起来一些,一隻手撑着沙发,高声问我:“你知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我衝她摇头,她一拍巴掌,自问自答了:“色不迷人人自迷!”她笑着补充,“很适合送给你们这行的人!” 我细想了下,她说得没错,这话确实适合送给我们这群爱岗敬业的人。我抓抓胳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范范又说:“下週末你有空的吧?” 我再次摇头:“下週末我有客人,约好了,推不掉。” 范范探出半个脑袋,一时提高了音量:“什么客人这么厉害啊?提前这么久就把你预订了,哪个集团的老总吗?”她夸张地叫了声,“哇塞,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衣食无忧了??” 我看着边上的水壶,没回话,范范腾地一下跳下沙发,抓着手机在屋里嚷嚷:“八卦八卦!重量级八卦!” 我也拿出手机,看了会儿空空如也的日程表,把手机放在了水壶边上。我撒了谎,那天我其实没有任何客人,我只是不想见到从前认识我的人,不想沦为别人茶馀饭后的谈资。我知道严誉成和我说过逃避不现实,但是我努力过,起码我还在努力着。 我说:“那天我有事,就不和你去了吧。” 范范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飞快地说:“那我也不去了,让他们自己玩去吧!”她说,“不过我们都不去,也不知道他的聚会还办不办得起来。” 已经过饭点了,我的肚子叫了两声,这才感觉到饿。我点开手机上的外卖软件,川菜,炸鸡,麻辣烫,汉堡,滷肉饭,我一家一家地往下划,看什么都没食慾,看什么都想吐。我决定点份汤,定睛一看,阿荣食府不在配送范围内,我没辙了,只好收起手机。 房间里又闷又热,我开了厨房的窗,靠在窗边吹风。范范在沙发上盘着腿玩手机,指尖不停敲击屏幕,很激烈的样子。水开了,发出很长很锐利的一声,像一隻鸟的尖叫。我往自己的水杯里倒水,热气升起来,暖烘烘的,我眨眨眼睛,眼皮变得很溼润。 我舔掉滴在手背上的开水,竟然有些苦。是梦吗?还是说过去的二十八年都是一场梦?没人叫我,我就一直没能醒来。 应然篇(十五) 进入七月,延京的风是热的,空气是热的,就连柏油马路也烫得要命。范范搬到了我的床上,我搬到了地上。我们住在一块儿,做室友,竟然很和谐。白天,她写诗,我睡觉,晚上,她睡觉,我出门,我们两个的作息正好隔了一个半球,平时几乎碰不到面。 7月10号,晚上,我出门迟了,便没坐公车,久违地打了辆车,结果半路遇上交通事故,警车迟迟不来,一整条马路全堵住了,最后多花了十六块才到海风宾馆不说,还迟到了十多分鐘。我走去前台,还没和小秦打招呼呢,手机就响了。我一看,陈哥给我发微信,说客人临时取消订单了,叫我回家歇着去。我没办法,只好原路返回。我到家时还不算太晚,范范醒着,没睡,坐在床上吃水果糖。 她看到我,从袋子里抓了颗水果糖给我,我摇摇头,没要,她凑过来,含含糊糊地和我说话:“进口的,你尝一个嘛。” 我倒霉了一晚上,才从五公里外的地方走回来,出了一身热汗,澡还没洗,根本不想吃东西。我说:“算了,你自己吃吧。” 范范跳下床,拼命向我推销:“荔枝味很好吃的,你吃一个,就吃一个!” 我还是摇头,看着地面往后躲。地上有好多长头发,一团一团的,说不清是什么顏色,在灯光下一会儿发绿,一会儿发灰。我说:“我真的不吃,我等下就去洗澡了,你回去躺着吧。” 范范不听,不坐,抓着那颗糖往我身上扑。我怕了她了,只好不停往后退。屋里总共就那么大地方,没几步,我就无路可退了,后背撞到柜子,昨天才洗好的衣服全掉了出来。 范范紧攥着那颗糖,蹲下去帮我捡衣服。我也蹲了下去,制止她:“你别动了,我自己来。” 她这回不动了,摊开手心,给我看那颗糖。她说:“你知道今天太阳有多大吗?我特意下楼去买的。” 我在地上捡起两件长袖,两件短袖,把她抱在怀里的牛仔裤也拿了过来。我说:“辛苦你了。”我说,“你放到桌上,我晚点再吃。” 范范愣了愣,接着扬起嘴角说:“真的?” 我点点头,范范一把搂住我的胳膊,欢呼了声,拉着我站起来。我往柜子里叠衣服,她在我边上无所事事,哼着歌,手指搓着那颗糖,糖纸一直呲呲的响。我怀疑炸弹炸开前就是这种声音。 我听到水果糖被咬碎的声音。我说:“后天我陪你去巴别塔。” 范范一下安静了,疑惑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看得出来她的疑惑。 屋里很热,范范拉了拉我的衣角,盯着我,做了个吞嚥的动作。我拿过她手里的那颗糖,说:“我陪你去是因为我知道你习惯逃避。你不仅逃避现实,你还逃避一切不好的,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但你要逃避一辈子吗?你一次一次地呼唤我,需要我,再找机会摆脱我,甩开我,你和那些人有什么不一样?我是什么慈善组织,救济会,避难所吗?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现在你赖在我这里,没关係,但你要逃避多久?你不能坚强一点吗?你不能一个人学着长大吗?” 范范的声音在颤抖:“应然,你是在赶我走吗?” 范范的手垂下去了,人一下呆住了,愣愣的,不接话了。屋里的温度降下来后,她走回床边,坐下了。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糖,放到了餐桌上,转身去找菸灰缸。我回来时范范还坐在床上,她抱着膝盖,小心地望着我的手,好像我攥着匕首一样。 我把话都说完了,已经无话可说。我点了根菸,往菸灰缸里弹菸灰,范范瞄着我,再度开口:“我买糖回来是为了让你开心,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你是不是烦我了?” 我也坐下了,我们之间的床单一时全是褶皱。我说:“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的家人,你是离家出走的,你有家可回。” 范范仰起脸看我,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说:“你是家人,你是的。”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想靠过去摸一摸她的头,拍一拍她的背,但我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坐在床边抽菸,看着地上一团一团的头发。后来我听到自己叹了口气,那是一声完全不像我的,很长很重的叹息。 7月14号,晚上,我和范范出门打车,我们坐后排,司机听了一路的电台鬼故事,音响开得又大,搞得范范一个劲抓我的手。她的手上都是汗,还有护手霜的气味,我闻了闻,好像是牛奶和樱花混合的味道,甜得有点刺鼻。等红灯的间隙,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二十分鐘后,我看到徐承皓了,他站在夜店门口的一团灯光里,一边赶着蚊子,一边朝我们挥手。 下了车,我走去夜店门口,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微笑着回应:“好久不见。” 我说:“还好之前有你帮忙,不然我可能会横尸玛德莲娜街头。” 徐承皓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别客气,小意思啦。” 我摸了摸口袋,摸到一个塑料打火机,半包菸,一串钥匙,还有几个硬币,实在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于是我抽出手,笑着拍了拍口袋,装作拍灰尘的样子。我说:“真的谢谢你了。” 徐承皓哈哈笑,笑声爽朗:“是你品味好,而且有人识货,所以才卖光的。” 我也回了他一个微笑,说:“你的中文越来越好了。” 徐承皓瞥了瞥我身后,只笑笑,不做声。我回头看了眼,范范还在我身后玩手机,聊微信,没抬头。我们进了夜店,我在吧檯边上停下了,徐承皓看我,我说:“你服过兵役,还是你来护花吧。” 徐承皓看看我,又看看范范,笑着点了点头。我在吧檯前的空位坐下了,看着他们两个走向一个全是人的卡座,那里有男有女,男的统一花衬衣,白裤子,女的呢,要么是白背心黑短裤,要么是亮片连衣裙,银光闪闪,脚上都穿着高跟鞋,肩膀上都有挎包,全都随着音乐摇晃身体。夜店的灯光太暗,太迷离,时而粉,时而蓝,一眼望过去,看不清那里聚集着多少个脑袋。 我一抬头,和吧檯里的调酒师对上了视线。他丢给我一张酒水单,接着低头舀冰块。我看了看他,好像比小伍瘦,比小伍高,闻上去很乾净,丝毫没有同性恋的味道。我一时疑惑,拿开了酒水单,问他说:“小伍呢?” 男人一愣,看向我:“你认识小伍?” 我点头。男人笑笑,拿了块吧檯上的毛巾擦手,说:“小伍不在这里干了,辞职做生意去了。” 我又问:“什么生意?” 男人说:“音像製品贸易!” 我恍然大悟:“他倒卖三级片去了?” 男人左看看,右看看,一弯腰,凑着我说:“主营欧美,日韩的也有,你要吗?” 我看他,他看我,我们互相看着,都笑了。 我喝着酒,在手机上刷了会儿搞笑图片,周围热热闹闹的,有人吹生日蜡烛,有人拿手机自拍,还有一个人喊,妈妈!我登上珠峰啦!我回头一看,说这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抱着香檳爬到了桌子上,衣衫不整,情绪亢奋,像喝多了。他边上还有两个男的,一个拉他的衣服,一个扯他的皮带,嘴上也在喊。不过他们喊的是让男人快点下来,不要耍酒疯了。 我正看着他们三个的戏呢,一个男人忽然拍拍我的肩膀,和我搭话:“旁边有人吗?” 男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短袖,水洗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马丁靴,黑得油光发亮。他系皮带,皮带上有一隻金属蛇头。我不认识他。 周围太吵了,很不方便说话,我用摇头代替回答,男人笑起来,凑在我的耳边说:“你一个人吗?可以叫我aaron。” 说老实话,他长得不赖,眉毛很黑,鼻樑很高,眼睛炯炯有神,体格又比较健壮,是让我感觉顺眼的类型。他坐在了我边上,我问他:“你还在上学吧?” aaron笑着点点头。我又问:“体育系的吗?” 他拿走了我的酒杯,说:“哲学系的。” 我上下打量他,说:“看不出来。” aaron笑了声,手伸过来,摸到我的手:“你知道吗,我很远就看到你了,这里灯光很暗,你的眼睛太亮了。”他说,“你让我想到一个成语……” aaron笑开了,一再点头,说:“我一个人来的。” 我可能真的修炼出了一双慧眼,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闪烁的暗示。 如果是在平时,我会和他走,我当然会和他走,我甚至可以不收他的钱,但今天太不凑巧了。我说:“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aaron的眉毛挑了下:“是吗?我只看到你一个人。”他说,“你不需要和我撒谎的。” “不是的,他们就在……” 为了和他解释,我回头望向身后的卡座,可是既没看到范范,也没看到徐承皓,我只看到先前那一群面孔陌生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说说笑笑。其中一个人抓着酒杯和他们说话,好像往我这边看了看。 我放下手,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aaron的鼻息喷在我耳边,痒痒的,热热的。他问我:“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是一个人来的吧?” 随便吧。酒精是性爱的开胃菜,我喝了太多,醉醺醺的,已经彻底打开了胃口。我亲了亲aaron的鼻尖,他摸我的腰,靠过来,我们坐在吧檯前接吻。 我也摸他的腰,往下摸他的大腿,裤襠,他硬了。我站到了地上,想带他走,他却拉住我,在我手背上摸来摸去,我们又接了会儿吻。 aaron的手机响了声,我们都停下来,都喘了口气。我以为他要看手机,但他没看,他看我。我笑笑:“我们走吧。” 他拉住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你还没说你的名字。” 我不懂了。我问:“现在约炮也流行实名制吗?” aaron笑了声,眼睛一弯,眉毛扬起来,显得很有活力。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角,低头去解他的皮带,他怔了下,很快坐正了,右手搭在我腰上,有些无措的样子。我分给他一支菸,摸他皮带上的金属蛇头,第二次问他要不要走,他却往我身后指了指,说:“我们刚才在玩游戏。” 我知道了。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他输了,选了大冒险。我早该知道的。 我宽慰了,朝他笑笑,重新坐下了。我摸出打火机,点菸,吸菸。我说:“那你任务完成了,可以交差了。” 我愣住,aaron伸出手,把香菸从我嘴里拿开,按灭在大理石吧檯上。他低头,不停和我道歉,说对不起,说他也没办法。下一秒,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我喝得有点多了,手一时发麻,动不了,他抓我的腰,我的背,亲我的嘴唇,空气里全是酒精的味道。我用馀光瞥到先前的卡座,一个人影猛地站起来,什么也没拿就走了,剩下的人却朝这里看过来,朝这里走过来。我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接着脚步声消失了,一束束白光亮起,灭了,再亮,再灭。我听到有人催促,快拍快拍!这么暗能看清吗?还有人笑着骂,你小子穷成狗了?真他妈没有道德底线,为了点破钱什么都敢做! aaron的手僵了片刻,在我的腰上出汗,发抖,我以为他要放开我了,结果他抓得更紧,吻得更投入,更卖力了。他几乎把我吻得更碎,更不完整了。那些白光闪过我的眼前,我看到好多比我还碎的碎片,上面映着好多彩色的画面,有我小时候在寺庙里摸过的经筒,有路天寧点过的一道极其失败的烤羊排,还有动物园里人满为患的极地馆…… 我看到一场雨,好多场雨。我看到我坐在雨里,咬了支菸,菸是溼的,点不着。我没有伞,我的背是溼的,头发贴在脸上。我的脚边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木做的,里头装着我妈的骨灰。雨下得很大。雨一直不停。 aaron抱着我,亲吻,抚摸,极尽力气。不一会儿,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喊:“都让开!你们在干什么!快点让开!” 我和aaron分开了。徐承皓走过来,迟疑着叫了我的名字:“应然?” 我的名字好像什么咒语,他一说出口,边上狂欢的人一下就安静了,不狂也不欢了,周围还是一样的吵闹,音乐声,笑声,劝酒声,什么声音都有。范范猛地把手提包砸向徐承皓,哗啦一下,她的口红,纸巾,零钱包,化妆镜掉了一地。 范范发着抖,抬脚踩到地上的化妆镜,用力地踩,用力地说话:“滚开!”她说,“都滚开!” 她踩碎了化妆镜,抓起我往外走。 我们走到了大门口,范范松开我的手,坐下了。她坐在台阶上,手在膝盖上握成拳头,红色的指甲嵌进肉里,时隐时现。 我也坐下了。我说:“别生气。” 范范不看我,用拳头砸台阶,说着:“什么不生气??我杀了他们!” 我还是说:“你别生气。” 这下她扭过头来看我了,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怎么不生气?我都要为你杀人了!” 我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轻轻的,缓缓的,好像抚着一朵花的根茎,纤弱易折。我说:“你为我杀什么人?你要是杀人,一定要为了你自己。” 范范一巴掌打开我的胳膊,更生气了:“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就是干这个的!你没定力!你要靠这个吃饭,生活!好!那我也可以不在乎,我也可以接受,因为我喜欢你!爱你!我不能失去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发洩完,捂着胸口拼命喘气。我从兜里摸出一根菸,点上了,我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我,我们可能都是不存在的人,这个世界也可能是不存在的世界。” 范范冷笑,一把抢走我手里的菸,狠狠踩在脚下:“我和你说正经的,别拿笛卡尔那一套对付我!” 我看范范,她也看我,她咬着嘴唇,眼睛有点红了。我觉得她可能比我更需要一支菸。我们不言不语地在月光下坐了会儿,先前的菸味慢慢散了,空气里又全是护手霜的味道了。我说:“你的包怎么办?” 范范枕着膝盖,不理我了。我推了推她,说:“回去拿下东西吧。” 她沉默了很久,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因为我没有反抗的慾望?” “我看到严誉成了。”范范说,“他们用手机拍你的时候,他走了。” 真的是他。起身离开的那个人真的是他。 范范喘了口气,愤愤不平:“他怎么可以这么冷血??这么胆小怕事??他心理变态吗??” 我说:“他有性格缺陷。”我说,“地球人都知道。” 范范补充:“就他妈妈不知道。” 我笑:“他自己也不知道啊。” 范范得出结论了:“他们一家都是外星人。” 我点头:“嗯,外星人。” 范范靠过来,握住我的手,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光,有些明亮,有些破碎。她有气无力地和我说话,声音时大时小。 “我不管你们了,我不管了……我要变成气球,往上飞,不要待在地上了……我要走了,马上就走……让我走吧……” 我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说:“飞吧飞吧。” 七月的夜晚又闷又热,一阵风过来,更热了。范范擦擦眼角,咯咯地笑了。我看着她,突然又没那么想抽菸了。我舒出一口气,靠在台阶上,和她一起笑了。 应然篇(十六) 我回到家,没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醒来一看手机,范范发来两条短信。一条是:我拿回包了。另一条是:昨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我接着往下翻,屏幕上有两通未接电话,都是陈哥打来的。他还发了条微信给我:你今天有安排吗?接待一个药厂老闆啊? 我躺在床上打字:真不好意思,我才睡醒,卧室的门锁坏了,现在打不开。 陈哥问我:你睡觉还要反锁卧室门? 我继续翻手机,更早之前竟然还有五六通未接电话。我一看,都是严誉成打来的,差不多二十分鐘一通,阎王爷催命似的。我伸了伸胳膊,才把手机放下,陈哥的微信就过来了: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想逃避劳动! 陈哥回:臭小子!你以为我和你那些饭票一样好骗? 我无话可说了,只好回他:让小春去吧,他在存钱。 陈哥发了个问号过来,紧跟着问我:存什么钱?他存钱干什么?我天天带着他,他不是有吃有喝的? 我回:他可能是看了什么旅游宣传片,你看他微信签名。 我点开了小春的朋友圈。他的签名上个月还是:阿弥陀佛!这个月就变成了:桂林山水甲天下!不过他的朋友圈背景倒没变,一直是张贝壳和珍珠的照片。 我看到一百多页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串脚步声,夹杂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人问,这是你家吗?另一个人说了什么,门外随即窸窸窣窣地响了阵。不一会儿那人又问,这真的是你家吗?门外的动静更大了。 我坐着,翻了一页书,听到门开的声音,那两个人说着话,一前一后地进屋了。我又翻了一页,卧室的门锁直接掉在了地上,先前问话的那个人推开门,犯嘀咕了:“这锁好好的,没坏呀?” 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穿马甲,戴花镜,抓着开锁工具的老师傅正看着我,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傻眼了。另一个人走了上来,黑皮鞋,黑裤子,裤子上是一根鱷鱼皮做的皮带。我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是严誉成。 严誉成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先是低头看我的书,又抬起头看我,衝我使了个眼色。我赶忙下床去找我的钱包,翻出身份证给老师傅看,我说:“您放心吧,您没有开错门,这里是我家。” 老师傅弯了下腰,大声问我:“你说啥??” 他问得我一震,这下彻底清醒了,耳朵里头直响回声。我缓了缓,听到严誉成轻轻叫我的名字,我看他,他指指老师傅,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偷偷对我做口型:听不清。 我吸了口气,凑到老师傅的耳边,一时提高了音量:“您放心弄吧!是我要换锁!” 老师傅应了声,笑呵呵地点点头,对着门动起手来。严誉成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我拉到了一边,问说:“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静音了,没听到。” 严誉成嘟囔着:“怎么我一找你你就静音……”他皱着眉抓抓头发,又说,“算了,先吃饭。” 我说:“你来这里干嘛?” 严誉成瞪着眼睛,反过来问我:“不是你自己和别人说门锁坏了,打不开的吗?”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我只好抖抖肩膀,不接话了。我瞥了瞥他,他今天穿得很隆重,衬衣,马甲,西装,皮鞋,能穿的全穿上了,乍一看还以为他要出席什么商业活动,谁知道他只是间得没事,开车过来撬了两道锁,还送了一顿饭。我觉得他有病。 老师傅在我身后哐啷哐啷地弄门锁,我不得不走近一点,提高音量和严誉成说话。我说:“你乾脆再出趟国,读两年蓝带,回来改行当厨子吧!” 严誉成来气了,狠狠咬牙,狠狠瞪我:“你大早上不吃饭就看书?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热爱哲学啊?”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在谁更有病的比赛上很难分出胜负。 我没话说了,严誉成催我:“行了,快点吃饭。”说着,他把外卖盒从塑料袋里拿了出来,一个个摆在桌上。我看了看,一共五道菜,粉蒸牛肉,芙蓉乌鱼片,糖醋里脊,芸豆小炒和一份黄凉粉,外加两盒米饭。 我说:“你准备在这儿开饭馆吗?” 严誉成哼了声,掰开一双筷子,递到我面前:“你倒是愿意把地方让出来。” 我确实饿得够呛,接过筷子就夹了块里脊,边嚼边说:“我当然愿意啊,但是房东可能不愿意。” 严誉成皱皱鼻子,用他的筷子打了下我的筷子:“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我笑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我妈。 老师傅换好锁后,擦了擦汗,回头和我们打招呼。我在吃饭,严誉成起身去拿钱包,一次性抽出来七八百块,全塞给了老师傅,还热情地拍着人家的肩膀,笑容可掬地说话:“大热天的,辛苦您了。” 老师傅把钱塞进口袋,连连弯腰道谢,严誉成扶着他,给他送到门口,他穿上鞋,乐呵呵地走了。严誉成关了门,重新坐下来,我摸摸肚子,差不多吃饱了,我放下了筷子,说:“你天天做慈善,扶贫,是准备评什么奖吗?” 严誉成拿起筷子吃牛肉,吃里脊,吃我剩下的黄凉粉,一言不发。等到菜都吃乾净了,他才抬眼看我,说:“得了吧,我在你心里才没什么正面形象。” 我没想到他这么有自知之明,我又笑了,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菸,抽菸。菸灰缸就在桌上,我一抖菸灰,后背突然一阵绞痛,手一颤,香菸掉到了桌上,菸灰摔得满桌都是。严誉成扔了筷子,过来扶我,说:“你怎么了?低血糖吗?没事吧?” 我的背疼得厉害,头也晕,眼前越来越模糊,不免一阵烦,严誉成非但不闭嘴,还在一边火上浇油,用手摸我的背,他一直摸一直摸,我烦透了,往边上一躲,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越来越黑,我想睡,可是没能睡着,严誉成一直晃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吵得我快神经衰弱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张开嘴,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和他说不要吵了,总之世界慢慢安静了,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听到一个人清了清嗓子,和另一个人说,舟车劳顿,你好好休息吧。他的语速平缓,说话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轻柔,听上去充满关心。他应该不是在和我说话。我是“我”,我怎么可能是“你”呢?我的意识模模糊糊地回来了,眼皮也随之放松,变得容易睁开了。我慢慢睁开眼睛,慢慢恢復了视力。我看到严誉成。我揉揉太阳穴,发现严誉成也在看着我,但他只用眼角看,看得趾高气扬。他把手里攥着的几张纸朝我扔过来,一脸不快,口吻尽是指责:“你自己看看!” 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他才掛断一通电话。我的猜测是对的,他果然不是在和我说话。 我抓过掉在身上的几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再一看,看明白了,是我的肾结石报告单。医生在下边批註了一行字:直径不大,无须体外碎石,平时注意饮食、运动即可。 严誉成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你真厉害,平时怎么照顾自己的,照顾出一身的毛病?”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床上。床板很牢固,不是我平时睡的床,无论怎么动都不会吱嘎吱嘎响。我掀开被子,感觉左手在枕头下压了太久,有点麻了,便开始来回活动手腕。我吸吸鼻子,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有一阵没一阵地飘过来。 我彻底明白了,我在医院,我躺的是病床。 严誉成站在我床边,一伸胳膊,把手里的香菸扔进了垃圾桶。我瞥了眼垃圾桶,那根香菸是完整的,没有烧过,但是菸嘴的部分全溼了。看来浪费真是他的习惯。 我说:“你想抽菸就出去抽啊。” 严誉成瞪着我,又说了遍:“你真厉害。” 他话音才落,窗外立即闪了几下,雷声也轰隆隆一响,雨点噼啪地砸下来。我往外看,什么也看不到,天空黑得像晚上。我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三点多,但是我记起自己没带伞,赶忙下了床,穿好鞋往门口走。 严誉成拉住了我,看我,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就这么走了?” 我说:“我要回去啊,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掛号,检查,开锁,吃饭。”我说,“你给我个数,我回去就还你。” 严誉成一挥手,皱着眉头说:“你别还了,没有多少钱。”他抓抓头发,又问,“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 小病小灾而已,医生都说不用太在乎了,我还管它干嘛?我不明白了,他又不是医生,他怎么这么热衷替人看病?我问他:“你是不是一直有个医生梦?” 他来气了:“正常人会像你一样不注意身体?” 看来在他眼里,我早就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了。 我说:“人再怎么注意身体最后都要死的。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很重要吗?” 严誉成还瞪着我,眉毛一高一低,看上去快要爆发了,但我没空和他吵架,我甩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我找到楼梯,还没走出多远,严誉成就追了上来,和我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上来,为什么要和我说话。我只知道他烦,他嘮叨,他阴魂不散,一遍遍来找我,一遍遍找我的麻烦。 他在我身后大声说着:“你跑什么?你就不能为重视你的人,在乎你的人想一想吗?” 我走到了一楼,走到了大门口,可能雨下得太大了,门口居然见不到一个人。我扔掉报告单,停住了。严誉成弯腰去捡那几张纸,再起身时撞到了我的背。我猛一回头,他立即退到了地毯外面,躲我如同躲瘟神,躲扫把星。我说:“你不要跟着我了,我累了,不想和你辩论。” 严誉成抓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晃了晃手,语无伦次了:“我不是……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不能为别人想一想吗?你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我怕你……” 他怕我?他怕我干什么?他一天到晚幽灵一样说来就来,说出现就出现,我怕了他了还差不多。我说:“你呢?你能为别人想一想吗?” 他愣住,我推开门走了。没两分鐘,我的袖管,裤管就都溼了,可我还是往前走。严誉成追上来,展开那几张纸,试图遮住我的头顶。我更烦了,推了他一把,走得更急,更快,但他没停下,他走得和我一样快,脚踝从袜子的边缘露出来,早就溼透了,血色全无,好像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显得摇摇欲坠。 我说:“你别和我说话,你别跟着我。” 我说得很清楚了,但是严誉成好像没听进我的话。他还是紧跟着我,还是走在我边上,声音时高时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为别人考虑了?我什么时候……我哪一次忘记为别人考虑了?” 我往前走着,没搭理他,他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我没有隻想着自己啊,我不是一直都……”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他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无非是他一直都关爱着别人,体贴着别人,而且那个别人不是真的别人,是我认识的人,是陈词滥调,是路天寧。可是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的?他的爱情故事有什么好听的?我听过那么多爱情故事,俗套的,感人的,浪漫的,畸形的,他的故事一点新意都没有,讲来讲去还不是绕着路天寧打转?我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我不要再听他说了,我不要再和他的故事產生任何交集,任何联系。 我堵住耳朵,再次加快脚步。雨很大,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应然篇(十七) 我淋着雨走回家,洗了个澡,躺到床上,一下就睡着了。醒过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一看手机,又是一串未接电话,全都是严誉成打来的。我没回电话,下床吃了块巧克力,换了套衣服,出门了。 雨停了,路上留下好多深深浅浅的水坑,水坑里有虫子的尸体,花的尸体,树叶的尸体,还有月亮的尸体,一碰就碎。我抽着菸,踩碎了水坑里一个又一个的月亮,踩到鞋底全溼了,才走到我的目的地。 兴业路38号是一间私人电影院,夹在邮局和咖啡店中间,几年前就倒闭了,断了电,断了水,但是一直没拆,也没人管。电影院里有十五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锁都生锈了,锁不上,谁都可以进去,谁都可以在里面全力以赴地寻找目标,全力以赴地释放激情。我寻找过,也释放过,我进过里头的1号房和6号房,1号房的天花板上贴了不少贴纸,星星形状的,云朵形状的,音符形状的,全都发着绿色的光,我在那团绿色的荧光下得到过一次高潮。而6号房就不怎么样了,屋里的沙发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听说有人在这里摸黑玩游戏,那种游戏,蜡油把脸烫坏了,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做了植皮手术。 我扔掉菸头,走进电影院。1号房到8号房全关着门,每个房间都传来一阵一阵的骚动,没有人压抑自己的喘息,全都想叫就叫,想喊就喊。我听得有些渴,吞着口水走去9号房。到了门口,我站住听了听,屋里没有声音,我又推了推门,门开了。我在门口脱外套,沙发那边立即传来沙沙的响动,一个男人转过来看我。是胜胜。 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他。 我走过去,坐下了,胜胜看着我,也认出我了,他和我打招呼,说他来见一个人,以前的一个客户。 我说:“你的客户欠你钱?” 胜胜咬住嘴唇,摇了摇头:“你听了别笑,我以为他想见我,我以为我来找他,他就一定会见我……”他苦笑,“我的以为是错的。” 我没笑,真的没笑。我说:“那个人也像你高中的学长?你对他念念不忘?” 胜胜忙摇头:“不像,完全不像。”他抓了抓膝盖,说,“你听过一个外国故事吗?两个女人抢一个婴儿,各执一词,闹得很大,所罗门王听说后要把婴儿分成两半,给她们两个一人一半,其中一个女人听了就放手了,不争了,所罗门王看出她才是婴儿的母亲,把婴儿还给了她。” 我脱口而出:“你也看《圣经》?”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也”,我没看过《圣经》,这个故事应该是别人和我讲的。是谁和我讲的呢?严誉成吗?应该是他,我周围就只有他一个人看过《圣经》,但他现在忙着照顾路天寧,忙着爱各种各样的人,应该也没时间再看书了。 胜胜没答。我抓抓胳膊,摸出打火机,点了根菸,递给他,又点上另外一根,自己咬着。我们都坐在沙发上抽菸,没人说话。就这么抽了会儿菸,胜胜再度开口:“我给他送快递,很多次,他给我钱,很多钱。” 我笑了:“很多是有多少?” 胜胜嗤笑,说:“我念念不忘不是因为钱。” 不是因为钱,那就是因为感情嘛。我理解他的意思,但我没说得太直白,我说:“可能是因为习惯。” 胜胜看着我,问我:“是戒掉一种习惯比较难,还是失去一个人比较难?”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弹了弹菸灰,没说话。胜胜接着说:“他之前住在国外,哪个国家我忘了,反正是欧洲吧?他每次回国的时候都会联系我,打电话找我,我每次都去见他。最后一次,我们在床上躺着,他突然说他要搬回国了,就住在红叶山那边。我说,那边都是新房子,我还没去过。他问我,你想爬山吗?他说,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我夹开嘴里的菸,握了握拳头,手心全是汗。 胜胜吸了口菸,吐了口烟雾,一声叹息鑽进我的耳朵:“他不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他说的那些话是可以和我们这种人随便说的吗?我后来一直等他的电话,但是一直没等到。我等不下去了,就走了。”胜胜拍了拍裤腿,笑着说,“还好陈哥不知道,不然他要骂死我了,骂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听得越发口乾舌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我说:“不是你的错,世界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每句话都是糖衣炮弹,每颗炮弹都正好击中一个人。” 胜胜笑着看我:“那个人不是坏人。” 我说:“你也不是坏人。” 他说:“我是被炮弹打死的尸体。” 这下我接不上话了。我抬头去看天花板,用力抽进一口菸,再喷出一口雾。黑暗中,只有这块雾是白的,若即若离地裹着我们。 黑暗中,胜胜轻声问着:“真的有神可以把人分成两半,很多半,给所有爱他的人一人分一点吗?” 他像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我静静听着,没回话。 烟雾慢慢散开了,我的眼睛好像习惯了这片黑暗,一点点看清了墙上的海报。猫王,赫本,梦露,披头士,梦剧院,埃米纳姆,黑豹,治疗乐队,爱丽丝囚徒,月之海,海报贴得满墙都是,风格混搭,彷彿东西方的文艺界在这里闹起了革命。 门关得很紧,但隔壁的叫声还是传了过来。我听得出来,是两个男人,一个叫着太快了,另一个不停问他爽不爽,他们嗯嗯啊啊地喊,一个喊老公,一个喊宝贝,你一句我一句,此起彼伏。我夹紧香菸,揉揉脖子,舔舔嘴唇,眼睛还盯着海报,等待那喊声一点点弱下去。不一会儿,他们完事大吉,没声音了,我抽了口菸,重新听到胜胜的声音:“其实是我活该,我得到了他的一点,忍不住想要他的两点,三点,一半,甚至更多,多到他的所有,他的整个人。” 他的声音很乾涩,有种香菸烧到最后的感觉。我望着一张快要脱落的海报,一时走神了。那海报上有五个人,亚洲面孔,全是男的,后面站着的四个人面无表情,顶着鸡冠一样的彩色头发,眼圈涂得很黑,看上去凶神恶煞。前面的一个人抱着柱子,头发是金色的,很长,波浪一样垂下来,披在他的身上。他的眼圈不脏,很乾净,只是脸涂得很白。他明明在微笑,却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衝突又矛盾,像是希腊神话里厄里斯才会有的表情。 胜胜还在问:“一个人真的可以保持理智,不贪心地爱另一个人,不争也不抢吗?” 我不看那张海报了。我说:“爱到一定境界的话,可能吧。” 胜胜听笑了:“我达不到那种境界。”他说,“爱一个人真不幸。” 我咬着菸,抓了抓头发:“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能达到我们这种境界的也不一般吧?” 胜胜扔了菸头,看着地上说话:“下午我出了火车站,发短信和他说我回来了,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医院,一个朋友病了。我问他是哪个医院,方不方便探望,他没回。我去了花店,挑花篮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叫我好好休息,他说舟车劳顿,不麻烦我了。” 说完,胜胜笑了声,好像在笑他刚刚说的话,又好像在笑他自己。他说:“我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了,境界好低啊。” 我眨眨眼睛,吸吸鼻子,忽然感觉这里好像一个停尸间,而我们是摆在停尸间里的两具尸体。我被这念头吓得不轻,一摸自己的嘴唇,还有温度,还是暖的,我的神经舒缓下来。我说:“他可能真的在忙。” 胜胜摇头:“还有另一种可能。”他说,“他把自己给了一个人,完完整整,以后没有人分得到他了。” 我把菸头扔到地上,摸他的耳朵,头发,他拉住我的手,每根手指都是暖的,比我的嘴唇还要暖。我说:“很晚了,别说他了。” 我们在沙发上做了一回,后来靠着墙又做了一回。胜胜从后面干我,一下一下,力道不大,我看着猫王的海报,他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摇晃,我的嘴唇时不时碰到猫王的眼睛,难免有些分心。好在胜胜做爱的时候只做爱,从来都不挑三拣四,他的控制慾也不像严誉成那么强,不会一边要求我做这做那,一边又不准我做这做那。但是我太清醒了,直到最后都没有高潮,一次都没有。事后我们坐在地上抽菸,抽去大半盒菸,胜胜睡着了,我拿过他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凌晨一点,我去了阳光酒店,一个客人在那里等我。我们只做了一次,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做完他就睡了。屋里没开空调,他的手臂横在我的胸口,热得我出了不少汗。我躺在床上抽菸,看灯,看天花板,还是很清醒,还是没有高潮。 我抓起手机看时间,两小时一到就下了床,穿衣服,穿裤子,临走的时候,我拿了床头柜上一隻没开封的安全套。 到了家,我倒头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人在床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摸摸头发,摸摸脸,又摸摸胳膊,摸摸腿,都挺正常的,不酸不痛,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我下了床,趿着拖鞋往外走,一下就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严誉成坐在沙发上,穿着格纹西装,披了件大衣,样式很復古,很英伦。他捧着一本商业杂志,封面上的男人也穿着一套西装,黄绿色的,剪裁有些奇怪,乍一眼看过去很容易串戏到谍战剧片场。 严誉成看到我,指指桌上的钥匙,先开口了:“昨天师傅给了把备用钥匙,忘给你了。” 我看看钥匙,看看他,他抬抬眉毛,翻着杂志,没有一点擅闯民宅的自觉,还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我怀疑他是不是公司经营不善,才整天游手好间,没什么事情好做,于是我问他:“你大早上不睡觉,就是来给别人送快递的吗?” 严誉成一愣,抬眼看着我:“谁像你一样一觉睡到中午十一点?” 我说:“我的生物鐘就是这样。” 严誉成合上杂志,放到一边,不看了。他皱着眉毛问我:“那你不能多出去晒晒太阳,努力调调你的生物鐘吗?” 我听笑了,严誉成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我笑着说:“你养过仓鼠吗?你知道强行调整仓鼠的生物鐘会怎么样吗?” “仓鼠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不会怎么样的。”严誉成哼了声,“你是人,你只会更健康,再也不用隔三差五进医院。” 我没话说了,他不仅擅长歪曲事实,他还知道怎么抬槓,他的技术是一流的。我认输,我走,我拿了套乾净的衣服去浴室,我刷牙,冲凉,擦头发,擦身体。我穿戴好,从浴室里出来,严誉成竟然还没走。 我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不懂了:“你等我干什么?” “医生不是让你多运动吗?”严誉成的手伸过来,抓了抓我的头发,我躲开他,拂了下他碰过的地方,他甩着手说,“你怎么不擦乾啊?你没有吹风机吗?” 我装作没听见,鑽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的可乐,打开来喝了两口,喉咙一下被刺激到了,打了个嗝。严誉成看着我,眉头更皱了:“你怎么一起床就喝可乐?还是冰的!” 我说:“可乐没有热的啊。” “是可乐的问题吗?你不知道医生让你注意饮食吗?” 我揉揉脖子,继续喝可乐:“他们对谁都这么说。” 严誉成还在看我,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他磨磨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强词夺理。” 我不置一词,喝光了整瓶可乐,站着打嗝。严誉成看着我,盯着我,目光深邃,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一样。他那两颗黑眼珠一转不转,我被他看怕了,直往后站,挠着胳膊问他:“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本来还想问,公司是你家开的吗?结果喉咙一紧,没问出来。我想,还好没问出口,因为那公司真是他家开的。 “项目结束了,今天休假。”严誉成转着打火机和我说话,口吻阴阳怪气,“你又是为什么不上班?你也做项目了?” 我笑笑:“我也做项目啊,手,嘴,全套,你不是知道每个项目的价格吗?” 他不仅知道,他还体验过,他还付过钱。 严誉成听了,瞪我一眼,两手插进了口袋,说:“神经病!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收起他带来的备用钥匙,看着他,一时惊奇:“你等我不是为了做项目吗?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是来替医生监督我,强制我出门运动的。 十二点多,我们到了攀巖馆,场馆明亮开阔,没有别的人,空空荡荡,连走路都有回音。我进了更衣室,换上了严誉成给我准备的运动服,运动鞋,一个合身,一个合脚。我换衣服的时候,严誉成在我边上一个劲打量我,却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我抬头看他一眼,他也开始匆匆忙忙换衣服了。换好衣服,我和他走了出去,走到了攀巖墙下面。 我说:“太高了,我不想爬。” 我的声音变成回音,反覆说了好几次“不想爬,想爬,爬”,我捂住嘴巴,再度打了个嗝,吓的。 严誉成靠过来,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不让我临阵脱逃。他的手很大,手指几度摸到我的脖子,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想挣开他,想躲,但是他和我说:“来都来了,衣服也换了,在这里傻站着干嘛?而且医生说你要多出门,多运动,那不是为你好吗?” 又来了。医生说的都是对的,是圣旨,是说一不二的真理,只有我干什么都是错的。我生病是错的,喝可乐是错的,不想运动是错的,就连毫无目标地生活也是错的。我是异端邪说,但他是拥护权威的正义之师,他永远可以正大光明地挤进我的生活,用他的立场纠正我,审判我。 我被拉到了攀巖墙的一边,我抬头望了眼,墙面上的巖点花花绿绿,五彩斑斕,一颗一颗地突出来,像密密麻麻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问严誉成:“医生有没有建议你少说两句?” 严誉成抖抖肩膀,笑了:“住院的又不是我,缺乏运动的也不是我,你还想替医生堵住我的嘴吗?” 我确实管不着他,也堵不住他的嘴,但我可以堵住我的。我彻底不说话了,踩上脚边的一颗巖点,又往另一颗巖点上踩。严誉成跟在我边上,和我离得很近。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起先比较轻,比较缓,后来快了点,却始终不粗重。我和他不一样,没运动几下就不行了,胳膊开始发酸,腿也抖,忍不住喘了起来。 我没有攀巖的经验,但是我爬过树。上一次爬树是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严誉成养的猫跑出去了,跑到了外面的树上。那天雨很大,为了救它,我爬上了树,严誉成打着伞,在树下面来来回回地走,他喊我下去,说不要管猫了,他不要那隻猫了。 也是,对他来说,有什么是不可替代,非要不可的呢? 我的体力耗得很快,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就爬不动了。我不动了,抱着墙面喘气,休息。严誉成看着我,从别的地方靠过来,我以为他要和我说话,嘲讽我,结果他推了我一把,我的手一松,摔了下去。 我忘了地上有软垫,落地之前还以为自己会骨折,会脑震盪,其实只是后背有点疼。我躺着擦汗的时候,严誉成从攀巖墙上下来了,蹲在地上和我说:“你先别生气,我觉得这样可以把结石摔碎。” 我顺了顺气,看着他,笑出来了。他觉得可以就没事吗?他觉得为我好我就不能怪他吗?他问过我想不想摔碎身体里的石头吗?他说要就要,说不要就要,他和那个十三四岁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吗?他真的长大过吗? 算了,他文质彬彬,仪表堂堂,他有财富,有见识,所有人都爱他,迎合他,地球都是围着他转的,他做什么都有道理,都没错,有问题的只可能是我。 我坐了起来,抱着胳膊没说话。严誉成清清嗓子,伸手来摸我的耳朵。 “好,不碰,不碰。”他收回手,掩住嘴咳了声,“那我们再来一次吧?” 再来一次。他居然说再来一次。我不是没有话要说,我是实在不想和他说话了。我站起来,脱掉运动衣,运动裤,摘下护腰,护膝,往更衣室的方向走。 我有预感,严誉成会追上来。他心里有太多疑问了,他怎么能允许自己有这么多的疑问呢?他必须要追上来问一问我,把我的意思搞清楚,搞明白,不然他良心不安。 果然,他追上来了,他的一连串问题也来了:“你怎么走了?生气了?刚才摔疼了?还是你有事?现在要去见谁吗?用不用我送你?” 我推开更衣室的门,严誉成挡住我的道,说:“你说话啊。” 我说:“口腔溃疡,不方便说话。” 电话在这时响了。不是我的,是严誉成的。他放开我,拿出手机,我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路天寧。严誉成抓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脸色有些变了。 我看他,他看我,小提琴曲响了阵,渐渐弱下去,没声了。我要走,他叫住我,捏了捏鼻樑,说:“附近有个超市,你有没有想吃的水果?” 我没有想吃的水果,但我有想吃的垃圾食品,那种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吃的垃圾食品。我说:“我想吃烧烤,炸鸡,麻辣烫。” 严誉成一愣,脸色更难看了,他翻了下眼皮,说:“你还要不要你的嘴巴了?” 我学他的表情,学他阴阳怪气的口吻:“要啊,我要用它挣钱嘛,难道你想替医生堵住我的嘴?” 严誉成皱皱鼻子,对我乾瞪眼:“你就不能只用它吃饭喝水,少去开发那些乱七八糟的功能吗?” 我摸了摸嘴巴,说:“你不是也体验过它的功能吗?” 严誉成凝视着我,一转头,低声骂了句什么,被又一段小提琴曲盖了过去。 他拿出手机,我用馀光一瞥,还是路天寧。我从他身边挤过去,找到我先前放衣服的柜子,打开来,往身上套衣服。小提琴声一下断了,我回头望了眼,严誉成拿着手机,走去了更衣室外面讲电话。我穿回自己的鞋,抱着换下来的衣服等他。等的时候我闻到了白桃的味道,接着是兰花,印度檀香,香味不刺鼻,很淡雅,很天然。我不知道香水的牌子,也不知道他今天戴的那隻手錶够买多少瓶这样的香水。 门外的说话声消失了,严誉成推门进来了。我衝地上的运动鞋抬了抬下巴,把手里的衣服还给他,说:“我先走了啊。” 严誉成傻眼了:“你准备怎么走?” 我拍拍裤子,说:“用腿走。” 说着,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脱衣服,脱裤子。实事求是地说,他的身上,胳膊上,腿上真的有很多线条,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各样,什么都有。他脱光后,更衣室里充斥着挥散不去的檀香味道。我往他的另一边站了站,躲着他说:“别在这里做,我今天很累,没力气了。” 严誉成瞪我一眼,边穿衣服边说:“你想什么呢?郑医生给我打电话,要我赶快过去一趟。” 我说:“郑医生是谁?” “路天寧的心理医生。” 我明白了。我说:“现在你是路天寧的监护人?” 严誉成换回了先前的衣服,静静地看着我,不承认也不否认。过了会儿,他舔舔嘴唇,说:“每个人都有难处……”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我是个身心健全的成年人,我没病没灾,就算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照样金刚不坏,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我真该庆幸我不是仓鼠,无论别人怎么折磨我,怎么伤害我,我都能活下去。我也该庆幸我不是泥菩萨,过多少条河都不要紧,我都能保持自身的完整,完好。 我说:“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严誉成拉住我,看着我说:“你先别回去,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我大概真的口腔溃疡了,牙齿轻轻一刮,嘴巴就痛了起来,痛到我无计可施,既张不开口,也拒绝不了他的提议,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应然篇(十八) 回到车上,我扣好安全带,馀光瞥到一道闪电。严誉成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即关了空调,关了天窗。等红灯的时候,雨下起来了,但是不大。迎面来了辆救护车,车顶闪着灯,经过一排溼漉漉的松树,溅起不少水花。 严誉成把脱下来的运动服、运动鞋都扔在了后排,西装外套和大衣也没穿,只穿着釦子扣到第二颗的衬衣和马甲。他捲起袖子,瞄了眼手腕上的金色錶盘,又瞄着我说:“你那个钥匙扣从哪里来的?” 我闭上眼睛,脑袋靠在车窗上,装睡。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车里变得又热又闷,严誉成还在和我说话,声音听上去干巴巴的:“那是在欧洲买的吧?你找代购了?还是别人送你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听得出来,这个停顿不是他留给我的,而是他留给自己的。很多问题堵在他的喉咙里,他不知道应不应该问出来。 严誉成问出来了,没有片刻的犹豫:“谁啊?你那个老总客户吗?” 我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严誉成瞥我一眼,说:“睡不着就别睡了,在车上睡觉小心扭到脖子!脚抽筋!”他边开车边说,“你白天睡那么多,晚上能睡着吗?” 车子一直在路上绕圈,严誉成一直在我边上不停嘮叨,不停碎碎念,简直像伍迪·艾伦电影里的男主角。我听得有点倒胃口,拽了拽安全带,主动绕回到刚才的那个问题。我问:“什么老总?” 严誉成不嘮叨了,一隻手放在方向盘上,一隻手松了松衣领,说:“范亭说你有个客人,什么集团的老总,就是他送你的?” 我摇摇头,没解释,严誉成哼了声:“那是上次那个娃娃脸送的?” 我还是没说话。我不想说话。我抬手摸着起雾的车窗,在车窗上画线,长的,短的,直的,弯的,交叉的,平行的,我画得没意思了,在角落写了几个字,人,天,白,兰,我还想写檀香的檀,可是笔画太多,写不下了,只写了一半,木。又是一个红灯,严誉成的声音飘过来了:“你写什么呢?” 我在木的周围加了几笔。我说:“床。” 他笑着看我:“你就这么想睡觉?”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种睡觉,哪种都好,都比我们坐在车里,向着同一个目的地进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更有意义。我侧过脸,再次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我说:“我真的累了。” 严誉成不说话了,他可能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了。我也沉默。我们难得有这种默契。车里静了阵,可是模模糊糊的,我又听到边上传来牙齿摩擦的声音。 天色很沉,窗外是一片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六七十年前,这些楼还很新,算是延京风光一时的住宅区,那时候,明星住这里,大学老师住这里,搞房地產的也住这里。现在呢,没人住,楼都空了,上头一直说要改造,一直还没开始改造,熬着熬着,很多窗户都熬没了。从雨里看过去,黑洞洞一片,像是好多盛满泪水的眼睛。 路上的车都开得飞快,车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刺眼的白光,我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条亮晶晶的河,朝一片墓地走去。 我背对着严誉成,听到他摸了摸裤子的口袋,从里头摸出了香菸或者打火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有点菸,车里一直没有明火的味道。很快,雨下大了,玻璃花了,外面的楼都看不清了,我重新闭上了眼睛。忽然,严誉成停了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可能又要和我说话,可能又要打破我们之间难得一遇的平衡。看来我们的默契只是一时的,一瞬的,甚至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的预感应验了。严誉成和我说:“路天寧割腕了。” 我完全睁开了眼睛。严誉成垂着眼看我,嘴上真的咬着一支香菸,真的没有点燃。他说:“还好伤口不深,没割到动脉。” 那支香菸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一烦,坐了起来:“如果一个人不得不忍受长时间的痛苦,及时了断自己也是好事,长痛不如短痛。” 严誉成还是看我,目光锐利,几乎刺在了我脸上,刺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挠挠下巴,又挠挠肩膀,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誉成拿开了香菸,犹豫着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怎么这么……”他抿抿嘴唇,补上一个词,“消极。” 我不是消极,我只是看得透,看得开。 我说:“没事,你不理解就算了。” 我不想和他吵架,但是我们一说话就会这样。他应该知道的,我没那么喜欢说话,我可以沉默很久,不交流,不表达,我可以靠在窗边,一直抽菸,一直吹风,一直看重复的风景,我都无所谓。但他有所谓。他的嘴好像永远都闭不上,闭不紧,他想到什么就非说不可,十次发言有九次都像吃了火药。为了避免引燃不必要的战火,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试着沟通。 我沉默下来,但是严誉成显然没有领悟到我的意思,一再衝我发问:“什么叫没事?什么叫我不理解就算了?” 他急了,声音高了,语气也重了。我没办法再装睡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每个人的成长经歷不同,想法可能也不一样,这种事你不能强求。” 严誉成看着我说:“想法不同又怎么了?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生命就只有一次,就算过得再苦,再不好,都应该珍惜它啊。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逃避自己的责任呢?” 他说得太认真了,我一时好奇,便问道:“你和路天寧也这么说过吗?” 严誉成一愣,侷促地笑笑,声音发哑:“我没事和他说这个干嘛?我又不是他的心理医生,他有郑医生就够了。” 一提到路天寧,他就笑也不像笑,哭也不像哭,彷彿表情失调的木偶,我早就发现了。我也笑:“我以为你天天联系他,关心他,看了那么多心理学的书,早就考好心理医生资格证了。” 严誉成清清嗓子,一连清了好几声,但是一说话,嗓音还是乾哑:“我什么时候天天……” 说到这里,他好像又说不下去了,嘴巴一闭,安静下来。他明明可以反驳我,但他不说,他选择松开手上的救生绳,一个人掉下去,往海里沉。我不会陪他的。我只会像现在这样冷冷看着他,看他忙着流汗,忙着抽气,忙着平復自己。 但我还没笑出来,他已经缓过来了。他说:“我和路天寧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了,我只是……当时我明明可以帮他,却什么都没做,我不该那样的……现在我想去弥补,我想让他好起来……” 严誉成抓紧了方向盘,他必须这样做,不然他的手就会和他的声音一样颤抖,我可以想象到那样的画面。他说:“如果路天寧真的出了事,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原谅自己……” 我知道,他对路天寧抱有一种未能践行的责任感,还有一种泰山压顶的负罪感,所以兜兜转转,最终每一次,我们的话题还是会回到这里。这些感觉驱动着他,所以他要抓住每个过路的人,一遍遍讲述路天寧的事,根本不在乎他们想不想听,有没有不厌其烦。他不是詹姆斯·迪恩,更不是伍迪·艾伦,他是一次次遇见别人,一次次爱上别人,又一次次离开别人,最后只能和一个机器人跳舞的卡萨诺瓦。说实话,他早该料到自己的结局了,他现在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原谅他是上帝的义务,我又不是他的上帝,没办法拯救他于水火,他干嘛和我说这些呢? 我说:“你要懺悔就去教堂找神父啊,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严誉成慌里慌张地松开方向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破坏什么东西,我可能……”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可能说错话了,你别多想,对不起。” 我看得出来,他把我当成了一条随时随地都会接纳他的逃生通道。他三番五次地找过来,说想见我,说想和我说话,最终只是为了和我旧事重提,和我卖惨,期待我像神父一样抚摸他的头,拥抱他,安慰他吗? 我和他做过邻居,做过同学,做过短暂的炮友,然而到头来,我们还是什么关係都没有。他变不成我的救世主,我也不会是他的港湾,他的归宿。我们是徘徊在两个世界里的人,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演奏小提琴,我上网听摇滚,他出门游泳,我在家睡觉。我们有着不同的个性,不同的目的,所以我们的步调永远不可能一致,灵魂永远缺乏共性。我们的共同话题少到只剩下一个路天寧。但是他也好,路天寧也好,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和他们早就没有任何交集了,他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反而还要来找我,见我?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唯一倖存的话题里埋藏那么多的匕首?他一刀一刀地扎自己的心还不够吗?为什么非要抓住我,非要划我的皮肤,割我的肉?我真的不想听他和路天寧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总有血的顏色,血的味道。我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来的,我的,他的,或者路天寧的,都有可能。反正我们三个人里总是有人在流血。 我流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做失血过多的那个人,我不想再做故事里的受害者。 我说:“我是我,你是你,我确实替别人做过你的生意,但我现在不做了。”我呼出一口气,说,“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关係吗?” 严誉成傻眼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刚才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像石化的雕像。 我说:“你老和我提路天寧干嘛?” 严誉成眨眨眼睛,眼神有些无辜,无辜里还带着一点委屈。我看着他,他的两颗黑眼珠里有光,那光还很明亮,映着我的脸。他靠过来和我说话,嘴上一直嘀咕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想给你带来什么压力,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看得我很烦,说得我更烦,我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离我远点。” 我开了门,下车往前走,严誉成使劲按了几下喇叭,我没回头,还是往前走。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我看不清路,也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感觉往前走。街上静悄悄的,我一度以为严誉成已经走了,刚想拿出手机叫个车的时候,胳膊却被人拉了一把。我回头看,严誉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件大衣。他把那件大衣披到我的背上,可我不需要他的施捨,我又把大衣扔给了他。严誉成的肩膀抖了抖,站在雨里,茫然失措地看我,好像我丢给他的不是件衣服,而是好多厄运和诅咒。 雨太大了,我打了几个喷嚏,实在走不下去了,推门进了眼前的一栋白楼。严誉成也进来了。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都冷,都打哆嗦,我的脸上,手上都往下滴水,溼透了的衣服紧贴皮肤,沉甸甸的,很凉。严誉成来抓我的手,我冻得够呛,没力气躲了,跟着他上了三楼,整条走廊都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朝我们的方向问了声:“小严?” 我抽回自己的手,严誉成点了点头,说:“是我,郑医生。” 原来这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郑医生。 郑医生拍拍衣领,连忙迎了出来。他走近了,看看我,又看看严誉成,皱着眉说:“怎么回事?雨那么大,你怎么不开车过来?怎么还叫你朋友和你一起淋雨?” 严誉成拂了下眼角的头发,甩掉手上的水珠,说:“车里没伞,在楼下又没找到停车的地方,只能把车停到马路对面,走过来的。”他笑笑,话锋一转,“您吃过了吧?最近忙吗?” 我瞄了眼严誉成,他对我们先前的争执隻字不提,反而衝郑医生礼貌地点头。他这个样子看上去真像他妈妈,公式化的寒暄,公式化的微笑,要不是我们都淋成落汤鸡了,我还以为我们在颁奖典礼的现场。 郑医生抓抓下巴,眉头更皱了,眼神落在了右侧的墙上,像在思索什么。一阵过去,他心里的迷思没解开,直接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楼下有那么多车吗?” 我和严誉成对视了眼,谁都没说话。郑医生看着我们,一摆手,催促着说:“洗手间里有吹风机,还有乾毛巾,你们赶紧过去处理一下,这两天正好降温,回头感冒发烧就麻烦了。” 说完,郑医生对我点了点头,我对他笑笑,严誉成拉了我一把,说:“走吧。” 我的裤子溼透了,腿也早就冻僵了,不仅走起路来不太方便,就连拒绝一个人的拉扯都成了问题。严誉成这个人力气又大,我只好任他拉着,和他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是精心设计过的,空间宽阔,墙上有一些彩色的几何图案,还有一面镜子,镜子边上掛着一台吹风机。洗手檯是人造石做的,上面摆着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几条干毛巾,一瓶玫瑰味的法国香薰油。 我拿了块毛巾擦脸,严誉成拿过吹风机,调到了暖风的模式,从后面吹我的背。吹风机从上往下给我送风,起先吹着我的头发,后腰,接着又吹我的屁股,小腿。我从镜子里看到严誉成蹲了下去,我能感觉到他伸手摸我的裤子,触感很凉,我打了个哆嗦。我擦好脸,放下毛巾,站着看镜子,严誉成低着头,头发全溼了,水滴顺着他的头发滑到脸上,又从脸上滑下去。洗手间里很安静,我能听到水滴掉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响亮,一声,两声,三声,渐渐和我的呼吸同步。我转过去看严誉成,他的衬衣开了一颗釦子,紧贴着他的胸膛,一起一伏。他呼出一团雾,他在那团白雾里显得很不清楚,甚至有些苍白。他抓着吹风机,一会儿往我的腿上送风,一会儿往地上送风,手腕似乎在发抖,看上去快要拿不稳,拿不住了。 我又想笑。他真卑微,真可怜,一来到路天寧的地盘就旧病復发,奄奄一息。我用腿碰了碰严誉成的膝盖,他站了起来,一隻手握着吹风机,一隻手抚摸我的头发,眼神温柔。我抓起手边的另一块毛巾,擦他的头发,擦他的脸,他的表情又变了,和路天寧离开他的车时一样。我记得那天没下雨,车停在水果店门口,那里有好多玫瑰花似的火龙果。 我吸吸鼻子,真的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应该是那瓶法国產的香薰油。 我们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谁也没走,谁也没发出一点动静,以至于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气氛不免有些尷尬。为了不陷入更尷尬,更不自在的境地,我舔舔嘴唇,随口问了句:“郑医生是哪里人?” 严誉成看着我,泛白的嘴唇抿成一线,迟迟没有说话。他的颈边亮亮的,我用毛巾擦了擦,可能擦得他不舒服了,他眉头一皱,抓住我的手腕,说:“郑医生已经结婚了。” 他把吹风机放到洗手檯上,问我说:“你这是在干嘛?” 我说:“礼尚往来啊,不要回头觉得我欠你一样。” 他嗤笑:“早知道就不问了,问了还来气,没办法堵住你的嘴。” 我们在洗手间又待了十来分鐘,我擦乾了严誉成的脸,往下擦他的肩膀,他也拿了块毛巾,一下一下擦我的胸口。他的手好像有什么魔力,一碰到我,就搞得我的胸口一阵阵发痒,胸口里面也痒。他越碰我越痒,痒得快止不住,受不了了,我只好扔掉毛巾,咬住嘴唇,静静熬着。灯泡闪了两下,我舔舔嘴唇,缓了过来。严誉成看了看我,把毛巾放回洗手檯,拉着我蹲下去,蹲在地上。我们离得很近,鼻尖碰着鼻尖,他的鼻尖还是很凉,但喷在我脸上的呼吸是热的。我们蹲在地上接了会儿吻。洗手间里灯光明亮,四周都是溼气,严誉成的手搂着我的后颈,轻轻地摸我,摩挲着那里的皮肤。良久,我的腿有点麻了,呼吸也有点乱了,我推开他,站起来喘气。没喘几下,门外就响起了一串脚步声,伴着一个人若有若无的咳嗽。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我看到路天寧。他走过来,笑着问我们:“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手腕上缠着纱布,厚厚的,五花大绑。 严誉成看着他,急着站起来,急着说话,急着问:“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的?” 他听上去非常焦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应然篇(十九) 路天寧笑着看严誉成,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睛也是笑的,雨一样温柔,雨一样溼润。我站起来了,路天寧抓住严誉成的肩膀,凑过去亲他的脸。严誉成没有拒绝,他回应,他配合,他们在我面前热吻,拥抱,相互爱抚,一束光落在他们的嘴唇上,变成了一块溼漉漉的光斑。我踢开地上的毛巾,从他们边上的空隙挤了过去,往门口走,胳膊却被人拉住了。我回头看,路天寧笑着看我,朝我勾了勾手。他们抱在一起,严誉成还在吻他,吻得很轻柔,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眼睛却在看我。他在观察我会不会接受路天寧的邀请吗?他在揣测我这个失败者会不会放下尊严,厚着脸皮加入他们吗?随便他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我伸出手,路天寧把我拉到他身边,转过脸来亲我。我也亲他。我们边接吻边帮对方脱衣服,脱裤子。脱光后,严誉成把门口的地毯拖了过来,从背后搂住我,吻我的脖子,后背,我被迫跪下去,和路天寧分开了。路天寧蹲下来看我,眼神竟然有些哀伤,我想去亲他的眼睛,摸他的脸,但是严誉成从后面拉着我,箍着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跪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墙上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人了。 我的腿被掰开了,才往路天寧的方向爬了一步,就被严誉成拉了回去。他抓着我的屁股,用手指插我,起先只有一根手指,后来慢慢变成了两根手指,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我身体里攻城略地。我抬着腰,撑得很辛苦,我往前去抓路天寧的手,亲他的手背,手心,企盼他能缓解我的痛苦。路天寧看着我,摸了摸我的眼角,趴下去舔我的阴茎。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舔过了,路天寧的舌头又软又烫,没几分鐘我就不行了,手和腿都开始打哆嗦,想解脱,想释放。严誉成又放了一根手指进来,插得更兇,更狠,我忍不住了,咬住嘴唇,射在了路天寧的嘴里。激情过后,我消耗了不少精力,注意力也很难集中,迷迷糊糊地,我亲到了路天寧,可能是在亲他的脸,也可能是在亲他的嘴唇,我不知道。我闭着眼睛,听到有人嘖了声,那应该是严誉成的声音。严誉成抽走了他的手指,把我抱了起来,我根本来不及休息,身体只轻松了一秒,他就换了更粗更硬的东西插了进来。他的力气还是很大,他的手臂还是能一把就环住我的腰,他的阴茎还是能一下就插进来,插到最深。他狠狠地咬我,恶狠狠地干我,像一个施虐狂在对我展开报復。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他了,他干得我完全没法思考,我忍着痛,在他身上摇摇晃晃,腰很酸,人也快坐不住了,很可能要摔到地毯外面,还好路天寧扶住了我。他靠过来,用两根手指摸我的嘴唇,画我的嘴唇。他的手指好软,有一股温暖的香气,像苹果,我张开嘴,含住他的手指,他笑了出来。他的身子越过我,去找严誉成,我听到了一些黏糊糊的水声,他们应该是在接吻。 我舔路天寧的手指,很小心地吮它们,咬它们,那两根手指在我嘴里抖了下,抽出去了。路天寧不再扶我,我失去平衡,往边上倒去,半个身子都摔在了地毯上。我想爬起来,但是下面还和严誉成连在一起,动不了。我抬头看他们两个,他们暂时分开了,先前那一小块光斑一分为二,在他们各自的嘴唇上闪烁,好像灰尘在跳舞。灰尘怎么会发光呢?我撑起胳膊,想离路天寧再近一些,看得再清楚一些,却没能做到。严誉成压了下来,他的胸膛压着我的背,阴茎撑着我的屁股,把我完全撑满了,撑得发胀。我趴在地上,一面贴着地毯,一面贴着严誉成,他的体温好高,热得我不停流汗,我像给自己下了一场雨,上面,下面都溼了,到处都是水。严誉成扣住我的手,支起手臂,金色的手錶挡着我的视线,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贴得很紧,时不时留下一条缝隙。我扭过头,从那条缝隙望出去,看到路天寧抱着他,吻他的肩膀,胸膛,一路往下,趴下去吻他的腰腹。严誉成显然沉浸在这些吻里了,开始流汗,粗喘,他抬起我一条腿,更用力地发洩。我太痛了,精神不济,感觉就要被他撕成两半,想叫,想求救,可是我不敢。我不知道走廊上有没有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推门进来。地毯上有一条毛巾,我咬了上去。 严誉成搂住我的腰,不让我走,抽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我的腿抖个不停,快要抽筋了,我摇摇头,他拔了出来。我趁着他拔出来的间隙回头看他,路天寧趴在他的背上,亲他,舔他的耳朵。严誉成看着我,阴茎又进来了,我一哆嗦,他抓着我的大腿,龟头在我身体里抽动了两下。我有预感,他快射了,我吐掉嘴里的毛巾,手往后,抓到路天寧的腿,我吻他的脚踝,脚背,路天寧伸手摸我的头,像在爱抚一条听话的小狗。严誉成松开了我,没射,也没立即拔出来,他抱住路天寧,摸他的嘴唇,路天寧看着他,含住了那几只刚插过我的手指。 他们脸贴着脸,抱在一起爱抚,喘息,我看着他们,眼睛一花,险些分不清谁是谁。我趴着歇了会儿,发现没人看我,没人注意我,想走,但是才抬了下腰,就被严誉成按了回去。他按着我,阴茎一下顶了进来,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我把手伸向路天寧的腿间,摸到他的阴茎,很大,很粗,但是我屁股里的那个更大,更粗。我吞着严誉成的阴茎,吃力地绞着他,不让他走。我撑住地毯,翻了个身,躺下,擦掉眼皮上的汗,眼前清晰了。我看到严誉成抱着路天寧,亲他的额头,嘴唇上的亮光时不时就掉进那些黑汪汪的,海浪一样的头发。 我抬了抬胳膊,严誉成放开路天寧,看了过来,坐在我的两条腿中间干我。我不得不把腿抬起来,分得很开,严誉成垂下眼睛看我,我没遮没掩,光着身子,一览无馀。严誉成伸手摸向我的两腿之间,摸我,摸他自己,摸我们相连的地方,但他的表情并不轻浮,看上去还很斯文,甚至有些风度。我别过脸,不看他了,他却一把架起我的腿,更粗暴地干我。我又想逃了,手在地毯上到处乱抓,抓到路天寧脚踝的一剎那,严誉成射了。他没抽出来射精,精液全留在了里面,一股暖流从我的脚趾涌上来,我又打了个哆嗦。我太累了,想躺在地上休息会儿,恢復恢復体力,但是什么都还没做,路天寧就抬起我的腿,挤了进来。 路天寧抱着我的腿,抽插得很轻柔,我没刚才那么痛苦了。我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严誉成靠过来舔我脸上的汗,胸口的汗。我也侧过脸,亲他的耳朵,咬他的嘴唇,我看到一滴汗滑过他的眼角。路天寧摸着我的腿,摸得我很舒服,几乎忘了他的阴茎还在我屁股里进进出出。严誉成看着我,也来摸我,他摸我的胸口,我的大腿,我的腰,他的手指在我身上一圈圈地打转。严誉成亲我的脸,往下摸到我的屁股,拍了两下,猛地塞了根手指进来。我想叫,但是严誉成扣住了我的后颈,用舌头堵着我的嘴,不让我叫。他舔我的牙齿,我咬他的舌头,他来气了,报復性地又塞了根手指进来,和路天寧一起搅合我。我被他们弄得晕头转向,快要体力不支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硬了,还是想射。路天寧按着我的腰,射了,他拔出去后,我也射了出来。 严誉成抽出手指,恶狠狠地咬我。我推不开他,整个人才被高潮洗礼过,喘不过气,也流不出眼泪,只有下面越来越溼。不久,严誉成放开我,往后躺下去,路天寧顺势骑到他身上,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组合成了一个人,一个更完整的人。我从他们中间解放出来,躺在地上呼吸,望着面前的一堵墙,那上面有一个蓝色的三角,戳破了一个黄色的圆。路天寧骑在严誉成身上,一摇一晃地动起来了,我侧过身子,路天寧的手拂过我的脸,轻轻抓住了我的头发,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萍。他抓得我不痛,我也没去在意他的动作,我抬眼看向天花板,那里的光线最亮,能照出许多漂浮在空中的灰尘。我吹了口气,灰尘散开一些,再度听到一阵黏糊糊的水声。他们可能是在亲吻,也可能做得正起劲。他们是原本就有很多爱的两个人,如果像一直这样做下去,会做出来更多的爱吗? 我不知道了,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想再关心了。他们做什么都和我无关。反正我们都是在雨后的墓地里迷路的河,只能在一座一座的墓碑间来回穿梭,谁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流不进正确的大洋,乌云一来,总有其他人会变成雨水,又一次下在我们身上。 十分鐘后,路天寧从严誉成身上下来了,阴茎半软,腿上乾乾净净的。我看向严誉成,他没有射,阴茎依旧挺着,胀着。我看着他,看得太清楚了,似乎还能感觉他的阴茎在我身体里来回活动,给予我,填满我。我不看他了,路天寧拉了拉我的胳膊,再一次对我发出邀请。我笑着摇摇头。我做了两次,射了两次,真的很累,真的不想再来了。我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对一些诱惑產生抵抗力,我大概已经到那个年纪了。路天寧拍拍我的肩膀,伸出胳膊给我看,我看到他手腕上的纱布比先前更红了,那应该是他的血,雨一样渗透了一切。 路天寧指指严誉成,对我抱歉地笑笑,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吻了吻路天寧的手腕,爬到严誉成身边,握住了他的阴茎,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射在了我的手上。我张开手,舔了舔手心,严誉成皱起眉,凑过来咬我的手指,我们的舌尖撞在一起,他愣了下,我坐到了一边。 地毯溼了,毛巾也溼了,上面有汗,有口水,有精液。我们各自坐着,各自休息。过了会儿,他们两个站起来穿衣服,穿裤子。我站起来擦身体,严誉成拿了块毛巾帮我擦后面。擦乾净后,我扔了毛巾,也穿衣服。严誉成把地毯放回原位,犹豫再三,还是捡起了地上的所有脏毛巾。路天寧瞥了瞥他,说:“没关係,扔了吧。”他笑着说,“这里的毛巾天天换,像酒店一样,有很多的。” 严誉成点点头,把手上的毛巾都扔进了垃圾桶。路天寧对我笑笑,先出去了。我和严誉成靠着洗手檯抽了会儿菸,谁也没说话。 抽完菸,我们也出去了。我看着走廊上的病房,一时感叹:“现在的心理諮询室好高档,还会提供食宿。” 严誉成斜着看我:“郑医生是全国有名的心理医生,经常去国外参加学术会议,他的工作室当然和一般的工作室不一样。”他顿了顿,说,“我妈的一个朋友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和她说这里很不错。” 原来是高端圈子里的高端心理医生。我瞭解了。 我抬眼看着严誉成。我说:“我不是你的逃生通道。” 严誉成皱了皱眉,愣住了。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疑惑,不解,还有陌生,就像他不认识我一样。 我抱着书,视线转向了墙壁上的一幅油画,画上有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应该是雪。雪地里有几处很亮的红色,或许是一行血,或许是一串红宝石,又或者是几颗正在燃烧的彗星,从很高很黑的地方坠落了。 严誉成应了声,两隻手插进了西裤口袋,说:“那我先过去了。” 那纸上画了一个表格,表格里有很多字。严誉成倚着门,看着那张纸,垂下了头。他说:“郑医生说路天寧的测试没有问题,他确实应该今天出院。”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搭话,我们就面对面站着,半天没话。我的胳膊有些酸了,合上了手里的书,严誉成又和我说话:“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干嘛要伤害自己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低低的,轻轻的,像酒杯里涌上来的气泡,在我耳边一个接一个地破碎了。 应然篇(二十) 我理解,他担心路天寧,所以路天寧试图自杀的事他一时接受不了,需要时间消化。我真的理解。我把书放回柜子里,严誉成终于不再看他的皮鞋了,他抬起头,揉着太阳穴说:“我去和路天寧聊聊。” 我点点头。他瞟了眼我放回去的那本书,问我:“那你还在这里看书吗?” 我摇头:“不看了,那些书太深了,看不懂。”我望向走廊的尽头,说,“我可能随便走走。” 说完,我看向严誉成身后虚掩着的门。他刚才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我估计这个房间是郑医生的办公室。门开了一道缝,我往里头瞧了眼,什么还都没看清,严誉成就回身关上了门。他说:“郑医生和他老婆感情很好的,小孩才满月不久。” 我愣住,下意识地问了句:“和我有什么关係?” 严誉成抓抓头发,又是一脸不耐烦了:“我去去就回,你别走太远。” 我本来想问他和我说这些干嘛,但我没问出来。我不知道我的嘴巴是怎么了,它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它就是张不开口,就是说不出话。 严誉成扔下那句话就走了。我也没歇着,沿着空荡的走廊往前走。不知不觉,我走到了一扇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上全是雾气。我抹了抹窗户,往外看,外面居然还在下雨。天色很暗,街上的车都开了灯,往溼漉漉的地上打着溼漉漉的光,像一个人到处流淌的眼泪。对面的大楼是黑的,所有房间都没开灯,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在工作,不知道楼里的灯什么时候才会亮。 我站在窗边抽菸,几口下去,烟很快就抽完了。我扔了菸,又靠着窗台发呆,等严誉成。我等得无聊了,便低头看自己的手相。我认出了生命线,感情线,事业线,婚姻线还没找到呢,一隻手就伸了过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抬头,严誉成抓着我的手,脸色发白,嘴唇似乎在颤抖。我问他:“你说完了?”我又问,“走吗?” 严誉成点点头,和我往楼下走。到一楼时,雨停了,他清了清嗓子,迟迟才说:“一个人,在没有任何通讯设备的情况下,走着走着迷路了,又找不到方向,应该怎么办?” 严誉成问:“为什么找妈?” “不是都说母子之间存在某种心灵感应吗?”我说,“你在心里喊一喊你妈的名字,她感应到了就会来找你的。” 严誉成沉默了阵,说:“如果一个人找不到妈,又该怎么办?”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不对劲了。我看着他:“怎么了?你妈不见了?她不是演员吗?在街上打听打听肯定有人见过的吧?怎么会找不到?” 严誉成抽了口气,看着地上说:“真的有很多人认识她吗?” “天鹅剧团这些年还是很火的吧?在国内到处都有演出。” 严誉成看着我说:“你看过她的演出吗?” 我摇头。他说:“我看过她的演出,就一次,那次的演出叫《迦南》,讲的是亚伯拉罕得到了上帝的考验,上帝要他带着祭品,去摩利亚山上祭祀。” 我抓抓眉毛,说:“这有什么好演的?这不是很普通的故事?” “不普通。”严誉成说,“上帝想要的祭品是亚伯拉罕唯一的儿子。” 我们走出大楼了,严誉成在一棵树下停住,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和打火机,低着头点菸,抽菸。 他有一个习惯,抽菸只抽进口烟。一般是万宝路,三五,大卫杜夫,偶尔也抽七星,圣罗兰。可是无论什么牌子,他只买白色菸盒的那一款。他绝对有强迫症。 前不久,我坐他的大切诺基去吃饭,路上渴了,想喝水,他说他去买,就在路边停了车,走去了一家便利店。我下车抽菸,回微信,玩问答游戏。十多分鐘过去,我抬头往便利店里看,他还在收银台前排队,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拿着盒白色的七星。有个男人凑过去和他搭訕,他和男人说了会儿话,笑着收下男人递来的名片。 那男人走出便利店,直接朝我走了过来。他笑着问我,里面那个是你男朋友? 我摇头。男人瞅着我笑出声音,说,那你干嘛抽菸的时候看他,玩手机的时候也看他? 我还是摇头。我说,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看看他怎么这么慢。 男人回头看了看便利店,又转过来看我,还是问,他去给你买水? 我抽了口菸,吐了口烟,抓着胳膊说,他自己也要喝的。 男人一笑,塞给我一张名片,说,这里有我的电话,你们二缺一的时候可以叫我。 我把名片揣进口袋,问男人,你看上他什么了? 男人意外地怔了怔,笑容凝固在脸上,和我说,当然是脸啊。而且身高也高,身材也不错。 男人摸着下巴,又说,拋开这些外在因素,你不觉得抽进口菸的男人很禁慾,很有魅力吗? 我正琢磨着禁慾的定义,一抬头,男人已经走了。严誉成从便利店里出来,咬着一根香菸,手里只拿了一瓶矿泉水。他把那瓶水递给我,说,你先喝吧。 一阵风过来,吹掉了两片树叶。我看着严誉成,他从烟盒里摸出两支香菸,一支叼在嘴里,一支递了过来。我接过香菸,碰到他的手,他瞟了我一眼,收起菸盒,接着讲那出舞台剧:“亚伯拉罕对上帝忠心耿耿,不顾妻子撒拉的阻拦,把儿子以撒带上了山。快要挥刀的时候,上帝的使者出现了,阻止了他。”他停了停,又说,“因为亚伯拉罕已经向上帝证明了自己的忠心,上帝觉得这种血腥残忍的祭祀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又不是什么猎奇表演。” 我们走回先前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关了门。 严誉成夹住香菸,深吸一口,一缕烟鑽出了他的嘴巴:“可是祭祀是有意义的,不能中断,所以使者牵来一隻羊,代替亚伯拉罕的儿子,作为祭品,走向了祭坛。 “后来羊死了,祭坛里全是血,染红了摩利亚山,染红了迦南的土地。” 我问他:“上帝在这个故事里受到惩罚了吗?” 严誉成皱起了眉头,说:“上帝怎么会受到惩罚?” 我说:“人犯了错要得到上帝的原谅,上帝自己犯错却不用得到任何人的原谅,霸权主义就是这么形成的。” 严誉成咬着菸笑了两声,说:“上帝自己原谅自己。” 我耸肩膀:“你妈演的是上帝?” “她演重头戏。”他说,“她演那隻羊。” 那一瞬间,我知道严誉成要说什么了。他看我的眼神直勾勾,赤裸裸,把他心里想的全讲了出来——无非是他想提醒我他是亚伯拉罕,路天寧是以撒,他们能得到四面八方的关怀和爱,而我只能做那隻羊,给他们替罪,替死。 我冷笑:“你妈根本没丢吧。” 严誉成不看我了,他低头看着方向盘,小声说对不起。他当然会说对不起,因为他利用我的同情心,让我留在这里听他讲不知所云的故事,还因为他没控制住自己,在路天寧面前和我上了床,对我洩慾,他乐极生悲。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既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路天寧听的。他觉得自己伤害过路天寧,而且又一次伤害了他。 如果有可能,我再也不想坐严誉成的车,再也不想听他给我讲故事,再也不想他一直看着我,和我道歉,和我说对不起。就算他不做这些,我也会原谅他的,我和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情人,我们连一时的,床上的感情都没有,我没资格恨他,更没资格不原谅他。 我不是路天寧,他们之间有过爱情,就算没有爱情还有回忆,没有回忆还有惦记,路天寧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恨他,要不要原谅他,我只不过是供他发洩的一个工具,一个容器。我清楚自己的定位,不能更清楚了,他完全用不着可怜我。 我看着他,忽然连抽菸的心情都没了,把手里的那根香菸扔出了车窗。我说:“你多久没见到路天寧了?多久没和他做了?” 我想起之前那个男人送我的名片,我记得上面写着,kevin,月光影业,製片总监,电话是185开头的。这个kevin应该见过很多人,认识很多演员,看过很多剧本,拍过很多戏。也许他真是对的。于是,我问严誉成:“你该不会真的在禁慾吧?” 严誉成的肩膀颤了下,头很快就垂了下去,手也垂了下去。他动了动喉结,不出声音。我有种感觉,一些话堵在他的喉咙里,还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想要跑出来,跳出来。路天寧是他的时机,我不是。 严誉成的喉结上下一滚,很轻地说:“我没有……” 哦,他没有在禁慾。那他不愧是演员的儿子。他这齣戏演得我差点信以为真,差点就习惯了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差点就让我忘记了他的对手戏本来另有其人。我不可怜,我只是可笑。无论我是他这出爱情戏里的什么人,不重要的配角或者镶边的龙套,我都应该快点谢幕了。我说:“既然你这么想路天寧,怎么不早点过来找他?” 严誉成低着头沉默,一阵后,再度开口:“那天在巴别塔,我没有参与那个游戏。” 真好笑,我发现只要一提到路天寧,他就说不下去了,要么逃避事实,要么转移话题,他连面对自己过错的勇气都没有吗?我笑着说:“你们青年企业家的思维都这么跳跃吗?” 严誉成说:“我只是在和他们喝酒,聊天,另外,我也没想到那里有那么人,aaron偏偏……”他说,“我看到你们说话,接吻,我以为你很享受和他在一起。”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把烧去大半的香菸扔出了窗外:“当时我什么都想不到了,真的什么都想不到,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们两个在我眼前亲亲热热,我不想再去关注你们,所以我走了。” 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为什么要一口气和我解释这么多?我靠着车窗,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竟然还是在看他,竟然还是问出来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哪个为什么,是问他那天晚上为什么要来?还是问他为什么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很少需要什么人……” 严誉成的手上没有香菸,什么都没有了,手指一时有点发抖。他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换了个姿势握着方向盘,躲开我的目光。 我看着他,他显得很狼狈。我不想变成他那样。我准备戒菸了。 他咳了声,藏在喉咙里的话一股脑全跑了出来:“你需要我的时候,可能只有百分之一那么多地需要我……可是我以为,只要我一次又一次来找你,你就会慢慢习惯我,需要我……” 我说:“你不要说了,我听不懂。” 严誉成看着我,说:“你不是听不懂,你只是不想听。” 我抓抓胳膊,把手放在了膝盖上。他继续看我,继续说:“我想,可能哪天你打不到车,想起我,你会打电话给我,叫我开车去接你,大概有百分之二十需要我。你生了病去医院,没人陪护,想到我,可能有百分之四十。冬天的晚上,外面很冷,你想出去吃宵夜,我去找你,去陪你,会不会有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应该足够了,我不应该太贪心,贪心不是一种好的品德,我知道……可我为什么还是希望你能百分之百,百分之二百地需要我?我明明有很多事要忙,很多工作要处理,但是很多时候,我想马上听到你的声音,我想马上见到你,我想你给我打电话,我想你来见我……” 他停下来,再一次重重地呼吸:“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说:“我是在爱你吗?” 我在思考,但我没在思考严誉成问我的问题,我在思考戒菸的事情。几分鐘前,我才下定决心戒菸,可是没有用,一眨眼我还是犯了菸癮,还是想抽菸。我摸摸口袋,摸出了香菸和打火机,我点菸,严誉成来抓我的手。打火机的火苗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我的,我的嗅觉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敏,我分辨不出来。 我看向自己的手心,手背,什么事都没有,我又看向了严誉成。他眼眶发红,呼吸缓慢,眨眼也慢,但他的手是好的,皮肤,指甲,都是完整的。我知道了,可能不是火,是爱不小心烧到了他身上,他疼得受不了,就要拉一个人来做牺牲品,来做那隻替死的羊。但他捨不得再伤害路天寧了,所以他要抓住我,和我说想我去见他,说他也想来见我。他可能有自虐倾向,明知道爱是危险品,却非不信邪,非要伸手触碰。他被爱这个字折磨得还不够久吗?为什么还是不长记性,还是对它做小伏低,百般讨好? 我点燃香菸,降下车窗,往外面弹菸灰。严誉成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绕来绕去,烦得要命。 “大一那年,你在图书馆复习,坐在我边上,很晚的时候,你说你要去找一本书,站起来走了。我坐了很久,坐得很困,想去买杯咖啡,也走了。 “我认识你那么久,都不知道你还有那样的声音,不知道你还可以用那种声音叫一个人的名字……”严誉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到现在都讨厌喝咖啡,我一闻到咖啡的味道,就想到那天晚上。我想到你。想到你的声音,想到你叫路天寧的名字,很多次,无数次。” 他说:“我根本搞不清我到底讨厌什么了,我不知道我是讨厌咖啡,还是讨厌那天的你,那天的我自己。” 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是有他说的这么一天,好像是有他说的这么一回事。可是他讨厌自己,又讨厌我,所以呢?是我逼着他和路天寧在一起?是我逼着他爱上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是我逼着他来找我,一遍一遍地提醒我我有多不堪,多堕落? 我抽着菸说:“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 严誉成看着我,额头出了点汗,看上去有些虚脱。他说:“我试过爱上路天寧,我真的试过,可是我做不到,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你,听到你,我甚至……甚至可以摸到你。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不知道。我是那隻一无所知的羊,每天走在路上,一直有上帝的使者跟在我身后,要抓我去祭祀。一米,十米,一百米,两千米,我走了很久,走得精疲力尽,却甩不掉他。他的样子一直在变化,有时是一棵树,鬱鬱葱葱,长势良好,有时是一把长矛,削铁如泥,一下就能刺进我的心脏,有时还是一口井,一朵花,一个符号。他不断毁灭,不断新生,我太累了,根本参不透他的真身,所以停下来,放弃了。他走到我边上,变成一个人的样子。他变成了严誉成。他和我说,他不是上帝的使者,他不是抓我去祭祀的。他还说,他不想看我受伤,不想看我流血。他说他是爱。 爱可以是这样的吗?爱怎么可以是严誉成呢?我可以爱一棵树,一把长矛,一口井,一朵花,一个符号,可我不会去爱一个人,我还没准备好去爱一个人,我不是找藉口,我只是……还没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好吧,如果爱一定要变成什么人,如果爱一定要变成一个人,我想也不会是严誉成的。怎么会是他呢?他不是我的信仰,不是我生活的中心,我学不会向他祷告,学不会对他献花,更学不会把他当作我的精神寄託。只要我不关注他,不供奉他,我就不会成为他的祭品。他呢,他也不会成为我的上帝,我的枷锁。他没办法掌控我,没办法决定我的命运。 我不知道上帝会和我说什么,我没看过《圣经》,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大悲咒》里会说,萨婆萨婆,摩罗摩罗。 萨婆萨婆,摩罗摩罗。娑婆訶,娑婆訶。 应然篇(二十一) 严誉成撇下车,追了上来。我没回头,加快了步伐,走得口乾舌燥,走得满头都是汗了,但我还是在走,还是没有停下。没几分鐘,严誉成就走到我边上了,肩膀几乎挨着我,手臂和我离得很近。我用眼角的馀光瞥他,他拉住我,艰难地张口,却不说什么。我们在长时间的沉默里对视,雨后的空气蒸着我们,我出了更多的汗。严誉成也没好到哪去,披着一件大衣,头发糊在眼睛上,几乎挡住了他那两道深邃的目光。他抓抓头发,露出眼睛看着我,目光很是失落。 我看出来了,他想说话。有那么多字堵在他的喉咙里,什么对不起,什么至于吗,什么我爱你,他一个字都还没说,所以他不死心,他不愿意放弃。但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完全地沉默下来,不问问题,不听故事,不和他交谈。 我太异想天开了。我们怎么会有这种默契呢? 我看着严誉成,一时竟有些不确定。我不确定他想呼唤的是哪个我,是小时候的我,大学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就算他的人际关係再复杂,社交圈子再庞大,也不可能同时容下三个我。如果是过去的那两个我,那他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因为没有人会回应他。 我说:“你和路天寧的事,不要再和我扯上关係了。” 严誉成愣了愣,说:“我和他没有任何关係。” 我觉得好笑:“你们谈过恋爱不算有关係?上过床不算有关係?照着他的感觉找炮友也不算有关係?” 我说着说着就笑了。我竟然真的笑出来了。 严誉成把手撑在额头上,叹了很长很重的一口气,注视着我,却不讲话。我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气氛围绕着我们,一边威胁着我,一边压迫着他,但他不吼不叫,只是看着我,安安静静。 我揉了揉胳膊,看向别处。不一会儿,严誉成拿开了手,视线还在我脸上。他的呼吸平稳了,一张嘴又是老话重提,相当没意思。 他说:“你还不明白吗?我对路天寧不是爱,我爱的不是他,我……”他磨了磨牙齿,“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他和我分享过他的情史,他的猎艳经歷吗?他愿意和我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态度友好地讨论路天寧的事吗?我又应该知道他爱谁,不爱谁吗?我们是两个内心毫无共性,甚至涇渭分明的人,我有必要感应到他说不出口的每句话,每个字吗?我是他的什么人?他以为我是他的什么人? 我问严誉成:“我应该明白吗?” 我说:“你不要说你爱的人是我。” 严誉成眨眨眼睛,表情有些委屈,声音听上去更委屈。他问我:“为什么不能说啊?” 我实在没搞清楚他认知里的爱是什么,下意识地一咬牙,头就开始隐隐地痛了。他觉得爱是一句笑话?一场游戏?或者一袋垃圾,扔到哪里都无所谓,扔给谁都可以?他看过那么多书,他没看过塞林格吗?他不同意爱是性,是婚姻,是起床之前的吻,是一堆烦得要命的孩子吗?那他更不可能认为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了。他哪一次不是想碰我就碰我了,什么时候收回过他的手呢?我们在四季酒店做完,衝过澡,我换好衣服,他把手伸进我的牛仔裤里,胡乱摸我的腰。当时他的手又冰又凉,我挣不开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嫌恶地看我,说:“又要感冒吗?” 我看向严誉成的手。他把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没再动了。 我掐了掐右手的虎口,强打精神。我说:“我倒觉得你是太讨厌我,太恨我了,所以专门来报復我的。” 我又说:“只有爹妈对孩子才会爱恨交织,喜怒无常的。”我问他,“你想当我爸?” 严誉成听傻眼了,半天没接我的话茬。出于善意,我提醒他:“我爸只是跑了,失踪了,人还没死,你知道的吧?” 我说:“法律规定一个人只有能一个爸,你要是想当我爸,下辈子吧。” 我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忍不住想喝水,瞥了眼路边,却没看到任何便利店。 严誉成瞪着我,毫无徵兆地张口,嗓门一下变亮了:“谁讨厌你?谁要当你爸了?我一和你说话,你就不好好说。要么逃避,要么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永远说不过你,永远都是你赢,毕竟你伶牙俐齿,你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能联想……真不知道你以前的男朋友都是怎么和你沟通的!” 我说:“可能你谈恋爱是为了沟通,你有追求,你高尚。我谈恋爱只是为了上床,为了满足自己,不行吗?” 严誉成看着我,拳头握得更紧了,眉头也更皱了。他上下打量我,先是打量我的身体,接着打量我的脸,最后松开了拳头,颇受伤地看着我。我又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我的,可能是严誉成的。他太蠢了,这么轻易地暴露自己,又这么轻易地受伤了,看来他必须要找一个加害者,一个可以对他伤口负责的人。我摊开手,歪着脖子任他看,不动,不说话。他也不动,不说话。 我们就这么站着,互相看着,很长时间没人说一句话。热风吹过来,我的鼻子一痒,眼睛也跟着酸了,我眨眨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什么爱啊恨啊,沟不沟通的,我和他说这些干什么?我们难道要在这里辩论出什么结果吗? 我太累了,我的思绪很乱,什么都没法思考了。我只想快点回去睡一觉。我走了。 我听到严誉成在我身后嚷嚷:“你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上车,我送你回去!” 他听上去又很生气了,口吻更加强硬,更加不容回绝。我奇怪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干,就用自己的腿走个路也有错吗?他脑袋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的条文规矩?他恐怕不止有强迫症,控制慾,他大概率还是个完美主义者。所以他接受不了不欢而散,非要追上来,非要开车送我回去。 我走过一家书店,一家咖啡店,还有一家麦当劳。严誉成一直跟在我身后。我不耐烦了,快步走去附近的公车站,结果他还是跟了过来。我回头看他,他舔舔嘴唇,说:“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我说:“你不要你的车了?”严誉成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又说,“不要就捐了吧。” 一辆27路进站,我上了车。司机戴着白手套,扶了扶鼻樑上的太阳镜,示意我往车厢后面走。我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我没想到严誉成也上来了。他没说话,径直走到了我边上,也坐下了。 我冷冷看他:“你第一次坐公交车?” 他没回答。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开了阵,过了几个十字路口,严誉成抬手敲了敲前面的空座椅,低声和我说话:“这辆车是去哪里的?” 阳光洒进车厢,我们之间的气氛难得轻松下来。我拍了拍裤腿,说:“每个人生下来,终点都是衰老,死亡,结果不会改变。这辆车去哪里很重要吗?”我说,“无所谓吧?反正都在地球上。” 严誉成笑了:“你也没坐过这辆车吧?” 他一笑我更烦了。我说:“你不要没话找话。” 严誉成抬起头,瞟了眼头顶上的路线图,说:“这上面写了,下一站是和平公园,然后到天河广场,中海信息大厦,往新城区开,最后到延京民政局。” 我没回话,他接着问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要结婚?婚姻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吗?但它同时还是幸福美满的代名词,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人愿意挤在爱情的坟墓里生活?爱情之后是婚姻,婚姻之后是家庭,接着一切又回到起点,新的轮回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爱情,更多的婚姻,更多的家庭。而每个轮回里有幸福,有不幸,拼拼凑凑永远守恆,只要拿一段婚姻和一段爱情比较,就总有一个是不幸的。 我说:“中国有句老话,养儿防老,再说有钱人总要有后代来继承家產吧?” “小孩可以领养啊,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结婚再生小孩?” 我说:“一个人抚养小孩很辛苦,也很难给到小孩完整的爱。” 严誉成听笑了:“要那么多爱干嘛?”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我没做任何好笑的事,也没说任何好笑的话,唯一的可能是他笑他自己。 我看他,他又说:“适当的爱可以塑造一个人,但是爱太多了也不是好事吧?一个人从小就得到那么多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不畸形吗?太多的爱也可以毁掉一个人。” 他可能忘了中国还有句老话,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拍拍衣领,也笑:“是吗?那我也想体验体验被爱毁了的感觉,我也想天天住别墅,开豪车,吃米其林,没有人时不时就来伤害我的自尊心。” 严誉成不笑了,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我说:“我不是说你,我就是打个比方。” “我知道。”严誉成低下头,喃喃着,“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个没有爱的人也可以结婚,生小孩。” 他说:“两个人不应该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吗?但是婚姻……婚姻怎么算是爱情的结晶呢?爱一个人不是希望那个人好,希望那个人自由吗?婚姻和爱情是相反的啊。婚姻不是用契约把那个人束缚在自己身边,让对方失去自由,就这么过去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比十万个为什么还烦,我一时笑出来:“你都没结过婚,就明白婚姻的本质了?” 严誉成斜着看我:“为什么不能?我爸妈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补了句,“他们从来都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出生,也没有问我想不想接手我爸的公司,继承家里的事业。” 我说:“没有人是自愿出生的。” 如果有可能,我也不会出生,至少不会投胎成为我爸我妈的孩子。 严誉成看着我,思索片刻,点了下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小声说:“萨婆萨婆,摩罗摩罗。” 他奇怪道:“你说什么呢?” “佛经,你可以念念。” 严誉成疑惑地看我,疑惑地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懂佛经?” 我笑笑:“你懂《圣经》就行了,那个可比佛经洋气多了。” 严誉成笑着抓我的头发,手指轻拂过我的耳朵。我穿得不多,头顶空调的冷气又强,一直往我颈边吹,严誉成的手一拿开,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严誉成看看我,把他的大衣扔过来,抬着下巴说:“你乾脆做佛做到底,也超度超度我啊。” 他笑笑,目光一下变得很亮,很深邃,像在烧。我躲开他的视线,低头看他的大衣,皱起来的部分好像一个人的眼睛,正虎视眈眈地凝视着我,观察着我。 我把衣服还给他,说:“我不是佛,也不想做佛。” 我说:“我做不了你的佛。” 严誉成盯着我,指着自己的嘴唇说:“破了。” 我半信半疑地用手指一抹,还真的抹到了血。我舔舔嘴唇,没回忆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咬破它的。 我看向窗外。公车在老城区里慢吞吞地打转,十分鐘后才驶入商业区。几条步行街早就人满为患,人们走来走去,有被其他人拉着走的,也有被风推着走的,有时他们走得太快,身体走了,影子还在原地游荡。我看着那些影子,想起范范说爱是一门学问,我和她都搞不明白。 好多面孔在我眼前闪了过去。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笑的,没表情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哭的。他们搞明白爱了吗?他们弄丢过自己的影子吗?他们需不需要另一个人把自己修补完整?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在终点之前走到哪里去?我也会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吗? 我的脑袋太乱了。到了交通学院这一站,我下了车,靠着路边的站牌点菸,抽菸。严誉成也下来了,环视四周后,在手机上叫了辆车。 没几分鐘,路上来了辆黑色的奥迪。严誉成看看车牌,又看看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上去了。我抽着菸,看着地上的一隻蜻蜓,它缺了一边的翅膀,飞得很慢,飞得很低。 严誉成扒着车窗和我说话:“你看什么呢?上来啊。” 我知道他要先回郑医生那边取车,就夹开香菸,对他摆了下手:“你走吧,我们不顺路。” “怎么不顺路了?”他说,“先送你回去。” 我站着看他,他坐着看我,我们就这么看了会儿,后面的一辆车显然不耐烦了,对着奥迪的车屁股狂按喇叭,吵得我又没法思考了。我扔掉菸头,踩了两脚,鑽进了奥迪的后排。 从交通学院开回我住的地方要半个小时。到小区东门时,天已经黑了,我怕耽误他们后续的行程,车一停就赶忙下了车。我从东门走去花园,绕着几棵绿树散了会儿步,给严誉成转了五十块车费,上楼了。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猛地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脑袋撞到了门上。我撑着门想回头,却被一隻手掐住了后颈,没办法看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男人,寸头,方脸。 我想起来我见过他。那是很多年前,在夜色ktv三楼尽头的包间,夜巴黎。我才要说话,男人一把捂住我的嘴,抬腿踹我的膝盖,我没站住,摔在了门上,左脸撞到了门把手。楼道里的灯泡亮了几秒,灭了,男人把我压在门上,粗喘着扒我的裤子。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灯泡随之闪了两下,又亮了,发出温暖的黄光。男人骂了句街,使劲推开我,用外套的衣领遮住大半张脸,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拿钥匙开门,才跨进屋里,门就被人拉住了。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地上有一个摇晃的圆点。我揉揉眼睛,看清楚了。 那是一隻手錶反射出的光。 应然篇(二十二) 严誉成进了屋,替我关上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和人结仇了?” 我笑笑:“只是单纯倒霉吧?” 严誉成抬了抬眉毛,上下打量我,说:“看你这张脸,是挺倒霉的。” 我擦了擦脸,没接话。擦过脸后,我揉揉手腕,说:“你不用回家?” 严誉成不回答,思忖片刻,摸着鼻樑说:“你换个地方住吧。” 我摇头:“搬家太麻烦了,再说这个小区很方便,周围什么都有。” 我看了眼严誉成,他正抬着下巴看我,一隻手插在口袋里。他和我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哪天出了事都没人知道。” 我笑了:“有人知道又能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时间不会倒流的。” 严誉成一摆手,从鼻子里哼了声:“我不和你玩文字游戏,幼稚。” 我并不是要和他玩游戏,也不是要和他比赛谁更幼稚,我只是不想看他一次又一次闯进我的生活,还来对我指手画脚。 我换上拖鞋,走去屋里,严誉成又在我身后嚷嚷:“你就只换鞋吗?衣服呢?都淋溼了还不换?回头又要感冒发烧?” 又来了。他自己心理不健康,家庭不幸福,他就以为世界上没有完整的人,以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要么东缺一角,要么西缺一块。我知道,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堕落,麻木,不正常的人,我不仅不完整,我还早就四分五裂,碎成了不同的碎片,散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他觉得他有能力把我拼回一个完整的人。他居然试图把我拼回一个完整的人。 我踢开拖鞋,脱衣服,脱裤子,脱袜子,脱内裤。脱到身上再没东西可脱了,我问他:“你说完了?” 严誉成瞪着眼睛,声音陡然高了:“你疯了吧??” 我说:“对,只有路天寧是好的,只有他是正常人。” 严誉成瞪着眼睛,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一件件抱在怀里,气喘吁吁地看我:“我让你换衣服,和他有什么关係??” 我说:“我本来是很完整的,我拥有过很多东西,我把它们一件件地拿在手里,又一件件地丢开,我就是这样。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我一直走,一直丢东西,一直找不回来,和你又有什么关係?你还要提醒我多少遍才能适可而止?” 严誉成的耳朵红透了,脸上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瞪着我说:“你以为自己还在叛逆期吗?你学不会对自己负责吗?我不知道我干嘛非得管着你!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真的很像一个爸,一个妈。可惜我和他在血缘上一点关係都没有,我没必要站在这里听他的长篇大论。我绕开他,往浴室走。 我开了热水洗澡,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行水顺着头发淌进了耳朵。我甩了甩头,又拍拍耳朵,听力一时受了影响。算了,听不清就听不清,反正我也不想听屋里的动静。严誉成想走就走,要骂街还是要摔门,我都管不着。 可是屋里一直静悄悄的,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没过多久,浴室的门开了,严誉成从后面抱住我,呼吸愈发粗重。我转了个身,看到他的脸了,他掐着我的屁股,把我抱起来,压在墙上。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要做一件可以让我们就此沉默下来的事。我笑出来,环住他的肩,用腿缠住他的腰,他把手按在我的背上,狠狠顶了进来。 浴室里没有润滑剂。我起先还没想起这件事,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严誉成已经完完全全把我填满了。我摸了把大腿,滑溜溜的,应该是先前留下的精液,他的,我的,还有路天寧的。我抬眼看严誉成,他压着我,用力地呼吸,用力地干我,阴茎一下又一下地撞进来,再抽出去,显得很急躁。我笑着抱住他,抬高了腰配合他。 他咬我的嘴唇,下巴,肩膀。他说话,声音沙沙的,沉沉的,像在说梦话:“我把你带去别的地方,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需要你,一年四季,从早到晚,只有我会叫你,碰你,你只能看见我……” 我根本看不到严誉成了,我的眼前全是水汽,但我能听到他,还能感觉到他。我能感觉到他的阴茎又胀又硬,在我的下面进进出出,我还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我的腰上。我很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我一天来消耗了太多,开口时只剩下了一点气声:“严誉成,别做梦。”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严誉成大概听到了。他压住我,撞我撞得更痛,喘息也变得粗重。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咬他的肩,抓他的背。他干得太卖力了,我不仅生理上很痛,精神上还有些涣散,一度以为自己被他撞碎了,七零八落的,更不完整。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严誉成抓住了我的手,分开我的手指,紧紧地扣了上去,扣住我。我们做了很长时间,他抓着我的头发,看着我的眼睛射了一次。射完,他拔出来,我的腿失去力气,再也缠不住他的腰了,一个劲地往下滑,我想扶着他站起来,但他还扣着我的手,把我挤在墙上,我动不了。我喘了几口粗气,重新用腿夹住他,他对我笑笑,把放在洗手檯上的跳蛋塞了进来。我想从他身上下来,但他把跳蛋的频率开到了最大,我哽住,胸口一紧,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松开腿,也没有叫出声音。刚才放跳蛋进来的那几根手指没有立即抽走,还在我身体里动来动去,不停摸索。我浑身都哆嗦了,使不上力,压低声音喘了会儿,很快就高潮了,想射,严誉成意识到了,又一隻手过来压住我的手,我险些咬到自己的嘴唇。那几根手指拔出来的时候,我射了。严誉成拿开他的手,我也放下了手,但是并没觉得轻松,我舔了舔嘴唇,感觉它被压肿了,有些痛。严誉成拿出跳蛋,扔到一边,揉了揉我的嘴唇,重新压住我,重新插了进来。 我们接吻的时候,他在我身体里又硬了,一下又撑住了我,撑得很满,几乎要把我挤压成两半。我摇摇头,想说不要,但是说不出。严誉成看着我,再度捂住我的嘴,抽插的频率比先前那隻跳蛋还要快。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他干得这么狠,这么野蛮粗暴,惩罚似的咬我,撞我,让我不得不去注意肉体碰撞的声音。他插得一次比一次深,我吃不消,大腿一紧,像要抽筋,于是我舔他的手心,咬他,亲他,他还是捂着我的嘴,不肯松开。他的手太大了,我一时呼吸不畅,忍不住夹紧双腿,忍不住哭了出来。严誉成凝视着我,抽插两下,再挤进来的时候更粗,更硬了,我实在吃不住他的阴茎了,连连衝他摇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气。他看到了,松开手,低头吻我的鼻尖,嘴唇。我很累了,把腿放下来踩住他的脚背,抱着他,没有松手。我抬起头看他,他咬我的喉结,喃喃着:“对付你就是要让你疼,要让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疼,要让你比所有人都疼,看你会不会听话,会不会走……” 我们在浴缸里做了很久。完事后,他把我抱到洗手檯上,贴着镜子又做了一次。我抱住他的头,他架起我的腿干我,一开始动作太大,我的牙刷,牙膏全掉在地上了。香皂也摔成了两半,一半落在了他脚下,一半滚到了门边。他射给我的时候,我抓着他的头发,腿已经没有知觉了。我们做完,洗手檯上到处都是水,我摸了摸,黏糊糊的,没找到毛巾擦手,就擦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严誉成看着我,骂了句什么,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抱下来了。我们面对着面坐在了浴室的地上。我看他,他看我,没人说话。就这么坐了会儿,我要起身,他一把握住我的脚踝,往上抬我的腿。我没力气,根本拒绝不了,只好伸直了腿,任他把那条腿抬得很高,就此把我扯得很开。我吸了口气,失去平衡,摔在了浴室的地上。严誉成看着我笑,吻我的脚踝,大腿,架着我的腿插了进来。 这个姿势太有衝击力,我下意识坐了起来,抱住他,和他接吻。我的左腿搭在他肩上,我的脚跟贴着他的背,身子一阵阵发麻。我们接了很长时间的吻,严誉成在接吻的间隙摸我的背,我的屁股,摸到了一手滑溜溜的精液,我笑着抓他的手,把那些精液涂在他的胸口,他的腰,他的手臂上。他不躲不闪,静静看着我,只是插得更兇,更狠,我搂着他的脖子不断高潮,不断达到快感的顶峰。高潮的快感控制着我,我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我抓着严誉成的手臂,想他进来,想他填满我。他凝视着我,回应着我,阴茎探进来,在我身体里抽动,射给我更多。 后来我们回到浴缸里,衝身体的时候做了最后一次。这一次我们都沉浸在性爱里,谁也没再说什么。我抱着他,两条手臂都酸了,但我根本不想放开。他一次又一次插进来,撞进来,我只能一次比一次含得更紧,吞得更深。他抬高我的腰,拍拍我的屁股,又拍拍我的脸,示意我去听我们交合时噗嗤噗嗤的水声。 发洩过后,他抽了出来,我的大腿根上有汗,有精液,他的精液,我的精液。我瞥了眼严誉成,他把我抱进浴缸,我们一起衝了个澡,他先擦乾身体出去了。 我趿着拖鞋出来时,严誉成早就穿好衣服了。他坐在沙发上抽菸,胸膛随着烟雾一起一伏。他的胸口彆着一支镀金的钢笔,笔桿上有花纹,还镶了颗蓝宝石,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我,深吸一口菸,弯着嘴角吞云吐雾。我说:“别在室内抽菸,想抽菸去阳台。” “你自己没少在室内抽菸吧?” 我说:“怕你烫坏沙发。” 严誉成摸了摸沙发,咬着菸笑了:“烫坏了赔你。” 我没再接他的话。我知道他赔得起,他当然赔得起,他胸口的那支钢笔可能比这整间房子都贵,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把火烧光屋里的傢俱,再赔给我一支钢笔。 我说:“你要么去阳台,要么把菸扔掉。”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是严誉成好像没听到我的话,又吸进一口菸,吐出一口烟雾。我抓起肩上的毛巾丢了过去,他没躲,坐着抽了几口菸,才把毛巾从膝盖上拿开,轻笑着说:“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啊?” 我说:“有病要看心理医生。” 严誉成隔着烟雾说话,隔着烟雾看我:“很多次,我都不想给你打电话,不想和你生气,不想想你,可我还是会给你打电话,还是会在楼下等你,还是想见你。”他说,“我想办法控制自己,但是这些都没办法控制。” 我发现只要一说起爱这个话题,他就没完没了,恨不得一会儿变蚊子,一会儿变唐僧。难道爱是什么永远流行,永远时髦的话题吗?难道他觉得我们做过几次,就真的做出爱来了? 我没空和他说话,我光着身子从浴室里出来,正忙着翻我的衣柜,忙着找衣服穿。我找到白色的背心,灰色的毛衣,黑色的短袖,还有严誉成留给我的西装外套,都不是我想要的,都不是我要穿的。我找了半天,严誉成还在我身后不停和我说话,我一时不耐烦了:“你能不能不要说了?” 话一出口,屋里立即安静了。片刻后,我听到严誉成的声音说:“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我摇了摇头,身后的沙发立即响了两声。我估计严誉成站起来了,或者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他问我:“那你想去哪儿啊?” 我头也不回:“索多玛。” 严誉成轻笑:“你意大利电影看多了吧?” 他走到了我边上,在我耳边说话,声音还是笑的:“你想翻拍《索多玛120天》?还是想去海底寻宝啊?” 我没答话。我很累了,不想和他再说下去。毕竟我不是他,我的体力,精力,都不如他充沛。我们做了那么多次,他可能还有精力开玩笑,但我早就没有力气说话了。 我在柜子里找了件衣服,穿上了,严誉成垂着眼睛看我,夹着的香菸烧到了手指尖。我瞥了眼,朝香菸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的菸。” 他笑笑,把菸头扔在地上,扣住我的后脑勺,和我接吻。他的舌头带着一点菸草味,凉凉的,淡淡的,把我最后一点思考的力气都带走了,可我还是认出了那支香菸,是大卫杜夫。 接吻后,我们分开,我感受不到任何菸草的味道了。我的舌头上只有严誉成的味道。 他的味道好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肉里,散不开。我摸了摸嘴唇,却没觉得痛。 严誉成皱着眉看我:“你到底哪里溃疡了?” 他愣住,接着骂了句街,也笑了。 天慢慢黑了,我们在没开灯的屋里抽了很久的菸,最后决定出门吃点东西。 应然篇(二十三) 我们散步到美食街的时候刚好十一点半,几个烧烤摊周围全是人,地上散落着不少酒瓶,菸头,附近还有人穿成奶牛的样子走来走去,一直推销奇奇怪怪的酸奶。 可能是白天淋了太多的雨,我虽然饿,却只想吃些暖胃的东西。我环视四周,对啤酒烧烤都提不起兴趣,又懒得越过人群排队,就一直走了下去。走着走着,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严誉成递过来两个纸杯。我一看,纸杯里装着酸奶,一杯是绿的,一杯是红的。他说:“草莓火龙果和黄瓜獼猴桃,你要哪个?” 我凑上去闻了闻,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避开来来往往的人,站到了边上的空地。严誉成也过来了,皱着眉头问我:“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我眨眨眼睛:“我以为你只喝尊尼获加,人头马,轩尼诗什么的。” 严誉成看着我,眉头更皱了:“你想什么呢?我也是人,也吃烧烤,香锅,麻辣烫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他妈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罐金色鱼子酱,放在一张野餐布上的画面。 我又瞥他一眼,说:“你妈妈不是不吃那些吗?” 严誉成咳了声,幽深的瞳孔轻轻颤动,一瞬间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已经很久没和她一起吃饭了。” 也对,他平时吃什么,不吃什么,他没和我说过,我当然不知道。我也没必要知道。我盯着他手上的两个纸杯,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随便拿了一杯。 一阵风过来,捎带着烧烤摊上的几缕浓烟,我的眼睛一时受到刺激,想流泪,赶忙抬手揉了揉。我吸进一口浓烟,下意识咳了声,两滴酸奶飞出纸杯,溅到了我的手背上。严誉成站在边上看着我,笑我,等我平復了,站直了,他才冒出一句关心,说:“你没事吧?” 我知道,任何悲剧一旦经过岁月的打磨,便有潜力变成一出啼笑皆非的喜剧。而我刚刚的悲剧持续了两分鐘,已经够长了,足够变成笑话,足够他看着笑一笑,开心开心。别说是看我出丑了,之前我用身体让他找乐子,寻开心的时候还少吗? 我没回话,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酸奶。不过我既没嚐出草莓的味道,也没嚐出火龙果的味道。我舔掉手背上的酸奶,严誉成问我说:“你也不怕有毒?” 我说:“你要下毒早下了,还用等到今天吗?” 他瞪着眼睛:“你说话就说话,你笑什么?” 我摸摸嘴角,没感觉它动过位置,严誉成又问我:“那我给你毒药你也喝吗?” 我耸肩膀:“我无所谓,人死就死了。但是用你这条命换我这条命也太不划算了吧,严老闆?” 严誉成瞪着我,莫名其妙急眼了:“你怎么满脑袋都是死之类的东西?” 我奇怪了:“不是你先说的吗?” “我就是提出一个假设……” 我更奇怪了:“那不也是你先说的吗?” 我看着他,说:“血腥暴力是什么禁忌话题吗?我提都不能提?” 严誉成不耐烦了,喝光了自己杯里的绿色酸奶,皱着鼻子说:“算了算了,你最擅长辩论了,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怎么都说不过你。” 我挠挠鼻樑:“我说话,你生气,你说话,我不想听,看来我们最好不要说话。” 严誉成冷冷看我,冷冷笑:“不说话?你想和我演默剧吗?”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我顺势问出心里的疑问:“你这么喜欢演戏,怎么不去剧组试个镜?” “我什么时候喜欢演戏了?”严誉成嘟囔着,“再说我去演戏干嘛?” 他哼了声:“母以子贵还差不多。” 我发自内心地笑了:“因果搞错了吧?你妈妈结婚之前自己就是明星啊。” 我抓了抓眉毛,笑着说:“您的起点已经比别人高出很多了,知足常乐吧,严老闆。” 严誉成一下就愣了,人呆呆的,糊里糊涂的,站在我面前不说话,不眨眼。 我訕訕地道:“是你妈妈不能提,还是结婚不能提?” 话音才落,一个喝醉的男人朝我们走过来,手上挥舞着啤酒瓶,一个踉蹌撞到我身上,又摇摇晃晃地走了。我低头揉肩膀,严誉成牵了牵眼角,半天才说:“你刚才笑了?” 我愣住,想了会儿,问:“什么时候?” 我一阵烦,用手挥开一缕浓烟,说:“笑又怎么了?我笑一下犯法吗?” 严誉成看着我,幽黑深邃的瞳孔在月光下闪烁。我向他的瞳孔看去,只看到一个态度恶劣,极不耐烦的人。那个人还长着我的样子。 我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严誉成来抓我的手,我一震,没挣开他的钳制,只好说着:“你放开我。” 他抿抿嘴唇,放开了我:“你别生气,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吧。” 我别过脸看远处,这时严誉成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瞥了眼屏幕上的名字,立马接起电话。这么晚了,应该不是公司的电话。以我的经验,电话那头八成是路天寧,或者他的另外一段风流韵事。谁都好,反正我不在乎,不关心。严誉成看看地上,看看我,压低了声音,走去边上接电话。我打了个哈欠,抓着捏扁的纸杯,沿着美食街找垃圾桶。 凌晨十二点,夜色很沉,浓得像墨。我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了会儿,总感觉有道视线一直钉在我背后。我回头,除了一团顏色曖昧的灯光之外,只看到两个一身酒气的年轻人,半睁着眼睛,脸色很红。 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机,凑在两个人面前自拍,结果拍着拍着,皱起了眉头,抗议道:“你怎么回事啊?拍个照连一点表情都没有,面瘫吗?” 另一个人也不高兴了,推了拍照的男人一把,醉醺醺地问着:“你他妈说谁面瘫?” 先前说话的那人不甘示弱:“我说你拍照像面瘫!” “操,闭上你的嘴!再说乾死你!” “面瘫!”那人把手机揣进兜里,打着嗝说,“他妈死面瘫!” 另一个被骂面瘫的人转了转脖子,似乎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更红了:“你还笑!” 那人笑得更厉害了:“乾死我啊!有种乾死我!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这下他不止听上去像挑衅了,他看上去也像在挑衅。 他边上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恶狠狠地看他,恶狠狠地说话:“你个骚货!今天一定乾死你!” 眼看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推推搡搡,手脚纠缠到了一块儿,马上就要发生点什么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转回头,儘量不在意身后嗯嗯啊啊的声音,往墨色更浓,更重的地方跑了。 我在不远的草坪上找到一个垃圾桶,扔了纸杯,顺便摸出手机,查了下面瘫的定义和症状。我在网上找了条写得最详细的回答,默唸一遍,锁了手机,从上往下摸自己的脸,对着漆黑的屏幕打量自己。我动了动嘴角,抬了抬眉毛,又眨了眨眼睛。我把手机放回了兜里。 我摸出打火机,点了支菸,栖息在垃圾桶上的几隻苍蝇立即扑过来,绕着我乱飞。我低头闻了闻衣服,很乾净,没有任何气味,不仅闻不到严誉成的气味,也闻不到我自己的气味。我挥着手赶苍蝇,但是赶不走,驱不散,我放弃了,抱着胳膊蹲了下去,往地上弹菸灰,抽菸,再弹菸灰。飞过来的苍蝇越来越多,上了发条一样,在我耳边不停飞舞,嗡嗡地响,吵得很厉害。我夹开菸,呼出一团白雾,掉了两滴眼泪在地上。 我知道我掉眼泪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答案离我很近,我却没有精力把它找出来,把它轻轻地揭开。 我吸进一口烟,又慢慢地呼出来,看着烟雾一点一点集合,聚拢,直到遮住我的视线。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白茫茫,空荡荡的,耳朵里全是苍蝇飞上飞下,忙忙碌碌的声音。 等他回来,我会去见他,和他聊天,坐车,开房。我和他去海边吃大排档,说不定哪一根鱼刺就可以卡住我,让我变成哑巴,再也不用和严誉成说话,不用和任何人说话。 一辆卖臭豆腐的餐车经过,我周围的苍蝇全追着它走了,接着一道影子降下来,落在我的手上。我听到严誉成的声音。 “你这么蹲着冷不冷?要不要回去拿件衣服?” 我扔了菸头,说:“我没那么容易感冒。”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我走出了美食街,一直往前走,一直点菸,抽菸,往地上扔菸头,再点,再抽,再扔。严誉成跟在我身后,东一句“你看着点路!”,西一句“你能不能少抽几根菸?”,聒噪个不停。我没管他,继续抽我的菸,走我的路。他急了,几步走到我边上,盯着我,我立即扭过头看路牌,看树。 他非得和我说话:“你看什么呢?” 我抬头看夜空,万里无云,满天全是星星,还有一道鉤子似的月亮。可我还是没找到海豚座。 严誉成过来摸我的额头,笑了:“看海豚应该去海洋馆看,你看天干嘛?” 我咬着烟走路,没说话。 一转眼,我走到了发记门口。发记还没打烊,我凑在玻璃窗前往里看,四下空空,不见人影。我眯起眼睛,第一次发现发记的灯光这么昏黄,佈置这么温馨,结账的柜檯上竟然还摆着一排招财猫,正一前一后地摇晃手臂。 严誉成抓了下我的脖子,又问了:“你这回看什么呢?” 他听了,也凑过来往里看,看了半天没看到什么,摸着我的脖子问:“哪儿有人啊?” 我吐掉菸头,踩灭了,朝他摊开手。 严誉成愣了愣,过了会儿明白过来,嫌恶地瞥我一眼,掀开门帘进去了。我走在他后面,听到包间的方向传来说话声。我停住,等了几秒,严誉成回头看我,我一把推开了包间的门。门吱嘎一声开了,我看到屋里有两个人,两张脸。陈哥和小春。 陈哥立马站了起来,朝我们招手,喊我们进去坐。我在陈哥边上坐下,严誉成也进来了,在我边上坐下。他隔着我,给陈哥递了根香菸,说话时声音带着笑,恭恭敬敬的:“这么晚真是打扰了。” 陈哥接过香菸,笑了:“打扰什么?不打扰!人多才热闹,是不是?” 小春点点头,附和着:“是啊,人一多,就像过节,有家的感觉。” 陈哥哈哈笑,说:“我们四个男的过什么节?过家家也奇怪啊!” 他看着我,笑得很坏。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为我开心。陈哥笑着凑在我耳边,低声说着:“怎么样?小严总人还不错吧?人家是真的青年才俊,家里开公司的,根本不差钱,平时和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对你也不差吧?” 说到这里,陈哥瞄着我,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么晚还陪人出来吃饭,说明小严总的床上功夫不错嘛?” 我笑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喝水,躲过了这一连串问题。 喝完水,我放下水杯,转移了话题:“你和小春吃完了?” 陈哥应了声,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说:“后厨还没下班呢,你们想吃什么?要不要再叫服务员加两道菜?” 我看了看桌上冷掉的菜和汤,摇了摇头:“不用了,还有这么多呢,别浪费。” 严誉成点了支菸,摸了摸桌上的一个碟子,在边上搭腔:“这些菜都凉了,你想吃就吃点热的,我去点。” 又来了,他又开始自作主张,一副能掌控所有人,所有事的样子。他以为他是上帝吗? 我抓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嚥下去。我说:“大晚上的,又不是没得吃,你能不能体谅体谅别人?别人已经上了一天班,这时候再为了你忙里忙外很累的。” 严誉成明显噎了下,不仅没接话,烟都忘了抽。那支香菸被他夹在两根手指间,半天没动,像一个装饰物。陈哥过来打圆场,话还没出口,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手机,对严誉成抱歉地笑笑,起身去包间外面接电话。 我吃了口青菜,严誉成清了几声嗓子,才有反应:“你行啊,看待别人的时候又客观,又公正,一看我就戴有色眼镜。” 这话说得很好笑。我正忙着挑鱼刺,根本没时间抬头看他。我想,他生气也好,懊恼也罢,都和我没有关係。我和他早就不是生意关係了,让他开心又不是我的义务。 小春慌里慌张地说:“应然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 严誉成笑着看小春,笑着和他说:“没事的,你不用帮他说话,他就是那个意思。” 我点头:“对,我就是那个意思。” 可能我的语气太过强硬,小春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了。屋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安静。 一阵后,严誉成又和我说话了:“你吃饭就吃饭,没吃完点什么菸啊?” 我抓着打火机问他:“你是不是还有个警察梦?” 包间的窗户大敞四开,起先完全没风,这时一阵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严誉成一把拿走我的半碗冷汤,往里面弹了弹菸灰。 我还没说什么,小春猛地站了起来,冷不丁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外面拿个菸灰缸!” 我头疼得厉害,放下打火机,抬眼看着严誉成:“你能让我好好吃完这顿饭吗?” 严誉成咬着烟说:“你吃你的,我没不让你吃啊。” 我又往门口看了眼,小春拿着菸灰缸回来了,我接过那隻菸灰缸,放到了桌上。我说:“你们有钱人都喜欢用碗接菸灰,再用菸灰缸吃饭吗?” 严誉成不笑了,他把胳膊横过来,给我看他的手錶。他说话,烟雾不断从他的嘴里鑽出来,遮住他的脸:“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还想吃多少?明天的早饭还吃不吃了?” 小春站在我们两个中间,傻眼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他搓搓手,看看严誉成,又看看我,把手轻轻搭在了我的颈边。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出了点汗,溼溼的,有些热,我还感觉到他偷偷按了按我的肩膀。 我还是没动筷子,也没抽菸。我就那么坐着,假装没收到小春的暗示。五分鐘后,陈哥掛了电话,走回屋里,和我们三个大眼瞪小眼,挠着头发说:“你们怎么了吗?都吃完了?” 我点头,擦了擦嘴,严誉成还在抽他的烟,没接话。小春乾笑着收回手,朝我又是摇头,又是眨眼睛。我明白他的意思,像严誉成这么优质的饭票就和石油一样稀缺,不是遍地都有,他不希望因为一顿饭就影响我们两个的感情,破坏我的经济来源。 不过我和严誉成哪来的感情? 我摸到小春的手,笑了笑。 小春担忧地望我一眼,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了。猛地,外头响起了音乐声,我吓了一跳,严誉成也打了个哆嗦,夹着菸的手一抖,掉下一串菸灰。陈哥啊了声,一拍手,牵牵嘴角:“怕你们无聊,让他们放了点音乐。” 他又看向我们,问说:“你们不急着走吧?” 严誉成摆了摆手,在我的碗里掐灭菸头,说:“没事,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 陈哥乐了:“那好啊,发记的东西都不错的,想吃什么再吃点。” 严誉成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向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我瞄了瞄他,他问陈哥:“这是一首日本民谣吧?” 我以为他要么就听他妈妈那个年代流行的粤语歌,要么就听巴赫,古诺,萨拉萨蒂,帕格尼尼,我不知道他还会听日本民谣。不过我不知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我干嘛要知道他的习惯,他的喜好?我干嘛要弄清楚他这个人呢?反正我不知道的那些东西,他妈妈会知道,路天寧会知道,甚至范范可能也会知道。关于他的每一件事,世界上总有某个人,某个谁会知道。 包间里的灯太亮了,我抓着菸盒,揉了揉眼睛。 应然篇(二十四) 很长时间,桌上没人再动一下筷子。陈哥和我们说这是一首很老的日本民谣,叫《四季之歌》,但是我和小春都没听过。 陈哥给自己倒了杯酒,颇失落地感慨:“那可惜了,这首歌老是老了点,其实写得蛮好的。” 说完,他来了兴致,跟着音乐唱了两句。我一时好奇,便问出来:“你怎么会说日语?” 陈哥低头闷了杯酒,笑笑:“小时候有人教过一些,我学得很快,记得也清楚。我还记得什么哦哈哟,森赛,私密马赛的,结果现在都忘光了,只记得这首歌怎么唱了。” 小春从桌上拿了张纸巾,擦着手,没说话。我笑了声:“不会是从岛国动作片里学来的吧?” 陈哥笑着瞪我一眼:“臭小子,那种电影你看得比我多吧?” 我耸耸肩,严誉成在我边上咳了声,我看他,但他避开了。陈哥叹了口气,说:“岁月不饶人嘛。”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有些乾涸。我想到严誉成之前开着大奔送外卖,和我说他很累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语气。也许他们两个的灵魂比较接近,他们的内心世界可能有一部分重叠。 屋里灯火通明,一种和缓的气氛渐渐包围了我。我把胳膊支在桌上,撑起下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严誉成完全沉默下来,再一次摸出烟盒,点燃两支香菸。他先是自己咬住一支菸,接着递给我另一支。我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他从一个热衷分享故事的人变成了汲取故事的人,只不过他需要一支香菸来陪自己听完整个故事。我呢,我也正好需要一支香菸来为自己提神,解乏。 我接过香菸,听到小春轻声发问:“长谷川君?” 他听上去很迟疑,很小心,像一个时时走在冰面上,却害怕脚下打滑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我想了很久都没想起长谷川这个名字,严誉成就更不用说了。他找陈哥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需求,排遣他的慾望,他和陈哥不会聊起任何话题。任何话题都有风险,都有可能埋着地雷,或者破坏他的形象。他必须和人保持距离,必须戴着那张精英阶层的面具,不然他就会哑火,会死机,不知道怎么正常生活。 我手上的菸快烧完了。我往菸灰缸里弹了弹菸灰,扔了菸头。严誉成在我边上问着:“这个人是日本人?” 陈哥点头:“是日本人。”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他们两个才是一类人。严誉成捡过猫,捡过狗,还捡过冬天里快冻死的麻雀,野兔,陈哥和他一样。只不过陈哥更痴迷捡人,捡男同性恋。他在巴别塔捡到我,在洗车行捡到小春,在兴业路38号捡到胜胜。他们两个全有爱心氾滥的毛病,我估计他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陈哥管严誉成借了个火,点了一支香菸。良久,白色的烟雾往上升,一点一点遮住了陈哥的脸。他坐在了一团迷迷濛濛的雾中。我往雾里看过去,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那团雾在说话。 “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日本来的转学生,脸很白,眼睛很黑,留大人的发型,看上去就很日本人。你们看过以前的日剧吗?他就是那种一眼能让你看出他是日本人的日本人。当时我们坐同桌,他中文不好,我和他一起做作业,复习考试,就这样,我们变得蛮熟的。”那团雾往两边散开了,陈哥顿了顿,说,“有一次,我们做完作业出去玩,走到了灕江边,他指着一个码头说他要坐船回小樽。” 陈哥点了点头:“一个有缆车,有运河,冬天还会下大雪的地方。”他挠着鼻樑,说,“我没去过,但我就是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陈哥摸着面前的水杯,垂下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小春拿起热水壶倒水,不知道怎么回事,碰倒了水杯,桌布一下溼透了,热水顺着桌布淌了一地。我才要过去抢救现场,陈哥一个箭步就过去了,他急忙拉过小春,急忙问:“怎么搞的?没烫到哪里吧?” 小春看了看自己的两隻手,摇了摇头。严誉成在他边上递过去一块手帕,我愣了愣,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小春接过那块手帕,边擦桌子边说:“不好意思,我给你洗了再……” “不用还了。”严誉成说。 “这怎么行?不行,不能这样……”小春大概真的不好意思了,舌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结,眼神在我和严誉成之间来回游移,小声说着,“我回去洗完就还给应然哥,然后他再……” “你留着吧,不用还了。”我也这么说。 陈哥放开小春,整个人松了口气,坐回去抽菸,喝酒。我见小春没事了,想着刚才的故事,问陈哥:“那个长谷川说要回去,然后呢?” 陈哥笑了声:“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嘛,莫名其妙的!我说他白日做梦,那些船根本不是去日本的,他嘴硬,说就算游泳也要游回去。小孩子嘛,很固执,谁也不服谁,说着说着就来气了。当时江边没有人,我一生气,推了他一把,谁知道他躲都不躲嘛,一下就掉进水里了。 “我吓得半死,跳下水找他,找到他后,揹着他上了岸。他闭着眼睛,脸色好差,没有血色。我跪在地上拍他的脸,压他的胸口,模仿电视剧给他做人工呼吸。我做了好多下,出了一身的汗,他还是不动。我以为他死了,就去摸他的心跳,结果他笑了。我更生气了,踩了他一脚,要走,结果他一个劲问我,陈桑怎么了,陈桑为什么生气?” 陈哥吸了口烟,说,“你说我怎么能不生气?” 他笑着,听上去并不像在生气。 “我问他,你们日本人是不是不叫别人什么什么桑就不会说话?他低头和我说了句日语,说的是对不起,我知道。这个简单,我听得懂。”陈哥撇撇嘴,说,“他们日本人确实很会认错,态度也蛮好的,反正他说完我就不生气了。” 我们全笑了,全都笑出声音,只有小春没笑,但是陈哥没往他的方向看。陈哥笑着抽菸,笑着说:“那天他教了我《四季之歌》,还和我说了很多话,抱怨我们那个地方总是不下雪,抱怨我们那个地方没有冬天,我说我没看过雪,他说他可以回小樽,用瓶子装一点雪给我看看。 “后来他真的回去了。回到了有缆车,有运河,很远,很北的地方。” 我听得一阵口乾舌燥,想喝水,却发现右手根本动不了。我一看,严誉成的手在桌子底下抓着我,抓得很紧。我瞥了瞥他,明白了,在陈哥讲完这个故事之前,他的烟也早就抽完了,于是陪他听故事的对象就从一根香菸变成了我。他胆怯,懦弱,不仅没有安全感,还怕一个人听故事。他明明有爱人的能力,也得到过很多的爱,他还怕什么呢?他怕没有人可以爱?怕没有人爱他吗? 这些都不是我该好奇的。毕竟在他眼里,我和一支香菸没有区别。 我试着挣了挣严誉成的手,却挣不开,只好换了隻手去拿水杯。我一时口渴,喝水喝得太急,陈哥看着我,递给我一瓶啤酒。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接过那瓶酒,严誉成用力抓了下我的手,把我抓得很痛。我忍不住抽了口气,皱着眉头看他。 陈哥问我:“不喝吗?” 我摇头,笑笑:“我戒酒了。” 严誉成的手臂放松下来,就势放开了我。我把手肘放到桌子上,活动着手腕,听到严誉成问了句:“那个人现在回来了吗?” 陈哥摇头:“没有。”陈哥说,“他没回来过,我也没见过小樽的雪。但是很奇怪,我总是梦到他。” 他说:“我梦到学校里的一棵树,我们坐在那棵树下面说话,做作业。我还梦到我们骑车去看铁轨,火车开过去,有人隔着窗户衝我们招手。 “还有几次,我梦到学校放暑假,他妈妈带着很精緻的点心,日本人叫果子对不对?他妈妈就带着那种果子来找我,他也在。但是我开了门,他们就不见了。门外一下飞进来好多乌鸦,追我,啄我,把我的胸口啄烂了,内脏都掉出来,滚得好远。那些乌鸦饿得要死,飞过来吃我的肉,我的心。” 陈哥笑起来:“还好做梦就是做梦,无论做什么梦都不会痛,不然我每天睡前都得吃止痛药。” 除了小春之外,屋里的人都笑了。笑完,严誉成问道:“这些梦总是反覆出现吗?” 真稀奇,他居然对别人的梦感兴趣。 陈哥点点头,紧张地看他,紧张地问:“怎么了?你会解梦?” 严誉成摇头,陈哥叹了声,说:“我总是梦到同一个地方,好多次。我在一间拉着窗帘的屋子里,什么都没做。屋里没开灯,很黑,没有其他人,只有一阵一阵的电流声。”陈哥拿出手机,说,“我查过周公解梦,查不到。” 我问陈哥:“你还记得蓝精灵的大结局吗?” 他揉了揉眼睛,摇着头说:“我好像喝多了。” 我用馀光看到严誉成抓起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同性恋,随后加了个空格,又删了,补了另一个词,矫正。他垂着眼睛看了会儿手机,吸吸鼻子,抓着菸盒和打火机站起来了。我们都抬头看他,他抿抿嘴唇,说:“你们先坐,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去门外,陈哥看着他的背影,不解了:“小严总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笑笑:“不用管他,他这个人很怪的,平时不好好说话,总是要别人去猜他的真实想法。”我说,“他的心理活动又比较丰富,根本没人能猜到他的内心世界。” 陈哥若有所思地哦了声,笑着抬眼看我,那目光就彷彿看穿了我一样。我抓过桌上的手机,也在手机上打字,搜索:四季之歌歌词。 陈哥凑过来了,指着屏幕上的两行字,哼着: 冬を爱する人は 心広き人 根雪をとかす大地のような 僕の母亲 我放下手机,开了瓶酒,坐着听陈哥和我说话。他没有问我关于戒酒的事,他给我讲他在缅甸旅行遇到传教士的故事。他喝了好多酒,人很高兴,讲的话越来越多。他说那个传教士教会了他缅甸语里的“神”怎么说,怎么写。他非要教我怎么写,就用手指在我手心一连画了好几个圆圈,又画了好多个圆圈。 他画的圆圈好像没有尽头,好像可以一直画下去,画到我的手心外面,画到地板上,画一辈子。 我喝了几杯酒,眼皮一沉,趴在了桌上。我的眼前渐渐暗了。没多久,画面亮了,一个女人出现了。她穿丝质的裙子,圆头高跟鞋,嘴唇上是顏色很深的口红。她和我玩航海游戏,我是船长,她是水手。她的个子很高,比我高出很多,她的手垂在她身边,手指细长,戴着一枚鑽石戒指。烤箱响了,她拿走我的望远镜,蹲下来抚摸我的背。那枚戒指蹭到了我的头发。她轻声和我说话。她说,好啦,我的小船长,该吃饭了。我看不清她的脸。 不,我看得清她的脸…… 我……很想念这张脸…… 女人不见了,有人摸我的头发,触感真实而温柔。有一瞬间,我以为那隻手会抚上我的脸,但是什么都没发生。那隻手离开了我的头发,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架着我走路。模模糊糊地,我好像看到一隻手錶,是金色的。我还看到自己和一个人离得很近,太近了,几乎靠在他身上。可能是酒精起作用了,我有点反胃,想告诉这个人离我远点,可是一开口就打了几个酒嗝,把自己燻得不轻。 我以为我会被推开,但是我没有。这个人还是搂着我。我们还是离得很近。他的眼皮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珠。我稍稍提起一点精神,数了数他的睫毛,一,二,三,四……我醉得太厉害了,睁不开眼睛,数不清了。 天色很黑,街道把自己藏了起来。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我在哪里,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靠在一个人的身上,我们在走路,摇摇晃晃,缓慢又吃力。 这个人的手臂很长,搂住了我的肩,他的手也大,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想了很久,想到一件必须要问清楚的事。我问了出来:“你喜欢秋天吗?” 我听到一个人在我耳边说:“你别闹了。” 我觉得他在逃避。这个问题很简单,不难回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避。他在害怕吗?他到底在怕什么呢? 我说:“我没有闹。”我说,“你不要撒谎。” 这人一愣,搂着我,不再走了。我们都站在了路上。渐渐地,这个人的体温升得很高,我觉得自己快被烧坏了。我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过去,我都不知道了。我可能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也可能是一支极易替代的香菸,註定要在他怀里烧到尽头,烧到死。但是他是谁?他的衣服贵不贵?是不是和严誉成的衣服一样难清理?那真是糟透了,我不仅身上没有现金,卡里也没有多少钱。我只有一万八千八,再贵我就赔不起了,我要快点离开他…… 我试着推了推边上的人,他木了几秒,没动,还搂着我。他照旧在我耳边说话,呼吸喷在我脸上,也是热的,也烧着我。 他说:“我没和你撒谎啊。” 我还是问:“你喜欢秋天吧?” 他笑了,笑声爽朗:“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喜欢夏天的人是父亲,喜欢冬天的人是母亲,喜欢秋天的人是……是…… 我的大脑浑浑噩噩,越想越困,已经困到没办法思考了。我安慰自己,实在不行就睡吧,也许明天一到,答案自己就出现了。 可是,如果今晚就是世界末日,明天再也不来了呢?谁知道呢,我对这些事都没有准备。可是,我寻寻觅觅,总能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总能发现一个正确的答案吧?不管了,死亡会激发人的潜能,它迟早也会找上我,来激发我的。 我的身体变得很暖和,神经也随之松懈。一辆车停下来,我被一双手塞进了后排。街道两旁灯火通明,融成了一片温暖斑驳的光点。 应然篇(二十五) 我在严誉成家住下了。除了手机之外,我身上一乾二净,什么东西都没带。好在他的公寓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很多生活用品都不止一套,比如拖鞋,浴袍,毛巾,枕头,都是双份的,但他只有一个牙杯。住了一阵,我想上淘宝再下单一个牙杯,他不让,和我说洗手檯上没地方摆。我搞不懂他,他的洗手檯上明明有压着别人做爱的空间,却没有再摆一个牙杯的地方。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我们用同一个牙杯刷牙,用同一个牙杯放各自的牙刷。 这段话的中心思想是为了骂我,只不过后面的语音没发出来,但是我能想象到陈哥要说什么。我抓着手机,一时无言。严誉成坐在我对面吃早饭,不仅听到了这段语音,还听得很清楚,脸色一下就变了。我放下手机,说:“你别多想。” 严誉成缓了缓脸色,抬眼看我:“你要出门?” 我喝了口豆浆,道:“我又没失业。” 他看着我,脸上明显有疑问了:“你上班干嘛呢?为了钱?为了理想?还是你觉得这样待着很无聊?” 我笑笑,没接话,戳了戳手机。 严誉成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瞥了眼,随即问我:“你转账给我干嘛?” 严誉成抓抓头发,放下了手机:“又没有多少钱,你自己留着吧。” 我笑笑:“我说过了,我不做你的生意,我和你不是生意关係。” 严誉成没声了,抓着勺子,低头搅拌豆浆。他用的勺子很高档,有金的,有银的,我估计不是爱马仕就是蒂芙尼,在他碗里乒乒乓乓的响。 我嫌吵,便问他:“你不能小点声吗?” 严誉成置若罔闻,手上继续搅拌豆浆,还反过来问我:“你和我不是生意关係,那是什么关係?” 我们是什么关係?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至于其他时间,他去上班,我在屋里消遣。我们的关係再单纯不过,还有什么潜在的可能性? 我回答说:“室友关係。” 我又补了句:“比较临时的室友关係。” 严誉成松开了勺子,桌上终于没有让人心烦的噪音了。他盯着我问:“你要搬走?你已经找好房子,找到长期室友了?你准备和新室友也……” 也什么?也睡一张床吗?他不就是想问这个嘛,我知道的。我们说过那么多正经的,不正经的,毫无营养的废话,他问就是了,还有什么问不出口的?他觉得这种问题算是冒犯我,误会我吗?他连我高潮的样子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我笑了:“我确实没钱,也没有人人都有的远大理想,所以我就不能上班?我出门上班,和人睡觉,只是为了不虚度时间,不想一个人等老,等死。” 严誉成看了看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阵,他哼了声,说:“不想一个人还不简单?有人陪着你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再次强调:“你知道的,我怕老,怕死,内心麻木,还很阴鬱。我活到现在没有理想,没有志向,只有性慾。”我说,“我的性慾还很强。” 严誉成挑起眉毛看我。我说:“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完我抿抿嘴唇,忍不住有些后悔。说得好像他性慾不强一样。 严誉成点了支香菸,轻飘飘地说话:“嗯,知道了,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我说:“你不是不听摇滚吗?” 他笑了:“你又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听?” 他接着说:“你和范亭在法国听了不少摇滚吧?什么朋克,金属,哥特。” 我没搭话,喝光了碗里的豆浆,开始剥鸡蛋。一颗鸡蛋吃完,我又开始吃包子。吃到一半,我忽然饱了,便把包子扔到了碗里,拿起筷子戳它的馅。 严誉成冷不丁说了句:“不吃不要浪费。”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十分稀奇。我抬眼看严誉成,他的手伸过来,拿走了那半块包子,吃完了。 我放下筷子,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你尾随我们?” 严誉成夹着香菸,人往椅背上靠,衝我吐了个菸圈,笑着说:“你日本电影看多了吧?我可没有那种癖好。” 他解释着:“一个朋友喜欢,我陪他听过一些。” 我也笑了:“男朋友吧?” 严誉成拿过菸灰缸,往菸灰缸里抖菸灰,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一时好奇他的评价,便问:“怎么样?好听吗?” “怎么可能好听?”他说,“我真搞不懂你们都怎么喜欢听这个,喊来喊去,声嘶力竭的,听完耳朵不痛吗?这样的音乐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我说:“又不是隻有安安静静的音乐才叫音乐。” 他反驳我:“音乐应该是积极美好的,能给所有人带来希望的,这么阴暗的东西怎么能算音乐?” “那像我这么阴暗的人就不算人了吗?” 严誉成抽了口菸,烟雾飞到我面前,瞪着我说:“你不要偷换概念,人和音乐能是一回事吗?” 他甩甩手,驱散了升空的烟雾,抱怨道:“你能不能别总是曲解我?” 我无所谓地笑笑,走去沙发,也点了根菸,抽菸。严誉成也过来了,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投影。他用沙发扶手上的一个遥控器关了灯,再用另一个遥控器拉上窗帘,屋里一下就黑了,墙上的画面也随之清晰明亮。他平时就这么看电影。说起来,他家里不光有各种各样的遥控器,还有什么高科技的按摩椅,智能音箱,夜视监控摄像头。他把那个摄像头装在了卧室。可是据我所知,他买来的名画,乐器,旧书之类的古董收藏,要么保存在其馀的几个空房间,要么就送到了他妈妈还在住的那栋别墅。除了些衣服和手錶之外,他的卧室里没有任何贵重物品。我考察过地形,这一块全是高档公寓,地上有四季如春的人工园林,地下修建了三层车库,出了门还有一条徒步山道,直通南面的红叶山。我曾在一个房间的柜子里看到了睡袋,帐篷,外加一整套的登山装备。 我瞥了眼严誉成,他正拿着遥控器选电影。我环视屋里,周围的一切设施都很高档,太高档了,以至于我们的关係成了最低级的东西。 又回到那个问题了。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係呢?我们之间除了性还剩下什么吗?严誉成不出门的时候,我会帮他手淫,给他口交。如果他觉得这些不够,想要更彻底地发洩慾望,我也会为他提供性交的选项。好多次,我都不想和他上床了,但是到头来每一次,我还是会上他的床。他递给我眼罩,我会戴,他递给我口塞,我也会戴。我和他做爱,做了很多次,但是不管他压着我做,还是抱着我做,他都不怎么管我,只照顾他自己的感受。只有一次例外,那次我们在路边车震,我跪在座位上给他口交,他的手摸到我的后脑勺,我以为他要按住我,狠狠顶进来,纵情发洩,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们就像两个迷失在慾海里的人,海面涨潮时会抱在一起,亲吻,做爱,等到潮退了,我们就自动分开,各自浮沉。 週末,严誉成待在家里,没出门。范范在微信上喊我去公园放风箏,我看了眼窗外的太阳,立马装死,没响应她的提议。我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书是从书架上找到的,封皮上印着西班牙语,但是一打开来,里面又全是英语了。书里的文字很多,插图也不少,读起来内容更是混乱。比如,克里米亚动物园长什么样,园长怎么拿拖鞋驯狮子;比如,鄂木斯克纪念日是什么,市民怎么在老城广场体验绞刑活动;比如,暹罗古城有多大,古城里面都有什么,它的俯瞰图到底像不像一个人的呕吐物。 看了会儿书,我碰到一个陌生的词,epiphany。我起身去找手机,发现手机没电了,打不开,便又去书房找词典。书房离客厅不远,我推开门,看到严誉成背对着我,面朝着金属画架的方向。我猜他大概是间得发慌,没事好做,就在书房里待了一上午。他的书房比我先前住的地方还大,墙上掛了几幅油画,最大的一幅是意大利巴洛克风格的,画着一个贵族女人在花园里喝下午茶,最小的一幅比较接近超现实风格,画着什么我看不懂,估计又是反战反建制的那套东西。墙边还有很多特意定製的玻璃柜,靠窗的一个玻璃柜里摆着手工製作的帆船模型,另一个里面摆了不少水晶雕塑:断臂的维纳斯,站立的蓝孔雀,融化的鐘。一眼看过去,花花绿绿,五顏六色的。其馀的玻璃柜里都塞满了书,我过去找词典,翻了两层才找到,要走的时候,严誉成转身叫住了我,说:“我画的画,你不看看吗?” 我往他身后瞥了眼,画架上确实有一幅画。背景是深蓝色的,上面点缀着大大小小的圆点,一部分是红的,一部分是黄的,像一个人身体里坏死的细胞,也像一片受到污染的海洋。 我看他,他和我说:“一开始我只是坐下来,没想画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可是……” 可是什么呢?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句话连接着一个让我不愉快的话题,它的尽头是一扇我不该打开的门。门的那边要么是祭台,要么是墓地,我不能让他说完这句话,我不能让他说出那个“可是”。于是我抓着词典往后退,退到了门边。我笑笑:“画得不错,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画画的天赋。” 严誉成还是看着我,还是在说:“可是我想到你,不停想到你,就画了这幅画……它不是画给你的,也不是画给我自己的,我不知道是画给谁的,我没办法控制。” 我真的不该再听下去了,我往后摸,摸到了书房的门把手。我的大脑想要转动它,我的手却没做什么。 太阳西沉,屋里没开灯,夕阳透过窗户投在书房的地上,发着红色的光。严誉成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停在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光线里。他站着和我说话,耳朵也红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到你……我们什么关係都不是,我为什么要想到你?我为什么想到你那么多次?我不知道,说不清,但我就是画了这幅画,我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你。” 我身后的门始终没有打开。我松开手,词典掉在了地上。我摸严誉成的脸,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日落时的光在地上铺开来,像一隻映着篝火的眼睛。我闻到严誉成衣服上的顏料味,颈边的香水味,好多不属于他的气味佔据了他。后来我们靠在一起接吻,地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我重新思考,重新闻着严誉成身上的气味,我又闻到他了。我只能闻到他。 我们在光线很好的书房里做爱。爱到底是不是可以做出来的东西?我不知道了,我不确定。我和严誉成做过很多次爱,还是不合拍,还是沟通不了。每一次,我都在他身上流汗,高潮,每一次,我都没办法立即放开他,我都还想要。但我不是爱他。我不会因为他而得到拯救,不会变得和他一样愤世嫉俗。我们不会戴相同款式的戒指,不会在深夜失眠时分享同一瓶酒,看同一部电影,我们不会花很多时间讨论一个房间的佈置,更不会因为经歷过同一件灾难而抱头痛哭。我很清楚他不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是我,我已经是现在的这个我了,他没办法改变我的现状,没办法捡起我丢失的所有碎片,把我修补完整。 我对爱这回事不抱希望,没有期待,它不值得我为它许愿,也不会变成我的美梦。我唯一想做的事是旅行,环游世界。我加过好多旅行社的微信,我把每家旅行社的朋友圈都翻了一遍,才发现一万八千八百块真的很少,只够去一次非洲。 我会去非洲的。我会用这些钱买一张机票,去马拉喀什,丹吉尔,卡萨布兰卡。我在街头看舞蛇表演,去饭店吃燉肉,沙拉,塔吉锅。我去酒吧和当地人喝酒,聊天,然后搭他们的车去撒哈拉沙漠。白天,我可以喂鸟,摸骆驼,晚上,我就住在沙漠的帐篷里,看星星,找海豚座。 我们滚到书房的波斯地毯上做了一次,做完,我们都侧着身子,躺在那张地毯上接了会儿吻。屋里的光线暗了,严誉成先从地毯上起身,把我抱到书桌上又做了一次。书桌上有一瓶墨水,他的手上也有很淡的墨水味。他抚摸我的时候,好像在我的皮肤上写字。 沉浸过后,我们都很累了,说不出话。我穿好衣服,靠着书桌站着,面前的玻璃柜上映出两道人影。 一个高一点,头发乱了,眼睛垂着,很忧鬱。一个矮一点,抬着眼睛,脸上看不到血色,好白,白得像纸。 我抬了抬手臂,玻璃柜上的人影也抬了抬手臂。我点了支菸,吸了几口,烟雾慢慢罩住我的脸。高一点的人影完全没受影响,还很清晰。烟雾飘到了严誉成那边,他没理会,低头穿衬衣,从下往上扣扣子。扣到最后,他的手指好像有些发抖,领口开着,扣不上了。我抽菸,一缕烟雾升了起来,一直挡在我眼前,一直在他指尖绕。 我咬住香菸,摸到那枚釦子,替他扣上了。他愣住,看着我,两隻手僵在了空中。 我很饿了,揉着肚子问严誉成:“冰箱里还有吃的吗?” 他和我说:“你不要再那么做了。” 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我重新问他:“吃饭吗?”我说,“一个鐘头做了两次,你不饿?” 他哽住,好久才说:“你刚刚那么做,就好像你爱我。” 他说我?我爱谁?他吗?我怎么可能会爱他?我怎么可能是在爱他?我回想着,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年朋友,难道我在哪个瞬间爱过他吗? 那是上个月的星期几?晚上,我跪在床上,撑着身子,严誉成抓着我的手,从后面干我。他抬着我的腰,不让我往床上倒,每一下都撞得很深,很用力。我痛得撑不住,趴在了床上,他压下来,扣住我的手,咬我的背。我抓着床单想爬开,他不让,伸手来抓我的胸口,完全地压住我,干我,我不得不吃住他的整根阴茎。我一痛,抓坏了床单,他咬住我的耳朵:“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人了,你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要,谁都拒绝……” 那天我们仍然没用安全套,只用了很多牛奶味的润滑剂。我含住严誉成的几根手指,舔他,吮他,那几根手指刚乾过我,还沾着牛奶的味道,很清甜。我快到极限了,浑身打哆嗦,想射,严誉成握住我,不让我射。他用另一隻手来掰我的下巴,我被迫侧过脸去看他。他的脸好近,呼吸喷在我的嘴唇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哆嗦着亲他的嘴唇,用舌头去勾他的舌头。我们胡乱地亲了会儿,下巴上全是口水,我的口水,他的口水。他松开了手,我射在了床单上,他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亲我,咬我,糊里糊涂地说话:“你不讨厌,你其实什么都关心,什么都要,谁都不拒绝……” 我趴在床上喘粗气,严誉成还压着我,胸膛贴着我的后背,阴茎一直在我身体里进出,一直没射。他压着我发洩了很长时间,还是很粗,很硬,干得我想叫,想哭,想绞紧他,不让他走。我咬住嘴唇,说不出话,他又按着我干了会儿,留在里面不动了。我对他眨眼睛,他没有反应,我亲他,他躲开了。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眼神冷静。 我忍不住了,撑着身子爬起来,把他推倒在床上,就势骑到了他身上。他愣了愣,眼神有些闪烁。我趴下去亲他,堵住他的嘴,两隻手撑在床上,抬着腰上下活动,他掰着我的腿,射了出来。 我摔到了床上,没力气爬起来,更没力气去洗澡,严誉成就从浴室拿了块毛巾帮我清理身体。清理完,他凑过来,想和我说话,我把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哑着嗓子制止他:“睡觉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很困。”他吻了吻我的手指,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我们脸对着脸,光溜溜地躺在一起。严誉成的手搭在我腰上,我的一隻手在被子里,另一隻手却落在了外面,落在了他的枕边,靠近他脸的地方。他拨开挡在我眼前的头发,吻我的鼻尖,问我说:“我们去吃发记吧?” 我收回那隻手,藏到了被子下面,说:“你昨天想和我说什么?” 他犹豫着看我:“都过去了,还是不说了吧……” 不说最好,沉默才是最适合我们的状态。我点点头,往上拉了拉被子,说:“那就算了,再睡一会儿。” 严誉成在被子下面搂住我的腰,我以为他又要抓着我发洩一通,但他只是搂住我的腰,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互相看了很久,他说:“我昨天想和你说生日快乐。” 还有上个星期,又一天,我们在家里吃晚饭,在严誉成碰洒了红酒,先去浴室洗澡的时候,我进到卧室,在他的衣柜里找能穿的衣服。衣柜里有一排他没穿过,但是看上去很眼熟的衣服。我看了会儿,拿出几件比了比尺码,每一件都很合身,只是样子有些旧,款式也不怎么适合我这个年纪了。 严誉成洗完澡出来了,裹着浴袍进屋找我。他的头发溼漉漉的,身上没擦乾,手臂和小腿都往下滴水。我抬头看他,他挠着鼻樑说:“过去太久了,我忘记和你说了……” 我又看了看手上的衣服,他走过来问我:“这些衣服你还要吗?” 我没回答,随便地试了条破洞牛仔裤,腰的位置有些肥,松松垮垮的,把腰和小腹全露出来了,还一直往下掉,根本穿不了。我无奈,坐在床上拍裤腿,说:“有点大了。” 严誉成瞅着我,轻轻地笑了声,问说:“你怎么搞的?” 他也坐下了。他坐在我边上,手从破开的洞里伸进去,摸到我的小腿,膝盖,大腿,边摸边说:“你多吃一点,应该还能穿的。” 我说:“算了,现在的衣服够穿了。” 严誉成点点头,抽出了手,隔着裤子摸我的裤襠,屁股。他的手好像有魔力,在摸过的地方激起不少电流,酥酥麻麻的。我脱了裤子,扔在地上,坐在他身上亲他。他用领带绑住我的手,把我抱回了餐桌上。我的手被绑着,一时找不到平衡,人没坐稳,跌在了桌上。我的脸沾到了红酒,大腿更是浸在红酒里,溼透了。严誉成站在桌边,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桌子上拽起来,接着就势架起我的腿,把我向身体的两边扯得很开。我笑出来,拿过桌上的那瓶红酒,从头上浇下来,随即舒展身体,把腿分得更开。我还把胳膊举到头上,好让他看得更清楚,更仔细。严誉成看着我,一把按住我的腰,埋下头咬我,舔我,先用手指狠狠插我,再换成他的阴茎插进来。他摸着我的肚子,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卖力,我叫出来,拼命吞吐他的阴茎,配合着他的频率,把腿夹得更紧。他笑着看我,解下那根绑住我的领带,用它蒙我的眼睛,塞我的嘴。我们用那根领带做爱,一直做到了凌晨。 事后,我们去浴室洗了个澡,擦身体,吹头发。回到卧室,严誉成点了支雪茄,坐在床上说:“快过年了。” 我看了眼手机,那天才9月28号,离过年还早,便没和他搭话,下床去找打火机。他看到了,随手把用旧的都彭塞给我,我仔细看了看打火机,问他:“这也是我的?” 严誉成夹着雪茄,笑笑,并没回话。我点上一支菸,在他边上坐下了。他忽然问我:“过年都要在门上贴福字吧?” 我吸了口菸,反问他:“你没贴过?” 他摇摇头,拂了下我的头发,吐了口烟雾:“选福字有什么讲究吗?不是有很多书法,很多写法吗?哪种福看上去比较好啊?” 我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吸菸。等一片烟雾升起来,升得很高的时候,我说:“周大福吧。” 严誉成笑笑,一串菸灰从指缝间掉下去,落进了床上的菸灰缸。 我伸手在烟雾里抓了一把,抓到严誉成的手。他的手上有以前练小提琴时留下的茧,很薄,并不明显。他也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指尖刮到我的手心,痒痒的,我笑出来。夜很深了,我们坐在一起抽菸,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充满安静,只有安静,整个世界一言不发,好像在凝视我们,我们彷彿成了世界上的最后两个人,成了宇宙不肯闭合的眼睛。 应然篇(二十六) 10月1号,我在手机上看直播,对着海军方阵里的一个男人打飞机的时候,陈哥竟然往工作群里发了个一千块的红包,外加一条不长的语音,祝每个人都能屁股开花。我笑笑,放下手机去了趟浴室,回来时再点开红包,只抢到一块六。小春发消息给我,说他抢到了一笔鉅款。我问他具体有多少,他说,二十八块二。 我发大拇指过去,小春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回来。我问他:机票买好了? 我瞄了眼严誉成,他吃过早饭就在我边上睡着了,窝在沙发上一直没醒。我又看了眼微信馀额,连着发了两个发抖的表情。 小春那边没动静了,我走去阳台抽菸。一根抽完,他的消息才过来:怎么了?你要回来上班吗? 我重新坐下,回他:当然要上了,不上班哪有钱? 小春又问:之前和你一起来发记的那个老闆呢?你们分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还说:好可惜啊,他很帅的啊,我都没有这样的客人。 我回:你要的话给你了。 小春还是发大笑的表情,回我: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夫不可抚! 这条消息一发过来,严誉成就醒了。我收起手机看他,他揉揉脖子,起身去了厨房。十分鐘后,严誉成端着碟子出来了,里头是几块切好的西瓜。他把碟子放到茶几上,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打开了投影。说老实话,我们在电影方面还算有些共同语言。我对电影从不挑剔,没有喜欢看的,也没有讨厌看的,《灿烂人生》《幽灵马车》《鲸鱼马戏团》,这些我都和他一起看过。他呢,口味比较杂,几乎什么都看,什么都接受,但他大概最热衷让·科克託的电影,光是我住在他家的这段时间,他就播了好几次奥菲斯三部曲。有时我也会凑过去看上几眼,但是一看画面就困,时时瞌睡,没有一次能撑到电影播完。我有种直觉,他看的这些东西范范也会喜欢,他们一直都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如果把我的一生也拍成电影,我想一个镜头就够了。镜头的开始,无非是我拿着一把椅子,走进一个空房间,然后放下椅子,坐上去,一直坐在那里,坐到老,坐到死。 严誉成问我想看什么,我吃了口西瓜,说:“随便,都可以。” 他知道的,我本来就怎样都行,怎样都好。我不仅对电影是这样,在床上的时候更是这样。他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我从不发表任何意见,我也从不在乎性爱的主导权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上,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握着遥控器,犹豫一阵,最终点开了毫无新意的《雨中曲》。我很早以前就看过,所以这次看得很不认真,边吃西瓜边玩手机。严誉成倒看得很投入,吉恩·凯利在雨里抱着路灯唱歌的时候,他竟然掉下两滴眼泪。 当时电影里唱到的那一句是:i’m ready for love. 好巧不巧,我记得那句歌词的旋律。这么多年一直都记得。 这个问题属于没话找话,明知故问了。他明明亲眼看到我才翻开这本书,才看了没多少页。 严誉成在我边上说:“这个男人最后很可怜的,妻子背叛了他,不见他,生了病一个人去世。他最好的朋友也背叛了他,不联系他,不和他见面。后来过了很多年,他已经很老了,没办法报復任何人,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做他妻子的丈夫,做他朋友的朋友。” 他不止没话找话,明知故问了,他简直无事生非。我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了。我说:“你不能离我远点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很讨厌?” 我把书放到了沙发的一角,侧过脸看严誉成。他的背明显僵了下,绷成了一条直线,似乎还没适应我很烦他的这个事实。一阵后,他开口了:“你也很讨厌。” 说完,严誉成彻底偃旗息鼓,没声了。我点了支菸,走去阳台,他也跟了过来,在阳台上抽菸。 天是晴天,星星很多,没有云和建筑物的遮挡,一抬头就能看到半圆的月亮,悬在开阔的夜色里。严誉成站在我边上,香菸夹在他的手里,几颗火星在菸头闪烁。我往楼下看,一辆法拉利开着车灯,两道白光刺透了黑夜,有些晃眼。我抽了几口菸,看了会儿星星,不想和他待在一个地方,也不想和他说话,才要走,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你不抽菸了?”严誉成问我。 我看他。他的眼睛像是融进了这片黑夜,锐利,深邃,瞳孔却还是很亮。我看得更烦了。我说:“你讨厌我,我讨厌你,不是刚刚好?”我说,“你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 严誉成说:“我不讨厌你。” 笑话,他不是才说过我很讨厌吗?他不记得了?他是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吗?还是说他有多重人格障碍?上一个人格说了我很讨厌,下一个人格就非要跳出来作对,非要和他说反话? 我决定搭把手,帮他回想回想值得他想起的事,值得他想起的人。我说:“你不讨厌路天寧。” 严誉成仍然拉着我的胳膊。我抬眼看他,他说:“你老提他干嘛?你先别走,我说的是真的……” 这话说得很着急,严誉成侧过身子,一时咳了起来。咳了片刻,他清清嗓子,继续和我说话:“你很让人讨厌是没错,但是我不讨厌你。”他说,“我没办法讨厌你。” 我笑笑:“那是你的问题。说明你是一个情感缺失,内心矛盾的人。” 严誉成不接我的话茬,自顾自地说着:“我总想弄清楚你是谁,你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拿不准你,猜不透你,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叫然这个名字。你可能是决然的然,也可能是漠然的然,毕竟很多人,很多事,你说忘记就忘记,说过去就过去……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绝情吗?” 他松开手,说:“你有什么不让人讨厌的地方吗?” 我伸出了两隻手给他看,说:“我技术很好?” 严誉成听笑了,那笑容里有鄙夷,也有高傲。他吸了口菸,开始一件一件罗列我的罪状:“白天你睡懒觉,不起床,不运动,吃饭的时候玩手机,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踢被子,每天抽很多烟,做很多无聊的事情……但我就是不讨厌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我不讨厌你,我想见你,和你说话,我还想你来见我,和我说话……” 我咬着菸说:“你做梦。” 严誉成笑了声,烟雾从嘴里鑽出来,到处乱飞:“我搞不懂你就算了,我连自己都搞不懂了。一想到你,我就觉得胸口很闷,脑袋很痛。一想到你,我就不舒服,像生病……我身体很好,怎么可能生病呢?反正你怎样我都不讨厌你,那我乾脆就不想你了,不管你了,我以为这样就能好受一点,不会再那么难受了。 “可是我没有。我看到你,胸口还是很闷,脑袋还是很乱,我想带你走,把你关进地下室,关进酒窖,关进养猫养狗的笼子,不让你见客人。我不让你见那个娃娃脸,不让你见路天寧,不让你见任何人……很吓人,对吧?我把自己都吓到了,只能不断转移注意力,抽菸,忙工作,到处出差,把行程排满。我订了机票去香港,结果你也出现在香港,一个又一个晚上。” 严誉成去香港的那一段时间,我并没有离开延京。我照旧过着白天睡觉,晚上去酒店见客人,送快递上门的生活,再说我一来身上没钱,二来日程上也没时间,他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只想让他少说两句。但是我抽着烟,没开口,没有打断他的话。 严誉成抚上了眉心,和我说:“我有话要问你。” 我往楼下抖菸灰,没说话。严誉成夹着菸,看着我说:“如果连‘生日快乐’都可以拖到第二天再对你说,那其他话是不是也可以晚一点,迟一点再和你说?” 我问:“其他话是什么话?” 他顿了顿,说:“我爱你之类的。” 我的手一抖,没夹住那根香菸,把它掉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往后退,退到了阳台边上,有什么东西磕到我的背,咚地一响。严誉成过来抓我的胳膊,我躲开了,我问他:“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办?” 他沉默下来,我的背却隐隐作痛。我忍着痛,粗喘了几声,搞得胸口也有点痛。我按了按胸口,严誉成还是沉默,垂着眼睛看地面。他穿浅灰色的丝绒睡袍,腰上的带子很长,往下垂着,像一条流动的河,一直流到了他脚边。那条河不仅冲刷了他,还带走了他的活力,他显得有些虚弱。 我觉得我就快接近真相了。 我可能看到真相了。我可能看清它了。它就站在我面前,而我,我要走近它,对它还击。我把手握成了拳头。 我说:“你可以去爱别人,任何人,随便什么人,你的爸妈,你的亲戚,你的朋友,你自己。如果你的爱还是很多,这样也分不完,那你就去礼堂发表演说,总有人愿意听你说这些的。” 严誉成扔了菸头,说:“你是那些人之一吗?” 他的声音好像一块玻璃,从嘴巴鑽出的那个瞬间就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我摇头。他又问:“你还是会走,是吗?” 我当然会走。爱是累赘,是包袱,一旦缠上了我,就有可能影响我,妨碍我,让我失去平衡,摔得灰头土脸,还可能耗尽我的力气,让我再也爬不起来,功亏一簣。我已经一个人发疯一样地走了二十多年,惶惶不安地躲了它二十多年,我不能放弃。我不要馀生几十年都躺在原地,守着一个会化、会炸的糖衣炮弹,我不想在苦海里浮浮沉沉,流连忘返。 爱是什么即将绝版的信仰吗?人没有爱会怎么样?会活不下去吗?怎么可能?一个人干嘛非要去爱谁?干嘛非要折磨自己似的一次次寻找真爱呢?我不瞭解爱,但我瞭解我自己。我是一个缺乏信仰,没有责任感,内心世界真空的人。我小心翼翼地活着,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没爱过谁,也没恨过谁,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以后又会成为谁。 我是正在蒸发的雨水。我是四分五裂的碎片。我是聚拢又散去的烟雾。 我是我,我叫应然,应该的应,自然的然。我是人,也只是一个人,我只是…… 只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没有台词,没有戏份,没有名字的配角。 一阵夜风吹来,我有点冷了,拍了拍衣领,往室内走。严誉成也走了回来,在我身后说:“对不起,我那时候很幼稚。” 我转过身看他。他说:“那时候你和路天寧在一起,你们一起去公园,咖啡店,图书馆,你们上一样的课,面对着面吃饭,聊天,你们的腿在桌子下面……” 他停住,像是说不下去了,胡乱地抓了抓头发。我问他:“你是跟踪狂?” 严誉成低下了头,说:“我没真的看到过,但是我能想象那样的画面。” 他说:“我走在路上的时候会想到,吃饭喝水的时候会想到,就连什么也不想的时候还是会想到。” 我说:“以前没发现你想象力这么丰富。” 他笑笑:“那样的画面太多了,我根本躲不开,绕不开。那段时间我很烦躁,没法集中注意力,心里全是负面情绪,想让你们分开,让你们见不到面,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办法让你离开他,所以……” 所以他让路天寧离开我。 我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想错了,我一直以为忘不掉路天寧,又不敢开口承认这件事的人是严誉成。其实那个人不是他,是我。 忘不掉从前的人是我,不敢承认自己感情的人是我,一直逃避问题,缄口不语的人也是我。我不是不在乎,我在乎,我以为我没爱过谁,没恨过谁,我以为我对什么都无所谓,可是…… 我看着严誉成。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发白,血色全无。他站在白色的灯光下,头发是乱的。 他爱不爱路天寧,我在乎,他亏不亏欠路天寧,我在乎,他留在了那个曾经有我的旧世界,过着和我天差地别的生活,我也在乎,这些我都在乎。 我不该在乎的,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了,做不到。我就是有所谓,我就是…… 严誉成也看着我,凝视着我。他说:“我知道我让你们分开的方法不对,不光彩,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了。后来他走了,你也走了,我搬了家,换了地址,一直遇到别的人,一直错过别的人,我以为我会好的,我以为我会好起来……” 他轻笑:“你知道吗,有人和我说爱是有期限的,很脆弱,但恨不一样,恨永远保鲜,不会让人轻易忘掉。我听了很害怕。”他说,“我害怕是因为我被他说中了,我那时候就是那样想的,很幼稚,我知道。” 我可能是站得太久,有些累了,神经竟然松懈下来,呼吸也随之放轻,放缓。我说:“你觉得对不起路天寧,怎么不觉得对不起我?” 严誉成说:“我也觉得对不起你,但是……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见你,我怕你不想见我。” 他稍稍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神茫然,好像拔光了刺的仙人掌,光秃秃,赤裸裸,失去了对外界的防备,只剩下一副脆弱的躯干。他的背在微微发抖,看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那是害怕吗?我一直搞不懂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我上前安慰他,伸手拍拍他的背,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吗? 他想得太多了,我不会那么做的。 他说:“我一直很怕。” 原来如此,原来他确实在害怕。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害怕变成心理阴暗的人,我害怕真的爱上谁……我可能是太相信我妈了,她说爱是很可怕的东西,会带来很多伤害,让人变得自私自利,让人失去安全感,让人怀疑自己。她说只有母亲对孩子的爱是纯粹的,是一种积极美好的情感,而其他的爱会害了我,她叫我不要去爱她之外的人……” 真可怜,他还没认清爱呢,就已经遭受这么多折磨了。但是没人叫他必须去爱谁,是他自己非不信邪,非要选择幻想,选择爱的。我说:“你怎么不听她的话?” 我说:“你妈不会骗你的,除非她不是你亲妈。” 严誉成抓了抓手腕,笑了:“我当然相信她。但她又不是全世界唯一的权威,她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理。” 他说:“她之前教过我很多礼仪,告诉我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还教我待人接物,要我一直记着长幼尊卑,把范亭当姐姐,把你当哥哥……” 我说:“我们本来就比你大。” 严誉成叹了口气,绷直的肩膀放松下来,看上去平静了不少。他摸出一支香菸,重新咬住,重新点燃:“范亭不像姐姐是因为她长不大,你不一样。”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喜欢你,让我别再產生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可能就没有今天这些事了。” 我说:“看来是我的错。” 严誉成一愣,挠了挠鼻樑,说:“你以前怎么没欺负欺负我?” 我笑出来:“没抓住机会,真可惜。” 严誉成也笑了。他理了理睡袍,笑着吸进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一片雾,说:“小时候,我们三个去动物园,范亭很兴奋,吵着要看熊猫。你脾气好,纵容她,领着她走在前面,我只能跟在你们后面,一路踩她的影子,还要帮她拎书包。后来到了极地馆,她累了,没兴趣看了,跑到一边去坐着,你没坐。你对那些北极熊,北极狼,北极狐什么的很好奇,你一路看,一路把耳朵贴在那些玻璃上。我看了你半天,问你要不要走,你摇头,说你在听北极的声音。你知道你有多奇怪吗?我就那么看着你,看你抱着玻璃一动不动,呼气,吸气,玻璃上白一块,花一块……你让我怎么把你当哥哥看啊?” 他说的这些事,我完全没印象,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我愿意相信他。我说:“都过去了。” 严誉成又笑,又抽菸:“你走之后,每一年,巴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都会给你发邮件,但你没有看。” 严誉成夹开了香菸,说:“我知道是她。我知道。” 他舒出一口气:“但是我经常想起极地馆,想起各种各样的北极动物,想起你。”他说,“是我的问题。” 我说:“那你可以适当地纠正自己,不要一错再错了。” 严誉成抬了抬眉毛,笑着说:“怎么纠正?” 我摇摇头。他揉了揉太阳穴,咬着菸说:“将错就错吧。” 一缕烟飘到我眼前,我伸手抓了一把,也想抽菸了。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结果菸盒没摸到,只摸到了手机。我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我背得出来的号码。 应然篇(二十七) 自从放假之后,严誉成就再没出过远门。他有时候在家里看电影,有时候去楼下的健身房。10月4号,他问我要不要去爬山,我不想出门,他就自己准备了水和吃的,揹着个很大的登山包,沿着徒步山道走了。晚上五点五十,他风尘僕僕地回来了,进屋就脱了衣服,急匆匆地去洗澡。我去厨房找东西吃,结果冰箱是空的,柜子里只剩半袋麦片。我环视四周,实在没东西吃了,只能掏出手机点外卖。我正琢磨着点哪家外卖呢,严誉成从浴室出来了。他靠过来看我的手机,脸上的水滴到我肩上,还对屏幕上的每家饭店挑三拣四。我一烦,索性收起手机,不点了。他回卧室穿好衣服,推着我去了发记。 到了发记,我要了份鸡丝凉麵,严誉成翻了翻菜单,加了份糖藕和蛋酥,再没点别的。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严誉成拂了下衣领,倒了杯水给我。我喝了两口,一抬头,他盯着我问:“你真的要去看他?” 我点头,他嘖了声,伸手敲着桌面说:“他欠了那么多钱,又人间蒸发那么久,你都不知道他这次回来要干什么,他见了什么人,是不是专程来找你要钱的……” 我打断他:“严誉成,你不是我爸,他才是我爸。” 可能我的态度太恶劣了,严誉成磨了磨牙齿,一脸不悦:“是你爸又怎么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是你爸就情有可原吗?他是你爸就能网开一面吗?成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他负责过吗?” 我说:“你为你做过的每件事情负责了吗?” 严誉成抽着菸,打起了结巴:“我……我这不是在努力弥补吗?你问我干嘛?你不是知道吗?” 我听了就笑:“你看,你也在还你的债。” 严誉成瞪大了眼睛看我,说:“这能是一回事吗?” 我点点头:“欠债还债,天经地义。”我说,“我也有我的债要还。” 我是我爸的儿子,这就是我要赎的罪。我欠他债,我必须还他。 严誉成看着我,还是一副生气的口吻:“什么还债不还债的?这些年他和你联系过吗?关心过你吗?管过你的死活吗?” 我点了支菸,笑了:“他是没管过,但你也管不着啊。” 严誉成咬了咬牙,瞪着我,说:“我管不着,对,我是管不着!反正你怎么都行,怎么都无所谓,我就不该关心你,不该帮你解决问题,这样你最轻松,我也轻松,大家都轻松!” 我没搭话,抽了会儿菸,低下头喝水,吃麵。 俗话说得好,无事一身轻。那他干嘛非要和我过不去呢?我发现了,他纯属没事找事,到处给自己找气受的典型。我抓着筷子,才吃了两口,他的疑问就又跳了出来:“你以为我有病吗?你以为我不想轻松一点吗?” 我嚥下嘴里的凉麵,好心好意和他说:“控制慾太强确实属于精神方面的问题,早发现,早治疗。” 严誉成喘了口气,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拳头砸了下大腿。我估计他差点就要翻个白眼,破口大骂了,只是他尚存的最后一线理智和风度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瞪我瞪了很久,久到糖藕和蛋酥都上桌了,似乎还没解气,又砸了下自己的大腿。 一份凉麵很快吃完,严誉成衝我哼了声,把装着糖藕和蛋酥的碟子全推到我面前。我抬眼看他,他的脸色缓和了,人也比之前平静许多,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烟雾纠缠着他的五官,像一隻手抚摸着他的脸。 我又吃了一碟糖藕,这才觉得饱了,再没有胃口吃一块蛋酥。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大口水,问严誉成:“你的手还好吗?” 他咬着菸,冷哼一声:“不疼。” 我抬抬眉毛,用纸巾擦了擦嘴。严誉成掐灭菸头,低声冒出一句:“腿有点疼。” 我看着严誉成。他看上去真糟糕,一副鬱鬱寡欢,失魂落魄的样子。但他不是真的鬱鬱寡欢,也不是真的失魂落魄,毕竟他不是我。他还讲得出笑话,开得出玩笑,世界上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情应该不少,他只是把自己的时间都花在多管间事上了。我们两个完全不一样,我是笑不出来,他是没时间笑。 我又点了支菸,笑着看他:“现在你也知道腿疼是什么感觉了?” 我说:“下次你可以试试腰疼,屁股疼之类的。” 严誉成伸手拨了拨烟雾,在那片烟雾后面笑了笑。 吃完饭,我们各自抽去一根菸,都回到了车上。结账时服务员和严誉成说我们来时的那条路堵住了,他就查了查导航,换了条车流少的路,上了北面的高架桥。延京有很多高架桥,最出名的那座在市中心,据说是由日本设计师设计的。听说为了和国际接轨,当时还找了几个德国的工程师,前前后后用了大半年才建好。 我在车上玩问答游戏,出师不利,第一题就选错了,心里一阵挫败,便收起了手机。严誉成开着车,破天荒地没放小提琴曲,钢琴曲,甚至没放任何音乐。他开了天窗,一阵阵风灌进车里,声音很响。窗外是好多楼房大厦,长方形的,茧形的,沙漏形的,散落在城市的各个方向。一座摩天轮栖身在它们中间,很大很高,转一圈大概二十分鐘,坐上去可以俯瞰梦幻水世界和芙蓉植物园,晚上还能看到步行街上的彩灯和音乐喷泉表演。 我和姚知远坐过一次摩天轮。那时他从维也纳回来度假,我也没接到几单快递,就去曼陀罗酒店找他。我们一直在房间里看他的巡演录像带。看到腻了,我们就关掉电视,亲吻,做爱。做到累了,困了,我们倒头就睡,醒来再去酒店顶楼的花园餐厅吃自助餐。就这么过了几天,录像带看完了,我们决定出门走走,去坐摩天轮。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梦幻水世界有杂技表演。我们从摩天轮上往下看,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人,只能看到很多彩带。一些是黄色的,一些是粉色的,在风中飘来飘去,时而交缠,时而分离。姚知远坐在我对面,很开心地掏出手机拍风景,从他的角度拍过去,刚好能拍到希望小学的操场和城市图书馆的天台。他拍了会儿照片,坐过来搂住我,给我看他的手机,说:“你看看,从这里看到的风景还不错。” 我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有一张照片是他拍到的高档百货商场,商场外头的电子屏上播着一支广告:一个气氛有些伤感的下雨天,一个浑身溼透的外国男模在森林里奔跑。我记得那是一支红酒广告。 姚知远指了指窗外的一个点,问我:“你看到下面那条河了吗?” 姚知远说:“我家在河的这一边,但我以前每天都要去另一边学钢琴,学古典音乐。” 我说:“河的这一边是老城区了,那一边确实开发得更好。” 姚知远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你有没有觉得人的一生都在追赶得不到的东西?流行音乐可能有一天会变成古典音乐,新城区也可能会变成老城区。什么都会变,什么都会过时,只有自己想要的永远不在自己身边,也许隔着一条河,也许隔着一个人。” 我安静地听他说话,视线飘向了窗外。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近乎放肆地照在河面上,照得香河波光粼粼的,有些刺眼。我伸手抓了抓眼皮,姚知远吻上我的眼角。我说:“可能人在真正得到的那个瞬间就失去了慾望,所以只有得不到的才会记在内心深处,变成自己真正想要的,永远惦记的。” 姚知远笑着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我也笑了,摸上他的脸,说:“你也会听流行音乐?” 一束光落到姚知远的脸上,他的眼睛和香河一样闪亮。他看着我,和我说话,眼神忽而认真:“你要不要搬过来?我现在住的地方就在河的另一边,出门很方便,离地铁站很近,你会喜欢的。” 他笑着说:“你住过来,我们可以天天吃自助餐!不过自助餐你可能吃腻了,步行街那边有家很好吃的意大利菜,还有更好吃的泰国菜,你想吃吗?” “有越南菜吗?”我说,“我记得越南春捲也很好吃。” 姚知远听得直笑,笑得越来越开心,搂我搂得更紧,我们在和和暖暖的阳光中接吻。 那一次,我们在曼陀罗酒店住了一个星期,用光了两盒安全套。那两盒安全套都是姚知远在国外买的,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闻上去有淡淡的百合香气,我很喜欢,他也很喜欢。我用嘴巴帮他戴上去的时候,他更喜欢。过了两天,他要去台北参加什么为儿童募捐的公益音乐会,在酒店退了房后,他问我:“你真的会搬过来吧?需不需要我找搬家公司?你一个人可以吗?”他还叮嘱我,“来的时候记得带好日用品,你的牙刷,拖鞋什么的,备用钥匙在信箱里,记得拿。” 他把信箱的密码告诉我了。他走了。 我没搬家,也没去找他。我没吃到很好吃的意大利菜,也没有口福吃到更好吃的泰国菜。后来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就是分开那天了。他来我住的地方找我,带走了放在浴室的唯一一条毛巾。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姚知远的信箱密码,左七右四。他说有一年冬天,雪很大,地上的积雪很厚,晚上七点四十,他下楼扔一包旧衣服。我站在黑色的垃圾桶边上,用红色的打火机点一支香菸。雪落在火苗上,落在我的脸上,肩上,头发上。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多,他用手机听音乐,耳机里播着咏叹调,他把那袋垃圾扔进垃圾桶,我们对视了一秒。 车子下了高架桥,渐渐看不见摩天轮了。严誉成忽然和我说话:“昨天半夜你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我说:“在客厅看纪录片。” 他问:“什么纪录片?” 我说:“外国纪录片。” 严誉成瞥了瞥我,说:“我在好好和你说话。” 好好好,算我怕了他了。我抓抓胳膊,说:“讲的是一个女人用她的一生编了本词典。” 严誉成听了,挑起一边的眉毛,问我:“好看吗?” 我看向了窗外:“挺无聊的。” “无聊吗?”严誉成继续用眼角的馀光瞥我,追问着,“怎么无聊了?” 我回忆着纪录片的内容,简单地讲了讲:“她每天一醒来就编词典,从早到晚都被工作奴役,根本没有自己的生活,就连吃饭喝水的时候都在想单词,想造句。”我说,“因为一本词典,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没办法掌控了,有点夸张吧?” 严誉成说:“但她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啊。” 他停了停,又说:“那本词典很有名的,国外很多作家写作时都参考过……”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差点问他,既然你已经看过了,为什么还要问我?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和我讨论这个话题?可我问不出口。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说:“一本词典里有很多词语都是废的,没用的,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也派不上用场。” 严誉成哼了声,煞有介事地点头:“看来不能让你编词典。” 我笑笑。我们难得在同一个问题上达成共识。 回到严誉成那儿,他洗了个澡就睡了。我玩了会儿手机,一直玩到没电,也去衝了个澡。擦乾头发后已经很晚了,我看了几页书,回了两条微信,也睡下了。 半夜,我醒了过来,屋里一片漆黑,又闷又热。我一时睁不开眼睛,凭着直觉在床头柜上摸索空调遥控器,糊里糊涂地握住它,摁了一下,又睡了过去。 不久,我看到一场大雨,雨是黑色的。我看到一个我,浑身溼透,站在雨里。我还看到天空,整面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是词典里的一页。我感觉有东西砸在我的身上,我仔细去看,砸下来的不是雨水,是好多字母。这是我的梦吗?我想走,但是走不了,更多的字母砸下来,砸得我瘫坐在地上,失去了一切感知和行动。雨越下越大,字母堆得越来越高,渐渐没过了我的肩膀,封住我的鼻子,让我行动不了,呼吸不了。 那场雨下到最后,一个英文单词摔到地上,在我眼前碎成了碎片。 后来吃早饭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个单词。epiphany,醍醐灌顶。我查过的。 10月5号的早上,我离开严誉成的公寓,打车走了。 应然篇(二十八) 上午十点半,我打车到了和平大街。他穿着发白的皮鞋,腋下夹着个乾瘪的公文包,站在一个路牌下到处张望,显得很窘迫。我下了车,他朝我抬起手臂,灰色的西装外套敞开来,露出不少破损的洞。 我走去他面前,他看着我,一隻手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我装作没看到,望向了远处,说:“这里不太方便,要不往前面走走?” 他点了点头,把那隻公文包抱在胸前,很戒备的样子。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从地狱爬来的恶魔,今天是专门来吃他的肉,索他的命的。 他低下头,目光也低了下去。他的视线可能落在了自己的鞋上,也可能落在了刚刚踩碎的落叶上。他试着和我说话:“早饭……早饭吃过了吧?” 他的声音听上去不一样了。我分不清是岁月在作祟,还是记忆在作祟,一时怔住,过了阵才回答:“吃过了。”我抓了抓胳膊,也问他,“你吃了吗?” 他笑着摇头:“你吃了就好。” 我们往前走着,路边时不时有车经过,喇叭声此起彼伏。他搓搓手,又重复了遍:“你吃了就好。” 马路对面有一家叫爱丽丝的咖啡馆,门口贴了几张牛排和薯条的海报。我往店里看去,没看到几个人,门边还有很多空座。我提议:“要不坐着说?” “不,不……不用坐。”他叫住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乾笑了声,说,“天气这么好,我们在外头走走就行了,还能边晒太阳边说话。” 他小心地看我一眼,小心地问:“你想坐吗?” 我是真的无所谓。我们就这么走过了一排柏树,谁也没说什么。我低头去看地上的野花野草,他也低着头,偶尔抬手擦擦脸上的汗。我们走过一家门口摆了好多康乃馨和紫罗兰的花店,边上还有一盆翠绿色的观音竹,长得很高,很直。 走过一排柏树后,我看到迎面来了一群外国小孩。他们戴着样式统一的天蓝色鸭舌帽,排成两队,手拉着手,吵吵闹闹的,听上去像西班牙语。一个亚洲面孔的女老师领着他们,一手拎着包,一手举着蓝色的旗子。风一吹,那面旗子就抖动起来,呼啦啦地响个不停。 我被那面旗子吸引了目光,看了半天,终于看出旗子上面印着的一行字是什么了:天蓝夏令营,让梦想插翅远航。 我有点想笑。成年人谁还有梦想?梦想真是个陌生的词,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我六岁的时候,被我爸带去聚餐,包间里的大人聊完各自的生意,再没什么话好说,纷纷转移了话题的焦点。他们要各自的小孩轮流发言,谈谈自己长大以后的梦想,不然就不能吃甜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许阿姨的儿子,他说他要当集团总裁,和他爸爸一样成功。他说完,底下有人拍手,有人点头。陈叔叔的女儿也不甘示弱,说她要去美国学音乐剧,当百老匯演员。这下拍手的人少了,但是默默点头的人多了。轮到范范了,她说她喜欢看上去很漂亮的东西,最喜欢雪和冰块,所以她要去冰雪大世界做冰雕艺术家。她坐下后,没人拍手,也没人点头,屋里的大人都不约而同地比着眼神,笑了出来。 范范爸爸放下了刀叉,和她说,范亭,你给我过来。 许阿姨叠着餐巾,说,哎呀,亭亭还是小孩子嘛,童言无忌的。陈叔叔也劝范范爸爸,说,不至于,不至于,这群小孩子才几岁?知道什么?咱们做大人的别往心里去。我往门口看了看,我爸出去打了很久的电话,一直没回来。范范站起来,哭了会儿,最后是严誉成的妈妈倒了杯酒,说,亭亭要做艺术家啊,艺术家有什么不好?鲁本斯,拉斐尔,伦勃朗,他们的真跡有多少?被人仿造的作品又有多少?人只有一生一世,艺术却可以轮回几千几万世,艺术是有价值的。她喝光了那杯酒,说,亭亭快坐下来,好好吃饭。 范范擦擦眼睛,坐了回去。严誉成在桌子下面抓住我的手,我扭头看他,他用力握我的手掌,小声和我说:“别和他们说你想环游世界。”他在我耳边强调,“不要讲真话。” 我也是很久之后,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才知道,成年人只听自己想听的,成年人听不了真话。 我们走过了和平大街上的美容院,猫咖,茶餐厅,没有转弯,走上了另一条有公车站,有垃圾桶,却没什么人的小路。路有点窄,他往边上挪了一步,拉了拉衣领,总算开口说了句话:“你生活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他问:“钱还够用吗?” “有。”我说,“自由工作。” 他搓了搓手,笑着感叹:“自由工作好啊,不辛苦,还有很多时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口吻却很释然。 我从口袋里摸出菸盒,咬住一根香菸,点菸。好巧不巧,一阵风过来了,我忙护住火苗,把菸点上。他盯着我,目不转睛,我便递了根香菸给他,但他没接,反而用手推了回来。我看他,他笑笑:“在美国的时候买不起,慢慢就戒了。” 我这才发现他矮了一些,瘦了一些,脸和手都晒黑了些,起皱的皮肤上还带着一股属于衰老的气味。他站在我面前,简直像一张展开的报纸,至于他身上哪一些是新闻,哪一些是旧事,我根本没法分清。 我不看他了。我点点头,吸了口菸,看着前面的一棵柏树,说:“挺好的,身体要紧。”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会就此沉默下去,沉默着走完这段路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他说:“小然,不要怪爸爸……那时候有很多人来家里讨债,我没有办法,没有别的选择……” 他还说:“我不想连累你和你妈妈。” 他在说什么?连累谁?我吗?房子被收回去了,他带着剩下的钱走了,是怕连累我。那他没有见我一面,没有留下一句解释,也是怕连累我吗?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我是成年人,不是小孩,我再也没有记恨别人的资格了,所以我原谅他。 我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我可以原谅所有人。我可以原谅战争,暴力,无爱的婚姻,也可以原谅冰川融化,石油枯竭,现代科技侵犯人的隐私,我甚至还早就原谅了这个堕落失败的自己。 我点头:“我知道了。” 我抽着菸,以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他却用力握住我的手,不放开我,不停和我说话。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也躲进曼哈顿最脏最乱的街道,躲进臭气熏天,满是油污的中餐馆后厨,过着每天只有刷盘子,刷马桶的生活。他说他以为时间迟早会饶过我们三个人,却没想到我妈会想不开。他还说他在美国的时候信教了,每个星期都去教堂见他的神父,捐一点钱。 他说的话越来越多,握着我的那隻手也越来越烫,我受不了了,把手抽了出来。他一下停住了,一个字都不说了。阳光从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漏下来,我们踩着一地零零碎碎的光,就这么走了很久,很久。 气氛有些尷尬,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我看了看天空,一隻鸟飞了过去,拍着灰色的翅膀,很清脆地叫了一声。我眨眨眼睛,说:“她的骨灰盒在我那里,你要看看吗?” 他没有说话,一双手垂向地面,皮肤乾枯。他的背弯曲着,地上的影子变得更短了。 接近中午,太阳昇到了很高的地方,看上去比早上要小。他低下了头,说着:“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放慢脚步,呼出一口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可能是想要抓住这声叹息,伸手在虚空中握了一把,却没抓住什么。他看向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纹路,他看了进去,随即愣住,过了阵才动了动指尖。他是在疑惑吗?他是不是想不通自己的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的菸抽完了。我扔了菸头,一时好奇,问出来了:“美国的中餐馆很赚钱吗?” 他一震,触电似的捂住了脸,抽噎起来:“别恨爸爸,别恨爸爸……” 他说的话越来越不清楚,我凑近了去听,听到他说对不起,说他错了,我还听到他叫我的名字,求我别怪他,原谅他。 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我本来就没有怪他,我不怪任何人。 无论什么样的人,亲切的人,或者暴戾的人,和善的人,或者衝动的人,旁观的人,或者行兇的人,活着的人,甚至死去的人,我和他们都不在同一个世界了。我的世界很简单,没有精力充沛的白天,只有顺从慾望,回不了头的一个个晚上。 我打断他的抽泣,说:“我身上只有不到两万块。”我说,“我真的只能拿出这么多。” 他摇摇头,耳朵有些红了:“我不是要你的钱……” 他解释:“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还钱……”他说,“但是那些钱都还上了,我不知道是谁还的……” 那一瞬间,我看着他,却想到另一个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起那个人。 他还在说:“所以我才回来找你……”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我的手竟然在发抖。我把手握成拳头,真的很生气了。 我干嘛要想那个人?他是我的条件反射吗?他是被谁写入我大脑的程序吗?我认识那么多人,送过那么多单快递,世界上明明有很多可能性,他凭什么一次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凭什么成为那个唯一的谜底? 我抓了抓下巴,一抬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四季酒店。我看了看手机,我们已经走了很久,走出去很远了。这条路的两边也都是树,不过不是柏树了,是结了好多果子的合欢树。他在两棵树中间站住了,攥着手,用力吸了口气,抬头看我。 我也藉机喘了口气,说:“走累了吗?” 他再度开口:“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他说,“回美国。” 我愣住了。回这个字我怎么没想到?我以为我只能回海风宾馆,回曼陀罗酒店,回我那个没有暖气的破房间,我居然还能回美国吗?我居然还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 他接着说:“我打听过,美国有一些专门的华人公寓,地理位置不怎么好,但是隻要打扫乾净,再找人收拾收拾,马上就能住进去了。” 我摸出菸盒,想抽菸,发现菸盒里就剩一根菸了,便在马路上找便利店。马路尽头刚好有一家,两个年轻人才推门进去,有说有笑的。我和他说:“我先去买包菸。” 他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一再和我说着:“你会和爸爸走的吧?你妈妈虽然不在了,可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们都记得她,我们都还爱她,我们可以一边回忆她,一边开始我们的新生活……”他揉了揉眼睛,手指溼了一片,他说,“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既然身上的伤口可以长好,我们应该还有机会的……” 他捂住眼睛,泪水不断从手指缝里涌出来:“我们两个人从头来,好好过的机会。” 我没来得及走。很奇怪,马路尽头的便利店一下就变模糊了。他还在和我说话,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不知道为什么,另一个声音滑入了我的耳朵,我只能听到那个声音。我听到那个声音说他爱我,说他想见我,还说他对不起我。我吸吸鼻子,掉了两滴眼泪。 我知道人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可以长好,可以復原,但死亡呢?死亡也可以復原吗?我真的怕死,我对死这件事完全没有准备,但我的眼泪不是为它而掉的。世界上有那么多地方,温暖的,寒冷的,富有的,贫穷的,我在其中一个地方生下来,呱呱坠地了,或早或晚,我也会在其中一个地方死去。 我糊里糊涂地活着,去酒吧,去夜店,认识好多人,和好多人睡觉。我在那些人的身上生,又在那些人的身上死。我在那些人的身上死而復生,一次又一次。可是那些人呢?他们构成了我,塑造了我,却也离开我,拋下我,像手术刀切除恶性肿瘤那样切除我,让我破碎,失血,但我不会哭。 我在为谁哭?我在为什么哭?也许是为我自己,也许是为某一种悲哀的预感,我说不清。 风吹过来,拂动了满街的树叶,树叶沙沙的响,像海一样呼啸。我好像踩在了分割生死的交界线上。 一瞬间,我被人推到一边,坐在了地上。 应然篇(二十九) 严誉成和我在病房碰了面。他来的时候穿了西装,打了领带,一身烟味,额头上全是汗。 他进了屋就来抓我的胳膊,抓到后,拽着我离开了椅子。他抓得很用力,我一时有些痛,挣了两下,却没挣开。他抓着我走到门边,从头到脚打量我,问我:“你还好吧?没受伤吧?” 我说:“谁告诉你我在医院的?” “陈老闆啊。”严誉成松开了手,还是打量着我,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说:“我们在路边说话,那条路上有个建筑工地,不知道怎么回事,楼上的钢管掉下来了,他把我推开了。” 严誉成喘了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又问:“路上没有别的人?” 我摇头:“谁都没看到。”我说,“我和他也没看到。” “那他怎么把你推开了?” 我说:“人本身就对死亡有一种敏锐的直觉,可能是潜意识,第六感。” 他皱了皱眉:“你不要总提死这个字。” 我抓抓胳膊,说:“你有菸吗?” 严誉成望了望病床,摸摸口袋,塞给我一个白色的菸盒。我低头一看,他今天抽的是万宝路。我从里头拿了根香菸出来,想把菸盒还给他,但他没要。 病房里设了四张床位,靠窗的两张病床都是空的,靠门的病床上堆了几条被子。严誉成扫了一圈屋里,压低声音和我说话:“手术结束了吧?医生说什么时候恢復?术后有什么后遗症,併发症都和你讲了吗?” 我点点头,还没说什么,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手机,侧过身子,客客气气地讲着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是什么蔡院长,吴主任,还有个李护士长,他瞄着我和他们说话,时不时点两下头。 讲完电话,严誉成转过身看我,问我:“你听说过华心医院吗?” 我摇头。他接着说:“一傢俬立医院,设施很新,所有病房都是套间的,有独立卫浴,还有陪护房,家属可以长期住。”他顿了顿,说,“不如把你爸爸换到那边住院。” 我说:“不用这么麻烦,人已经抢救过来了,昏迷也只是暂时的。” 严誉成抓着手机,沉默了阵,抬头看着门边的那张病床,说:“那我请两个护工过来吧,专业护工懂的比你多,看护病人也比你专业,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我说:“你真的不用替我们操心,我一个人顾得过来,再说这里还有值班护士。” 我说:“你忙你的去吧。” 病房里掛着蓝色的窗帘,没有拉开,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我靠着门看严誉成,他一边翻着手机上的通讯录,一边自顾自地点头:“那等他醒过来,我请个私人营养师过来看一下吧,把之后的食谱定下来,你看着他坚持吃一阵营养餐,这样恢復起来比较快。” 我摸着门把手,不耐烦了:“严誉成,你做公益,做慈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和我没有一点关係,但是我有手有脚,不是你的援助对象。”我说,“你要是真的爱心氾滥,就去楼下的重症监护室转一圈,那里有好多需要你帮助的人。” 说完,我喘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我的心很硬,不然它可能就要裂开,就要蜕皮,变得柔软,脆弱,甚至不堪一击。但是,只要我的心还是硬的,我就是安全的。只要我不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我就不会被动摇,我就不需要任何人。 我又说:“你不用想办法帮我,我不想回头欠你人情,还欠你钱。” 严誉成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了,他看着我,愣住。 半晌,他眨眨眼睛,说:“我也没想让你还我什么啊?” 我摇头:“你不用管我们。”我说,“我搬回去住就行了,小区门口正好有到医院北门的公交车。” 严誉成一手揉着眉头,一手抓着手机,清了清嗓子,才说:“你不想我过来帮忙?” 他看着我,一时呆住了。过了很久,他又问:“你不想见我吗?” 为什么人总要有所期待?为什么人总也学不会扼制住自己的期待,把它埋进很深很硬的土里,让它乾涸,失去生机,反而一次次把它寄託在别人身上,为了它向神和恶魔求助? 我兜了那么多的圈,绕了那么远的路,我不想到头来还是在等一个人的电话,还是做着一个人能给我解脱的美梦,我不想还是没有长进,还是渴求神明眷顾,渴求恶魔照拂,渴求希望,渴求爱。 我不想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了,一边还是期待有个人会来。 严誉成低着头,目光一黯,把手机收回了兜里。我抓抓胳膊,抬头问他:“你不是开会去了吗?都忙完了?” 严誉成看着我笑了笑,脸色却不太好:“你不用这么急着赶我走吧?” 我说:“我没有赶你。” 他问:“那你咬嘴干什么?” 严誉成抓抓头发,眉头一皱,失去耐心了:“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哪来的那么多小动作?一想转移话题就抓胳膊,一口是心非就咬嘴唇,你自己没意识到吗?” 我回道:“你一烦就抓头发,一生气就磨牙,咬牙,你意识到了?” 严誉成的眉头更皱了:“我不和你说这些。” 我奇怪了:“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严誉成揉揉额头,有气无力地说:“我和你说什么不重要,他没和你说什么吗?” 一时间,我看他,他看我,我们两个都看着对方,不眨眼,不说话。可惜我的耐力没他好,我先眨了眨眼睛,开口了:“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回美国。” 屋里静了一阵,严誉成问我:“你要去吗?” 我没答,他又问了一次:“你要和他走吗?” 严誉成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上去呼吸不畅似的,一隻手用力扯开了领带。他重新摸出手机,在门边走来走去,棕色的皮鞋踩在白色的地砖上,嗒嗒的响。 他说:“美国?美国太远了,你多久没坐长途飞机了,经得起折腾吗?那边的治安也不好,到处都是游行,抢劫,歧视……” 我抓着先前他给我的那根香菸,说:“我想出去抽根菸。” 可能我的声音太小了,他没听见。他仍然在走,仍然说:“你们打算去哪里?东部还是西部?哪个州?房子怎么办?车呢?美国的地铁又旧又破,出门就要开车,你去了那边再考驾照?” 他还说:“美国有很多火山,好多地方都挺热的,没人住,一年四季都不下雪,你肯定不喜欢……” “严誉成。”我叫住他。 严誉成不走了,他停在门边的阴影里,低下了头。我才要说话,他抬了抬手,阻止了我:“你别说话,我知道你不挑剔,你对什么都无所谓,你根本不在乎住在哪里,我知道……” 他知道的,我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期待,我可以适应任何环境。 我抓着菸说:“我要出去抽根菸了。” 我推开门,严誉成低着头和我说话,声音渐低,渐沉:“我回国之前,每次在网上看到新闻,说延京出了人命,我都不敢去看。每一次,我都害怕是你。每一次,我都害怕从新闻里看到你的消息。”他说,“有一整年,我完全不敢看国内的新闻。” 我想笑。笑他可笑,笑我可怜。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和我说这些干嘛?你怎么不和心理医生说?” 严誉成点点头,在手机上发微信:“你说得对,我要是早点去看心理医生,现在可能就不想见你,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我说:“这不能怪我吧?” 他笑着看我:“当然不怪你。再说怪你有什么用?怪你你就不走了?怪你你就不去美国了?” 他问我:“美国有什么好的?” 我问他:“我有什么好的?” 他收起手机,没回音了。片刻后,我的手机响了。我拍拍裤子上的灰,和严誉成说:“我出去抽根菸,不会很快回来,你走吧。” 我从病房走了。我拿出手机,看到电话是范范打来的,我接了。范范说她现在一个人,在天河广场那边找灵感。我走到医院门口,点菸,抽菸。范范又说她一点灵感都找不到,只觉得很无聊。我看着天空,慢慢抽菸,慢慢吐菸圈。一根菸抽完,她在电话里说她好想我。 二十分鐘后,我在天河广场见到了范范。 范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观音像,上下身是切开的,头的位置只剩一个窟窿。她站在观音像里,头从窟窿里探出来,看着远处。风吹起她羽毛一样的头发,还吹起了贴在观音像上的一张纸,那上面印着一行大字:拥抱免费,合影十元。 范范看到我,露出笑容,大声嚷嚷着:“支持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 她做什么我都不奇怪。我曾亲眼见过她穿着她妈妈的高跟鞋,在没有保安的停车场里跳恰恰,她跳一下,灯就亮一下。她还在自己家的垃圾桶上画老虎,在动物园的老虎笼前画垃圾桶。她给我画过好多老虎,给严誉成画过好多垃圾桶,她和我们说她不会画别的东西,只会画老虎和垃圾桶,但我们都觉得她就是天生的诗人,天生的艺术家。 我笑笑,范范看着我,疑惑了:“我骗你的钱,你笑什么?” 我说:“想你画的垃圾桶了。” 范范盯着我,眼珠转了转,说:“你没事吧?” 范范一乐,情绪又很亢奋了:“那你和我合张影嘛!这一次就为你破例!不收钱了!” 我笑着摇头:“算了。” 说老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通体蓝色的观音像,蓝得简直像从阿凡达片场偷出来的。我伸手摸了下观音像,却沾了一手的蓝色粉末。我往手心吹了口气,问范范:“这是美国观音吗?” 范范咂舌头,板着脸说:“你和严誉成一样,电影看太多了,没事就串戏!” 我抓抓胳膊,笑笑,问她:“你在这里站一天了?” 她嘟着嘴抱怨:“是啊,腿都酸了。” 范范说:“有啊,上午有一个男人过来了,抱着我哭了很久。”她接着说,“他拿着一束百合,穿了一身黑,戴了墨镜,我和他说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復生,结果他抱着我说谢谢,和我说他终于听到梵音了。你说奇不奇怪?” 我笑了:“你是观音菩萨转世?” 范范哈哈大笑,皱了皱鼻子,怪声怪气地说话:“菩萨说了,求人不如求己!” 我们一起笑出来。一阵温暖和煦的风过来,吹着广场上的野草,野花。我抬头看天色,万里无云,天空低得像在我们头顶。 我问范范:“有人和你合照吗?” 我道:“看吧,搞艺术是没法赚钱的。” 范范哼了声,伸出胳膊,拍了拍观音像,说:“金钱只是一种慾望,任何慾望都会让灵魂变得笨重。”她大声说,“我们要做灵魂轻盈的人!像冬天的雪花一样!” 我说:“可是雪会化的。” “那有什么关係?”范范看着我,“人也会死啊。” 我抓了抓太阳穴,说:“雪的融化和人的死亡好像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范范说,“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死亡是一段过程,可以分成好多阶段?雪明明只要一瞬就可以融化,很具体的一瞬。” 她说:“一个人的死亡不就是一片雪翻来覆去地融化,融化了好多次吗?一个人的死亡是同一个瞬间不停重演,重演了上百上千次。” 我拍拍她的头,说:“你的灵感来了,快点记下来。” 范范扬起嘴角,朝我吐舌头:“你知道吗?早上有人看到我这个样子,说我不正常,骂我疯子,精神病。” 我问:“那你怎么说的?” 范范抬头看向天空,大声喊着:“我不是精神病!我是艺术家!” 我也对着天空喊出来:“你是艺术家!” 范范笑着喊:“我们都是艺术家!人人都是艺术家!!” 周围没有人,我们乱七八糟地喊了一阵,喊到呼吸加快,嗓音变哑,喊到两个人都笑出声音,再也笑不动,才没继续喊了。 范范甩甩头,把头靠在观音像上,轻叹了声:“真的要死了!不是笑死就是累死!” 我说:“你这话最好不要让严誉成听到,不然你一口一个死字,他会觉得你心理阴暗,思想扭曲。” 范范嗤嗤地笑了阵,抬了抬眉毛,说:“你很瞭解他嘛。” 我耸耸肩膀,没说什么。范范看着我,岔开了话题:“国外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喜欢在葬礼上放《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太没创意了吧!等我死了,我要放《月亮河》,就放wherever you're going,i'm going your way那两句。” 她补充:“翻译过来就是,无论你到哪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笑得停不下来。我说:“你太坏了。” 范范也笑。她笑着举起观音像的上半身,从观音像里跨了出来。她的衣服裤子都沾着灰,鞋上黏着沙子,全身都是脏的,只有脸还乾乾净净,一尘不染。她搂着残缺不全的观音像,好像重新出生了一次,好像被这个世界重新分娩了一次。 范范衝我飞了个飞吻,说:“我打了个电话给你,你就来了,我好感动!” 我摇头:“屋里太闷了,我正好出来透透气。” 范范笑着拱了拱我,说:“看来严公子不行呀,怎么还没帮你改掉嘴硬的毛病?” 我抓抓胳膊,没接话。范范把怀里的观音像拼了回去。我以为观音像会倒,但它只是晃了两下,随即稳稳地立在风里。范范挽过我的胳膊,叫我的名字:“应然。”她问我,“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大一点了?” 我笑着看她:“那你以后不要再离家出走了,也千万不要再带着睡衣来找我。” 她愣了愣,接着咯咯地笑出来,乐不可支:“你和严誉成是不是共用一个大脑啊?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很严肃地威胁我,不让我带睡衣去你家过夜!” 我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摸到了菸盒和打火机。我点了支菸,说:“是吗?” 范范点点头,和我装哭,一抽一抽地说话:“你不知道吗?他对我很兇,背地里经常欺负我,不讲理的。” 我看着地上,咬着菸,和范范往前走。她拖着观音像,一路都乒乒乓乓的,闹出好大的动静。还好天河广场没什么人,不然我们可能也要被人拖着走。 我们走到了一排花架下,花架上什么花都没有,光秃秃的。阳光从花架的缝隙漏下来,我咬着烟,挡了挡眼睛,范范拉了拉我的手,说:“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们在长凳上坐下来,吹了会儿风,晒了会儿太阳。抽去一支菸后,范范才和我说:“骗你的,严誉成对我很好,他才不敢欺负我。” 范范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说:“世界上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他一碰到你就没辙。” 我笑笑:“你想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什么恶人啊?你们怎么会是恶人呢?你们只是不懂怎么去爱人,怎么被人爱。”她叹息,“不过我好像没资格说这些,因为我也不懂。” 我点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范范靠着我的肩膀,笑着说:“分久必合。” 范范小声嘀咕着:“分分合合,长长久久,生生世世……” 我看向范范的眼睛,看到了一双狡黠的瞳孔。那瞳孔黑油油的,像藏着一片黑夜,黑夜里还有一个蓄势待发的猎人。我的手上忽然一震。 我感觉得到,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已经看穿了我,看透了我。 她在等。她抓住了一片雪,但她还要等待一个瞬间。 我避开了她的眼睛,而她抓住了那个瞬间。 她说:“严誉成对谁都很好。他对我很好,对你也很好,你能感觉得到吧?可是他对你的好,和对我的好,对别人的好是不一样的,你知道的吧?” 我说:“他脾气那么大,什么时候对我很好了?” 范范说:“他喜欢你啊,你知道的。”她又说,“当然了,我也喜欢你,喜欢他,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他,和你对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是你想过自己是怎么看他的吗?” 我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没抬头。范范的手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我,像在抚摸一道伤口。 她的触摸让我想起一些东西。我是真的想起来了,不是在找藉口逃避话题。我想起的是一档电视节目,国外的五位摄影师跟踪拍摄大半年,揭秘一个人气马戏团的幕后故事。我记得在表演开始之前,驯兽师就是这么安抚狮子的。那些狮子被抚摸得很温驯,趴在了人的脚边,不会咬他们。 我的脑袋太乱了,一下想起了太多东西,广场上的阳光,微风,鸟鸣又全都干扰着我,让我更难静下心来思考。我好像跌进了一座迷宫,这座迷宫很黑,很长,一直变化,一直延续,没有尽头,没有光,我一个人在里头摸索,摸索了很多年,我不知道那是同一个瞬间重演了多少遍。 范范刚才说的是严誉成对我很好吗?他不是一看见我就皱眉,一和我说话就来气吗?我们沟通不了,所以最好保持沉默,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我怎么看待他?他就是他啊,我还能怎么看待他?我应该怎么看待他? 他不是很多年前,一个暴雨的午后,在泳池边被雨淋得很溼,脸上,耳朵上,头发上全是水,生着闷气,埋怨我连天气预报都不看的人吗? 他不是很久之前,在巴黎的深夜,可能和路天寧吵了一架,在酒吧喝到酩酊大醉,动也动不了,最后拨出我的号码,吵醒我,不道歉,也不说话,一个字都讲不出的人吗? 他不还是五月份的时候,不断去各种店里买各种东西,下班之后送到我住的地方,如果我在,就打电话喊我下楼取东西,如果我不在,就守在不同的宾馆门口,等我完事出来,带着一身菸味走过来,让我拎着东西和客人走回去,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一次又一次打扰我,给我添乱的人吗? 从前,他是我的朋友,邻居,同学,而现在,他是我不在乎的,应该避开的,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我觉得他烦人,刻薄,阴魂不散。他自己一个人待在伊甸园里享受生活不好吗?他干嘛非要摘树上的苹果给我,干嘛非要一遍遍来地狱找我,提醒我我真惨,真失败,真不幸?” 我组织不好语言,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了,一时有些气恼,把胳膊压在了腿上,撑住自己的额头。 我喘了口粗气,继续说着:“他自负,他滥情,他才是消极生活,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吧?他对遇到的每个陌生人都很好,太好了,内心全是善意,全是信任。他去酒吧,夜店,他可以和所有人讲自己的感觉,剖析自己的过去,他可以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故事,成就,人生。我不行。” 菸烧完了,烧到了我的手,我扔了它。我舒出一口气,放下胳膊,范范的一隻手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摸到我的脸,说:“你怎么哭了?” 我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哭,我只感觉到许多情绪正左右着我,让我失去平衡。陈哥以前特意嘱咐过我们不要有太多情绪,到时候服务显得不专业,害人也害己。他是对的。像我们这种人,确实应该学会麻醉自己,忘记身体里还有心的存在,忘记它有知觉,会跳动。 我以为我学会了,我还以为我学得会。 范范握住我的手。那一瞬间,观音像在风中倒下去,摔出了好多裂缝,像一个人的一颗心,千疮百孔。但它没有碎,一阵风推着那些蓝色的粉末升到半空,又把它们吹散了。 我以为我没有把希望寄託在别人的身上。我以为我没有对神明许过愿,没有对恶魔低过头。 我的手机响了,是严誉成的电话。我没接。 范范抱住我,摸着我的背,手心暖烘烘的。马戏团里的那些动物也会觉得人是很温暖的吗?它们是不是也想过挣脱项圈,逃出笼子,最终却还是怕痛,还是觉得不捨? 我根本搞不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范范用下巴轻轻蹭我的头发,右手轻轻拍我的背,她的手心是暖的。她说:“别担心,你是很完整的人。”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说:“为什么人的一生好像永远在推翻自己的决定?你明明都决定放下过去,放过自己了,但是过去总也不肯放过你,好像一个幽灵。” 我的手机终于不再响了。范范叹了口气,说:“我们和幽灵最大的不同是我们还有感情,还会爱。” “这样说也不对。”她握住我的手,说,“以人的视角看幽灵,当然会觉得幽灵没有人的感情。但是,也许幽灵也有感情,也会爱呢?只是没有人承认自己听到过幽灵说话。”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我们可能都是幽灵,我们可能都不存在,我们可能都活在一个男人或者女人的幻想里,但是……”她长长地叹息,“爱一个人还是要说出来啊。” 那一瞬间,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一片雪,顺着她的目光飘了很久,很远,终于落到了一个人的肩上。 应然篇(三十) 隔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我一个人坐公车去,到了病房,正好碰到来查房的李医生。我递了包菸给他,他没要,对我笑了笑。我把李医生送出病房,和他站在走廊上说了会儿话。边上的一扇窗户敞着,一直有风进来,对着我们两个人吹。没多久,有两个护士从另一间病房过来找李医生,他看看我,道了个别就走了。我不想走回病房,就又在窗边站了会儿,看着楼下的一个男人卖气球。 他的左边是一个推着空轮椅的护士,右边是一个披着头发,戴着口罩的女人,她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肩头哭。我擦擦眼睛,望向远处,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在马路上狂奔。他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头发很长的男人。那人抽着烟,蹲在地上翻病歷本。我看了他很久,又去看卖气球的男人。男人抓着一把气球环顾周围的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走过去看他的气球。 我关了窗户,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拿出来看,是严誉成发来的微信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我回病房倒了杯热水,把它晾在床头柜上,又和走廊上的值班护士打了个招呼,揣着手机往楼下走。我走去医院门口,走到那个长发男人边上抽菸。半小时后,我们的脚边全是菸头。 十二点多,我到了市中心的高档百货商场。 严誉成穿了套全黑的商务西装,打了条我之前没见过的领带,皮鞋不知道是新的还是上了油,看上去亮晶晶的。他订的那家西餐厅在七楼,我们坐电梯上去,餐厅门口的服务生很热情,核对了预订的姓名和电话,把我们领到了靠窗的位子。我坐下了,把菜单递给严誉成,他看看我,低下头要了两个牛排套餐和两杯可乐。 我颇意外:“你不喝酒?” 严誉成碰了碰手边的车钥匙,说:“等会儿要开车。” 我往桌上瞥了眼,他的车钥匙很好认,是宝马,但是是新的,应该不是我上次见过的那辆。冰可乐上来了,我喝了口,说:“你今天加班?” 严誉成摇头:“不是公司的事,是我的一个专访。”他补了句,“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本杂志。” 我问他:“翻杂志时看到自己的脸,是什么感觉?” 他一乐,胳膊肘撑在桌上,託着腮看我:“我不也是第一次上杂志吗?我上哪儿去给你未卜先知?” 我从起床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早就饿得够呛,这时候完全没心情应对他话里话外的撩拨。我趁牛排上桌了,赶忙拿起刀叉切牛排。牛排是七分熟的,我切好的时候,碟子里全是粉色的血。我叉起一块牛排,在那滩血里看清自己的脸,吓了一跳。 一个人带着一脸血,我昨天才见过这个画面。 我愣住,一阵后,严誉成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意识。他问我:“你爸爸今天怎么样?” 严誉成拿出红酒杯里的餐巾,折了折,擦着手说:“我问过了,像你爸爸这种情况,只要吸收了脑部淤血就不要紧,就是颅内损伤有点麻烦,恢復起来需要时间。” 我嚼了嚼牛排,一口嚥下去,应了声。 严誉成拿起了刀叉,又问:“医生说过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吗?” 严誉成看着我,在碟子两边放下刀叉,脸色有些难看:“你总是一遇到问题就逃避,还要给人一副什么都行,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我喝光了自己杯里的可乐,抬起头说:“我不是逃避问题,我是真的不知道。” 严誉成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这话说得我忽然没胃口了。我用餐巾擦了擦嘴,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愿意和我说话的地方,走进去,再也不出来。 严誉成说:“你以前很……” 他看着我,似乎在搜索一个恰当的词语把这句话补充完整,但他思考了半天,抿抿嘴唇,没再说下去。他抓抓头发,把他面前的那杯可乐拿给我,说:“你喝吧。” 我摇头,推开了手边的杯子和碟子,说:“我吃饱了。” 严誉成皱了皱眉:“甜点还没上呢。” “不吃了。”我故技重施,捂住半边脸,说,“口腔溃疡。” 严誉成听了,朝我伸出手臂,我赶紧往后坐,试图躲避他的抚摸。隔壁桌的情侣一起看过来,用眼神偷瞄我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严誉成的手一僵,放回了桌上。他压低声音问我:“怎么又溃疡了?没吃我给你买的维生素吗?” 我说:“前两天咬到嘴了。”严誉成盯着我,眼角一飞,我忙补充,“吃饭的时候咬到的。” 这下他的眉毛也飞了。他瞪大眼睛,气冲冲地问我:“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抓着胳膊说:“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严誉成看看手錶,又看看我,站起来了:“一起走吧,我去结个账。” 我走去餐厅门口等他。我在手机上玩昨天下载的祖玛,一不小心吐错了一个球,结果手一滑,又吐错一个。一步错,步步错,五分鐘不到,一局游戏就结束了。我抬头,严誉成提着一个纸袋出来了,和我说:“两个蛋挞,你拿着吧。” 我推辞:“他现在只能吃流食。” 严誉成不耐烦地嘖了声,把那隻纸袋塞给我,说:“你拿回去自己吃啊。” 我在手机上点开微信转账,问他:“午饭加上蛋挞多少钱?” 严誉成抓抓头发,说:“钱的事回头再说,先下楼,去停车场。”说完,他就往电梯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我还没跟上去,就被一对拎着大包小裹的年轻情侣挡住了去路。他们手拉着手从我眼前经过,我一时眼花繚乱,视线里全是花花绿绿的购物袋。 我走到严誉成边上,电梯刚好升上七楼,一个戴着太阳镜的女人出来了。她穿着高跟鞋,牵着贵宾犬,走路时鞋跟敲在地上,密得像一段鼓点。女人走后,电梯空了,我和严誉成走进电梯,一人靠一边站着。严誉成才要按电梯,商场的广播就响了:各位尊敬的顾客,由于突发情况,本商场不得不暂停营业,还请大家听从广播指引,有序离开商场。 外头一下就乱哄哄的了,有好多人到处乱跑,还有好多人开始打电话。电梯响了两声,要合上了,严誉成反应很快,用手抓住一侧的电梯门,电梯有反应了,门又开开了,他拉了我就往全是人的安全通道跑。广播里播了好多安全疏散的注意事项,但是没人关心,没人听,每个人都忙着往商场外面挤。过了十分鐘,安全通道里人满为患,严誉成的手一松,我被两个女人挤到了一边,险些跌下台阶。我直起身子往台阶下看,看到先前的那对情侣了,他们靠在一起,身边环绕着不少购物袋。女孩的眼睛红了,男孩的手搂着她,搂得很紧。周围的人太吵闹了,我除了广播里不断重复的几个词语之外,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抱住纸袋,贴着楼梯往下走,在边上的人讲电话的间隙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我忍不住数了数,还好那声音慢慢弱下去了,听不见了,不然再有两三次,我可能就要讨厌那个声音了。 出了商场,人群立即四散开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擦了擦汗,整理衣服。没一会儿,严誉成抓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找过来了。他的衬衣开了两颗釦子,胸口溼了一片,显得有些狼狈。我抬头看着他,问了句:“你没事吧?” 他喘了口气,低头看我,也问了句:“你没事吧?” 真诡异,我们几乎异口同声。我一时搞不清到底是我们两个很诡异,还是世界上的所有巧合都很诡异。 我摇摇头,把怀里的纸袋放到一边,点了根菸。严誉成受到我的啟发,也坐下来,在我边上点菸。我们都坐在台阶上吹风,抽菸。 一根菸抽完,我上网查新闻,警方的通报已经发出来了。据说,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个在网上散佈谣言,坚称商场里有炸弹的人还在一边吃豆沙麵包,一边读《希特勒传》。 严誉成凑过来看我的手机,看完,他嘀咕:“大白天的,怎么像做梦一样。” 我说:“说不定炸弹爆炸才是现实,我们现在反而是在梦里。” 严誉成抬起一边的眉毛,抓了抓我的耳朵,问我:“那你现在醒了吗?” 我笑笑:“你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严誉成看着我,磨磨牙齿,说:“真巧,我也不会梦到你。” 我笑着揉揉耳朵,踩灭了地上的菸头,舒出一口气。 我和严誉成走回停车场。上了车,严誉成扣好安全带,侧过脸说:“先送你回医院?”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我看了看他,他的脸上还掛着几滴汗,两隻手搭在方向盘上,像在发抖。 我点头,严誉成发动汽车,我们好像又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拿出手机,接着玩祖玛。 不知道为什么,回去的一路上都是红灯,硬是把这段很短的路程拖得很长。在车子停下来,等第五个红灯的时候,我不玩祖玛了。我拿开了手机,问严誉成:“你的专访来得及吗?几点鐘开始?” 严誉成握着方向盘,喘了口气,连嘴唇也在发抖。他说:“我梦到过你的。”他又说,“很多次。” 我下意识抓紧了怀里的纸袋,手心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我差点以为我变成了一棵树,身上长出了好多树叶,风一直往我的方向吹,一直吹在我身上。 严誉成说:“我昨天也梦到你了……” 他说:“我梦到我们在一部电梯里做爱,外面有很多人,你不敢出声……做完,我在你怀里哭。” 纸袋还在我怀里响,响个不停。 他说:“梦里你也在哭。我们都哭,我们……” 他顿住,想了好久,终于接上一个词:“抱头痛哭。” 我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做这样的梦。一来昨天晚上我明明搬回去了,没在他的公寓住。二来我们确实做过很多次,但是至今都没有在电梯里做过。 看来我不仅理解不了他,我还理解不了他的梦。 我笑笑:“你的梦真离奇。” 严誉成笑了声,说:“我以为你会说我想象力丰富。” 我配合他:“嗯,你想象力丰富。” 我往纸袋里头瞟了眼,发现两隻蛋挞早就被挤坏了,到处都是碎屑。我折了摺纸袋,看向窗外,乌云很厚,天色也暗了。我摸上车窗,指尖的触感很凉。我说:“可能要下雨了。” 严誉成抬起一隻手松了松衣领,说:“车里有伞,等下你拿走吧。” 两点四十,他送我回到医院,雨已经下起来了。天上全是乌云,路上又没有灯,暗得像晚上。 严誉成在医院附近停了车,点了支菸,把伞递给我,说:“你拿着吧,不用还了。” 我拿着伞下了车,他升上车窗,开车走了。 我其实没有很需要这把伞,我其实不在乎我会不会淋雨,我只是…… 我搞不懂严誉成,也搞不懂我自己,我搞不懂我们两个的关係,我甚至搞不懂所有人了。我不停学习,不停摸索,一次又一次地碰壁,一次又一次地犯错。 但我不是小孩,也不再年轻了,我还可以好奇海豚座的方位吗?我可以好奇人对死亡的第六感吗?我可以好奇一片雪融化的时间吗?我可以好奇爱到底是什么吗? 我好奇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我好奇严誉成为什么是严誉成,不是别的什么人。我可以因为好奇而去研究一个人吗?如果有可能,我会研究严誉成的眼睛,鼻子,嘴巴,研究他的头发为什么是黑的,肩膀为什么是宽的,手为什么是暖的。我可能需要几天,几个月,几年,几十年,一辈子,我可能什么都研究不出来,但我会去见他,我还会靠近他。 我也可以好奇我自己,研究我自己吗?既然伤口可以长好,那我也可以涂涂抹抹,修正自己,我也可以有所在乎的吧? 我走上医院的三楼,值班的护士看到我,和我打招呼。我收起雨伞,朝她点点头,她塞给我一颗薄荷糖。我回到病房,拉开窗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吃掉了纸袋里的蛋挞。屋里的垃圾桶摆在一个很远的角落,已经满了。我把纸袋放到床边,下楼倒了趟垃圾,在外头点了支菸。上午的那个长发男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留下了许多菸头,没人打扫。我一时好奇,蹲下去数了数,数出来二十三根菸头,比我走的时候多了一倍。 雨下得真大,从雨里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好像一团马赛克。我看到人影,树影,还有好多一闪一闪的车影。我把手伸进雨里,我的手也模糊了,看不清了。我探出脑袋,头发很快就溼了,嘴里的香菸也被雨打溼了,灭了。我扔了菸,淋了会儿雨,带着一身溼气回了病房,重新套好垃圾袋,重新坐下来。 我面前的病床上放了很多东西。雨伞,纸袋,薄荷糖。那上面还躺着一个人,也可能是一张有新有旧的报纸。 我握住那个人的手。好像抓住了报纸的一角。 我摸了摸那个人的头发。我叫他:“爸。” 我希望他快点醒过来,快一点,再快一点。我会告诉他我早就原谅他了,我也并没有恨他,我只是不会和他走。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留下来,留在这里,因为我的债还没有还完。我要还伞,还钱,还人情,把我不吃的补品和维生素都还回去。他的债主已经不见了,但是我的债主还在。严誉成还在。 我的债主真的送了我很多东西。每一次,我都不想收,但我最后还是收了。我要把那些东西还给他,我要还乾净我的债。我什么都不想欠他。 我靠着椅背,揉揉眼睛,拿起溼了的雨伞。 下次再见到严誉成,我会把伞还给他。如果那天不巧又下雨,他可能还会把伞塞给我。其实我并不需要这把伞。我淋雨,或者不淋雨,都没关係,但只要他给我伞,我就会再一次拿在手里。我会等,等到再下一次他想见我的时候,就去见他,把伞还给他。 雨会停的。我还会再去见他。 严誉成篇(一) 负责专访的女主持人问了个怪异的问题。她问我有没有还没完成的愿望。我低头想了会儿,说,没有。她又问,是所有愿望都完成了的意思,还是……她看向我,长长的睫毛抖动着。我说,不是的,我现在无慾无求,没什么愿望了。她听了就笑,和我说,您思考了很久。我只好也对她笑。我抱歉地笑,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 我并不是真的无慾无求,但我刚才确实走神了。我想到了应然。我们中午才一起吃了饭,说了话。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着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手指来回刮一隻碟子。那碟子上面是一圈鬱金香印花,也可能是薰衣草印花,我忘了。我只记得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它们,那些印花就像有了生命。 餐厅的位子是我订的,单也是我买的。我买单的时候,他去了门口等我,我又在柜檯买了两隻蛋挞。那家西餐厅的招牌是黄桃蛋挞,外皮酥脆,顏色金黄,果肉都藏在夹心里。我记得在法国的时候,冬天的早上,他和范亭时不时就会去学校边上的蛋糕店,喝很多咖啡,吃很多蛋挞。 这不是我第一次买东西给他了。四月份开始,我就见了他很多次,带了很多东西给他。但我从来都搞不懂他的喜好。我送他东西不是为了让他开心,也不是为了让他生气,我只是……只是想见他。 我真的只是想见他而已。 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的故事。说到别人,我可能会说他们是和气的人,温柔的人,幽默的人。可是说到他,我就说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无论在什么季节,手脚都冰冰凉凉,喝再多热水,盖再多被子都不管用的人。我给他盖被子,他会嫌闷,还会热出一脑袋,一身的汗,整个人在被子里滑来滑去,根本抓不住。我把被子蒙在我们的头上,被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听到他的呼吸,摸到他的身体,他的皮肤溼漉漉,滑溜溜,我感觉自己在抓一把水草,一条鱼。 他还是没有健康观念,抽菸抽得很兇,喝酒喝得失去意识,常年饮食不规律,又不爱运动的人。有好多次,我推着他去吃饭,推着他去攀巖,他都去了,但他都是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前一阵,天气转凉,我买了不少露营装备,问他要不要去爬红叶山,他说不想去,他还有书没看完。我只好带着两个人的东西出门了。我怕他之后会后悔,觉得一个人在家没意思,我也怕他很快看完那本书,再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从家里跑出来找我。 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怕,是希望,是幻想。 那天我做了两个人的三明治带去山上。下午,我一个人吃光了它们,吃得很饱。晚上我们去发记的时候,我还是没胃口,吃不下一点东西。 应然的身体也不好,我送他去过两次医院。一次是骨折,一次是结石。 不过我的事情太多了,我怕我以后没空送他去医院,更怕他时不时就要出现在医院。所以我给他买胃药,买维生素,也给他买过电热毯,电暖气。我还去电器行逛过,买了个可以放在床头的电子闹鐘。5月13号,晚上八点,我去见他,他踩着拖鞋下来,头发乱乱的。我把闹鐘递给他,他愣了愣,没说什么,接过去就上楼了。我回到家,打电话给范亭,把这件事讲给她听,我问她应然是什么意思。范亭惊叫了声,在电话里嚷嚷,你送他闹鐘?你送什么不好要送闹鐘?我说,没办法,他什么都有了,我想不到还能送他什么了。范亭听了以后直笑,笑完又叹息,说,严誉成,你在恋爱方面有语言方面的一半天赋就好了。 后来我再去看他,那个电子闹鐘就收在他的柜子里,一次都没有用过。我明白,他不需要闹鐘,他不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天黑,他根本不在乎时间,就像他不在乎我。 很多个晚上,我们都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做梦。有一次我醒了,看到他做噩梦,发抖,说胡话,人直往被子里鑽。我用手臂环住他,一下一下吻他的眼睛,他温顺地靠在我怀里,抖得更厉害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放开了他。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但我怕他以为我是一隻蜘蛛,把许多毛绒绒的腿搭在他腰上,用带刺的舌头舔着他的眼睛,要吃了他。我不想吓到他,但我很想替他把蜘蛛赶走。当时,夜色很沉,我躺远了些,只抓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捂了一夜,还是很凉。 天亮以后,他从梦里醒来了。我没提起前一晚的事,也没问他做了什么梦。我们各自穿好衣服,各自下了床,沉默着走开了。 我应该留住他吗?我可以留住他吗?他搬了过来,睡在我的边上,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一起吃早饭,看电影,这还不够吗?我还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对我的关心?同情?还是爱?我还能问他要什么呢?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片雪,飘飘荡荡,一次又一次被风吹进别人的怀里,我的怀里。我不敢抱他,留他,我怕我的温度太高,一不小心就把他融化。但他抓我的背,摸我的胸膛,亲我的脸,整个人又很像一条鱼的时候,我还是会抱住他。 我不要了。既然他什么都给不起,那我就什么都不要了。我没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是,只是想把他存起来,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破坏他,不让他碎。我知道他不想留下,他随时可能会走,所以我不留他,不束缚他,我放他走。 我可能还没习惯失去什么东西,什么人,但我对失去这件事早有准备。 我低头看向手錶,10月3号,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正在接受一家杂志社的採访,并向外界展现我的风趣幽默,大谈特谈我的商业之道。女主持人坐在我边上,白西装,白西裤,一身白。好多工作人员在我们周围走来走去,清一色蓝上衣,黑牛仔裤。 我挠了挠手腕,但是越挠越痒,我放弃了,索性用手錶遮住了结痂的地方。我不想别人注意到这些抓伤,也不想他们关心我有没有事,他们可能会逼着我回忆,要我说清这些伤的来龙去脉。我不想说。 我的回忆只能是我的。我不想把它变成一页资料,一段影像,向所有人公开。我想它永远属于我,只属于我。 有一个晚上,我坐在床上,抱着应然,和他做爱。他喘得很激烈,靠着我的肩,指尖划过我的腰,我的背。完事后,我起身去喝水,他靠在床边,一侧的手臂撑起半个身子,伸长了腿,抬脚去够地上散落的衣服。 屋里没开灯,月亮悬在窗外,发着幽暗的白光。应然光着身子,一隻脚在地上晃晃荡荡,一副没长骨头的样子。我看不下去了,我说,这么费劲,你就不能用手捡一下吗?他在月光下看看我,不还嘴,咬着菸轻笑。 那天的月光好像一条河,击碎了他,也接纳了他。我看到他的碎片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我挑挑拣拣,想要找到能拼出这个人的部分,可是我一伸出手,水面就破了,什么都抓不到。 那支菸烧完了,他从嘴里拿开来,看了看就扔掉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显得很黑,很亮。他和我搭话:“你看什么呢?” 我揉揉太阳穴,随口一答:“今天是什么日子?月亮这么圆。” 他笑了声,一条腿快伸到我的脚边了,我低头看着地上,看到他的脚够到了我的衬衣。那件衬衣的尺码比他大,我想象他穿上那件衬衣的样子:汗津津的胸口露在外面,两条腿从衬衣下面伸出来,很直,很有力,在我腰上缠得很紧,皮肤发红,有黏稠的水淌下来…… 应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想象。他看着我,问我:“该不会触景生情,想到什么人了吧?” 他用脚勾住了那件衬衣,慢慢收回腿,最后披在了背上。他笑着说:“想不到严老闆这么痴情。” 我说不出话。他一直在床上笑,笑得让人气不打一处来,让人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想不想替医生堵住他的嘴。我把他按在床上,用舌头堵住他的嘴,用手指堵住他的嘴,用更粗更硬的东西堵住他的嘴。我亲他,咬他的胸口,咬他的大腿。我狠狠地收拾他,收拾到他抱着我发抖,中途险些晕了过去,还没放开他。我压着他,按着他,他哭着对我求饶,哭着抓我的手腕,哭着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伤。 又一个晚上,我们在浴室里做爱,做完两个人都很累了,坐在浴室的镜子前,谁也没说话。光线很暗,镜子里的我们像两团模模糊糊的雾,一时靠近,一时分开。我开了灯,坐回去,先前的雾一下就散了,我在镜子里看到他,一个清晰的,赤裸的,披着浴巾,低头点菸的形象。 他夹着菸问我:“上次的伤好了吗?” 他不信我的话似的,凑过来看我的手腕。他的头发轻轻擦过我的手臂,我的眼前升起一片灰白的烟雾。他疑惑地看我,疑惑地问:“旧的不是才好吗?怎么又有新的了?” 我笑着抓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被汗打溼了,变得好软,闻上去像雨后的青草。我说:“谁干的谁知道。” 他撇撇嘴,皱起眉头看我,将信将疑地问了句:“我力气很大吗?” 我摇头,他手上的香菸晃了晃,我看到菸头火星一闪,他也笑了:“严老闆,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他又在胡说了。我的身上没有疤,他的身上倒有一块疤,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我们在四季酒店,衝完凉水澡出来,他很困,连衣服都不愿意好好穿。我过去把他的衣服塞进裤腰,他拍拍我的手,想躲,吸进一口气,却低头打了两个喷嚏。我以为他又要感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一脸嫌弃,只睁开一隻眼睛看我。我担心他,所以我说:“又要感冒吗?” 他抽着菸,别开脸看着胳膊上的那块疤,什么都不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疤。后来我问过他,他和我说那是他抽菸时不小心烫到的。我没问他到底要多不小心才能烫到自己的胳膊。他看上去不愿意提起,那我就永远都不问他。 我不仅不需要时间来抹平任何伤疤,我也很久都没疼过了。小时候,我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下来,母亲不让我哭,要我一个人重新爬起来,我会疼;上剑道课,别人的竹剑劈到我身上,我会疼;学小提琴,俄罗斯老师用戒尺打我的手,我会疼;冬天,我跳错华尔兹的舞步,被母亲关在门外一个人反省,北风吹到我的脸上,我也觉得好疼。 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我以为人只要长大就不会再疼了。 我不知道我的以为很可笑。 我很快长大,很快成年,就在我以为自己有了刀枪不入的能力,已经不会再觉得疼了,我看到应然擦破的眼角,看到他打着石膏的手,蜷在地上发抖的身体,我还是会疼。我不明白为什么。 这是爱吗?爱人来摧残自己?爱人来伤害自己? 爱一个人不是应该小心谨慎,不让他失望,不让他疼吗?我不知道应然是怎么爱人的,我只知道他会让我失望。他时不时就会让我觉得疼。 我在其他人的面前是人,到他的面前就成了人偶。他不用说什么,有时只要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动作,我全身的关节就都摩擦起来,嚓嚓作响。更要命的是,这响声逐渐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这么说来,应然爱过谁吗?他真的会爱什么人吗?我们会亲吻,会做爱,做爱后还会一起洗澡。洗完澡,他披着浴袍,走去外面的阳台抽菸。他弓着背,靠着低矮的阳台护栏,头发溼答答地垂下来,黏在眼角。风把落地窗的窗帘吹起来,吹到他的背上,他也不觉得冷,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头很低,目光也低,他看着漂浮在月光下的灰尘。 可能他是水,没有顏色,没有形状,他为自己营造了一种随时都能蒸发的曖昧氛围,他即停即走,他不会爱。 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从小到大,我见过很多人。他们光鲜亮丽,风趣亲和,时时关注不同的哲学观点,对各类艺术都保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应然曾经也是那样的人。可是现在,他没有生机,死气沉沉,像从市场上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浑身都是裂纹,缺口,没有卖相,一碰就碎。但他不在乎,不粉饰,他脱掉衣服,给我看,也给别人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开诚佈公地展示自己,拍卖自己,偏偏还有那么多人不在意他的瑕疵,偏偏还有那么多人抬起头看他,凝视他,蜂拥而至。 那些人都是傻子吗?他们不懂市场的规则,没见过其他明码标价的好东西吗?我没办法不生气。我是在社会上有一席之地,掌握着一定话语权,早就对人生这门考试交上了满分答卷的成年人。我明明有能力决定自己与什么人来往,与什么人交际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一直都有这个能力,可我为什么就是拿他没办法? 有很多次,在我思考其他人,其他事情的时候,他都一声不响地出现在我眼前,然后抽菸,散步,径直走过,当我不存在。 我去香港的那一次,是去参加一场酒会。酒会是父亲举办的,地点设置在五星级酒店的顶楼,大平层,无敌夜景。我进去的时候,听到乐团在奏自由探戈,我看到好多乔治·阿玛尼,托马斯·博柏利,也看到好多加布里埃·香奈儿,芭芭拉·霍顿。男士统一打领结,戴手錶,女士穿着精緻华丽的晚礼服,戴耳环,戴项鍊。天花板上吊着私人定製的水晶灯,灯臂是蛇形的,每隻灯泡都藏在琥珀色的水晶杯里,灯光璀璨,耀眼夺目。人人都在音乐里旋转,发光,变得繽纷,变得闪亮。有人过来和我打招呼,给我倒酒,我也和他们打招呼,给他们倒酒。酒会彷彿变成了比赛现场,我们在比谁的表现更得体,谁的笑容更贴合社交礼仪。 音乐声小了,跳舞的人少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始给周围的人讲笑话。我不停地讲,他们不停地笑,不停端起酒杯喝酒。我把笑话都讲完了,库存清空,也只好喝更多的酒,听其他人讲其他的笑话。好在酒精很快发挥了作用,我们开始谈生意,谈爱好,谈国际形势,我们还谈到了之前在德国参加酒会时的见闻。我们小心翼翼,说起一个又一个话题,始终避免谈论自己。 一个伊朗人曾经告诉我,在他们的文化里,酒精是恶魔,会麻痺人的大脑,让人丢掉自我。我问他,真的假的?他拿走了我手里的酒杯,说,当然是真的。他还和我说,你喝了这么多白兰地,又在凌晨三点鐘打电话给我,一定早就被恶魔缠上了。当时我的头有些痛。我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喝醉过了,再上一次喝醉还是在法国的酒吧。那个晚上,我趴在桌上,不小心按到了手机里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那头喂了一声,我听出来了,是应然。我屏住呼吸,说不出话。他等了一阵才问,你在酒吧?我还是发不出声音。他又问,你和路天寧吵架了?我抓着手机,没立即掛断这通电话。我听着他的呼吸,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和我说,我去找你,你先不要睡。 酒会还在继续,乐团的人去休息室休息了,音乐一时中断,更多的嘴巴凑上来,更多的笑话从那些嘴巴里鑽出来。会场一下变得很吵,太吵了,我抓着酒杯漫无目的地徘徊,忽然好想和别人聊一聊我自己。我想聊我的童年,聊我那时犯过的错误,弄丢的玩具,聊我最喜欢的一本书,还有我用十六色蜡笔完成的第一幅画。 那幅画很简单,上面没有母亲,没有父亲,只有我和跟在我身后的一个怪物。那怪物看上去像幽灵,躲在一张白布下面,露出来的眼睛是两个黑漆漆的洞。我没有画它的手,它的脚,也没有给它画嘴巴,以成年人的角度去看,它就是怪物,因为它不是人。但它不是怪物。它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坐在花园里,不伤害我,不和我说话,我记得它是“爱”。 那是我一生中画出来的第一幅画。 我放下酒杯去找父亲。我在一圈一圈的客人中间找到他。好多花一样的裙襬掠过地毯,掠过他的皮鞋,而他举起酒杯,微笑着和他们说话。他在忙,我最好不要打扰。 可是除了父亲,我还能找谁聊一聊我的故事,聊一聊我自己?母亲吗?不,母亲不在这里。要是现在打电话给她,她会不安,会猜疑,也许还会哭。我喝得有些醉了,现在没办法安抚她。 让我想想,除了他们还有谁?我还可以去找什么人?我的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一定有一个人愿意走过来,和那个怪物一样,安安静静,听我说完长且无聊,没有任何意义的话。一定有这样一个人的。 我看到应然从酒会的入口走进来,走去一把椅子边上,坐下了。有人注意到他,过去和他打招呼,笑着给他递菸,给他倒酒。一个,两个,三个……过去的人越来越多,他用礼貌的微笑回应他们。 他是怎么来的?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说了那么多话,握了那么多隻手,他不累吗?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我出了好多汗,衬衣贴在背上,像一隻汗津津的手抓住了我,抓紧了我,让我呼吸不了,无处可逃。 突然之间,我觉得一切都很讨厌。闷得要命的酒会让人讨厌,绵里藏针的笑脸让人讨厌,没法违背的繁文縟节也让人讨厌。 我看着应然,发现了更多的讨厌。我讨厌他穿面料很薄的衣服,讨厌他咬住别人给他的烟,讨厌他成为全场焦点,还讨厌他生在这个星球上,和我產生这么多交集。但我最讨厌他一言不发地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中心,宇宙的中心,我的中心。 那些人散了,他又变成一个人了。他坐在椅子上抽菸,看书。很快,菸烧完了,他放下书,开始左顾右盼,像在找人。他在找谁?是找我吗?不,他才不可能找我……他是错误的代码,是海底的漩涡,他来者不拒,什么都照单全收。在他眼里我和别人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差别,他为什么要找我? 可是他呢,他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吗?我想想……他的脖子比别人长,牙齿比别人尖,咬人的时候却不怎么疼,只是很痒。他的眼睛喜欢往地上看,睫毛也总是垂下去,显得目光很低,很忧鬱,像是陷进了一片沼泽,时时都被一股力量拖向地底,拖向他的坟墓。我不知道那是谁给他建的坟墓,但他不可以沉去地底,不可以躺进坟墓。我拉住他,抓他的胳膊,抓他的手,我甚至搂住他的腰,搂紧他,不让他下沉。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指甲薄薄的,短短的,十根手指的营养线都很浅,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我从没见过他把指甲留长。他说指甲留长会刮坏衣服,但他哪有什么衣服?他的衣服都塞在一个不大的柜子里,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我记得他有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开得很大,头往后仰时会露出一隻肩膀,露出内里的白色背心带。我梦到过他穿着那件毛衣在下过雨的森林里和我做爱。雨后,地面很溼润,四周全是弯曲的绿叶,大朵大朵褶皱的花。好多沾满露水的树枝伸到我们面前,他笑笑,咬住嘴边的一根树枝,变成了穆夏的一幅画。 音乐再度响起。乐团的人回来了,开始奏幻想即兴曲,花之圆舞曲。气氛欢快,人们在地上走来走去,只有应然还趴在桌上,望着水晶吊灯抽菸。一个男人碰到他的书,夹在书里的书籤掉下去了,他看都没看一眼。 我看过去,一隻皮鞋踩到他的书籤。一隻高跟鞋踩到他的书籤。接着好多隻鞋踩上了他的书籤。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我是那枚书籤。 怎么回事?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当然不是任何人的书籤。我不要被夹在任何人的故事里,挤来挤去,停滞不前。 我眨眨眼睛,应然不见了。我别开了脸。 酒会结束,我回到延京,去公司上班,去酒吧喝酒,他还是有办法时时出现。他在我眼前看书,发呆,玩手机,几乎随心所欲。有人和他搭话,他就笑一笑,抽他们抽过的菸,喝他们喝过的水。他也抽过我抽过的菸,喝过我喝过的水,所以我也是那些人的一部分吗?对他来说我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我递给他的水,他只有几次没喝,大多数时候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喝了。这是不是说明他完全信任我,对我没有一点防备?他对别人应该还是有所防备的吧?他见其他的客人都是在酒店,在宾馆,但他会在他住的地方和我见面。我们偶尔才去四季酒店开房。最后一次去四季酒店的时候,我注意到原先的那个前台不见了,换成一个头发很长,晒得很黑的胖子。他递房卡给我们,应然伸手去接,那个胖子摸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他的手扣过我衬衣上的扣子,不是我身上穿的这一件,是那件被我送去干洗,还没拿回来的衬衣。上次我穿着那件衬衣和他做爱,我们从沙发滚到床上,又从床上滚到地板上,衬衣上都是他的气味和他抓过的痕跡,穿不了了。还有床单,除了被他抓坏的那张床单,剩下的我都送去干洗了。前天晚上,我给一个意大利的床品公司打电话,重新订做了两套床品,一套是冰岛鸭绒的,一套是苏丹棉的。冬天快到了,我怕他睡觉时着凉。 可是他有我啊,他感觉冷的话可以抱着我,贴着我啊?我的体温明明有三十六度八,他怎么会觉得冷呢?就算他搬回去住,不是也有我买的电暖气,电热毯吗?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轻松一些,舒服一些?他说他做不了我的佛,那我总可以去做他的佛吧?我可以满足他的身体,实现他的愿望,替他破财,帮他消灾,这些我都办得到。只要我还待在他身边,他就很难碰到缠人的人,烦心的事了吧?那天在美术馆里缠着他的那个女人,后来我又见到她了。我转账给她三万块,她和我说不够,她要联系报社的记者,联系电视台,于是我又转过去三万块,她从此就消失了。应然从没问过我那个女人的事,他只会问我可不可以为别人想一想。 算了,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什么话都说不清楚,什么事都沟通不了。我不用想太多,只要老老实实做他的笑面佛就好了。他想起我的时候可以看一看我,拜一拜我,想不起我也没关係,我胸襟开阔,笑口常开。 手錶显示四点整了。奇怪,我不是在接受专访吗?他的脸怎么又出现了?现在我周围有好多人,我到底该不该伸手抓住他啊?有时我一伸手就能抓到他,更多的时候却是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除了一阵风之外,根本什么都抓不到。 抓得到他的时候,我很生气。抓不到他的时候,我更生气。 可他坐在我边上,和那怪物一样安安静静的,不看我,不和我说话,我竟然没有生气。 严誉成篇(二) 女主持人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换了个问题问我:“工作之馀,您有什么爱好吗?” 我说:“户外运动吧。” 她又问:“具体都有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冬天滑雪,夏天打高尔夫,平时……游泳吧。” 高中的夏天,应然妈妈每週末都穿丝质的连衣裙,涂顏色很重的口红,邀请我去她家的泳池游泳。有时我上小提琴课,她会等到我下课后再来。她很少进屋,总是站在门边和母亲说话。我记得她常常垂着眼睛看地面,看母亲从伊斯坦布尔买回来的一张基里姆花毯。她的皮肤很白,视线很低,我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另一个应然。 两个人游泳,总有一个人要先上岸。我从没做过先上岸的那个人。应然上岸后就会在泳池边晒太阳,看蚂蚁,不说话。只要他不叫我,我就会一直游下去。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沟通。我在沉默中消耗体力,他在沉默中补充体力,我们是很不一样的人。 有一回,我游不动了,和他一起上了岸。他扔了块毛巾给我,我接住,问他:“你不喜欢游泳吧?” 他说:“不喜欢就不能做吗?” 我说:“你不应该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他甩甩头发上的水珠,看着我,笑了出来。他问我:“严誉成,你真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 我想说,那当然啊。但我竟然说不出口。 那时雷声响了,外面突然下雨了。雨下得很大,我们在岸上淋得很溼,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来找我们。我抓过肩上的毛巾,过去盖住了他的头发。他一愣,披着那条毛巾和我说:“下雨了,你还不回去?” 我猜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赶我走变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四周在变冷,我淋了一身的雨,却不想躲雨,不想走。我用手背擦额头,擦眼皮,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我。我们面对着面站在雨里,谁都没动。我看到毛巾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脸在雨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白,白得和蜡笔画上的怪物一样,白得彷彿要消失了。 我一时着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是凉的,应该可以作为他存在的证据吧?我看着他,握紧他的手腕。他不能消失,我要快点和他说说话。 我想到要说什么了。我问他:“天气预报说过今天会下雨吗?” 十七岁的生日那天,天很晴,我又去了应然家的泳池。那天母亲什么都没有准备,是应然妈妈送来了蜡烛和蛋糕。母亲在门边笑着推辞,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接了过来。她走去厨房,把蛋糕放进冷冻的那一层。关冰箱门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时间过得好快,都到成成的生日了。” 我走去应然家,脱了衣服,跳下水。不到二十分鐘,应然就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接着上了岸。他披着浴巾蹲在泳池边,一个人蹲了很久,久到我从远处游向他,一点一点看清了水面的倒影,黑的头发,黑的眼睛,白的手,白的腿,久到我游到了那倒影跟前,他还是没有走。 太阳昇得很高,我在水下看他,他在地上看我。 我想问他为什么一直蹲在这里,为什么不找块毛巾把头发擦乾,可是我一张嘴,没出声音,只有几个气泡鑽出嘴巴。应然笑起来,水面的倒影摇摇晃晃,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但那倒影一下就碎了,四分五裂,流向不同的方向。我收回手,那些碎片又回归原位,拼回他的样子。 他看着我,动了动嘴唇,好像说了什么。他的嘴唇也映在水面上,浮着,漂着,像蒙德里安的红,鲜明得快要融化,快要散开了。我抬起头,偷偷吻了吻那嘴唇的倒影。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是一种悸动,一种衝动,那是一种可怕的佔有慾,一种我无法控制的情感。 那其实是我。是十七岁的那个我,也是二十七岁的这个我。 关于户外运动的问题都问完了,女主持人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对她说:“谢谢。” 她微笑着看我:“您总是这么绅士吗?” 我笑笑:“要看场合。” 她笑得更轻了:“看来您父母对您的教育很成功。” 我耸肩膀:“他们都很认可教育等于砸钱的观念。” 我解释着:“我小时候不是在学这个,就是在学那个,每天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日程表总是排得很满,所以忙碌是我童年的常态。”我说,“后来只要一间下来,我就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该拿多出来的时间怎么办。” 女主持人歪着头笑:“有钱人家的烦恼。” 我喝了口水,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但是小时候有很多可以做的事啊。”女主持人说,“有的小孩做手工,写日记,有的小孩看动画片,玩电子游戏,还有些小孩偷偷早恋……每个人都不一样的,关键要看自己感兴趣的是什么。” 我说:“我喜欢摄影。” 我看过一段时间的摄影书。 我接着说:“我喜欢拍照。” 我拍过很多东西。我记得有后视镜里的霓虹灯,书架上的灰尘,和一隻骨架好看的男人的手。 我还拍过很多人。母亲,父亲,姜朗,亚瑟……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我都拍过很多。但我没拍过应然。 我想拍他什么呢?我想拍他从水里出来,什么都不穿,用手擦掉眼皮上的水,露出底色浓郁的眼睛。那眼睛是亮的,望向远处的一片绿树。我想拍他躺在床上,穿着撕破的衣服,两隻手举过头顶。他的肩上都是汗,锁骨凹陷的地方也有汗,亮晶晶的,像波光粼粼的一面湖。我还想拍他背靠黑板,坐在一间教室的讲台上。黑板上有一排粉笔字,早就被他蹭得乱糟糟的,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咬着我的领带,抱着我的肩膀,用腿缠住我的腰,溼答答,黏糊糊…… 为什么一想到给他拍照,我就只能想到这些低俗的东西?摄影明明是一门艺术,不该是这样的东西吧?但这是我的错吗?他自己也说过他性慾很强啊。我们做爱从来都不用安全套,只用润滑剂,这也是因为他性慾很强?每一次,他都抱住我的脖子,搂住我的肩膀,贴着我的身体。每一次,他都闭着嘴巴,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却还是会发出好多微弱的呻吟。这代表什么?是不是代表我满足他了?无论他想要多少,我都能满足他吗?我还能满足他多久?我可以一直满足他吗?我没有答案。我不知道…… 有一次,我满足过他之后,他说他不是我的逃生通道。他当然不是。他是逃生通道的反义词。那个词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在手机上搜过,搜不到。我只知道每一次我在他身体里,感觉到他含着我,浑身沾满精液的时候,我都没有逃出去的任何可能。他不可能是一条通往“生”的通道。 或许我不应该一次一次满足他。我应该强迫他,带他去摄影棚,让他坐在场地中间的椅子上。他穿白衬衣,一隻脚踩上椅子,另一隻脚在地上来回的荡。一阵后,他搂住自己的腿,枕着膝盖打盹,背上全是光。这时,周围的风扇开了,吹起许多白色的羽毛,吹得满天都是。羽毛飞掠过他的头发,脸颊,手臂,一片接着一片,像是地球上的最后一场大雪,白茫茫,软绵绵,不休,不止。 可我为什么没能拍到他?我为什么没能继续摄影? 我想起来了,是母亲觉得摄影没档次,不入流,不在八大艺术的范畴内,不该成为我生活的重心。她和我说,人必须要摆脱低级趣味,你知不知道?她说这些话时是晚上,屋里开了好多灯,灯光很亮。她背对着我,专心打理衣柜里的戏服。我站在她边上,看她用手轻拨那些衣服,古典的,中世纪的,近现代的,一件挨着一件。好多裙襬在镜子里飞起来,像转动的轮回,繚乱又错落。我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我看到我的童年,我的青年,我的壮年,我的老年。我看到我的一生又一生。 母亲踮起脚尖,接着舒展双臂,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我看得出来,她在扮演芭蕾演员。母亲又抓起一顶爵士帽,把它翻过来,在帽子里抓了一把,随即张开那隻手。这一次她是魔术师。母亲笑着丢开帽子,抱住自己的手臂,开始哼唱摇篮曲。我看到她的手臂轻轻慢慢地摇。这下她又是母亲了。但是是别人的母亲,不是我的母亲。因为母亲从不扮演自己。 母亲看着我,和我说,你看,戏剧就是很好的艺术,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还给了我一个出口。我问她,什么出口?她说,你太小了,你还不懂。 我确实不懂母亲的意思,但是我从小就在接触各种各样的艺术。母亲很早就为我请到了不同的老师,每天催着我上小提琴课,素描课,华尔兹课,和文学鑑赏课。她还说,妈妈相信你会在艺术上有所成就的。 可我根本不想学那些东西。我只想学摄影。我想记录一些人,一些动物。我想记录自然,记录每一瞬的新生,每一秒的消亡。我想记录我自己的感受。 我想把这些话告诉母亲,但我又一次没能说出口。我想起母亲说过不可以伤害别人,尤其是伤害那些爱自己的人。她还说过,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我当然也爱母亲,父亲。他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教育,财富,亲情,是他们让我成为我。人要知足,要感恩。范亭曾经打过比方,说我是储蓄卡,好像不用付出,却什么都能得到。我反问她,你不也是吗?她听了直摇头,摆着手说,我和你哪里一样啊? 我看她,她说:“你是储蓄卡,我呢,我是信用卡。”她耸肩膀,“你有好多东西,但是我只能透支。” 我不解:“你透支什么了?” 她掰着手指说:“太多了!热情,好运,时间,生命,还有别人对我的容忍,对我的爱……”她笑笑,“到最后我成了穷光蛋,欠了一屁股的债,怎么都还不上!” 应然也和我说过他欠了债,要还债。但是他到底欠了谁啊?他爸爸欠的债我不是早就还上了吗?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的债主一共有几个?男的还是女的?随便吧,几个都好,是谁都无所谓,只要他需要,我就可以帮他还。但他从来都不和我说这些。我试着打听过,完全打听不到。我真讨厌他的债主,讨厌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讨厌那个人一直佔据他的思想。 我咳了声,问范亭:“我们本质上不都是银行卡吗?” 她撑着下巴笑我:“本质吗?本质这个词真好听。”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腿,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我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弟呀!” 不是的,亲人应该是很相像的,我和范亭没有默契,也不合拍。她的想法不切实际,千奇百怪,我并不像她。我不像任何人,我只像我自己,像严誉成。我只可以是严誉成。 成为独一无二的人是母亲的期待。我不能出错。 十八岁的生日,母亲送了我一把从瑞典收藏家手里买来的小提琴。她说:“成成,你已经是大人了,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问题,就像回到了我很小的时候。 她问我:“你想要什么呢?” 我也问自己,我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旁若无人地说话,想要在天气转凉时把下巴缩回高高的衣领,想要尝一口热量很高的生日蛋糕……我想要很多很多自由。 我看向母亲的眼睛,说:“我想要变得更好。” 母亲皱了皱眉,一脸不快,叹息了声:“你就只想到自己?”她说,“怎么一长大就忘了?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妈妈,好好保护妈妈的吗?” 我说:“妈,我会的。” 母亲笑着拥抱了我。她说:“你知道吗,你是妈妈的骄傲。” 我当然是她的骄傲。我也拥抱了她。 之前是谁告诉我的?是亚瑟还是别的什么人?我记不清了。说是法国有一句谚语,一个爱捣乱的孩子要挨四百下打才能消除灾难,吓退恶魔,变成温顺听话的样子。而我从不捣乱,从不淘气,我一直很听母亲的话。母亲也不像别人的母亲那样,只会依靠暴力来解决问题。她认为暴力是男人解决问题的手段,是男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暴力还为这个世界区分开了男人和女人,好人和坏人。她不能容忍自己被归类到男人或者坏人的范畴里。 母亲有属于自己的教育方式,就像她曾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她每天都站在那个舞台上,从一齣戏跳跃到另一齣戏,服饰和妆容不停变换,却永远精緻,永远优雅端庄。 她在台上走路时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出声音,和应然一样。 不对,母亲和应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怎么会像呢?母亲注视着我的时候,手里没有鞭子,没有戒尺,只有爱,很多很多的爱。只要我还沿着她为我规划好的路线往下走,那些爱就会向我扑来,那么丰沛,那么沉重。她把我围在爱里面,注视着我说出第一句话,写下第一个字,走过第一段楼梯。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面镜子,映不出流动的风景,映不出变化的时间,只映出了她自己,一年四季都在盛开。我想象不出她凋败的样子。 而我在应然的眼里看到我自己。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一个焦躁,失态,缺少家教,没有涵养的自己…… 应然的手里没有爱。他怎么会有爱那种东西?他不会有爱的,他连一支香菸都懒得攥在手里。他抽菸的时候,先是用一隻红色的塑料打火机点上一支菸,接着就放到嘴里叼着,咬着,香菸上全是他留下的牙印。我看到过那隻打火机上印着的一排字,海风宾馆。我去看过一次,那是一个快捷酒店。我不知道他去过那里多少次,也不知道打火机是谁送给他的,那个冰桶一样的前台吗?他们是不是在又脏又臭的杂物间里缠绵过了?那个冰桶可以满足他吗?他也会和一个冰桶做到晕过去吗?他知不知道在有一些地方做爱很危险?他又不是没因为这种事情受过伤。上次我们去音乐会,他去找那个没比他高出多少的娃娃脸,他的手不就被钢琴砸到了吗?当时屋里的钢琴一直在响,太吵了,我从没听过那么难听的音乐。后来是我带他去的医院,是我陪他打的石膏,是我,不是别人。 有好几次,他很累了,在床上睡得很熟,我看到床头柜上的那隻打火机,都想把它扔进垃圾桶。但是我没扔。因为人不可以擅自替别人做决定,更不可以乱碰别人的东西。这也是母亲和我说过的话。 如果我碰了,我是不是就要承受那四百下的重击? 应然的手里可能有一把戒尺。每次他和别人对视,亲热,四肢交缠,那根无形的戒尺就受到感召,从他手里跳起来,惩罚我,打在我的身上。 在巴别塔的那个晚上,他和aaron靠得很近,然后拥抱,接吻,我看到了,却躲不开,平白无故地捱了打。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五十下,一百下,四百下。我捱了好多下打。我走了。我的胳膊,腿上,背上都是淤痕,他看不到,他也不会知道。 但是无论四百下,还是四千下,恶魔都不会走的。恶魔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身上。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违背过母亲的意思,我的每一步都走在母亲希望我走的那条路上,这样还不够吗?我怎么会需要谁来惩罚我? 我没做错过什么,做错了的是应然。是他忘记伤害了别人之后要用拥抱安抚那个人,再补偿他一句道歉,或者一颗糖。他怎么会这么缺乏常识?他不止缺乏常识,他对有些东西根本一窍不通,他以为上帝和人一样,会因为犯错而得到惩罚,他是不是太天真了?上帝才不可能得到惩罚,得到惩罚的是我。上帝让我为他长成的样子付出代价,让我认识他,靠近他,然后再也没办法忘记他,和他拉拉扯扯许多年,不知道怎么松开手,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去想他。 上帝确实对我做过很多欠缺善意的事,多到我有点数不清了。但我读过关于上帝的书,也看过关于上帝的电影,我明白宗教并不是我最擅长的领域,我不应该再想下去了。我连上帝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干嘛还要想ta呢?我要想想真实存在的人,那些我说得清的,出现在我身边的,陪伴过我的人。 我学着去爱他们,又和他们製造了那么多回忆,一同去过那么多地方,我不应该很满足吗?哪怕分开之后,他们还是愿意留在我住的地方,和我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和我在同一张床上做梦。他们给过我爱一个人的感觉,他们补上了我生活的缺,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我不会赶他们走。 严誉成篇(三) 我和姜朗是在哪里认识的?巴黎吗?应该是巴黎。我们是在巴黎的一个音乐会上认识的。 我当时住在巴黎,一个很多年没见过的朋友通过微信联系上我,给我打了通电话,和我说他马上就要来巴黎演出。我记得他的样子,还记得他去了美国学小提琴,一毕业就跟着外国交响乐团忙里忙外,满世界跑巡演。 不止他自己,这些年我也很忙。我忙着制定一个个目标,忙着一个个实现它们。 朋友邀请我参加音乐会,说这场音乐会意义重大,是为了纪念911而举办的,到时候不少企业家和慈善机构都会来。我答应了,他问我,你要几张门票?我说,一张就好。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你在法国住了多久了?该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后来我回了国,没多久,他也跟着乐团回到延京。那一次,我要了两张门票。他在电话里笑了声,说,一回国就有伴了?音乐会结束,我去后台找他,他摆弄着小提琴,问我怎么是一个人来的。我说,我本来是要带另一个人来的,但是那个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他瞪大眼睛看我,说,你真是一个人来的啊?我摇了摇头,说,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在走廊上。朋友半信半疑,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往外看。我也看了过去,先是看到一双皱巴巴的棕色皮鞋,接着又看到一条旧裤子,再往上是一件领口敞开的衬衫。我看到应然的脸。他侧着身子,失重似的靠着墙,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站着。他披着我从家里拿给他的西装外套,看了会儿走廊的尽头,往那边走了。朋友回头看我,问说,他是谁啊?你朋友?同事?还是新交的男朋友啊? 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我忘了。 我遇到姜朗的那天,他也披了一件西装外套。当时乐团在奏马勒第二交响曲,姜朗在我边上打盹,长一些的头发垂下来,像黑色的幕布,擦着衣服晃来晃去。我瞟了眼,他的脖子就藏在那张幕布后面,时隐时现。 一首曲子奏完,他忽然睁开眼睛,凑过来问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整个演奏厅的灯光,整个演奏厅的人。他的眼睛里还有我,穿西装,打领带,轮廓是清晰的,面目却很模糊。 我仔细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他撑着脸看我,头发盖住了一边的眼睛和耳朵,低声问着:“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你认识的人?” 我仍摇头。他笑了:“那你为什么总在看我?”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笑着说了句:“你这人够奇怪的。” 我说:“真不好意思。” 他不笑了,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还在看我,还在说话:“这个音乐会也够奇怪的,在巴黎纪念他妈的美国。我买了票来这里睡觉,我也够奇怪的。” 他听上去不算开心,我安慰他:“人是高等动物,复杂有机体,谁都会有奇奇怪怪的一面。” 他掩着嘴笑:“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喝个酒吧?”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喝了酒,吃了饭,之后又一起喝了很多次酒,吃了很多次饭。他告诉我他叫姜朗,姜是姜维的姜,朗是风清月朗的朗。我们住到了一起。他喜欢摇滚乐,我硬着头皮陪他去摇滚音乐节,他喜欢喝咖啡,我从网上给他买咖啡机,买波多黎各的咖啡豆,他在家里自己煮咖啡,从来不会问我怎么不喝。我们第一次去旅行,他想去荷兰看风车,我想了想,说,我们换个地方吧。他也没问什么。 我们去了南美洲。中午的集市上,他用西班牙语和肢体语言同当地人交流,一群人聊得火热,有说有笑。他笑得肩膀直颤,头发一直在肩上擦来擦去。我举起了相机。 快门声响起来,嚓,嚓,一声,两声。姜朗随即鑽出人群,找到我,说:“你不是在挑冰箱贴吗?怎么还有空看我?” 我摸着相机说:“我是在拍你。” 姜朗把稍长些的头发别在耳后,笑了起来:“你通过相机拍我,镜头不就是你的眼睛吗?” 风吹过来,一群灰色的鸟从我们头顶飞过,集市棚顶的红布在风里翻动,呜呜的响。阳光透过木头棚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姜朗的脸上,他眨眨眼睛,眼皮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橘色。 我拍了许多姜朗的照片,把它们都冲洗出来,放在了抽屉里。我们从那些照片里挑了几张出来,贴在吧檯的冰箱上。一些朋友来家里喝酒,看到冰箱上的照片都会笑,调侃我们感情一直很好,简直好得不像话了。他们走后,姜朗会点上一支菸,咬着它叹息,说,感情怎么会有一直呢? 我和姜朗一起生活了两年,他经常说我是一个喜欢怀念的人。于是我换了新的房子,新的车,还变得敢于尝试每家饭店推出的新品。有一次,我在一家餐厅点了菜单上写的春季新品,服务生端上来一盘绿油油的蜗牛,我鼓起勇气吃了一口,他在我对面笑个不停。 可他笑过了,仍然叹气。他说,严誉成啊,怀念不是什么缺点。他还说,怀念和怀旧也不是一个意思,你理解错了。 我始终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秋天,我们去参加篝火晚会,晚上,人很多,姜朗坐去了我对面。我隔着篝火看他,看到木头上的火星跳得很高,几乎跳到了他眉毛边上,闪粉一样点缀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映着雾一样的夜色和一团火光,却因为明亮而显得哀伤。人们站起来,成双成对地跳舞,把脸贴在一起欢笑,亲吻。四周的座位很快空了,姜朗走过来,坐下了。他问我:“篝火不好看吗?你看我干什么?” 我指了指他的头发,说:“你离篝火太近了,我怕你烧到头发。” 姜朗抬头看夜空。那晚的天气不好,云层很厚,一颗星星都没有。他只好又转过脸看着我,叹了声:“你一直看我,看不腻吗?” 喜欢一个人是会腻的吗?会腻的话人们为什么要相爱,为什么要结婚?人们为什么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守着另一个人? 我问姜朗:“为什么会腻?” “因为没有新鲜感了,没有新鲜感就相看两相厌了,再好看的人都难免面目可憎。” 看来我永远搞不懂爱这回事。我说:“会吗?” 姜朗弓着背,扶着额头,轻轻地说话,轻轻地笑:“这不就是婚姻吗?” 我点燃一支菸,夹住它,把它举高了,看着烟雾一点一点躲进夜色深处。我问:“你想结婚吗?” 姜朗又笑:“想啊。”他说,“我想和你结婚,你愿意吗?” 我咬住香菸,说:“愿意啊,当然愿意。”我补了句,“十万个愿意。” 姜朗伸手推了我一下,笑着说:“回答得这么快,你太假了。” 我咬着那支菸,急着说话,急着辩驳,灰白的烟雾到处乱喷。我说:“我说真的。” 姜朗再度叹息:“算了算了,你这个人最真的时候,就是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的时候。” 我听得很挫败,也叹了声:“你真的很敏锐,我每次看你都会被你发现。” 姜朗对我笑笑,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接着也点了支菸。他吸了口菸,低头把烟雾喷到地上,说:“你以为你是狮子看着猎物,猎物不知道,其实你是牧羊人看着羊群,羊群里的每隻羊都感受得到。” 我无奈:“我当然不是动物。” 姜朗笑着说:“你以为牧羊人就很高尚,不兇残吗?牧羊人养羊是为了从羊身上得到可以充飢的奶和肉,得到让自己保暖的羊毛。牧羊人通过羊来满足自己的食慾,物慾,到头来,每隻羊还是会死。” 我往地上弹菸灰。我说:“你把我讲得好冷血,好可怕。” 姜朗吐出一口烟雾,笑得更轻了:“爱你才比较可怕。” 我们分开的那天,姜朗伸手摸我的脸,手腕轻轻擦过我的鼻尖,笑了。他和我说,严誉成,我终于不用怕了。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我搞不清楚。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和我说的话,都让我想到让·科克託的电影,《可怕的父母》。父母是可怕的,确实可怕,我知道。可是没人告诉过我,爱情更可怕。 我会成为可怕的父母吗?我会成为某个可怕的爱情故事的主角吗?如果我真的爱上一个人,他也会因为我的爱而变得可怕吗?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没有极限的爱是不是也很可怕? 这些我都没想过。这些我都不知道。 姜朗在门边和我拥抱,我闻到他身上雨一样的味道,像我以前看过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我忽然明白了,他和应然是一类人。他们是动态的,是一个在世上不停流动的谜,他们全要离开我,全要往海的深处走。 姜朗松开了我,我递给他香菸,他不要。我只好收回手,自己咬住那根菸。他看着我,说:“从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一直在用这个旧打火机。”接着,他笑笑,说,“走了啊。” 我当时很想问他,这到底是怀念还是怀旧?可是算了,真的算了,我还是闭上嘴,一个人去寻找答案吧。 我想,他说的怀念是可能一口井,埋伏在我的必经之路上,井下很深,深不见底。我走着走着,还没看清就掉了下去。我的身上没有火,没有绳子,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四周都是黑的,我困在井下,没办法逃出来,没办法看到完整的天空,我二十多年的人生就都在这口黑灯瞎火的井里度过了。这怎么可能? 但是我到底在怀念什么?又是谁害我变成这个样子,一直困在那口井里的? 我没有可以求助的人,只好向我的回忆求助。我的回忆是一座照相馆,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製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张照片,有些是风景,有些是动物,有些是人。母亲,父亲,范亭,姜朗,亚瑟,路天寧,还有那个想不起名字的伊朗人,他们全在我的相框里,做着不同的表情,摆着不同的姿势。但那里面没有应然。他不在任何一个相框里,他躲在相框的背面,用手指敲击那些相框,像马修·麦康纳那样。他藏在一个我看不到他,也抓不到他的地方,沉迷于他的破坏游戏,捣他的乱。我听到从回忆里传来的声音,一直咚咚的响,像是有人在凿我的胸口,我的心脏。他一直敲击那些相框,一直破坏我的照相馆,弄得地上到处都是木头碎屑。我想要赶走他。 我失败了。我赶不走他。 我收起姜朗留给我的相机,不再拍照了。 女主持人试着叫了声我的名字,和我说话:“我刚刚说的话您听到了吗?是不是外面的雨声太大了?” 我眨眨眼睛,说:“你刚刚说到我们的一支广告。” 女主持人点点头:“一支很成功的红酒广告。” 那支广告是在一个下雨天拍的。开头是一个年轻的德国男人在森林里奔跑,镜头闪过,拍到了很多花,很多树,还有树干上沾着泥巴的蘑菇,和正在结网的高脚蜘蛛。男人跑到了一条漂着白色千纸鹤的小河边,回过头,眼角弯着,瞳孔是蓝色的,和水面一样清澈。接着,男人跳过那条河,继续往前跑,直到跑出森林,跑到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雷声响了两下,停车场上的广告牌亮起来,像一团火在雨中燃烧。男人从地上抄起一瓶红酒,拋向广告牌,这时画面黑了下来,广告戛然而止。 女主持人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随即问说:“那支广告片里的男模特一直在跑,所以到底是谁在后面追他呢?我记得有人猜是警察,有人猜是死神,还有人猜可能是男主角的仇人。” “都有可能。”我笑笑,“人生是一场冒险,就算你不主动去找麻烦,麻烦也会上门来找你。” 她又问:“比如什么呢?” 我说:“比如一些神话里的神,像维纳斯,丘比特,他们亲自来人间找你,或者他们的使者,他们的代言人。” 女主持人笑了:“丘比特不是很好的寓意吗?” 我笑着摇头:“爱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为什么爱是不用学习的一件事?为什么人好像生来就会爱,生来就伴随着很多爱?一个人有那么多爱,他可以把他的爱分给很多人,但是他只有一颗心,他要怎么处理那颗心?我不知道。我看过那么多的书,那么多的电影,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我应该怎么办,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于是,我把我的一颗心放在沙漏里,存在银行里,甚至埋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没关係,我没有它也可以活得很好。我可以忘记它,扔掉它,但我不敢把它交给一个人。 爱人很麻烦,把一颗心交给一个人更麻烦。 我笑笑:“也有人不愿意在爱情里饱受煎熬吧?” 女主持人大概会错了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着我说:“像您这样的鑽石王老五吗?” 鑽石……应然那天说,鑽石恆久远,一颗永流传。这真的是电视广告里的话吗?我为了拍这支红酒广告准备了很多东西,找了很多人,也学习了不少别的广告片,怎么没看到他说的这句话?我为什么对这句话完全没有印象?这会不会是他编出来骗我的?他骗过我。他每次说口腔溃疡都是骗我的,我知道。他撒这种谎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我一亲他就知道了。但是除了口腔溃疡之外,他应该没和我撒过别的谎。那天我很累了,表现得很失态,在路边抱住了他。可他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赶我走,他站在一片树荫里,和我说了这句话……他应该是为了安慰我,逗我开心吧?在那一天那一刻,在世上成千上万的可能选项里,他不小心流露出的一丁点温柔也是有可能成为真相的吧?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几率,我可以这样想吗?我真的可以吗?我知道他不是温柔的人,他的心里只有针尖那么大的一块地方是热的,而那天的那一丁点温柔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我耸耸肩,摊开手,顺着女主持人的话说下去:“你说对了,我本来是想拍一部关于自己的纪录片,但是找不到合适的团队,只好先拍了这条四十秒的广告。” 我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让自己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女主持人握着圆珠笔,笑着接话:“这条广告当时拍摄了多久?两个星期?” 我点头:“差不多吧。”我说,“主要是机位比较复杂,还有光线和天气的一些原因。” 女主持人感叹:“雨天拍摄真的很辛苦。” 我说:“还好,习惯了。”我补了句,“延京总在下雨。” 郑医生给我打电话的那天就是雨天,雷声很响,雨势很大。应然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在雨里到处乱走,淋得很溼。后来我把他拉到洗手间,帮他吹头发,吹衣服,他没拒绝。再后来路天寧推门进来了,对他勾了勾手,他就不走了,留下来了。 他是什么?别人家里的宠物猫,宠物狗吗?他没有自己的原则吗?他怎么可以和早就分手了的男朋友上床?这合理吗?这符合一个人做人的原则吗?那次做完他还不要钱,他是怎么想的?他不是很缺钱吗?他的银行卡里不是没存多少钱吗?他干嘛要这么大方?是不是无论谁和他做那种事,他都可以在医院的洗手间,在满地的大理石瓷砖上露出那种表情?那表情到底是谁教他的?谁是第一个带给他这种体验的人? 那个人真可恨啊,几乎和他一样可恨了。等等,我怎么想到“可恨”这个词了?他可恨吗?我应该怎么恨他?母亲说对待别人要宽容,要大度,不要因为一件小事就去记恨一个人。因为恨会消耗一个人的情感,一个人的生命,久而久之,还会把一个人变成可悲的怨妇,祥林嫂,被其他人反感排斥。恨是念念不忘的一件事。母亲还说,有什么事情过不去呢?天大的事情都过得去的。 爱和恨是两种互不相容的情感,母亲把它们写在一张纸的正反两面给我看,却不希望我接近它。我趁着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揭下了那张纸,又绕到应然的背后,把它贴在了他的身上。我明白爱是靠不住的,爱会减退,会消失,所以他爱我,不爱我,都没关係,我只是……只是希望他恨我。我希望他变成怨妇,变成祥林嫂,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排斥他,看轻他,一看到他就皱紧眉头,避之不及。我希望他没有事好做,没有地方可去,只能穿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叼着香菸,坐在路边发呆。路过他的人都不愿意接纳他,不愿意收留他,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但是我会。我真的会停下来,还会看他。我给他水,给他衣服,我带他回家……带他回家之后我要做什么?我想不到了,我可能会给他戴上手銬和脚链,把他绑在我的床上,给他开送暖风的空调,给他盖很多层被子。他会怕我吗?怕就怕吧,至少他不会到处乱走了。他每天都在床上等我回来,睁着眼睛等我,像只蜷在窝里很寂寞的猫。回家后我会抱一抱他,亲一亲他,不,一下是不够的,我抱他很久很久,亲他很多很多下,最好亲到他烦,烦得一直往我怀里鑽。 可我问过应然,他说他不恨我。那时他站在四季酒店的一团白光里,衣服是皱的,头发留得更长了,唇角边的弧度也看不到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的腿上倒还有一点肉,但真的只有一点了。我就那么看着他。我看得出来,他变了很多,但还是和从前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这个词真奇怪,我看不到应然的时候,完全想不起这个词。可是我一看到他,这个词就跟着他走,成了他的特质。 人是很难过目不忘的,大概只有神明才有这种能力。但是神明也分地域,东方是佛,西方是神,应然信神还是信佛?如果他没有信仰,又是谁把他造成这样的?那个创造他的客体是不是太过偏心了?为什么要把美赋予他,同时还把易碎的感觉也给了他?他又不是自然界里的什么花,干嘛非要在他的身上安一个花期之类轰轰烈烈的东西?如果他是花,他可以长在地上,长在枝头,长在我的手心……如果他真是花,我会抓一把土,接一捧水,养着他,护着他,让太阳时时都能照耀他。 风来了,我把手心合上。雨来了,我就陪他一起淋雨。我是不是从认识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从地上抓了一把土,一直抓在手心里,足足抓了二十七年?我用二十七年的时间看着一朵花,看他怎么盛开,怎么散发香气,怎么吸引别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看到花期结束的那一天。 他的花期太长了,像是没有尽头,外面的风霜雨雪都拿他没办法。我也拿他没办法。我试过很多办法,他还是不恨我。他没有变成怨妇,没有因为我而消耗他的生命,也没有对我念念不忘……是我忘不了他。 我们分开后,我去病房找路天寧。他坐在床边穿外套,抬头看到我,和我打了招呼。我关了门,问他为什么伤害自己,他说他想在出院前见我最后一面。 我走去床边,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我会来的。” 他说:“如果你在很远的地方,或者在忙别的事情,你也会来吗?” 我说:“我会啊。你需要我我就会来。” 路天寧沉默了,墙边的衣柜在他脸上投下黑色的阴影。那块阴影盖着他的嘴唇,好像一块胶布封住了他的嘴巴。半晌,那块阴影动了动,开始说话:“你对谁都这么好,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好得简直无懈可击,让人很想报復你。” 我的心口一沉,随即舒出一口长长的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和应然之间还有感情,我还担心他们是不是要旧情復燃,我…… 我竟然是在担心吗?我竟然是在害怕吗?我和应然什么关係都没有,我想这些干什么呢?我有点可笑了。 我说:“对人很好不是什么坏事吧?” 路天寧笑了:“你的手在发抖。” 我把两隻手都插进了口袋。 路天寧还在笑,只不过笑得更轻了。他说:“严誉成,你爱他吧?” 爱?他是怎么联想到爱这个字的?我是想见应然,想和他看同一部电影,喝同一瓶水,用同一个牙杯刷牙,我还想和他说话,说到累了就亲他的嘴唇,额头,接着躺在床上休息。有时候我们做完,我还很想在他的怀里哭。我甚至梦到过这一幕。可这一定是爱吗?如果这是爱,我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他的?我,一个受过精英教育,懂五门语言,密切关注国际形势,对任何话题都能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的人,可以爱上另一个人吗?我的归宿难道不是一个母亲为我选择的妻子,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一个和睦美满的家庭吗?其实我不太明白,我是被一个女人抚养长大的,所以再找一个女人就可以了吗?母亲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女人吧?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佈置晚宴,举办慈善活动,结交各行各业的名人,频繁出入上流社会,慢慢地,我成了一个仿製的父亲,一个父亲的贗品。既然父亲不爱母亲,我也不该去爱谁,我该做的只是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儘量站稳一些,让南来北往的人都能免费参观。 真的有很多人来参观,他们要么是父亲的朋友,要么是母亲的朋友。他们时而讚美,时而惊呼,我在他们眼里看到一隻沉甸甸的奖盃,擦得很亮,一尘不染,孤零零地陈列大理石台上,四周既没有玻璃,也没有防护罩。它就只是摆在那里,一声不响地发着光。那些人看过就走了,没有人关心它为了不跌落下去,不摔碎自己而做出的努力。 路天寧看着我,我绞尽脑汁寻找合适的词语,但是始终找不到。我想了半天,所有的语言都不准确,所有的词语都词不达意。我张开嘴和路天寧说话,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我没办法控制。 我说:“爱一个人好像自残。” 路天寧弯下腰穿运动鞋,系鞋带。他穿好鞋,抬起眼睛看我,说:“知道是自残你就会停下了?” 他笑笑:“你根本不会的。” 够了,真的够了,我不该再发表任何意见了。他把我该说的都说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路天寧站了起来,身子一时摇晃。我伸手去扶他的肩膀,但他自己站住了,朝我摇了下头。我只好放弃,把手收回口袋里,和他说:“你小心一点,失血那么多,动作不要那么快。” 路天寧点点头,又笑了:“大一那年,学校请了位德国的教授来讲西方哲学史,你还记得吧?那场讲座很热门,大家都拼了命往前坐,中途有个人想换到前面的位子,但是没拿住手里的咖啡,全洒了。”他说,“当时教室里好一阵骚乱,大家都回头看他。” 我记得。那次的讲座我也去了,但是去晚了,索性坐在了比较靠后的位置。我还记得当时是下午,那间教室里没开灯,也没拉窗帘。 我说:“我有印象。”我问,“那个讲座怎么了?” 路天寧说:“应然当时撑着下巴回头看,视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眼睛很亮,很亮。”他顿了顿,说,“他在一个瞬间停住了,看着我,就好像真的在看我一样。” 他停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他在别人的眼睛里看清爱情的真面目了吗?还是隻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路天寧弯了弯嘴角,说着:“那天你就坐在我后面吧?” 我想问问应然那天的事,但他大概率也忘记了。我还想问他,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发短信给我,告诉我讲座的内容,假装不知道我去了那次讲座?我要去找他,问明白他的眼睛为什么要长得那么黑,那么亮,他知不知道长成那个样子很让人心烦?他的头发也很黑,很亮,还很柔软,我抓上去的时候,像抓住一条缀满了星星的银河。 路天寧走了。我也该走了。我要回到我的照相馆,接受那里正在发生的灾难,我要修好它,重建它,再趁机找出那个罪魁祸首,抓住他,看一看他的眼睛,数一数他用这个镜头记录过多少人,多少事,其中有没有我那些落魄,懦弱,贪婪,自私,胆小,不成熟,不完美的时刻。 难不成还有假的我?当然可能有假的我。让父亲有面子的,让母亲讚不绝口的,让老师掛在嘴边的,让姜朗觉得冷血可怕的,都是假的我。 真的我……是什么样的? 真的我应该躲在了这个我的背后,披着白布,忧鬱又愤怒,浑身长满尖刺,眼睛是两个黑漆漆的洞,目光像森林里的动物,狼,或者豹。真的我不温和,不幽默,真的我厌倦社交,一事无成。 真的我是一隻怪物。没有白布覆盖身体的怪物。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不到皮肤,只摸到一张没有温度的面具。我知道蝙蝠侠戴面具,佐罗戴面具,夜礼服假面也戴面具,可他们是英雄,代表着正义,他们戴面具是为了隐藏身份,保护世界。而我戴面具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应然的手抬起来,剥落了那张面具。 严誉成篇(四) 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送了我一本《尤利西斯》。她觉得我必须提升自己的文学修养和审美能力,才能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她和我说,人不像水,人呢,一生都要往高处走,一生都要努力让自己变好,变强。她还说,只有胆小鬼才会逃避问题,随波逐流。说完,她摸着我的头发,问我,成成,你要做胆小鬼吗?我拼命摇头。于是,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读书,拼命学习。 那一整年我都在做噩梦。梦里不是腐烂的山羊,就是一个死去的人,器官全都漂浮在海上。我做的每个梦都很相似,散发着死气沉沉的味道,阴冷浓郁,像阿拉斯加的雪杉。梦里的我失去了重量,灵魂出窍一样飘起来,看着童年的我跑进一座陌生的房子,躲到一扇门的后面,蹲在一片黑漆漆的阴影里。我就这么看着自己,直到梦醒。很久之后,我和范亭说起这些梦,她皱着鼻子说:“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读《尤利西斯》,你妈妈折磨小孩的手段很前卫啊,严誉成。” 我点了支菸,说:“她是在培养我。” 范亭摆了摆手,说:“得了吧,她不拿自己当妈,你也不拿自己当儿子?” “她把自己当成西西弗斯了吧?”范亭说,“她没日没夜地推你上山,你干嘛还要配合她?” 我说:“你希腊神话看多了。” 范亭笑我:“你可能有自虐倾向。” 我咬着菸,吸菸,往边上没人的地方吐菸圈。 范亭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拍桌子:“你瞪我干什么?希腊神话是有很多隐喻,很多道理的,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另一个自己,你爱信不信嘛!” 我信。我也看过希腊神话。我知道西西弗斯,也知道宙斯,阿波罗,俄狄浦斯,我还知道长相古怪的,半人半羊的牧神,潘。我看过他们的油画,读过他们的故事,他们有掌控别人命运的能力,他们当然也掌控着我。 我想着范亭说的话,抽了会儿菸,接着问她:“我是石头,那你是什么?” “这么肯定吗?”我抬眼看她,问她。 范亭笑着点头,随即又摇头:“反正你肯定是块石头,不是被你妈推着上山的那块石头,就是立在应然面前的一块石头。” 范亭笑得更起劲了:“因为应然是美杜莎啊。”她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他一看你,你就石化。” 我把菸头扔到地上,别开脸,抓了抓眼皮。 我还做过别的梦。之前住在法国的时候,我经常梦到一座古堡。古堡的墙是灰色的,里面有吊灯,壁炉,还有弯来绕去的楼梯。我打开古堡的门,进去开了灯,又开了窗,风把吊灯吹得摇晃起来,黄色的灯光在楼梯上飞来舞去,互相追逐。我觉得有些冷,就用壁炉生了火,烧着烧着,那团火变成了液体的顏料,从火光里流出来,一直流到我的手上,衣服上。我下意识往后退,那些顏料就流到了地上,画出了一些山脉,一些波涛,一些野兽的轮廓,和一些人。那些人的脸是红色的,身体是蓝色的,手和脚都融化了,有黄有绿。 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可是每个人都不完整,彷彿被不同的色彩抓碎了,散落在地上,乱糟糟,黏糊糊,变成了一张又一张彩色的网。 我抬起头,看到墙上的一幅肖像画,只有它安然无恙,乾乾净净的,没被染上其他的顏色。画上有好多黑色。黑的头发,黑的睫毛,黑的眼睛。但是也有一些白色。白的脸,白的耳垂,黑色瞳孔里白的光,白的倒影。那倒影很像一个西装笔挺的人,站在一块空地上,手里夹着香菸,菸头闪烁着几颗火星。 我又看了看,画上的人和应然一点也不像,但那双眼睛是应然的眼睛。 他安静地待在画框里,好像他本来就属于这个梦,好像他才是这个梦的主人。 这个梦的主人不是我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他长得不像画里的那副样子,他的脸要更……更……我居然讲不出后面的话。 我在梦里想不起他的样子了。从他离开法国以后,我不断遇到别的人。我认识了很多友好的,和善的,热情周到的,不像他,也不是他的人。但是隻有他最让人难忘。既然难忘,我为什么想不起他的样子了?难道我真的忘记他了?我盯着墙上的那幅画,那幅画也注视着我。我受不了了,我要把它取下来,认真瞧一瞧,证明自己没有忘记他,不可能忘记他。 我贴着墙壁,踩着空气爬上壁炉,伸手抱住了那幅画。画里的人对我眨眼睛,壁炉很快就消失了,我脚下一空,摔在地上。那个人也从画里摔了出来。他趴在地上,长出白的手,白的脚,白的身体。他白得发亮,像烛台里的蜡烛,窗台上的月光。 我太久没见过他了,好像应该和他打个招呼,说一说话……但是我应该从哪里说起呢?我不能问他问题,我知道他不愿意分享他的故事。我也不能和他聊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故事,他不会想听的,他对我的事情没兴趣。万一,万一我说错了话,他是不是又要躲回那个巴掌大的画框里?我也能进到那个画框里吗?进去后,我又该做些什么才能找到他? 他是水做的,雨做的,他淋过我,浇过我,顺着我的头发和裤管流了下去,接着就匯入更广阔,更无边的汪洋大海。只要他不想来见我,我就永远都找不到他的吧…… 他静悄悄地流走了,好不容易才顺着一场梦流回来,我应该换身衣服迎接他的,但是我没能做到。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太狼狈了,脸上都是灰,身上都是顏料,就算他愿意瞥我一眼,他也没办法认出我吧? 我从地上爬起来,想过去抱住他,想他可怜可怜我,还想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告诉我他回来了,他是真的。 如果他是一场绵绵不休的大雨,我可以走进去,再度接受他的冲刷吗?没关係,我可以自己洗乾净自己,我可以自己找回自己,我可以……我可以和他说话,问他外面的天气。我问他:“外面……外面没有下雨吧?” 我做的梦总是这样缺乏逻辑,没有规律。但是范亭说她就不会做那些千奇百怪的梦,她的梦里一般只有诗和文字,最多也就梦见了一匹马。那匹马长得很高大,毛发是白的,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在梦里一直活着,一直跑。好吧,好吧,看来是我的问题。 范亭好奇我都梦到过关于应然的什么,我笑笑,却没说话。我梦到过他太多次了。我梦到他光着身子,弯下腰,旁若无人地去咬仙人掌,嘴唇红得像血。我梦到他从泳池里出来,披着一条毛巾,浑身都是溼的。他昂着下巴舔水龙头,从那里掉下了世界上的第一滴水。我还梦到他穿白衬衣,衬衣的扣子扣错了两个,一边长,一边短,皱巴巴的。他的领口大敞四开,脖子上散发出一种好闻的味道,像女贞树的味道。他打了个哈欠,揉着肩膀走过来,坐在我的腿上。我抱住他,和他靠得很近,他垂着眼睛舔我鼻尖上的汗,动作轻柔。他贴着我,心跳很重,呼吸也重,只有人轻得像没有重量。我抱住他,抱紧他,因为我怕一阵风颳过来他就会走,会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傻傻的,愣愣的。在这些梦里,他的样子清晰得就像我们从来没有走散过,就像我们一直都生活在同一个故事,同一个瞬间。而在那个瞬间,什么海涅,雪莱,柯勒律治,华兹华斯,所有的语言文字我都不需要了。至少在那个瞬间,他在爱我。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都不管了。他在爱我,我就只需要他的爱。 我梦到过。我梦到过十万万个这样的瞬间。 我其实很怕做梦,因为梦的发展太自由了,既没有约束,也没有规则,可我确实做过许多关于应然的梦。 那些梦没有主题,没有剧情,主角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溼润,动作细腻,再进行下去,就只和性有关。无论是现实的映射,还是慾望的满足,他的身体都纠缠着我。我们一次次流汗,一次次喘息,一次次交合,好像世上只有性这件事才能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我不明白,性是生存必备的必需品,还是能带去坟墓里的收藏品啊?谁是第一个发明出性爱这个词的人?性和爱有什么内在的逻辑关係吗?它们难道不是两个各自独立的标籤?爱有多高尚,性就有多不堪。 我和别人做爱的时候都很清醒,但是我抱着应然,亲他,摸他的时候,我会紧张,会失控。我会联想到火灾,海啸,还有第三次世界大战,飞碟入侵地球……明明是我在填补他,满足他,到头来却是他在吞噬我,怎么会这样?他是不是有什么魔法,趁我不注意,偷偷把性和爱融为了一体,像拼拼图那样拼起来,严丝合缝地嵌住,再也拆不开?反正我永远都没办法瞭解他,我没办法看透他的能耐。 我并不想真的爱上谁。我读过的很多故事都告诉我:爱情糟透了,爱情让人变得糟透了。爱是示弱,是迟疑,它操纵人的思想,摆佈人的情绪,丑化人的形象,让人疑神疑鬼,让人患得患失。我不想因为爱而成为一个悲哀的人。 我不想被应然看见那样悲哀的自己。 我想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可以代替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留住一个人。所以我一直在找答案。我在相框里找答案,在电影里找答案,在别人的身上找答案。 我找到了姜朗。姜朗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他仰起脸和我说话,问我还记不记得之前那场可笑的音乐会。 我坐下了,摸着他的脸,亲他的头发。我说:“哪里可笑了?” 姜朗说:“音乐会的名字啊。” 我想了想,说:“only love can conquer hate?” 姜朗点点头,坐了起来,后背靠在沙发上,问我:“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进去,只看到一个面目清晰的自己,在一片亮光里显得茫然又忧鬱。 姜朗说:“应该是only time can conquer love, only hate can conquer time吧?”他说,“这样说才对。” 他笑着抱住我,声音沉沉的,说:“爱是有期限的,很脆弱,但恨不一样,恨是长久的,万能的,永远保鲜,就像圣盃里的耶穌之血。” 我听糊涂了,糊里糊涂地看他,糊里糊涂地问他:“所以恨比爱高级?” 姜朗摇了摇头,接着说:“如果一个人不想被另一个人忘记,就千万不要让那个人爱上自己。” 我搂住姜朗,亲他的喉结,亲他的脸颊。他笑出声音,摸着沙发上的一道划痕,说:“为什么伤害自己喜欢的人,再让他们讨厌自己,离开自己,好像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本能呢?” 这个问题我给不出答案。我不知道。 我继续找。我找到了穿休间装,戴鸭舌帽的亚瑟。他的脸上有帽簷投下的一片阴影,阴影里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走到商场门口,停住,蹲了下去。 我也在边上停住,弯下腰,轻声和他说话:“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亚瑟指着地毯的一部分,说:“你看,那里有隻蝴蝶。” 我摘掉太阳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有一隻蝴蝶在地毯上,它的身子卡在地毯的缝隙里,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像死去的标本。 亚瑟小声说:“你知道吗,黑色的蝴蝶在巴黎很少见。” 我点点头,想帮那隻蝴蝶离开地毯,可是指尖还没碰到它,它就自己扇了扇翅膀,飞走了,飞得很高,很远,一下就看不见了。 亚瑟推了我一把,随即坐在地上哈哈大笑,叫我的外文名字,和我说话:“léon你看,越美的东西越难以接近。” 我愣了愣,亚瑟又说:“美是留不住的。”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不要和他们靠得太近,你会受伤的。” 我没说什么,重新戴上太阳镜,抬起头看了看太阳。我吸进很长的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升了起来,升得很高,一直追着那隻蝴蝶,不知道怎么才能落回地上。 我还在找。这回我找到了母亲。一个星期日,我陪母亲去教堂祷告,等她的间隙,我认出了大天使的雕像。雕像的四周很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我走过去问他:“爱不到一个人会怎么样?” 我不甘心,继续问:“爱不到一个人会得病吗?会死吗?” 大天使仍然沉默,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我走了。 我走过教堂里的祭台,长凳,接着走过一排十字架,才走到了教堂外面。我摸出打火机,点了支菸,耳朵里全是皮鞋走在大理石地面的沉重回响,一声接着一声,像一把尖尖的锥子在凿着什么东西。我抽着烟,感觉胸口一下变得很痛,心也变得很碎了,连忙夹开菸咳了阵,咳出一片白花花的烟雾。就在那片烟雾后面,应然走了出来。 阳光朦胧,我隔着烟看他,好像明白“雾里看花”是什么意思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面镜子,发烧的时候有很多水汽,起雾一样。上次他发烧,我从药店买药回来,他瞪我,让他换睡衣,他也瞪我,后来我让他去洗澡,他还瞪着我。他妈的,是我叫别人不戴套,射在他里面的吗?是我害他走不了路,突然发高烧的吗?他抬着头,沉默地看我,一脸怒意。我看得出来,沉默是他唯一的武器,沉默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他早就学会了怎么用沉默去反抗别人,保护自己。可笑的是,他用沉默刺我,烧我,我居然无法还击。我看他,他看我,我们都安静下来,盯着对方的脸看。没过多久,他先撑不住了,皱着眉头,衝我眨眼睛。我看到自己在那面起雾的镜子里闪了闪,模模糊糊的,消失又出现。 我看到他的嘴巴。他的嘴巴让我烦,让我恨,一开口,好像只会说出那些我不想听的话,他是故意的吗?站在他面前的明明是我,帮他擦身体,吹头发的人也都是我,可他不但不说谢谢,还要问我郑医生是哪里人。我担心他不好好吃饭,开车去饭店买吃的给他,他却建议我出国进修,从蓝带毕业回来后当个厨子。他妈的,他对厨子到底是有什么奇怪的执念?阿荣食府的厨子做了什么让他很难忘吗?他在厨房做的那些东西我可能不会,但他在床上做的那些东西我不可能不会啊。还有别的人,什么弹钢琴的娃娃脸,巴别塔的调酒师,天天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他怎么认识那么多人?脑袋里怎么有那么多说不完的故事?他还叫我去看他认识的心理医生,我疯了吗?我为什么要见他睡过的人?他睡过什么人关我什么事?他说那里面有个医生他还没睡到八百遍,他妈的,他数这个干嘛?他是计数器吗?他这张嘴伶牙俐齿的,怎么能不可恨?他要只是长嘴巴,会说话就算了,他还喜欢用尖尖的牙齿咬东西。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总是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吞嚥,表情懒散,舌头勾来勾去,不停分散我的注意力……这张嘴偶尔也说过一些好听的话。他喝醉的那一次不就赖在我身上,黏着我,一个劲问我喜不喜欢秋天,咬着嘴唇不让我撒谎吗?那时天很黑,我们在一条偏僻的街上,他的脸靠得很近,嘴唇红红的,离我的嘴唇只有几毫米。我搂着他走路,不停吃到他呼出来的空气,热热的,有酒精的味道。每次我们靠在一起接吻,他的嘴巴就扰乱我的思绪,让我没法集中精神。我不懂他的嘴唇为什么是软绵绵的?为什么要那么温暖灼热?好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一路烧着我的嘴巴,牙齿,舌头,烧坏了我所有的器官,最后烧到我的心脏,我又忘记他的可恶了。 我看到他的手。他的手指细而长,半夜摸上床头柜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夜视监控的遥控器。监控录到他的手,羽毛一样划过空中,轻飘飘的。那隻手在离我的脸很近,很近的时候,顿了顿,落回了被子上。他的手也许碰到了我的眼睛,也许没碰到,监控画面太暗了,我看不清。有好几次,白天,我醒过来,看到他的手就搭在我的枕边,指尖冻得发白。我想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可是我一摸到他的手背,他就躲开了。他很擅长躲我,他总是躲得很快。他妈的,难道我是什么电脑病毒吗?难道他要一直这么躲着我吗?我们明明躺在一张床上,明明脸对着脸,腿缠着腿,我明明一把就能搂住他的腰,他还想躲到哪里去? 我知道成年人应该冷静剋制,不该衝动,更不该情绪化,可是他妈的,去他妈的,我就是很想发脾气,就是很想说脏话。 我抽完一支菸,扔了菸头,回到教堂,没找到母亲,只找到了好多蜡烛。它们在祭台上烧了很久,一点一点地融化,烛光摇摇晃晃,拼成了一块补丁,一个混沌模糊的世界。我看到应然沿着那个世界的边缘游荡,很快就走了进去。 这是什么游戏吗?只要他站起来,世界就长在他身上,随着他一个人移动。这公平吗?我追不上他,就只能从远处观察他。我观察他生气时的眉毛,开心时的眼睛,观察他怎么闻花,怎么喂鸟,怎么伸长了腿坐在台阶上抽菸。我明白了,他偽装成梵天的样子,开创了一个又一个世界,走进去见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等到他在的这个世界无法正常运转了,他就去下一个更新,更好的世界避难。 我终于找到真相了。原来所有世界都是他开创的,所有人都必须以他为中心才能活下去。 可是,他妈的,他是有多寂寞啊?他不是到别人的世界避难的吗?他为什么还要爬到别人身上?为什么要和他们亲吻,拥抱,睡在一起?他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能不能快点坍塌?反正他还有下个世界,下下个世界做他的避难所。在他的新世界里会有我吗?那个世界够不够大,会不会留住他?他愿意成为那个世界的中心吗?在那个世界里,我们也会相爱,我们也有可能坠入爱河吗?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完全搞不清了。 有人踩到我的鞋,我回过头去看,是母亲。阳光透过教堂的玻璃花窗照进来,在母亲的头顶留下一把权杖,一个十字架,我却在母亲的眼里变成了一个点。我的样子很小,很黯淡,连在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比我更高,更亮。 母亲抬起手,抚摸我的脸。我听到她叹息着感慨:“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了?” 我在回忆的照相馆里继续找。我找到了哆啦a梦。我曾经收集过哆啦a梦的漫画,一整套有五十四本,每一本只有衣服口袋那么大。我看过好多故事,竹蜻蜓,任意门,放大灯,梦风铃……但是如意口香糖的故事还没看完,母亲就没收了我的漫画,把它们送给了家里的佣人。母亲说要帮助别人。她告诉我佣人阿姨也有一个孩子,和我一样大,一样高,一样读三年级,一样喜欢看漫画。 好吧,我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交给了母亲,母亲把它们丢进某个房间,锁在某扇门的后面。我趴在门上,听着它们被空气蚕食消灭的声音。 我喜欢的东西全在门的后面。我的棒球,十六色蜡笔,电子玩具和漫画,它们都会一点一点消失吗?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救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如果我有了喜欢的人,他会不会也被母亲锁进屋里,关在那扇门的后面? 我必须找到他。但是找到他后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打开他的锁?要不要带很多东西给他?他看到我会怎么想?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马上离开我的房子?他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吗?他没办法像《猫和老鼠》里演的那样,让我永远抓不到,却又永远不会离开我吗? 我还是把他关在门的后面好了。我要找到正确的房间,在每个角落都安装全年无休的监控,再买来一把全世界最结实的防盗锁,日夜看守那扇门。 我站在那扇门前,对着八岁的自己说,我不要…… 严誉成篇(五) 我的手机响了。我拿起手机,说:“不好意思。” 女主持人摆摆手,对我笑笑。 我走到门外接电话,刚喂了一声,对方就开始声情并茂地说话:“严先生您好,我是南方私募的小陈,想问您需不需要我们公司推荐一些股票,您方便的时候可以加我,我的微信就是这个手机号,1558……”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郑医生发来一条微信,说他明天下午有空。我有点忘了我为什么要约郑医生,我当时……我当时在和应然说话,我们说了不少关于美国的事情,主要是我在说,他在听。而那个时候,只是一想到他要离开,我就觉得自己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我点开应然的头像,聊天框里的最后一条微信是在今天上午。我和他说我在普罗旺斯西餐厅订了两个位子,问他要不要来,他没回我。但是他来了。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饭,他很快就喝光了杯里的可乐,胳膊肘撑在桌上,对着边上的一个玻璃花瓶发呆。我看着他,把我的那杯可乐也拿给了他。他看了看我,没碰那个杯子。 他不想要可乐吗?那他想要什么?他要是想要牛排,我也可以把我的那份牛排给他。我还可以带他去别的牛排店,我带他去日本吃,去美国吃,去澳洲吃……他想要车吗?那他可以开我的车,坐我的车吧?他想要大房子的话,也可以住我的公寓啊……可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只是,无论他想要什么,我都会去满足他。 整个十月份,我们的聊天记录就只有这一条微信。再往上就是7月3号了,晚上八点鐘,只有一条我发过去的消息。是我问他:在干嘛? 我继续翻聊天框,翻到了6月30号,中午,应然发微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哪家饭店煲的汤比较好喝。 接着我发了第二条:你中午就只喝汤? 他没回復。他再也没回復过我的消息。 雷声又响了。我抓着手机,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会儿,中途没收到一条微信,没接到一个电话。我是在期待什么吗?我是在等谁的联络吗?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走回屋里,坐回先前的座位,喝了口水。 女主持人合上笔记本,笑了笑:“严先生,今天辛苦了,我们的访谈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一时诧异:“已经结束了吗?” 女主持人点头:“是的,原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但是我看了一下,这期专访的内容已经很丰富了,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说着,她瞥了眼窗外,又说:“而且外面在下雨,路面应该很滑,车也开不快。” 我好奇地看她:“本来还有个什么问题?” 她噗嗤一下笑了:“那个问题和这次专访的主题没什么关係,问的是您相不相信宇宙中存在外星人。” 我摊手:“这样我就可以拓展客户群体,把我们的红酒卖到别的星球了。” 女主持人听了就笑,我也跟着她笑。笑完,她把笔记本和圆珠笔塞到手提包里,说:“您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商人吗?” 我摇头:“我小时候想成为科学家,研究人体的科学家。”我解释说,“我想知道人的头发为什么那么黑,嘴唇为什么那么红,牙齿为什么那么白。” 女主持人想了想,随即说:“这个问题首先取决于人种吧?”我笑笑:“我不是真的想搞研究,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是那样,有的人却不是那样。” 我说:“我想知道人和人为什么会不一样。” 女主持人说:“看来您小时候的想法就很深刻,很超前。” 我说:“那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她看着我,又笑出来了。 看来我说的话还是很值得别人笑一笑的。但是我为什么没能掌握让自己开心的能力? 我懂幽默,会讲笑话,也爱看喜剧片啊,我甚至还看迪士尼的閤家欢电影。我看过《狮子王》《海底总动员》《头脑特工队》……我记得《头脑特工队》里说,每一个人的情绪都由自己的大脑主导,而每个大脑里其实都有一座控制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那个时候,为了弄清楚我的joy去哪了,我把这部电影看了好多遍。我猜她要么掉进了遗忘的深渊,要么就是在潜意识监狱里迷路了,不然我怎么会找不到她?但是joy不在的话,每天又是谁在控制我?是谁引导我做出了每一个决定?是sadness?anger?fear?disgust?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不明白,我这么完整,这么健全,我的心里还存在很多热热闹闹的小岛,什么亲情,友情,诚实,热心,文学,事业,小提琴,摄影…… 不,摄影岛应该不在了,我还是失去了一些东西的。 我还是不要再回想动画片了,它们只是任人消遣的娱乐,是曇花一现的消费品,是流水线上造出来的一场场美梦,我应该想一想实际拥有的东西。 我想到很久之前,母亲打电话给我,叫我回国出席一个关爱抑鬱人群主题的慈善晚会。我到家那天,母亲给我开门,我看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她很喜欢的一位黎巴嫩设计师。我还没说话,母亲就把我拉进了屋,向我展示设计师帮她设计的造型:尖头高跟鞋,亮闪闪的手工鱼尾裙,波浪一样弯曲的头发紧贴头皮,盘着发髻。设计师给她挑选的头饰是一顶教皇桂冠,缠满了荆棘和山茶花,颇有加茂克也的风格。半小时后,设计师走了,母亲站在首饰柜前照镜子,那里面塞着她收集的珠宝,鑽石的,水晶的,玛瑙的,五彩斑斕,像从蝴蝶身上拆下来的翅膀。我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只是壁炉上原本悬掛着一对麋鹿角,现在换成了贝克辛斯的一幅画。 母亲对着镜子舒展肩膀,抬了抬下巴,从镜子里看我,和我说话:“你快过来,看我这样打扮像不像格蕾丝·凯莉?” 她朝我晃了晃手臂,我看到她戴着的白色长手套。据说是摩纳哥王妃的遗物,她上个月才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我笑着说:“你就是格蕾丝·凯莉本人。” 母亲用手捧着脸,笑得很开心。她还在照镜子,摩挲着右边的耳环,说:“你呀,从小就嘴甜,哄得每个人都很开心。” 我笑着摇头,笑着补了句:“不觉得这套德米亚尼的顏色有点重吗?” 母亲回头看我,撇着嘴和我说话:“真的吗?这样看起来很高调吗?” 我点点头,母亲转过脸去叹了口气,随即取下耳环和项鍊,指着柜子里的另一套珠宝,问说:“那这套卡地亚怎么样?” 我说:“款式好像不太搭配。”我指了指珠宝柜的最上面一层,提议道,“戴宝诗龙那套银色的吧。” 母亲愉快地採纳了我的建议,边戴首饰边和我说话:“对了,你把车子停在楼下了吧?小提琴和琴谱都在车里吗?今天是不是要演帕格尼尼的那个《钟》?到时候可不要演错哦。”她挑了挑眉,和我开玩笑,“你演错的话我们就假装不认识吧。” 我应了声,笑着点头。母亲看着镜子里的我,也轻轻笑起来,眼神温柔:“哎呀,你的眉毛眼睛都太像我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你妈妈。” 我说:“别人看了你今天的造型,认为我们是姐弟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 母亲瞥着我,笑出声音,又哼了一段旋律,心情很好的样子:“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唱梅艳芳哄你睡觉,你还记得的吧?”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过了阵,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屋里静了片刻,我说:“妈,你还记得小路吗?” “小路?”母亲凑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脸,说,“就是他爸爸和你爸爸做过几次生意,后来破產了的那个吧?他怎么了?晚上也要来吗?” 我抓了抓头发,说:“他现在也……不太开心。” 母亲啊了声,转过身拉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她面前,说:“快帮我看看睫毛膏涂得怎么样,不脏吧?你胡阿姨给我推荐的眼霜也不怎么好用嘛,一瓶几万块,结果该长的细纹还是长。”她叹气,“现在的广告能把活的说成死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多黑心?还是老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些商人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我想问母亲,我也是商人,所以我的心也是黑的吗?我的话也不能信吗?如果我有一颗黑色的心,我是不是就没资格把谁放进心里了? 我站在母亲边上,说:“大学的时候,我和小路在一起过。”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母亲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两隻小巧的手包,一隻金色的,一隻银色的,侧过身问我:“你觉得我带哪个比较好?” 我低下头,说:“我觉得他变成这样有我的错。” 母亲把两隻手包都放回了柜子,抬着下巴看我,说:“你啊,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别人现在怎么样都和你没关係,知道吗?过去是很重要,但是凡事都要向前看,你不要扯着别人不放。”母亲摸着我的胳膊,说,“人和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你不要因为一件事就变成别人的影子。” 世界上有没有心甘情愿变成另一个人影子的人?有的,我读过的。悉达多和乔文达,织田信长和森兰丸,普鲁斯特和阿尔弗雷德……但我不是想变成路天寧的影子,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做错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我如何接受自己失败的,不完美的,内心阴暗的一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母亲接着说:“小路这个样子是因为他爸爸破產,和你没关係。再说你那时候还在上学,能力有限,也帮不到他什么。”她说,“你就不要想了,那些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 我一直低着头看地上,风吹进来,母亲的裙襬在我脚边飘来飘去,看上去白晃晃的一片,雪一样,月光一样。 母亲摸着我的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胡阿姨好像认识一个很权威的心理医生,年纪不大,姓郑。回头我去安排这件事,你就不要再和小路来往了。” 母亲拍了拍我的衣服,说:“你就是太热心,太善良了,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样累不累啊?”她又说,“你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也不要把别人的问题都当作自己的问题,以后关心别人之前多关心关心自己,记住了吗?” 母亲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又回去看那两隻手包了:“你要学会让自己开心,知道吗?你说你要是不开心,妈妈怎么开心?你周围的人怎么开心?” 对,我要开心,我要风趣,我要保持乐观,不破坏别人的心情。我抬眼看向母亲,说:“我知道了。” 可是奇怪了,我连伤心难过的权利都没有,我到底还拥有什么东西啊? 女主持人歪了歪头,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很好奇,您想过外星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吗?” 外星人当然有着和应然一样黑的眼睛,高的鼻子,瘦的肩膀,还有一双长而直的腿。外星人躺在床上,两腿间结满白色的蜘蛛网,黏糊糊,滑溜溜,连成了一片。我伸手去摸那些蜘蛛网,他会哆嗦,会翻身,还会用腿压住我的手,和我说话。他说:“你烦不烦?”他还说,“我累了,不要碰我。”我想他应该是生气了。 除了生气之外,外星人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 他兴奋的时候会咬住自己的手腕,发出唔唔嗯嗯的声音,听上去断断续续,其实没什么含义。接着,他会把脚背绷得很直,每根脚趾都蜷缩起来,腿却打着哆嗦,使不上力。他趴在我身上,眼神茫然,身体摇摇晃晃。我抱住他,亲他,不让他失去平衡,他就会搂住我的背,用气声说不要了,没力气了。但他不会放开我。 他无聊的时候会玩手机,一个答题闯关的游戏,名字起得不怎么样,叫“每天进步一点点”。他在我车上玩的时候我看到过。游戏的内容更不怎么样,里面设置的问题都很刁鑽,很冷门。它一会儿问变色龙的舌头是身体的几倍长,一会儿又问蜗牛不吃东西可以睡多长时间。我一道题都答不出。我在手机上删除了那个游戏。 我想不通,他这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干嘛这么关注外面的动物啊?他时不时就去街上喂鸟,或者站在树丛边看着流浪猫发呆,他应该是发自内心喜欢动物的吧?我记得我们的对话里好像提到过几次海豚和鸽子……我也还算喜欢动物。母亲说我们要多多帮助别人,所以我小时候照顾过很多在马路上流浪的动物。我把它们带回家,餵它们吃的,给它们洗澡,我以为母亲会摸着我的头表扬我,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叮嘱我关好它们,不要让它们跑到储藏室外面。她说她没办法接受那些动物身上的味道。 一个夏天的午后,雨下得很大,我忘了关窗,我捡到的一隻猫跑了出去,躲在路边一棵很高的树上。我拿了伞出门,在那棵树下碰到应然。他淋溼了,头发垂下来,看上去像山本耀司t台上的黑色布料,柔软顺滑,盖着他的耳朵,额头,不断往下滴水。 我把伞举到他的头顶,问他:“你怎么不打伞?” 他擦掉脸上的水,扭头看我,和我说话:“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你的猫跑了。” 我点点头,把伞往他手里塞,他的手好溼,好凉。我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把它抱下来。” 他把伞还给我,说:“我去吧。” 雷声隆隆地响,他的脸上血色全无。我摸到他的额头,温度好高。我说:“你回去吧,你这样会感冒的。” 他不置一词,侧身踩上了一根树枝,我吓了一跳,高声喊他:“你小心点!不要摔下来了!” 那个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树叶在雨里抖动起来,沙沙作响,好像一声接一声的海浪。 我说:“算了吧,你先下来,别管它了,它不会有事的。” 他抱着树干没有回头,我只好提高了音量:“我不要它了,很危险,你先下来!” 我朝他伸出手,又说:“你慢一点下来,我会抓住你的。” 他蹲在树上,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雷声又开始响,低低的,密密的,盖过了下雨的声音。整片天空都黑了,只有他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些许光亮。他在雨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上去很紧张。 猫是我捡来的,没有把它锁在屋里是我的错,忘记关好落地窗也是我的错,明明一切都是我的不对,为什么他的眼里会闪过一丝怯懦,就像他闯了祸一样? 我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他从树上下来了。他抓着一根瘦小的树枝,并没有把手交给我。我的手心溼漉漉的,只接到了一点雨水,冰冰凉凉。 我在期待些什么呢?他一直都很小心地保管自己,封闭自己,他什么都不会给别人,当然也不会给我。我明明都知道的。 他搬过来,和我住在一起的时候,会坐在我的对面吃早饭。我每天都越过桌上的碗筷碟子望向他,而他只顾着玩手机,聊微信。我不明白手机有什么好玩的,微信又有什么好聊的?在他手机那头的人我认识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和我分享过那个人的故事吗?在他眼里,和那个人比起来,我会是更好的人吗…… 我想得很累了,吃过早饭,靠着沙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我边上,还抱着他的手机。我一时不耐烦,不想再望着他,就起身去厨房切了个西瓜。再出来时,他咬着烟看我,把手机放到了一边。我坐下了,把西瓜拿给他,问他想不想看电影,他扔了菸头,却不说话。我开了投影,抓着遥控器选了半天电影,战争片太沉重,喜剧片太轻浮,纪录片太枯燥,动画片太幼稚……悬疑片怎么样?悬疑片我们都比较喜欢,这算不算我们为数不多的一个共同点? 我问他想看什么,他垂着眼睛咬西瓜,头也不抬,说,随便,都可以。他的表情平静,语气也是平静的,但是我看得到,一道灰墙出现了,刚刚好挡在了我们中间。 这道墙时不时就会出现。每一次我摸他,吻他,满足他的时候,我不会看到这道墙。而当他离开我,从我身上爬起来,逃避沟通的时候,这道墙就又出现了。它隔开了我们,把我们困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撞上高高的墙壁,最终摔下去,彻头彻尾地碎开。他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 他不想和我说话,那我最好不要奢求,不要幻想。 我的手指有些发抖,竟然按到了一部以前看过的电影,《雨中曲》。我瞥了瞥他,他安静地坐在我边上,慢慢地咬西瓜,没发表任何意见。我的心口一松,呼出一口气。电影开始播了,我看着笑容洋溢的吉恩·凯利在镜头前跳舞,一刻不停,一刻不休息。他看着黛比·雷诺斯的时候,就连每寸呼吸都在跳舞。我恍神了,突然有好多问题堵在我的胸口,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问不出口。吉恩·凯利跳了那么久的舞,为什么不觉得累?他演的那个角色是机器人吗?只有机器人才可能淋着大雨又唱又跳,还显得那么欢快,那么自由吧? 但他是人,他演的角色也是人。我更不懂了,他明明是人,明明早就迷失在对另一个人的爱里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开心?为什么内心还能保持善良,甚至嚮往光明? 电影播完了,不知道为什么,得不到答案的感觉让我很难过。我抹了把脸,手心是溼的。应然碰了碰我的胳膊,递给我一张纸巾,摸着脖子和我说话:“你自己买的西瓜,你都不吃吗?” 我接过纸巾,问他:“你真的在看电影吗?” 他点点头,把茶几上的碟子推到我面前,又说:“西瓜挺甜的,你一块都不吃吗?” 我擦擦眼睛,关了投影。他往碟子里扔了块西瓜皮,歪歪斜斜地窝在沙发里看我。我的眼睛还是很热。我说:“你只给了我一张纸巾。” 他垂下头,垂下手。他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目光。 我吸吸鼻子,抹了把脸,用馀光看到他抓起手机,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气。 他很为难吗?他在为难什么呢?他干嘛要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我看着他,不再说话了。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重新抬起头,重新看向我。 但是他抬起眼睛的那一瞬间,我忽然又很想哭了。我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忍住了。 我压抑着声音问他:“你怎么了?” 其实我不想说这个。我根本不想问他他怎么了,我想的是他来抱住我,他来问我我怎么了。我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藏起你的手?为什么没有抱住我? 他看着我,眼神躲躲闪闪,好像我们又回到了那个雨天。他在树上,我在树下,我们阴差阳错地对视了眼,他的眼里又闪过一丝怯懦。 他的嘴唇开啟,闭合,又开啟。最终,他眨眨眼睛,和我说:“你哭了。” 他的手握在一起,长长的手指来回颳着手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的指甲上,亮闪闪的。我过去抓他的手,他一震,小心地搓了搓手指,说:“你等等,我去洗个手,现在黏糊糊的。” 我压下去,他没有躲开。我把他压在沙发上,吮他的指尖,他也没有躲开。过了阵,我说:“嗯,西瓜确实很甜。”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住了嘴唇,继续看我。我亲他的脸,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他的肚子,他的腰。他拨开挡在我眼前的头发,问我:“这样你心情就好了?” 我不想听他说话。我有预感,他一说话,那道墙就要出现了。我掰他的下巴,咬他的嘴唇,舌头,他再也没有说话的空间了。他彻底安静下来,用手环住我的脖子,只剩喉咙深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响。我摸他的胸口,他喘了声,胡乱地抓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用力抓我的肩,我的背,他的手越来越热,又溼又黏,好像很多人的很多隻手抚摸着我,让我从头烧到脚,直到烧出一身难以癒合的皮外伤。 就是这双手摘下了伊甸园的毒苹果,造出了特洛伊木马,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这双手是恶魔之手。也是这双手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害得我跌落进去,被地上的灌木割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范亭说得对,他是受到诅咒的美杜莎。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毒蛇,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咬我的皮,吃我的肉。 不对,我是要说外星人的,我怎么说起应然来了?他会怎么看待外星人这个问题?他会觉得幼稚,不切实际吗?但是他也看过不少科幻电影啊?《堤》《大都会》《2001太空漫游》,他不是在我家看得挺开心吗?我还记得我播雷诺阿的时候他玩手机,播安东尼奥尼的时候他却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安东尼奥尼是他最喜欢的导演吗?我不知道。如果他喜欢,我可以天天播,反覆播,可是他会为了一部电影一直坐在我身边吗?如果他下个月喜欢奥菲尔斯,下下个月又喜欢爱森斯坦呢?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在第一时间掌握他的喜好?他会主动和我讨论某某导演,某某电影吗?永远都不可能的吧…… 我的思绪暂时脱离了身体,在外四处游荡,我没办法控制。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记忆围绕着我,把我挤在中间,带进了一片危险的雷区。在那里,我随时都有可能踩到地雷,再引起一连串的爆炸。算了,受伤就受伤吧,我早就筋疲力尽,毫无还手之力了。就让我继续想一想他,说一说他吧。 他离开法国,音讯全无的那几年,我一直都在给他发邮件。一年圣诞夜,我在巴黎,傍晚下了场雪,很多孩子在街上打雪仗,我也捏了个雪球,拍了张照片。但是那张照片我没发给他。我怕他看过以后会笑我,更怕他笑也笑不出来。他可能早就把我忘了,可能每天忙得脱不开身,也可能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披着白布的怪物。他爱怪物,怪物也爱他。怪物陪着他,还和他说话…… 他的故事存在太多种可能性了,我根本想不完。可是一想到他,我就失去冷静,一想到他,我就变得既可悲,又可怕。 当时,雪下得很大,几乎下成了一缕缕浅色的烟,风一吹,又变成一张白色的布,从天上飘下来,盖在地上。我握着手里的雪球,看着指尖一点一点变红。 很久很久之前,我做过一个有关下雪的梦。梦里,应然穿得很少,站在雪地里四处张望。我看到他,抓着一把雪走过去,没出声音。他昂着下巴,一直望着很远的地方,没发现我。我走近他,把雪塞进他的领口,他抽了口气,往后摔在雪地上。他坐着,双手抱住自己,牙齿不停打颤,衣服上,头发上,都落了好多雪。我也坐下了,在雪地里抱住他,抱得很紧。雪在我们的胸前化开了,周围都是冷的,我们接了会儿吻,脱掉对方的衣服,面对面躺着,化开更多的雪。他的眉毛,眼皮都溼了,他轻轻地呼吸,一阵热气喷到我脸上。我记得他叫我的名字:“严誉成。”他还说,“我好冷。” 我的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场景。还是在没有人的雪地上,我们躺在滑雪板的旁边,接吻,做爱。我抱住他,看他耸动的肩膀,泛红的耳朵,还有那双垂下的眼睛;我们在山里,晚上,满天星光,林间一片幽蓝,温泉的水面浮现许多微小的气泡,我们的腿就在那些气泡下纠缠。我们离得很近,我一拉他,他就贴在了我身上,像一把没有骨头的水草,一路飘摇到我怀里,缓缓打溼了我,从头到脚;又一个晚上,我们在非洲大草原看星星,我躺在篝火边上,他撑着我的胸口,骑在我身上。万里无云,满天都是星星,但我忘了抬头去看,我只看到他咬住自己的白色毛衣,身体和火光一起晃动。他的眼角是红的,从大腿根传来水声,噗嗤噗嗤,响声很密,很黏,围绕在我的耳边;又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我们逛到了某个叫不出名字的欧洲小镇,溜进了一座无人看管的草莓园,他抓着我的手躺在地上,手指陷在溼润的泥土里,四周全是他压坏的一颗又一颗草莓。阳光照在我的背上,一阵暖意,我压下去亲他,他的发梢溼乎乎的,闻起来很甜,有草莓的清香。他的嘴唇也是甜的,还很热,热得有些发烫……我们分开了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四百二十万分鐘,时针嗒嗒地向前走着,我就在这些画面里不断睡去,又不断醒来。 有些大概是梦,有些大概是幻想,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早就分不清了。 但是,人不应该是很高级的动物吗?为什么一想到他,我就变得比最低级的动物还要低级? 我穿定製西装,手工皮鞋,参加时尚酒会,出席慈善晚宴,结交各行各业的名流……我应该是很高级的人吧?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冷静的,体面的,时刻保持着风度的人。可是应然走过来,看着我,和我说话,我又没办法确定了。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糟糕的,没救的,极易失控的,好不容易才把自己装进一个大人身体里的人。我看着应然的眼睛,感觉自己越来越沉重,彷彿一枚不断往天平两端分裂的砝码。天平倾斜向他,摧毁了我。 我夹着一支香菸,和女主持人走到了大楼的门口。我说:“我不知道外星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吸了口菸,往地上抖菸灰。我说:“但我觉得他们有可能会伤害我。” 女主持人笑了声,撑开一把伞,说:“语言不通的话,确实有这种可能。” 语言不通吗?语言要怎样才算相通呢?就算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使用同一种语言,也没可能完全理解对方的话吧?有的人会微笑着说主内平安,耶穌爱你,有的人却一直待在角落里唸佛经,嘀咕着萨婆萨婆,摩罗摩罗,声音很小很轻。 是不是隻有相爱的两个人才算语言相通?还是隻有语言相通的两个人才能够相爱?其实我也懂弗洛伊德,懂佛经,懂黑塞的,我只是没和应然说过。他看的那些书,克尔凯郭尔写的哲学书,荣格写的心理学书,我也全都看过。我还看过讲宗教的书,讲刑法的书,讲歷史的书,我什么都看,什么都不排斥,他想讨论任何东西都可以,我都说得出来。如果他说不出来,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在他边上,陪着他沉默。我的事他了解多少?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他还有了解我的动力吗?我应不应该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他?只要我告诉他,我们就可以相通,可以相爱了吗?只要我和他说清楚,他就愿意留下来,不走了吗? 我和女主持人在门口道别。她走了,我站在屋簷下的阴影里抽菸,等雨停。天色很暗,雨很大,马路两边的灯全亮了。模模糊糊地,我看到一道黑影,那黑影撑着伞朝我走来。 那黑影走近了,我的头顶多出一把伞。我愣了愣,听到那黑影和我说话:“你怎么了?” 披着白布的怪物对我说话。 是应然。我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他。他的头发还是很黑,眼睛还是很亮。他是来伤害我的吗?我被他伤害得还不够吗?他还能伤害我身上的哪个部分?我只有一颗心了,只有它的保存还算完好,他是来管我要这个的吗?他要的话,我可以给他,我全都可以给他,但是他一隻手握着伞,另一隻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接住任何东西的馀地,我该怎么给他我的心呢? 我没法预测自己还要被他伤害多久,我已经很久没看过数学了。但是很多人都向我伸出过手的,他难道没见过吗?那些手拽着我,缠着我,拼命抓我,拉扯我,我走得十分艰难,却没有为他们停下片刻。我不需要那些人,那些手,我只需要一个人的手。我只要那双手就够了。 我不要再为那双手找藉口了。 我说:“你要家吗?我可以给你。还是你要爱?要真心?我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说,“我愿意,我真的愿意,十万个愿意,千万个愿意。我可能说得太快了,但我没有一句是假话,你明白吗?”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我听到自己在说话,声音飘得很远:“你还是要走吗?” 头顶的雨伞歪向一侧,有好多雨点打在我的头发上。我能感觉到他在轻抚我的背。他的掌心是暖的。 他说:“先走吧,不然会淋雨,容易感冒。” 他打着伞,我们走去停车场。路上没有人,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我看着应然。他仰起了脸,往上看这把伞的骨架。我伸出手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蒙着白布,他的脸只是他的脸。 我说:“我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一件事。” 他看我,半天才说:“什么?” 我说:“我小时候画过一隻怪物。”我还说,“我一直欠他一句话。” 周围更静了,雨声不见了,脚步声也不见了,只有一个声音在响,好沉,好重。是我的呼吸?还是我的心跳?我不管了,欠债还债,天经地义,这是他自己说的。 披着白布的怪物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等了一年,又花了二十七年才走到我身边,我不能让他再等了。我必须说出来。我现在就要说出来。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们就快走到停车场了。应然换了隻手撑伞,姿势有点彆扭,把靠近我手臂的那隻手空了出来。 我不知道这场雨下了多久,还会下多久,我只知道我不再关心这件事了,反正它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月亮悬在高处,洒下一团光,我们靠在一起往前走。走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路边的灯闪了两下,灭了,我一时看不清路,皮鞋踏进了一个小小的水坑,一朵水花溅到了我和他的手上。 那水花溅到了我们的手上。 范亭篇(一) 对面坐着的男孩问出声音。我一愣,从窗户上移开眼睛,转过来看他。男孩年纪不大,眼睛长得灵动,鼻子也挺拔,五官舒展开来,整张脸看不到一丝阴霾。他穿短袖,帆布鞋,又在短袖外面罩了件洗得很白的衬衫。他的脸也白,衬得头发很黑,好像日本校园电影里的男主角。怎么形容呢,大概就是乾净,明亮,身上好像总有一束追着他移动的光芒。 我认识一个和他很像的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迪士尼啊,海洋馆啊,动物园啊什么的,每一次我都抓着他的手,吵他,烦他,但他只是笑笑,不怎么说话。我发现男孩笑起来的时候和他很像,只不过男孩的笑是开心,而他的笑只是一个表情,没有含义。 我眨眨眼睛,说:“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男孩提醒我:“你在国外唸书,染了头发,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粉色。” 我想起来了。我拍了下手,说:“对,后来我就再也不敢逃课了。” 男孩听了,撑着下巴笑起来:“好巧,我也认识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人。” 我笑着点头:“那说说他吧?” 男孩回忆着:“有一次我们看电影,外国女主角趴在卧室的床上读诗,读一句,停一下,她读得很慢,读了很久。这段剧情没有字幕,我没上过几天学,一个字都听不懂,看得犯困,想打瞌睡,那时候他就坐在我边上,和女主角一起读那首诗。有个叫《沉睡魔咒》的电影你看过吗?他说的话就像安吉丽娜·朱莉说的魔咒,我坐在椅子上听睡了,睡醒之后我问他那是什么诗,他说,《地狱一季》。我查了,是天堂地狱的地狱,一二的一,季节的季。” 我又点头:“兰波的诗。” 男孩看着我说:“你也知道?”他抓了抓鼻樑,问我,“这个人和兰博基尼有关係吗?” 我摇摇头,男孩笑出声音:“我读的书太少了,上一本读完的还是《安徒生童话》。这个人和我不一样,他看过很多书,很多电影,一看就给人感觉很有文化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什么都明白。” 我一时好奇,问了出来:“他是你什么人?” 男孩想了想,看着地上说:“哥哥。”说完,他抬头补了句,“但是我们不是亲人,没有血缘关係。” 我踢了下脚边的行李箱,对他笑笑:“看来他对你很好了?” 男孩抿抿嘴唇,笑着点头。 我又看向男孩的脸。他的眼睛很圆,应该算是杏眼,眼睛深处亮晶晶的,闪着光芒,好像一张黑色背景的宣传画,画着我身后的自动贩卖机,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人,还有打在玻璃窗上的雨点。 我再次回头看了眼窗外,雨下得很大。我叹气,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推迟后的登机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我和男孩说:“我也有个哥哥,我们在血缘上也没有任何关係,但他对我也很好的。” 男孩眨着眼睛吸进一口气,随即感叹:“你一口气说了很多个也啊。” 我耸肩膀,朝他吐了吐舌头。我不是在故意夸张,也没想和他炫耀什么,我只是想到了应然。我说:“我和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他对我真的很好。你知道吗,我之前的每个男朋友他都见过,他还请他们吃饭,看演唱会,打保龄球,你会打保龄球吗?他打保龄球很厉害的,高一的暑假我们学校举办保龄球赛,他把我的一个朋友打哭了……” 听到这里,男孩笑了下,打断我:“你说的朋友是你自己吗?” 我笑出声音:“当然不是!我那个朋友是男的,长得蛮帅的,像模特,但是呢,他从小过得太顺了,周围全是鲜花和掌声,没遇到过挫折,长大了就有点性格缺陷,接受不了付出没有回报,大脑没办法处理那些很负面的东西,人比较玻璃心。” 我抓抓耳朵,嘟囔了句:“玻璃心这个词是谁发明的?好形象。” 玻璃做的心,徐承皓送过我一个,当时他才从韩国度假回来。到了戴高乐机场,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回来了,还给我带了个礼物。在电话里,他问我晚上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我问他,吃什么?他说,你决定吧。我说,那我想好再告诉你。他说,好的,那我等你。掛掉电话前,我忍不住问他,你带了什么礼物?他说,玻璃心。我惊叫了声,什么东西?他似乎急着解释,提高了音量和我说,一颗心!玻璃做的心!摆在家里很好看的东西!我说,你去查查“玻璃心”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吧! 机场又闷又热,我擦了擦汗,脱了外套,继续和男孩说保龄球赛的故事:“我那个男模朋友输了比赛就一直黑着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走了。我和我男朋友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躲在花坛后面,眼睛居然红了。我笑话他没出息,他把头转过去了,说,不是比赛的问题。” 我握住自己的手,笑了出来:“他说不是因为输掉比赛,潜台词就是还有更復杂,更深层次的原因。但那时候我不懂,看问题就只看表面,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准备下一次的剑道比赛,争取一雪前耻。” 男孩听愣了,问着:“他还会剑道?” “当然啦,他还会华尔兹和小提琴呢。”我说,“他们家的情况有点复杂,他爸爸有很大的公司要管,结婚之后就开始玩失踪,除了经常给钱之外,对他妈妈不闻不问。他妈妈呢,生孩子以前闹过几次离婚,但是没离成,被自己的爸妈给劝了回来。他们说一个姑娘家,刚结婚就离婚像什么样子,简直胡闹,说出去让人看笑话。 “后来他爸爸回去住过几次,他妈妈就在那个时候怀孕了,但他爸爸还是没管,去了香港做生意,还买了新的房子,新的车。他爸爸长得也很帅,人又多金,去哪里都很受欢迎,上过好几次电视呢。他妈妈在延京生他的时候没有人陪產,很可怜的,我妈妈带了鸡汤和水果去医院看她,她很高兴,拉着我妈妈的手说她想通了,她要为了这个孩子活下去。你知道她还说什么吗?她还说她早就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她希望她的孩子不要辜负她,也要为了她活下去。” 我停了停,说:“听上去是不是很有压力,很可怕?” 我接着说:“我八岁那年在院子里放风箏,这个男模一样的朋友在他们家的院子里拉小提琴,一阵风过来,我的风箏砸到了他的琴谱上。我过去拿风箏的时候,他突然朝我发火,抓着手里的琴弓割风箏线,一边哭一边割。我和他道歉,说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他还是哭。我吓坏了,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就是想哭,控制不住。” 男孩说:“这个人是不是很爱哭?” 我摇头:“他不是爱哭,他只是想得比较多,容易感伤,容易激动。”我说,“他是一个情感很充沛,内心世界很丰富,但是找不到地方宣洩的人。” 我记得更小的时候,严誉成来我家吃晚饭,我们一起看《猫和老鼠》,看到杰瑞偷奶酪,佈置陷阱,把汤姆耍得团团转,我看得好开心啊,一直在笑。我笑得倒在了沙发上,严誉成却在我边上哭了出来。他觉得那隻猫好可怜,怎么都抓不到老鼠,还被老鼠反过来欺负,这个故事好残忍。他认为抓不到老鼠是一隻猫最大的失败,他担心其他的猫不会接纳汤姆。我给他纸巾,安慰他动画片都是假的,他还是哭了好久。 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有点口渴了。我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和男孩说:“要不要喝点东西?我们换个地方坐吧。” 我和男孩走去附近的一排餐厅。星巴克里坐满了人,旁边麦当劳里的人更多,有好多人坐在行李箱上吃鸡块。我们继续往前走,十分鐘后,看到一家没什么人的饮品店,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行李箱塞到了桌子下面。男孩也进来了,放下揹包,坐在我对面。我拿起手机,去吧檯买了一杯葡萄柚养乐多,一杯芦薈柠檬茶。 回来后,我问男孩:“你要哪一杯?”我笑笑,“我请你。” 男孩拿走了那杯芦薈柠檬茶,嚐了嚐,随即打着哆嗦说:“好冰啊。” 我笑着说:“我喜欢冰块,所以加了好多冰。” 男孩放下杯子,揉着半边脸,缓了缓才说:“那后来呢?那个剑道比赛怎么样了?” 喝去大半杯葡萄柚养乐多,我摸了摸肚子,冰冰凉凉的。我舔舔嘴唇,说:“他出局了。” 男孩不解地看我。我说:“比赛的时候,他用竹剑把我男朋友打伤了。很厉害吧?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目光低了下去,定格在桌面的一块咖啡渍上。我把果肉嚼烂了,一口嚥下去,看着男孩。在这么昏暗,这么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哀伤。这个表情我还在谁的脸上看到过呢?是应然吗? 那是剑道比赛的前一晚,严誉成请我们在饭店吃饭,中途应然收到几条短信,又写了几条短信,没吃几口就站了起来,带着这个表情看了我一眼,走了。我记得他捏着一支香菸,那支菸在他手上烧了好久,烧得很短。 我记得严誉成的手搭在我的背上,动作很轻,很缓。 我记得碟子里有一块慕斯蛋糕,谁都没吃,蛋糕上沾了好多眼泪。我的眼泪。 我记得剑道比赛那天,应然没有来学校。戴护具的时候,尹铭扶着墙,身上的酒味很重。严誉成上场后,他没多久就倒下去了,接着好多人一拥而上,用一具具身体,一声声呼喊把他围了起来。 我还记得严誉成扔掉竹剑,摘下护具,气喘吁吁来拉我的胳膊,和我说话。他说,走吧,送你回去。 为什么人的一生好像不是几年,几月,几天那么长,人的一生其实只是几个瞬间吗?一个人活到老,活到死,到底是活了一辈子,还是隻活了几个没办法忘记的瞬间? 我一直忘不了这些瞬间。我在这些瞬间里翻来覆去活了好几遍。 我喝了口饮料,说:“好像说来说去,一直都是我在说话,一直都是我在讲一些无聊的故事。” 男孩忙摇头:“你讲的故事不无聊啊。”他安慰我,“你讲的故事都是我想象不到的。” 我笑笑:“是吗?”我说,“人生就是很无聊的。所有你能想象到的事情,一旦实现过一次,就不会再有任何想象的馀地了。”我抓抓下巴,继续说,“打个比方,就像从前我会想象我在机场遇到一个陌生人,我们一起聊天,喝水,分享各自的故事,但是以后我再也想象不了这个画面了。” 男孩问:“是因为我吗?” 我说:“是的,以后我再想到这个画面,我会想起芦薈柠檬茶,葡萄柚养乐多,陌生人穿着你的衣服,长着你的脸。” 我说:“我会想到现实。” 我笑笑:“世界上还有比现实更残酷的东西吗?” 男孩咬碎了嘴里的冰块,望着杯子里的饮料,眨了眨眼睛。 我往前坐了坐,撑着下巴说:“说说你的故事吧?” 男孩又忙着摇头:“我没什么故事……”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我笑着问:“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男孩的脸红了。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桌面,说:“我是山州人。” 我去过山州。山州是被山水环绕的一座城市,最高最大的一座山下有好多高楼,山上是一排低矮的村庄。山州有一道特色菜,叫“孔雀鱼”,厨师把一条鱼做成孔雀开屏的样子,浇上棕色的酱汁,甜甜辣辣的,味道香飘十里。 我看着男孩说:“你怎么一个人来机场?你一个人住在延京吗?” 我又说:“你要回家吗?” 男孩再次摇头:“我不回山州。”他解释着,“我和老闆请了一週的假,打算去桂林旅游。” “你已经上班了?”我感叹,“我还以为你今年只有十八岁。” 男孩说:“我二十一了。” 我下意识地问了句:“你一个人去旅游吗?你父母呢?” 男孩没说话。他先是握住面前的玻璃杯,接着松开手,在玻璃杯上留下一排带着水汽的手指印。我瞥了瞥他,从手提包里找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半晌,男孩说:“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他抓着纸巾说:“我家在灵泉山上,一座很小的山,很多人都没听过。春天的时候,山腰上能看到很多花,黄色的,白色的,都是野花,我不认识。山上有几棵树,我爸说那是蓝花楹。到了五六月,那些树会开紫色的花,摇几下树枝花就掉下来了,下雨一样,很好看。我这样玩过几次,被我爸发现了,他说我破坏树木,破坏大自然,把我抓起来打了一顿。” 我笑出声音:“大人打小孩就只有几年的时间,因为体格上存在差距。等到小孩变成大人以后他们就不打了,也是因为体格上存在差距,他们打不过了。” 男孩笑着抚摸杯垫:“我的印象里,我爸很少回家。他在镇上的庙里做体力活,每天搬佛像,摆佛像,擦佛像,所以他力气很大,衣服上总有一股香火味。”男孩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妈身体不好,走不了路,我和三个姐姐都没上学,在家轮流照顾她。我十三岁的时候,她发高烧,没办法说话,我爸请了几个庙里的人来看,庙里的人看了很久,最后说我身上有东西,不乾净,每天走阴过阳,才害我妈变成这个样子。” 我喝光杯里的饮料,喉咙一时发痛,说不出话了。 男孩说:“庙里的人留给我爸一把扳手,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拔光我的牙,烧了,烧成舍利还给西天的如来,我妈的情况才会好转。” 他顿了顿,说:“那天晚上,我路过院子,看到我爸拿着扳手,哭着答应他们,我就一个人下山了。” 我好像有些醉了。奇怪,我点的饮料里明明没有酒精。 我揉揉眼睛,望向男孩,听到一个很像自己的声音说:“不要难过,你没做错什么。” 那是我的声音吗?我还没弄清楚,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一个人明明还很年轻,大脑还有很多想象的空间,凭什么要被人看到自己衰老以后,掉光了牙的样子?好可怕,我不接受。” 我拍拍自己的嘴唇,男孩看着我,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很纯净,很温暖,我很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了。男孩指着自己的脸,说:“但我这里还是少了一颗牙。” 我好像清醒一点了。我问他:“是因为你爸爸吗?” 男孩摇了摇头,为难地看着我。他思考了会儿,轻声说:“我跑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镇上的饭店都关门了,我又累又饿,只在路边找到一家亮着灯的洗车行。我走进去,看到老闆娘,她叫我坐,还给我水和盒饭……那天的盒饭里有肉,有蔬菜,还有烧豆腐和炸鸡腿,我问老闆娘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她给我铺了一床被子,之后我就留下来了。” 男孩低头笑笑:“那天的盒饭真的很好吃,她一直坐在我边上,看着我吃饭,还教我她的家乡话。” 我好奇道:“她是哪里人?” 我惊讶:“她是偷渡过来的吗?” 男孩看着我说:“老闆娘不是坏人。” “也对。”我说,“以非黑即白的观点来定论世界,是很不高级的行为。” 男孩愣了愣,继续说:“我后来碰到一个过来山州旅游的人,他在路边看我洗车,觉得我洗得不乾净,到处挑毛病,我听得很生气,过去和他打了一架,这颗牙就是这么掉的。”男孩笑出来,“当时是老闆娘把我们拉开的,她要那个人赔我医药费,不然她就报警。那个人急了,和她说了好久,说自己在延京认识好医生,说我在延京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最后我就坐火车和他来了延京,住在他租的房子里。” 我瞪大了眼睛,说:“你胆子太大了吧!敢和陌生人走,还敢和陌生人住!” 男孩的手又抚上玻璃杯了。他低着头说:“我不是胆子大,我只是……”他喃喃,“我觉得那个人不是坏人……他很像我爸。” 我看着男孩,看到一张很年轻的脸。这张脸在饮品店昏黄的灯光下,在机场喋喋不休的广播声中,一下就长出了鬍子,长出了皱纹。我眨眨眼睛,男孩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皱巴巴的信纸,被人丢在风里,雨里,任由岁月侵蚀,不受控制地褪色,变旧。 可是……可是我搞不懂了,男孩不是一直坐在我对面吗?他怎么可能到别的地方去呢?他就在这里,他一定还在的。我想凑近一点看看他,我想知道有谁在他身上留下过自己的痕跡吗?有谁曾温柔地打磨过他吗?有谁在这张纸上写下过有关在乎,有关爱之类的话吗?有谁…… 我捂住自己的眼睛,听到纸张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响。 我看到我的身上写满了字。 太多人的笔跡交织在一起,模模糊糊的,我怎么都看不清。我只好把自己展开来,一点一点辨认着那些字…… 我最先认出了尹铭的笔跡。 范亭篇(二) 尹铭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词,我认得出来,那个词是“克服”。 高中,我们偷偷谈恋爱,放假的时候偷偷跑去了兴业路38号,一傢俬密性很好,装修很特别的电影院。我们走进1号房,关了灯,天花板上的贴纸亮起来,发出绿色的荧光。 我说,我想看《广岛之恋》。 他说,我们看希区柯克吧。 我说,不要看悬疑惊悚电影,我会做噩梦的。 他没声音了,一个人蹲下去翻找影碟。过了会儿,他翻出一个塑料盒,盒盖上是《惊魂记》的海报。他把碟片放到机器里,说,你胆子太小了,要克服一下啊。 夏天,我们上街,路过冷气很足,排队很长的冰沙店,我揉揉肚子,拉着尹铭的手,说,我也想吃冰,可是我姨妈痛。 他拍拍我的头,说,别嘴馋了,克服一下。 冬天,情人节,我们在曼陀罗酒店的房间里喝香檳,喝得身子发暖,出了好多汗。我喝得困了,倒在沙发上看吊灯,吊灯是玫瑰花蕾的形状,发着淡红色的光。屋里开了空调,不断往我们身上送暖风,尹铭脱掉衣服,裤子,说,这是你的问题,你克服一下。 “克服”是他的口头禪。 我看向男孩,他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轮廓清晰,表情温柔,好像在笑。他的眼睛也是笑的,周围见不到一丝纹路。我怀疑这张脸克服了时间。 时间……是可以克服的吗? 人们可以克服困难,克服障碍,克服恐惧,克服一切不好的东西……时间也是不好的东西吗?时间有什么不好?它有加深一切的能力,也有淡化一切的能力,它让相遇的人相爱,让相爱的人相濡以沫,让不再相濡以沫的人最终相忘于人海。 时间好像不算太坏。它让男孩成为男孩,让我成为我。 我没有一丝犹豫:“你爸爸。” 男孩撇着头,看上去像在思索。 我说:“想念一个人,就会忍不住在别人的身上找他,看他,闻他……” 男孩眨眨眼,继续问:“那爱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我问过应然这个问题,他也回答我说不知道。可是那次我们坐严誉成的车,在车子等红灯的间隙,他放下了手机,翻着后排车座上的两本书,我记得两本都是心理学的书,只不过一本是新的,一本很旧了。他一直在翻看旧的那本书,那本书的纸张上应该全是严誉成留下的痕跡。而他翻过那本书后,那本书上也有了他的痕跡。 之后我们在发记吃饭,他们两个抽菸,说话,从嘴巴里互相喷烟。我看着那些烟雾飞来飞去,不断擦过他们两个人,要过很久才会消散。在我们分开之前,我看到他们一个人偷闻另一个人的头发,也看到另一个人不经意地闻了闻前一个人的大衣。 我说:“爱一个人,会在那个人的身上找自己……找自己留下的一些痕跡。” 男孩笑了:“爱好深奥。” 我摇头:“爱不深奥。”我说,“爱是受到刺激,下脑丘释放大量脑内啡。” 我又说:“爱只是一种情感,一种化学反应,一种很直白的,心跳加速,口乾舌燥的生理现象,爱很好懂,深奥的是人。” 男孩想了会儿,半天才点点头:“我同意,我和那个哥哥一起看过黑泽明的电影,人确实很复杂。” 一些话堵在我的喉咙里,左右互搏,彼此推搡,马上就要衝破防线了。我握住拳头,把那些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我也和我哥哥看过很多电影,《处女泉》《摇滚万岁》《罗戈帕格》《再见菲律宾》……你知道吗,《再见菲律宾》的导演在街上物色演员,见到路人就搭訕,觉得合适就招进剧组,带他们去菲律宾旅游,拍电影。” 男孩听愣了。一阵后,他眨眨眼睛,问我:“你是不是经常旅游?” 我说:“我去过菲律宾,马尼拉的街上有好多改装过的吉普车,发动机很响,轰隆隆的。路上有好多人,还有好多小吃摊,炸鵪鶉蛋,炸鸡皮,炸猪皮,好像什么东西都可以炸着吃。他们管炸香蕉叫maruya,听上去有日语的感觉,圆滚滚的。” 男孩撑着脸看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接了句话:“好像是个很好吃的国家。” 我也笑:“好不好吃是一个人很主观的判断,但是你知道吗?菲律宾的肯德基里竟然卖米饭!” 男孩笑出声音,连忙朝我摆手:“别说肯德基了,等一下上飞机要饿了。” 我撇撇嘴:“垃圾食品就是世界上现存的,最好吃的东西啊!” 男孩笑着问我:“你是不是做出了一个判断?” 我舔了舔嘴唇:“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男孩喝光了杯里的饮料,指了指我身后的电子屏。我一回头,屏幕上播着一则旅游广告:“北欧极光,自然盛景,你不能错过的梦幻国度,一生只一次的感动”。 两分鐘后,广告播完了,男孩问我:“你去过这里吗?” “去过。”我看着桌面回忆,“冰岛很浪漫的,有雪,有冰,有极光。冰岛人也很浪漫,他们把墓碑立在雪地里,还把好多十字架插在墓碑边上。到了晚上,那些十字架就会发光,有蓝色的,有绿色的,还有很多别的顏色,很漂亮。” 男孩又问:“冰岛冷吗?” 我使劲点头:“冰岛冷啊!冷得要命!”我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带错衣服了,所有衣服穿在身上都不保暖,一直打喷嚏。但是我想,冻死就冻死吧,埋在那些会发光的十字架下面多酷啊。” 男孩一震,像是吓了一跳,急忙摇头说:“不要这么说,这些东西不吉利。” 我说:“可是人都会死的,当人老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走路会死,喝水会死,坐着不动也会死。” 我指指男孩,指指自己:“你,我,我们都会死的。” 我还说:“坐飞机也会死。” 我见过躲进飞机上的洗手间,给自己注射胰岛素的男人,更早之前还见过挺着大肚子,吐在飞机过道的孕妇,后来她打着哆嗦,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险些昏倒在座位上。 男孩看向了玻璃窗。窗外刚好走过一对情侣,女生正挽着男生的胳膊,拿着手机自拍。 他望着那对情侣,轻声说:“在飞机上死去的人,转世后会变成一隻鸟吗?” 我笑笑:“你信这个?” 男孩转过来看了看我,说:“佛教里有轮回,有黄泉,有孟婆汤……” 我敲了敲杯子,说:“孟婆汤有养乐多好喝吗?” 男孩笑起来:“好像没人知道,以前喝过它的人都忘记它的味道了。” 笑完,他又说:“你有想忘记的事情吗?” 我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我说:“我想忘记一个人。” 我想忘记她明亮深邃的眼睛,高而直的鼻子,轮廓很温柔的嘴唇,顏色很浅的头发。 只要忘了她,我就可以忘记我们认识的那天,在学校那个没有人的戏剧社,她坐在桌子上,两条腿从百褶裙下伸出来,在我的眼前荡啊荡。我还可以忘记我们在礼堂里排练《等待戈多》,她在脸上贴了一副假鬍子,把我拉到纱一样的窗帘后面,我闻到她的味道,像杜松子柠檬酒,我吃到她的味道,是学校食堂的水果派…… 男孩眨眨眼睛,看着我说:“是你爱过的人吗?” 爱应该是一种情感,一种化学反应,一种生理现象…… 我和jade披着羊绒毛毯,走去很高的天台上看星星,我记得最明亮的是大熊座,远一点,黯一点的是小熊座,狮子座……我和jade租了辆老爷车,在车上,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復古音响,我们一起听苏克西女妖,黑色安息日,齐柏林飞艇……我和jade把车开进森林,森林的气味盖过了jade身上的香水,我闻到了花的气味,树的气味,小溪的气味……我和jade爬到车顶,迎着夕阳拍照,照片里有她蓝色的眼睛和我褪了色的头发……我摸到jade的手,碰到jade的嘴唇,我会觉得心跳加速,会觉得口乾舌燥,这是爱吗?这是爱吧。 爱不也是一种判断,一种很主观的东西吗? 我判断,我爱jade。 男孩皱起了眉头:“爱不是一件好事吗?” “那为什么要忘记自己爱过的人?” “我想忘记她是因为……”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又吐了出来,“我看到的她是她,而她看到的我不是我。我只是她剧本里的一个人,一个角色。” 男孩嘟囔了句:“剧本?” jade写过很多剧本,《夏洛特姐妹》《午夜维也纳》《犀牛之死》,她给每一个剧本起的名字都好像电影。她邀请我看她的剧本,我发现她的剧本里总是有很多人,很多角色。她写剧本的时候还会用很多标点符号,像是逗号,句号,感叹号。但是她从来不用省略号。法语里也有省略号的啊,是三个连在一起的点。 我承认她是一个很有想象力,很有天赋的人,如果我和她比赛写故事,我一定会输给她的。我会哭吗?我不知道。输掉比赛本身就够丢脸的了,特别还是输给自己喜欢的人……应该没有人想输给自己喜欢的人吧?可是没关係,我没有在写故事,写剧本,我在回忆jade。回忆是自由的,只要我喜欢,我就可以用很多省略号……我还可以用很长很长,怎么写都写不完的省略号…………………………………………………… 看吧,我一想到jade,就忍不住用了好多省略号…… 我猜爱还可能是一个符号。一个由好多圆点组成的,没有尽头的省略号。 我咂了咂嘴,说:“爱是一个谜,解开谜题的慾望支配着人的一生。” 男孩听了,沉默下来,我们一时都没再说话。我看向玻璃窗外,刚才那对情侣已经走了,他们站过的位置上现在站着一个男人。他拖着一个棕色的行李箱,抓着手机,茫然地讲着电话。 男孩摸着水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你不想忘记一些痛苦的事情吗?”他抬起眼睛看我,“比如你的男模朋友用竹剑打伤了你的男朋友……” 我听笑了。我拍了下桌子,说:“我有一个发现!” 男孩好奇地看我。我说:“男模朋友和男朋友虽然就差一个字,意思却完全不一样!我要是哪一天能理直气壮说出男模男朋友这个词就好了,这个词听上去最有面子,最好听!” 男孩眉头一松,也笑出来了。我看着他,笑得更起劲。 我们都笑了会儿,笑到累了才不笑了。我拨了拨头发,说:“痛苦的事情当然也想忘记啊,但是肉体上的痛苦都不痛苦,精神上的痛苦才痛苦。”我说,“精神上的痛苦好像没办法忘掉。” 小学,我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撞到过一个男人。男人趿着拖鞋,拿着喷壶,身上只穿着黑色的背心。他发现了我,朝我走近,对我笑,他的喷壶开始往下滴水。我忍不住往后退,一直退到窄窄的巷子口,跑了。 高中,我在曼陀罗酒店的吊灯下面,又一次看到了那隻喷壶。我翻了个身,捂住眼睛,尹铭和我说,你不要逃避,这是每个人都要经歷的。我哀求他,他说,这是你的问题,你克服一下。我抱着外套退到房间门口,又跑了。 剑道比赛的前一晚,吃饭的时候,应然点了支菸,问我,你听到学校里关于你的那些话了吗?我问他,什么话?他看看严誉成,又看看我,没说话。严誉成抚上了我的背,说,尹铭和很多人说你一直在骗他。我抓着杯子说,我骗他什么了?我不想和他上床就是我有问题吗?就是我喜欢女生吗?我又一次想跑,却被严誉成拉住了。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一支菸烧完,应然站了起来。他说,你不要哭了,我去找他。 我问男孩:“你最想忘记的事情是什么?” 我摸着桌上的划痕,换了个问题:“那你最忘不了的事情是什么?” 男孩看了一阵天花板,对我笑笑:“挖贝壳。” 这时,机场广播又响了。我一听,又一趟倒霉航班受到天气影响,推迟到两个小时之后了。我重新摸出手机,重新看了眼时间,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我说:“挖贝壳好玩吗?我还没挖过贝壳呢,要怎么挖啊?” 男孩笑笑,说:“你想听挖贝壳的故事吗?” 范亭篇(三) 我从包里翻出一袋花生零食,撕开包装,放到了桌上。我递给男孩几颗花生,问他:“你在海边挖贝壳吗?” 男孩嚥下花生,摇了摇头。 我又问:“那你都去哪里挖贝壳?” 男孩回答:“四月份,宝川水库放水,河床上都是贝壳。” 我搓着粘在指尖的花生皮,说:“宝川水库离市区很远吗?” “不远。开车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我惊讶:“你买车了?” 男孩再度摇头:“不是我的车,是那个人的车。” 我恍然大悟:“噢,你的假爸爸。” 我笑出来:“你住在他那里,不仅房租全免,还有顺风车坐吗?你们这种相处模式很像我认识的两个人。” 我故意说得模稜两可,既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也没有用前面提到的代号称呼他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一个人对陌生人不是更容易敞开心扉,坦诚相待的吗?我兴致勃勃地窥探别人的故事,自己又是要遮掩什么?我感觉喉咙一紧,赶忙去吧檯接了半杯凉水,闷了两口。 我抓着水杯坐回来,看到男孩坐得好好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和。他继续说:“那个人带我去医院看牙,重新种一颗牙好贵,要一万多块。他付了钱,我不好意思,问他可不可以去他那里打工,他不同意。他觉得我不懂他们那一行的赚钱方式,就送我去一所学校唸了半年的书。后来我从学校跑回来找他,和他说我懂,我懂他们在做什么。我见到过人们在一个又一个晚上的野外,或者公园,做着他们做的那些事。” 我没想明白:“什么事?” “像挖贝壳一样的事。” 我抓了抓下巴:“为什么不是真的挖贝壳?” “本质上是一样的。”男孩轻声念着,“本质……本质……” 他笑了:“本质这个词是那个哥哥教我的,我应该没有用错吧?”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猜他描述的事情大概是很久之前曾流行一时的野外淘金热。 我竖起右手的大拇指,说:“恭喜你,你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 我笑着挑眉毛:“你这位不差钱的假爸爸难不成是延京的百大富豪?” 男孩笑得更开心了,摇着头解释:“他是做服务业的,公司很小,收费很低,没什么钱。” 我点了点头,听得一知半解,男孩接着说:“有一次休息日,我说我想去看看真的贝壳,他给了我一双雨鞋,还带我去了水库。那天我挖到了七八个贝壳,但是贝壳里没有一颗珍珠。他和我说,珍珠是泥沙变的,不是所有的贝壳都有珍珠。” 我说:“你想想,人的身体里长一颗结石会有多痛,贝壳里长一颗珍珠也很难受的。” 男孩犹豫着说:“我没长过结石……” 我拍了拍他的手:“我哥哥长过,很痛的,还被一个人送到医院了。你还年轻,千万不要长这些东西。” 我补了句:“珍珠或许是贝壳受到入侵的勋章,结石可不是。” 男孩对我笑笑,又说回挖贝壳的故事:“我们挖了一下午,他掉进泥里三次,我把他拽出来三次,身上全脏了。后来我们不挖了,往回走的时候我摔倒了,他来拉我,也摔倒了……他摔在我身上,我们离得很近,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 男孩顿了顿,说:“我抱住他……” 我的心口一震,恍惚间在玻璃杯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和jade的脸。我看到我们鑽进枫树林,林间一片寂静,枯萎的枫叶落了一地。我们往树林的深处走,枫叶就碎了一路,嚓嚓的响。 我的耳朵里都是嚓嚓的声音了。 我低下头,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指尖上的红色残渣是什么了。是我剥落的花生皮吗?还是那天的枫叶? 我问男孩:“他抱住你了吗?” 奇怪,我听起来好像很在乎他的答案似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呼吸竟然有点快了。我摸上胸口,摸到锤子凿下来的声音,咚咚,咚咚,一下,两下…… 我听不到这声音,却能摸到它。我摸到一个伤口的形状,一块永恆的空缺,一个填补不上的洞。它在我的身体里不断发出声音。我屏住呼吸去听,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我用手去触摸它,却感受得到它是存在的。 我要撑不下去了,那些话要鑽出我的嘴巴了。 我说出来了:“他爱你吗?” 男孩的手一动,是抽搐了一下吗?他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我看不见了。 男孩还在讲他的故事:“过了一阵,他先站起来,把我从泥里拉出来,擦了擦我的头发。回到家,他去厨房烤贝壳肉,他说,小樽的烤贝壳肉很有名的。” 男孩说:“日本的小樽。” 我说:“那不是北海道吗?” 男孩点头:“他喜欢的人在北海道。”他说,“他喜欢的日本人。” 我说:“你的假爸爸还会日语?” 男孩笑起来:“他不会日语,只会一首很老的日语歌。” 我呼了口气,说:“语言不通怎么谈恋爱啊?” 我笑:“太柏拉图了吧。” 男孩咬了咬嘴唇:“那个日本人会一些中文的。”他停顿片刻,说,“他时不时会把我当成那个人……” 我摇头:“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男孩说:“我可以变成那个人。” 他攥着拳头说:“我愿意变成那个人。” 我笑出声音,笑得停不下来,一遍遍擦着眼角。我说:“你又不是田螺姑娘,不用这么努力地还钱,还人情吧?” “我不是……”男孩似乎说不下去了。 男孩皱了皱眉,不说话了,表情竟然有些失落。 我的头皮一紧,赶忙说:“对不起。” 男孩抬眼看我:“为什么道歉?” 我当然要道歉,我必须和他道歉。我知道,只有彼此熟悉的两个人才会互相挖掘对方故事里的秘密,再积攒起这些秘密,以便在恰当的时候打击对方。而男孩呢,我并不认识他,我们只是碰巧都来到了机场,又碰巧坐得很近。 我说:“一个人不应该从陌生人的故事里试图挖掘任何秘密,不然陌生人之间的神秘感还有什么意义?” 公平起见,我应该再交出一个故事。于是我说:“我也认识一个外国人,不过他和日本没什么关係,他是韩国人,会中文,真应该让他和洗车行的老闆娘见一面。” 我想象着那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往后靠在椅背上:“哇塞,两个朝鲜半岛的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在人潮拥挤的街头互飈中文!” 男孩可能也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他勾了勾嘴角,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接着说:“我不是染了很夸张的头发吗?在学校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用中文和我说,你的头发很漂亮。”我喝了口水,说,“你知道吗?他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夸我头发好看的人。” 我说:“我当时拼命揉眼睛,还以为他是镜子里的另一个我。” 男孩问:“另一个你是什么样的?” 我说:“另一个我高高的,剪的是那种韩国很流行的发型,正面和侧面都蛮帅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男孩笑了声:“然后呢?” 我说:“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他的电话。他用法语问我,你怎么哭了?我当时很生气,抓过那张纸擦了擦脸,然后把纸还给他,说,你下次再见到我,请用中文说你的电话号码。” 我吐了下舌头:“他愣住了,我走了。” 男孩说:“所以他的中文变得很好?” 我点头:“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拍了拍自己,“本人就是那个好的开始。” 男孩笑着说:“他喜欢你,所以才学会了更多的东西。” 我愣住了。原来男孩也拿着一把铲子,用它铲开每个故事的表面,往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挖掘。 我叹息:“难道人类为了生存,只能不断挖掘别人的秘密吗?” 这下男孩低了低头,和我说:“对不起……” 我还是叹息:“我没有怪你。” 我说:“七月份,他来延京,我去见他,和他偷偷跑出夜店,去了街上。那是一条什么街,我不知道名字,街上有好多流浪猫,流浪狗,还有臭烘烘的垃圾。我捏着鼻子问他是不是想谋杀我,他不说话,带我走出了那条街。”我停了停,说,“你猜那条街的尽头是什么?” 男孩看我:“是什么?” 我说:“什么都没有!” 男孩愣了下。我又说:“只有一面墙!” 墙上有一些涂鸦,我看出来是一个星座,海豚座。我还看出来,他的手上沾了一些顏料。 真奇怪,我又听到锤子的声音了。这次快了一些,咚咚咚,咚咚咚……我摸不到伤口了,只能摸到一连串的心跳。 男孩说:“好现实的故事。”他提了提嘴角,“我还以为会有什么转折。” 我笑笑,从包里抓出一支口红,说:“没办法,现实不就是很现实的东西吗?” 男孩歪了下头,看着我说:“如果你在一部电影里,会对那面墙做什么?” 我低着头,对着面前的玻璃杯涂口红,样子估计有些奇怪。我眨眨眼睛,说:“我会骑一匹马,撞飞那面墙,让观眾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尽头,或者结局之类的东西。一切东西都是假的,故事是假的,电影是假的,常识是假的,就连我们学来的人生经验都是假的。只有我们的人生是真的。” 我涂好口红,把口红丢回包里,说:“如果我是电影的导演,拍到这里也不会喊停的。我会让那匹马会一直跑下去,去撞下一面墙,然后继续跑,继续撞。” 男孩轻轻笑了,说:“你的马好厉害。” 我说:“观眾会以为它得了狂马病。” 我们互相看着,一起笑出声音。 我看着男孩,忍不住比划手势:“我真的梦到过一匹白马,好像是什么神仙的白马,阴差阳错下凡到人间,不吃不喝,一直跑,一直活着。” 我说:“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是那匹白马。” 男孩耸耸肩膀:“你可以去庙里问问怎么解梦。” 我笑笑:“梦还是不要随便去解比较好。”我说,“我的那个男模朋友,他一直梦到……” 我想了想,说:“他一直梦到他爱的一个人。” 我轻轻叹气:“如果梦解开了,寓意不好,他会发疯的。” 男孩沉默了阵,半天才说:“人是很脆弱的。”他问我,“你摸过真的马吗?” 我说:“我只摸过骆驼,陪我哥哥去动物园摸的,骆驼的身上有股沙子的味道。” 男孩问我:“他喜欢骆驼?” 我说:“他喜欢人。”我说,“他喜欢男人。” 男孩又笑,笑得在椅子上晃了晃。 广播又响了。我看了下手机,和男孩说话:“去桂林的航班要登机了吧?” 男孩也看了眼手机,随即背好揹包,匆匆站了起来。临走之前,他问我:“你打算去哪里?” 男孩挥着手说:“祝你玩得开心!” 我也挥手:“那我祝你旅途平安!祝你平安长大!平安变老!每一天都很平安!” 男孩走了,我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会儿,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支笔,一张纸巾。我展开那张纸巾,铺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它跳到一张幕布的后面。 写完一首诗后,我拿着纸巾站起来,默唸了两遍。饮品店的女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看了我一眼。我在垃圾桶边上站了会儿,撕开纸巾,扔进了垃圾桶。这时,店里来了一对情侣,服务员看看我,看看垃圾桶,端着托盘走了。她一走,我把机票也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我走出饮品店,找到了最近的服务檯,我说:“您好,请问还有延京去首尔的机票吗?” “您好,有的。请问您需要什么时间的机票呢?” “嗯……今天,马上。” 我的故事永远也写不到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