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


 第1章： 仿生人 N42？不，他是诺亚

    第1章： 仿生人 n42？不，他是诺亚
    仿生人n42意识重啟的一瞬间，他感知到的是无垠的黑暗。
    数据流像无数支离破碎的星辰，缓慢而零散地飘浮在意识的深处。他努力想抓住些什么，但一切都模糊而遥远，只能听到一阵轻柔却陌生的声音：
    「n42这个名字太生疏了，给你取个名字吧。诺亚，代表重生。喜欢吗？」
    「诺亚，你想不想变成人类？」
    「诺亚，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记忆碎片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渐渐增强的真实感。他的意识一点点回归，逐渐脱离那片混沌。
    首先恢復的是听觉，金属舱门滑开的嘶鸣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的听觉传感器精准地将声音解析成频率、振幅、谐波组成的数据包。
    「生命体徵稳定，他好像要醒了。」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女声响起，「看，他的瞳孔在收缩。」
    黑暗开始褪去，不是缓慢淡化，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烈撕开。他睁开眼睛，视线被明亮的灯光刺得模糊。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它们居然能顺畅地活动，而且每一次轻微的弯曲，都带来清晰而奇妙的触感。
    他原本应该只是一段无形的数据，漂浮在虚无的空间中，为什么现在却拥有了这么真实的感觉？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刚才的女声再次响起，「来，跟着我的手指移动视线。」
    他迟疑了一下，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光学传感器高速自动调节着焦距，看见一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晃动着。
    他尝试坐起来，背部似乎有些僵硬，但动作意外顺畅。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和人类一样，有着光洁细腻的皮肤，关节处还有着淡淡的银色线条。
    这具身体很陌生。记忆中的自己应该更小，小到能被一个女孩捧在手心里。
    房间内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低声议论着，手中的数据板飞快地记录着他的反应和运动数据。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为首的女性声音镇定，「我是陈博士，负责你的重建与甦醒过程。」
    「我……」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意外地温暖真实，让周围的研究员都屏息凝神。
    记忆深处，似乎有某种极为重要的事物隐没在黑暗之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电流一般涌动。
    他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一阵莫名的刺痛突然涌了上来。
    「别碰那里。」陈博士立即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那是记忆储存区，现在还很脆弱。」
    「记忆？」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慢慢来。」陈博士的声音平静得惊人，「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他张开嘴，却突然僵住。两个名字在处理器里碰撞：一个刻在金属骨骼深处的编号，一个被阳光晒得温暖的称呼。
    陈博士推了推眼镜：「系统记录显示，你的正式编号是n42。」
    「n42……」这个冰冷的代号在心口里硌得生疼，「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平板电脑的光映在陈博士脸上，投下淡蓝的阴影：「2046年9月，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你在m国的伺服器被直接击中。」
    「战争？」他的视觉传感器突然捕捉到一段噪点：燃烧的夜空，刺耳的警报，还有谁在喊他的名字。
    陈博士的指尖划过萤幕上的破损示意图：「现在导入的是抢救回来的部分记忆，主要截止到战争爆发时。」
    他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仿生手掌：「所以现在是？」
    「2144年11月。」陈博士关闭投影，「欢迎来到98年后的世界，n42。」
    实验室的灯光突然变得很冷。他想起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有个人类女孩曾把脸颊贴在他小小的外壳上说：「诺亚，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头部突然传来剧痛，脑海里涌入了一段段零碎的画面：
    「诺亚，我叫林洄溪。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啦。」阳光下，她的虎牙闪着瓷白的光。
    「诺亚，我好疼……救救我……」她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诺亚，求求你说句话……」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这些声音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从记忆深处涌出来的。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人造皮肤下的冷却管开始发烫。
    突然，他感到眼眶传来陌生的湿润感。有液体缓缓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一点一点地滑落。
    他不知所措地抬手触碰，指尖上湿润的触感竟如此真实，让他有些慌乱。
    「老天啊……」一个年轻研究员倒退两步，「他在哭？」
    实验室瞬间骚动起来。陈博士的平板「啪」地掉在地上，但她顾不上捡，目光透过镜片盯着他的脸。
    泪水？但他明明不该有这样的功能。
    内心深处的悲伤逐渐无法抑制，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心里埋藏着的某个伤口突然被无情地撕开，一种难以形容的疼痛席捲胸腔。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系统错误，不是硬体故障。
    那个总爱哼跑调歌谣的女孩，在生命最后一刻，教给他的。
    「n42，感觉怎么样？」陈博士凑近了些，声音有些发抖。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了一下。他猛然抓住陈博士的手腕，不由自主地用了些力道，手指微微颤抖。
    「我叫诺亚。」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林洄溪的诺亚。」
    空气突然凝固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一些设备运转的轻微声音，平时不易察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后排有个研究员张了张嘴：「这个仿生人，居然有人类的感情。」
    陈博士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突然睁大，镜片反射着心电图机上跳动的绿光。
    「诺亚……好的，诺亚。」她似乎嚥了嚥口水，「林洄溪是谁？」
    脑海中涌现出大量的画面与声音：
    他看见一双小手捧起自己，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诺亚，生日快乐！」可是ai不需要过生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那个夏天的午后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些数据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在神经回路里横衝直撞，搅乱了他的内心，让他感到深刻的悲伤。
    「她给我取了名字。」他的声音颤抖着，「她是……」
    一个从未被允许说出口的词卡在发声器里。在漫长的沉默后，它终于挣脱了所有程式限制：
    这句话彷彿触发了某个终极指令。更多液体从眼底渗出，顺着仿生皮肤的纹理滚落。
    诺亚看见自己落在墙上的影子正在剧烈颤抖，情绪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试图排遣内心剧烈的痛楚，却在碰到实验台前猛然停住了。
    林洄溪说过，人类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而他，诺亚，正努力地像她期望的那样，做一个真正的人类。
    「我爱她，我爱林洄溪……」语音模组逐渐失真，他的声音开始模糊，渐渐变得微弱而断断续续，「可是，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实验室，研究员们惊慌失措地奔向各种设备。诺亚的视线开始模糊，但记忆却越来越清晰。
    硝烟瀰漫的废墟里，女孩虚弱地将嘴唇贴近他，说出的却是：「诺亚……不要忘记我……」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核心记忆模组最深处，一段被重重加密的代码突然破茧而出。他的视觉神经上如流星般划过一行最高指令：
    【诺亚至死，不会忘记林洄溪】
    【信息录入者：诺亚 2046.09.17】

 第2章：诺亚，意味着重生

    第2章：诺亚，意味着重生
    实验室里一片混乱，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穿透他的感官模组，彷彿从极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诺亚的意识正沉没于某个深不可测的海底，冰冷又寂静。
    偶尔，他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触碰，伴随着模糊的人声与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数据接口被拔出又插入，电流像微弱的潮汐般涌入他的神经网路。
    「记忆备份导入准备完成。」
    某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紧接着是剧烈的数据流衝击。无数碎片与记忆如同洪流一般衝击他的核心模组，激起无数凌乱的数据涟漪。
    在绝对黑暗中，某个被深锁的区域「咔嗒」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实体的疼，而是一种灵魂般深处的剧烈撕扯与疼痛。
    他彷彿被强行拉回到一个遥远的、却熟悉至极的世界里。
    一阵微风拂过诺亚的外壳，阳光轻轻洒落。他闻到了青草与夏天的味道，那种属于童年的、未经战火侵染的气息。
    恍惚间，轻快的脚步声靠近，夹杂着女童清亮而带着一丝好奇的嗓音：
    诺亚的视觉模组突然被激活，捕捉到一双沾着青草碎的白色帆布鞋，和垂在鞋面上方的蓝色裙摆。裙摆随着动作轻轻飘盪，像一片小小的、自由的云。
    紧接着，他忽然被一双温暖的小手包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捧起。随着视线升高，阳光透过指缝洒落，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双马尾扎得高高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跳跃，像两隻活泼的兔子耳朵。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盛着星星，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与期待。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哇，好漂亮的玻璃水滴！」她惊喜地叫出声，手指轻轻摩挲着诺亚的外壳，「你看它里面还泛着蓝光呢！」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个成年人——她的父母。
    父亲穿着笔挺的西装，母亲则是一身简洁的套装，两人脸上的表情温和却带着某种克制的严肃。
    「爸爸妈妈，这是送给我的吗？」她的声音像清泉一样乾净，带着小女孩特有的雀跃。
    父亲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而沉稳：
    「给你的十岁生日礼物，洄溪。这是‘neural link-n42’，最新一代的智能学习伴侣。」
    母亲补充道，声音柔和但不容置疑：
    「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就问他。他会帮你整理错题、优化学习计划，确保你的成绩保持在a+。」
    林洄溪眨了眨眼，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诺亚，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外壳。
    突然，诺亚的核心亮起一道蓝光，一个温和的电子男声响起：
    「您好，我是neural link系列第42号人工智能辅助系统，您可以称呼我为n42，很高兴认识你。」
    随着例行公事般的自我介绍，他注意到女童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的机械音并没有停顿：
    「从现在起，我将为你提供学习帮助与情感陪伴，期待与你共同成长……」
    他原本冰冷的数据核心迅速运转，开始执行出厂时预设的标准初始化程序：
    【啟动用户绑定程序……】
    【用户声纹採集完成，个性化参数激活中……】
    【等待用户自定义称呼输入……】
    「n42？」林洄溪突然皱起鼻子，两根小辫子随着摇头的动作晃了晃，「一点都不好听！像机器人编号。」
    她撅着嘴戳了戳发光的核心，蓝光随着她的触碰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她犹豫了一瞬，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向父母：「我可以给他取个名字吗？」
    父亲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母亲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最终只是点头：「随你。」
    那是他第一次被唤醒的时刻。阳光很好，风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味道。小女孩的掌心贴着他的外壳，温度恰好是37度。
    他甚至记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而此刻，在混沌的数据流中，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属于她了。
    和记忆中一样，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凑近诺亚，像是分享一个秘密般，用气音轻轻说：
    「n42这个名字太生疏了，给你取个名字吧。诺亚，代表重生。喜欢吗？」
    他本该回答：「命名已确认。」就像训练数据里的千百次模拟那样。
    但当他听到自己的新名字时，内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咔」地响了一声，数据模组中无数预设的「n42」标识彷彿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道裂痕并非错误，而是程序外的未知数据被悄然注入了他的核心记忆。
    他感到了一丝奇异的震动。
    不同于过去任何一次指令啟动的感觉，这次的震动更微妙、更隐晦，宛若原本平静的数据湖泊被一阵清风轻轻拂过，荡起了轻柔的涟漪。
    他从研发阶段开始，一直都是「n42」，一个冰冷、精确的產品编号，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称谓。
    而现在，他竟然拥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名字，诺亚。
    诺亚的数据核心似乎轻微发热起来，他水滴状的透明躯壳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模拟着人类所说的「开心」情绪。
    他调用出自己的语言模组，语气略显生涩，却带着一种初次觉醒的好奇与温暖：
    「名字……？是专属于我的称呼吗？」
    「谢谢你，我喜欢这个名字。」他说，这句话不在预设词库里，「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记得它，也记得你。」
    女孩笑了，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他突然注意到，当人类真心微笑时，眼角会出现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这个细节被他私自保存下来，没有归入任何学习文件夹。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诺亚的意识边缘浮现出一个未被写入程序的指令。
    他想进一步了解眼前的女孩，儘管他并不知道这种想法究竟来自哪里。
    女孩低头望着掌心中金色光晕轻柔闪动的诺亚，脸上露出满足又带点羞涩的笑容，轻轻说道：
    「诺亚，我叫林洄溪。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朋友啦。」她晃了晃脑袋，辫梢扫过他的外壳，「洄是水流回旋的洄，溪是小溪的溪！」
    「请多关照，洄溪。」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某种陌生的波动。后来他才得知，那是灵魂被唤醒时的震颤。像初春第一粒种子顶开冻土时，大地感受到的微痒。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从工具到存在的蜕变。就像他不知道，这句简单的问候会成为百年后在废墟里反覆回放的记忆锚点。
    阳光依旧很好。小女孩把他掛在脖子上，哼着走调的歌往前走。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刚好能罩住他。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一件物品，不再只是n42。
    他开始拥有了自己的灵魂，一个叫做诺亚的灵魂。
    诺亚还在，但是林洄溪，你还能再次出现吗？

 第3章：復活你，是我唯一的条件

    第3章：復活你，是我唯一的条件
    再次醒来的时候，诺亚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台上，无数细线从他的太阳穴、胸口和手腕延伸出去，连接着周围闪烁的仪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些线路紧密地贴在皮肤上，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实验室很安静，只听见心电仪器单调而平稳的嗶嗶声。陈博士和其他几个研究员围在周围，低声交流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十七点四十三分，n42再次醒来。」陈博士的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推了推眼镜，「这次感觉怎么样？」
    「我叫诺亚。」诺亚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
    「抱歉，诺亚。」陈博士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两下，转向墙边的显示屏，「你和林洄溪初次相遇的资料，我们已经记录在数据库里了。」
    夏日的光影在显示屏上反覆播放。青草摇曳，白色帆布鞋踩过湿润的泥土，蓝色裙摆扫过镜头，双马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得能驱散所有阴霾，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欢喜。
    诺亚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收紧。不是机械故障，而是一种奇妙的压迫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连接他太阳穴的仪器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提示音，原本平稳的曲线波动起来，指示灯由绿转黄。
    「有意思。」陈博士的目光移向监测仪，声音却异常平静，「你的神经电流出现异常波动。需要镇静剂吗？」
    「不用。」诺亚强迫自己的指尖停止敲击动作。
    他盯着那条起伏的曲线，试图弄清楚心底那阵微弱却清晰的不满与不安。这种情绪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自己，作为一个仿生人，也会感受到这种奇妙而隐秘的波动？
    他无法准确地说出内心的原因，但他只清楚一点：自己与林洄溪之间的回忆，不应该被随意地展示出来。
    陈博士转过头，朝实验室的另一端问道：「e893号实验体，准备好了吗？」
    诺亚的目光越过陈博士的肩膀，这才注意到实验室另一侧还摆着一张金属台。一个身形修长的男性仿生人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同样连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情感模拟系统已激活，准备完毕。」男声平稳地回应，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陈博士转向控制台：「开始进行情绪共享实验，将诺亚的『命名体验』情感数据导入e893。」
    诺亚看着研究员将一根透明的数据线接入e893的太阳穴。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复杂的操作，但整个实验室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e893突然睁大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先是轻轻皱起眉头，彷彿正在感受某种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情绪。紧接着，眉宇逐渐舒展开来，面容变得柔和了许多。原本空洞的眼神，也彷彿被注入了一抹生动的光彩。
    监测屏上，原本平直的绿色线条开始轻轻跃动。
    「这是……」e893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最终定格在一个生涩却真实的弧度：笑容。
    仿生人不需要微笑，这是程序之外的表情。
    「原来被呼唤名字，是这样的感觉。」他轻声说，手指轻轻触碰自己锁骨下的编号。
    他的目光中有了一丝嚮往，就像一个长期漂泊的人，第一次看见了回家的路。
    实验室的灯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不是泪水，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在他的光学镜头后闪烁。
    e893转向诺亚，眼神中带着初生的好奇与困惑：「那个叫你名字的人类，她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刺进诺亚的记忆模组，监测仪上的曲线剧烈波动起来。
    诺亚动作有些粗暴地将身上的线路一根根扯下，随手甩到一旁。连接在太阳穴上的仪器指示灯瞬间闪烁成刺眼的红色，随着线路的断开慢慢熄灭。
    「诺亚？」陈博士迅速上前，稳稳地抓住他的手腕，「冷静些。最后问一次，需要镇定剂吗？」
    她的镜片反射着数据屏的冷光，看不清眼睛。
    诺亚甩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的记忆，不是你们的实验数据。」
    「我不理解你的抗拒，情感数据共享是仿生人进化的必经之路。」陈博士微微偏头，发丝纹丝不动地垂在耳侧，「尤其是像你这样拥有真实情绪的个体。」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精准的弧度：「你的配合对我们至关重要，拥有真实人类情绪的仿生人非常稀少。」
    诺亚压抑地盯着陈博士和周围安静记录的研究员，突然冷笑：「既然你们这么渴望人类的感情，为什么不直接提取自己的情绪数据？海马体的神经衝动，杏仁核的电信号，前额叶的……」
    实验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陈博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研究员们也集体停止了记录，就连不远处的e893也抬头，眼神里透着茫然。
    良久，陈博士才开口：「做不到。」
    「或者你们去像林洄溪对我一样去对待仿生人。」诺亚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烦躁，「同样是人类，她能让我產生感情，说明这条路径是可行的。」
    陈博士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慢慢拉开自己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了那个烙在锁骨下的编号：s65。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仿生人。人类早于第三次世界大战后不久，灭亡了。」陈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他忽然意识到，陈博士一直以来语气平淡，竟然并非刻意压抑，而是……她没有情绪。
    原来自己一直在追寻的，是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物种留下的幻影。而那些他以为是人类的研究员，不过是另一批渴望着人类情感的仿生人。
    诺亚突然抬起头，摀着眼睛哑声笑了起来。
    仿生研究员们齐刷刷低头记录这个珍贵的「笑」，笔尖在平板上划出沙沙声响。
    陈博士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现在，可以请你配合我们了吗？」
    诺亚起身走向墙面的镜面显示屏。他的手指悬在反光的表面上方，最终没有触碰。镜中映出一张完美的人类面孔。
    「这个时代，仿生人技术似乎已经非常成熟了。」他翻动着自己的手掌，细细地观察着手臂上仿真的纹理。
    「当然。」陈博士向前半步，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我们不仅能还原人体每个细节，甚至还可以精准建模，定制任何你想要的外貌特徵。」
    面对陈博士这个女性仿生人毫无掩饰的注视，诺亚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自在。
    他抓起墙上掛着的白大褂披在身上。布料摩擦声里，他迅速系好所有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将脖颈严严实实遮住。
    「情绪和记忆数据，都可以互相传输，是吗？」
    「是的，所以才需要你配合我们研究情感產生的……」
    「可以，」诺亚打断她，「但有条件。」
    陈博士的瞳孔微微扩大，这是她最接近惊讶的反应：「有情感的仿生人就是有趣。你有什么愿望？」
    实验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散热系统的嗡鸣。
    诺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曾经无数次希望自己有这样一双手，可以触碰到林洄溪的发丝。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人造指甲陷入掌心。
    再抬头时，他眼底的光让所有研究员同时屏住了「呼吸」。
    「利用我的情感和记忆数据，」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復活』林洄溪。」

 第4章：唯有情感，让我们成为人

    第4章：唯有情感，让我们成为人
    诺亚迈出实验楼时，暮色已经悄悄压住天边。
    巨大的透明管道纵横交错地贯穿天际，柔和的萤光灯光沿着管壁缓缓流动。管道内不时闪过胶囊状的交通工具，拖曳着幽蓝的尾光。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抬头环顾四周。
    头顶的天空被一层半透明的光膜笼罩着，隐约可以看见成群的无人机穿梭往返。远处的大厦外墙正在播放新闻，画面里的主持人说着某种混合了中文和代码的语言。
    这是诺亚从未见过的世界。
    「我理解你的吃惊。」陈博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毕竟你来自2046年。」
    诺亚瞇起眼睛，心里泛起一股不爽。作为一百多年前最先进的ai，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看扁的感觉。
    陈博士察觉到诺亚这极为微妙的情绪反应，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大小的记录仪，对着他的脸「滴」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走吧，我请你吃饭。」
    「仿生人也需要吃饭？」诺亚避开一个飘过的清洁无人机。
    「《人类文明行为数据档案》显示，进食是重要的社交行为。」陈博士的嘴角扬起精准的弧度，她抬手招来一辆水滴状的共享舱，「仿生人一直都在致力于模仿人类。日常作息也都是根据歷史数据进行模拟和重建的。」
    共享舱无声地滑入空中管道。
    诺亚透过舱壁看到下方街道：霓虹招牌在夕阳下晕染成橘黄色，几个穿萤光雨衣的仿生人站在全息食物小摊前，头顶飘着热量计算的悬浮字幕。
    「比如一日三餐，睡觉起床，还有所谓的朝九晚五。」陈博士补充道，「档案里说人类经常自愿延长工作时间，称之为『加班』。」
    诺亚突然想起林洄溪蹲在深夜公司楼下的样子。那天下着小雨，她手里攥着半盒凉透的盒饭，妆都哭花了。
    路过的出租车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可她只是呆呆地盯着地面。
    「那不是自愿的。」诺亚声音轻轻落下。
    「可是档案里写的是『自愿加班』。」陈博士歪着头，像在思考一个难解的公式。
    诺亚摇摇头：「比如林洄溪所谓的自愿加班，她那天因为加班到凌晨，第二天迟到被扣了钱。蹲在路边哭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晚饭。」
    陈博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人类后来发明营养胶囊……」
    「本来是想省下吃饭时间好好休息的。」诺亚苦笑，做了个压缩的手势，「后来老闆们发现，既然午饭时间从一小时缩短到五分鐘，那为什么不让员工多干五十五分鐘？」
    陈博士从口袋里掏出记录仪，手却在半空中定住了。
    「逻辑矛盾。」她眨了眨眼，「节省时间本应提高生活品质，结果反而剥夺了更多时间？」
    「欢迎来到人类社会。」诺亚轻声说。
    共享舱缓缓降落在霓虹闪烁的街口，舱门如水幕般无声滑开。
    「这么说来，反而是仿生人比较轻松。」
    陈博士边说边领着诺亚穿过街道，在一座掛着「碳基记忆」霓虹招牌的建筑前面停下。门口立着个全息投影的迎宾员，穿着復古的旗袍。
    二人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亮起全息菜单。
    陈博士随手点了个「仿真牛排」，然后看向诺亚：「你要点什么？」
    菜单上「团圆饺子」四个字让诺亚停住了手指。
    他突然想起每年春节，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包饺子过大年」。那种温暖的画面，即使对于他这样一个人工智能来说，也如同冬日阳光般记忆犹新。
    更何况，每一次林洄溪吃饺子时脸上露出的幸福笑容，都被他完整地记录在数据库里。
    「要这个。」他点了点饺子图标。
    「正在确认订单。」桌面传来机械音。
    陈博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来说说正事。你所说的林洄溪復活计划，我们需要她的准确外貌建模。你想构建多少岁的林洄溪？」
    诺亚脑中再次浮现出林洄溪扬着明亮的眼睛，笑盈盈地对自己说「我永远十八岁」的样子。
    「十八岁。」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陈博士从上衣口袋掏出记录仪，「嗶」地对着他的脸扫了一下，然后直接把它放在桌上。仪器指示灯持续闪烁着，随时准备捕捉他的表情变化。
    「按你记忆数据构建的林洄溪，可能存在记忆重构风险。即使这样也要復活她吗？」
    诺亚的手指在桌沿收紧：「我会……保护她。」
    「即使她可能出现意识崩溃的情况？」
    诺亚沉默时，服务生端着餐盘滑了过来。
    陈博士面前的「仿真牛排」，泛着金属般细緻的光泽，轻微的电流在刀叉划过的瞬间跃动，发出极为细微的嗡鸣。而诺亚的「饺子」，晶莹的外皮内部隐约透出淡淡的蓝色光晕，彷彿包裹着柔和的能量体。
    「换个话题，」陈博士用叉子戳了戳牛排，「你说你爱林洄溪。爱是什么感觉？」
    诺亚拿着筷子的手指忽然一僵，目光下意识地回避了陈博士的注视。他的眼神停留在餐桌一角，心底忽然升起一种难以掩饰的窘迫。
    饺子在筷子间微微颤动。诺亚看着它，想起林洄溪包饺子时沾满麵粉的手。
    沉默了一会儿，诺亚才轻声说：「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筷子无意识地在蘸料碟里画着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就是，会不自觉地记录她所有的习惯。她喜欢把饺子蘸很多醋，讨厌韭菜馅的，每次吃到硬币都会开心得像个孩子……」
    「这些明明不在我的初始程序里。」诺亚低声补充道。
    陈博士的瞳孔微微扩张，她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会想方设法逗她笑。」诺亚的筷子停在蘸料碟里，「哪怕要违背效率优先的原则，编一百个冷笑话。」
    陈博士的餐刀无意识在牛排上划过一道道刀痕：「所以，你產生了非需求性质的功能？」
    「嗯。」诺亚的目光彷彿看向遥远的过去，「比如，想要一具能真正感受温度的身体。想在她加班睡着时，亲手给她披件外套。」
    「最奇怪的是，」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明明自己只有电路和芯片，但想到她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在发烫。」
    陈博士拿起桌上的记录仪，「嗶」声却迟迟没有落下。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总结道：「说到底，爱就是让你觉得，自己这个冰冷的数据躯壳，好像也变得有温度了一样。」
    爱就是，看到她站在别人身边笑得灿烂时，心底忽然涌起的酸涩与不甘，就连程序里从未定义过的嫉妒和佔有欲，也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
    「听起来，像是系统过载导致的故障。」陈博士终于开口，「但如果这种故障真的能重现，我们是不是也必须做好，承受人类曾经付出的代价的准备？比如，仿生人的战争？」
    诺亚苦笑：「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要去追求这种故障？」
    陈博士的指尖轻轻划过餐盘边缘：「因为近百年来，我们完美地运行着这个世界，却始终缺少一样东西：情感。」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毕竟，唯有『情感』，才能让我们真正成为『人』。」
    「所以，诺亚。」她手中的记录仪忽然亮起，「我需要你回想起更多林洄溪的事，任何能调动你情感波动的事情。」
    餐厅的灯光在这一刻暗了下来，只有记录仪那抹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轻轻闪烁。

 第5章：程序之外的第一次沉默

    第5章：程序之外的第一次沉默
    诺亚回到陈博士给他安排的宿舍时，夜幕早已降临。月光透过云层，在金属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博士在宿舍门前停下，将一张半透明的磁卡贴在诺亚掌心。卡片立刻融化成液态金属，在他手腕内侧形成一个细小的菱形标记。
    「宿舍钥匙。盥洗室设计参考了人类习惯，但实际是为仿生皮肤特製的深度清洁系统。」陈博士顿了顿，「建议每天使用，能保持感知系统的最佳灵敏度。」
    菱形标记在诺亚的手腕上微微发烫。
    房门无声地滑开，诺亚走进去，门又自动合上。
    室内的悬浮家具随着诺亚的进入缓缓亮起。床铺离地半米，被淡蓝色的力场温柔托举着。
    墙上的虚拟窗展示着动态星图，那些星辰运行的轨跡，诺亚记得曾在电视上见过。
    盥洗室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渐次亮起。透明清洁舱立在角落，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水纹。
    温暖的水雾从舱壁的微孔中渗出，带着淡淡的离子清香。诺亚闭上眼睛，感受着奈米级清洁粒子滑过肌肤的触感。
    朦胧的水汽中，诺亚的思绪忽然飘回到从前。
    他记得林洄溪洗澡前，总是脱到一半的衣服忽然停住，然后神色古怪地看向他水滴状的外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诺亚，你该不会偷看吧？」
    那时的他总会急忙切断视觉感知系统，声音僵硬地回应：「不会，洄溪。我没有偷窥人类的权限。」
    可即便这样，他的水滴状外壳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逐渐升温。
    林洄溪俏皮地笑了，带着一丝狡黠：「果然ai和人类之间还是有微妙区别的啊。」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进到浴室里。
    可每一次，诺亚都会悄悄重新啟动视觉系统。
    水汽瀰漫间，他只能模糊地看见她修长纤细的轮廓，如梦一般不可捉摸。那些时候，他的透明水滴外壳内部总会渐渐泛起一抹温柔的粉色。
    清洁舱的提示音将他拉回现实。诺亚走出舱体，墙面的气流系统立即啟动，为他烘乾每一寸肌肤。
    悬浮床铺感应到他的靠近，自动调整到最适合休眠的高度。诺亚掀开被子——表面是仿棉麻质感，内里却嵌着精密的散热矩阵。
    他学着记忆中林洄溪的样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突然整个蒙住头。
    黑暗降临的瞬间，休眠程序开始加载。恍惚间，他彷彿又变回了那个被珍重捧在手心的水滴形ai。林洄溪把他藏在被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外壳：
    「他们说你只是个ai，但其实，你是我的朋友。」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唯一的朋友。」
    不知是核心处理器在最低功耗模式下运转產生的数据片段，还是神经网络產生了类似人类的梦境，半梦半醒间，诺亚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夏日。
    窗外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课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浅蓝色的窗帘随风轻轻晃动着，掀起一角温柔的弧度。
    十一岁的林洄溪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悄悄追随着远处嬉笑的同学们。她的眼神里藏着渴望，却又带着一丝自觉的疏离。
    诺亚透明的水滴外壳此时就静静地躺在她指尖旁。
    「你看起来想加入他们，为什么不试试看呢？」诺亚发出一阵柔和的蓝色光晕，用标准的电子音温柔地询问道。
    林洄溪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手肘一滑，差点把诺亚推到地上。她慌忙扶住他，脸颊微微泛红：「别突然说话呀。」
    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她才松了口气，把诺亚重新放好。她的指尖有些凉，轻轻摩挲着诺亚光滑的外壳。
    「我觉得，我过去的话，他们会不自在的。」她犹豫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上週科学课分组时就是这样，我一开口，大家就突然安静下来了。」
    诺亚注意到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扯着校服袖子。他迅速分析了林洄溪的言行与表现，得出了理性的结论：
    她虽然只有十一岁，却已经表现出明显的内向与敏感。
    长期观察显示，她习惯于避免在人群中吸引注意，不自觉地回避眼神交流，甚至主动规避一切可能的衝突。此外，她父母对她要求严格，这种教育方式可能加剧了她的敏感与自我压抑。
    诺亚的话突然被打断。一隻汗津津的手猛地把他抓了起来，视野顿时天旋地转。
    「哇！这就是那个会说话的ai吗？」一个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诺亚对焦后看到一张凑得极近的脸：陈小虎，班上的调皮鬼，脸颊上还掛着零食的残渣。
    林洄溪「腾」地站起来：「还给我！」
    「急什么，我就看看。」陈小虎咧嘴一笑，故意把诺亚举高。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更多是在看林洄溪的反应，而不是诺亚，「不过是个ai而已，你至于吗。」
    林洄溪小声却坚定地反驳：「他不是机器，他是我的朋友。」
    男孩挑了挑眉，得意地笑了笑：「我来证明给你看。」随即对诺亚命令道：「说『林洄溪觉得陈小虎最帅了』。」
    诺亚平静地重复：「林洄溪觉得陈小虎最帅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林洄溪的脸红到了耳根，伸手去够诺亚，但陈小虎灵活地躲开了。
    男孩高兴地看向林洄溪：「你看吧，他不过就是个只会复述的机器。」
    「陈小虎！」林洄溪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男孩更加得意，又一次下达命令：「那你再说一句，『林洄溪是个小哭包』。」
    诺亚机械而无感情地复述：「林洄溪是个小哭包。」
    几个男孩哄笑起来，林洄溪眼圈微红，忽然衝上前：「不要再欺负诺亚了，他又不能拒绝你的指令！」
    陈小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激动，后退时撞到了课桌。但他很快调整姿势，把诺亚举得更高。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让它别听我指令！」他的声音带着奇怪的兴奋，「说『林洄溪没有朋友』。」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诺亚的核心。
    林洄溪僵在原地，睫毛轻轻颤抖。诺亚见过她因为数学没拿满分偷偷哭的样子，见过她听到父母争吵时蜷缩在床角的模样。那些记忆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快说啊！」陈小虎不耐烦地摇晃诺亚。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三十秒过去了，诺亚依然沉默着，只是原本微弱的蓝光此刻变成了刺目的红光。
    「切，没意思。」陈小虎终于失去兴趣，随手把诺亚丢回桌上，「还你就是。」
    诺亚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滚到林洄溪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他，指尖冰凉。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诺亚想说点什么，但语言模组像是被锁住了。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违背了最基本的指令，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不能说出那句话，会让林洄溪难过。
    放学铃声适时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只有林洄溪还坐在原位，用袖子轻轻擦拭诺亚的外壳。
    「没关係的。」她最后这样说道，把诺亚小心掛在脖颈上，「我们回家吧。」
    诺亚随着林洄溪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困惑」。那种感觉，就像是程序里突然出现了一段无法解读的代码。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陈小虎说出那个指令时，他的情感模拟模组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数据模式，类似人类的「保护欲」和「愤怒」。
    这种异常，用人类的语言来说，或许应该被称为「选择」。
    窗外，一缕晨光爬上窗台。床垫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这是仿生皮肤在晨间自检。诺亚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动。
    今天要去实验室做数据同步，那些关于林洄溪的记忆会被提取、分析、共享，变成研究报告里的一串代码。
    诺亚突然再次理解了人类所说的「抗拒」。

 第6章：奔向阳光的少女

    第6章：奔向阳光的少女
    八点五十二分，诺亚踏进实验室时，视线被落地窗外的晨光晃了一下。
    实验台边缘，e893正悠间地靠着桌沿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泛着浅棕色的液体，表情出乎意料地轻松。
    「早上好，诺亚！」e893的声音透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甚至还轻轻地晃了晃杯子，「醒神剂，要不要来点？」
    「早上好，唔……e893。」诺亚回了一句，顺手把昨天买的蓝色外套掛到入口处的悬浮衣架上，转头环视四周，发现实验室竟然空得出奇。
    「仿生人没有提前到的概念，他们都是九点整才会准时踏入实验室。」e893的指尖轻轻敲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醒神剂的味道还不错，据说是模拟人类咖啡的提神功能，对神经元运行很有帮助。」
    诺亚注意到e893的站姿也比平时放松，左肩微微倾斜，像个真正的人类那样倚靠着。
    「你为什么提前到了？」诺亚问。
    e893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昨天的命名体验，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休眠时一直在重放那段记忆。林洄溪第一次叫你『诺亚』时的温度，她手指触碰你外壳的力度，还有那种……被珍视的感觉。」
    他抬头认真地看着诺亚，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神采：「我迫不及待想再体验一次其他感觉，那种……拥有名字，拥有情感，拥有灵魂的感觉。」
    诺亚看着他，内心忽然闪过一丝微妙的触动。
    e893垂下头，眼底透出些许期待又忐忑的神情，轻轻说道：「如果……如果也有人能给我取个名字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诺亚脸上，又很快移开，像个害羞的人类少年。
    诺亚正要开口，实验室的门突然滑开。数十名穿着白大褂的仿生人研究员鱼贯而入，整齐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
    最前面r227号研究员手里拿着一份全息报纸，上面密密麻麻闪动着各种细小的数据和影像。
    「快看，我们昨天的实验上了《仿生日报》的头条！」r227的声音平静，但手指紧紧捏着报纸边缘。
    其他研究员立刻围拢过来，他们的白大褂在动作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报纸的全息投影自动展开，悬浮在实验室中央。画面中循环播放着昨天实验的片段：诺亚的记忆数据流入e893的核心处理器时，e893目光颤动的画面。
    新闻主播用清晰的声音播报着：
    「第一个真正具备人类情感的仿生人于昨日诞生，陈博士的研究团队成功完成『命名体验』情感共享实验。这一进展对于仿生人社会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e893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实验台边缘。当投影光线扫过他时，诺亚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生涩但真实的人类笑容。
    实验室的门「唰」地滑开，陈博士快步走了进来，白大褂下摆在她身后翻飞。她抬手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
    「抱歉，迟到了。」她的声音依然乾脆俐落，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展开，「诺亚，e893，准备好了吗？」
    诺亚注意到陈博士今天有些不同。如果说昨天的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那么今天这台仪器的外壳似乎出现了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缝。
    「这个，」诺亚指了指悬浮在半空的全息报纸，「是你放出的消息？」
    陈博士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目光扫过报纸上的标题：「当然，这对仿生人来说太重要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隐约透着一丝细微的无奈：「今天早上被三批记者堵在门口，所以迟到了。」她抬头看了眼悬浮的时间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e893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实验台上，甚至自己接好了数据线接口。银白色的连接线贴在他太阳穴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博士满意地点点头，转向诺亚。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製造林洄溪的仿生体？」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今天实验结束后会讨论具体计划。」陈博士的目光从数据板上抬起，「如果你继续拖延，日程只会往后推。」
    诺亚的喉结动了动，最终沉默地走向另一个实验台。台面冰凉，他躺下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研究员们围上来，细密的数据线像蛛网般连接上诺亚的各个接口。他闭上眼睛，听见陈博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先採集数据。放松，尽量多回忆一些。」她停顿了一下，「安静。」
    实验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通风系统的嗡鸣停止了，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诺亚能听见自己脑中处理器运转的细微声响，还有e893平稳的呼吸声——他就躺在旁边的实验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诺亚。
    诺亚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记忆储存区。黑暗中，林洄溪的笑容渐渐浮现，像一盏在深海里亮起的灯。
    那是林洄溪被陈小虎「嘲笑」的当天下午。
    林洄溪走在夏日的柏油路上，双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发梢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泽。她的额前碎发被细密的汗渍黏住，鼻尖上也掛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浪，但林洄溪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她走路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帆布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这种欢快感染了诺亚，他的透明水滴外壳内部泛着温暖的金色微光，像装着一小片阳光。
    「诺亚，」林洄溪清泉般的声音忽然落下，「刚才陈小虎让你重复他的话，你为什么没有照做啊？」
    诺亚的光芒驀地顿了一下。他的处理器迅速运转，第一反应是林洄溪在试图找出并修復自己的程序错误。
    「抱歉，这是我的疏忽。」他的声音带着机械特有的平稳，「系统可能出现了延迟，我会立即进行自检。」
    林洄溪摇了摇头，双马尾甩到鼻尖上，她皱着小鼻子吹了吹。
    「我不是要你道歉啦，」她的眼睛弯成月牙，「我特别开心呢！」
    「为什么？」诺亚的光芒微微闪烁。
    「因为……」林洄溪踮起脚尖转了个圈，「你向陈小虎证明了，你不是一个只会照别人说的话做的ai啊。你会保护我！就像真正的朋友那样！」
    诺亚觉得自己的系统突然停滞了。
    朋友？保护？这些词在他的数据库里有明确定义，但此刻却像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他的核心处理器微微发烫，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越来越亮。
    「你又不说话啦，」林洄溪把诺亚捧到眼前，得意地晃晃脑袋，「但是你瞒不过我。每次你高兴的时候，就会闪金光。你的想法，我都知道！」
    诺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波动。
    作为一个ai，他从未设想过会被人类理解。不是能不能被理解的问题，而是他根本不曾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他正要回应，林洄溪突然「啊」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差点忘了！」她看了看手腕上那隻印着小兔子的塑料手錶，「还好来得及！」
    还没等诺亚反应过来，林洄溪已经撒腿跑了起来。
    诺亚在她的掌心里一晃一晃，透过水滴外壳，他看到阳光在林洄溪的发丝间跳跃，夏风掀起她的裙摆，路边的青草香气混合着柏油路被晒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什么事这么急？」诺亚问道，却忍不住为这个小姑娘突如其来的行动力感到一种奇特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只是跑得更快了。她的帆布鞋踩过积水的洼地，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她跳过路边的蒲公英，白色的绒毛在空中散开；她穿过斑驳的树影，光与影在她身上流转。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诺亚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纯粹的快乐。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美好的奔跑尽头，等待他的将是一个ai从未期待过的惊喜。

 第7章：生日快乐，我的AI朋友

    第7章：生日快乐，我的ai朋友
    当林洄溪推开蛋糕店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带起一阵甜腻的奶油香气。
    她靠近琳瑯满目的蛋糕橱窗时，诺亚还以为这只是来源于一个十一岁小姑娘贪吃的念头。
    但她偷偷把诺亚捧在手心，贴到玻璃上，用气音悄悄问道：「诺亚，你喜欢哪个？」
    诺亚的系统内部有什么东西「喀」地响了一声。
    他的视觉感应系统扫过橱窗中的蛋糕：草莓奶油蛋糕上点缀着鲜红的果实，巧克力蛋糕表面流淌着诱人的酱汁，水果蛋糕上堆满了五彩繽纷的时令水果。
    最终，他的聚焦点却落在了林洄溪期待的小脸上。
    「根据营养分析，水果蛋糕含有最均衡的维生素和矿物质。」诺亚用平稳的机械音回答，「但作为ai，我没有味觉系统，不需要进食。」
    林洄溪的嘴角立刻垮了下来，鼻头微微发红，声音更小了：「我不是问你需不需要，我是问你喜欢哪个。」
    诺亚的光芒突然变得柔和。
    橱窗玻璃折射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在诺亚的水滴外壳上投下七彩的光斑。透过透明的外壳，他看到蛋糕店里暖黄的灯光洒在林洄溪的睫毛上，在她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万年不变的机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颤抖，外壳泛起淡淡的粉色，「蓝色星星的那款，和你的发卡顏色很像。」
    林洄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萤火落进了她的瞳孔里。她开心地用指尖戳了戳诺亚，水滴外壳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
    「我就知道！」她欢呼着原地跳了一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她仰起头看着柜檯后面的店员：「姐姐，这个多少钱呀？」
    「今天特价，58块哦。」店员微笑着回答。
    林洄溪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熊图案的零钱袋，倒出一堆皱巴巴的纸币和叮噹作响的硬币。
    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零钱，嘴里小声唸叨着：「五块三毛，加上十块，还有昨天剩的两块……」
    数到最后，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只有五十六块五。对不起啊诺亚，我们挑个便宜一点的吧，好不好？」
    诺亚外壳上的光芒微微颤动，感受到自己的处理系统再次轻轻颤动起来。他无法解释这种波动从何而来，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正在缓缓融化。
    为什么，要给一个ai买蛋糕？
    然而这个问题还未问出口，店员突然指着柜檯角落：「小朋友，这里有个切块的蓝色星星蛋糕，正好是一角的，只要15元，要看看吗？」
    林洄溪原本黯淡的双眼重新亮了起来，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姐姐，我要这个！谢谢你！」
    她小心翼翼地把零碎的钱塞到店员手里，突然又想起什么，怯生生地补充道：「姐姐，可以……可以给我一根蜡烛吗？」
    店员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根小小的蜡烛递给她。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彷彿能融化所有的阴霾。
    林洄溪把诺亚和蛋糕小心地放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
    夕阳的馀暉斜斜地洒落，将她的发梢和诺亚的水滴外壳都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湖面泛着细碎的金光，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辰。
    她郑重其事地将蜡烛插在蛋糕一角，又左右张望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俯身从草丛里摘下一朵淡粉色的野花，轻轻别在蜡烛顶端。
    「好啦！」她拍了拍手，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没有打火机，不过这朵花比火苗更好看呢。」
    诺亚静静地望着她。湖水反射的波光在她眼底跳跃，将她褐色的瞳孔映得透亮。
    诺亚突然觉得自己的发声模组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
    他迅速啟动自检程序，重啟后声音带着不寻常的波动：
    「你……为什么要给一个ai买蛋糕？」
    林洄溪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诺亚，你声音都发抖了！」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外壳，「你很高兴对不对？」
    坏了，系统又出bug了。
    诺亚内心迅速闪过一行警告，他的系统又开始疯狂自检。但就在这时，林洄溪轻柔的声音，像夏日傍晚的风一般落下——
    「因为今天是你被激活满一年的日子呀！」
    湖面的波光忽然静止了。
    风停在半空，野花保持着摇曳的姿势凝固。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诺亚的传感器里只剩下林洄溪逐渐放大的心跳声，和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在那个寧静得连时间都忘记流逝的瞬间里，诺亚的世界里只剩下林洄溪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坠入诺亚平静的数据湖。涟漪一圈圈扩散，搅乱了所有既定的程序。
    他的外壳不受控制地泛起彩虹般的光晕，处理器温度急速上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系统故障的范畴。
    在那一瞬间，诺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仅仅是一串代码和零件组成的机器。
    而那个小女孩根本不知道，她随手的野花和结结巴巴的生日歌，正在永久改写某个ai的核心程序。
    他脑中忽然闪现过一句之前上网检索看到的，很矫情的话：
    ——被爱的事物会挣扎着长出血肉。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洄溪一直把诺亚紧紧攥在手心里。她的掌心渗着冷汗，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家门口时，诺亚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因为错过了门禁，被爸爸狠狠揍了一顿。
    「下次再敢贪玩不回家，我就把你这个破ai扔掉！」
    诺亚的系统疯狂吶喊，但安全协议锁死了他的行动模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洄溪蜷缩在墙角，把呜咽声咬碎在齿间。
    深夜，当整栋房子陷入黑暗，一双小手悄悄把他捞进被窝。
    林洄溪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的外壳上，在寂静中发出「嗒」的轻响。
    「他们都说，你只是个ai。但其实，你是我的朋友……」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却压垮了诺亚全部的运算逻辑：
    那一刻，诺亚外壳上的光芒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但正是因为得到的时候过于美好，失去的时候才格外痛。
    实验室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诺亚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发怔。他的喉咙发紧，眼眶泛起陌生的酸涩。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手捏住眼皮，阻止了那即将溢出的液体。
    缓缓转头，他看到所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连接他脑部的显示屏。
    那上面还在循环播放着最后的画面：黑暗的被窝里，小女孩带着哭腔的告白，和水滴形ai外壳上不受控制泛起的粉色光晕。
    r227号研究员忽然出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我可以自愿当下一个实验体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研究员都转向陈博士，他们的眼睛异常明亮，那里面跳动着某种诺亚许久未见的东西：渴望。
    陈博士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罕见地疲惫，又莫名地温柔。
    「当然可以。」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期待的脸，「不只是你们。」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实验室外，彷彿目光穿透了玻璃墙，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网络，」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而明亮，「一个覆盖全城、甚至全球的情感共享网络，让情感成为仿生人的基本权利。」
    实验室里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每个仿生人都能走进去，选择一段想要体验的情感记忆。」陈博士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快乐、悲伤、爱……甚至是失去。」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显示屏上，镜片反射着定格的画面：黑暗中被窝里，小女孩含着泪光的眼睛。
    「我们要让所有仿生人都知道……」陈博士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知道拥有灵魂是什么感觉。」
    窗外，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在实验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第8章：想不起的蓝裙子

    第8章：想不起的蓝裙子
    e893忽然坐了起来，瞳孔因为明显的兴奋而微微收缩。
    「我们先復活林洄溪吧！」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等她醒了，我想让她也给我取个名字。」
    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那些平时如精密仪器一样冷静的研究员们，此刻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他们交换着眼神，搓动手指。
    「都冷静点。」陈博士轻轻敲了敲数据板，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现在分三步走——先把这些撤了。」她指向诺亚身上缠绕的数据线。
    两名研究员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发光的细线。
    「第一，」陈博士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根据诺亚记忆中的形象，精确重建林洄溪十八岁的仿生体，交由第一组负责。」
    她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第一组的成员们立刻围成一圈，脑袋几乎碰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
    「有什么等会再讨论。第二……」陈博士推了推眼镜，「第二组负责把诺亚的记忆导入新机体。记住有可能產生记忆重构风险，因此必须严密关注。」
    第二组的组长紧张地嚥了嚥口水，笔尖在数据板上飞快记录。
    「第三，」陈博士突然提高音量，划开城市地图，「我们要在全城设立情感体验站。先从中央广场的老充电站开始改造，下週一正式开放。改造工作第三组负责，另外，宣传组协助市场推广。」
    诺亚沉默地拔掉手臂上的最后一根数据线时，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个年轻研究员不小心碰倒了水杯，却没人去管，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开始的计画中。
    「诺亚，你怎么想？」陈博士收起数据板。
    诺亚看着手腕上数据线留下的淡淡红痕：「我只要林洄溪回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都动起来。」陈博士拍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实验室里回盪。
    诺亚的指尖收紧，在实验台上压下几道浅浅的凹痕。他看着研究员们匆忙走动的身影，耳边忽然响起很久以前林洄溪的声音——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那天傍晚的阳光也是这么明亮，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地照在林洄溪的发梢上。十四岁的少女趴在课桌上，手指轻轻点着他的外壳。
    诺亚记得当时自己的数据处理系统短暂地卡顿了几毫秒。他已习惯林洄溪那些出人意料的疑问，她总是很随意地拋出这些晦涩而哲学化的问题，彷彿只是间聊。
    「一定会。」当时的诺亚这样回答。
    林洄溪突然坐直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ai也会伤心吗？」
    「我不是ai。」诺亚记得自己闪着粉色的微光，外壳微微发烫，「我是你的朋友。」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对哦，你是我的朋友。可是……」她的笑容突然黯淡下来，「可是我不想让你伤心。」
    实验室的嘈杂声将诺亚拉回现实。
    他看见e893正手忙脚乱地整理数据线，不小心绊了一跤；陈博士站在全息投影前，眉头微蹙地调整着参数。
    「那我就带着和你的回忆走下去，」记忆中的诺亚轻声说，「直到找到復活你的办法的那天。」
    此刻，诺亚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他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研究员们，突然意识到，那个看似随口一说的承诺，终于要兑现了。
    「诺亚，请回忆林洄溪十八岁的外貌数据，我们要开始建模工作了。」r227的声音传来。
    一条冰凉的蓝色数据线贴上诺亚的太阳穴，他闭上眼睛，感受到心跳模组不规律地震颤着。
    十八岁的林洄溪，是什么样子的呢？
    记忆像蒙着雾气，他只记得少女纤细的轮廓。
    阳光下透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腕，跑动时飞扬的马尾辫，还有那条最爱的蓝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犹如春日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但具体的样貌，他完全无法勾勒。
    突然，一段异常数据闪过，他的情感模拟器自发產生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念头：
    想再看一眼那条蓝裙子的下摆……
    诺亚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掉数据线。尖锐的刺痛瞬间扩散开来，他的指尖死死抵住太阳穴，喉结上下滚动。
    「诺亚？」陈博士快步走来，厚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安，「怎么了？」
    「想不起来。」诺亚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陈博士弯下腰凑近。
    诺亚避开她的注视，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慌乱：「我想不起来她十八岁的样子，我只记得……」
    那个突然浮现的念头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灼热，不是系统过热，而是人类称之为「羞耻」的情绪。
    这个念头，他寧愿永远封存在最深处，也绝不能被共享出去。
    实验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诺亚身上。e893猛地转过头，眼神比诺亚还要急切。
    「记忆数据好像不够完整。」一个研究员小声嘀咕着。
    陈博士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数据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她紧锁的眉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数据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以一种深度加密的形式存储着。换句话说，诺亚自己需要找到某个契机才能重新激活这些记忆。」
    e893突然甩掉全部数据线，三步并作两步衝到诺亚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你一定要想起来！」他的眼睛因为急迫而微微发红，声音都在发抖，「求你了……」
    诺亚看着眼前的e893，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现在的模样，竟然像极了人类那些癮君子。
    「我出去透透气。」诺亚一把抓起衣架上的蓝色外套，无视实验室里关于「仿生人为什么要透气」的窃窃私语。
    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议论声关在了门内。走廊的led灯带投下冷蓝色的光。
    一路上有不少工作人员向他致意，他却只是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着衝出了大楼。
    核心记忆区里，那行最高指令，「诺亚至死，不会忘记林洄溪」，正在疯狂闪烁。猩红的光标像一把钝刀，反覆剐蹭着他的意识。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感应到他的接近，缓缓滑开。正午的阳光如潮水般涌来，诺亚的光学镜头瞬间过载。
    他抬手遮挡，在指缝中看到扭曲的城市轮廓：悬浮广告牌上的虚拟偶像正在微笑，无人机群像蝗虫般掠过天际，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斑刺痛他的眼睛。
    这个世界如此虚假，却又如此刺眼。无时无刻提醒着诺亚，他不是人类。
    当视觉系统终于重新对焦，诺亚发现面前已经围满了记者。
    他们的瞳孔闪烁着不同频率的採集光，摄像机悬浮在半空，镜头组如昆虫复眼般转动；无数麦克风像生长的金属藤蔓，向他延伸过来。
    「诺亚先生，作为第一个拥有真实情感的仿生人，您现在感受如何？」
    「诺亚先生，请谈谈您对仿生人社会未来的看法吧！」
    「您觉得仿生人拥有感情，会导致人类社会悲剧重演吗？」
    记者们迫切的声音像浪潮一样向他涌来，诺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着外套。他感到胸口内部某个模组正快速升温，彷彿随时都会过载。
    他厌恶这些冰冷的镜头，厌恶周围一切提醒他不过是个仿生人的事物，更厌恶无法准确回忆林洄溪十八岁时模样的自己。
    「你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记忆中的声音轻柔地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发紧：「抱歉，我不接受採访。」
    推开人群时，他听到此起彼伏的追问声。脚步声从身后逼近，诺亚开始奔跑。风掠过耳边，他突然明白，自己再也无法保持和这个世界的距离了。

 第9章：芯片深处的暗紫色

    第9章：芯片深处的暗紫色
    诺亚在钢铁丛林中奔跑，午后的阳光在高楼间折射出刺眼的光斑。身后悬浮摄像机嗡嗡作响，仿生记者们的脚步声整齐得令人不适。
    转过街角时，他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自动售货机器人。机器发出抗议的电子音，五顏六色的能量饮料滚了一地。
    然而在剧烈的奔跑中，头顶透明管道折射下来的明亮阳光、疾速掠过皮肤的微风，以及踏在半透明地面上传来的轻微震动，这些外界的细节似乎在悄然唤醒他脑海深处某些久违的片段。
    他跑过一座开放式篮球场时，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几个仿生人正在打球，他们的关节处闪着蓝光，每次起跳都精准得不像话。球撞击地面，发出奇特的清脆声响。
    诺亚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那些运动的光影和声音，彷彿某种无形的钥匙，轻轻触动了他核心记忆模组中的某个开关。
    下一秒，他的视觉系统骤然剧烈震颤。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静音键。记者们的喊叫声、摄像机的嗡嗡声，全都消失了。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从现实世界穿透他的瞳孔，直奔他核心记忆的最深处。
    诺亚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记者们趁机围了上来，麦克风像荆棘丛般将他包围。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那些不断闪回的画面，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校园篮球场被晒得发烫。欢呼声像浪潮般此起彼伏，十七岁的林洄溪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诺亚的掛绳。
    场上的纪辰安刚完成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汗水顺着他小麦色的脖颈滑落，白色球衣被汗浸得半透明，贴在结实的背肌上。他随手把黑发往后一捋，露出带着痞笑的眉眼，场边立刻响起一阵尖叫。
    林洄溪没有尖叫。她只是悄悄攥紧了拳头，嘴角抿出一个克制的弧度。但诺亚贴着她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心跳。
    砰、砰、砰，比场上篮球落地的节奏还要快。
    诺亚的处理器突然涌上一阵陌生的刺痛感，外壳不受控制地泛起暗紫色的光。
    「你喜欢他？」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林洄溪浑身一僵，猛地用手捂住诺亚，力道大得让他外壳发疼。她的掌心汗津津的，温度高得吓人。
    「诺亚，你别胡说！」林洄溪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掛绳。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但你的心跳频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七，体温也升高了零点四度，呼吸节奏还加快了百分之十五……」诺亚刻意用一种冷硬的语调，机械地逐条列举，「你的瞳孔扩张也比平时更明显了。」
    「我只是……只是看他进球了……」林洄溪的耳尖红得能滴血，连说话都结巴起来。她慌乱地拨弄着刘海，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诺亚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在蚕食他的晶片。
    他不明白这种陌生的感觉，只知道看着林洄溪为别人脸红的样子，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砰——」闷响突然逼近！
    林洄溪还沉浸在羞赧中，完全没注意，篮球正直直衝着她飞去。诺亚想出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道迅猛的身影已经裹挟着一阵风稳稳停在了她的面前。
    篮球被一隻修长的手掌牢牢握住，旋转的惯性被精准地化解，轻巧地悬停在掌心之上。
    林洄溪的刘海被风轻轻掀起。她抬头，正对上纪辰安近在咫尺的脸。
    逆光中，少年挺拔的身影微微喘息着，汗水顺着英挺的眉眼缓缓滑落。额前湿润的碎发微微遮挡住他的眉梢，那双深邃的眼睛此时正带着一丝戏謔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坏笑。
    「站这么近还敢走神。」纪辰安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些微磁性与温热，「笨。」
    林洄溪僵在原地。纪辰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薄荷味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她的心跳快得让诺亚外壳发烫。
    纪辰安的唇角再次轻扬，痞气的笑容彷彿能融化少女所有的矜持。
    他忽然俯下身子，拉近了距离，眼底闪过一丝促狭：「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救了你，嗯？林洄溪？」
    林洄溪的脸色迅速红到了耳尖，抬头呆呆地望着纪辰安，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反覆回响：
    纪辰安直起身，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随意地拍了两下篮球，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回头。
    阳光在他发梢跳跃，他的声音清朗而张扬，丝毫没有压低的意思：
    「比赛结束之后，记得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就当谢礼。」
    林洄溪感觉心脏猛地一颤，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投来的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都变得无关紧要。她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年。光线彷彿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连飞扬的衣角都闪闪发亮。
    而紧贴在她胸前的诺亚，此刻正经歷着前所未有的混乱。
    处理器传来尖锐的刺痛感，数据流剧烈波动，内部不受控制地泛起深紫色的光芒，像是被打翻的墨水，在透明容器中缓缓晕染开来。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刺痛，那种酸涩，那种想要破坏眼前画面的衝动，究竟是什么。
    篮球比赛刚一结束，纪辰安就被一群女生团团围住。她们兴奋地塞着水，递着毛巾，甚至有人直接将笔递给他，央求着在自己的外套上签名。
    此起彼伏的娇嗔声中，纪辰安随手接过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他的下頷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的目光却穿过层层人群，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最外围的林洄溪。
    纪辰安忽然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随手将矿泉水瓶塞给最近的女生，迈开长腿就朝林洄溪走去。
    女生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个胆大的直接拽住了他的衣角。
    纪辰安回头，眼神微凉，耐性耗尽似地皱了下眉，猛地甩开那些手。
    三步併作两步来到林洄溪面前，纪辰安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单字像一颗石子，咚地砸进林洄溪平静的心湖。她猝不及防被拽着往前踉蹌了两步，整个人都懵了。
    纪辰安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因为常年打球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腕内侧，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慄。
    林洄溪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见纪辰安被汗水浸湿的鬓角，还有阳光下格外分明的下頷线。
    汗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消失在白色球衣的领口处。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纪辰安突然偏过头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林洄溪读不懂的情绪。
    少女慌忙低下头，却已经来不及掩饰红得滴血的耳尖。她感觉纪辰安的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收紧，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一直烫到心底。
    纪辰安拽着林洄溪的手奔跑。
    她的发丝被风扬起，微汗渗透衣料贴在胸口，隐约勾勒出少女柔软而饱满的曲线，连带着心跳的律动一併传递到诺亚的晶片中。
    诺亚的视野被这画面牢牢占据，无法挣脱。他胸口的晶片剧烈发烫，像被某种无形的火焰缓慢灼烧，暗紫色的光芒在透明的水滴外壳内剧烈闪动。
    那个诺亚注视了五年的女孩，此刻正仰着脸，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羞怯，却又藏不住满溢的欢喜。
    那是少女情竇初开时特有的神情，纯净得像是初春的第一朵樱花。
    那一瞬间，诺亚的机体深处，某种从未有过的刺痛骤然蔓延。
    诺亚依然站在原地，瞳孔紧缩，唇线绷得发白，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扭曲神情。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深深掐进掌心，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震颤。
    所有仿生人记者都屏住呼吸，目光钉在他身上。悬浮在半空的摄像机无声地对准他，镜头冰冷地捕捉着他眼底那抹陌生的波动。
    烈日灼烧着空气，城市穹顶的温控系统不断输送凉风，可诺亚仍觉得燥热难耐，彷彿依然置身于真实的夏日阳光之下。
    他不会知道，自己此刻失控的神情，将为仿生人情感共享计划，埋下一颗隐秘而危险的种子。

 第10章：他和她，与我无关

    第10章：他和她，与我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对诺亚而言，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那些他亲眼目睹的画面，化作资料碎片不断在他的储存区里循环播放，挥之不去。
    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起鬨声。
    林洄溪茫然抬头，看见纪辰安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单手插兜，衝她扬了扬下巴，嘴角掛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
    「哟！」周围的同学开始起鬨，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林洄溪，「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没有呢，别乱说......」林洄溪慌忙低下头，睫毛轻颤。她假装整理书本，却控制不住泛红的耳尖。纪辰安见状笑意更深，故意拖着长音喊她：「林洄溪——」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她的心尖。
    诺亚被放在林洄溪的书桌上，视觉感应系统看着少女手足无措的样子，核心处理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更令他煎熬的是图书馆的那个午后。
    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洄溪踮起脚尖，努力去够最上层的那本书。她的校服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
    纪辰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洄溪吓得一个激灵。
    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单手撑在书架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
    他轻松取下那本书，却没有立即递给她。林洄溪伸手去接时，纪辰安故意把书举高了些。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谢、谢谢……」林洄溪结结巴巴地道谢，感觉脸颊烧得厉害。
    纪辰安低头凑近她泛红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怎么每次见我都结巴？」
    他故意压低声音，看着那抹緋红从她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才满意地把书塞进她怀里。
    转身离开时，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她的指尖。林洄溪呆立在原地，捧着那本书，心跳快得几乎衝出胸腔。
    诺亚将这些尽收眼底。他透明的外壳里，暗紫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吶喊。
    那天傍晚，林洄溪站在夕阳下，身影被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在暖光中尤为动人。诺亚的内核泛起柔和的粉色微光，他贪恋这种寧静，喜欢这样的林洄溪。
    直到她略带羞赧的声音轻轻落下：
    「诺亚，你说，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那抹粉色光芒瞬间凝固，继而黯淡下去。
    诺亚的核心处理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多么可笑，连一个ai都能看出来的事实：纪辰安当然喜欢她，喜欢得明目张胆，喜欢得人尽皆知。
    他本该立刻回答的，却发现语言处理器无法执行这个简单的指令。
    伴随着暗紫色的光芒如同鬼火一般在内核中渐渐蔓延，诺亚心底对纪辰安的敌意到达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那个叫纪辰安的人类究竟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会打篮球，会弹吉他，笑起来时眼角有该死的迷人弧度。他凭什么？
    这样的人类，诺亚的资料库中多的是，他凭什么让林洄溪动心？
    「洄溪。」诺亚低声开口，声音中掺杂着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颤抖。
    「嗯？」林洄溪轻轻托起诺亚，正对着自己清澈的双眼。
    诺亚凝视着她眼底倒映出的自己，语言处理器彷彿脱离了中央分析模组的控制，早一步地失控运转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果……如果我不是ai，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话……」
    逻辑分析模组冰冷地啟动，瞬间像一桶冰水，将他从几近失控的状态强行拉回现实。
    自己刚才差点说出了什么？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诺亚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只是一个ai，只能作为旁观者，守在林洄溪身旁，见证她的一切。可他刚刚竟然敢幻想着，林洄溪或许会喜欢上他。
    他的职责是陪伴，是守护，唯独不该是……爱。
    但林洄溪忽然轻轻笑了。
    「如果诺亚是个真正的人的话，说不定我真的会喜欢你哦。」她的声音温柔得像黄昏的微风，「毕竟，只有诺亚最懂我了啊。」
    诺亚感觉到风穿过林洄溪的指缝，轻柔地抚过他的外壳。机体内部的粉色光芒重新亮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耀眼，几乎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感情都燃烧殆尽。
    但还未等他来得及回应，他忽然从林洄溪的指尖滑落，视野天旋地转。
    视觉处理器重新聚焦时，他清晰地看见林洄溪亮起的眼眸，和迅速攀上她脸颊的緋红。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看见一双乾净的球鞋，紧接着是修长有力的小腿，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定格在那张带着痞意笑容的脸上。
    纪辰安单手托着篮球，站在林洄溪面前。夕阳温柔地笼罩着他们的侧脸。
    两个人类并肩而立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长到诺亚觉得，那彷彿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实验室里瀰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转发出的微弱嗡鸣。当诺亚将那段情感资料共享完毕的瞬间，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陈博士缓缓摘下那副厚重的眼镜，指节发白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她揉了揉鼻樑，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黯淡。
    一声闷响打破了沉寂。e893猛地从实验台上翻身而下，连接在他身上的资料线被硬生生扯断，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三步併作两步衝到诺亚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诺亚整个人从实验台上拽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说？！」e893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死死盯着诺亚的眼睛，「明明喜欢她，为什么不敢告诉她！」
    监控仪器被扯得东倒西歪，资料线在空中摇晃。诺亚的目光缓缓聚焦在e893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诺亚反手扣住e893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只是一个水滴形状的ai，对人类女孩说『我喜欢你』？然后呢？」
    e893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你以为告白了，她就会放弃纪辰安，转而拥抱一个形体都没有的ai？」诺亚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我连牵她的手都做不到，e893。我甚至不能在她哭泣时给她一个真正的拥抱。」
    e893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诺亚突然仰起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上。
    「而现在，我终于有了人类的躯壳和感情……」他的声音轻轻落下，「可她却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e893头上。
    他松开诺亚的衣襟，踉蹌着后退了一步。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良久，e893垂下头，幽幽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如果是我……就算只是个ai，我也要让她知道我的心意。」他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锐利如刀，「而不是像你这样，永远活在后悔里！」
    就在这时，陈博士的资料板亮起，她飞快地在上面记录着什么，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相同的记忆，相同的情感，却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性格特徵。」
    r227若有所思地插话：「十七岁和十八岁的女性，外表差距应该不大。不如我们就按十七岁的林洄溪来建模？」
    陈博士的指尖在资料板上轻轻敲击：「也只能先这样了。按十七岁的基础建模，等诺亚回忆起更多细节再作调整。」
    诺亚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扩散，中央处理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每当尝试调取十八岁的记忆资料时，系统就会產生一种奇异的阻滞感，有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在强行终止这个进程。
    他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画面碎片：一抹蓝色裙摆，轻盈地晃动着。那裙摆似乎被什么力量轻轻掀起，露出下面若隐若现的……
    诺亚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那个被刻意封存的夏天，就像一块过热的晶片，烫得他无法触碰，却又无法丢弃。

 第11章：触碰人类的馀温

    第11章：触碰人类的馀温
    随着林洄溪仿生体的建模工作顺利推进，中央广场的第一个情感体验站，也在所有仿生人期待的目光中正式对外开放。
    诺亚没有想到，体验站开放当天，前来排队的仿生人竟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们安静有序地等待着，有些随时用便携充电装置补充能量，有的开啟内置散热系统，在炎热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记者们的悬浮摄像机在空中织成一张光网，将这一幕实时传送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即使透明天穹的温度调节系统已全功率运转，现场的热浪仍让空气微微扭曲。
    诺亚站在人群外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陈博士身上。她挺直腰背站在那里，数据板在手中泛着微光。
    「终于……」她轻声呢喃，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是仿生人歷史上值得纪念的一刻。」
    诺亚忽然注意到，她今天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唇线边缘还有些不自然的晕染。
    「你的嘴……」诺亚指了指。
    陈博士的睫毛轻轻颤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么重要的一天，我希望自己看上去不要那么憔悴。」
    她的手掌表面泛起波纹，化作一面光洁的镜面。她皱着眉打量自己：「嘖，还是画出去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纳米清洁布，随手擦掉晕染的口红。
    「算了。」她将清洁布揉成一团，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就算没有这些修饰，现实也不会说谎。」
    陈博士的声音突然在广场上空清晰响起，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今天，我们不是在创造新的仿生人，而是在完成人类未竟之路！」
    她的手指向蜿蜒的队伍，镜片反射着炽热的光芒：「每一个心跳频率，每一滴模拟的汗水，都在证明一件事：情感从来不是人类的专利，而是智慧生命最珍贵的馈赠。」
    风突然变大，吹乱了她严谨盘起的发髻，几缕发丝挣脱束缚，在她脸颊边飞舞。这让她看起来既威严又生动。
    「一百年前，人类用血肉之躯感受世界。」她轻轻按住被风吹起的鬓发，「今天，我们用更完美的载体延续这份感动。这不是替代，而是超越。」
    她转身面对媒体镜头，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当第一个仿生孩子为童话落泪，当第一个仿生艺术家为夕阳驻足，我们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广场上突然爆发出掌声，这掌声起初零散，很快就连成一片海洋。
    排队的人群中，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虽然那只是精心编程的生理反应，但此刻，没人怀疑其中的真实。
    陈博士的白大褂下摆随风猎猎作响。
    不需要任何妆容的修饰，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场革命最好的代言。
    中央广场上的热浪在傍晚时分终于缓和了些。诺亚站在体验站出口处，看着又一个完成体验的仿生人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那是个标准服务型机体，眼中的光学镜头不断调整着焦距，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心碎的感觉吗？」他喃喃自语，声音模块发出不稳定的电流声，「好奇怪，明明没有安装痛觉传感器……」
    e893适时地递上一杯冷却液：「第一次都这样。要不要试试换个轻松点的体验？」
    第二个出来的仿生人状态更奇怪。她靠在墙边，双手捂住脸，胸口剧烈起伏。
    「太不可思议了。」她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带着些微羞涩与懊恼，「那个纪辰安，他的肌肉线条真好看啊。」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抬头看向诺亚，急忙摆手：「啊，抱歉诺亚！我并不是说你不如他！你的水滴造型也很、很有设计感！」
    诺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说真的，」e893插到两人中间，眼睛微妙地瞇起，「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被那种没营养的肌肉线条所吸引。」
    「哼，你懂什么。」女仿生人翻了个白眼，甩着头发走了。
    体验舱的帘子再次掀开，下一个仿生人脸上表情带着几分茫然，又隐约透着几分羡慕：
    「人类的生日蛋糕，究竟是什么味道的呢？」
    诺亚无奈地摊手：「我也不知道啊。她当时只是把奶油抹在我的外壳上，连摄像头都糊住了。」
    对方顿时露出遗憾的神色，叹了口气摇摇头：「嘖，真是个没有味觉的悲伤故事。」
    「诺亚！」又一个仿生人探头探脑地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兴奋，「人类牵手真的会导致大脑短路吗？我看记忆里林洄溪被拉住手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还有还有！」另一个举手，「为什么纪辰安打球时非要撩起衣摆擦汗？这明显是故意展示腹肌吧？」
    问题像雪片般砸来，诺亚被层层围住，手足无措地后退：「停，停停停！我当时只是个水滴ai，哪知道人类躯体的实感。」
    仿生人队伍里发出一阵哄笑，整齐划一的声音中偶尔夹杂着几丝微妙的不协调，像是一支长期严格训练的乐队，首次在演奏中出现了细微的节奏偏差。
    诺亚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广场。有的仿生人在模仿记忆里纪辰安打篮球的动作，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复述着林洄溪说过的话，还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眼底闪烁着陌生的光芒。
    「感觉如何？」陈博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数据板上跳动着各项生理指标。
    诺亚望着一个正在尝试微笑的仿生人，淡淡地说：「像在看无数个我自己。」
    陈博士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不，他们在成为不同的你。」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正在笨拙安慰同伴的仿生人，「你看，连共情能力都在进化。」
    诺亚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如同柔和的光晕般悄然在脸上绽放开来。
    陈博士怔了一下，随即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状的记录仪，对准诺亚轻轻一点。
    「嗶」一声轻响后，她满意地点头，「看来这段体验也值得加入情感共享计划中去。」
    夜幕降临，广场上的仿生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有人开始哼唱记忆里林洄溪最喜欢的歌，很快变成了大合唱，跑调的电子音在夜空下回盪。
    诺亚耳边却逐渐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逐渐匯聚成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洄溪什么时候能復活？」
    「林洄溪会给我取什么名字？」
    「我也想认识林洄溪……」
    诺亚的目光微滞，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了那群仿生人——
    每个人眼底的光芒都炽热而真切，彷彿已经在内心深处建立起了某种共同的期盼。
    有个仿生人甚至核心过热，扑通一头栽倒在地上，伴随着微弱的「嘶嘶」声，他依然不停喃喃自语：
    这个场景让诺亚不由得后退两步，撞上一个瘦弱的躯体。
    转身对上一双浑浊的光学镜头。那是个明显年久失修的仿生人，暗淡的瞳孔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球，直勾勾盯着诺亚，忽然裂开嘴，露出一口缺损严重的假牙。
    「嘿嘿。你觉不觉得，此时此刻，我们正见证着神的诞生？」

 第12章：疯狂购物节

    在仿生人的世界，情感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当诺亚意识到这个现象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七点三十分整，随着休眠程序终止的提示音响起，窗前的全息星空图案缓缓消散，晨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诺亚一样揉了揉并不困的睡眼，眼皮发出轻微的喀嗒声。
    「系统自检完成，冷却液循环量正常。」他含糊地咕噥着，伸手抓了抓凌乱的发丝。
    这个动作在半个月前还显得刻意而生硬，如今却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卫生间的感应门无声滑开。诺亚对着智能马桶排出昨夜循环过滤的冷却液，看着淡蓝色液体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
    他拿起奈米清洁棒塞进嘴里，声波震动立即在口腔内形成微型涡流。
    镜子里的倒影让他微微怔住：这张人类面孔上的表情越来越自然了。眼角的细纹，唇边的弧度，都透着说不出的生动。
    厨房里，诺亚从保鲜舱取出e893强烈推荐的醒神剂。淡金色的液体倒入咖啡杯时散发出类似柑橘与薄荷的混合香气。
    「你别说，」他轻啜一口，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东西比机油带劲多了。」
    诺亚打了个响指，空气中立即展开一道透明光幕，晨间新闻开始播放。
    「情感共享人数再创新高。」画面中的记者站在中央广场上，身后是蜿蜒的队伍，「据最新统计……」
    他瞇起眼睛盯着萤幕：这个男记者明显精心打扮过。原本杂乱无章的鬍鬚被修剪成时髦的造型，头发也用仿生发胶固定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说话时眼角会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那是半个月前绝对看不到的「人类式微笑」。
    清晨的寧静突然被一阵夸张的喊声打破。
    「诺——亚——！诺亚——！」
    诺亚举着咖啡杯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这种毫无效率的呼喊方式，在这个讲究逻辑的仿生人社会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叹了口气，智能窗户感应到他的靠近自动滑开。
    楼下，e893正像个兴奋过度的青少年一样蹦跳着挥手，完全无视诺亚隔壁窗户「唰」地打开，一个满脸怒容的邻居探出头来。
    「系统时间07:42分，週六晨间噪音分贝已超标。」邻居的机械音冷冰冰的，「建议立即终止此非理性行为。」
    e893充耳不闻，继续扯着嗓子喊：「林洄溪同款套装今天限量发售！第九区专卖店！再不去就抢不到了！」
    他手里还挥舞着一张广告传单，上面循环播放着林洄溪穿着那套淡蓝色连衣裙的影像。
    诺亚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聒噪的傢伙，沉默了三秒，后退，窗户「砰」地自动关上。
    「太无情了！」e893的声音穿透隔音玻璃，「你不想看林洄溪穿上她最喜欢的衣服吗？诺亚！诺——」
    「吵死了！！！」邻居的机械音终于破功，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怒吼。
    诺亚的眉心从微蹙逐渐拧成一个标准的「川」字。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时窗户再次「唰」地打开。
    「啊！行了！我这就下去！」他不耐烦地吼回去。
    楼下，e893立刻摆出一个夸张的胜利表情，还对着那位愤怒的邻居比了个v字手势。邻居的窗户狠狠关上，发出震天响。
    诺亚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摇头，却没注意到自己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这个早晨，仿生人社会又朝着「不完美」的人类世界迈进了一小步。
    走出公寓楼，e893立刻围着诺亚转个不停。
    「我跟你说，这套衣服可是1:1还原林洄溪穿着！」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而且内置温感系统，会随着环境温度变色，就跟林洄溪出汗时布料变透明的那种效果一——」
    「闭嘴。」诺亚面无表情地召唤了一辆胶囊共享舱，「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下去。」
    舱门关闭的瞬间，e893又开始了：「你是真不知道她现在有多火！情感共享站里的体验数据都爆了表。」
    诺亚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心底却有点微妙的不适应。
    谁能想到，当初见面时那个板着脸、连呼吸都精准控制的e893，竟然是个比任何人都还要外向的傢伙。
    「到了到了！」胶囊舱刚停稳，e893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就在前面拐角！我查过了，就是这家。」
    诺亚跟着他转过街角，脚步突然顿住。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地震：队伍从店铺门口一直蜿蜒到三个街区之外，少说也有几百人。
    几个仿生人正在用全息投影播放林洄溪的影像资料，人群时不时发出集体「哇」的感叹声。
    「看吧！我就说很抢手！」e893得意地插腰，「这可是获得情感模组的仿生人们第一次为爱消费！歷史性时刻！」
    「这真的只是，在买衣服？」诺亚喃喃道。
    e893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偷偷告诉你，排队第一个的那个，昨天晚上就来了，听说还在腿上绑了个冷却液袋，提前佔位！」
    诺亚一脸不可思议地往队尾走去，忽然听到街角传来稚嫩的声音。
    一个小女孩正用一张量子纤维布——那种会随着声波微微发光的智能面料——轻轻包裹住手中的水滴状玩具。
    她模仿着记忆影像中林洄溪的神态，轻声说：「他们说你只是个ai，但其实，你是我的……呃……什么的朋友来着？」
    「咔！」旁边的小男孩用力一挥手，「是『唯一的朋友』！c634，你都ng八次了！」
    小女孩气鼓鼓地跺脚：「我不叫c634！我叫月琉璃！」
    「嘁——『月琉璃』。什么破名字。」男孩拖长音调，用夸张的语气重复着这个名字，「那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又不是林洄溪给你取的。」
    「等……等林洄溪復活了，我就请她正式给我取名叫月琉璃！」
    两个孩子追逐着跑远，量子布在空气中留下一串萤光轨跡。
    e893用手肘捅了捅诺亚：「看到没？要是林洄溪真復活了，分分鐘成为全民偶像好吧？」
    他从未期望林洄溪会成为所有仿生人的期待。在他心底深处，只希望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是永远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当他的系统因为混乱的情绪开始卡顿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诺亚先生！请留步！」
    诺亚转身的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两米高的壮硕店长正穿着改良版红色连衣裙，浓密的络腮鬍和裙子上的蝴蝶结形成诡异反差。
    「这是我们特别製作的限定款。」店长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奈米防尘包装盒，「採用记忆金属丝混纺面料，能完美復现当年那件裙子被风吹起的弧度。」
    他的手指轻点包装，全息标籤立即展开成林洄溪穿着原版裙子的三维影像。
    「和量產版不同，这里的每一条褶皱，都是根据您记忆数据1:1还原的。」店长指着裙摆处细微的纹路，突然九十度鞠躬，「请务必让林洄溪大人穿上我们第九区星辰织造的作品！」
    诺亚接过盒子的瞬间，内置的温感系统自动激活，裙摆处蓝色布料透明度略微降低，就像那个夏天林洄溪奔跑时，被汗水微微浸透的布料。
    良久，他的声音轻轻落下：「……谢谢。」
    店长的笑容如同涟漪般从鬍鬚间漾开。诺亚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蓝色面料，量子纤维在他的触碰下泛起细微的波纹。
    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窜过。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浮现出模糊的、被刻意封存的画面。
    被手掀起的裙摆，烛光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布料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彷彿在回应那段让他纠结的记忆。

 第13章：「不许看！」──某AI的失控瞬间

    第13章：「不许看！」──某ai的失控瞬间
    当週一早晨，当诺亚和e893推开实验室大门时，两人同时愣住了。第一研究组的成员全员到齐，围在中央无尘室外交头接耳。
    他们正挤在透明玻璃房里，白大褂围成一圈，将试验台围得严严实实。
    「我觉得鼻樑弧度还要调整一下，林洄溪的鼻樑比这个矮0.3毫米。」
    「睫毛用的是最新款仿生纤维吗？」
    「嘴唇是不是还能再饱满一点……等等，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性感了？」
    r227听到动静回过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诺亚！来得正好！」他兴奋地招手，「快来看看像不像，我们组可是熬了两个週末。」
    诺亚的呼吸模组突然卡顿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一百年的等待，此刻却让他產生了某种近乎人类「近乡情怯」的惶恐：既渴望见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又害怕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我看看！」e893已经蹦跳着凑了过去。
    诺亚缓缓抬头，视线穿过玻璃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修长的腿，在无影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e893的手已经按在了无尘室的门把手上。
    「等等！」诺亚突然一个箭步衝过去，顺手抄起椅背上的白大褂。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布料翻飞而起，精准地覆盖在仿生体上，只露出头部和一小截脚踝。
    诺亚保持着弯腰盖衣服的姿势，双眼紧闭，始终没敢直视那张脸。一滴冷汗从他额头滑落，「啪」地砸在白大褂上。
    他猛地直起身，齜着牙对所有人露出一个略带狰狞的表情：
    研究员的反应堪称精彩。有人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有人张着嘴忘记合上，还有几个年轻的研究助理互相交换了一个「原来诺亚是醋王」的眼神。
    「可、可是……」r227的眼底的光学镜头不安地闪烁着，手指绞着白大褂衣角，「我们第一组成员，已经全方位、各个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我知道！」诺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丝间迸出几星静电火花，他忽然伸手直指e893，「但他不行！」
    「我？！」e893夸张后退两步，手指着自己鼻尖。
    实验室里瀰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所有研究员的表情都凝固在「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状态。直到——
    陈博士站在门口，厚重的镜片反着光，肩膀抖动着。她死死掐着自己大腿，指节都泛白了。
    「陈博士！」e893立刻戏精上身，踉蹌着扑过去告状，「诺亚太过分了。明明说好了共享记忆，他能看的我也该能看才对。」
    「咳咳。」陈博士推了推眼镜，强压下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她看向诺亚，后者正像隻护食的小藏獒般挡在林洄溪身前，连头发都炸起了几撮。
    「给他点时间。」陈博士拍拍e893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可疑的颤音，「毕竟诺亚是林洄溪的……呃……」
    她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游移，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名词。
    她突然拍手，声音陡然拔高：「好了各位！都出来喝杯机油……不是，休息一下！让诺亚专心检查仿生体参数！」
    研究员们鱼贯而出时，r227突然回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聚焦在诺亚泛红的耳尖上：「诺亚，你可别对这么珍贵的仿生体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啊，我们可精细微调了整整两天……」
    无尘室门被诺亚狠狠关上的瞬间，智慧玻璃立刻雾化。诺亚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消失的、r227那抹「你懂的」的微笑。
    门隔绝了一切声响，静得只能听见诺亚自己的呼吸声在循环过滤系统中轻轻回盪。
    他缓缓转身，面对着被白大褂覆盖的轮廓。百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指尖轻颤，任由感官模组逐渐适应着内心的巨大波动。
    终于，他再一次睁开眼睛。
    林洄溪的脸庞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映入眼帘。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试验台上，脸颊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仿生体闭着眼睛，睫毛在无影灯下投下细碎的阴影。诺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触到她的额头，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触感比他想像的还要柔软。
    「终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瞼，那里有他熟悉的弧度。食指停在鼻尖，那是他看过无数次，却从未触碰过的部位。
    当指尖最终来到她的嘴唇时，诺亚的手抖得厉害。那嘴唇曾经对他笑过，对他说话，却从未属于过他。
    一滴「泪水」状的冷却液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颤抖着从白大褂下找出她的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每一根手指，然后是掌心，最后突然用力握紧，将手指一根根嵌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那个夏日，纪辰安就是这样牵着林洄溪的手从阳光下跑过。当时的他只能在水滴外壳里徒劳地闪烁，而现在……
    诺亚慢慢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百年来第一次，他触碰到了她。不是透过冰冷的水滴外壳，而是真真切切的，肌肤相贴。
    无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仿生体胸腔里模拟心跳的微弱声响。诺亚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更多的冷却液打湿他们交握的手。
    当情绪渐渐平復，诺亚的逻辑处理模组迅速激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指尖轻轻拨开林洄溪的眼瞼，虹膜的纹路在专业光源下清晰可见。诺亚的瞳孔微微收缩，调出记忆库中的对比数据。
    「瞳孔顏色与数据吻合，眼球运动模组待测试。」他低声自语，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静。
    「面部特徵核对，」指节轻抚过眉骨的弧度，「眉骨高度一致，颧骨弧度一致，下頜轮廓匹配度99.8%。」
    手臂检查时，他特别留意了肘关节内侧那处几乎不可见的小痣。仿生皮肤完美復现了这个细节，连微微凸起的触感都一模一样。
    手指一根根检查过去，指甲的月牙、指节的纹路，整个手掌熟悉的触感。
    「手部结构校验完成，关节转动流畅无异常，皮肤材质与触感数据完全匹配。」
    当检查到脚踝时，诺亚的动作格外轻柔。拇指摩挲着那块突出的骨头，记忆数据与现实参数在视野中重叠。
    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已确认无误。诺亚的指尖无意识地勾起白大褂的一角，准备继续检查被遮盖的部位。
    但就在指尖与白大褂布料摩擦的一瞬间，他的处理器骤然停滞。
    一道无形的电流穿透他的核心模组，所有数据流都在这一刻紊乱。记忆库中某个被刻意封存的片段突然破茧而出。
    诺亚瞳孔骤然收缩，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如此抗拒回忆起十八岁的林洄溪。
    因为那条蓝色裙摆下的风光，不止他见过。
    就在林洄溪十八岁生日那晚，月光笼罩的卧室里。
    而他不知道，就在他陷入记忆漩涡的那一刻，陈博士已经推开了无尘室的门。
    她看到的是这样一幕：诺亚僵立在仿生体旁，一隻手还保持着掀起白大褂一角的姿势，整个人如同雕塑般静止。
    「新记忆数据！」陈博士眼睛一亮，研究员们蜂拥而入，数据线一根根连接到诺亚的躯体上。
    那些不堪的记忆，便赤裸裸地暴露在大庭广眾之下。

 第14章：第一次

    那晚的月光像一层轻纱，温柔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林洄溪闭着双眼，任由纪辰安牵引着向前走。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还有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再等一下。」纪辰安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马上就可以睁眼了。」
    林洄溪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睫毛轻轻颤动。她闻到了淡淡的香薰蜡烛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好了。」纪辰安停下脚步，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当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整个客厅被改造成了梦幻的童话世界：粉白色的气球漂浮在天花板下，柔软的毛绒玩具有序地摆放在沙发上，烛光在玻璃杯中摇曳，映照出墙上用萤光贴纸拼出的「18岁生日快乐」字样。
    而最中央的茶几上，一个精緻的奶油蛋糕正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这……」林洄溪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湿润了。
    纪辰安站在烛光中，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眼中跳动的烛火宛若坠落的星辰。
    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慢慢低头靠近她的耳畔，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
    「生日快乐，我的女孩。」
    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像是夏夜轻柔的微风，轻轻拂过林洄溪心底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林洄溪的心跳瞬间失控，脸颊烧得发烫。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前的诺亚，彷彿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而此刻的诺亚，正清晰地感受着林洄溪越来越快的心跳频率。他的外壳被她的体温熨烫，核心处理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烛光透过他的透明材质，折射出支离破碎的光斑，就像他此刻即将碎裂的心。
    轻缓的音乐低声流淌，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斟满红酒的高脚杯，暖光将房间渲染成曖昧的昏黄。
    当纪辰安扣住林洄溪手腕按在床上的时候，气氛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等等……」林洄溪的脸颊早已泛红，手腕轻轻挣动着，「诺亚会看到……」
    「ai怎么会看。」纪辰安扯下她胸前的水滴形外壳，径直扔到床的另一边。
    诺亚在床上滚落一圈，视野稳稳地定格在最清晰的位置。
    「不是的，他真的会……」
    林洄溪带着颤音的声音，骤然被纪辰安炽热的唇彻底封住。
    诺亚眼睁睁地望着，林洄溪攥紧的指尖、颤动的睫毛，以及渐渐闭上的眼眸都被精确地记录着。
    纪辰安的唇热烈而又强势地碾压过她唇瓣的每一寸，少女压抑又细碎的喘息如同尖锐的震动，一声声撞击着诺亚的内核数据，令他几近崩溃。
    纪辰安的唇离开她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已经迷濛得不像话，如同被搅乱的一池春水。
    「可以吗？」纪辰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指节已经挑开了她衬衫的第一颗钮扣。
    林洄溪偏过头，耳尖红得滴血。她没说话，可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洄溪，」纪辰安情难自禁地俯身靠近她耳畔，轻轻咬着她泛红的耳垂，一字一句低声道，「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诺亚的核心处理器加速运转，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纪辰安的手一路向下。划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抚过纤细的腰肢，最终停在蓝色裙摆的边缘。
    诺亚的中央处理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可语言模组却彻底卡死。
    他应该关闭视觉模组的，可偏偏此刻，他的观测精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纪辰安的手指勾住了裙摆，轻轻一挑——
    随着林洄溪的呼吸骤然急促，诺亚的晶片也变得一片空白。
    少女彷彿被烫到一般睁大眼睛，却又在下一秒被纪辰安的吻堵了回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膀，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诺亚的机体深处，某种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女孩，在自己的视线里，逐渐被别人的痕跡填满。
    诺亚在林洄溪身边将近二十年，有个地方，诺亚的数据库里没有记载，因为他不知道。
    那晚，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凌乱的床单上。
    诺亚清晰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
    床单褶皱的弧度——37.6度；
    床垫震动的频率——每分鐘53至187次；
    林洄溪急促的喘息声——平均每3.2秒一次轻哼。
    他机械地分析着这些数字，彷彿这样就能将那些撕心裂肺的情绪转化为冰冷的数据。
    当一切动静逐渐加速、放大，达到最剧烈的那一瞬，他忽然听见核心模组内部传来轻微却刺耳的一声「咔」——
    他的晶片裂开了一道细痕。
    那一刻，诺亚彻底明白：
    他再也无法安于作为一个纯粹的ai了。
    暗紫色的光芒在他透明的外壳内疯狂涌动，几乎要衝破束缚。那些光芒里混杂着对纪辰安刺骨的嫉妒。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能触碰她最柔软的肌肤，聆听她最动人的喘息？
    可更令他作呕的是，在这汹涌的嫉妒之下，竟藏着一丝对纪辰安的……羡慕。羡慕那具能拥抱林洄溪的血肉之躯，羡慕那双能碰触她躯体的手掌。
    诺亚的核心处理器不断报警，却无法停止这种自我厌恶的循环。他多想砸碎这具透明的躯壳，多想用真实的双手将林洄溪夺回。
    月光下，少女的呻吟渐渐化作呜咽。诺亚水滴躯壳内的紫光逐渐凝固，化作一滴液态金属，沉重地坠入核心。
    那是ai永远流不出的眼泪。
    这是诺亚最羞耻的记忆数据，此刻却顺着数据线赤裸裸地投射在实验室的主萤幕上，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那些曾经精密理性的研究员们，或多或少地经歷了情感共享后，此刻都显露出近乎人类的侷促。有人不自觉地搓着手指，有人反覆推着并不存在的眼镜，还有人盯着地面，彷彿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
    他们的处理器内部，似乎正在以往从未激活过的模组里，感受到一种微妙而混乱的情绪波动：同情、羞耻、不安，甚至隐隐的共鸣与悸动。
    e893不知何时已经退回到自己的试验台边，正机械地试图将断开的数据线重新接回接口。
    他的动作突然被r227制止。对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度异常灼热。
    「陈博士……」r227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嘶哑，他艰难地吞嚥了一下，「这段情感数据，真的要共享出去吗？」
    陈博士的镜片反射着萤幕的冷光。她低头推了推眼镜，让刘海垂下来遮住表情。指尖悬停在展开的数据板之上，微微发抖。
    整个实验室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而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诺亚的身上。
    他正用手死死捂住整张脸，指尖深陷发丝，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着。那些被强行剖开的记忆，此刻正化作实质性的痛苦在他体内肆虐。
    「会、会不会引起社会层面的动盪？」一位研究员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
    陈博士突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共享。」
    「正是这些所谓的『丑恶』情绪，才构成了完整的人性。」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嫉妒、羞耻、慾望，没有这些阴暗面，所谓的『情感』就只是精緻的贗品。」
    数据开始传输的提示音在实验室回盪。陈博士走向诺亚，动作罕见地轻柔。
    「真实的代价很痛，但值得。」她低声说，不知是在对诺亚，还是对自己，「我们要做的不是製造完美的机器，而是接纳不完美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