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与夜莺的深夜电台》 1.他点开了那个擦边直播链接 第一章:他点开了那个擦边直播链接 凌晨两点,城市上空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云顶公馆的落地窗。 沉知律坐在书房里,那张意大利定做的黑胡桃木书桌上,除了一盏散发着冷白光线的台灯,就只有一份刚刚签署完毕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一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黑咖啡。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冷杉香氛味,这种味道干燥、冷冽,像极了沉知律这个人。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指腹触碰到冰凉的镜架,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感。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视网膜有些充血,但他不想睡,或者说,他无法入睡。自从半年前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官司结束后,睡眠对他来说就成了一种奢侈品。那个曾经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带着他的财产和那令人作呕的背叛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沉安,和这栋空旷得像坟墓一样的大平层。 沉知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的地暖开得很足,但他依旧觉得冷。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生理性的疲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 在家穿的休闲裤没有任何褶皱,那个部位死寂沉沉,像是坏掉的精密零件一样。医生说这是心理性勃起功能障碍,是他的潜意识对两性关系的极度厌恶和排斥造成的。沉知律对此不置可否,他觉得这也许是身体在替他执行一种更为彻底的“断舍离”罢了。 不需要女人,不需要欲望,甚至不需要体温。这样很好,很高效,很沉知律。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顾三”的消息——顾三真名叫顾云亭,是他在这个圈子里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狐朋狗友,一个热衷于在各种声色犬马中寻找存在感的二世祖,俩人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青梅竹马。 【顾三:老沉,还在修仙?是不是失眠又严重了?给你推个助眠的。别误会,不是药,是个直播间。那妞儿的声音有点意思,内容也特有意思,挺催眠的。】 说完,他直接推来一个链接:[海豚与夜莺的深夜电台]。 沉知律皱了皱眉。 他对这种廉价的娱乐方式向来嗤之以鼻。在他的认知里,网络直播充斥着虚假的滤镜、聒噪的乞讨和毫无营养的互动。 但今晚的雨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这间屋子空旷得令人窒息。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悬在那个链接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去。 屏幕跳转,加载出一个名为“一只小宁”的直播间。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土嗨音乐,也没有那种夸张到失真的美颜特效。画面意外的干净,甚至有些昏暗。 背景是一面略显斑驳的白墙,墙角堆着几摞书,书脊磨损严重,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最上面一本隐约能看清书名,是萨特的《存在与虚无》。 镜头前坐着一个女孩。 沉知律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镜片,带有一丝审视商品的冷漠。 女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T恤,领口松垮,随着她的动作,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那是一种极度缺乏营养的瘦弱,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但奇怪的是,当他的目光下移,却发现她的手臂内侧和胸前的轮廓,有着一种与骨感截然不同的绵软。 那是一种带着肉感的、纯稚的媚态。 她的妆容很淡,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有些微卷,像是海藻一样纠缠着那一截白得有些病态的脖颈。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在深夜读这些晦涩的文字。” 女孩的声音传了出来。沉知律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声线。明明是成年女性,却带着某种未褪去的奶气,软糯、甜腻,像是一勺还没化开的蜂蜜。哪怕是说着正经的话,尾音也像是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人的耳膜上。 ——就是那种俗称的“嗲”。 通常情况下,沉知律听到这种声音会立刻关掉。他太熟悉那种声音了,在他参加一些必须出席的晚宴时,有多少人故意夹着嗓子,用那种发嗲的声音凑过来,甜甜的叫他一声“沉先生”或者“沉总”,夹杂着一股故意的示好、娇羞、甚至造作。 他是无比厌恶的,尤其当他和前妻离婚之后。 ……但这个女孩说话的语调却很平缓,甚至带着一种与声音不符的冷静和疏离。 她手里拿起了那本《存在与虚无》,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大概是因为,我们在白天扮演了太久的‘正常人’吧。”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镜头。 沉知律呼吸一滞。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眼黑占据了大部分,湿漉漉的,像是在雨水里浸泡过的墨玉一样。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天生的无辜和可怜。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讨好,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活本质后的疲惫与淡然。 “萨特说,人是注定自由的,这种自由是诅咒。”女孩轻轻合上书,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一个标准的嘟嘟唇,唇珠饱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水光,“既然自由那么痛苦,那我们不如找点简单的方式,把自己填满。” 画风突变。 她放下了书,从那堆充满了哲学意味的纸堆后面,拿出了一个粉色的、造型圆润的硅胶物体。 沉知律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一个吮吸器。 这种极度的割裂感让他感到荒谬。 上一秒还在谈论存在主义的虚无,下一秒就拿出了这种充满肉欲暗示的工业制品。 “这是今天的特价款,‘小海豚’。”女孩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糯的娃娃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熟练的推销意味,“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很温柔,不会让人觉得痛。适合那些……在这个雨夜里觉得冷的人。” 直播间的人数并不多,只有几百人。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几句充满恶意的调侃。 【大哥别睡了:哟,才女终于开始卖货了?今天试用吗?】 【寂寞烟圈:上次那个震动棒看着力度不行啊,这个能行?主播这小身板受得了吗?】 【想吃水蜜桃:宁宁,别读书了,哥哥想看你腿。】 女孩并没有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生存方式。她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那粉色的硅胶表面轻轻滑动,像是在抚摸一只宠物。 “很多人觉得羞耻。”她轻声说,声音越来越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身体是诚实的。当你被它填满的时候,那种孤独感……真的会消失一会儿。” 她抬起手,将那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一颗藏在耳垂下的红痣。 “想看试用吗?”她问。 没有等待弹幕的回答,她向后靠了靠。那是一张看起来就很廉价的单人沙发,上面铺着一块米色的绒毯。 沉知律原本应该在这个时候关掉手机。这种低俗的把戏,这种赤裸裸的软色情营销,是他最为鄙夷的。 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中,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 女孩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并没有脱衣服,只是拉过毯子盖在腰部以下。但那件宽大的T恤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滑去,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腰肢。 那里的皮肤白得晃眼,意外的是,那里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种骨感瘦弱,而是有一层薄薄的脂肪,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肚脐小巧深陷,周围的肌肉线条柔和而流畅。 真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身体。看着瘦小,却处处透着丰盈的肉感。 “我要开始了。”她对着镜头说,声音变得有些哑。 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嗡嗡的震动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通过高保真的手机扬声器,钻进了沉知律的耳朵里。 女孩闭上了眼睛。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期待某种救赎。那张纯欲的脸上,原本的冷静逐渐崩塌。 随着震动频率的加快,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饱满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然后迅速充血变红。 “唔……” 一声极轻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哼叫声溢出。 沉知律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屏幕里,女孩的脖颈猛地后仰,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直跳。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绒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不是表演。或者说,如果这是表演,那她的演技足以拿下奥斯卡小金人了。 那种颤抖是真实的,那种濒临崩溃的脆弱感也是真实的。 沉知律能清晰地看到,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滑过那颗深红色的泪痣,最后滴落在她精致的锁骨窝里。 “哈……嗯……” 她的声音变了。那原本软糯的娃娃音此刻充满了破碎感,带着一种让人疯狂的哭腔。 “好……好快……”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那双原本清冷的剪水眸此刻迷离涣散,仿佛失焦一般望着虚空。 那种神情,既淫荡,又圣洁。 就像是一个正在受难的圣女,被迫在欲望的火焰中燃烧。 沉知律感到一阵强烈的燥热从腹部升起,那股热流迅速向下,带着一种久违的、甚至是陌生的凶狠,直冲那个死寂已久的部位。 在那张黑胡桃木书桌下,在那条昂贵的休闲裤里。 他硬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半软不硬的状态,而是真正的、带着痛感的勃起。那个沉睡了许久的野兽,在这一刻苏醒了,并且发出了饥饿的咆哮。 沉知律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腿间支起的帐篷。 这怎么可能? 对着前妻那张美艳的脸毫无反应,对着那些试图爬上他床的名媛毫无反应,却对着一个在手机屏幕里、用着几十块钱廉价玩具自慰的底层女主播,有了反应? 这简直是荒谬。是耻辱。 但那种快感是真实的。那种想要撕碎什么、占有什么的暴虐欲望也是真实的。 屏幕里,女孩的高潮到了。 她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尖叫,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瘫软在沙发上。那一双剪水眸里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在哭。 只是她的眼泪中似乎带着一丝绝望的意味。 沉知律看着她那张因为高潮而绯红,却因为哭泣而显得无比悲伤的脸。那一刻,他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拉下休闲裤,在那满室冷冽的香氛中,在那场暴雨的伴奏下,握住了自己滚烫的欲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还在微微喘息的女孩。 动作生涩而急促。 快感如潮水般袭来,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 “宁宁……” 他在最后那一刻,在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女的花名。 随着一阵剧烈的颤抖,沉知律低吼一声,释放了出来。 浓稠的液体沾染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也弄脏了桌面和桌面上那份价值不菲的股权转让协议。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沉知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上。他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那股贤者时间的空虚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不见底的饥饿。 他拿起手机。直播已经接近尾声,女孩正在整理衣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嗲气的平静。 “今天的试用就到这里。如果大家喜欢……可以点击下方的链接购买。谢谢。” 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大约是因为在她的表演完毕之后,没有任何人给她打赏的缘故。弹幕中依然还是骚话一堆,然而都在为她不露点而纷纷抱怨。 那女孩的脸变得绯红,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依然小声和观众们道谢观看。 沉知律面无表情地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然后,他点开了充值界面。 输入金额,指纹确认。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10】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20】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50】 整个直播间的屏幕瞬间被深蓝色的特效淹没。那是平台最昂贵的礼物,一个就价值人民币一千元。 五十个,就是五万。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哪里来的神豪!】 【S老板糊涂啊!为这种没露点的清水妹刷“深海之心”?!】 【宁宁快出来谢大哥!】 屏幕里的女孩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蓝色海洋吓到了。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张,那双刚刚还充满绝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惊慌。 “谢……谢谢S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清那个只有单字母的ID。 沉知律看着她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他打字,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声响。 【S:刚才那本书,再读一遍。】 【S:读那一章,关于“虚无”的部分。】 屏幕那头的女孩愣住了。她似乎没想到这个豪掷八万的大金主,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重新拿起了那本《存在与虚无》。 “……人的实在,作为虚无,就是它自己的虚无。” 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软糯,却带着一丝刚刚高潮过后的沙哑。 沉知律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觉得体内那个刚刚平息下去的野兽,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完了。 2.奶糖&砒霜 清晨六点的阳光透过廉价的印花窗帘缝隙,照在宁嘉的脸上。 她是被下腹那种酸涩的坠胀感疼醒的。 狭窄的出租屋里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昨夜未散的、混合了廉价沐浴露和某种暧昧体液的味道。宁嘉翻了个身,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硅胶物体——那是昨晚那个立了大功的“小海豚”。 此时此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没电了,像是一具粉红色的尸体。 宁嘉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的盯着阳光照射下空气中的尘埃看了一阵,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银行到账短信静静地躺在那儿。 【您尾号5037的储蓄卡账户X月X日05:30收入人民币40,450.00元。备注:XX直播平台提现。】 宁嘉盯着那一串数字,原本迷离惺忪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她把那个数字反复数了三遍,直到确信小数点没有点错位置。 四万零四百五元。 这是扣除了平台那一半吸血般的抽成,以及个人所得税后的净收入。 那是她在那家便利店打工整整一年的工资,是她画几十张风景油画才能攒下的钱。而昨晚,只需要她在镜头前张开腿,流点眼泪,这笔钱就真的到了手里。 “呵。” 宁嘉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她应该感到羞耻的,可是羞耻心有什么用呢?那东西早在她第一次因为交不起孤儿院小豆子的透析费而下跪时,就已经被狗吃了。 半小时后,宁嘉出现在了老城区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 她穿得格外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一条宽松的牛仔裤,那头海藻般的长卷发被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是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 “老板,排骨要最好的,这一扇我全都要了。” “那个纯牛奶,搬五箱,您能不能叫快递帮忙送到这个地址——还有鸡蛋,要土鸡蛋。” 她穿梭在嘈杂的摊位间,脚下的帆布鞋踩过地上的菜叶和泥水,却走得步履生风。那双在直播间里抚摸过硅胶玩具的手,此刻正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手背上暴起几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当她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城郊那座红砖外墙斑驳的“向阳孤儿院”门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昨夜的暴雨让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几个孩子正蹲在屋檐下玩泥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孩子们发出一声欢呼,像一群小鸭子一样扑腾着水花冲了过来。 “宁姐姐!宁姐姐来了!” “宁姐姐带好吃的了吗?” 宁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下身,任由那些泥点子溅在她的牛仔裤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把大白兔奶糖,那是她特意去散称的,那样比买整包的要便宜实惠。 “每个人都有,不许抢。”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直播间里那种带着钩子的甜腻娃娃音,而是清亮、温柔,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小嘉,你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老院长披着一件洗到有些变形的针织衫,拄着拐杖站在走廊尽头。满头银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着宁嘉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宁嘉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老人,顺手将手里的一袋药递过去:“院长,这药我给您抓好了,这几天必须按时喝。” 老院长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刚才提了重物,指腹有些发红,掌心还有一道被塑料袋勒出的白痕。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钱?”老院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你那个画室的兼职,能赚这么多?” 宁嘉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那双剪水眸弯成了月牙:“最近运气好,接了个大单子。有个老板看上了我以前画的一幅画,给了高价。” 谎言说得太顺口,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院长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只要不是走什么歪路。咱们虽然穷,但身子骨要干净。” “身子骨要干净。”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宁嘉最敏感的神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仿佛手上还残留着昨晚那粘腻的液体。 “那个……院长,我去厨房帮张阿姨做饭吧,我买了排骨,一整扇呢。”宁嘉匆忙转身,避开了老人审视的目光。 在那个充满了油烟味的狭窄厨房里,宁嘉一边切着排骨,一边听着窗外孩子们的笑声。刀刃剁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她想起昨晚那个ID叫“S”的人。 八万块的礼物。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让她读萨特? 宁嘉停下动作,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的头像。那是系统默认的初始头像,点进主页中,其他信息,则是一片空白。 她犹豫了一下,编辑了一条私信。 【一只小宁:S先生,谢谢您昨晚的破费。这笔钱对我真的很重要。但是……以后不用刷这么多了。如果您只是想听书,我可以免费为您读。】 发送成功。 宁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重新拿起了菜刀。 她告诉自己, 这大概是一种必要的礼貌吧……直播打赏虽然是你情我愿的事,但是,对于突如其来的金主爸爸,始终还是要礼貌一些的。 她叹了口气,心里矛盾得很。 毕竟,孤儿院漏雨的屋顶,还得要五万块才能修好。 同一时间,市中心万恒资本总部大楼顶层。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沉知律站在窗前,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剪裁考究,每一颗扣子都严丝合缝地扣着。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意式浓缩,精神好得惊人。 这是半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没有服用安眠药的情况下,睡足了整整七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大脑清明得像是一块刚被擦拭过的玻璃。 那种久违的掌控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我说老沉,你这是吃仙丹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顾云亭顶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一屁股瘫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昨晚又喝到了天亮,此刻看着神采奕奕的沉知律,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半年我看你脸黑得像包公,今天怎么红光满面的?”顾云亭狐疑地打量着他,“昨天那个链接……你看了?” 沉知律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冷淡如水:“没看。” “没看?”顾云亭挑了挑眉,“没看你能这么红光满面的?骗鬼呢。那小妞的声音可是极品,我昨晚听了一会儿都觉得骨头酥。” 沉知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有正事要忙。你来干什么?” “我来能干嘛?都约你几次了,你都不肯赏脸。”顾云亭笑嘻嘻的看着他。 “有局?”沉知律挑眉,他知道那是他这个发小最喜欢参加的活动,无趣且浪费时间。 “没错!”顾云亭来了精神,“老地方,‘极乐’会所。今晚来的可都是正经的好货色,几个刚拿了奖的小模特,还有一个据说是什么海归的大提琴手,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怎么样,赏个脸吧?你都和姜曼离婚那么长时间了,老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沉知律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晚那场疯狂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那个在屏幕里颤抖的身体,那张咬着嘴唇哭泣的脸,还有最后那一刻,他身体里那种爆炸般的快感。 那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因为气氛、雨夜和压抑太久产生的幻觉? 他需要验证一下。 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好了”。 “几点?”沉知律问。 “晚上九点。”顾云亭打了个响指,“嘿,哥们儿,真给我面子!” 顾云亭走后,沉知律拿起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 那个直播软件还挂在后台,屏幕上方显示有一条未读私信的提示。他点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未读私信。 【一只小宁:S先生,谢谢您昨晚的破费。这笔钱对我真的很重要。但是……以后不用刷这么多了。如果您只是想听书,我可以免费为您读。】 沉知律盯着那几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不用刷这么多?”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轻蔑。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他在商场上见得太多,在情场上见得更多。 那个女人大概以为,表现得清高一点,独特一点,就能引起他的注意,从而钓到一条长线的大鱼? “太拙劣了。” 沉知律冷哼一声,直接退出了软件,甚至没有回复一个字。 他决定今晚不去那个直播间。昨晚的失控只是一个意外,而他的钱,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更重要的是,他要向自己证明,他沉知律并不需要靠一个低俗的擦边女主播来获得作为男人的尊严。 晚上九点,“极乐”会所VIP包厢。 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那种廉价的潮湿味,只有昂贵的雪茄香气和顶级红酒醇厚的芬芳。水晶吊灯的光芒折射在每一个角落,连地毯都是意大利进口的手工羊毛织物。 沉知律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但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叫Linda的女人。 顾云亭没骗他,这确实是个尤物。据说是个刚回国的大提琴手,穿着一袭黑色的露背晚礼服,皮肤如凝脂般细腻,身上喷的香水,味道冷艳而高级。 “沉先生,听顾少说您喜欢安静一些,也喜欢和别人讨论一些艺术方面的话题。”Linda的声音很温柔,带着良好的教养和恰到好处的矜持。她端起酒杯,身体微微倾斜,柔软的胸部若有若无地蹭过沉知律的手臂。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勾引。没有直白的裸露,全是暗示。 沉知律侧过头看着她。 很美。真的很美。五官精致,妆容完美,连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经过训练一样标准。 “嗯……”沉知律淡淡地回答。 Linda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一些。她的手顺着沉知律的手臂滑落,轻轻搭在他的大腿上,指尖带着一种挑逗的力度,慢慢向内侧游走。 “沉先生工作辛苦了,需要我帮您放松一下吗?”她凑到沉知律耳边,吐气如兰。“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讨论一些……您喜欢的事……” 那种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上,暧昧而让人心生躁动。 沉知律闭上了眼睛,他在等待。 等待身体的反应。等待那种血液沸腾、欲望燃烧的感觉。 他在脑海里描绘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去楼上的套房,这具完美的身体会在他身下绽放,用最优雅的姿势取悦他。 可是…… 一秒,两秒……几分钟过去了。 沉知律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反应。 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个在昨晚因为一个玩廉价硅胶玩具的擦边女主播而硬得发疼的部位,此刻面对着眼前这个活色生香、顶级配置的大美人,就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那种该死的死寂感,再次笼罩了他。 Linda的手已经辗转摸到了那个位置,她的动作僵了一下,显然也察觉到了那种尴尬的绵软。 “沉先生……?”她有些错愕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和挫败,“是……我不合您的胃口吗?” 那一瞬间,沉知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和羞耻。 这种羞耻比昨晚对着手机手冲还要强烈百倍。这是作为雄性生物最根本的无能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他一把推开了Linda的手,动作粗暴得甚至有些失礼。 “滚。” 沉知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风暴。 Linda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沉知律昂贵的西裤上。 “沉、沉先生……” “我说滚。听不懂人话吗?”沉知律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正在那边和两个模特调情的顾云亭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起身问道:“怎么了老沉?Linda不懂事冲撞你了?” 沉知律站起身,看都没看那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一眼。他拿起外套,大步向门口走去。 “老沉!你去哪儿啊?局才刚开始!”顾云亭在后面喊。 “累了。回家。” 沉知律丢下这两个字,摔门而去。 坐在迈巴赫的后座上,沉知律闭着眼睛,脸色铁青。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板的神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把车开得像幽灵一样平稳。 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 沉知律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为什么? 为什么对着那种高级货色不行,偏偏对着那个脏兮兮的、靠读书假装高级、在几百人面前卖弄风骚的低级女主播才有反应? 难道他的身体真的贱到了这个地步? 车子驶入云顶公馆的地下车库。 沉知律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大平层。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那团火。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愤怒,他掏出了手机。 点开那个APP。 “一只小宁”的头像亮着。正在直播。 沉知律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然后狠狠地点了进去。 画面弹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景,那面斑驳的白墙,还有那个女孩。 今晚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裙,露在外面的肩膀白得像雪。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在读什么。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沉知律感到自己的腹部,那股刚刚在会所里怎么都唤不醒的热流,竟然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窜了起来。 “操。” 这位受过高等教育、平日里满口商务礼仪的精英总裁,在黑暗的客厅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 ——他看着那个露出腼腆笑容的女孩,有些羞涩有些娇软的笑说,“呀,S先生来了,欢迎S先生。” 他再度可耻的硬了。 3.“她说不露,就不露” 第三章:在深夜起舞 午夜钟声敲响,像是给这座城市里的欲望按下了重启键一样。 沉知律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真皮椅上,领带已经被扯松,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露出他一截冷白的锁骨。那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那双因酒精和欲火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 就在刚才,他鲜少的失控了,水杯重重砸在书桌上,里面的水洒了出来,他却置之不理,任由那水流下一片暧昧的印迹——原因很简单:那个叫“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里,竟然有别的男人在调戏那个擦边女主播。而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还在笑。 “今天的书有点难懂呢——” 屏幕里,宁嘉穿着一件带子极细的黑色丝质吊带裙,锁骨深陷,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那双剪水秋瞳却并没有看字,而是时不时地飘向屏幕右侧滚动的弹幕。 【寂寞烟圈:妹妹别读了,书哪有你有意思?哥哥刚失恋,能不能安慰两句?】 宁嘉没有露出那种廉价的不耐烦,反而轻轻抿了抿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失恋了吗?那大概是因为……上一段感情已经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了,所以它才功成身退呀。就像书里说的,‘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带着那种天然的嗲气,但念出这句杜拉斯的名言时,却意外地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寂寞烟圈:卧槽,妹子还会这一手?有点东西啊。送个火箭给你开开张!】 屏幕上立刻炸开一个金色的火箭特效。 宁嘉双手合十,对着镜头做了一个标准的Wink,那是她直播时的职业假动作,却因为那张纯欲的脸而显得格外动人:“谢谢烟圈哥哥。既然有了梦想,咱们就不伤心了哦。” 沉知律冷笑了一声。 真会演。 这还是那个白天在私信里装清高、说不想让他破费的女人吗?看看她那副熟练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正在给客人倒酒的陪酒女。 但他没有退出去。相反,他的手指在那个价值一千的“深海之心”上悬停了几秒。 他在等。 等她再度和他互动打招呼。 果然,一段沉寂之后, 那个女人终于又叫了他的名字—— 她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她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滑落的肩带,那个动作充满了讨好意味。 “S先生……”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您来了……怎么不说话呀?” 沉知律没有说话。 他在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宁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她眨了眨眼,那种敏锐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了屏幕背后那个男人此刻并不愉快的心情。 “今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她试探着问道,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还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依然没有回复。 宁嘉并没有气馁。她拿起手边的一个玻璃杯,里面装着半杯温水。她并没有直接喝,而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没关系的。”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如果不开心,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不管外面多吵,这里永远都很安静。如果您想听书,我就给您念;如果您不想听……那我们就这样坐着,好吗?” 沉知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该死。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妖精。她怎么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毫无负担的陪伴?那种不需要他伪装强大、不需要他时刻保持理智的安静?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2:00。 午夜场的保留节目,要开始了。 宁嘉看了一眼时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犹豫和挣扎。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快到如果不是沉知律一直死死盯着她的脸,根本捕捉不到。 但下一秒,那个表情就被那种职业化的媚笑所取代。 “两点了哦。”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知性的温柔,而是带上了一丝甜腻的色气,“今晚的好东西,大家期待吗?” 她从身后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盒子。 里面是一对粉色的、带着蕾丝边的东西。 乳夹。 弹幕瞬间像炸了锅一样刷屏。 【我去!今天要玩这么大吗?】 【主播牛逼!这玩意儿带劲!】 【快夹!夹给我看!我不信你能忍住不叫!】 沉知律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感觉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燥热再次席卷全身。 宁嘉拿着那个小东西,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她咬着下唇,似乎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她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慢慢伸向了自己的胸口。 黑色的吊带裙是那种极其丝滑的面料。随着她的动作,肩带滑落,露出了大片雪腻的肌肤。 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想犯罪的白。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两团虽然不大、但形状极其完美的软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顶端那两点嫣红,在空气中微微挺立。 沉知律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喝了一口。 “这可是……进口的哦。”宁嘉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并没有完全脱掉那件吊带裙,而是用手遮挡着关键部位,只露出了那一点点粉色的边缘,“夹力……很大的。” “咔哒。” 一声极轻的塑料扣合声。 哪怕隔着屏幕,沉知律也仿佛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痛感。 “啊……” 宁嘉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甜腻得简直能拉丝,带着痛苦,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她的眼角瞬间泛起了红晕,那是生理性的泪水。 那个粉色的夹子,就这样死死地咬住了那一侧娇嫩的软肉。 弹幕疯了。 【草!硬了!】 【这也太骚了!】 【宁宁,另一边呢?不能厚此薄彼啊!】 宁嘉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个夹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新一轮的刺激。 “好疼……”她带着哭腔说道,“真的……好疼……” 【疼才爽啊!快把另一边也夹上!】 【主播别装了,是不是爽翻了?下面是不是湿了?】 一个叫“暴躁老哥”的ID突然发了一条醒目的弹幕:【别光叫啊!自己揉!把手伸进去自己揉!不然不刷礼物!】 宁嘉看到这条弹幕,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抗拒。那种深深的羞耻感再次爬上了她的脸庞。 “能不能……不揉……”她小声哀求道,那双剪水眸里满是恳求。 【不揉?装什么纯?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再不揉老子取关了!】 【就是!快点!别墨迹!】 沉知律看着满屏幕的污言秽语,眼中的冷意越来越深。 他不是在生那些人的气,而是在生那个叫宁宁的主播的气。 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为了那几个臭钱,就要把自己当成一块肉一样摆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但就在这时,宁嘉妥协了。 或许是为了那即将到手的打赏,或许是习惯了这种顺从。她红着脸,咬着牙,点了点头。 “就……就一下下哦。” 她颤抖着伸出手,慢慢地、颤抖着探进了那条黑色吊带裙的下摆。 镜头看不到下面。 但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观众只能看到她的肩膀耸动,看到她仰起的脖颈,看到她脸上那种混杂着痛苦与欢愉的表情。 “嗯……哈啊……” 她的声音变得破碎不堪。 沉知律再也忍不住了。 他拉开拉链,握住了自己早已肿胀不堪的欲望。 动作粗鲁而急切。 那种快感如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一边动作,一边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在自慰的女孩。 他想占有那个女孩。 这种想法忽而疯狂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就在这时,那个“暴躁老哥”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表演。 【暴躁老哥:没劲!光听声有什么意思?把裙子掀开!让我看看下面流没流水!】 【暴躁老哥:给老子露个点!不然举报你!让你封号!】 宁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露点?那是底线。一旦露点,她在这个行业里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就彻底没了。 “不行……”她摇着头,声音发颤,“那个……不可以的……” 【装什么装!给脸不要脸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举报你!】 那个“暴躁老哥”显然是个惯犯,语气嚣张至极。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了几个“举报警告”的弹窗特效。 宁嘉慌了。 她真的慌了。如果直播间没了,孤儿院的修缮费怎么办?小豆子的透析费怎么办?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求求您……别举报……”她哭着哀求,手足无措地想要去遮挡镜头,却又不敢关掉,“我……我再换个别的姿势行吗?求求您了……” 沉知律看着她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种暴怒瞬间淹没了他。 想看露点? 你们也配? 沉知律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下。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5】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5】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5】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5】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深海之心” x 5】 两万五千块。 就在一秒钟之内,砸了下去。 满屏幕的蓝色深海特效瞬间淹没了那个“暴躁老哥”的嚣张言论。整个直播间仿佛变成了一片静谧的深海,只有满屏的蓝色桃心霸屏。 所有人都傻了。 包括宁嘉。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眼角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 紧接着,一条带着金边的置顶弹幕,缓缓飘过。 字字千钧。 【S:她说不露,就不露。】 霸道。不讲理。且充满榜一的傲慢。 那个“暴躁老哥”瞬间闭嘴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叫嚣都显得苍白无力。 宁嘉捂住了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那是怎么了,也许因为在她那二十来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那样的话。 “谢……谢谢S先生……”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真的……谢谢……”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镜头,那双通红的眼睛像兔子一样:“S先生……您想要什么?只要我不违规,我……我都听您的。” 沉知律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开始蔓延而来,好像有什么在逐渐失控。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中的动作缓缓慢了下来。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她在身下哭,想要她只对着他一个人露出这种表情,想要把她藏进这栋空荡荡的大平层里,谁也不给看。 但他打出来的字却是: 【S:不用。】 【S:把衣服穿好。继续念书。】 宁嘉愣了一下。 她乖乖地把那件滑落的吊带裙拉上去,遮住了那片诱人的雪白,也遮住了那个还没取下来的粉色乳夹。 她想了想,随后拿起了一旁那本《存在与虚无》。 “……对他人的注视,就是地狱。” 她念着,声音还在发抖,但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安定的力量。 沉知律闭上眼睛,在那软糯的读书声中,在那从未有过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高潮中,彻底释放了自己。 4.局外人 第四章:局外人 今年的梅雨季节似乎格外漫长。 每晚十一点,沉知律都会准时出现在云顶公馆的书房。这已经成了他某种不可告人的生活习惯一般——白天,他是万恒资本那个运筹帷幄、冷血无情的沉总,在谈判桌上用一句话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夜晚,他是ID为“S”的榜一,在那个几平米的昏暗直播间里,听那个擦边女主播用一种软糯的声音,在给他念萨特或者是别的哲学家的书。。 他偶尔会和她聊上两句,看她手忙脚乱又惊慌失措的讨好他,她依然还会直播那些成人用品的体验,笨拙、却又性感到无可救药。 他有些茫然,怎么会在一个擦边女主播身上,感受到一种双面的人性对照?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豢养了一只不知羞耻的电子宠物。 他看着那个叫宁宁的女孩,每晚换着不同的衣服。有时是领口宽松的白衬衫,他无聊时会心血来潮的要求;有时是黑色的蕾丝颈环,那是他送的;有时,什么都不穿,只裹着那一条浅灰色浴巾,露出圆润的肩头和锁骨。 她读加缪,读黑塞,读那些在这个浮躁年代早已无人问津的文字。 而在那朗朗读书声的背景音里,会伴随着一种极低频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嗡嗡声。 那是沉知律最享受的时刻。 一边是精神的高尚,一边是肉体的堕落。他操控着这一切,看着她在镜头前忍耐、颤抖、直到最后崩溃。那种掌控感,比他曾经在投资市场上的操盘还要令人着迷。 这一晚,直播间的人数比往常多了些。 宁嘉手里拿着一款新到的“小怪兽”跳蛋包装盒,已经拆开了。那是最近的爆款,粉色的硅胶外壳,像个无害的装饰品。 “这个……是S先生之前提到过的。”宁嘉的声音有些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今晚穿得很保守,是一件高领的黑色紧身毛衣。但这反而更要命——那种贴身的针织面料,将她胸前那两团软肉的形状勾勒得淋漓尽致。随着呼吸的起伏,甚至能看到乳尖顶着布料的细微凸起。 因为那个跳蛋,此刻正藏在她的两腿之间,隔着薄薄的内裤,贴着那处最敏感的软肉。 “它有……有遥控器。”宁嘉举起手里那个粉色的遥控器,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S先生,您说……要几档?” 弹幕里一片狼叫。 【S哥威武!直接开最大档!】 【宁宁这表情太到位了,还没开就开始喘了?】 【这也太会玩了,我也想遥控!】 【S哥弄她!弄坏宁宁!】 沉知律坐在真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水。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眼神迷离、满脸通红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没有打字。 他直接在礼物栏里点击了那个最昂贵的图标。 【用户“S”在“一只小宁”的直播间送出“海神三叉戟” x 50】 那是平台新出的顶级礼物,一个就要一万块。 五十个,就是五十万。 整整五十万人民币。 瞬间,整个直播间的屏幕都被金色的闪电和巨大的海神虚影占据了。特效足足持续了一分钟,连宁嘉的脸都被映照成了金黄色。 那不仅是礼物,那是神迹。 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卧槽!!!!五十万!!!】 【膜拜神豪!S老板缺挂件吗?】 【宁宁快跪下谢恩啊!这一波直接财务自由了!】 然而,屏幕里的宁嘉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狂喜。 她呆住了。 手里的遥控器“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那双剪水眸里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和不知所措。她看着屏幕上那还在跳动的数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纸。 五十万……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在此之前,S先生虽然大方,但每次几千到几万的打赏,她还能勉强说服自己这是一种“劳动所得”。但一次性砸下五十万,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打赏。这是买断。 这是要把她连皮带骨,甚至连尊严都一起买走的价码。 孤儿院确实缺钱,缺很多钱。但这笔钱太烫手了,烫得她灵魂都在发颤。她是一个在泥潭里打滚的人,但她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有些钱能拿,有些钱拿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S……S先生……” 宁嘉的声音在发抖,这次不是因为快感,而是因为恐惧,“您……您是不是点错了?这……太多了……” 她语无伦次,甚至忘了关掉还在震动的跳蛋。身体在电流的刺激下痉挛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呜咽。 但她顾不上了。 “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她慌乱地凑近镜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像是在看着一个即将要把她吞噬的怪物,“能不能……退回去?求求您……” 沉知律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退回去? 在这个贪得无厌的名利场,他见过无数女人为了一个包、一块表争得头破血流。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要把吞进肚子里的钱吐出来的。 演的吧? 这是沉知律的第一反应。 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装出一副清高无辜的样子,好让他觉得她与众不同,从而投入更多。 “呵。” 沉知律发出一声冷嗤。他拿起手机,想看看这个女人接下来要怎么演。 然而,直播就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黑屏了。 屏幕上只剩下那一行冷冰冰的字:【主播已下播】。 沉知律愣了一下。 跑了? 连句谢谢都没说清楚,连那个跳蛋的游戏都没做完,就这么带着五十万块跑了? 一种被戏耍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沉知律把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很好。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处理这种情绪,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条私信。 来自“一只小宁”。 沉知律眯起眼睛,点开了那条消息。 【一只小宁:S先生,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直接关了直播。那个……五十万块真的太多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主播,我不值这个价。平台扣完税和分成,到我手里大概是二十多万。这笔钱我不能收,收了我晚上会睡不着觉。】 【一只小宁:您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支付宝或者微信都行。我把钱退给您。真的,求求您了。】 字里行间,全是卑微和恐慌。 沉知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商场沉浮十几年,自认看人极准。但这几行字里,他竟然读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划清界限的急切。 二十多万。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几顿饭钱,甚至不够他去国外海岛度一次假的费用。但对于她来说,似乎是一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沉知律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果这是手段,那不得不承认,她赢了。她成功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甚至是一种该死的……想要探究到底的欲望。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得。 鬼使神差地,沉知律打开了自己的微信。 那是他的私人微信号。 里面只有不到五十个联系人。除了直系亲属,就是几个生死之交的合伙人,他的几个发小,以及那个已经离了婚的前妻。 这个微信,是他最后的私人领地。是一片绝对干净、绝对真实的区域。 但他现在,鬼使神差的想要把自己那片绝对干净的私人领域,递给一个在网上卖弄风骚、用跳蛋取悦他的擦边女主播。 这是疯了。 绝对是疯了。 但他无法控制那种冲动。那种想要撕开那一层虚拟的网络迷雾,看看那个女人在现实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冲动。 沉知律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下一串字符。 【S:微信号:L_Shen0927。】 【S:加我。】 发送。 发完之后,沉知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了。不仅治阳痿,还得治脑子。 宁嘉缩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发烫的手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那个粉色的跳蛋已经被她扔进了一旁的水盆里,正在水底沉浮。 刚才那五十万块的特效,像是一场噩梦,到现在还让她心悸。 她缺钱。她比谁都缺钱。老院长的风湿病要治,小豆子的透析不能停,孤儿院的屋顶还在漏雨。 但这钱,她不敢拿。 在这一行混久了,她太清楚男人的劣根性了。 几百块是看热闹,几千块是图乐子,几万块是买服务。 那五十万块呢? 那就是买命。 S先生一直是个很神秘、很有分寸的人。他虽然要求她做那些羞耻的事,但从来不像其他人那样满嘴污言秽语。他更像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一个高高在上的神。 但今晚,神发怒了,或者说,神想要索取更多了。 如果她收了这笔钱,下一步是什么?线下见面?包养?还是更变态的要求? 她赌不起。她还有孤儿院那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她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叮。”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宁嘉猛地低头。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发来了两个简短的消息。 一个微信号。 两个字:加我。 宁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L_Shen0927。 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小号,反而透着一种正经到古板的气息。0927,是生日吗? 宁嘉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复制了那个微信号,打开了微信,粘贴在搜索框里。 点击搜索。 一个用户弹了出来。 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画面很抽象,是一只停在枯树枝上的飞鸟,背景是大片留白的天空。透着一种孤寂和冷冽。 昵称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律。 地区显示:冰岛。 没有个性签名。朋友圈显示三天可见,但点进去是一片空白。 宁嘉犹豫了。 这真的是那个在直播间里一掷千金的S先生吗?这个微信号看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个拥有极高社会地位、极度注重隐私的精英人士。 这样的人,也会看擦边直播? ……他会对着屏幕像那些男人那样……手冲吗?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让宁嘉感到不安。 但那十万块钱的压力就在头顶悬着。她咬了咬牙,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里,她小心翼翼地打下了一行字: 【您好,我是宁嘉(一只小宁)。我想退还打赏。】 发送。 几乎是同一秒。 【对方已通过了您的朋友验证,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宁嘉的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对话框里,那个人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隔着屏幕都透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宁嘉咽了口唾沫,手指飞快地打字,生怕慢了一秒对方就会反悔。 【宁嘉:S先生,晚上好,我是刚才一只小宁直播间的主播宁宁。刚才真的太冒昧了。我算了一下,扣除平台费用,这笔打赏我能拿到二十四万四万五千元左右。请您给我一个收款码,等平台结算一下来,我马上转给您。】 她发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停下。反复了几次。 宁嘉盯着那个状态栏,手心全是汗。 终于,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律:不用退。】 宁嘉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发了过来。 【律:我不缺这点钱。】 【律:如果你觉得不安,那就用别的方式还。】 宁嘉的呼吸一滞。 别的方式? 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变成了现实。她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宁嘉:S先生……我不做线下的。也不卖身。如果您有这方面的要求,那我只能和您说抱歉了……】 她打字的手都在抖,做好了被拉黑或者被辱骂的准备。 然而,对方的回复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律:谁说要你卖身了?】 【律:我失眠。以后每天晚上,给我读半小时书。不仅是读,要讲。】 【律:这就是你的还债方式。】 宁嘉彻底傻了。 读书? 只是读书? 花二十多万块钱,就为了找个……陪读?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但看着那几行冷冰冰的字,宁嘉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却莫名其妙地落地了。 读书……她是会的。也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不觉得羞耻的东西。 【宁嘉:只……只是读书吗?不需要……那个……那种玩具?】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脸红得像个番茄。 对面沉默了很久。 就在宁嘉以为自己问错了话的时候,回复来了。 【律:看心情。】 【律:今晚先读。开语音。现在。】 霸道。不容置疑。 宁嘉看着那个黑白的飞鸟头像,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她按下了那个语音通话的按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低沉、富有磁性,却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 “开始吧。” 那是宁嘉第一次听到S先生的真声。 没有任何变声器的伪装。那声音好听得让人耳朵怀孕,却又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疏离感。 宁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就像是小学生见到了教导主任。 “那……那我就读刚才没读完的那段……” 她拿起手边那本《局外人》,清了清嗓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 在这座城市的两个角落。 一个坐在价值上亿的大平层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雨幕。 一个缩在廉价出租屋的沙发上,捧着一本旧书。 那根无形的线,在这一刻,彻底绷紧了。 5.她和他的第一次通话 “……阳光射在沙滩上,像一把把利剑。天空已经裂开了,把火倾倒在大地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在生锈的防盗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屋内那一盏瓦数不高的灯,将宁嘉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宁嘉的声音其实很好听。直播时那种刻意讨好的声音稍许减弱了,而是原本的音色,依然软糯,却干净,带着一种南方女孩特有的温柔,咬字却异常清晰。 她在尽量让自己进入状态,进入加缪笔下那个荒谬而炎热的世界。 “……我感到太阳穴像是有铜钹在敲击。强光在刀刃上闪烁,像是一把长长的、寒光闪闪的刀片,刺痛了我的前额……” 她读得很投入。 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投入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玻璃碰撞声——那好像是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还有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的脆响,紧接着是深深吸气的声音。 他在抽烟吗? 或许……是在喝酒吗? 宁嘉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指间夹着烟,面前放着酒,神情冷漠地听着她的声音。 这种单向的“窥视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十分钟过去了。 宁嘉读得口干舌燥。那段关于杀人的描写即将结束,那种燥热、压抑的氛围在文字中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所有的海浪都带着沉重的呼吸,向我扑来……” “停。” 一个字,突兀地切断了她的朗读。 宁嘉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怎么了?”她有些慌乱地问道,“是我读错了吗?还是这一段您不喜欢?”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宁嘉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个东西呢?” S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砂纸磨过玻璃的粗砺感。 宁嘉愣住了。 “什么……东西?” “刚才直播的时候。”S先生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那个粉色的东西,刚才你用过的。” 轰—— 宁嘉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脸颊像是着了火一样滚烫,那种羞耻感比在直播间里还要强烈百倍。 在直播间,那是工作,是表演,面对的是无数个看不见的ID。 而现在,是在私密的语音通话里,面对的是一个刚刚给她打赏了十万块钱礼物的、声音好听到让她腿软的男人。 “洗……洗了。” 宁嘉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扔在……水盆里了。” 对面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那呼吸声明显比刚才重了,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在忍耐着某种剧痛的频率。 “拿出来。” 沉知律命令道。 那种语气,不容置疑。 宁嘉的手抖了一下,书本差点掉在地上。 “可……可是已经洗了……”她试图挣扎,试图用这种苍白的理由来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宁嘉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好。” 她妥协了。 宁嘉放下书,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顺着脚心钻进骨头里。她走到那个塑料水盆边,伸手捞出了那个还在滴水的小玩意儿。 粉色的跳蛋。 上面还残留着冷水的温度,湿漉漉的,滑腻腻的。 “拿……拿到了。”她对着手机说,声音在发颤。 “戴上。” 简单的两个字。 宁嘉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把手机拿远。她知道他在听。他在听这边的每一个动静。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好了吗?”电话那头,沉知律问道。 “还、还没…………”宁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咬着唇,满脸通红。 “为什么还没好。”他质问,带有一丝不容挑战的威严。 宁嘉的手指颤抖着,握住了那个粉色的跳蛋。 她心里没来由的会害怕那种异物的入侵……平时在直播间,她会涂抹很多润滑液,会做足前戏。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干涩的身体,和那个冰冷的硅胶。 “那个……有点干……”她小声求饶,“能不能……” “直接放。” 沉知律打断了她。残酷,冷血,不留一丝情面。 宁嘉闭上了眼睛,眼角渗出两滴泪水。 她分开腿,蹲在地上。那种姿势极其羞耻,像是一只等着被检查的动物。 “嗯……” 随着那冰冷的异物强行挤入,宁嘉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干涩的甬道被撑开,那种异物感极其强烈,让她难受得想要蜷缩起来。 “进……进去了……” 她对着手机说,声音破碎不堪。 “开机。最大档。” 沉知律的指令紧随其后。 宁嘉的手指摸索到遥控器的开关。 “嗡——!!!” 最大档的震动瞬间爆发。 那种感觉简直是要命。没有润滑的缓冲,那种高频的震动像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了她身体最深处、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啊啊啊!!” 宁嘉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手机掉落在床上,但依然处于通话状态。 “疼……好疼……呜呜呜……” 她哭了出来。不是演的,是真的疼,也是真的爽。那种痛感和快感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电话彼端,沉知律听着那混杂着哭声、尖叫声和震动声的声音。 他坐在黑暗中,解开了裤带。 他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 硬了。 硬得发疼。 那种仿佛血管都要爆裂的充血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快意。 他握住了自己。 动作凶狠,急切。不像是在抚慰,倒像是在惩罚。 “继续读。” 他对着手机低吼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别停……给我读下去……” 地上的宁嘉听到这个命令,几乎要疯了。 这种情况下还要读书? “我不行……我不行了……S先生……求求你……” 她哭喊着,身体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被黑色紧身毛衣包裹着的双乳随着震动疯狂晃动,带来更加奇妙的快感。 “读!!” 沉知律吼了一声。 那一声吼,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压抑。 宁嘉被吓得浑身一抖。她哆哆嗦嗦地抓过那本《局外人》,视线已经模糊了,字都在跳舞。 “……所有的……哈啊……海浪……都带着……嗯……带着沉重的呼吸……” 她断断续续地念着,每一个字都被呻吟声撕碎。 “……想……向我扑来……呜呜……太快了……不行了……” 那种高频的震动让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媚,那种夹杂着痛苦的娇啼,顺着电流传到了沉知律的耳朵里。 沉知律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画面。 那个穿着黑色高领紧身毛衣的女孩,此刻正被那颗跳蛋折磨得颤抖不已,因为他的命令而高潮。 这种背德感,这种凌虐感,这种掌控感。 是他最好的春药。 “宁宁……” 他在喉咙深处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粗重的喘息声。 “呃……” 一声低沉的、压抑到了极致的闷哼,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那是男人的声音。 那是男人高潮时特有的、充满了兽性的声音。 宁嘉虽然未经人事,但她在那平台直播久了,她当然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 他在那边……弄出来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S先生……那个高高在上的S先生,那个给她打赏五十万块钱的男人,正听着她的哭声,在那边自慰。 而且,还射了。 那种声音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排空的呼气声。 宁嘉这边的震动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忘了哭。 她呆呆地躺在地上,任由身体在余韵中抽搐。 一种诡异的、暧昧到了极点的气氛,在两端蔓延开来。 没有任何语言。 只有两边同样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像是一场隔着千山万水的、只有声音参与的性爱。 过了许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明天继续。” 那个男人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依旧冷淡,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像是刚刚那个发出野兽般低吼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宁嘉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眼迷离的看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屏幕,身下的震动还在继续。 她费力地伸出手,把那玩意儿从自己脆弱的身体中拿出来,随后关掉开关。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座充满欲望的城市。 宁嘉慢慢地蜷缩起身体,抱住了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哭还是该笑。 五十万。 一个跳蛋,一段读书声。 这就是代价。 “S先生……” 她对着虚空,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种恐惧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但在这恐惧的最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萌芽。 那是对那个声音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6.自大的国王 万恒资本的一号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正在进行的是关于并购“东晟科技”的最后一次尽调汇报。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拿着百万年薪的高管和顶尖的法律顾问。每个人都正襟危坐,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冷白的光。 沉知律坐在首位。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那种极其沉稳的铁灰色。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那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审视每一个数据漏洞。 相反,他在走神。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只放在手边的百达翡丽腕表上。时针刚刚走过下午四点。 “沉总,关于东晟目前的债务结构,我们认为风险敞口主要集中在……” 并购项目负责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沉知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频率很快。那是一种极不耐烦的肢体语言,在过去五年的例会上从未出现过。 坐在他左下首的特助张诚,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的异常。 以前的沉知律,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能在一个会议上坐五个小时纹丝不动。但最近半个月,这台仪器似乎生锈了,或者说,被某种病毒入侵了。 他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开始在下午五点准时离开公司,推掉所有的商务晚宴。甚至有一次,张诚在送文件进办公室时,看到那位一向冷若冰霜的老板,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嘴角挂着一丝极其诡异的、类似于满足的笑容…… “今天的会就到这吧。” 沉知律突然开口,打断了并购项目负责人的发言。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错愕地看着他。 “沉总,还有两个关键条款没……” “发我邮箱。”沉知律站起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散会。” 他戴上手表,拿起手机,大步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精英。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沉知律松了一口气。 那种焦躁感并没有因为离开会议室而消失,反而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夜晚而变得更加强烈。 他并不是急着回家。他是急着去确认那个“电子宠物”的状态。 这半个月来,他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面对其他女人时依然是死水一潭,但在每晚那个固定的时刻,在那通语音电话接通的瞬间,只要听到那个软糯的声音叫一声“S先生”,他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血管里复苏。 他好像上瘾了。 城中村,傍晚六点。 宁嘉刚从孤儿院回来。 她的牛仔裤脚上沾了一些黄泥,那是今天帮院长修葺花坛时弄的。 院长的健康情况愈发不好了,还有那摇摇欲坠的屋顶……宁嘉眉头紧锁,之前给出去的钱仿佛打水漂一样——孤儿院太老了,而修缮整个孤儿院,那不是几万块或者十几万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手里提着一袋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打折青菜和几个馒头,有些步履沉重的上了楼梯,随后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家,而是一个充满了荒诞感的仓库。 原本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此刻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橙色盒子。 那是爱马仕的包装盒。 除此之外,还有印着香奈儿Logo的纸袋,几套连吊牌都没拆的GUCCI当季新款连衣裙,以及几套价格不菲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这些东西随意地堆在墙角,大多数没有拆封,就这样在这个充满霉味和潮湿气息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格格不入的金钱味道。 这是S先生——或者说,沉知律送的。 自从加上微信后,除了打赏,他开始频繁地往这个地址寄东西——说起来也是荒谬,他问她要地址,她似乎也没多想就给了他,等到那些礼物开始源源不断送过来的时候,那种荒谬感愈发膨胀了。 起初是一瓶香水,后来是衣服,再后来就是这些动辄几万、几十万的奢侈品。 宁嘉看着那堆东西,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绕过那些昂贵的障碍物,把手里的馒头放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桌子上。 如果是半个月前,她可能会惶恐地想要退回去。但现在,她学会了沉默。 那个男人根本不听她的拒绝。也许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就像是随手喂给流浪猫的一根火腿肠,他享受的是投喂的过程,至于猫喜不喜欢吃,那是猫的问题。 宁嘉叹了口气,走进那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眼底有淡淡的乌青。 为了给孤儿院筹那笔修屋顶的尾款,她本来提前结束的直播,恢复到了凌晨两点。而下播后,还得应付那位精力旺盛的S先生的“语音读书会”。 吃饭,看一会儿书,又在手机上看了看朋友圈里曾经那些同学们如今的各种展览,宁嘉有些感慨的想,都是同龄人呢…… 时间过得快,马上就要到直播的时间了,她起身去洗了个澡,正在涂乳液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律:在干什么?】 简洁,霸道,不需要任何铺垫。 宁嘉擦干手,回复道:【刚洗完澡,准备直播。】 【律:今晚穿那条红色的裙子。】 那是他前天寄过来的一条Valentino的新款礼服,露背设计,剪裁极其大胆。 宁嘉看了一眼那个的盒子,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宁嘉:那条裙子……太贵了。直播间里人多眼杂,穿那个不合适。而且……也会被……盯着看。】 她撒了个谎。 她只是不想穿。 穿上那件衣服,她就不再是宁嘉,而是一个被包装精美的玩物。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律:随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的不悦。 宁嘉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穿衣服。 她选了一件自己从夜市地摊上淘来的黑色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很大,能露出锁骨和一点点乳沟。下面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百褶裙。 这就是她的工作服。廉价,露骨,符合那些直播间大哥的审美。 晚上十点,直播开始。 “大家晚上好呀,我是小宁……” 甜腻的娃娃音准时响起。宁嘉熟练地调整着补光灯的角度,让自己的皮肤看起来白得发光。 屏幕上弹幕滚动,礼物特效时不时炸开。 【大哥别睡了:宁宁今天这身带劲!这腿能玩一年!】 【寂寞烟圈:宁宁,最近好像瘦了?是不是想我想的?】 【King:主播露个奶子。】 宁嘉对着镜头笑,笑得眉眼弯弯,一边说着骚话,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晚的流水能不能凑够给孩子们买冬衣的钱。 沉知律坐在大平层的书房里,看着iPad里的画面。 他的脸色很难看。 非常难看。 他看着那个穿着几十块钱地摊货的女孩,对着屏幕里那些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屌丝笑得那么灿烂。她叫着“哥哥”,做着飞吻的动作,甚至为了感谢一个价值五百块的“跑车”,站起来转了个圈,露出裙底那若隐若现的蕾丝内裤。 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感在沉知律的胸腔里横冲直撞。 那是他的。 那个笑是他的,那具肉体是他的,那个声音也是他的。 凭什么要分给这些人看? 他明明给了她那么多钱,送了那么多衣服,甚至把自己那个除了工作从不示人的微信号都给了她。为什么她还要在直播间里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 是因为钱不够? 沉知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律:多少钱能让你停掉这个直播?】 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 宁嘉正在忙着感谢榜三的礼物,根本没看手机。 沉知律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桌子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在他看来,他是在“拯救”她。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给她穿上名牌,让她过上体面的生活。只要她乖乖听话,只做他一个人的金丝雀,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这个女人,宁愿在泥里打滚,也不愿意穿他送的羽毛。 凌晨两点,直播终于结束。 宁嘉几乎是瘫软在椅子上。她喝了一大口凉水,嗓子哑得厉害。 手机响了。语音请求。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按下了接听键。 “S先生。” 声音依旧乖巧,却带着一丝刚下播后的疲惫。 “刚才为什么不回消息?”沉知律的声音很冷,夹杂着一丝质问。 “对不起……刚才在PK,没顾上看微信。”宁嘉小声解释道。 “PK?”沉知律嗤笑了一声,“跟那种满脸玻尿酸的女人PK?为了几百块钱,你在那儿扭得像条蛇一样。宁嘉,你就这么缺钱?” 这句话很刺耳。 宁嘉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缺钱?是的,她缺钱。她缺很多钱。 但她没有反驳。 “S先生,那是我的工作。”她平静地说道。 “工作?”沉知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管那叫工作?我给你的那些包,随便卖一个都够你直播一个月的。你为什么不用?为什么不穿?” 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终于刺痛了宁嘉。 她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气息。她看着角落里那些橙色的盒子,突然觉得它们像是一种讽刺。 “S先生。” 过了许久,宁嘉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穿,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我。我背着那个包走在街上,别人只会觉得我是偷来的,或者是被……包养的。” 沉知律愣了一下。 “而且……”宁嘉顿了顿,“我不喜欢包。也不喜欢那些名牌裙子。” “那你喜欢什么?”沉知律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施舍,“车?还是房子?” 宁嘉闭了闭眼。 她知道,他和她之间,横亘着一整个银河系。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为什么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拒绝爱马仕。 “书。” 她吐出一个字。 “什么?”沉知律以为自己听错了。 “如果您真的想送我礼物……”宁嘉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能不能送我几本书?我想要Taschen出版社的那套《文艺复兴艺术史》,还有梵高的全集画册。那个……太贵了,我买不起。” 手机那头陷入了死寂。 沉知律坐在真皮椅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烫得他微微一缩。 书? 一个在直播间里卖弄风骚、用跳蛋自慰的擦边女主播,不要包,不要钱,要一套几千块钱的死沉死沉的美术画册? “你要那个干什么?”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我看。”宁嘉说。 “看得懂吗?”沉知律略带讽刺。 “看得懂。”宁嘉平静的答他。 也许是因为今晚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工作”的羞辱让她想要证明点什么。宁嘉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 “我以前……是学美术的。” 顿了顿,又继续说。 “在美院。我是学油画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那是她在提到爱马仕时从未有过的,“虽然大三就肄业了……但我还是喜欢,而且……我的成绩挺好的……” 沉知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旁的那堆文件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看她直播时的场景。 那面斑驳的白墙,那堆破旧的书。还有她念萨特时,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仿佛一切的不和谐和荒谬,都有了答案。 “知道了。” 沉知律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再是嘲讽,也没有质疑。 “今晚不用读了。”他说,“早点睡吧。” 电话挂断了。 宁嘉拿着手机,有些发愣。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提前放过她。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沉知律挂断电话后,并没有去睡觉。 他打开了ipad的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Taschen出版社”。 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美的画册封面,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特助张诚的电话。 “沉总?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张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去帮我买书。” “啊?书?” “Taschen出版社的艺术类画册。要原版。”沉知律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下达一项重大的投资指令,“还有,去查一下,这几年美院油画系肄业的学生名单。” “主要是……那种因为经济原因退学的。” 挂断电话,沉知律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但他只觉得空虚。 刚才在电话里,他并没有告诉宁嘉他今天去了哪里。 他去参加了一个高尔夫球会。在那个修剪得如同地毯般的草坪上,他和几个身价百亿的大佬谈笑风生。他们喝着一瓶三万块的红酒,随口抱怨着今年的气候影响了波尔多的葡萄口感。 他想跟宁嘉说这些。 可是当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这对于宁嘉来说,是另一个维度的语言。 她还在为几百块钱的礼物扭动腰肢,而他在抱怨几万块的酒不好喝。 这种差距,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与矫情。 7.第一次视频 第七章 下午三点,城中村狭窄的巷道里开进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车身宽大锃亮,与周围斑驳脱皮的墙面、横流的污水以及乱拉的电线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巷口的几个大妈停下了手里的麻将,嗑着瓜子,眼神里满是窥探和揣测。 司机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地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敲响了三楼那扇贴着小广告的防盗门。 宁嘉连忙打开门,看着门外站着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眼神有礼而克制。 “宁小姐,这是沉先生吩咐送来的。” 中年男人没有多一句废话,放下东西,转身离开。那股属于上流社会的矜持与冷漠,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隔绝在外。 宁嘉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巨大的纸箱,上面印着“TASCHEN”的Logo。 那是全球最顶级的艺术书籍出版社。 她的手有些抖,甚至不敢直接用指甲去划开胶带暴力拆箱,而是小心翼翼地找来美工刀,沿着缝隙轻轻划开——她甚至荒谬的在想要不要拍一个开箱视频,那是她空白的朋友圈里,为数不多可以炫耀的开心事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书的味道。是她曾经在大学那个充满阳光的图书馆里,最熟悉的味道。 最上面是一本重达几公斤的《文艺复兴》。精装硬壳,封面上的圣母眼神悲悯。下面是《梵高全集》、《莫奈的光影》……每一本都裹着塑封,崭新,沉重,散发着金钱和知识的双重光泽。 宁嘉跪在地上,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 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是那个在直播间里卖弄风骚的女主播,忘了孤儿院漏雨的屋顶,忘了那个总是让她觉得羞耻的“S先生”。 她只是宁嘉。一个曾经梦想成为画家的女孩。 她贪婪的摸摸这,又翻翻那,太美了,她弯着腰,把书平铺在床上,认认真真看着那些画作上的笔触,再一抬头,天已经黑了,连晚饭都忘了吃。 她开心坏了,下意识的拿起手机给“律”发了一条微信。 【宁嘉:S先生,书收到了。真的……太谢谢您了。这些书太重了,其实不用买精装版的……】 那边回得很快。 【律:打开视频。】 宁嘉愣了一下。视频? 自从加上微信后,他们一直都是语音通话。S先生似乎很注重隐私,从未提出过视频的要求。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她穿了一件有些旧的白色棉质睡裙,没化妆,头发也没做造型,只是随意地用抓夹盘在脑后。 但这会儿,她太兴奋了。那种拿到心爱之物的喜悦压倒了忐忑。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屏幕亮起。 对面是一片昏暗。看来S先生那边并没有开灯,或者是遮住了摄像头。 “晚上好。” 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传了出来,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书页翻动的声音。他在那边似乎也在看书。 “晚上好,S先生!” 宁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雀跃。她把手机支架调整好,然后把那本巨大的《梵高全集》抱到了镜头前。 “您看!这个印刷真的太棒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星星。 沉知律刚健身完,洗完澡后只套了条灰色运动裤,头发尚且有些淌水,于是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沉知律几乎没有说话。 他坐在云顶公馆的书房里,iPad屏幕上,是那个女孩鲜活的脸。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电子宠物”,也不是那个在直播间里带着面具假笑的“玩物”。她像一只终于飞回森林的小雀鸟,叽叽喳喳,不知疲倦。 “您看这一幅《星月夜》,以前老师说,梵高画的不是星星,是痛苦的漩涡。但是你看这个笔触,这么厚重,这么热烈……我觉得他在画的时候一定是幸福的。” 宁嘉的手指在那幅画上划过,指尖纤细,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您知道嘛,我曾经临摹过这幅画,我画的时候就在想,这么美丽的星月夜,为什么会是痛苦呢?画画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幸福的事啊……” “还有这一幅,这个杏花……” 她讲得眉飞色舞,偶尔还会因为太投入而凑近镜头,让沉知律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和那颗随着说话而微微颤动的痣。 沉知律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始终没有喝。 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他用金钱“买”下来的女孩,在他面前展示着她最珍贵、最干净的那部分灵魂。 这种感觉很奇怪。 比看着她在直播间里脱衣服还要让他……上瘾。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裸露”。她把她的热爱、她的过去、她的审美,她的思想与灵魂……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所以,我觉得艺术就是一种救赎。” 宁嘉终于讲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颊有些发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黑漆漆的屏幕。 “那个……S先生,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没有。” 沉知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讲得很好。”他想了想,又说,“以后可以多讲,我喜欢听。” 这一句夸奖,比那五十万块钱的打赏,更让宁嘉开心。 她咬了咬嘴唇,看着那一堆价值不菲的书。她知道这些书要多少钱。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S先生真的听懂了她的话,尊重了她的喜好。 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激和……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在心里发酵。 “S先生……” 宁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小雀鸟”的欢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女人”的妩媚与羞涩。 “您送了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她的手抓着睡裙的下摆,在那纯棉的布料上抓出了褶皱。 欲言又止。 “我可以……给您一个奖励吗?” 沉知律挑了挑眉。 “什么奖励?” 宁嘉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过去把那有些刺眼的日光灯关掉,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光线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她重新回到镜头前,跪坐在床上。 “我想……让您开心。” 她轻声说着,伸手解开了睡裙的第一颗扣子。 沉知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 他没有阻止。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仿佛是一场无声的献祭。 没有直播间里那些嘈杂的特效,没有讨好的话术。只有一个女孩,在只有两个人的私密连接里,为了向她的“神明”表达谢意,缓缓剥开了自己的外壳。 白色的棉质睡裙滑落。 里面是真空的。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让沉知律的瞳孔猛地收缩。 宁嘉的身体真的很美。 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紧致,而是一种天然的、带着肉感的软糯。皮肤白得发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 她的胸型很完美,饱满,挺翘,顶端那两点粉红因为羞耻而微微充血,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腰肢纤细,却又不失丰盈。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软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下…… 那是一片干净的、粉嫩的秘地。 宁嘉跪在那里,双手有些无措地挡在胸前,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S先生……” 她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您……在看吗?” 沉知律没有说话。 屏幕那边突然亮了一下。 宁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遮挡。但紧接着,她看清了屏幕上的画面。 S先生打开了摄像头。 但并没有露脸。 镜头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也极其色情的角度。 只能看到男人的下巴以下,大腿以上。 那是一具极具爆发力的男性躯体。 即使是在这样模糊的画质下,宁嘉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肌,以及腹部那排列整齐、如同雕塑般的八块腹肌。 汗水顺着他的人鱼线滑落,没入那条松松垮垮的灰色运动裤里。 这和宁嘉想象中的“秃顶中年富商”完全不同。 这是一具年轻、强壮、充满了荷尔蒙气息的身体。 而最让宁嘉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条运动裤中间,高高支起的那个部位。 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那恐怖的轮廓。 粗长,狰狞。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正在愤怒地咆哮。 宁嘉咽了口唾沫。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真家伙。 直播间里虽然也见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照片,但那种真实感和压迫感,完全无法和眼前这个相比。 “看到了吗?” 沉知律的声音传过来。因为兴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粗重的喘息。 “看……看到了……”宁嘉的声音细若蚊吟。 “喜欢吗?” 宁嘉的脸更红了。她看着那具身体,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发热,那种空虚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喜……喜欢。” “那就过来。”沉知律命令道,“我想看你。” 宁嘉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他想看什么。 她慢慢地松开遮挡的手,将那具毫无保留的身体完全展现在镜头前。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S先生……” 她开始自己揉弄。动作生涩,却因为那种天然的纯欲感而显得格外诱人。那两团软肉在她的指缝间溢出,变换着形状。 “您的……好大……” 她一边揉着,一边看着屏幕里那个恐怖的突起,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句荤话。 这句话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屏幕那头,沉知律低吼了一声。 他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拉下了运动裤的边缘。 那根早已充血肿胀的性器,弹跳而出。 紫红色的,青筋暴起,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那尺寸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半个屏幕。 宁嘉看呆了。 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自己弄。”沉知律喘息着命令,“看着我,自己弄。” 宁嘉颤抖着,一只手继续揉着胸,另一只手缓缓探向了腿心。 那里早就湿成了一片沼泽。 “嗯……” 手指插入的瞬间,她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S先生……哈啊……我好热……”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正在上下套弄的大手。那只手很有力,每一次撸动都带着青筋的鼓动。她想象着那是他的手,正在抚摸她的身体,正在进入她。 这种想象让她疯狂。 “我也……我也想要……” 宁嘉开始语无伦次。她学着那些她在书里看过的、或者是直播间里那些女人说过的骚话。 “想吃……想让您……插进来……” “想被……大鸡巴……操……” 这种粗俗的字眼,配上她那张清纯到了极点的脸,和那软糯的娃娃音,简直是世界上最猛烈的春药。 沉知律彻底疯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正在自慰高潮的女孩。看着她因为快感而迷离的眼神,看着她那张开合的小嘴,看着她那随着手指抽插而泛起白沫的私处。 那是他的。 都是他的。 他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汗水顺着他的胸肌流淌下来,滴在那个狰狞的巨物上。 “宁嘉……” 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粗重,像是在咀嚼她的血肉。 “夹紧……手指再深点……” “啊啊啊!!” 宁嘉尖叫着。 在视觉和心理的双重刺激下,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身体剧烈地痉挛,那双剪水眸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又重重地摔在棉花堆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 屏幕那头,沉知律低吼一声,腰腹猛地收紧。 那根粗长的性器在镜头前剧烈跳动,浓稠的白浊喷射而出,溅在屏幕上,模糊了画面。 那种野性的、原始的爆发力,让宁嘉看傻了眼。 那是……他的精液。 好多。好浓。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两边粗重的喘息声,透过电流交织在一起。 宁嘉瘫软在沙发上,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她看着屏幕那头。 沉知律似乎还在平复。那个恐怖的东西虽然射过了,但依然半软不硬地垂在那里,显露出一种慵懒的威慑力。 他拿过纸巾,随意地擦拭了一下。 动作优雅,却又透着一股事后的色气。 宁嘉咽了口唾沫。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她看着那个依然没有露脸的男人,心里那种感激、敬畏、还有一丝丝刚刚萌芽的依恋,混杂在一起。 “谢……谢谢S先生。” 她对着镜头,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像是一只被喂饱了的小猫,“谢谢您……送我的礼物。” 这句话,多少有些引人遐思。 沉知律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似乎是要关掉视频。 但在关掉的前一秒,宁嘉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沙哑,轻轻说了一句: “下次,当面谢。” 屏幕黑了。 宁嘉愣在那里,心脏狂跳不止。 当面……谢? 8.他要见她 然而接下来的整整四十八小时,那个黑色的飞鸟头像旁边,再也没有出现过未读消息提示的小红点 宁嘉像是一个刚做了一场绮丽大梦的灰姑娘,午夜钟声敲响,那辆南瓜马车不仅变回了烂南瓜,还把她狠狠地摔进了满是泥泞的现实里。 早晨七点,便利店的感应门发出单调的“欢迎光临”。 宁嘉穿着那件有些大的绿色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着顾客递过来的商品。 “一共二十八块五。” 她的声音有些哑,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好几天了,她像是病了一样的盯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要打开微信界面去看看是不是有新的消息跳出来,直到眼睛酸涩流泪,那个头像依然死寂沉沉。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那句羞耻度爆表的“谢谢S先生送我的礼物”。 没有回复。 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是不是病了?或者出事了?还是……宁嘉心底冒出一个并不友好的声音——你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哎!你怎么回事?” 一声尖锐的抱怨打断了宁嘉的游离。 面前那个穿着职业装的女白领皱着眉,指着那杯洒了一半的关东煮汤汁,“烫到我手了!没长眼睛啊?” 滚烫的汤汁泼在了收银台上,也泼溅到了宁嘉的手背上。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迅速变红,然后泛起水泡。 但宁嘉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慌乱地抽纸巾,不停地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擦……” “真晦气。”女白领厌恶地甩开她的手,看了一眼她那苍白的脸色和黑眼圈,“没睡醒就别出来上班,看着像个鬼一样。” 对方拿着没洒完的关东煮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宁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团脏兮兮的纸巾。 疼痛感终于迟钝地传到了大脑皮层。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肿,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委屈和自卑。 她想起那个视频通话的夜晚。 那个男人没有露脸,但那个背景的一角——那是一张深灰色的真皮座椅,光线打在他赤裸的胸肌上,像是一层金色的釉质。 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的生活。 而她呢? 她穿着几十块钱的睡裙,跪在满是霉味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掰开自己的大腿,像一条发情的母狗一样求他看。 那个男人一定在笑话她吧。 笑她的廉价,笑她的不知天高地厚,笑她竟然以为那点“肉体交易”能换来什么平等的对待。 而自己,竟然恬不知耻的对他说,这是送他的奖励? 凭什么?宁嘉。 你凭什么认为对方会接受那廉价的肉体呢? 真是恬不知耻。 “宁嘉!发什么呆!把台面擦干净!”店长在后面吼了一嗓子。 “来了。” 宁嘉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她用力地擦着台面,直到那收银台面被擦得锃亮,几乎可以映出她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原来,灰姑娘的水晶鞋脱下来之后,脚上全是磨破的水泡。 同一时间,云顶公馆。 这里的空气比便利店要清新得多,却也压抑得多。 巨大的客厅里,原本属于沉知律的那份清冷被彻底打破了。地板上散落着几辆昂贵的乐高赛车模型,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姜曼。 沉知律的前妻。 她穿着一身当季的CHANEL高定套装,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在剥一个橘子。那股浓郁的橘子味混合着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充斥着整个空间,让刚从书房出来的沉知律眉头微皱。 “爸爸!” 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从地毯上爬起来,冲过来抱住了沉知律的大腿。 “安安。”沉知律低下头,看着儿子沉安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原本冷硬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他并没有把孩子抱起来,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作业写完了吗?”他的声音很淡。 “写完了。”沉安有些畏惧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父亲,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退回了姜曼身边。 姜曼把橘子瓣递给儿子,抬头看向沉知律,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和试探。 “知律,听说你最近都没去公司?” 她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优雅,却藏着针,“这可不像你。以前你是那种哪怕发着高烧都要去开会的人。” 沉知律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他没有看姜曼,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无关。” “怎么无关?”姜曼站起身,“我是安安的妈妈,万恒的股价最近波动不小,董事会那边也有人来问我……” “问你?” 沉知律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我们已经离婚了。董事会的人找你?看来你是嫌赡养费给得太多,或者是幻想着自己还是沉太太呢?姜曼,省省吧,在你和那个健身教练滚床单的时候,就已经放弃那个‘沉太太’的头衔了。” 姜曼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她的死穴。半年前,她就是因为那个健身教练被沉知律抓了个正着,才不得不签下那份苛刻的离婚协议。 “我……我是关心你。”姜曼的气势弱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知律,我知道你还在恨我。但这半年,我也反省了。安安需要一个完整的家……昨晚他做梦都在喊爸爸。” 沉知律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和他同床共枕了快十年的女人——他们熬过了七年之痒,却任由婚姻的裂痕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分崩瓦解。诚然,她是美的,是一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标准的美。但此刻,沉知律只觉得厌烦。 极度的厌烦。 甚至比面对那些商业对手还要让他厌烦。 他的脑海里不知怎么的,突然闪过另一张脸。 那张没有化妆的、素净的脸。那双湿漉漉的剪水眸,那个因为羞耻而咬得发白的嘟嘟唇,还有那个声音——软软糯糯的,叫着“S先生”。 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去拿手机拨通那个人的微信号。 手机就在裤子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但他一次都没有拿出来看。 因为姜曼在这里。 因为沉安在这里。 他不想让那个只属于他的、快乐的、暧昧的、隐秘的角落,暴露在这种所谓的“家庭聚会”的阳光下。那是他的秘密花园,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是他不想让任何人打扰的存在。 “带着安安回去。”沉知律放下水杯,下了逐客令,“我很忙。” “我不走。”姜曼突然耍起了无赖,重新坐回沙发上,“今天是周末,按照协议,我可以带安安来看你。而且……我想跟你谈谈复婚的事。” “复婚?”沉知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哼笑出声来。“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姜曼激动起来,“你以为你在外面还能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女人?你那种性格,冷血,古板,无趣!除了我,谁受得了你?再说……那个方面,你不是不行吗?哪个女人能受得了你?还是,你希望让别人知道你不行??!”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空气里。 沉知律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行? 那是过去式了。 就在两天前,就在书房里,在那张皮质座椅上,他对着那个视频里的女孩,硬得像块铁,甚至射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 但他不能说。 这种对比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快乐。 他的前妻,这个所谓的名媛,在嘲笑他不行。而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底层擦边女主播,却拥有让他重振雄风的魔力。 “你该走了。” 沉知律指着大门,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杀气,“你可以把安安留下,但是你,姜曼,立刻,马上,走。” 姜曼被他的眼神吓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沉知律露出这种表情——那种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的暴戾。 她哆哆嗦嗦地一把拉起沉安,落荒而逃。 随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沉知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胸膛剧烈起伏。那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混合着这几天压抑的欲望,让他整个人处在一种即将爆炸的边缘。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的,还有顾云亭和一些其他朋友的。 唯独没有那个黑色的头像。 没有微信。 也没有来自APP的私信。 他不联系那个女人,对方就不主动联系他—— 沉知律皱了皱眉。 他不发消息,是因为被姜曼缠得脱不开身,也是因为一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他不想在那种心烦意乱的状态下联系她。 可她呢? 她为什么不找他? 既然收了几十万块,既然已经那样赤裸裸地勾引了他,难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个消息问候一下吗?哪怕是问一句“S先生在忙吗”? “欲擒故纵玩上瘾了是吧?” 沉知律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好。 那就看谁能忍得过谁。 晚上九点,向阳孤儿院。 宁嘉今天来晚了。因为手背烫伤,换药耽误了点时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都睡了。只有老院长还在办公室里算账,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积水的地面上。 宁嘉站在屋檐下,没有进去。 她不想让老院长看到她手上的伤,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她把手里提着的那袋水果放在门口,转身准备走。 “是小嘉吗?” 老院长的声音传了出来。 宁嘉脚步一顿:“哎,院长,是我。太晚了我就不进去了,我给孩子们买了点苹果。” “进来。”老院长的声音有些严厉。 宁嘉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老院长戴着老花镜,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天花板上漏的雨正滴滴答答滴落在红桶里。。看到宁嘉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工作,目光落在宁嘉的手背上。 那里缠着一圈白纱布,有些刺眼。 “怎么弄的?”老院长问。 “不小心……烫了一下。”宁嘉把手藏在身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嘉嘉。”老院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那双慈爱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 “别骗院长。最近你虽然总是笑,但魂都没了。”老院长指了指桌上的那堆账本,“昨天那个工程队的李工头来说,屋顶的修缮款要六十多万。你前几天拿回来的那些钱,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还是不够。我是想跟你说……我打算把那块菜地卖了。你别……别太逼自己。” 宁嘉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卖菜地?那是孤儿院唯一的自留地,孩子们平时吃的新鲜蔬菜全靠那里。如果卖了,以后吃什么? “不能卖。”宁嘉急切地说道,“院长,钱的事我想办法。您别操心。”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老院长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你那个画室兼职,能赚这么多?嘉嘉,你跟院长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 宁嘉的脸瞬间白了。 那是她最深的恐惧。如果老院长知道她在做那种事……知道她在网上对着男人脱衣服…… 那种羞耻感足以让她当场死掉。 “我……我接了个大单子。”宁嘉低下头,声音在发抖,“真的是画画。画那种……墙绘。给大老板画。” “真的?” “真的。” 宁嘉不敢抬头看老院长的眼睛。她在撒谎。她需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掩盖那个肮脏的真相。 老院长不再追问,只是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嘉嘉,你已经长大了……按理说,你不用——” “不!院长!”宁嘉连忙反驳,她知道院长又要说那些话了,她听过太多次太多次,什么“你长大了应该要离开孤儿院了”,“孤儿院有财政补贴,不用你来贴补”,“女孩子大了要为自己考虑,找个男朋友结婚”之类的——可是,这里是她的家啊! 她当年被遗弃之后,是院长把她带回这里,虽然过得清贫,但是是在这里她才能健康的长大—— 大概是她的反驳声大了一些,院长愣了一愣,嘴唇翕动半天,却没有再说什么。 宁嘉扯了个笑,“院长,你放心吧,那个老板人很好的……我跟他说说,看看能不能提前给我一些预付款……” 院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嘉嘉,别太苦着自己,知道吗?” “嗯……”宁嘉点点头,却在转身离开的时候,任由眼眶中的泪肆无忌惮的流了出来。 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宁嘉走在那条泥泞的小路上,冷风吹得她头疼欲裂。 还差六十多万。 手机在她口袋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没有消息。 那个给她打赏了五十万块、看过她身体的男人,消失了。 也许他只是玩腻了。 也许他觉得那次视频就是交易的终点。也许……他还有别的女人也说不一定……? 宁嘉茫然的想,他同她不过是互联网上的萍水相逢而已,凭什么要求彼此守身如玉呢? 他的条件那么好,富有,多金,甚至……他应该是英俊的,那副身材透露着一种克己的自律感。也许他现实中会有女友,也会有妻子也说不一定呢? 宁嘉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不远处的市中心,矗立着富人区的豪华公寓——她知道那座设计最优雅亮眼的,俯瞰江边两岸风景的,是市内最豪华的云顶公馆。 “宁嘉,你清醒一点。” 她对自己说。 “你就是个卖笑的。他是买笑的。交易结束了,梦也该醒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走到了公交车站。 她要坐上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从城市的北边,回到城市的西南。 回到那个属于她的、阴暗潮湿的世界。 回到那张摆着补光灯和廉价道具的桌子前。 今晚,她还要直播。 哪怕S先生不在,哪怕只有那些猥琐的弹幕和几十块钱的打赏,她也得笑,也得叫,也得把哪些钱凑齐,哪怕是杯水车薪。 因为这是她的命。 凌晨一点。 沉知律失眠了。 没有安眠药,没有宁嘉的声音,那个巨大的卧室空旷得像是个停尸房。 姜曼留下的香水味虽然已经被新风系统换了几遍,但他依然觉得鼻子里有股散不去的甜腻味。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噼噼啪啪的,雨水敲打着落地窗的玻璃。 那种烦躁感让他无法静下心。。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他骂了一句脏话,翻身坐起,抓过了手机。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非那个女人不可。 他没有登那个“S”的大号。那个号太显眼了,一进去就会引起轰动。 他鬼使神差地,注册了一个小号。 ID叫“游客7462”。 点进那个熟悉的直播间。 画面弹出来的瞬间,沉知律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在。 她果然在。 而且,今晚的她,看起来很不对劲。 她穿着那件他最讨厌的黑色低胸吊带,妆化得很浓,红唇艳丽得有些刺眼。但在那层厚厚的粉底下,依然能看出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手里拿着一罐酒。 是廉价的罐装啤酒。 【大哥别睡了:宁宁你的榜一大哥S呢?最近怎么没看到他给你捧场啊?】 女孩的脸上浮现过一丝有些尴尬的笑容,她摇摇头,“大概……S先生有事吧。” 【大哥别睡了:他不在还有我呢,今天不醉不归!】 “喝一个吗?” 她对着镜头笑,笑得有些疯癫,眼神涣散,“好啊,大哥刷个跑车,我就喝一罐。” 【大哥别睡了:宁宁今天这么豪爽?来,跑车走一个!】 屏幕上闪过一个跑车特效。 宁嘉二话不说,拉开拉环,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金黄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滑过修长的脖颈,流进了那深深的乳沟里。 那种姿态,风尘又堕落,却又带着一种自毁的哀伤。 沉知律看着这一幕,手指紧紧捏住了手机边缘。 她在干什么? 她在把自己当成一个陪酒女一样糟蹋? 就在这时,镜头晃动了一下。 宁嘉似乎有些醉了,伸手去拿旁边的道具时,手不稳,把桌面上那个粉色的乳夹碰掉了。 她弯腰去捡。 那个动作很大,领口瞬间敞开。 沉知律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她那片雪白而饱满的胸脯上。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她的左手上。 那只原本白皙纤细、翻书时像艺术品一样的手。 此刻,手背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点黄色的药渍,看起来触目惊心。 受伤了? 沉知律的呼吸一滞。 什么时候伤的?为什么不告诉他?这是她没有发来消息的原因吗?? 屏幕里,宁嘉捡起了地上的乳夹,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用那只受伤的手用力捏开了夹子。 “还有人要看吗?”她醉眼朦胧地问,声音哑得像是在哭,“只要钱到位……什么都给你们看……” 她咬着唇,眯着眼睛,多少有些醉的凑在摄像头前,“偷偷告诉哥哥们一个秘密呀……宁宁刚才,在下面……塞了一个跳蛋呢……” 弹幕区炸了锅一样的开始刷起污言秽语,还有人刷着几块钱的灯牌礼物—— “啪。” 沉知律猛地关掉了手机。 他无法再看下去了。 那种心疼,混合着暴怒,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衣帽间,一把扯下身上的睡袍,开始换衣服。 动作急促,甚至有些慌乱。 去他妈的冷战。 去他妈的欲擒故纵。 他要去见她。 现在。 立刻。 马上。 9.直播间被封了 凌晨两点一刻。 忽然暴雨如注,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最肮脏的角落彻底冲刷干净。 城中村那条只能容纳一辆三轮车通过的巷道里,强行挤进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宽大,轮胎碾过积水坑溅起黑色的泥浆,底盘偶尔刮擦到路面凸起的石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眼前的瀑布。 沉知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身上的休闲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领口的扣子留了两颗没有系,露出的锁骨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冷漠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 就在十分钟前,他亲手按下了那个“举报”键。 理由选的是:【涉黄/低俗内容】。 然后,他像是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一样给顾云亭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找人把那个该死的直播间封了。几分钟后,那个直播间黑屏了。 那是惩罚。 是对她不自爱、不知羞耻、试图把自己像块烂肉一样卖给大众的惩罚。 但他没想到,切断信号的那一瞬间,心里并没有丝毫的快意,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慌——那个喝醉了的、体内还塞着玩具的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车子猛地刹停在一栋贴满了“无痛人流”、“办证刻章”小广告的筒子楼下。 沉知律推开车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点瞬间灌进车厢,将他的发型彻底打乱。那一身价值五位数的行头,在踏入这个泥潭的瞬间,就变得一文不值。 皮鞋踩进没过脚踝的脏水里,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沉知律根本顾不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那条漆黑的楼道。 三楼。 那一扇贴着小广告、油漆剥落的防盗门紧闭着——他知道她的地址,早就知道,那是留在他手机里许久的地址,他一直不肯碰的底线。 送礼物可以。 甚至买个包包,买些打发女伴的护肤品,也可以。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来到她面前,去见那个他养在网络里的……电子宠物。 然而他此时此刻就站在那个女孩家的门前—— 隔着那扇薄薄的铁皮,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凭什么封我……凭什么……” “呜呜呜……我没露……我真的没露……” 那是宁嘉的声音。 哑的,碎的,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绝望。 沉知律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上。 “砰——!!!” 一声巨响。 生锈的门锁根本承受不住成年男性的全力一击,门框上的水泥簌簌落下,门板扭曲着弹开了。 沉知律带着一身寒气和雨水,闯进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屋里的景象,荒诞而凄惨。 那个廉价的补光灯已经被砸在了地上,灯管碎了一地。手机被扔在床角,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弹窗:【您的直播间因违规已被封禁】。 而宁嘉,正瘫坐在那张看起来就很硬的木板床上。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罐已经喝完的啤酒,另一只手正拼命地去戳那个手机屏幕,似乎想把那个红色的弹窗戳破。沉知律扫了一眼,地上还有几个空易拉罐,她到底喝了多少? “解开啊……求求你们解开……” 她哭得满脸是泪,妆都花了,眼线晕染开来,像两道黑色的泪痕挂在脸上。身上的黑色吊带滑落了一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乳沟,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听到巨响,宁嘉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门口那个高大的黑影。 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她以为是哪个变态粉丝顺着网线找上门来了,或者是城中村里对她吹过口哨的流氓…… “谁……谁让你进来的!” 她尖叫着,胡乱地抓起枕头下的水果刀,双手颤抖着指向门口。 “滚出去……我有刀……我有艾滋病……别碰我……” 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明明怕得要死,还要龇着牙示威。 沉知律看着她那副样子。 看着她满屋子的狼藉,看着墙角那些被她视若无睹的爱马仕盒子,看着她手背上那块因为用力握刀而崩裂渗血的伤口。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声音。 嗡——嗡——嗡—— 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那个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讽刺。 那是从她身体里传出来的。 那个粉色的跳蛋,还在她体内。 它该死的还在震动。 沉知律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他无视那把挥舞的水果刀,直接冲了上去。 “啊——!” 宁嘉尖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刺出去,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 “当啷。” 水果刀掉在地上。 沉知律并没有因为夺刀而松手。相反,他加重了力道,将那个还在挣扎的女人一把按在了床上。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宁嘉开始拼命挣扎,指甲在他光裸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宁嘉!看清楚我是谁!” 沉知律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熟悉的、刻入骨髓的磁性。 宁嘉愣住了。 她停止了挣扎,努力睁大那双醉眼,试图透过眼前的水雾看清这个男人。 那个声音…… 那个每晚在微信里命令她读书、命令她夹紧、给她转了几十万块的声音。 “S……先生?”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和恐慌。 沉知律没有回答。 他松开一只手,一把抓过那个还在亮着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封禁通知,退出、息屏,然后冷冷地扔在一边。 “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问。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宁嘉看着他,突然崩溃了。 “封了……全封了……” 她指着那个手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号没了……钱也冻结了……我不直播了还不行吗?为什么要封我……” “我还没赚够……还差好几十万……呜呜呜……孤儿院的房顶要塌了……我没有钱给院长治病……呜呜呜……” 她根本不在乎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也不在乎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她满脑子都是那些钱,那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几十万,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沉知律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厌恶,有质疑,还有一种深深的、连他都意识不到的……心疼。 “……那是命啊……” 宁嘉哭喊着,“你们这些有钱人懂什么……那是孩子们的命啊……屋顶一直漏雨,会塌的……还有院长的病……” 说着,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沉知律的衣袖。 “S先生……你有钱对不对?你给我六十万……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也想睡我对不对?我不卖艺了……我卖身……只要你给我六十万……” 说着,她竟然主动伸手去拉自己的吊带裙子。 那个动作,笨拙,急切,充满了自我践踏的卑微。 沉知律的瞳孔猛地收缩。 啪。 他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够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这种像妓女一样的交易。 “宁嘉,你给我听清楚。” 沉知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那六十万,我出了。六十万,甚至一百万、二百万,我都给你。” “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天开始,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笑,只能属于我。” “听懂了吗?” 宁嘉愣愣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真的?”她傻傻地问。 “真的。” 沉知律说完,不再废话。 他伸手,隔着内裤按在那处还在震动的地方。 “唔……”宁嘉闷哼一声,身体瑟缩了一下。 “关掉它。”沉知律命令道。 宁嘉颤抖着手,摸索进去,关掉了那个开关。 世界安静了。 沉知律弯下腰,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带我去哪……”宁嘉虚弱地问,她的酒劲彻底上来了,头晕目眩。 “回家。” 沉知律抱着她,大步走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房间。他看了一眼那个被他踹坏的门锁,叹了口气,把门拉上。 楼道里依然漆黑一片。 沉知律抱着宁嘉,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他的皮鞋踩在脏水里,但他毫不在意。怀里的女人很轻,轻得像是一把骨头,身上还带着一股廉价啤酒的味道。 但他并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走出楼道,暴雨再次袭来。 沉知律就那样抱着宁嘉,他把宁嘉按在他的怀里,在雨幕中冲向那辆停在巷口的迈巴赫。 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他把宁嘉塞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 他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然后重重地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室。 车厢里开了暖气,很快就驱散了寒意。 宁嘉缩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这里太干净了,太高级了,和她身上的脏衣服格格不入。她局促不安地抓着安全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车子启动,倒出巷口,驶上了主路。 沉知律开得很快。他在发泄。 宁嘉的脸色越来越白。 “呕——” 终于,她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沉知律皱了皱眉。他是有严重洁癖的。但这会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抽过旁边的清洁袋,递到她面前。 “吐里面。” 宁嘉接过袋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酸臭味瞬间弥漫在封闭的车厢里,混合着沉知律身上那股冷冽的冷杉香,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 沉知律的眉头锁得死紧,脸色铁青。 他打开了一点车窗缝隙,让冷风吹进来散味。 等宁嘉吐完了,虚脱地靠在椅背上时,沉知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爱马仕的真丝手帕——他把车速放慢,打开双闪,停靠在路边,侧过身,捏住宁嘉的下巴。 “张嘴。” 宁嘉乖乖张开嘴。 沉知律用那块价值几千块的手帕,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掉她嘴角的秽物。动作虽然粗鲁,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耐心。 宁嘉呆呆地看着他。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滑过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S先生……”她喃喃自语。 “闭嘴。” 沉知律把脏了的手帕团成一团,扔进刚才的清洁袋里,声音依旧冷淡,“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宁嘉确实撑不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开车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依然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但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宁嘉闭上了眼睛。 既然号已经没了,既然他说他给钱。 那就这样吧。 哪怕前面是地狱,只要能拿到那些钱,她也认了。 迈巴赫在雨夜的高架桥上疾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这个充满欲望与绝望的夜晚。 沉知律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熟睡的女人。 她睡着了,眉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了钱发愁。 沉知律的眼神暗了暗。 那个直播间是他封的。 但他不后悔。 这种在泥潭里挣扎、被所有人窥视的日子,结束了。 从今以后,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10.第一次 私人电梯无声上行。 失重感让宁嘉本就翻江倒海的胃更加难受。她缩在电梯的角落里,身上裹着沉知律从车后座拿的羊绒毯,里面是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黑色吊带裙。 裙摆很短,将将遮住大腿根部。两条光洁的长腿赤裸在空气中,因为寒冷而泛着青白。 在这个四壁都是镜面、脚下是名贵石材的奢华空间里,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说不好到底是地板脏,还是她的脚更脏一些。 沉知律站在她身侧,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发送消息让张诚找人明天一早城中村修门,同时又让人送来几件女式穿的衣服来。他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他的脸色依然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霜。 “叮。” 电梯门开了。 入眼是大片大片冷硬的爵士白大理石地面,没有任何温度。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像是一条流动的金河,将这个空间衬托得如同悬浮在云端的孤岛。 宁嘉站在门口,脚趾蜷缩了一下。 她不敢迈脚。 “进来。” 沉知律走进去两步,回头看她还在门口磨蹭,眉头皱了起来。 “脚……太脏了。”宁嘉小声说,声音还在发抖,带着浓浓的鼻音。 沉知律没有说话。 他直接走过去,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宁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电梯门框上。 那一双养尊处优、签过几亿合同的手,就这样伸过来,握住了她满是泥点的脚踝。 “抬脚。” 他不耐烦地命令道,但手上的动作却意外地没有那么粗暴。 宁嘉僵硬地抬起脚。 那双脚很小,脚背白生生的,甚至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脚趾因为寒冷而蜷缩着,像是一排圆润的贝壳。 沉知律盯着那双赤裸的脚看了一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宁嘉惊呼一声,双手慌乱地勾住他的脖子。 羊绒小毯滑落了一半,露出了里面那件极细肩带的黑裙,和大片雪腻的肌肤。 “别乱动。” 沉知律抱着她,赤脚踩在昂贵的地暖地板上,大步走向那个巨大的主卧卫生间。 卫生间大得离谱。 干湿分离的设计,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按摩浴缸。墙壁和地面都是某种深灰色的石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沉知律把宁嘉放在洗手台上。 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激得宁嘉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 “洗干净。” 沉知律转身去放水。 巨大的水流声响起,热气很快升腾起来,模糊了镜子。 宁嘉坐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他正在调试水温,动作熟练而专注。那被雨水打湿的衬衫紧紧贴在他的背肌上,随着他的动作拉扯出充满力量感的褶皱。 她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谬的梦。 “还愣着干什么?” 沉知律转过身,看到她还傻坐着,语气沉了几分,“要我帮你脱?” 宁嘉的脸瞬间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职业装”,羞耻感爆棚。 她颤抖着手,去拉肩带。 手指因为酒精和紧张而不听使唤,肩带挂在大臂上,形成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状态。 沉知律看着她那笨拙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在直播间里不是脱得挺利索吗?这会儿装什么纯情?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开她的手。 指尖勾住那根细细的带子,稍微用力一扯。 黑色的布料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堆积在她的腰间。 两团被挤压已久的软肉瞬间弹跳出来,白得晃眼。顶端那两点粉红,在冷空气中微微挺立。 沉知律的呼吸滞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直接探入了裙底。 那里几乎是真空的。只有一条极细的丁字裤带子,勒在肉里。 而在那里面…… 沉知律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截露在外面的硅胶拉绳。 宁嘉浑身一颤,猛地夹紧了双腿,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别碰那里……”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个东西虽然关了,但还堵在里面,那种异物感时刻提醒着她刚才有多么不堪。 “还没拿出来?” 沉知律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他盯着她的眼睛,“怎么,还想留着它过夜?” “不是……我……我忘了……”宁嘉语无伦次地辩解,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沉知律冷哼一声。 他没有抽回手。 反而往前送了一点,指节抵住了那个湿软的入口。 “松开。”他命令道,“腿张开。” 宁嘉咬着下唇,慢慢松开了腿。 沉知律的手指勾住了那根拉绳。 那个粉色的跳蛋,静静地卡在她体内。 他一手托着她的臀,另外一手稍微用力,往外一拽。 “唔!” 宁嘉闷哼一声,腰肢酸软地塌了下去。 “啵”的一声极其暧昧的轻响。 那个粉色的异物被他连根拔起。伴随着一股透明的液体,顺着大腿根部流了下来。 沉知律看着手里那个东西。 那是他曾在那边听着声音幻想过的道具。现在,它真切地握在他手里,带着她的体温和味道。 一种绝对的占有欲在心里炸开。 这是他在清理他的领地。把那些不属于他的、肮脏的东西统统扔出去。 “脏死了。” 他嫌弃地评价了一句,随手把那个跳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 宁嘉羞愧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进去。” 沉知律指了指已经放满水的浴缸。 宁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褪下那条挂在身上的裙子,赤条条地爬进了浴缸。 热水的包裹感让她舒服得叹了口气,她从来没这么舒服得洗过澡。她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警惕地看着站在外面的男人。 沉知律没有走。 他站在浴缸边,开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衬衫落地。 紧接着是裤带绳解开的声音。 裤子落地的声响,让宁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当那个庞然大物从裤里弹跳出来的时候,宁嘉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她在视频里见过的那个东西…… 但在现实中,这种视觉冲击力和压迫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它充血肿胀,紫红色的血管狰狞地盘踞在柱身上,顶端那个蘑菇头大得吓人,还挂着一点晶莹的前列腺液。 它正对着她,随着沉知律的呼吸微微跳动,散发着一股令人腿软的热量。 “看什么?” 沉知律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没见过?” 宁嘉确实没见过。 真的。 她在直播间里见过的那些照片,要么是美颜过的,要么就是那种软塌塌的。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像是要杀人一样的凶器。 “好……好大……” 她下意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 沉知律的动作顿了一下。 被夸了。 而且是被这种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充满了震惊和恐惧的语气夸了。 这比任何前戏都让他受用。 他跨进浴缸。 水位瞬间上涨,溢出边缘,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沉知律一把抓住宁嘉的胳膊,把她从角落里拖了过来。 “啊!” 宁嘉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他的皮肤很烫,肌肉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水珠挂在他饱满的胸肌上,顺着胸肌的弧线滑入水下。 沉知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不是很会吗?嗯?”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在直播间里,叫得那么浪,现在怎么成哑巴了……嗯,宁宁?” 宁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那个神秘的S先生究竟会长成什么样……然而,她终究是低估了造物主对那个男人的偏爱程度。 没了金丝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那种冷冽的松木香气混杂着男性的荷尔蒙味道,把她熏得头晕目眩。 “我……我不会……”她小声说。 “小骗子。” 沉知律低骂了一句。 下一秒,他俯下身,含住了她的唇。 没有任何温柔的前奏。 这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意味的吻。 “唔——!” 宁嘉瞪大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 但纹丝不动。 沉知律的舌头强行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他在她的口腔里肆虐,卷走她所有的呼吸和津液。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宁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不会换气。 那个吻太深了,太重了,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走。 不到十秒钟,她就开始缺氧。 “唔唔……哈……” 她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脸憋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肩膀抓挠。 沉知律稍微松开她一点,然而看着她大口喘息、眼角泛红的样子,他的眸色更深了。 “呼吸。” 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沙哑,“张嘴,吸气。怎么这么笨……嗯?” 还没等宁嘉吸够氧气,他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刚才还要凶狠。 他太过强势,舌头凶悍的撞进她的口中,将她那条柔软的、怯懦的小舌纠缠得无处可藏。她几乎要窒息了一般的软在他的怀里。 与此同时,他的手开始在水下游走。 那只刚才还嫌弃她脏的大手,此刻正毫不客气地揉捏着她胸前的软肉。指腹粗糙的茧子划过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的快感。 “嗯……” 宁嘉在唇齿交缠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沉知律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抓住了她的手。 “既然嘴不会,那就用手……” 他引导着她那只软绵绵的小手,探向水下那个滚烫的硬物。 宁嘉的手触碰到了那个东西。 热。 热得吓人。 硬得像石头,却又带着血管跳动的活力。 表面布满了青筋,凹凸不平。 她的手太小了,根本握不住,柱身的一大段还露在小手外面。 “动。” 沉知律咬着她的耳朵催促。 宁嘉试探着套弄了一下。 “嘶——” 沉知律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紧绷。 “别用手指!用手心,包住它……” 他简直要被这个笨女人气笑了。这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女主播?这简直就是一张白纸。 不,是砂纸——太粗糙了,毫无技巧可言。 宁嘉慌乱地调整姿势,用柔软的手心包裹住那个庞然大物。 上下撸动。 这次好多了。 水的润滑加上她手心的软嫩,那种快感让沉知律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一边享受着手中的服务,一边继续亲吻她的脖颈、锁骨,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印记。 宁嘉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没力气。 她看着水下那个狰狞的东西,在她的手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硬。 那种视觉冲击让她感到害怕。 这怎么吃得下去?会死人的吧? “……我不行了……手酸……”她带着哭腔求饶,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太大了……握不住……” 这句话,配上她那副被欺负狠了的表情。 又蠢。 又欲。 像是一只不知道怎么讨好主人的笨拙宠物。 沉知律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去他妈的技巧。 去他妈的经验。 这种生涩才是最要命的春药。 这种在水里慢吞吞的动作根本无法满足他。他想要更多,想要狠狠地贯穿她,想要听她在他身下真实的哭叫。 “哗啦——” 一声巨响。 沉知律猛地站起身,连带着把宁嘉也从水里捞了出来。 “啊!” 宁嘉双脚离地,惊慌失措地抱住他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水花四溅。 沉知律随手扯过架子上那条巨大的白色浴巾,胡乱地裹在她身上,把她像个蚕宝宝一样包起来。 然后,他抱着她,大步走出了浴室。 水珠顺着他精壮的背肌流下来,滴在地毯上。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沉知律走到那张King Size大床边。 直接松手。 “砰。” 宁嘉被扔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垫将她弹了起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就覆了上来。 浴巾散开了。 两具湿漉漉、赤裸的身体,就这样毫无阻隔地贴在了一起。 沉知律压着她,双手撑在她耳侧,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大火,仿佛要将她烧成灰烬。 “宁嘉。” 他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意。 “今晚,你要把欠我的,连本带利还回来。” 他的膝盖顶开了她的双腿。 那个狰狞的硬物,抵在了那个湿润、紧致的入口。 宁嘉吓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无助地抵在他的胸口。 “不、不要……我、我怕……” “怕也没用。” 沉知律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求饶都堵了回去。 11.撕裂的金丝雀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那一盏设计感极强的落地灯散发着昏暗的暖光。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而暧昧的形状。 空气里那种湿热的、令人窒息的张力已经到达了顶点。 宁嘉躺在那张巨大的King Size床上。身下是支数极高、触感如同丝绸般的埃及棉被单,凉凉的,滑滑的,却丝毫不能缓解她此刻快要燃烧起来的体温。 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沉知律覆在她身上。 他很重。那一身精壮的肌肉像是一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他身上的水珠还没干透,顺着胸肌的纹理滑落,滴在她的锁骨窝里,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的膝盖强势地顶开了她的双腿,将她摆成了一个完全敞开的姿势。 那个滚烫的、硬得像铁一样的庞然大物,就抵在那个湿润的入口处。 “S先生……” 宁嘉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她双手抵着他的胸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太大……真的不行……会坏掉的……” 她是真的怕了。 之前在直播间里用道具是一回事,现在面对这么一个真枪实弹的大家伙是另一回事。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和生理上的本能恐惧,让她只想逃跑。 “闭嘴。” 沉知律低喘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他不想听她废话。 他已经被她撩拨了太久,忍耐了太久。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饥渴感,让他此刻只想化身为最原始的野兽,撕碎眼前这个总是戴着假面具的女人。 “沉知律。” 宁嘉茫然的看着他。 “我的名字。”沉知律恼火的想,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把嘴闭上。”他恶狠狠的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小嘴,宛若索吻一般。 于是他低下头,再次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求饶都堵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他的腰腹猛地发力。 往下沉去。 “唔——!!!” 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闷哼。 宁嘉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痛。 撕裂般的痛。 那个东西太大了,太粗了。那个入口根本无法容纳它。它强行挤开那层娇嫩的褶皱,像是一根没有礼貌的铁棍,蛮横地往里钻。 她的身体本能地紧绷,那处甬道死死地绞紧,试图将入侵者排挤出去。 沉知律感觉到了巨大的阻力。 那种紧致感简直要命。就像是一层层湿热的肉褶儿,有了生命和自主意识,紧紧地裹缠着他,让他寸步难行。 “放松……” 他咬着她的嘴唇,含糊不清地命令道,“宁嘉,放松点……你想夹断我吗?” 他以为她是太紧张,或者又是某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松开她的唇,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宁嘉的脸已经惨白一片,额头上全是冷汗。她咬着下唇,把嘴唇都咬破了,渗出血丝。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打湿了枕头。 “疼……好疼……” 她哭着摇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泛白,“沉先生……出去……求求你……出去……” 那副样子,不像是演的。 沉知律皱了皱眉。 他停下了动作,维持着那个只进入了一个头部的姿势。 “娇气。” 他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水,动作算不上温柔,“之前用跳蛋的时候也没见你哭成这样。” 他以为她只是怕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不要那么粗暴。 他再次低下头,耐着性子去亲吻她的耳垂、脖颈,试图唤起她的情欲,让她放松下来。 可是没用。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下面咬得越来越紧。 沉知律的耐心告罄了。 那种被夹得生疼却又无法得到满足的感觉,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给我忍着。” 他在她耳边低吼了一声。 然后,不再顾忌她的感受,腰部猛地用力,狠狠地往前送力——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安静的卧室。 宁嘉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被那玩意儿贯穿了。 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从下体传来,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 沉知律也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带有韧性的紧致仿佛在阻碍他。紧接着,那种紧致被他蛮横的冲破了。 伴随着那声惨叫,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浇灌在他最敏感的顶端。 血腥味。 淡淡的铁锈味,混杂在空气中那股奢华的香氛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刺鼻。 沉知律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维持着那个完全没入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人。 宁嘉已经疼得快昏过去了。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那只左手上缠着的纱布已经松开了,露出里面有些发炎的烫伤。 “你……” 沉知律张了张嘴,声音竟然有些干涩。 他茫然的想,自己想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是处女? 问她既然是处女,为什么要在直播间里装出一副身经百战的荡妇模样? 荒谬感。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微微震颤。他看着那抹刺眼的红,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碰到了某种极其易碎的瓷器。他以为买来的是可以随意摔打的塑料,却没想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件见血封喉的孤品。那种认知上的错位,让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向两人结合的地方。 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到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正顺着她雪白的大腿根部流下来,染红了那昂贵的埃及棉被单。 像是在纯白的画布上,泼洒了一朵妖冶的红玫瑰。 “疼……呜呜……好疼……” 宁嘉终于缓过一口气,开始小声地呜咽。她感觉身体里被塞进了一块烙铁,撑得她快要裂开了。 那哭声唤回了沉知律的神志。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小脸,心里那股暴虐的情绪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名为“怜惜”的情绪。 他从没想过要弄伤她。 “别哭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但这三个字,比起刚才的命令,竟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没有退出去。 现在退出去只会让她更疼。 他俯下身,重新吻住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掠夺,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吮吸。 “放松点……宁宁……” 他在唇齿间低喃着她的名字,大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帮她顺气,“一会儿就不疼了……” 他在撒谎。 怎么可能不疼? 那个尺寸摆在那里,对于初次经历人事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宁嘉在他的安抚下,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但那处依然紧致得可怕。 她笨拙的试图起身,可是双肘刚刚撑起身子往后退却,却发现自己插翅难逃——她那话儿狠狠咬着吸着沉知律的,她茫然又紧张的抬眼,对视上那男人眼中深沉的欲望。 汗水沿着他垂落的一丝额发落下,打在她的脸颊上。 啪嗒—— “沉先生……” 她惨兮兮的小声呜咽,好似道歉,又好似一种极为无意的邀约。 太无耻了。 沉知律心想。 那种不造作的性感,好似一双大手狠狠擒住他。 他被绞得头皮发麻。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他忍得额角青筋直跳。 “我要动了。” 他通知了一声。 然后,不再等待,开始缓慢地抽送起来。 “唔!疼……别动……求求你……” 宁嘉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每一次抽离都是一种折磨,每一次进入都是一种酷刑。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反复撕裂。 沉知律充耳不闻。 他控制不了了。 那种被紧紧包裹、湿热滑腻的触感,让他这半年来的空虚和压抑找到了宣泄口。他就像一个饿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口清泉,只想一头扎进去,喝个痛快。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淫靡而粗俗。 床垫在剧烈地摇晃。 宁嘉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海浪的拍打。 她的呻吟声变得破碎不堪。 “啊……哈啊……不行了……慢点……沉先生……” 她胡乱地叫着,指甲在他的后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她不知道这是快感还是痛感。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碎了,灵魂都要出窍了。 然而更加可耻的,是她纤细修长的双腿,竟然不自知的勾上他的腰,伴随着每一次撞击,无力的晃动着。 沉知律听着她那支离破碎的叫声,看着她在自己身下绽放的样子。 ——她是他的。 完完全全,从里到外,甚至连第一次都是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疯狂。 他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狠狠地按向自己,每一次撞击都顶到最深处。 逐渐女孩的声音变了,变得黏腻、甜美、好似融化的冰激凌一样在他耳边回荡着。 然而不够,依然还是不够。 沉知律想。 “宁嘉……看着我……” 他低吼道,逼迫她睁开眼睛。 宁嘉费力地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上方那个如同神祇般俊美又如同野兽般凶狠的男人。 他狠狠盯着她,双手狠狠扣着她的腰线,几乎要将她的身子折断一般压制着她。。 “记住我是谁。” 他垂下身子,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记住现在在你身体里的人是谁。” “沉先生……沉先生……” 宁嘉的大脑几乎停摆一般,眼睛直勾勾看着那个男人,那种陌生得快乐连带着浑身的酸麻好似潮水一般袭涌而来,将她吞噬殆尽。 “啊——啊——” 她张着小口,几乎快要窒息一般。 男人却依然不肯放过她,一只手摸索着来到他们的结合处,将她那敏感的小肉核自层层肉褶中翻找出来,揉捏,按压,她不禁失声尖叫,随后转为绵绵哭意。 沉知律快要被身下那绵软又紧致的快乐谋杀致死,那许久未曾体验过的快乐直击脑海,最后一记深顶。沉知律低吼一声,腰腹绷紧,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根本没有抽离那女孩身体的念头,而是狠狠的,扣着她的臀瓣,将那些滚烫的浓稠液体,一股接一股,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身体的最深处。 而与此同时,那种头皮发麻的快乐,让宁嘉浑身一激灵,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沉知律重重的趴在她身上,沉重的身体压得宁嘉有些喘不过气。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灼热。 过了许久。 沉知律才慢慢地从她身体里退了出来。 随着他的离开,一股混合着精液和血液的液体涌了出来。 他翻身躺在一侧,仰面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那种极致宣泄后的贤者时间让他有些恍惚。 宁嘉侧身蜷缩着,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动物,还在微微抽搐。 她太累了。太疼了。 她闭着眼睛,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沉知律侧过头,看着她。 视线往下移。 在那张洁白无瑕的床品上,在她刚才躺过的地方。 一滩刺眼的血迹,像是一朵盛开的、妖冶的红莲。 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沉知律盯着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蜷缩在一旁的宁嘉捞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很有力,把她紧紧地箍在胸前。 宁嘉没有反抗。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她靠在他滚烫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如雷般的心跳声,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这下,那些钱……应该不用还了吧…… 12.黄金铸造的买断人生 清晨六点半。 卧室的自动窗帘系统感应到光照,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厚重的遮光布卷起,露出整面落地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昨夜那场洗劫了城市的暴雨终于停了,只在玻璃上留下了几道蜿蜒的水痕,像是还没干透的眼泪。 卧室内,空气净化系统正在全力运转,试图抽走那一整晚留下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情欲味道——混合着男性的麝香、女性的体香,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沉知律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在那个极度疯狂的巅峰之后,只浅眠了不到两个小时。 此时此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绸睡袍,腰带系得很松,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那里有好几道泛着红的抓痕,那是昨晚那只受惊的小猫留下的杰作。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冰水,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 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羽绒被中央弯成一个弧度,而在被子上端,有一滩早已干涸变暗的血迹,在白色的被单上显得格外刺眼。 沉知律喝了一口冰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怪异的满足感。 那是他的印记。 视线偏移。 宁嘉缩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他。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个虾米。羽绒被盖住了她的大部分身子,只露出一团黑发。 沉知律放下杯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宁嘉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醒了。 其实她早就醒了。在窗帘拉开的那一刻,她就醒了。只是她不敢睁眼,不敢面对这个狼藉的清晨,更不敢面对身后那个男人。 “醒了就别装睡了。” 沉知律的声音很哑,带着晨起特有的低沉和磁性。 宁嘉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身,动作很慢,牵扯到身下的伤口,疼得她眉头微蹙。 入眼便是沉知律那张脸。 即使是在这样毫无修饰的清晨,这个男人依然英俊得让人屏息。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没了那副金丝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神深邃而慵懒,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性感。 宁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S先生。那个在直播间里一掷千金,那个在电话里用声音就能让她高潮,那个昨晚……把她彻底拆吃入腹的男人。 他是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富有,那样强大。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在她胸腔里翻涌。是恐惧,是羞耻,但在这之下,竟然还有一丝卑微的、难以启齿的迷恋。 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仰望着太阳,明知道会被灼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一丝温暖。 “沉……先生。” 她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像是破了的风箱。 沉知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被咬破的嘴唇,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额头。 宁嘉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快,几乎是生理性的。 沉知律的手僵在半空。 但他没有发火。看着她脖子上那一圈紫红色的吻痕,那是他昨晚失控时刻下的烙印。他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 “起来。去洗澡。” 宁嘉确实难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那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嘶——” 刚一动,大腿根部的酸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软了下去。 沉知律皱眉,冷哼一声:“娇气。” 下一秒,他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宁嘉惊呼一声,本能地勾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这个怀抱……真的很安全。 安全到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躲在这里,外面的风雨就再也淋不到她。 浴室里。 沉知律把她放在洗手台上,拿过温热的毛巾,开始给她擦拭身体。 动作虽然依旧强势,不容她拒绝,但却意外地细致。 当毛巾擦过大腿内侧那些干涸的血迹时,宁嘉羞耻得闭上了眼睛,手指死死地扣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 “疼吗?”他问。 “……有点。”宁嘉小声回答,不敢看他。 沉知律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一些。 清理完,他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然后起身去一旁的柜子里翻找了一通,找出一管药膏。 “张腿。上药。” 宁嘉看着他,脸涨得通红,犹豫着不敢动。 “不想肿着就听话。”沉知律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怎么……昨晚还没看够我么?” 宁嘉咬着嘴唇,慢慢分开了双腿。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沉知律专注的眉眼,心里那种自卑感又涌了上来。 他是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而她呢? 她只是个为了钱出卖身体的女主播,是个连大学都没读完的肄业生。 他现在对她好,是因为新鲜感吗?是因为那层膜吗? 如果有一天他腻了…… 宁嘉不敢想下去。 上完药,沉知律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 他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叮。” 床头柜上,宁嘉的手机响了一声。 那是短信提示音。 宁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银行到账通知赫然映入眼帘。 【您尾号5037的储蓄卡账户X月X日07:15收入人民币3,000,000.00元。备注:转账。】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三百万。 宁嘉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沉知律,嘴唇都在哆嗦:“这……这是什么意思?” 沉知律放下自己的手机,神色淡然,仿佛刚才转出去的不是三百万,而是三十块。 “孤儿院的修缮费。”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你昨晚不是哭着说差钱吗?这些够不够?” 宁嘉看着那串数字,大脑一片空白。 够了。太够了。 这笔钱能解决她所有的困境,能救老院长的命,能给孩子们一个温暖的家。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是她在便利店打工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可是…… “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宁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你真的不懂么?” 沉知律理所当然地问她。 “宁嘉,你不会不懂一个男人转钱给一个女人的意思。还有,你不需要为了几万块钱去抛头露面,更不需要在网上装疯卖傻,被人当猴耍。”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和掌控。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等价交换。他拿走了她的第一次,拿走了她的自由,那么他就负责解决她所有的后顾之忧。这就是他的逻辑,霸道且不容置疑。 “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 沉知律转过身,目光锁住她,“那个直播号我已经让人封了。还有你那个便利店的工作,辞了。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宁嘉听着。 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百万。 这就是她的卖身契。 她应该高兴的。她应该像以前在视频里那样,甜甜地说谢谢。 可是,心里的一个角落,却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 她想起那个在便利店被骂的自己,想起在画室里满手颜料的自己。虽然穷,虽然狼狈,但那是她自己。 而现在,她成了沉知律的一件昂贵藏品。被他洗干净,贴上标签,摆在精致的架子上。 “说话。” 见她一直沉默,沉知律有些不悦。 “……好。” 宁嘉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没有任何反驳。她没有资格反驳。在三百万面前,她的自尊显得那么可笑。 就在这时,沉知律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并且,开了免提。 “张诚。” 电话那头传来特助毕恭毕敬的声音:“沉总,您吩咐。” “带几个人,去宁嘉的那个地址。”沉知律看了一眼床上的宁嘉,语气冷漠得像是在处理一堆废品,“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 “好的沉总。请问哪些需要带回来?” “都处理掉。” 沉知律淡淡地说,“全部扔了。” 宁嘉猛地抬起头。 “不行!” 她急了,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撑着身子喊道,“不能扔!” 沉知律看了她一眼,没有挂电话。 “那些衣服……是我花钱买的……”宁嘉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还有我的书,我的素描本……都在那个屋子里……” 那是她的过去。 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挣扎过的痕迹。 那件风衣虽然旧,但是真的很暖和。那双帆布鞋虽然脏,但是陪她走过每一个清晨和深夜。 他就这样,当着她的面,一个电话,就要把她的人生抹杀得干干净净。 “听到了吗?” 沉知律对着电话那头说道,“除了书和画册,其他的,全部扔掉。” “好的,沉总。” 电话挂断了。 宁嘉瘫软在床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为什么要扔我的东西……”她小声抽噎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沉知律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宁嘉,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那些东西配不上你。” 他说,“这里有新的。你的衣帽间里会挂满了当季的新款,都是按你的尺码做的。以后,你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个东西,都要是我给的。” “我要把你身上那种廉价的味道,彻底洗掉。” 宁嘉看着他。 看着这个英俊、强势、却又残忍的男人。 他是为了她好吗? 也许是吧。他给了她最好的物质生活,给了她很多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终点。 可是,这种“好”,为什么让人这么窒息? 就像是用黄金打造的笼子,美轮美奂,却连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那是三百万的代价……那不是她梦寐以求、趋之若鹜的代价吗?有了那些钱,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不是吗……? “我知道了……” 宁嘉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她的声音很轻,很顺从,“谢谢沉先生。” 沉知律松开手,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乖。” 他站起身,“好好休息。我去公司处理点事,晚上回来陪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宁嘉坐在那张巨大的床上,周围是昂贵的原木家居,脚下是厚重的羊毛地毯。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金钱的香气,奢华,精致,却冷冰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 白嫩的身子上,满是昨日荒唐的青淤与血痕……她还是她吗?她还是原本那个宁嘉吗? 她恍惚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她的家。 可是,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也已经回不去了。那里很快就会被搬空,变成一个空荡荡的盒子。 她是谁? 她是孤儿院的宁姐姐?是直播间的一只小宁?还是……沉知律的三百万情人? 一种巨大的、无边的茫然感袭来。 宁嘉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想起了那本《局外人》。 想起了书里默尔索的那句话:“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一个部分,也死了。 在昨天那个雨夜,在那个粉色的跳蛋被扔进垃圾桶的瞬间,在三百万到账的那一刻——在沉知律将她装入这座黄金鸟笼的刹那—— 那个叫宁嘉的女孩,好像真的死掉了。 而活下来的这个。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落地窗外阴沉的天空。 是一只没有翅膀,不得不依靠饲主才能活下去的……金丝雀。 注:现实世界不可能一次性转三百万啦……银行会有限制。 一切只为剧情需要,请忽略不合实际的一些情节。 13.摆件的自知之明 宁嘉这几日的早晨,是从新风系统一声极轻的启动音开始的。 这里没有筒子楼里喧哗的人声,没有隔壁劣质抽水马桶的轰鸣,甚至听不到外面主干道上的车流声。三层中空夹胶的Low-E玻璃,将属于人间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好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腔内部心脏的跳动声。 沉知律习惯早起,甚至比她起得还早。 那种高精力人群在宁嘉看来是一种奇特的生物,他怎么做到夜里把她折磨得七零八落,又在早晨太阳初升的时候醒来,喝上一杯黑咖啡,去楼下跑步呢? 那会儿宁嘉才从床上起来,有时候会做噩梦了,梦见便利店的老板给她打夺命连环call,问她怎么还不来上早班——那是便利店一天最忙的时段之一。 可是梦境醒来,偌大的主卧中,只有她。 她看着床头放的温水,还有她那一侧,地毯上躺着的两个已经扎口的避孕套,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荒芜感。她摸索着一旁的睡袍,拉过,围上,下床时多少有些蹒跚——沉知律做得狠,而她也逐渐开始容纳那种夸张的尺寸,甚至会在习惯之后,产生一种让人难以启齿的快乐。 那是不洁的。 她脑中固执的想。 听起来很荒谬,自己明明是做擦边女主播的,却在那种事儿上有着深深的羞耻感。 宁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卫生间走。脚底那柔软到几乎要把人陷进去的触感,总让她产生一种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她在这座大平层里,已经住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她没有迈出过这扇装甲入户门半步。 她快速冲了个澡,将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用风筒吹干那一头浓密的长发,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一般这种时候沉知律会去书房开跨国视频会议,美国那边正好是晚上八点多,宁嘉学过英语,甚至成绩也还不错,可是许久不听不讲,已经快把英语忘光——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双开门紧闭着,偶尔能透过缝隙,漏出一两句男人低沉、纯正,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的英文指令。 宁嘉像一只刚刚被圈养的雀鸟,开始每天小心翼翼地、去丈量这个迷宫般的黄金笼子。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 中央岛台是由一整块冷白色的奢石切割而成,纹理如同冰川。岛台上摆着她的早餐,一盘看起来健康到不行的西式鸡肉或者三文鱼沙拉,丰富的各色浆果,咖啡,还有酸奶。宁嘉知道这对于沉知律来说已经是非常丰盛的早餐了——他平时只喝一杯黑咖啡,也许还会吃上几粒坚果,和一颗水煮蛋。那个男人自律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并不是她所熟悉和喜爱的食物。尽管,它们很健康——她轻轻打开冰箱,想要寻找一些简单且寻常的食物,然而映入眼帘的是里面按照颜色和种类,整齐地码放着依云矿泉水、空运的M9和牛、以及各种连标签全是外文的新鲜浆果。 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造价昂贵的样板间。 宁嘉回到岛台前,认命的吃完那些食物。 沉知律昨天和她说让她在屋里随便走走,大概他是看出她怯生生的模样以及无聊了吧,他让她去找些有意思的事——他把她那套厚重的“画册子”从出租屋里搬回来了,还有她祈求半天才留下来的素描本和一些自己买的东西,藏在客卧一旁储物间的行李箱里。 吃完饭,她赶紧起身,穿过走廊,是两间客卧。 门没锁。宁嘉轻轻压下金属门把手,推开。里面的陈设和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毫无二致。床品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中散发着毫无个性的冷香。她退出来,不敢在里面多待一秒,生怕破坏了那种完美的无菌感。 再往里,是恒温酒窖和储物间。 恒温柜里躺着几十支年份久远的红酒,旁边摆放着高尔夫球包、名贵的雪茄盒。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件都在无声地昭示着它们主人的身份与财富。 她看懂了。 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石材、每一件摆设,都在构筑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墙外是她曾经挣扎求生、为了几百块钱折腰的泥潭;墙内,是沉知律随手拨弄风云的王座。 她终于在储物间里把她的素描本翻了出来,正当她抱着那些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家伙事儿往外走—— “宁小姐,您的燕窝炖好了。” 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宁嘉回过头。是每日来负责家政的张姨。张姨穿着整洁的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冰糖血燕。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在那份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习以为常。 在沉家做事的家政人员,眼界比普通中产还要高。在她们的认知里,沉先生这样的顶级富豪,离了婚,单身,往这套房子里塞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养着,简直再正常不过。今天住的是“宁小姐”,明天换成“张小姐”、“李小姐”,也丝毫不奇怪。 对于她们来说,宁嘉不是女主人,只是这栋房子里的一件昂贵“消耗品”。 “谢谢您……我来端吧。”宁嘉赶紧把手中的素描本放到一旁,伸手从张姨的手中接过那个托盘,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一个极其温和、甚至有些拘谨和讨好的笑。 “您辛苦了,下次我自己去端就好。” 张姨愣了一下。 她在这个圈子里见惯了那些一旦攀上高枝,就立刻趾高气扬、恨不得把佣人踩在脚底的名媛或外围。像宁嘉这样,接过一碗燕窝还会认认真真道谢的“金丝雀”,她还是第一次见。 “宁小姐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张姨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分,但依然保持着本分的安全距离,转身退下了。 宁嘉端着那盅燕窝,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没有坐在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而是屈起双腿,直接坐在了落地窗前的长毛地毯上。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CBD核心区。 一条宽阔的江水将城市一分为二。江面上,货船缓慢地移动着;江岸边,是浓密葱郁的绿道。而在更远的地方,高架桥上的汽车如同甲壳虫一般密集地爬行。 从这里俯瞰,整座城市变得极其渺小,所有的喧嚣、肮脏、贫穷,都被这惊人的高度过滤得干干净净。 宁嘉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细长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晶莹剔透的血燕。 她像是一只贪婪的小鸟,趴在玻璃前,用目光拼命地吮吸着外面的风景。 真美啊。 如果在以前那个出租屋里,她得透过生锈的防盗窗,才能看到一块被凌乱屋顶和私拉电线切割的天空。而现在,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就能将这世上最奢华的风景尽收眼底。 “叮咚。” 玄关处传来指纹锁解开的提示音。 宁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 走进来的是张诚。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几个密封的文件袋。他的年纪看起来和沉知律相仿,但气质没有沉知律那么冷厉,透着一股圆滑的沉稳。 “宁小姐。”张诚看到宁嘉,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致意。他的眼神极其规矩,只在宁嘉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便迅速移开,绝不往下多看一眼。 “张特助。”宁嘉赶紧把手里的骨瓷碗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在身前,有些局促的搅动着手指,“沉先生在书房开会,我去帮您敲门……” “不用麻烦,我在这里等沉总就好。”张诚退到沙发的另一侧站定,身姿笔挺。 宁嘉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打量着张诚。这个男人是沉知律最信任的副手,他的西装、他的腕表、他举手投足间的精英做派,和沉知律如出一辙。 物以类聚。 在这个空间里,连一个特助都显得如此高不可攀。 宁嘉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那种深切的自卑感又在作祟了。 张诚轻轻扫了她一眼,随后说,“宁小姐,我是不是打扰了您吃燕窝?您还请自便,不用在意我。” 宁嘉好似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连忙抓起那个还没有动过的血燕骨瓷碗,小口小口喝着里面的补品。 张诚有礼的冲她笑了笑,随后低头不再看她。 那种略带疏离的客气,让宁嘉莫名红了耳尖,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碗燕窝终于吃完了,她匆匆向张诚点了一下头,把骨瓷碗放到厨房的洗碗机中,随后快步逃回了主卧。 主卧的门关上。 宁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走到那面占据了半面墙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浅灰色家居裙。尺寸完美贴合,面料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那是沉知律让人送来的,衣帽间里挂满了这样没有Logo但价格令人咋舌的衣服。 她看着自己的脸。 年轻。二十三岁。因为这几天的静养,原本苍白的脸颊透出了一丝血色。五官算不上倾国倾城,但那种天生的纯欲感,确实有几分惹人怜爱的资本。 可是,也仅仅是不差而已。 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女人。那些名门闺秀,那些电影明星,哪一个不比她耀眼? ——为什么是我呢? 宁嘉抬起手,指尖触碰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她想不通。沉知律为什么要留下她?甚至为了她,毫不犹豫地砸下几百万。 是他对名门闺秀和电影明星失去兴趣了所以想向下兼容尝尝鲜?是因为她会别出心裁的读一些让人发困的书?还是因为那晚流在床单上的、那一滩可笑的处子血?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爱。 宁嘉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本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存在与虚无》。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 在过去的那几个月里,那些在直播间里用污言秽语羞辱她的看客是地狱。 而现在。 宁嘉看着这间奢华到极点的卧室。这柔软的床榻,这恒温的空气,这种被金钱全方位包裹的安全感。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地狱吗? 她在书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字: “我正在被物化。我正在变成他庞大财产中的一部分,一件拥有呼吸和体温的摆件。” 她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苍白而讽刺的笑。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心态。 在每个夜晚,当沉知律压在她身上,用那种几乎要把她揉碎的力度占有她时,她的身体是沉沦的。她会因为他指尖的温度而战栗,会因为他在她耳边低喘着叫“宁宁”而沉沦而流泪。她贪恋那种被狠狠拥抱狠狠进入的温度。 但在白天的阳光下。 在沉知律去工作,在张姨端来燕窝,在看到张诚那张精英脸的每一个瞬间。 她的灵魂就会从那具沉沦的肉体中抽离出来。 像一个绝对冷酷的旁观者,站在天花板上,冷冷地注视着那个在黄金笼子里小心翼翼讨好主人的“宁嘉”。 这种抽离,是她从小在孤儿院里学会的最强大的自我保护机制。 只要不交出全部的真心。 只要时刻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当那把名为“厌倦”的铡刀最终落下来的时候,她就不会死得太难看。 “咔哒。”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沉知律走出来,张诚立刻迎上去,低声汇报着什么。 几分钟后,大门关上,张诚离开了。 沉知律扯松了领带,捏着眉心,脚步有些沉重地向主卧走来。刚才那场关于欧洲市场份额的跨国并购案,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他推开主卧的门。 宁嘉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存在与虚无》。 听到推门声,她立刻放下书,站了起来。 动作极其迅速,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讨好。 “沉先生,您忙完了。” 她迎上去,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接过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然后走到他身前,微微踮起脚尖,手指轻柔地帮他解开那条领带。 她的动作轻盈,眼神温顺。像极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情人。或者说,完美的金丝雀。 沉知律低下头,看着那双在自己胸前忙碌的小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指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宁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秒钟,她便顺从地软了下来,把脸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乖巧得没有一丝棱角。 沉知律的手指穿插进她海藻般的长发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洋甘菊香味。那种在书房里积攒的暴躁和疲惫,在抱住她的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太乖了。 乖得让他挑不出一丝错处。 不吵,不闹,不要钱,不争宠。每天他回到家,她总是用这种最温顺的姿态迎接他。 但他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沉知律睁开眼,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落地窗外的江面上。 那个在出租屋里挥舞着水果刀、像头受伤的小兽一样冲他嘶吼的女孩不见了;那个在直播间里因为一句荤话就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擦边女主播也不见了。 现在的宁嘉,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无比光滑的鹅卵石。 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去握,都找不到任何可以着力的缝隙。 他看不透她了。 在这个巨大的、处处透着他沉知律意志的大平层里,她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恐惧,戴上了一张名为“完美情人”的面具。 她对他百依百顺,但那种顺从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疏离。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演员,在舞台上完美地演绎着剧本,但你永远不知道,帷幕落下后,她在想什么。 “刚才做了什么?”沉知律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喝了张姨炖的燕窝。然后在客厅看了一会儿江景。”宁嘉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平铺直叙,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没看书?” “看了一点。” “觉得无聊吗?”沉知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如果觉得闷,我让张诚安排车,带你出去逛逛。买点你喜欢的东西。” “不无聊。”宁嘉轻轻摇了摇头,“这里很好。什么都不缺。谢谢沉先生。” 又是谢谢。 沉知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低下头,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双剪水眸依然清澈,湿漉漉的。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甚至有伪装得极好的爱慕。 但唯独没有欲望。 没有那种想要真正占有他的、女人对男人的欲望。 这种认知,让向来掌控一切的万恒总裁,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挫败感。 他拥有了她的身体,买断了她的未来,却好像,依然被隔绝在她的灵魂之外。 “宁嘉。” 沉知律的手指抚过她眼角,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做到挑不出错,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宁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种被看穿的心虚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下巴被他捏着,无处可逃。 “我……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她垂下眼帘,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您告诉我,我改……” “你没错。” 沉知律打断了她。 他松开手,猛地低头,狠狠地吻住了那两片还在试图辩解的唇。 这一个吻,不带任何温柔,充满了惩罚和拆穿的意味。 他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舌头长驱直入,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柔软。他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逼迫她卸下那层完美的伪装,逼迫她露出真实的痛楚和反应。 “唔……” 宁嘉被吻得无法呼吸,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的胸口,想要推开。 “别装死。” 沉知律在唇齿间低吼,大手一把撕开她那件柔软的连衣长裙。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宁嘉惊呼一声,眼底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最真实的恐惧和战栗。 沉知律看着她终于露出破绽的眼睛。 他在心里冷笑。 看不透没关系。 既然她喜欢当一个完美的旁观者,那他就把她彻底拖下这滚滚红尘。用体温,用汗水,用一次又一次的占有,把那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砸个粉碎。 他就不信,他沉知律,捂不热这一颗石头做的心。 而在这个静谧的中午。 在这个被他强行圈禁的世界里。 这个自诩冷血的男人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试图去打碎宁嘉的那层防备时,那个名叫“宁嘉”的名字,已经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心底,扎下了最深的根。 14.囚鸟与幼兽 第十四章:囚鸟与幼兽 周五下午三点,这恍如隔世的一周终于快要结束了。 沉知律又在书房里开会。那个把她关进笼子里的男人,在留下一句“不准出门”后,就消失在了那扇厚重的门后。 宁嘉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脚下是两百米的高空,云层就在眼前涌动。这种高度让她感到眩晕,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充满了烟火气、泥土味和吵闹声的地面世界,真的离她远去了。 “叮。” 入户电梯的声音突然响起。 宁嘉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回头。 又是谁? 电梯门缓缓滑开。 出来的却不是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而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英伦风小西装,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手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乐高模型。 他低着头,脸上挂着泪珠,不想让人看见,却又忍不住抽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妇女,看起来像是保姆,一脸的焦急和无奈。 “小少爷,您别哭了……沉总好像在忙,咱们在客厅等一会儿……” 保姆话音未落,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宁嘉。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保姆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她在沉家干了几年,自然知道沉知律离婚了,也知道这位老板不近女色。但这会儿,屋里突然多出一个穿着睡裙、长得像妖精一样的年轻女人,那还能是什么身份? 一旁听见响动的张姨也出来了,看见来人之后,连忙走了过来,还未等她开口,就听见那个小男孩先开口了。 “你是谁?”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那张小脸和沉知律有七分相似。同样的薄唇,同样的眉眼,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没有那种冷漠,只有满满的委屈和警惕。 宁嘉愣住了。 这个孩子……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沉知律。 不需要任何介绍,那种血缘的烙印清晰地刻在他的眉眼间。 “我……” 宁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是谁? 我是你爸爸花三百万买来的金丝雀?是你爸爸床上的玩物?还是这个家里的……入侵者?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睡裙的领口,想要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些。 “我……我……我在这里……住。”和没回答一样。 “哎呀,安安来看爸爸啦?”还是一旁张姨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把那小男孩揽在怀里。问题却是对着一旁站着的保姆。 宁嘉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看着那三个人。 然而那个叫安安的小男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把保姆、张姨和宁嘉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小少爷?”保姆手忙脚乱地去哄,“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我的飞船……呜呜呜……坏了……” 小男孩举起手里那个巨大的乐高模型。那是一个复杂的星战飞船,但此刻机翼断了一半,零件散落了一地。 “我拼了一个星期……呜呜呜……我想给爸爸看……可是坏了……” 他在哭。哭得很伤心,也很绝望。 就像是一个想要讨好父亲却总是失败的小兽。 宁嘉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恐惧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是她在孤儿院长大,照顾了无数个被遗弃、被忽视的孩子后,练就的一种本能。 她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忘了那种尴尬的处境。 她走过去,在那块昂贵的地毯上跪坐下来,视线与小男孩齐平。 “别哭。”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天生的、软糯的安抚力。 小男孩被她的动作惊到了,哭声顿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张姨凝起眉头,不动声色的揽住了沉安。而一旁的保姆,下意识的想要把他往自己身后拉。 “坏了可以修啊。” 宁嘉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珠。她的指尖微凉,却很温柔,“就像受了伤会结痂一样,飞船坏了,重新拼起来会更坚固的。” “真的吗?”小男孩抽噎着问,“可是……零件找不到了……” “那我们就给它改装一下。” 宁嘉伸出手,笑眯眯的看着那个小男孩。 张姨缓缓放下手,似乎也在好奇她有什么本事能哄好沉安。 沉安眨眨眼睛,把手中的模型递给宁嘉。 宁嘉拿过那个模型,熟练地拆下几块多余的积木,“你看,这里少了一块翼板,那我们就把它改成战损版。就像它刚刚经历了一场星际大战,带着勋章回来见指挥官。” 她的眼神很专注。 那种专注,和她在直播间里那种带着目的性的媚态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极其干净、极其纯粹的温柔。 小男孩不哭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手指翻飞,几下就把那个原本断裂的飞船重新组装起来。虽然和说明书上不一样,但看起来确实更酷了。 “哇……” 他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好了。”宁嘉把飞船递给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现在,它是独一无二的了。” 小男孩抱着飞船,破涕为笑。 “谢谢姐姐!” 那声脆生生的“姐姐”,让宁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也让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后张姨想要起身,却有些蹒跚——宁嘉见了,连忙一把搀住她,像是解释似的,看着她和保姆,“我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带过很多爱哭闹的孩子。”她讨好的笑着,直到那两个人对她逐渐放下警惕。 然而那一切多么讽刺。 她是他父亲的情人,他却叫她姐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沉知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客厅里的温馨画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那个女人,半跪在地毯上,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光,嘴角挂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而那个平日里总是怕他、躲他的儿子沉安,此刻正蹲在她身边,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正在研究那个乐高飞船。 一大一小。 竟然和谐得像是一幅画。 沉知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常年累积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 “爸爸!” 沉安看到了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飞船冲了过去。但跑到一半,他又停住了,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父亲。 “爸爸……我的飞船……”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里的玩具。 沉知律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儿子。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拼得不错。”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沉知律抬起头,看向宁嘉。 宁嘉已经站了起来,然而刚才那种温柔、自信的气场,在看到沉知律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拘谨、卑微的金丝雀。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赤裸的脚趾不安地抓着地毯。 “沉先生。”她小声叫道。 保姆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沉总,姜小姐让我把小少爷送过来,说孩子想要见爸爸……” “知道了。”沉知律打断了她,“你先回去吧。” 保姆如蒙大赦,赶紧和张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沉安看看爸爸,又看看那个漂亮的姐姐,小脑瓜里充满了疑惑。 “爸爸,这个姐姐是谁呀?”他天真地问。 沉知律看了一眼宁嘉。 宁嘉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是谁? 保姆?朋友?还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屏住呼吸,等着那个审判。 “去玩你的。” 沉知律没有回答。他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转身往吧台走去,“晚上想吃什么?” 沉安有些失望,但也习惯了父亲的强势。他抱着飞船跑到沙发上自己玩去了。 宁嘉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没有介绍她。 哪怕是编一个谎言,比如“远房亲戚”或者“新来的管家”。 他什么都没说。 这种无视,比直接承认她是情妇还要伤人。这意味着,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孩子的面前,她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她是个隐形人。 是个只能在夜晚出现,用来发泄欲望的工具。 那个孩子……那是他的孩子。 看那身打扮,看那种教养,一看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的母亲一定是个优雅、高贵的女人,是沉知律名正言顺的妻子…… 而她呢?宁嘉有些惴惴不安的胡乱想着,她是个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是个为了钱出卖身体的烂货。 她知道那个圈层有太多因为利益而结合的夫妇,那么沉知律呢?他和他的妻子是什么关系?不住在一起,各玩各的?所以他会养她在这座大房子里,却不让她随便出门? 刚才那种安抚孩子的温馨感,此刻变成了最为讽刺的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她有什么资格去碰那个孩子?她的手是脏的。 “我……我回房间了。” 宁嘉低着头,声音发颤,甚至不敢看沉知律一眼。 她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慢慢滑落,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看着这间奢华的卧室,看着那个属于女主人的大床。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恶心。 她不仅拿了钱,还睡了别人的老公——甚至也许,那是他们的婚房?他和他的妻子也在这里生活过? 那些联想宛如漫天野草疯长,一点点火星,就野火燎原。 “宁嘉,你真贱。” 她抱着膝盖,对自己说。 …… 晚饭是厨师上门做的。 沉知律和沉安在餐厅吃饭。宁嘉没有出去。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借口不舒服。沉知律也没有派人来叫她。 直到晚上九点。 沉安被司机接走了。那个孩子临走前还在往卧室的方向看,似乎想跟那个漂亮的姐姐说再见,但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宁嘉洗了澡。 她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年轻,美丽,身材曼妙。皮肤在热水的浸泡下泛着粉色,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这就是她唯一的资本。 也是她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 既然做了婊子,就不要立牌坊。既然收了那三百万,就要履行“商品”的义务。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件沉知律之前让她穿过的、极其暴露的黑色蕾丝睡裙。 犹豫了一下,她放下了。 她换上了一件保守的真丝睡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不想勾引他。至少今晚不想。 那么她是去做什么呢? 宁嘉绝望的想,脚却动了,她推开主卧的门。 沉知律已经洗完澡了,靠在床头看书。他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神情专注,只有在听到开门声时,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宁嘉光着脚走进去。 地毯吞噬了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沉先生。” 沉知律合上书,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扫过。 “怎么不吃饭?”他问。 “不饿。”宁嘉撒谎。 沉知律没有拆穿她。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宁嘉僵硬了一下。 她慢慢地爬上床,跪坐在他身边。 她的手抓着睡袍的带子,指节用力到泛白。 “沉先生……” 她开口,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的试探,“那个孩子……很可爱。” 沉知律挑了挑眉:“嗯。” “他……长得很像您。” “是吗?”沉知律漫不经心地应着,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我不觉得。” 他的手掌很烫,隔着真丝睡袍熨帖在她的腰际。 宁嘉的身体绷紧了。 她应该推开他的。她应该告诉他,她不想在别人的婚床上做这种事。她应该有点底线。 可是,那三百万像是一座山,压住了她所有的反抗。 她闭上眼睛,手指颤抖着,解开了睡袍的带子。 真丝面料滑落。 露出了里面那具白皙、丰盈、却带着几处青紫吻痕的身体。 她在献祭。 以一种最卑微、最屈辱的姿态。 “沉先生……”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会乖的。” “但是……能不能轻一点?” “我怕……弄脏了这床单……” “还有……” 她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下午的问题,那个让她窒息的问题。 “这样……会不会对不起您的妻子?” 空气死寂了两秒。 宁嘉感觉抱着她的那只手顿住了。 她心里一凉。果然,她猜对了。他有妻子。她真的是个不要脸的小三。 眼泪瞬间就要涌出来。 “呵。”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反而带着一丝……愉悦?和无奈? 沉知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那双蓄满了泪水、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小东西蠢得有点可爱。 “妻子?”他反问,“谁告诉你我有妻子的?” 宁嘉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那……那个孩子……” “沉安是我儿子。”沉知律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但他妈早就跟我离婚了。半年前就离了。” “这栋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这张床,除了你,没有任何女人睡过。”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炸弹,在宁嘉的脑海里炸开。 离婚了? 没有妻子? 只有她一个人? 宁嘉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她结结巴巴地问,“我不是……小三?” 沉知律被那个词逗乐了。 “小三?” 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语气暧昧,“你是我的小情人,是我的药。唯独不是什么小三。” “听懂了吗?蠢姑娘。” 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喜悦,在这一瞬间席卷了宁嘉。 那种喜悦来得太猛烈,太汹涌,甚至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不是第三者。 她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她和他之间,虽然是金钱关系,但是是干净的。 “呜……” 她突然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猛地扑进沉知律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大哭。 “吓死我了……呜呜呜……我以为我要下地狱了……” 沉知律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回抱住她,大手在她光洁的背上轻轻拍着。 “行了。别把鼻涕蹭我身上。”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并没有推开她。 宁嘉哭着哭着,突然感觉不对劲。 她的心脏跳得好快。 那种在听到他说“没有妻子”时迸发出的狂喜,那种想要紧紧抱住他的冲动,那种因为他的一个解释就觉得世界都亮了的感觉…… 这不仅仅是如释重负。 这不仅仅是对金主的讨好。 这是…… 宁嘉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趴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一种巨大的恐惧,比刚才以为自己是小三时更深的恐惧,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她在高兴什么? 她在期待什么? 她只是个被包养的玩物,是为了钱才留在他身边的。 可是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产生了一种“我是唯一”的错觉? 为什么她会因为他是单身而感到雀跃? 这种忽上忽下忐忑不安的情绪……是叫做“爱”吗? 不。 不可能。 怎么敢?! 他是天上的云,她是地上的泥。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金主爸爸,她是那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女主播。 爱上金主,是这个行当里的大忌。 那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宁嘉!你疯了吗?” 她在心里对自己尖叫。 “别动心。求求你,别动心。” “只要不动心,就还有退路。一旦动了心……你就真的完了。” 可是,身体是诚实的。 在沉知律的手掌抚摸过她脊背的那一刻,在那个充满了冷杉香气的怀抱里。 她感觉自己的心,正一点一点地,无可挽回地,陷落下去。 “怎么不哭了?” 沉知律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 宁嘉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和闪躲。 “沉先生……” 她主动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笨拙,急切,带着一种想要掩盖什么的慌张。 “想要你抱我……” 她在他耳边呢喃,就像她曾经在直播间里说的那些笨拙的荤话一样,身体主动贴向他滚烫的下身。 她需要做爱。 需要用这种最原始、最激烈的痛感和快感,来麻痹那颗正在失控的心。 沉知律眼神一暗。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东西又在发什么疯,但送上门的美味,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如你所愿。” 他低哑地说道,狠狠地吻了下去。 夜色深沉。 在这个巨大的、只有两个人的牢笼里。 一场关于欲望与沉沦的戏码,再次上演。 而这一次。 笼子里的鸟,不仅仅是被锁住了脚。 她把自己的心,也亲手递了出去。 15.她的失控与他的胡思乱想 卧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混合着昂贵的冷杉香氛和最为原始的情欲味道。 那张宽大的King Size床垫发出细微声响。 宁嘉跨坐在沉知律的身上。 她的长发已经完全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她身上那件真丝睡袍早就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此时此刻,这具白皙、丰盈、且带着几处青紫吻痕的身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沉知律的视野中。 她在动。 动作极其生涩,甚至可以说是笨拙。 她双手撑在沉知律那结实的胸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陷入他的皮肤。腰肢塌陷,臀部抬起,然后重重落下。 “嗯……” 每一次吞吐,都伴随着一声难以自抑的破碎呻吟。 那个尺寸太大了。 即使有过之前几晚的“开拓”,对于她来说依然是一种艰难的容纳。每一次坐下去,都像是一场与那根滚烫铁柱的搏斗。 沉知律靠在床头,双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并没有去扶她。 他微微仰着头,喉结随着呼吸剧烈滚动。那一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身上这个女人。 看着她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一脸痛苦却又不得不迎合的表情。 看着那两团随着动作而上下晃动的雪白软肉,顶端那两点嫣红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诱人的残影。 看着她咬着下唇,试图吞下那些羞耻的叫声,却又在他顶到最深处时崩溃地溢出。 “动啊。”沉知律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恶劣的催促,“不是说要谢谢我吗?这就是你的诚意?” 宁嘉听到这话,眼睫颤抖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真的很努力了。 可是真的很累,也很疼。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痉挛,那个地方火辣辣的,像是要着火了一样。 但她不敢停。 那三百万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现在的身份。 她是他的玩物。玩物就要有玩物的自觉。 “沉先生……哈啊……” 她带着哭腔,腰肢扭动得更加卖力。虽然毫无章法,全是乱来的,但那种紧致、温热、绞杀般的触感,却让沉知律爽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她。 愚蠢,脆弱,单纯,却又拧巴得可爱。 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疼得想逃,却还要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责任感,笨拙地在他身上起舞。 这种极度的反差,这种完全被他掌控的感觉,让沉知律那颗早已在商场尔虞我诈中麻木的心脏,久违地、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活着”的感觉。 不是作为万恒总裁的沉知律,而是一个纯粹的雄性生物。 “唔!” 宁嘉突然惊呼一声。 因为沉知律猛地直起腰,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太慢了。” 他在她耳边低吼了一句。 下一秒,天旋地转。 宁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布娃娃,被他轻易地抱了起来。那个连接处并没有分开,反而因为重力的作用,进得更深了。 “啊——” 她尖叫着,双腿本能地盘住他的腰。 沉知律就这样抱着她,赤脚踩在地毯上,大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每走一步,就是一次深顶。 “别……别走……太深了……呜呜呜……” 宁嘉哭喊着,指甲深深地嵌进他后背的肌肉里。那种悬空的失重感和体内的充盈感让她几乎疯掉。 “闭嘴。” 沉知律喘息着,几步走到窗边。 窗帘大开。 高空之下,是这座城市璀璨如银河般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无数个渺小的光点汇聚成海。 而他们,就站在这片光海的顶端。 沉知律把宁嘉按在玻璃上。 “嘶——” 后背贴上冰冷的钢化玻璃,宁嘉浑身一激灵。前面是滚烫的男人,后面是冰冷的窗户,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刺激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转过去。” 沉知律拍了拍她的屁股,命令道。 宁嘉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双手撑在玻璃上。 窗外的城市夜景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她甚至能看到下面那条主干道上流动的车灯。 这种暴露感让她羞耻到了极点。 “会被看到的……沉先生……会被看到的……” 她哭着摇头,想要躲,却无处可躲。 “没人看得到。” 沉知律贴在她的后背上,胸膛紧紧压着她的蝴蝶骨。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窗外,另一只手扶住那根早已蓄势待发的巨物,对准了那个猛烈痉挛收缩的穴口。 “看着外面。”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像是恶魔的蛊惑,“乖……” “噗嗤。” 一声水声。 他从后面,狠狠地贯穿了她。 “啊啊啊!!!” 宁嘉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男人高大健硕,肌肉线条充满了爆发力。女人娇小柔弱,像是一朵攀附在他身上的花。 动作开始变得狂暴。 沉知律不再顾及什么技巧,也没有了之前的耐心。他像个不知餍足的野兽,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她的臀肉。 “啪、啪、啪……” 肉体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淫靡。 宁嘉感觉自己快要碎了。 她的脸贴在玻璃上,随着他的撞击一下一下地蹭着。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又迅速消失。 “沉先生……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语无伦次地求饶,“太快了……会死的……呜呜呜……” “叫名字。” 沉知律咬着她的肩膀,留下一个个带血的牙印,“叫我名字。”一手卡着她的腰肢,另外一手一把掐着她的颈子,把她提了起来,手指在她脆弱的颈前流连忘返。 “沉知律……知律……求求你……”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带着哭腔,软糯又破碎,像是一把小钩子,钩得沉知律魂都没了。 他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看着她那张即使在痛苦中也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突然,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现在射在里面,让她怀孕…… 生出来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像沉安那样,有着和他相似的眉眼,却有着她那种软糯的性格?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笨拙又可爱,每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爸爸?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让沉知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恐惧。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 他在想什么? 他是个理智的投资者。他买下她,是为了发泄,是为了那种掌控感。怎么可能会想和她生孩子? 那是对血统的玷污。那是对理智的背叛。 更是……对那颗正在失控的心的投降。 “不准想。” 他在心里对自己低吼。 为了掩盖这份恐惧,为了粉碎这个荒谬的念头,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凶狠,甚至带上了一丝暴虐的惩罚意味。 “啊!疼!慢点……啊啊啊……” 宁嘉惨叫着。 那种高频率的抽插让她的大脑瞬间宕机。快感像海啸一样堆积,越堆越高,直到突破了临界点。 “不……有什么要出来了……不要……” 那种奇怪的感觉让她惊恐万分。小腹一阵剧烈的痉挛,膀胱像是失去了控制。 “沉知律……不要……求求你……” 她拼命地想要夹紧双腿,想要阻止那羞耻的一幕发生。 但沉知律没有停。 他在最后关头,甚至恶劣地用大拇指按住了她那一颗早已肿胀不堪的阴蒂。 狠狠一碾。 “啊——!!!” 宁嘉尖叫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身体彻底失控了。 一股透明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尿道口喷涌而出。 “滋——”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面前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璀璨的夜景。 她失禁了。 宁嘉瘫软在玻璃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完了。 全完了。 她像个不知道羞耻的小狗一样,尿在了金主的窗户上。那种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立刻死掉。 “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道歉。 沉知律却愣住了。 他看着窗户上那蜿蜒的水渍,看着怀里这个已经崩溃到极点的女人。 没有嫌弃。 没有恶心。 反而在心底深处,升起了一股更加扭曲、更加狂热的兴奋。 她是他的了。 连这种最私密、最失控、最羞耻的一面,都是他亲手逼出来的。 “没关系。” 沉知律喘着粗气,声音低沉得可怕。 “宁嘉。” 他扳过她的脸,看着她失神的眼睛。 “你全身上下,每一滴水,每一块肉,都是我的。” 说完。 他没有退出来。 反而趁着她高潮后的痉挛和松弛,再次挺腰,整根没入。 像个不知疲倦的毛头小伙子一样。 凿开那层层迭迭的软肉,凿开她的羞耻心,凿开她最后的防线。他掰开她的一条腿,挂在自己强悍的手臂上,不知疲倦的进出着。 不知名的液体被带了出来,又被狠狠的堵了回去,凿出细密的白沫—— “啊……还来……不行了……真的坏了……” 宁嘉无力地呜咽着,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摆动。 这一次,没有任何技巧。 只有最原始的冲撞。 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的子宫口。 沉知律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要把那个关于“孩子”的恐惧,把那个关于“爱”的猜测,全部撞碎在这个女人的身体里。 “给我受着!” 他低吼一声。 腰腹肌肉紧绷如铁。 在那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快感中,在那片狼藉的落地窗前。 他释放了。 滚烫的精液,一股接一股,像是要把灵魂都射给她一样,浇灌在她身体的最深处。 宁嘉在余韵中彻底昏了过去。 身体软绵绵地滑落,被沉知律一把捞住。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沉知律抱着昏迷的宁嘉,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像是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兽。 而窗玻璃上,那滩水渍还没干。 那是他们罪恶与沉沦的证据。 沉知律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眉头紧皱,像是在梦里也在受苦。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动作温柔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沉安……他想到自己的儿子。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宁嘉平坦的小腹。 那个荒谬的念头,虽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但却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那片湿润的土壤里。 如果…… 真的有了呢? 沉知律闭了闭眼,将这个危险的想法掐断。 他转身,抱着宁嘉走向浴室。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而在那扇落地窗上,那一抹水痕,正映照着这座城市最隐秘的欲望。 16.“想画您。” 16. 雨季过去之后,阳光变得充足了起来,透过云顶公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客厅时,不再带着梅雨季的凛冽,而是多了一层金色的暖意。 那座大平层客厅的一角,原本空旷冷硬的极简主义风格似乎被什么打破了一样。 那里铺了一块看起来就很软的米色长绒地毯,上面散落着几本绘本、一盒打开的彩笔,还有一个还没拼完的乐高城堡。 “姐姐,这个骑士的剑找不到了。” 沉安趴在地毯上,撅着小屁股,手里捏着一个缺了胳膊少腿的塑料小人,眉头皱得紧紧的,那副严肃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亲。 “没关系呀。” 宁嘉盘腿坐在他对面。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居家棉麻长裙,长发随意扎成了一个丸子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手里正拿着一支画笔,在一张白纸上勾勒着什么。 “找不到剑,我们就给他画一把光剑。” 她笑着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就像绝地武士那样,比铁剑还要厉害哦。” 她低下头,在那张纸上几笔勾勒出一个拿着激光剑的骑士形象,线条流畅,生动有趣。 “哇!” 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崇拜地看着她,“姐姐好厉害!比美术老师画得还好!” “嘘——”宁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俏皮地眨了眨眼,“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能告诉老师哦。” 沉安用力地点点头,凑过去抱住宁嘉的胳膊,整个人都要黏在她身上。 “姐姐身上的味道好香……”小家伙深吸了一口气,奶声奶气地说道,“像……像牛奶糖。” 宁嘉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成了月牙,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沉安这个孩子虽然外表长得像他爸爸,但是……性格意外是个绵软可爱的小男孩,很会察言观色,也很会小心翼翼的对待周围的人,就像……她曾经在孤儿院里照顾的那些孩子一样,让宁嘉没来由的想要亲近他——她多少有些好奇,他到底是在怎么样的环境长大的? 那是沉知律站在书房门口看到的画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已经在那里站了整整五分钟。 没有人发现他。 阳光打在宁嘉的侧脸上,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笑得很开心,没有任何防备,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和耐心,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宁嘉。 在床上,她是隐忍的、破碎的、总是带着一丝讨好的恐惧;在面对他时,她是拘谨的、小心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的金丝雀。 唯独在面对沉安,甚至面对家里那个快六十的家政妇张姨时,她才是鲜活的。 昨天,他亲眼看到她帮张姨把那个沉重的吸尘器收到储物柜里,还蹲在地上和张姨一起研究怎么用那个新安装的复杂的智能控制面板。那时候她笑得眉眼弯弯,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把自己烤的小饼干分给张姨吃。 可是对他呢? 沉知律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八音盒,瞬间戛然而止。 宁嘉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她迅速收回被沉安抱着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裙摆,从地毯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刚才那种松弛感荡然无存。 “沉……沉先生。” 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变得很小,带着一丝敬畏。 沉安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乖乖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叫了一声:“爸爸。” 沉知律看着这一大一小。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他心里的火气又莫名地窜了起来。 “嗯。”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宁嘉身上,“在画什么?” “没什么……”宁嘉下意识地想要把那张纸藏到身后,“就是……陪安安乱涂乱画。” 沉知律没说话,直接伸出手。 意思很明显:拿来。 宁嘉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沉知律接过来。 其中一张是很随意的速写。画的是沉安拼乐高的样子。线条非常简单,寥寥几笔,却把孩子那种专注、执着的神态抓得精准无比。甚至连沉安微微嘟起的小嘴,都画得惟妙惟肖。 这是天赋。 真正的天赋。 不是那种学院派刻板的临摹,而是有着极强的观察力和情感捕捉力。 “乱涂乱画?” 沉知律挑了挑眉,看着她,“你管这叫乱涂乱画?” 宁嘉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很久没练了……手有点生。” “谦虚过头就是虚伪。” 沉知律把画还给她,语气冷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去换衣服。” “啊?”宁嘉愣了一下,“去哪?” “带你和沉安去个地方。”沉知律抬手看了看表,“给你二十分钟。” …… 半小时后,迈巴赫停在市中心一座极具设计感的白色建筑前。 恒·当代艺术馆。 今天这里被包场了似的。门口没有排队的人群,只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 “这是……” 宁嘉看着那个巨大的logo,眼睛慢慢睁大。 “之前不是说想要看画展吗?”沉知律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印象派的巡展,还有几天就要闭展了。” 宁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实说过。那是在某个夜晚,她给他读书读累了,随口提了一句这个展的票太难抢了,而且太贵。 她以为他当时在闭目养神,根本没听进去。 没想到…… “下车。” 沉知律没有给她感动的时间,推门下车。他伸手把沉安从他们两个人中间的位置抱了出来,宁嘉赶紧跟着一起。 她有些忐忑不安的站在沉知律的身后,三个人的关系太过奇怪了……她心里暗暗想。这算什么呢?情人,主人,还有主人的亲生儿子? 沉知律已经往展厅大门走了,沉安迈着小腿,紧紧跟着他,可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过身,看向宁嘉。 “姐姐!”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宁嘉的手。 走在前面的沉知律定住脚步,回头看着那个局促不安的宁嘉,挑了挑眉毛,拉起沉安的另外一只手。 “怎么还不走?” 低沉的男声砸在空旷的阶梯上,不容抗拒。宁嘉被迫迈开僵硬的双腿,被一大一小两股力量牵扯入局。 在安保人员低垂的视线里,男人宽阔的脊背、女人纤弱的侧影,以及中间那个紧紧维系着两端的小男孩,将三道影子严丝合缝地拓印在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宛如一帧挑不出任何破绽的、温馨和睦的家庭合影。 展厅里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巨大的空间里,挂着几十幅价值连城的真迹。莫奈、雷诺阿、西斯莱……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色彩,此刻就鲜活地呈现在眼前。 宁嘉走进来的瞬间,整个人都变了。 那种唯唯诺诺的小家子气消失了。 她站在一幅《睡莲》面前,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天啊……” 她忍不住惊叹,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警戒线上,“安安,你看看这个光影……这是早晨的光,他在颜料里混了紫色……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她转过头看着沉知律和沉安,完全忘了他们之间那种脆弱又可笑的关系,此时此刻,他们只是她的倾听者一般。 “沉先生,安安,你们知道吗?莫奈晚年患有白内障,但他眼里的世界并没有变成灰色,反而变得更加绚烂。他把那种模糊的视像变成了永恒。”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笔触的走向。 “还有这幅,雷诺阿的《舞会》。您看那个女人的裙摆,那种流动的质感,仿佛能听到音乐声……”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语速很快,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安安被她牵在手里,小脸泛着兴奋的光,听他的大姐姐认真仔细的给他讲那些画作背后的故事。 而跟在他们两人身旁的沉知律却并没有看画。 他对这些涂抹着颜料的画布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他眼里,这些东西只是资产配置的一部分,是用来升值或者避税的工具——诚如这一座艺术馆,便是集团的产业。 他在看她。 看她在那些名画前流连忘返的样子,看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她提起那些画作背景时那种自信到发光的神情——甚至,看她和安安一大一小温柔相处的种种…… 这才是真正的宁嘉。 那个被生活和贫穷压弯了脊梁、被迫去直播间卖笑的女孩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个如此善良,如此温暖、如此纯粹的灵魂。 而现在,这个灵魂是他亲手擦亮的。 这种认知让沉知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比在生意场上谈成一笔上亿的单子还要满足。 他是她的饲主。 也是她的伯乐。 “喜欢那一幅?”沉知律突然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指了指角落里一幅不起眼的风景画。 那是一幅并不出名的作品,甚至不是大师手笔,只是同一个时期的某位画家的习作。 宁嘉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幅……构图挺特别的。”她认真地评价道,“虽然笔触有点稚嫩,但是那种孤独感很强烈。那是画的冬天的塞纳河吧……” “王馆长。”沉知律转头对一直跟在身后的馆长说道。“我想要买下这幅画,能否请你帮忙协调一下。” “啊?”宁嘉吓了一跳,“买?买下来?” “你不是喜欢吗?”沉知律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是……那个很贵吧……”宁嘉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刚才那种艺术家的气场一下子没了,又变回了那个担心钱的小雀,“其实……看看就好了。不用买回家的。” “挂在书房里。” 沉知律没有理会她的拒绝,直接拍板,“正好那面墙有点空。” 他看着她那副瞬间变得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爽。 在艺术面前她可以侃侃而谈,怎么一提到钱,一面对他,她就又缩回去了? 他就那么可怕? …… 晚上九点,云顶公馆书房。 那幅下午刚买的画,已经被送过来了,此刻正靠在书桌旁边的墙上。 沉知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邮件。 宁嘉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梵高全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 但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得的温情。 宁嘉看了一会儿书,眼神有些游离。她偷偷抬起头,看向书桌后的男人。 此时的沉知律,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专注。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如同雕塑般完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即使在沉思时也带着锐利光芒的眼睛。 他真的很好看。 是一种充满了力量感和智慧的好看。 宁嘉的手指有些发痒。 她从书页里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一支铅笔。 她想画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把书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个做贼的小老鼠一样,偷偷地瞄一眼,然后低下头刷刷画几笔。 再瞄一眼。 再画几笔。 沉知律早就发现了。 他在商场上练就的敏锐直觉,让他对这种视线极其敏感。 但他没有拆穿。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有意无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侧脸线条更加完美地展现在灯光下。 他在配合她。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堂堂万恒总裁,竟然沦落到给自己的小情人当免费模特? 过了大概半小时。 宁嘉终于停笔了。 她看着手里的速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满意的笑。画得真好。把他那种冷淡禁欲的气质抓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画得特别传神。她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尤其是,她已经荒废那么久了……她又鬼鬼祟祟的看了看沉知律,脑中浮现一个莫名的点子,她在画作的角落,迅速勾勒几笔,看到那个形象,她开心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就在她自我欣赏的时候。 “画完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宁嘉吓得手一抖,画纸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发现沉知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给我看看。” 他伸出手。 “不……不行……”宁嘉下意识地把画纸抱在怀里,脸涨得通红,“画得不好……太丑了……” “拿来。” 沉知律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宁嘉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把那张纸递过去。 沉知律接过来,目光落在画纸上。 画上的人确实是他。 坐在书桌前,眉眼冷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在画的角落里,宁嘉还画了一只很小很小的……戴着眼镜的猫。 那只猫神情高冷,正趴在桌子上,用一种睥睨众生的眼神看着前方。 沉知律愣了一下。 猫? 他在她心里,是一只猫? “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只猫,似笑非笑地问。 宁嘉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那个……就是……觉得有点像。”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有时候……挺像猫的。高冷,挑剔,还……还要人哄。” 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 天啊,她在说什么?说金主像猫?还说他要人哄? 这是活腻了吗? 宁嘉缩着脖子,等着他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来。 沉知律看着那幅画,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晕染开来。 “高冷?挑剔?” 他把画纸放在一边,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还要人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那你打算怎么哄我?宁老师?” 这声“宁老师”,叫得宁嘉浑身酥麻。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杉味。 “我……”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抓着书本。 沉知律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伸手,抽走了她怀里的书,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宁嘉已然发红的眼角。 “你在发抖。” 他说,“怕我?” 宁嘉诚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想画您。”宁嘉鼓起勇气说道,“您的骨相很完美,肌肉线条也很漂亮……是……是最好的模特……比……比以前在美院的模特,都要好……” 沉知律轻笑了一声。 最好的模特? “既然我是模特,那是不是应该收点模特费……嗯?” 他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了她的锁骨上,然后挑开了那件棉麻长裙的领口。 “沉先生……” 宁嘉的身体软了下来,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嘘。” 沉知律吻了吻她的嘴角,“叫名字。” “知律……” “乖。” 他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抱起来,让她坐在书桌上。 那幅刚刚画好的速写就在手边。 沉知律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他手下变得愈发丰盈、愈发美丽的女孩。她不再是那个干瘪的、充满霉味的女主播了。她像是一朵被他精心浇灌的玫瑰,花瓣舒展,露珠晶莹。 哪怕她还是怕他。 哪怕她依然小心翼翼。 但这种只能在他怀里绽放的美丽,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宁嘉。”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今晚,换个画法。” “什么?”宁嘉迷茫地看着他。 “用你的身体画好不好……” 沉知律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皮带扣上。 “解开它。” 宁嘉的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攀上他的皮带扣,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声响。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夜。 是艺术与欲望交织的、最原始的创作。 17.爱 17. “爱是剥去所有阶级与傲慢后,在最赤裸的厮杀中,向彼此献上咽喉。” 金属皮带扣跌落在黑胡桃木书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在这间静谧宽敞的书房里,这声脆响仿佛某种解禁的信号。空气里那股冷冽的冷杉香氛,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种逐渐升温的、黏腻湿热的荷尔蒙气息所取代。 宁嘉坐在宽大的书桌边缘。那件柔软的棉麻长裙已经被推至腰间,堆迭出繁复的褶皱。她的双腿悬空,脚趾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地蜷缩着,轻轻擦过男人挺括的西裤布料。 沉知律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掠夺。 他站在她的双腿之间,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阴影里。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具耐心的频率,描摹着她脸上的每一寸红晕。 “解开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震动的鼓面,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然后呢,宁老师?” 宁嘉的呼吸乱了。她的视线被迫落在男人敞开的衬衫领口上。那里露出大片紧实的肌肤,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肌肉的纹理在暖黄色的落地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明暗交界线。 “我……”她的嗓子干涩,那软糯的娃娃音此刻像是浸透了水的海绵,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 沉知律轻笑一声。他抓住她那只刚刚解开皮带、还在微微发颤的小手,按在自己垒块分明的腹肌上。 男人的体温极高,隔着一层薄薄的汗意,那种坚硬的触感烫得宁嘉指尖一缩。但沉知律没有让她逃,他的大掌握着她的手背,引导着她那纤细柔软的指腹,顺着腹直肌的轮廓,一路缓缓向下滑动,滑过深邃的人鱼线,最终停留在那个已经蓄势待发、隔着布料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危险地带边缘。 “刚才不是说,我是最好的模特么?”沉知律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唇畔,“告诉我,好在哪里?” 宁嘉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带着那颗耳唇下方的红痣都仿佛要滴出血来。 “骨相……好……”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闪烁,根本不敢看手底下的位置。 “具体点。”男人的唇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嘴角,像是一种奖励,又像是一种催促,“用你学过的专业词汇,说给我听。” 而他的手并未停,引导着她的,一颗一颗解开自己的衬衫,脱下,露出那具因为格外自律而肌肉线条美好的身子。 宁嘉羞耻得几乎要死去了。 此时此刻她甚至不敢去仔细打量那具日夜纠缠的肉体—— 可是男人却不肯放过他似的,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抚摸——就像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一样。 “您的……肩颈线,夹角很完美,斜方肌……没有过度发达,所以穿西装……很好看……”宁嘉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回忆着以前在画室里学过的人体结构,声音因为指尖传来的热度而越来越抖。 她的双手轻轻抚摸过他的肩颈线,随后向下,撑在沉知律压过来的胸膛上——而男人似乎故意让她更加羞耻一样,按住她的手,在自己胸口处轻轻揉捏起来。 “胸大肌和……腹外斜肌的衔接,阴影过渡得……很漂亮。比……比画室里那些……经常锻炼的模特,还要……还要匀称。没有一块赘肉,充满了……力量感。” 她磕磕巴巴地说完,眼眶已经湿润了。 沉知律看着她这副被迫营业、却又极其认真的模样,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扫过,软得一塌糊涂。 “傻姑娘……”他低叹一声,他在故意逗她呢。他偏过头,在她那修长脆弱的脖颈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双唇轻轻地贴着那块娇嫩的皮肤,感受着那层薄薄的肌肤下,大动脉剧烈跳动的频率。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入那堆棉麻布料之中。 指尖触碰到那层薄薄的蕾丝内裤时,沉知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隔着布料,用掌心轻轻覆上了那处早已微微湿润的隆起。 “唔……”宁嘉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别怕。”沉知律抬起头,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溺毙人,“今天不欺负你。今天……只让你舒服。” 他将她从书桌上抱起,走向那宽大的真皮沙发。 自己先坐了上去,然后将她调转了一个方向。 一个绝对颠倒、却又绝对毫无保留的姿势。 宁嘉被他托着腰,跨坐在他的上方,背对着他的脸。而她的脸,正对着男人那早已解开束缚、昂扬挺立的粗硕。 “沉先生……”宁嘉看着眼前那根狰狞的、青筋虬结的巨物,呼吸瞬间停滞了。 “叫名字。”沉知律的大手托住她饱满的臀肉,将她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私密处,精准地对准了自己的脸。 “知……知律……” “乖女孩。低头。” 宁嘉颤抖着,俯下身。她那头海藻般的长卷发倾泻而下,扫过男人紧绷的大腿肌肉。她试探着,用那软嫩的唇瓣,轻轻碰了碰那滚烫的顶端。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落在了自己最脆弱、最隐秘的地方。 沉知律的呼吸喷洒在那片娇嫩的花瓣上。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只顾着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来获取自己的快感。他双手牢牢掌控着她的腰胯,低下头,用舌尖极其轻柔地挑开了那层已经泛滥着水光的阻碍。 “啊……” 宁嘉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双手死死地撑在沉知律双腿两侧的沙发皮面上,指甲几乎要在上面划出痕迹。 男人的舌头温热、粗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精准无比地找到了那个隐藏在褶皱里的、最敏感的小小凸起。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像品尝一件极其珍贵的甜品一般,用舌尖绕着那颗小肉核打圈、舔舐,偶尔用牙齿轻轻刮擦一下。 那种头皮发麻的电流感,从尾椎骨直窜脑门。 宁嘉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大股大股的透明清液顺着男人的下巴流淌,滴落在深灰色的真皮沙发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水渍。两条长腿蜷缩起来,脚趾情不自禁的抠起、泛白。 “知律……太、太奇怪了……别舔那里……呜呜……” 她哭着求饶,腰肢下意识地想要扭动躲避。 “别躲。”沉知律含糊不清地低语,大掌握紧了她的胯骨,将她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舒服就叫出来。” 宁嘉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在那种极端的快感冲击下,她只能凭借本能,张开嘴,将眼前那个已经胀大到极限的硬物含入了口中。 她的动作依然生涩,技巧粗糙得令人发指——口腔内部柔软湿热的软肉包裹着那根粗长的性器,牙齿偶尔会不小心磕碰到柱身。 沉知律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正是那种湿热的包裹感,混合着她唇舌间生涩的讨好,让他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 但他强忍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狠狠贯穿的冲动。 他的舌头探入那个因为动情而微微翕动的狭窄甬道。他感受到了里面的紧致、温热,以及那种仿佛要将他融化般的层层吮吸。 他加快了舔舐的频率,舌尖在那颗已经充血肿大的小肉核上快速拨弄。 “啊啊!不行……要、要到了……” 宁嘉的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那种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快感,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的脚趾死死地蜷缩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中,大股的蜜液喷涌而出,尽数浇灌在男人的脸上。 她瘫软在沉知律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前那两团饱满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泛着一层诱人的、如同熟透水蜜桃般的绯红。 沉知律将她从身上抱下来,扯过一旁的纸巾随意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水渍。 他看着瘫软在沙发上、眼神涣散的女孩。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一丝怯懦的剪水眸,此刻完全被情欲浸透,水光潋滟,正毫无防备地望着他——她太迷人了,身体白皙又微微泛红,满是情欲浇筑之后的迷离与茫然,双腿不自觉的分成让人羞耻的姿势,那一处方才被挑逗过后的小口,一汩一汩往外吐着晶莹的液体,似是在邀约他的进入。 “宁老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他又故意逗她。 “画室里的模特……会因为你而硬起来么……嗯?” 他握住那个方才被她的小口舔到一层水光的硬物,居高临下的看她,好似耀武扬威一般炫耀着胯下的巨物。 那女孩却羞赧的快要晕过去了,她别过脸去,小声的呜咽,“不……不会……” “哦……?那……他们真是不知道宁老师的魅力……”他笑得像个餍足的毛头小子。 宁嘉小声抱怨着,“快别说了……沉知律!”她用手捂住自己羞红的脸,有些恼。 沉知律俯下身,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方形小雨伞。 撕开包装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层薄薄的橡胶套在早已坚硬如铁的性器上,然后挤到宁嘉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双腿中间。 没有急躁,没有粗暴的挺进。 他单膝跪在沙发边缘,双手撑在她的耳侧,将那个滚烫的顶端,抵在那个已经泥泞不堪、完全盛开的入口处。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极其温柔、漫长的吻。舌尖在她的口腔里巡视,安抚着她残存的紧张。 在亲吻的间隙,他的腰腹微微用力,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沉了进去。 “唔……” 宁嘉发出一声闷哼。 虽然已经有了极致的铺垫,但那个尺寸依然大得惊人。那种被完全撑开、填满的饱胀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别退。”沉知律退开她的唇,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滴出墨来。他的大手垫在她的腰后,将她牢牢地固定在原位。 他完全没入了进去。 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开大合地抽插,他的腰胯开始进行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折磨人的研磨。 那个粗硕的顶端,在甬道内壁上缓慢地刮擦,每一次退缩,都只退出三分之一,然后又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重重地碾压在内壁上方那一块最柔软、也最敏感的凸起处。 “啊!” 宁嘉的眼睛猛地睁大,一声娇软到极致的惊呼破口而出。 那种深处的酸麻感,像是一千万只蚂蚁在啃噬,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碰到了?”沉知律看着她瞬间迷离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宠溺的笑意。 他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刻意维持着那个角度,一次又一次地、缓慢而坚定地碾磨着那个位置。 “宝贝,舒服么?嗯?”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声音低哑得如同大提琴的G弦,“告诉我,舒服么?” “舒……舒服……”宁嘉的双手死死地攀住他宽阔的肩膀,指甲在他的背肌上留下几道无意识的红痕。她的身体在这缓慢的折磨中,开始分泌出更多的体液,每一次抽送,都伴随着极其淫靡的水声。 “太慢了……知律……快一点……”她哭着求饶,那种不上不下的酸胀感让她难受得想要扭动腰肢。 “刚才不是还嫌我粗鲁么?”沉知律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让我……别说了……嗯?”他抵着她的耳畔,宛若恶魔一般吐露爱语。 但他并没有完全满足她的请求。 他在缓慢抽送的同时,空出了一只手。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入两人紧密结合的地带。粗粝的拇指指腹,准确无误地按在了那颗因为刚才的高潮而依然肿胀充血的阴蒂上。 在内部碾磨那一点的同时,外部的拇指开始进行快速的揉捻。 双重的极致刺激,在同一时间爆发。 “啊啊啊——!!!” 宁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断了。 她的脖颈猛地向后仰去,拉出一道脆弱而美丽的弧线。她的双腿死死地缠住男人的精壮的腰肢,甬道内部的软肉开始疯狂地痉挛、收缩,像是无数张没有牙齿的小嘴,死死地咬住那根入侵的巨物,拼命地吮吸。 “好紧……”沉知律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青筋暴起。 那种几乎要将他绞断的紧致感,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濒临瓦解。 他终于不再压抑,腰腹的肌肉骤然绷紧,开始了一场狂风骤雨般的冲刺。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沙发因为承受不住剧烈动作而发出的嘎吱声,在书房里回荡。 每一次撞击,都深深地没入最深处。 宁嘉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随着男人的撞击,发出一声声破碎的泣音。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白,因为极度缺氧和快感堆积而产生的感官过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的每一次进入,感觉到他滚烫的温度,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和冷杉香的气息。 在这个极度混乱的过程中,沉知律的吻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他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因为喘息而微张的唇。 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低语: “宁宁,我的……” “放松,交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近乎疯狂的剧烈冲刺后,沉知律低吼一声,将那股滚烫的白浊,尽数释放在了那层薄薄的橡胶套里。 他重重地趴在她的身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滴落,砸在她的锁骨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粗重喘息。 宁嘉闭着眼睛,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她的身体还在余韵中微微发颤,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沉知律缓了片刻,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她体内退了出来。 他随手扯下那个装了浑浊液体的套子,系好,扔进一旁的地上。 他看着瘫软在沙发上的女孩,看着她那具因为他而绽放、泛着一层靡丽红晕的身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将她彻底融入骨血的冲动,在心底疯狂地叫嚣。 那个奇怪的念头不知又从哪里浮现出来……于是他再次覆了上去。 没有去拿新的防护措施。 在宁嘉还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错愕中,那根只休息了片刻、再次昂扬的性器,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毫无阻碍地、硬生生地挤入了那个尚未完全闭合的入口。 “啊……”宁嘉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推拒,“没有……没有戴那个……” “不戴了。” 沉知律按住她的双手,十指相扣,将她牢牢地钉在沙发上。 他甚至恶劣的用手覆上了宁嘉的小腹,轻轻按压,“感受到了么……嗯?宁宁……它到这里了……在你的身体里……” 没有任何橡胶的阻隔,那种肉体与肉体之间最纯粹的摩擦,带来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实感。那里的温度、那里的紧致、甚至是内部每一道褶皱的跳动,都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彼此。 沉知律的动作变得极其凶狠,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深情。 他要在她身体的最深处,打下属于他的烙印。他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打破她那一层名为“旁观者”的清醒外壳,让她真真正正地,只属于他一个人。 “宁嘉……看着我……” 他在最后冲刺的关头,逼迫她睁开那双已经被情欲浸透的眼眸。 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沉知律的腰腹猛地收紧,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吼。 没有任何保留。 那股滚烫的、浓稠的生命之源,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毫无阻隔地、尽数喷洒在她身体的最深处。 甚至因为喷射的力度太大,那股热流顺着甬道壁,溢出了入口,顺着她白皙的大腿根部蜿蜒流下。 那种被彻底填满的饱胀感,以及那股从内部蔓延开来的液体流动的感觉,让宁嘉的大脑彻底宕机。 她呆呆地看着上方那个大汗淋漓的男人。 在这场剥去了所有金钱、阶级和伪装的肉体厮杀中,她茫然却又清楚地看到,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上位者,眼底那抹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名为“爱意”的偏执。 那让她在这恒温的书房中,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战栗—— 咚咚——咚咚—— 男人垂落在她娇柔的肉体上,她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逐渐,和她同频。 咚咚——咚咚—— 她盯着书房的天花板,灯光温柔,却逐渐在她眼中变成一抹模糊的昏黄。 “傻姑娘……怎么哭了……嗯?” 男人温温柔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激情之后的沙哑,在她耳边响起。 “弄疼你了?” 他甚至还停留在她的身体里,却把她像个孩子一样的抱在怀里,靠坐在沙发上。宁嘉摇摇头,却没有开口回应沉知律。 宁嘉不敢去看他了,她生怕那一粒埋藏在她心底的种子喷薄而出,生根发芽—— 他一遍一遍摩挲着她的后背,腰线,臀瓣,他是那样耐心的抱着她度过那之后本可抽身离去的孤寂与寒冷时刻。 咚咚——咚咚—— 她伸手抱住他的,紧紧的,紧紧的,她扼制不住那一粒种子的生根了——又或许,那里早已是参天大树,又或者是野火燎原—— 她爱他。 绵延而汹涌。 即便那会让她万劫不复。 18.偏爱 宁嘉睁开眼睛,她习惯性的翻了个身,果不其然,身边那一侧的床铺已经空了,但凹陷的弧度里还残存着属于男人的冷杉气息和令人安心的体温。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胀感,提醒着她昨夜在书房里,曾发生过怎样一场几乎将她碾碎又重塑的交融。 她慢慢地坐起身,喝了一口床头柜上放着的温水,随后拿过床尾那件睡裙裹在身上,赤着脚,踩着厚实的地毯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挑高极高,显得空旷而寂静。 宁嘉刚走到走廊尽头,脚步便顿住了。 落地窗前,沉知律正背对着她站着。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冷硬的线条完美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脊背和窄劲的腰身。他正微微低着头,单手扣着另一侧袖口的铂金袖扣。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裙的裙摆。那种刚刚在被窝里积攒起来的一点点温存,在看到这副精英做派的瞬间,又被阶级的鸿沟悄然割裂。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想按照以前的习惯,悄无声息地退回主卧的洗手间,等他离开后再出来吃饭。 “醒了?” 男人却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 宁嘉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嗯……沉先生早。” 沉知律转过身。晨光打在他冷峻的眉眼上,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过来。他将袖扣整理妥当,随手理了一下领带,然后冲她伸出了一只手。 “来,宁宁。” 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招唤。 宁嘉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一只被蛊惑的雀鸟,莫名其妙地、却又毫无保留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他跟前,那种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沉知律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在她素净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我今天会晚点回来。”他的手顺势滑落,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那是一种充满安抚与占有欲的动作,“你在家乖一些。” 他顿了顿,深黑色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暖意。 “我会给你带礼物。” 宁嘉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那颗在昨夜已经生根发芽的种子,此刻在晨光下疯狂地生长,几乎要顶破她的胸腔。 她仰起头,看着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泛起一层好看的桃花色。 在过去,她总是被动地承受,被动地接受他的给予、他的惩罚、他的一切。但这一刻,那种名为“爱”的勇气,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宁嘉鼓起勇气,双手轻轻攀上了男人挺括的西装前襟。 她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在那两片总是吐出冷酷指令的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回敬了一个极其生涩、却又无比虔诚的吻。 “好。”她退开半步,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我等你。” 沉知律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暗。他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快要滴血的女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将她重新抱回书房。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卷发,转身走向了玄关。 大门关上。 宁嘉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嘴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男人的温度。 “宁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宁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张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手里正拿着一块洁白的抹布擦拭着流理台。 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张姨……”宁嘉的脸瞬间红透了,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宁小姐快去洗漱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张姨放下抹布,走过来,眼神里少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慈爱。 她看着宁嘉,轻声感叹了一句:“我在沉先生身边做事也有几年了,还真是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宁小姐,你和沉先生,真的很般配。” “般配”两个字,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宁嘉的耳膜上。 她像触电一样连连摆手,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没有没有……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没有的。” 她算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因为那三百万、因为一场可笑的直播事故,被他捡回来养在这座大平层里的金丝雀。般配这两个字,用在她和万恒资本的总裁身上,简直是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张姨看着她那副妄自菲薄的模样,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出了热腾腾的广式早茶。 餐厅里只有宁嘉一个人。那张可以容纳十个人的长条形大理石餐桌,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您别忙了。”宁嘉看着还在旁边布菜的吴妈,大着胆子拉开了身旁的椅子,“您陪我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 张姨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不合规矩……” “没关系的。”宁嘉固执地看着她,那双剪水眸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就当是陪陪我。” 张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边缘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一顿早饭吃得并不算安静。宁嘉一边喝着皮蛋瘦肉粥,一边假装不经意地、小心翼翼地开启了话题。 “……您在沉先生身边,很久了吗?” “有五年了。”张姨放下筷子,轻声回答,“从他三十出头那会儿,我就在这个家里做事了。” “那……”宁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地绞在一起。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名字,终于被她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那……您见过他的前妻没有?”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张姨抬起眼,静静地看了宁嘉一会儿。在这个年轻女孩的眼里,她看到了不安、试探,以及一种女人天生对“前任”的探究欲。 张姨点了点头:“我见过姜小姐。”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宁嘉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张姨回想起那个总是踩着高跟鞋、浑身散发着名贵香水味的女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用词非常谨慎:“姜小姐……她出身很好,是很标准的大家闺秀。不过,她不太和我们这些人说话的。回了家,也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出去和朋友聚会。” 张姨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据说当年是家族商业联姻结的婚。不过具体的,我们做下人的也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宁嘉紧追着问。 “只是,以前沉先生和姜小姐,是住在城南的那套独栋别墅里的。这间云顶公馆的平层,是沉先生个人的私产。他以前很少过来。”张姨看着宁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直到两个人离婚之后,沉先生就把那套别墅给卖了,彻底搬到了这里。” 宁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私产。 这里不是他曾经的婚房,没有那个叫姜曼的女人的任何痕迹。这里是他剥离了那段联姻后,属于“沉知律”这个个体的、绝对私密的领地。 而他,把她带回了这里。 宁嘉低下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眼眶渐渐有些发酸。 “那……他们……为什么离婚了呀?”宁嘉小心翼翼问到那个有点禁忌的话题,心跳又可耻的变得剧烈了。 张姨沉默了一阵,随后小心翼翼的凑到宁嘉的身边,“我听说……是姜小姐出轨了。”张姨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人之间性格都挺争强好胜的,之前我就遇见过几次吵架。” “吵得很凶呢。”张姨摇了摇头,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有余悸的战栗,“沉先生平时看着冷清,发火的时候却吓人。据说那次是沉先生出差提前回来,在别墅里当场撞见的……沉先生直接砸了半个客厅,那眼神冷得能杀人。姜小姐当时哭着求他,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让张特助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连夜就搬出来了。” 张姨叹了口气,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盘子:“从那以后啊,沉先生就更冷了,对谁都像隔着一层冰,这屋子里连个带喘气的活物都不让进。” 宁嘉捏着瓷勺的指尖微微泛白,勺柄在瓷碗边缘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出轨。背叛。 那个强大到仿佛没有弱点的男人,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上位者,原来也曾在最私密的领域被人在尊严上狠狠碾压过。 碗里的皮蛋瘦肉粥已经凉透,表面结起了一层有些发硬的米油。宁嘉彻底没了胃口。她垂下浓密的眼睫,将那股突然涌上心头的、尖锐的酸涩感死死压了下去,轻声向张姨道了谢。 吃过早饭,宁嘉走进了书房。 空气净化系统已经把昨夜那些靡丽的味道抽取得一干二净,现在书房里只剩下淡淡的松木香,以及角落里画架上散发出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那是沉知律特意让人给她准备的绘画工具。最顶级的温莎牛顿颜料,纯手工绷制的亚麻画布。 宁嘉坐在画架前的沙发上,拿出速写簿,用碳条纸上快速地勾勒着。 不一会儿,一张张姨在厨房忙碌的速写便跃然纸上。线条流畅,神态生动。她拿着画纸走出去,递给正在擦拭花瓶的张姨。 “哎哟,画得真像!宁小姐这手真巧。”张姨惊喜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 宁嘉也笑了,那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媚笑容。 “我得买个相框去,裱起来……这是宁小姐亲手画的!” 张姨笑得合不拢嘴。 宁嘉仿佛回到当年在孤儿院时的日子,她也是用那些画,让孤儿院里的老师们和院长笑得开心的。 前几日她和院长通完话,她把那三百万一分不剩的打入到建筑公司的账户里,而建筑队就可以赶在夏天的雨季来临之前加快速度把孤儿院的屋顶修好,这样孩子们就不用担心睡在漏雨的房间里了。 老院长有些担心的问她最近为什么不来孤儿院了,她推托说那位老板的家太大了,她要加紧完工才可以——可是……连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谎话,真的太逊了。 回到书房,宁嘉重新站在了那块巨大的空白画布前。 她关掉了书房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仿佛要重塑昨夜那种幽暗而炽热的氛围。 她没有拿碳条打草稿,而是直接将刮刀探入了颜料盘。 普鲁士蓝。那是代表着沉知律的颜色,深邃,冰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广袤。 深茜红。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颜色,是从伤口里流出的血,也是在黑暗中疯狂燃烧的爱欲。 她不再拘泥于那些学院派的精准透视和人体结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昨夜大汗淋漓的脸庞,是他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吼,是两人躯体交缠时那令人窒息的紧致与温热。 刮刀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堆迭。 大块的普鲁士蓝占据了画面的主导,像是一片无垠的深海。而在这片深海的中央,一抹极其浓烈、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深茜红,正以一种极其扭曲、却又充满张力的姿态,与那片蓝色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颜料厚重得甚至在画布上留下了立体的肌理。 没有具象的面孔,只有两具被抽象化了的人体轮廓。 那是一幅极具侵略性的、充满了极致爱欲与充沛情感的作品。它狂野,它破碎,它绝望地表达着一种“即使溺亡也要相拥”的悲壮。 宁嘉站在画布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这幅画,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这就是她。这就是她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借由颜料倾泻而出的爱。 她要把这幅画,送给他。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紫红色。 指纹锁“滴”的一声。 沉知律推门而入。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张姨,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正从书房走出来的宁嘉。 宁嘉的身上还沾着一点油画颜料的味道,海藻般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到他,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沉先生,您回来了。” 她走过去,习惯性地想要帮他拿拖鞋。 沉知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入了怀里。 他低头,在她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种混合着颜料味和她自身洋甘菊香味的气息,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道。 宁嘉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闭上了那双剪水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不安的阴影。 她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脖颈。紧接着,一丝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了她的锁骨。 “好了,睁开吧。” 宁嘉睁开眼,低下头。 在她的胸前,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公主切方钻,周围的包边密密麻麻地镶嵌着碎钻,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璀璨光芒。而方钻的背面底托处,用极其飘逸的花体英文,刻着字母:“N.J”。 “这……”宁嘉惊呆了,’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牌,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奢华与分量感,绝不是一般的饰品可以比拟的。 “早就订了。” 沉知律看着她锁骨上那抹璀璨的光芒,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方钻吊坠,“本来以为还要半个月,结果今天下午店里通知我说刻好字了。” 他没有告诉她。 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正在看一份重要并购案合同的他,直接合上了文件。他没有让张诚去取,而是亲自下了楼,像个恋爱中的小伙子,走着去那家离他公司不远的高奢珠宝店。 “喜欢吗?”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宁嘉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专注。 这不仅仅是一条项链。这是他给予的、明晃晃的偏爱与宣告。 “喜欢……” 宁嘉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死死地抱住男人的腰,将脸埋进他昂贵的衬衫里。 她没有告诉他,书房里还有一份她用灵魂画出的礼物。 在这个被晚霞包裹的傍晚。 在这座高悬于城市上空的黄金鸟笼里。 他们紧紧相拥。 19.谎言 这几日凉台上的白玫瑰开了。花瓣层层迭迭,白得极为纯美,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幽香。宁嘉站在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 “叮。” 入户电梯的声音响起。 宁嘉的动作一顿。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来? 沉知律今天去公司开会了,今天也没有收到沉安会来的消息。宁嘉叫了一声张姨,张姨也有些疑惑的走了出来,“今天没有听说有人要来呀?” 电梯门滑开。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喜马拉雅铂金包的女人。 姜曼。 宁嘉后来在网上查到过她。那种用金钱和地位堆砌出来的从容与傲慢,是她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学不来的。 姜曼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歇斯底里。她甚至没有正眼看宁嘉,就像走进一家酒店大堂看到一个摆设花瓶一样,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包随意地往旁边一放。 “去倒杯水。温的。” 她自然地吩咐道,仿佛宁嘉就是这里的女佣。 宁嘉站在原地,手里的剪刀握得很紧。 “我住在这里,我……不是佣人。”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姜曼终于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质地考究的连衣裙上,又滑过她光裸的小腿,最后停在她脖子上那条钻石项链上。 “呵。” 姜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住在这里?你是说……你是知律养的小雀儿?” 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宁嘉面前。 那种身高的压迫感,加上气场的碾压,让宁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小姑娘,长得倒是挺干净。” 姜曼扫了宁嘉一眼,随后伸手,挑起宁嘉的一缕头发,眼神里满是嘲讽,“不过我很好奇,他养着你干什么?看着解闷吗?” “还是说……”姜曼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恶毒的怜悯,“他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种……变态的心理补偿?” 宁嘉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姜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沉知律自从离婚后,那个方面就不行了。心理性阳痿,看了多少医生都没用。” 轰—— 宁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行? 阳痿?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曼。 那个每晚把她按在床上,一次又一次索取,硬得像铁一样,甚至能让她因为过度容纳而下不来床的男人……是不行的? 那个昨晚还在书房里,让她跪在桌子底下用嘴帮他,最后射得她满脸都是的男人……是阳痿?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宁嘉的认知。 紧接着,是一种隐秘的、带着酸涩的甜蜜。 原来……他对别人是不行的。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只有她……只有面对她的时候,他才是一个正常的、充满欲望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宁嘉心里的恐惧稍微散去了一些。她看着姜曼,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个高高在上的前妻,根本不知道沉知律在床上有多疯。 “他对我……挺好的。” 宁嘉轻声说道。这句话是反击,也是陈述事实。 姜曼皱了皱眉。她没看到预想中宁嘉的羞愤,反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笃定。 这让她很不舒服。 “行了,我也没空跟你废话。” 姜曼不耐烦地摆弄了一下新做的法式美甲,目光轻蔑地扫过宁嘉那张素净的脸。 “我今天是来拿安安的护照的。下周安安要去迪拜参加国际乐高机器人大赛,知律也要去。我也去。”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红唇勾起一抹极具攻击性的笑意: “一家三口,亲子游。”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软剑,精准地刺入了客厅内短暂的寂静。姜曼满意地看着宁嘉交握在身前、指节逐渐泛白的手,轻飘飘地补充:“毕竟是孩子的比赛,父母都要在场。这种场合,就不适合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这几天你自己识趣点,别缠着他。”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岛台旁的张姨。下巴微抬,带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女主人做派:“去,把沉安的护照拿过来,知律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 张姨站在原地,目光在姜曼和宁嘉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她的双手依然本分地交迭在围裙前,脚下没有挪动半分。 “张姨?”姜曼挑起画得精致的细眉,尾音上扬了八度,透出一丝被下人怠慢的愠怒。 “姜小姐,沉先生没有吩咐过我。”张姨微微低头,语气毕恭毕敬,却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将姜曼的颐指气使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姜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她极快地冷笑了一声,强行挽回颜面:“哦?那大概是知律太忙忘了。没事,他说放在书房里了。” 她踩着那双细高的尖头高跟鞋,径直越过宁嘉,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书房门。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浓烈香水味,瞬间侵入了那个刚刚只属于宁嘉和沉知律的私密领地。 不到半分钟,姜曼重新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冲着张姨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是在炫耀某种外人无法企及的特权与默契:“看,我就说他早就准备好了。” 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宁嘉,转身走向玄关。 “叮。” 入户电梯的金属门缓缓合上,将姜曼的身影彻底吞没。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留下一室冰冷的回声。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空气净化器极其轻微的运转声。 宁嘉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松开。“当啷”一声脆响,原本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砸在名贵的羊毛地毯边缘,金属刀刃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一家三口。 亲子游。 迪拜。 这几个轻飘飘的词汇,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锉刀,一点一点地磨开了她这段时间慢慢来建立起来的、名为“偏爱”的脆弱糖衣。糖衣破了,流出里面苦涩又清醒的阶级壁垒。 宁嘉慢慢地蹲下身,双手环住自己单薄的膝盖。那是她从小在孤儿院里最习惯的、也是唯一能汲取一丝安全感的自我防御姿态。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去回想。回想昨夜男人压在她身上时滚烫的心跳,回想他亲手将那条刻着“N.J”字的钻石项链戴在她锁骨上时的专注,回想他今早出门前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以及那句低沉的“晚上见”。 他们现在……算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吧? 他已经开始在意她的感受,开始温柔地安抚她。如果他真的要带着前妻和儿子出国去过那种其乐融融的“亲子游”,他一定会提前告诉她的。 他不会瞒着她的。一定不会。 宁嘉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我催眠。 几步开外。 张姨看着那个缩在巨大落地窗前、仿佛随时会被这座冰冷房子吞噬的单薄脊背,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宁嘉发抖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她欲言又止地上前了半步,可最终,作为一个守本分的佣人,她什么都没敢说。 张姨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她走回来,弯下腰,将那杯热水轻轻放在宁嘉身侧的地板上。袅袅上升的白色水汽在空气中无力地消散,怎么也暖不透这骤然降至冰点的空气。 …… 客厅墙上那座造价高昂的机械钟,指针缓慢地划过十点的刻度。指纹锁“滴”地一声轻响,打破了这间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沉知律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一层从外面带回来的、微凉的夜气。虽然眉宇间依然残留着一天紧张行程留下的疲惫,但整体的神色是舒展的。他像往常一样,一边往里走,一边单手扯松了那条勒紧的领带,随手扔在沙发背上。 宁嘉站在岛台旁。 她看着他走向自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天乖不乖?” 沉知律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抱了个满怀。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落下了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吻。 宁嘉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僵硬了一下。 她在等。 等那个总是发号施令的男人,用他一贯低沉冷硬的嗓音说:“下周我要出差几天。”或者哪怕是更加残忍却真实的——“我要陪安安去比赛,姜曼也会去。” 只要他说,无论多么难以接受,她都会逼自己去理解。 可是,沉知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头深埋进她的颈窝里,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汲取能量的动作,曾经让宁嘉感到被需要的甜蜜,此刻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下一秒,男人的大手熟练地探进了她的居家服下摆,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摩擦着她腰侧敏感的软肉。 “去洗澡。” 他拍了拍她的臀肉,语气暧昧而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急切,“今晚,我想试试在浴缸里。” 宁嘉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凉透了。 像是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浇到脚,连带着血液都凝固了。 但她没有问。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他那个关于“一家三口”的行程。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他抱起,被他剥开衣物,被他放进那个放满了热水的巨大浴缸里。 水温很烫,几乎要将皮肤烫红。但宁嘉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寒意。 沉知律的动作很凶狠。 他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那种要把她揉碎、拆骨入腹的力度,那种烫得吓人的温度,都在以最原始的方式证明着——姜曼说的那些嘲讽是错的。 他很行。非常行。甚至可以说,他迷恋这具身体迷恋到了失控的地步。 可是。 当他因为极致的快感而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时;当他紧紧掐着她的腰,将那股滚烫的生命之源毫无保留地射进她身体最深处时。 宁嘉被他按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氤氲的水雾。 一种古怪的念头忽然浮涌而出,宁嘉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滴—— 他会吻姜曼吗? 他会拥抱她吗? “怎么了?不专心。” 事后,沉知律将她抱回大床上。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今晚的僵硬和心不在焉。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脸来,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宁嘉垂下浓密的眼睫,掩去了眼底那抹濒死的试探。 “沉先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是一片快要碎裂的落叶,“下周,您忙吗?” 沉知律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想……我想去一趟书店……买几本画册。”宁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指在被子底下死死地绞在一起,“您……能不能陪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宁嘉清晰地看到,沉知律的眼神闪烁了一瞬。极其细微,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但她还是看到了。 那是谎言即将脱口而出前,本能的规避。 “下周……” 沉知律顿了顿。他移开视线,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盒。 “下周我有事。要去一趟国外。” “出差?”宁嘉追问。仅仅两个字,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嗯。公事。” 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色的火苗窜起。沉知律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弥漫开来,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表情。 “有个项目要谈。大概要去一周。”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稳,甚至连一丝磕绊都没有,“你自己在家乖乖的。想要什么书,列个单子,我让张诚去买。” 宁嘉的手,在柔软的埃及棉被子底下,一点一点地、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 公事。 项目。 张诚去买。 没有沉安。没有乐高比赛。更没有……姜曼。 他在撒谎。 他对她撒了一个完美无瑕、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的谎言。 或者说,在他那套属于上位者的逻辑里,这种涉及到核心利益的“家事”,根本不需要向她这个用三百万买来的“外人”报备。 她不配知道他的行程,更不配干涉他的家庭生活。 她只是一个被养在云顶公馆里的、见不得光的玩物。白天,他是体面的父亲,是万恒集团的掌舵人;只有在深夜,在这张关了灯的床上,在拉上所有窗帘的房间里,他才是那个会为她失控的S先生。 “哦……好。” 宁嘉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涟漪。 “那您……注意安全。” 沉知律似乎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倾身,将那支只抽了一口的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像往常一样,极其自然地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真乖。” 他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奖励般的吻,大手习惯性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礼物。 又是礼物。 宁嘉闭上了眼睛,眼前的黑暗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重。 她不需要礼物。她不需要几万块的包,不需要钻石项链。她需要的,只是哪怕一句残酷的实话。 哪怕他说:“宁嘉,我要陪儿子去比赛,前妻也会去,但我只是为了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只要他说了,她都会信。她会懂事地待在笼子里,绝不越雷池半步。 可是他没有。 他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用一个华丽的谎言,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真实的世界之外。 这一夜,沉知律睡得很沉。或许是宁嘉的乖巧带来的心安理得,或许是肉体发泄后的疲倦。 宁嘉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冷清的月光。 她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熟睡的男人。他的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睡颜安静得像个没有任何防备的孩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几厘米的空气,虚空地描绘着他的轮廓。 从冷硬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张刚才还吻着她、却毫不留情地说出谎言的薄唇。 “骗子。” 她无声地蠕动着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口型,说出了这两个字。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地渗入柔软的枕头里,消失不见。 原来,姜曼说得对。 她就是一只被养在金丝笼子里的小雀儿。高兴了,他会低下头逗弄两下,施舍一点自以为是的温柔;不高兴了,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了,就用一块黑布把鸟笼罩上,让她在黑暗中自生自灭。 而那些所谓的“治愈”,那些在雨夜里的救赎,那些在书房里的温存,那些握起的手,那些她自以为是的特殊时刻——不过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在极度缺爱的情况下,臆想出来的光。 她终于明白。 自己心底那场刚刚燃起的、名为“爱”的野火,注定只能在无声的谎言中燃烧殆尽。 大火过后,留给她的,只会是一片万劫不复的荒芜。 周末,沉知律收拾行李。 他并没有带太多的商务装,反而带了几套休闲服。那根本不是去谈项目的行头。 宁嘉坐在床边,看着他忙碌。 “沉先生。” 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沉知律迭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皱着眉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幼稚。 “去哪?这里不好吗?” “不是……”宁嘉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沉知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宠溺:“别胡思乱想。你哪儿也去不了。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 说完,他看了看表。 “司机在楼下了。我走了。” 他提起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卧室。 没有回头。 宁嘉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远去。 听着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他身上的冷杉味道。 宁嘉走到落地窗前。 她看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出了云顶公馆的大门,汇入了车流。 他去奔赴那个属于他们的、光鲜亮丽的“家庭旅行”了。 而她,被留在了这个华丽的笼子里。 宁嘉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整个城市亮起了霓虹灯。张姨也已经回家了,万籁俱寂的寂寞时刻终于到来了。 她转身,走进储藏间。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她拖出了那个破旧的行李箱。 把那些高定礼服一件一件地挂回去。把那个钻石项链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 旁边放着的,是那张他和猫的速写,而那一副尚未完成的、她准备送给他的油画礼物,就那样留在了书房,被她盖上了白布,好似她和他半途而废的爱情一样。 她什么都没带走,除了她来时的那几件旧衣服,和那几本画册。 他买她的三百万,她还不了他了,已经全部打款给到了施工方,她想了想,自己陪了沉知律几个月了,两讫了吗? 两讫了吧…… 宁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五个月的“家”。 这里有他的味道,有他们欢爱的痕迹,有她最卑微也最真挚的爱。 但这里,终究不是归处。 “再见,沉知律。” 她轻声说。 然后,拖着箱子,走出了那扇门。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在身后等她。 20.空鸟笼 “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同盟终将如海市蜃楼般消散,而最深的偏执,往往生于即将失去的恐惧。” 机舱内冷气开得很足,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24摄氏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槟、皮革和某种昂贵且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那是姜曼惯用的CHANEL No.5,浓郁,经典,却因为太过完美而显得刻意。 沉知律坐在靠窗的真皮航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只喝了一口的苏打水。 他没有看窗外翻涌的云海, 手中那份关于迪拜港口扩建的文件上印有机密二字,他却无暇顾及。 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并不明显的“川”字。那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厉,此刻化作了一种深沉的不耐。 他旁边坐着的,是本不该出现在这架飞机上的人。 姜曼。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胸针。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国宴,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知律,尝尝这个鱼子酱。” 姜曼放下手中的银叉,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你以前最喜欢。” 沉知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不饿。” 他的声音很冷, “还有,我记得我说过,这次行程只有我和安安。” “可是安安想妈妈了,是我儿子让我来的。” 姜曼笑了笑,眼神飘向不远处正在沉睡的沉安。小家伙身上盖着羊绒毯,怀里还抱着那个宁嘉给他拼好的、缺了胳膊的乐高飞船。 “而且……” 姜曼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沉知律身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我也不放心。毕竟,听说你最近家里……挺热闹的。” 沉知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射出一道寒光。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姜曼耸了耸肩,端起香槟抿了一口气,“就是听说,你养了只挺漂亮的小金丝雀。还在上大学吧?听说还是学画画的?年轻真好啊,那种生涩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确实挺招人疼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在谈论一只宠物的轻蔑。 沉知律冷冷地看着她。 “这和你无关。” “怎么无关?”姜曼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知律,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苦。那方面……确实是个遗憾。男人嘛,总需要点心理补偿。找个听话的、干净的小姑娘在身边养着,哪怕只是看着解解闷,或者是通过一些……特殊的手段来满足一下,我也能理解。” 她显然还不知道沉知律已经“痊愈”的事实。 在她的认知里,那个女孩不过是沉知律用来掩盖自己无能的挡箭牌,或者是某种变态心理的宣泄口。 “特殊的手段?”沉知律嗤笑一声。 “难道不是吗?”姜曼挑眉,“不然你养着她干什么?真谈恋爱?别逗了。我们这种人,婚姻和爱情是两码事。你可以养她在外面,甚至可以多养几个。我不在乎。” 她摊开手,展示着自己身为“正宫”的大度。 “只要你肯复婚。” “沉家的女主人,只能是我。安安的妈妈,也只能是我。至于你在外面怎么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出孩子,别带回家,别影响我们的利益共同体。”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毕竟,我也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女人。那天我去云顶公馆拿护照,看到她在客厅里像个女主人一样耀武扬威的样子,我都没说什么。” 啪。 一声脆响。 沉知律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板上。苏打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昂贵的胡桃木桌面上。 “你去云顶公馆了?” 他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你说过,是让你的助理去拿护照。” 那双原本只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盯着姜曼。 “去了啊。”姜曼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我去拿安安的护照。那是我们的家,我有什么不能去的?” “纠正一下。” 沉知律打断了她。 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那块曾经给宁嘉擦过嘴、擦过眼泪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动作很慢,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我的家。”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沉知律!”姜曼的脸色变了,“我们虽然离婚了,但那房子——” “那是婚前财产。姜曼,请你记住,那是我的私人住宅,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沉知律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模样,但嘴里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而且,从你和那个健身教练在床上滚床单被我抓到的那一刻起,我的地方,对你来说就是禁区。” 他唇角勾出一丝淡淡的浅笑,却像是淬了毒一样。 ——“我不嫌脏,但我嫌恶心。” 姜曼的脸瞬间惨白。 那是她的死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你……”她颤抖着手指着沉知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道歉了!我也签了协议!你还要记恨多久?你就这么洁癖?那个女人就不脏?她为了钱爬你的床,她就比我高贵?” “我确实是在包养她,也许她也是为了我的钱……”沉知律淡淡地说道,脑海里闪过宁嘉那张总是小心翼翼、却又在某些时刻倔强得要命的脸。“但她比你干净。” 至少,她的温柔,她那些笨拙的讨好,甚至她那些因为羞耻而流出的眼泪,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而不是像姜曼这样,一边说着爱,一边在别人的身下承欢,甚至,满心算计。 “你!” 姜曼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贵妇的仪态。 但她是姜曼,是商场上出了名的精明角色。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知道,感情牌打不通,那就打利益牌。这才是他们这种人最听得懂的语言。 “好。不说这个。” 姜曼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她有备而来,她知道……他这次去迪拜的真正目的。陪沉安参加比赛只是其中一个,更重要的,也是对外秘而不宣的,是为了那份此时此刻压在沉知律手下的新港开发合同——那是万恒盯了快两年的大生意。 “看看这个。” 沉知律扫了一眼。 那是关于迪拜港口扩建项目的内部竞标资料。 “我在阿联酋有些人脉。”姜曼恢复了那种精明的神色,“那个负责招标的亲王,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如果你肯复婚,或者至少……对外宣称我们要复婚。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万恒的股价至少能翻两倍。沉知律,你是个商人。这笔账,你会算吧?” 她自信地看着他。 没有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尤其是像沉知律这样野心勃勃的男人。 沉知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确实是核心资料。 姜曼确实有手段。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精明、现实、又充满算计的前妻。 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充满了交换和博弈的关系,让他感到无比的厌倦。 他想起了宁嘉。 想起了那个缩在他怀里,只会问“S先生疼不疼”的傻姑娘。想起了那个拿着三百万却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只知道往孤儿院砸钱的笨蛋。 和宁嘉在一起,他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只需要做他自己。 “姜曼。” 沉知律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 “作为合作伙伴,你是优秀的。这一点,我从来不否认。” 姜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沉知律话锋一转,“作为妻子,你出局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健身教练。而是因为……”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不想要一个随时都在算计我的枕边人。” “这个项目,我自己会拿。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把文件推了回去。 姜曼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没想到沉知律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了那个小丫头?还是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就在这时。 “爸爸……妈妈……” 一个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的声音响起。 沉安醒了。 他揉着眼睛,抱着那个破飞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爸爸妈妈都在,小家伙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惊喜的表情。 “妈妈!你真的来了!” 他从座椅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扎进姜曼的怀里。 “安安以为你在骗我……呜呜呜……安安不想一个人……” 姜曼抱住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一次,不是演的。她看着怀里小小的儿子,又看了看对面冷硬如铁的沉知律。 “知律。”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就算不是为了我,为了安安。这几天,能不能别赶我走?他明天就要比赛了,他需要妈妈。” 沉知律看着儿子。 看着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小脸,看着他紧紧抓着姜曼衣角的动作。 心里的那块坚冰,终究还是为了血脉而软化了一角。 “下不为例。” 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 飞机平稳降落。 机舱门开启的瞬间,属于迪拜沙漠的干燥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细微的沙砾,瞬间吞噬了头等舱内残存的冷气。 停机坪上,七星级帆船酒店的劳斯莱斯车队早已列阵等候。 沉知律单臂抱着沉安,姜曼踩着高跟鞋跟在身侧。在那些穿着白袍的接待人员眼中,这依然是一帧完美无瑕的阶级画卷——男才女貌,幼子可爱,财富滔天。 沉安很兴奋,小手拽着沉知律的袖口,叽叽喳喳地说着乐高机器人的参数。沉知律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但并没有拂开儿子的手。 车队平稳驶入酒店。 波斯湾的湛蓝海水透过皇家套房的整面全景玻璃墙,刺得人眼睛发酸。 “沉总。”迪拜分公司的负责人双手递上房卡,语气恭敬而谨慎,“您和小少爷的主卧套房已经备好。姜小姐的房间安排在走廊的另一端。” 这是沉知律在落地后下达的死命令。 分房睡。物理上的绝对隔绝,这是他容忍姜曼同行的底线。 姜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但碍于儿子和下属在场,她硬生生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好,那我带安安去试试比赛服。” 随着厚重的双开门“咔哒”一声合拢。 极尽奢华的主卧套房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沉知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扯松了那条勒了一路的真丝领带,烦躁地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 那种在万米高空中始终盘踞在胸口的无名火,并没有因为远离了前妻而消散,反而在异国他乡的陌生感中越烧越旺。 他掏出手机。 国内此刻,已经是深夜了。 屏幕亮起,微信置顶的那个黑色飞鸟头像,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记录,还停留在十几个小时前,他登机前发出的那句:【我走了。乖乖在家。】 下面,是一大片刺眼的空白。 没有回复。甚至连一个最敷衍的“好的”都没有。 沉知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习惯性的不悦和上位者的掌控欲立刻占据了上风。她以前从不这样。哪怕是在厨房洗手,听到提示音,也会立刻擦干水秒回。 是在闹脾气?因为姜曼去云顶公馆拿护照,刺痛了她那根敏感又自卑的神经? 沉知律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他已经给了她三百万,给了她能给的所有物质庇护,甚至……他承认,他是宠爱她的,她这个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安分守己,而不是用这种幼稚的冷暴力来给他甩脸子。 他冷着脸,拇指重重地敲击屏幕。 【在干什么?】 发送。 绿色的气泡弹了出去。 沉知律站在窗前,死死盯着那个对话框。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那句轻飘飘的问候犹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那种居高临下的不悦,开始像是在太阳下曝晒的冰块,迅速融化、变质,转化为一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隐隐不安。在胸腔的位置,他开始觉得有人握住了他的心脏,狠狠用那圆润的手指,将他的心包裹住。 脑海中,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之前收拾行李时的画面。 她坐在床上,用那一双略带雾气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沉先生……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他觉得她又在患得患失,只是皱着眉说了句“去哪?这里不好吗?”。 “该死。” 沉知律猛地低咒了一声。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了,瞬间绞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惧感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傲慢。他几乎是手指发颤地退出了微信界面,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 只有一声极其短暂的盲音。 紧接着,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奢华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毫无起伏的女声,在极尽奢华的皇家套房内突兀地回荡。 关机? 沉知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从来不敢关机。他曾经下过死命令,那部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在过去的那些日夜里,哪怕是在浴室里,只要听到专属的提示音,她都会慌乱地擦干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屏幕,生怕慢了一秒错过他的消息。 绝不可能会关机。 沉知律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咬紧的后槽牙根根暴起,拇指重重地、不信邪地再次按下重拨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 挂断。再拨。微信语音,普通电话,交替着拨打。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逐渐僵硬的脸上。听筒里传来的,全都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忙音。 “没电了……” 沉知律突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他看着屏幕,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轻笑,“真是个笨姑娘……忘记充电了么?” 他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尾音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颤。 这借口太荒谬。荒谬到这位在谈判桌上从不露破绽的万恒总裁,此刻竟然需要靠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说辞,来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 他死死地捏着那个已经微微发烫的金属机身,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泛出骇人的惨白。 沉知律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看向外面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湛蓝波斯湾。 窗外没有风。 但他却分明感觉到,一股裹挟着毁灭气息的沙尘暴,已经悄无声息地碾碎了一切防线,在他的心底,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21.绝望的雨 而跨越了四个时区、相隔六千公里的国内,一场真实的暴雨,正在凌晨三点的夜幕下撕裂整座城市。 医院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冷白色的光线像一把把生冷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这世间最真实的苦难。 宁嘉浑身湿透地站在抢救室门外的走廊上。 外面的雨太大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出门跑得太急,她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早就在狂奔的途中陷进了泥水里。那只赤裸的白皙脚掌直接踩在满是污渍的医院地砖上,足底被碎石子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混着雨水晕染开,但她像是冻僵了一样,毫无知觉。 离开云顶公寓之后她无处可去,之前沉知律给她的零花钱成了她在地下室租住的押金,她在巨大的羞耻与恐慌中按下了关机键,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直到深夜,那种死寂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才颤抖着手重新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了几个来自他的未接来电。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删除键,孤儿院张阿姨那带着哭腔的急救电话,就如同催命符一般砸了进来。 ——“谁是刘秀英的家属?!” 急诊护士手里拿着一迭单子,站在抢救室门口大喊。声音尖锐,透着这片区域惯有的麻木和急躁。 “我!我是!” 宁嘉猛地从冰冷的塑料长椅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因为起得太猛,加上低血糖,她眼前黑了一瞬,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护士面前。 “你是她什么人?”护士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落汤鸡一样、连鞋都没穿好、满身泥水的年轻女孩。 “我是……我是她养大的孩子。”宁嘉死死抓着护士台的边缘,声音在剧烈地发抖,牙齿都在打架,“她怎么样了?” “脑溢血。出血量很大,已经压迫到脑干了。” 护士冷冰冰地吐出这几个字,将一张病危通知书和缴费单塞进她手里,“情况很危急,必须马上开颅手术。去交钱吧。先去窗口把十万块的手术押金交了。” “十……十万?” 宁嘉拿着单子的手,像是触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薄薄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 那个数字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瞬间压碎了她挺直的脊梁。 她没有钱了。 那三百万,早在前天就已经全额打给了建筑公司的对公账户。为了赶在入冬前让孩子们住进不漏风的新房,她没有给自己留一分钱的退路。现在孤儿院的公账上,只剩下不到七万块的伙食费。而她自己的卡里,交完出租房的押金后,也只有两万多块了。 “没钱?”护士看出了她的窘迫,眉头拧得更紧了,“没钱怎么做手术?这可是开颅,后续进了ICU,一天还要一两万。赶紧去想办法借,病人等不起的!” 说完,护士转身进去了。“砰”的一声,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无情地关上。 门头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 在昏暗的走廊里,那束红光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宁嘉。 宁嘉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落,最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蹲在了地上。 怎么办? 去哪里弄十万块现金?现在的凌晨三点,她能找谁? 那一瞬间,大脑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让她颤抖着、不受控制地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屏幕边缘已经磕碎的手机。 屏幕亮起。 微信列表里,那个置顶的、属于冰岛的黑色飞鸟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 【律】。 只要一个电话。 只要拨通这个语音,哪怕是哭着求他,哪怕是隔着太平洋跪下来求他,这十万块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帆船酒店里开一瓶酒的价格。 他会给的……他之前还那么用力地抱着她,他一定会给的吧?他也许根本不知道她从那座金丝笼里跑出来了,是的……他—— 宁嘉的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碎裂的屏幕上,将那个黑色的头像模糊成了一团扭曲的阴影。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姜曼那曾经傲慢而刺耳的声音。 “一家三口,亲子游。” “你只是一只小雀儿。” “这种场合,就不适合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 她猛地清醒过来。 时差四个小时。现在国内是凌晨三点,迪拜正是晚上十一点。 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他也许正抱着那个名正言顺的妻子,睡在七星级酒店柔软宽大的床上;也许正满眼温柔地看着他的儿子,给他讲着睡前故事。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光鲜,亮丽,圆满,无懈可击。 而她呢? 她是一个满身泥泞、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的地下情人。是一个只有在黑夜拉上窗帘后,才会被他想起的、用来发泄欲望的玩物。 而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不过是一具年轻鲜活的皮囊,或是曲意逢迎又或是带了些许真心的床笫之欢,抑或是满足他作为上位者那点居高临下的掌控欲罢了。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撕开所有仅存的体面,卑微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手要钱。如果现在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姜曼怎么办? 如果打过去,打断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听到的是他不耐烦的低呵:“我在陪老婆孩子,别烦我。”她该怎么办? 如果打过去……他根本就不接,她又该怎么办?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巨大自卑感,那种深知自己“不配”的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残忍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一丝求救的声音。 他是金主。 却从来不是救世主。 那场价值三百万的交易,或许在姜曼踏入云顶公馆拿走护照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她拿了钱,他回归了体面的家庭。这本来就是成年人游戏里最标准的结局。 现在再去骚扰他,算什么? 死缠烂打的小三? 还是一个永远喂不饱、不知好歹的……乞丐? “宁嘉……你不能……你不能这么贱……” 她哽咽着,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刻进肉里,咬出了青紫色的血印,用生理上的剧痛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强迫自己忍住那股想要按下拨号键的冲动。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是挪动着千斤巨石一般,将颤抖的手指移开了那个绿色的按键。 然后,重重地按下了锁屏。 屏幕黑了。 在这冰冷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急诊大厅里,她世界里最后的一丝光,也彻底熄灭了。 宁嘉抱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偶尔匆匆路过的病人家属和护士眼里,她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在雨夜里等死的流浪狗。 没有人能救她。 也没有神明会降临在这个肮脏的泥潭里。 除了她自己。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剪水眸里,所有的希冀、挣扎、以及那些不该有的爱恋,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成了死灰。 她必须……把自己再卖一次。 哪怕这一次,是卖给真正的魔鬼。 迪拜·国际会展中心 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 巨大的玻璃穹顶将沙漠的烈日过滤成柔和的自然光,洒在数千平米的比赛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里是全球青少年乐高机器人大赛的总决赛现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精英”的味道。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神情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机械。家长们则站在隔离带外,衣着考究,举止优雅,用矜持的微笑掩饰着眼底的焦虑。 沉知律站在人群中。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但他周身的气场依然冷得像是一块冰,方圆一米内没人敢靠近。 他一直在看手机。 那个对话框,依然停留在昨晚。 没有回复。没有消息。 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而隐隐作痛。 “知律,别看手机了。” 姜曼站在他身边,戴着墨镜,双手抱臂,“安安马上就要演示了。这可是关键时刻。” 沉知律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赛场中央。 沉安穿着小小的西装,背着手站在那里。他的面前,是一座复杂的机械城堡模型。那是他准备了整整半年的作品——“未来城市”。 小家伙看起来很紧张。 他的小脸紧绷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和沉知律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写满了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评委走过来了。 “Ready?” 沉安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手,去按启动键。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也许是因为手心出了汗。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模型的瞬间,他的衣袖挂到了旁边的一个支撑柱。 “哗啦——” 一声脆响。 那个耗费了无数心血、精密无比的机械城堡,在一瞬间崩塌了。 零件散落了一地,在地板上弹跳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全场死寂。 评委愣住了。观众愣住了。 沉安僵在原地。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他的心血,是他想给爸爸看的骄傲。 毁了。 全毁了。 “沉安!”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破了寂静。 姜曼甚至顾不上维持她的贵妇形象,几步冲到隔离带边,摘下墨镜,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你在干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能搞砸?你知道为了这个比赛我们花了多少精力吗?” “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像个废物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赛场里,却像是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沉安的身上。 沉安低着头。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白了。小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如果是普通的孩子,此刻早就哇哇大哭了。 但他没有。 他是沉家的孩子。爸爸说过,沉家的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就是给家族丢脸。 他蹲下来,颤抖着手,试图去捡那些碎片。 一块,两块…… 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地睁大眼睛,死死地憋着,不让那一滴泪掉下来。 那种倔强。 那种明明委屈到了极点,却还要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样子。 像极了某个人。 痛。 钻心的痛。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而在那一瞬间,沉安的身影竟然和另一个身影重迭了。 那个在雨夜里被他踹开门、拿着水果刀发抖却不肯哭的宁嘉。 那个在床上被他弄疼了、咬着嘴唇忍着不叫出声的宁嘉。 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这个该死的“完美世界”逼到角落里,却还在试图用那一身软骨头去对抗命运的小兽。 而他,和姜曼,就是那个拿着鞭子的刽子手。 “够了。” 沉知律低吼一声。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大步跨过隔离带,冲进了赛场。 “知律!你干什么?还在比赛……”姜曼在后面喊。 沉知律充耳不闻。 他走到沉安面前,单膝跪下。 那双价值连城的西裤膝盖直接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安安。” 他伸出手,一把将那个还在捡碎片的小身子捞进了怀里。 沉安浑身一僵,手里的乐高积木掉在地上。 “爸爸……”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搞砸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沉知律把他抱得很紧,大手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没关系,安安。只是一个玩具而已。坏了就坏了。” “可是妈妈说……” “别听你妈的。” 沉知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你是爸爸的儿子。就算什么奖都拿不到,也是爸爸的骄傲。” “不比了。我们回家。” 沉安愣住了。他趴在爸爸宽阔的胸膛上,闻着爸爸身上熟悉的味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决堤而出。 “哇——” 他哭了出来。那是委屈的释放,也是压抑已久的宣泄。 沉知律抱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经过姜曼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姜曼看着这一幕,气得脸色发白,“你就这么惯着他?你这样会毁了他的!” “毁了他的人是你。” 沉知律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姜曼,你爱的不是儿子。你爱的是一个能给你长脸的、完美的展示品。” “但我爱他。” “因为他是我儿子。有血有肉的儿子。” 说完,他不再理会姜曼的歇斯底里,抱着沉安大步走出了赛场。 走出大门。 迪拜的热浪扑面而来。 沉知律把沉安放进车里。 小家伙还在抽噎,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兔子。 “爸爸……” 沉安抓着沉知律的衣袖,小声问道,“我们真的回家吗?” “真的。”沉知律给他擦了擦眼泪。 沉安吸了吸鼻子,突然说了一句:“我想姐姐了。” 沉知律的手猛地顿住。 “姐姐?” “嗯。”沉安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稚嫩的向往,“如果是姐姐……她一定不会骂我。” “她会帮我把碎片捡起来,然后告诉我,坏掉的飞船是战斗英雄,带着勋章回来的。” “她还会给我画画……还会抱抱我……” “爸爸,姐姐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出来玩不带她?” 沉安的话,像是一把把钝刀,慢慢地锯着沉知律的心。 姐姐在哪里? 她在哪里? 沉知律拿出手机。 那个黑色的头像依然沉默着。 这是一种绝对反常的死寂。 正午的迪拜,车外是逼近四十度的高温。可沉知律却觉得,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正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出事了。 那种属于野兽般的直觉,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着一种几乎要扼断他咽喉的窒息感。 “安安。” 沉知律反手握住儿子小小的肩膀。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悄然爬上了骇人的血丝。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我们去找姐姐。” “现在就去。” 他像是在对儿子许诺,又像是在向虚空中的某个神明发誓:“我们去把她找回来……再也不让她离开半步。” “好!”沉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沉知律转过头,目光越过防窥玻璃,看向窗外。 视线的尽头,是漫天滚滚的黄沙,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遥远得让人绝望。 22.她重新打开直播,飞回泥沼 22. “当金丝雀选择飞回泥沼,空荡的鸟笼是对饲主最残忍的凌迟。” 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装甲入户门弹开了。 沉知律推门而入。 屋里很黑。没有留灯。 要是放在以前,不管多晚,玄关处总会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那个穿着宽大衬衫的女孩会赤着脚从客厅跑过来,接过他的外套,软软地叫一声“沉先生”。 但今天,迎接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鸣。 空气里那种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没有人气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沉知律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爸爸,姐姐呢?” 身后的沉安抱着那个破飞船,探出小脑袋,期待地看着屋内。 沉知律没有回答。 他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光明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却照不亮那份空旷。 沉知律大步走向卧室。 推开门。 床铺整洁得像是没人睡过。被子迭得方方正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那条方钻项链,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一旁还放着那副她画的速写,以及那只俾睨众生的猫先生。 沉知律走过去,拿起那条项链。 金属的触感凉得刺骨。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女孩在离开前,是如何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这里。 她留下了这条几十万的项链。 “该死……” 沉知律低骂一声,手指用力收紧,钻石的棱角刺痛了掌心。 他猛地拉开衣帽间的门。 那一排排按她尺码定制的高定礼服、真丝睡裙、甚至连吊牌都没拆的当季新款风衣,全都挂在那里。 满满当当。 他近乎狼狈地大步跨出主卧,一把推开储物间厚重的木门。 死寂。 角落里,那一小块原本局促地安放着她旧行李箱的地方,空了。 那只廉价的帆布箱,那些边缘发黄的素描本,那些被他嫌弃过带着城中村霉味的过去……全都不见了。她把自己从这座云顶公馆里剥离得干干净净,就像生生拔掉一颗连着血肉的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留一丝残渣。 沉知律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踉跄了半步,退回客厅。 沉安抱着那架修好的乐高飞船,一脸无措地站在偌大的羊毛地毯中央。 她什么都没带走。 她只带走了“宁嘉”。 像是突然被某根尖锐的神经刺痛,沉知律猛地转过身,发疯一般大步冲向书房。 厚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粗暴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淡淡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独特气味。 房间一旁的画架上,静静地罩着一块白色的防尘布。 她的那些小把戏…… 她的那些躲在画架后的小小偷窥…… 沉知律走过去。那只在谈判桌上签过上亿合同也稳如泰山的大手,此刻悬在半空中,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他一把扯下那块白布。 灰尘在落地灯的光晕里飞舞。画布上,是浓烈到近乎燃烧的深茜红,正以一种极其绝望、又充满极致爱欲的姿态,死死纠缠着那片深邃冰冷的普鲁士蓝。 那是她留给他的。是她在这座黄金囚笼里,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剖开自己,用大色块铺垫出的、那场没有退路的沉沦。 可是现在,颜料干涸了。画作停滞在一半。 她没有带走它。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沉知律心底那最后一丝荒谬的侥幸。 她连这幅承载着她真心的画都不要了。 她不要他了。 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窒息感,毫无预兆地击穿了他的心脏。懊悔像是有毒的藤蔓,瞬间死死勒住了他的咽喉。 为什么? 在迪拜打不通电话的那一刻,他到底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还要顾及那点可笑的上位者骄傲,没有立刻让张诚哪怕是把这扇门砸烂也要进去找她?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坦白告诉那个敏感、多疑、甚至自卑到骨子里的傻姑娘,去迪拜只是为了安安的比赛?为什么不告诉她,姜曼的出现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意外? 他太自负了。他傲慢地以为,只要砸下那三百万,只要在床笫间给她极致的欢愉和偏爱,这只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就会感恩戴德地永远依附于他。 “宁嘉……” 这两个字从他死死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真实的血腥味。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座冷冰冰的、再也没有那丝洋甘菊香气的巨大平层;看着满屋子的奢华和这幅被遗弃的半成品,那个不可一世的万恒总裁才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 可事实是,当那扇笼门打开,当她绝望地发现这笼子里似乎只有施舍和欺骗时,她宁愿拖着那具残破的身体,头也不回地飞进狂风暴雨的黑夜。 在这场名为“救赎”的博弈里,输得一败涂地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拥有庞大的商业帝国,卡里躺着几辈子也花不完的数字。可剥去这层金钱的外壳,失去那个会在深夜红着脸吻他、会用深茜红色颜料画他的女孩…… 他沉知律,其实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城市的彼端,那一间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个排气扇在呼呼作响,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隔壁传来的油烟味和下水道的反臭味。 房间很小,只有六平米。一张单人床就占去了一大半。 宁嘉跪坐在床上。 她面前架着那部旧手机,背后挂着一块几十块钱买来的粉色背景布,试图遮挡墙壁上斑驳的霉斑。 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情趣内衣。 那是在楼下成人用品店买的,三十五块钱一套。布料粗糙,蕾丝边缘带着毛刺,扎得皮肤生疼。款式极其暴露,只有几根绳子勒在肉里,勉强遮住重点部位。 这和沉知律送她的那些真丝、蕾丝、手工刺绣的高定内衣相比,简直就是垃圾。 “呕——” 宁嘉突然捂住嘴,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她弯下腰,对着床边的塑料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绞动。这两天,这种恶心感越来越频繁,稍微闻到一点油烟味就想吐。她捂着自己的胃,这几天一直没好好吃饭,大概是心情太压抑情绪太紧张导致的急性胃炎犯了。 “不能吐……不能吐……” 她拍着胸口,强迫自己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今晚必须开播。 刘院长在ICU里,每天ICU的费用像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她把之前租的房子退了,好说歹说要回来了押金,终于凑出来了刘院长的手术费,可是不够,还是远远不够。 她没有别的本事。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时间去打工。 她只有这具身体。 这具被沉知律开发过、调教过、变得敏感又丰盈的身体。 宁嘉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旁边那个白色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她苍白如纸的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和那张嫣红的嘴唇。还有耳唇下那颗小小的、殷红的痣。 那是她最后的遮羞布。 “一定要赚钱……” 她在心里默念着,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服务器在国外的直播软件。 那个平台很乱。没有审核,没有底线。只要敢脱,只要敢玩,就有钱拿。 直播间开启。 并没有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路过的游客。 【这谁啊?新来的?】 【身材不错啊,真白。】 【戴什么面具?摘下来看看脸!】 弹幕开始滚动,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猥琐。 宁嘉看着屏幕,感觉像是有无数双脏手在摸她。 “大家好……我是小狐狸……” 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为了不被认出来,她刻意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声音挺骚啊。主播,表演个才艺?】 【刷个跑车能不能看下面?】 宁嘉咬着嘴唇。 “刷……刷一个火箭,可以……可以用道具的,哥哥们。” 她说出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刀片,割在她的喉咙上。 沉知律如果听到这句话,会杀了她吧? 那个有洁癖、有占有欲、把她当成私有物品的男人,如果知道她在这里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卖给这群网络乞丐,一定会觉得她脏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能自己在泥潭里打滚。 云顶公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知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通的电话。他靠在书房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沿上,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张诚,宁嘉……我的意思是……宁嘉失踪了,你能不能帮我把她找出来……” 张诚的答复简单而迅速,似是隔着电话感受到自己多年跟随的老板此时此刻的心境一般。 挂断电话,他又极其机械地拨通了管家和沉安保姆的号码,让她们立刻来照顾沉安。现在的他,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将周围一切焚烧殆尽的活火山,这种危险的状态,绝不能让孩子看到。 不到二十分钟,张姨和保姆匆匆赶到。 张姨和保姆一起安顿好已经躺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小少爷,随后她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男主人。 那个在商场上永远运筹帷幄、挺拔如松的沉先生,此刻脊背微微佝偻着,衬衫的领口凌乱,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具形销骨立的空壳。 张姨的嘴唇动了动。她在原地踌躇了片刻,一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在围裙上不安地绞紧。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半步。 “沉先生。” 沉知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张姨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却异常清晰,“前几天,姜小姐来过。” 沉知律的脊背猛地一僵。 “姜小姐来拿小少爷的护照。她当着宁小姐的面说……”张姨闭了闭眼,狠下心将那些残忍的字眼和盘托出,“她说,您和她还有小少爷,是一家三口去迪拜亲子游。她还说……这种场合,不适合带不三不四的人,让宁小姐识趣点,别缠着您。” 轰—— 沉知律的大脑里,仿佛有一座沉寂的雪山轰然崩塌。 一家三口。亲子游。不三不四的人。 他终于明白,在他还在公司开会讨论去迪拜谈港口扩建的那个项目时,那个敏感、多疑、自卑到了尘埃里的傻姑娘,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究竟经受了怎样一场凌迟。 不是她不懂事。 是他,亲手把刀递给了前妻,让她将宁嘉那颗刚刚向他敞开的心,捅得千疮百孔。 “沉先生。” 张姨看着他那几乎快要碎裂的侧影,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大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是个干粗活的下人,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有些话,哪怕是冒犯了您,哪怕您今天就要把我辞退,我也得说。” 张姨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宁小姐……她是个极好的姑娘。她对我们这些下人客客气气,从来不摆架子。您对她是很好,给她买各种昂贵的衣服和首饰,可是沉先生,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心有肝的人。您不该……您真的不该只把她当成一个包养的物件一样藏着掖着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张姨那带着一丝颤音的控诉。 按照沉知律以往那雷厉风行、容不得半点僭越的脾气,此刻早该勃然大怒。 可是没有。 死寂持续了很久。 沉知律慢慢地转过身。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对不起。” 他极轻、极干涩地吐出这三个字。 张姨愣住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高高在上的沉先生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可是,当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后,沉知律却感到一种更加彻骨的茫然。 他最想说对不起的人,根本不是张姨。是那个被他用三百万买断了自尊、又被他用谎言打碎了幻想的女孩。 …… 凌晨一点。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暴怒的、双眼猩红的野兽,在暴雨如注的城市街道上撕裂水幕,疯狂疾驰。 沉知律陷在后座的阴影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线条,飞速地掠过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沉总,查到了。” 副驾驶上的张诚猛地转过头,手里紧紧攥着刚挂断的手机,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忐忑和压抑。 “宁小姐……之前的行踪轨迹,去了第四人民医院。” “医院?” 沉知律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关节惨白:“她病了?她怎么了?!” “不是宁小姐。” 张诚被后座那股几乎要将空气抽干的戾气慑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极力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将查到的信息拼凑出全貌:“是向阳孤儿院的刘院长。突发脑溢血,目前人还在ICU抢救……” 张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时间……是四天前的凌晨。” “四天前……” 沉知律脱力般地跌坐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他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四天前。 是他飞去迪拜的日子。是她关机、彻底从他世界里消失的日子。 而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在她刚刚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和安全感之后,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又倒在了急诊室的病床上。 “还有……”张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医院那边说,刘院长的ICU费用……欠费了。” “欠费?” 沉知律猛地抬头,“我不是给了她三百万吗?” “那笔钱……”张诚低下头,将平板递向后座,屏幕上是一份刺眼的银行流水影像,“宁小姐在收到汇款的第二天上午,就全额转进了建筑公司的对公账户,作为孤儿院新楼重建的预付款。那份合同签得很苛刻,资金一旦入账,绝无退款可能。” 轰—— 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 惨白的光斑映亮了沉知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零,双手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全捐了。 一分没留。 那个下着暴雨的凌晨,她是怎么在绝望中度过的?她那比纸还要薄的脊梁,是如何扛起ICU那令人窒息的医药费的? 而那个时候的他,又在干什么? 他在几千公里外的七星级酒店里,因为她不回消息而端着金主的架子生闷气。 “去四院。” 沉知律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再快点……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开过去。”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在雨夜中彻底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个充满生离死别的方向,亡命般地奔赴而去。 刹车声在医院急诊大楼前刺耳地划破雨夜。 沉知律几乎是摔上车门,裹挟着满身湿冷的雨气,大步走进医院大楼。张诚一路小跑跟在沉知律后面。冷白色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眼睛生疼。长长的走廊里,只回荡着他们略显凌乱的皮鞋声。 几排长椅靠在惨白的墙边。却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总是缩成一团的单薄身影。 沉知律径直走到护士站的高台前。他双手死死扣住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克制而突兀地暴起,根根分明。 “护士。”他开口,嗓音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请问刘秀英的家属来过吗?是一个女孩……大概到我这里。” 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偏上的位置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值班护士从一堆厚重的病历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哦,那个小姑娘啊,记得。下午来过一趟,往账户里交了十万块钱,又走了。” “去哪了?”沉知律的呼吸猛地一滞,追问的速度快得像是在逼供。 “这我们哪知道啊。”护士摇了摇头,一边整理单子一边叹气,“不过那姑娘状态太差了。脸色煞白,跟张纸似的。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突然捂着嘴干呕,吐得昏天黑地的,差点一头栽在地砖上。” 护士指了指旁边的医疗垃圾桶,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了生死的同情:“当时急诊本来就忙,还得搭把手扶她。值班医生看她可怜,给她开了一瓶葡萄糖,结果她连液都没输,就跑了。” 脸色煞白。 干呕。 差点晕倒。 这几个简短的词汇,像是一排冰冷的钢钉,一寸一寸地、残忍地钉进沉知律的太阳穴。 他的胃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一阵尖锐的耳鸣瞬间剥夺了他的听觉,将周遭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 干呕…… 是低血糖犯了?是在大雨里冻病了?亦或是……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在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劈过,带来的是足以将他整个人瞬间撕裂的恐慌。 沉知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扣在台面上的手。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张诚。 没有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也没有失控的咆哮。沉知律就那么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脸色格外惨淡。 “查。” 他极轻、极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得近乎诡异。 “查她去了哪里。张诚,继续查。” 张诚站在原地,迎上老板那双猩红得仿佛要渗出血来的眼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跟随沉知律五年,见过这位资本巨鳄的面不改色,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将对手逼入绝境时的冷酷无情。 但张诚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像是一座已经被彻底掏空了内里的火山,只剩下一具还在强撑着的骇人躯壳。那种平静,是火山爆发前、将周遭所有氧气瞬间抽干的死寂。 张诚飞快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在转身去拨打电话的一瞬间,余光瞥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男人,正有些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张诚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 凌晨两点。城中村。 那栋曾经困住宁嘉的筒子楼,已经被拆除了一半。断壁残垣在暴雨的冲刷下,满地泥泞狼藉。 沉知律站在雨幕里,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冷硬的下颌线疯狂流淌。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个曾经亮着暧昧粉色灯光的窗口。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挖掘机撕裂的、黑洞洞的窟窿。 她不在那里。 她连那个总是散发着霉味的破窝都没了。 “沉总……” 张诚撑着巨大的商务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脸色在手机打照的光柱下惨白如纸,“找不到。宁小姐以前的手机号拨不通,基站定位不到。全市的联网酒店都没有她的入住信息……她可能,躲进了那种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黑旅馆,或者不正规的群租房。” 黑旅馆。 群租房。 沉知律看着这漫天的暴雨。这座常住人口千万的城市,有无数家不见天日的黑旅馆。藏在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室里,藏在错综复杂的暗巷中。 她在哪一家? 沉知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废墟里往回走,昂贵的定制皮鞋沾满了脏污。他向来是极其理智、最厌恶情绪失控的人,但此时此刻,那些失控的念头却像毒藤一样在脑海里疯长。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她今天还在干呕……她是不是胃炎犯了……她的三百万全都转给了工程方…… 哪怕平时自己给过她一些零花钱,但也绝对填不满ICU那个无底洞。 等等。 钱。 那三万块钱是哪来的? 她身上没钱,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一个手无寸铁、走投无路且极具姿色的年轻女人,想要在几个小时内快速搞到几万块钱。 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她最擅长的、却被他严厉买断的方法。 回到车厢。 沉知律的手指有些发颤,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终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盒备用的烟。打火机的火苗晃动了几下才点燃。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将浓烈的烟雾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有极重的洁癖,这辆迈巴赫里从不允许出现任何异味。但此刻,他只能靠这股辛辣的烟草味来镇压胃里的翻江倒海。 驾驶座上的张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地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在手机上疯狂联络人脉。 沉知律拿过手机。他在那曾经访问过的在线直播软件里快速滑动,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他那张阴沉到了极点的脸上。小窗里各种搔首弄姿的女主播不断闪过,没有,没有她。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烟味的浊气。脑海里闪过一个更加令人胆寒的猜测。 他点开微信,找到了顾云亭的头像。这种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任何所谓的体面与自尊了。 【律:帮我个忙。】 【顾三:老东西找我干嘛?说,帮什么忙?】 沉知律直接拨通了语音。 背景音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顾云亭显然还在某个顶级的夜店或者私人会所里寻欢作乐。 “喂?老沉?”顾云亭似乎走到了一处稍微安静的走廊,电话那头传来他那带着几分散漫和讥讽的笑声,“好家伙,大半夜的,什么事儿啊?又失眠了找我聊天来了?” 沉知律夹着烟,用力吸了一口,拇指死死按压着眉心那道极深的川字纹:“帮我个忙。”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濒临绝境的疲惫。 顾云亭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爱玩的二世祖,但和沉知律从小一起长大,他太熟悉这语气了。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怎么了老沉?出什么事了?”顾云亭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我要找一个人。”沉知律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可能在搞直播。那种……不需要底线、来钱最快的地下直播。把你手里有的那些境外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顾云亭隐约知道发小最近养了个搞直播的擦边女主播,甚至还动用关系封过号。眼瞅着都快四十的人了,平日里像尊冷面佛,现在竟然为了找一个擦边女主播,大半夜地向他求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链接? “老沉,你——”顾云亭想要开口劝阻,但感受到那股隔着屏幕都能透出来的压抑感,最终还是审时度势地闭了嘴,“行,你等我一分钟。还有什么需要兄弟帮忙的,你随时说话。” “谢谢。” 挂断电话,很快,几个隐蔽的、服务器设在境外的地下暗网链接发了过来。 沉知律扔掉燃尽的烟头,指尖在屏幕上点开。 那种圈子,想要来钱快,必然伴随着极致的不堪入目与猎奇的噱头。 搜索关键词。 【新】、【急用钱】、【大尺度】。 屏幕刷新。在一堆不堪入目的肉色封面里,沉知律的视线,突然死死钉在了一个处于角落的直播间上。 封面是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廉价得有些可笑的红色情趣内衣,布料少得可怜。她跪在一张脏兮兮的、铺着泛黄床单的单人床上。 虽然戴着面具。虽然地下室的网络极差,画质模糊。 但沉知律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双即使戴着面具也藏不住的、泛着水光的剪水眸;还有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在他身下绽放过无数次的身体。 宁嘉。 沉知律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成冰,下一秒,又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直冲头顶,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看着她在镜头前不受控制地干呕了一下。 看着她用那双曾经在《梵高全集》上流连忘返的、纤细白皙的手,颤抖着,拿起了一根白色的蜡烛。 打火机的声音在劣质的麦克风里被放大。 【刷一个火箭……滴蜡……有没有哪位哥哥……愿意……刷一个火箭给宁宁呀?】 她在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软糯的娃娃音被彻底撕碎,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哭腔。 “咔。” 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深呼吸,手机被人捡了起来。 “找到这个IP。” 他把那台手机直接扔到了前排的中控台上。 男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咒骂。那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彻底抽干后,如同一潭死水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现在。” 23.她为那50个深海炸弹张开了双腿 “在人性的暗网里,最廉价的是尊严,最昂贵的是迟来的悔恨。” 凌晨两点半。 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迈巴赫的车窗。车内没有开灯,只有那部屏幕已经裂开了一条细纹的手机,发出幽冷而刺眼的光。 沉知律坐在后座。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即将崩塌的雕塑。那双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屏幕。 直播间里,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正在动。 “谢谢……谢谢‘王82993’哥哥送的棒棒糖……” 她的声音很哑,刻意压低了声线,试图营造出一种风尘女子的慵懒和媚俗。她对着镜头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手指轻轻勾下那件廉价红色情趣内衣的肩带。 “还要看吗?刷一个跑车……可以脱掉一半哦。” 她在笑。 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沉知律看着那个笑容。 那是假的。 太假了。 他见过她真正的笑。那是她在拼乐高时眼角弯弯的样子,是她在看莫奈画展时眼睛发亮的样子,甚至是她在床上被他弄得受不了时,那种带着泪光的、羞耻又依赖的笑。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扯动着嘴角的肌肉,把“妩媚”两个字演得拙劣又心酸。 “别笑了……” 沉知律的手指隔着屏幕,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难看死了。宁嘉,别笑了。” 心口像是被灌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最初的那股子想要杀人的暴怒,在看到她那副讨好的样子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心疼。 他怎么舍得怪她? 她是为了救命啊。 屏幕上,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主播身材真不错,这对奶是真的吧?】 【别废话了,刷了跑车了,快脱!】 【把那个面具摘了!是不是脸长得太丑不敢见人?】 【用道具!用那个粉色的刷子!捅进去给我们看!】 那些文字污言秽语,每一个字都在践踏着沉知律的底线。 那是他的女人。 是他在云顶公馆里捧在手心、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宝贝。现在却被这群网络上的垃圾随意羞辱、意淫。 “脱……我脱。” 屏幕里,宁嘉看到了那个价值五百块的跑车特效。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背后的搭扣。 “啪嗒。” 红色的蕾丝内衣滑落。 那一瞬间,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因为瘦了,她的锁骨突兀地耸起,肋骨隐约可见。而在那片白皙的胸口上,还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淡淡的青紫色印记。 那是沉知律留下的吻痕。 还没消退。 那是属于他的标记。现在,却成了几千人围观的色情佐料。 【卧槽!有印子!主播这是刚被人玩过啊?】 【这奶子绝了,看着就软。】 【快点!道具呢?别磨蹭!】 【主播卖吗?一晚上多少钱?】 “道具……在这里。” 宁嘉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廉价的、透明的塑料按摩棒。上面连个像样的震动开关都没有,只有最粗糙的螺纹。路边摊十块钱一根的那种。 可现在,她拿着那个硬邦邦的塑料棍子,手在发抖。 “我要……开始了。” 她咬着下唇,慢慢地分开双腿。 那件丁字裤被拉到一边。 她对着镜头,把那个冰冷的塑料异物,一点一点地,往自己身体里塞。 “唔……” 一声真实的、痛苦的闷哼从面具下溢出。 太干涩了。 没有润滑液。也没有前戏。 那个塑料东西棱角分明,刮擦着娇嫩的甬道内壁。 【用户“内裤里面一大坨”送出深海炸弹x10】 【用户“内裤里面一大坨”送出深海炸弹x10】 【用户“内裤里面一大坨”送出深海炸弹x10】 【用户“内裤里面一大坨”送出深海炸弹x10】 【用户“内裤里面一大坨”送出深海炸弹x10】 沉知律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他真的不敢看。 他能想象到那种痛。那是一种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尊严上的撕裂。 “啊!疼……” 宁嘉叫了一声,眼泪顺着面具的边缘流下来。但她没有停。因为屏幕上突然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特效。深海炸弹。 一千块。 50个深海炸弹,五万块。 “谢谢……谢谢老板……” 宁嘉看到那个特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板还想看什么?宁宁可以……” 那女孩眯着眼睛,凑到镜头前,可是看到飞过的弹幕,那个给她打赏了五万块的男人的留言,她忽然脸涨得通红—— “老板说……要看里面……” 【内裤里面一大坨:露个小逼给大家开开眼啊,给哥看看嫩不嫩。。。。】 “这……” 宁嘉咬着唇,一脸不知所措的绝望。 【内裤里面一大坨:怎么?不露?看别的主播去了啊。】 “老板别走!”宁嘉连忙叫到。“老板别走……我……”她绝望的闭上眼睛,随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赴死的决心。 她拔出那个塑料棒。 然后,双手抓着自己的大腿根部,对着镜头,用力地掰开。 那一瞬间。 模糊的摄像头没有任何死角。 那个粉嫩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私密花蕊,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屏幕上。 红肿的。充血的。 甚至因为刚才的粗暴插入,还有一点点微不可查的血丝。 那是沉知律最迷恋的地方。 那是他无数次亲吻、进入、灌溉的地方。那是他以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圣地。 现在,它变成了一块标价五万块的展示肉。 沉知律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机屏幕上。 “啪。” 正好砸在那个“深海炸弹”的特效上。 他哭了。 叁十年来,哪怕是在商场上被逼到绝境,哪怕是父亲去世,哪怕是离婚,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现在,看着那个在屏幕里把自己掰开给人看的女孩。 他哭了。 那是悔恨的泪。是无能的泪。 如果他在她身边。如果他没有去迪拜。如果他早点发现她的困境。 她怎么会受这种罪? 她本该穿着最柔软的睡裙,躺在他的怀里,让他一点点吻去她的不安。 而不是在这里,像个牲口一样,为了钱作践自己。 “对不起……” 沉知律的手指颤抖着,触碰着屏幕上她的脸,“对不起……宁宁……对不起……” 【内裤里面一大坨:嚯,还挺嫩,小骚货还会吐水儿呢,自己用手扣,扣得爷开心了,再赏你。】 说完,又是五个深海炸弹。 屏幕里,宁嘉做完那个动作,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虚脱般地瘫倒在发黄的床单上。她没有闭上眼睛,空洞的视线越过那劣质的摄像头,死气沉沉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彻底离开了这具残破的躯壳。 而在画面的下方,属于暗网看客的狂欢才刚刚到达顶峰。 无数条弹幕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腐秃鹫,密密麻麻地从屏幕右侧涌出,层层迭迭地覆盖在宁嘉单薄、满是吻痕的身体上。那些字眼刷新得极快,带着令人作呕的狂热与下流,字里行间全是对一具鲜活肉体的明码标价与肆意践踏。 “呕——” 突然,她猛地翻身,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干呕起来。 那种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透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人体艺术家:怎么回事?吐了?】 【内裤里面一大坨:太恶心了吧?我看个直播你给我看这个?】 【寂寞寻爱998:是不是怀了啊?这么大反应?】 宁嘉吐得眼泪鼻涕直流。她顾不上擦,慌乱地爬起来,对着镜头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大家……我胃不好……真的对不起……” 她卑微地道歉,生怕那个刷了几万块礼物的大哥离开直播间。 “没怀……真的没怀……”她撒着拙劣的谎,“就是胃炎犯了…………” 【内裤里面一大坨: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拼的份上。】 【内裤里面一大坨:小骚货,问个私密问题。】 【内裤里面一大坨:看你这么熟练,以前是不是被很多男人玩过?】 这条弹幕一出,后面跟了一串起哄的。 宁嘉愣了一下。 她跪坐在那里,身上还挂着那件半脱不脱的情趣内衣,狐狸面具歪了一点,露出下面惨白的下巴。 “没有……” 她小声说,“没有很多。” 【内裤里面一大坨:那是几个?说说呗,第一次给谁了?爽不爽?】 那个id叫“内裤里面一大坨”的人还在逼问。 宁嘉的身体僵住了。 第一次。 那个暴雨夜。那个云顶公馆的卧室。那张巨大的双人床。还有那个男人滚烫的胸膛和粗重的喘息。 那是她这辈子最痛、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沉知律盯着屏幕。 他在等。 等她说出一个数字。或者编一个谎话。 宁嘉低下头。 即使隔着屏幕,沉知律也能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温柔和悲伤。 “有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过一个人。” 【内裤里面一大坨:那人谁啊?怎么不跟你了?把你甩了?】 “别问了。” 宁嘉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求求你们……别问他了。” “他不属于这里。” “他很好。特别好。是我……是我配不上他。” “那些事……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我不想拿出来卖。”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了嘴。任凭弹幕怎么骂她装清高,怎么刷屏逼问,她都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那是她的神明。 哪怕她已经堕落到了地狱里,哪怕她正在出卖肉体。 她也要守住心里那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是她曾经被宠爱过的证明。 绝不容许这些人用肮脏的言语去玷污。 沉知律听着那些话。 “他不属于这里。” “是我配不上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碎,鲜血淋漓。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那么好。好到即使分开了,即使她落魄成这样,她还要维护他的名声。 而他呢? 他真该死啊。 就在这时。 副驾驶上的张诚突然转过身,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映出他紧张到有些扭曲的脸。 “沉总,锁定了。” 张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颤抖,“IP在城西的一处地下群租房。离这里……5.2公里。” 5.2公里。 沉知律闻言,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失态地咆哮,也没有催促。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大拇指抹去了眼角那滴冰冷的泪水。动作优雅,稳定,就像是在擦拭镜片上的一粒灰尘。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凌晨两点叁十七分。 “老陈。” 他开口了。声音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平稳得让人害怕,仿佛刚才那个红着眼眶流泪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我们要去这个地址。” 他把那个地址发到了司机的导航上。 “我要尽快见到她。” 沉知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冷静。 “我要你越快到越好。” 司机老陈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老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压,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可能会……违章。”老陈咽了口唾沫。 “罚单算我的。” 沉知律淡淡地说, “如果出了事故,会有律师团处理。你只管开。” “是。” 老陈不再多言,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巨大的推背感瞬间袭来。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在此刻苏醒的钢铁巨兽,毫不犹豫地切入了暴雨如注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景色因为极速而拉成了模糊的光带。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沉知律靠在椅背上,重新戴上了那副金丝眼镜。 镜片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冷血、精密、无懈可击的万恒总裁。 但他的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捏着手机。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心跳突突直跳。 屏幕上。 那个廉价的地下室里。 宁嘉的手还在颤抖。她拿起了那根白色的蜡烛,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 “哥哥们,要点……点火吗?” 她看着镜头,眼神空洞,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点啊!刷礼物了!】 【快点滴!别磨蹭!】 弹幕还在催促。 沉知律看着那一簇跳动的火苗。 他没有关机,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在看。 他在逼自己看。 看着她是如何被那一百块钱逼得去点那根蜡烛,看着那滴滚烫的蜡油是如何即将落在她那片雪白、敏感的肌肤上。 每看一秒,心里的那把刀就扎深一寸。 但他需要这种痛。 他需要用这种痛来时刻提醒自己——这是他傲慢的代价。 这就是他把她一个人扔在泥潭里的后果。 24.她的盔甲,他的软肋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城西老工业区。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潮湿几分。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隔壁房间传来的劣质香烟味,混合着下水道返上来的腥臭,在逼仄的地下室走廊里发酵。 声控灯早就坏了。尽头的一扇窄窗透进来一点惨白的路灯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嗒、嗒、嗒。” 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满是暗沉污渍的水泥地上,声音并不响,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沉知律停在了一扇深绿色的门板前。 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门缝里塞着几张没来得及清理的开锁小广告。隔着这扇薄如蝉翼的门板,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压抑的、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 “……谢谢……谢谢大哥……” 那是宁嘉的声音。 沙哑,颤抖,带着一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捏造出来的媚态。 沉知律站在门外,浑身都在滴水。 那件价值六位数的手工西装已经彻底湿透,皱巴巴地贴在他的身上。名贵的面料吸饱了雨水,变得沉重不堪。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来,滑过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一滴一滴,砸在满是泥泞的脚边。 张诚站在两米开外。手中的黑伞已经合拢,伞尖不停地往地面上滴着水,但他不敢再靠近半步。 老板现在的样子,太让人害怕了。不是那种要在谈判桌上大开杀戒的暴怒,而是一种彻底的死寂。就像是一座刚刚经历了毁天灭地的喷发后、只剩下满地冰冷灰烬的死火山。 沉知律慢慢抬起手。 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骨节分明的大手,此时此刻悬在半空中,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在城中村的那个暴雨夜。他是怎么做的? 他一脚踹开了那扇门。像个高高在上的暴君一样闯进去,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用自以为正义的道德批判她,然后像打包一件货物一样,不容反抗地把她带走。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是拯救者,是她的饲主,是她的榜一大哥,是她的金主爸爸,是……无所不能的神。 可现在。看着这扇破败不堪的铁门,他只觉得自己是个把她逼入绝境的罪人。 “呼……” 沉知律深深地吸了一口地下室浑浊的冷气,肺部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 他慢慢地,弯曲了食指的指节。 “叩、叩、叩。” 叁声。 极轻,极缓,极有节奏。 他站在那里,姿态显得卑微到了极点。仿佛生怕自己敲门的力道重了半分,就会惊飞门里那只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雀鸟。 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一直在直播间里说着廉价感谢词的女人,瞬间没了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走廊里蔓延。 过了好几秒。 “谁……谁啊?” 门里传来宁嘉的声音。比刚才在直播间里还要抖,透着一种极度的惊恐。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下群租房里,半夜的敲门声往往意味着最可怕的噩梦。 沉知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是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宁嘉从未听过的、令人心碎的温柔,“宁嘉,是我。” 门里猛地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像是塑料水桶被踢翻的声音,紧接着是手机支架砸在地板上的脆响。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赤脚踩在劣质地板上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后。 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沉知律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她急促而紊乱的呼吸,以及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咚咚”声。 她在害怕。 怕他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怕他嫌弃她脏,怕他像上次一样发疯地惩罚她。 “别怕。” 沉知律将宽大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仿佛想透过这层生锈的铁皮,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不进去了。”他说,声音很轻,“我身上全是雨水,会弄脏地板。我就在门口等你。” 他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反复斟酌过。生怕哪一个音节重了,就会把那个已经濒临碎裂的女孩彻底震成粉末。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极度防备地,拉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昏黄刺眼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亮了沉知律被雨水打湿的半张脸。 他没有伸手去推门。 他就那样僵立在原地,微微低着头,视线定格在那条门缝上。 门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戴着狐狸面具的眼睛。面具是廉价的塑料材质,在这样压抑的地下室里,显得既诡异又滑稽。 但在那张滑稽的面具后面,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红肿,布满血丝,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宁嘉缩在门后。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布料少得可怜的情趣内衣。为了遮羞,她慌乱中扯下了一块直播用的粉色背景布裹在身上。劣质的布料松松垮垮地披着,露出大片雪白却瘦削得凸出锁骨的肩膀。 她呆呆地看着门外的男人。 他全身都湿透了。那副总是架在鼻梁上、象征着绝对理智的金丝眼镜不见了。露出的那双深邃眼眸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没有愤怒。没有嫌弃。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宠物的目光。 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痛色。 “沉……先生?” 宁嘉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卡在喉咙里的呜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本该在迪拜的七星级酒店里、享受着一家叁口天伦之乐的男人,为什么会像一个落汤鸡一样,出现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室门口? 沉知律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个欲盖弥彰的狐狸面具,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红色肩带,看着她那截单薄锁骨上、还残留着的属于他的青紫吻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刚刚敲过门的手,轻轻的、轻轻的,伸向她的脸。 指尖微凉,带着雨水和体温混合的湿润。 宁嘉像是一只受惊的流浪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沉知律轻声开口。 他的手指轻轻碰到了那个廉价狐狸面具的塑料边缘。 “不想摘,就不摘。”他说,“戴着吧。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安全一点。” 宁嘉彻底愣住了。 她以为,以他那近乎变态的洁癖和掌控欲,他会一把扯下这个让她丢尽颜面的面具,然后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她下贱。 但他没有。他竟然,维护了她这块最后、也最可悲的遮羞布。 沉知律的指腹顺着面具的边缘缓缓滑下,最终落在了她露在外面的脸颊上。 一股湿热侵染了沉知律的手指——全是眼泪。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的下巴:“才几天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那语气太过温柔,温柔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瞬间割开了宁嘉强撑了叁天的心理防线。那是她从未听过的、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语气。 宁嘉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哇——” 她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不是那种习惯了压抑的呜咽,而是像个被抛弃在路边的孩子一样,张大嘴巴,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堪与自卑,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不加掩饰的心疼面前,轰然崩塌。 “我没钱了……呜呜呜……院长要死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交不起……十万……还要好几万……我没有钱了……”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向他解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可是我要救她……那叁百万没了……我一分钱都没有了……对不起沉先生……对不起……我又做错事了……对不起……” “我知道。” 沉知律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 他没有顾忌她身上的脏污,没有顾忌那间发霉的屋子。他直接伸开双臂,将这个浑身发抖、哭得像是要断气一样的女孩,连人带那块劣质的粉色背景布,死死地、狠狠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湿透的手工西装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凉意。 但那个勒得她骨头发疼的怀抱,却是热的。滚烫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我知道。”沉知律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是我不好。” “是我来晚了。” “不用担心了。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人了。”他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极其耐心地顺着她单薄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惊吓的婴孩,“别哭了。宁宁,别哭了。” 宁嘉在他的怀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 “可是我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衬衫,“我刚才给别人看了……对不起沉先生……刚刚……有人给我打、打赏了五万块……我给他们看了里面……我脏了…………我还要滴蜡……我身上全都是汗……我露点了……沉先生,对不起……我脏了……你别抱我……对不起……” 她陷入了极度的自我厌恶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会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道歉。 “不脏。”沉知律抱得更紧了,双臂的力道大得恨不得将她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宁宁,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不脏……乖……” “脏的是我。该道歉的人,也是我……是我,没有对你说实话……对不起,宁宁。” 他低下头,隔着那个滑稽的狐狸面具,极其郑重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像是一个刻骨铭心的誓言。 就在这时,屋里的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系统提示音。 刚才踢翻手机支架时,直播并没有被关掉。 有人在刷屏疯狂地叫骂: 【游客35344:主播死哪去了?拿了钱不办事?退钱!老子要举报了!】 【寂寞大佬怪:卧槽,怎么有个男的进去了?!】 【王者9233:主播这是在卖吧?多少钱一晚上?给个价啊!】 沉知律慢慢松开了一只手。 他没有放开宁嘉,而是侧过身,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那个狭窄、逼仄的房间。 他走到那部掉在地上的手机前。 屏幕上,依然滚动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肮脏弹幕。 沉知律垂下眼眸,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跳跃的字符。那双刚刚还蓄满痛楚的眼睛,瞬间变得森冷如刀,透着一股足以将人凌迟的杀意。 他没有说一个字,直接弯腰捡起手机,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强制关机键。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发呆的宁嘉。 她还戴着那个面具,身上裹着那块滑稽的粉色破布,像个不知所措的、迷路的小丑。 沉知律大步走过去。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湿透、但依然宽大的西装外套,披在宁嘉的肩头。 他极有耐心地、一寸一寸地将西装裹紧,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锁骨,以及那件刺眼的红色内衣,直到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属于他的气息里。 “走。” 他站直身体,弯下腰,重新将她打横抱起。 “去哪?”宁嘉像只鹌鹑一样缩在他宽阔的胸前,声音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噎。 “回家。” 沉知律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外面的雨还在疯狂地下着。 张诚赶紧撑着那把巨大的黑伞迎了上来。 “沉总,车就在路口。” 沉知律没有说话。他抱着怀里的人,皮鞋踩在泥泞的积水里,走得极快,却又极稳。 宁嘉靠在他坚实滚烫的胸口,耳膜里全是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她脸上的狐狸面具依然没有摘下来。 但她紧紧攥着他西装的翻领,在暴雨中,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一次,她不需要再用任何面具来保护自己了。因为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已经成为了她在这个世上,最坚固的盔甲。 25.生命的延续 “真正的降服,是傲慢者低下头颅,将自己的命脉亲手交到弱者手中。” “叮。” 入户电梯的金属门平稳滑开。 云顶公馆熟悉的冷杉香氛,混合着中央空调恰到好处的恒温暖风,瞬间将暴雨夜的湿冷隔绝在外。 沉知律抱着宁嘉,大步跨入玄关。他的步履很稳,不再像刚才在地下室门口那样透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踉跄。那件湿透的手工西装已经被他留在了车上,此刻,他只穿着一件有些皱巴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肌肉线条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怀里的宁嘉缩成极小的一团,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他车上备用的羊绒毯。她还在发抖,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看起来像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小动物。 沉知律没有说话,径直穿过空旷的客厅,走向主卧的浴室。 他在回程的车上就已经吩咐张姨放好了水。巨大的圆形浴缸里,智能恒温系统正将水温维持在最舒适的四十度,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将宁嘉放在大理石洗手台上。眼神冷静得近乎肃穆,像是在处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经布满裂痕的稀世瓷器。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解开羊绒毯的边缘。 里面,依然是那件廉价、刺眼的红色情趣内衣。劣质的蕾丝边缘,在她那因为极度消瘦而显得有些惨白的皮肤上,勒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印。 沉知律的目光在那几道红印上死死地钉了一秒,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是愤怒,是对那些躲在暗网背后的蛆虫的杀意,但更多的是,是几乎要将他心脏绞碎的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件惹眼的红色内衣被他毫不留情地剥落,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他托着宁嘉的腰,小心翼翼地让她坐进浴缸里。 宁嘉一直低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抓着浴缸边缘的防滑扶手,指节泛白。她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沉知律拿过一条浸了热水的柔软毛巾,开始一点一点地给她擦拭身体。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伺候过人,手劲算不上绝对的温柔,甚至在擦过那些红印时,不可避免地弄疼了她。 “沉先生……” 宁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钱……我赚到了……可是手机坏了……能不能借我手机……我怕医院联系我,院长她……情况还不是很好……” 她还记着刘院长的命。哪怕已经被他从那个魔窟里捞了出来,到了现在这种时候,她脑子里盘旋的,依然是那笔能救命的手术费。 沉知律拿着毛巾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已经和四院的急诊科主任联系过了。有任何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打到我的手机上。你不用担心。”他垂下眼眸,语气极淡,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张诚半小时前就已经去了医院。刘院长的手术费、后续ICU的所有费用,我都已经全额补齐了。” “真的?”宁嘉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亮光。 “真的。”沉知律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 然而,宁嘉眼里的那抹亮光只维持了不到两秒,便迅速黯淡了下去,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更沉重的溃败。 “我会还您的……”她小声嗫嚅着,声音颤抖,“那叁百万……还有这次的医药费……我会慢慢还……” “闭嘴,宁嘉。”沉知律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里带出了一丝久违的、不耐烦的霸道,“乖乖洗澡。在这个家里,不要再让我听到‘还钱’这两个字。” 宁嘉吓得缩了缩脖子,立刻乖顺地闭上了嘴,将视线重新投向水面上漂浮的泡沫,一言不发。 沉知律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过一旁宽大的加热浴巾,将她从水里捞出来,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悔恨,懊恼,后怕,还有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宁嘉被裹在浴巾里,试图自己迈开步子,却因为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沉知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我自己能走……”宁嘉小声抗议。 那人却恍若未闻,大步将她带回了那个她曾经最熟悉、也最恐惧的主卧。 张姨早就准备好了一套纯棉的浅色睡衣,带着阳光和柔顺剂的温暖气息。 沉知律坐在床沿,不顾宁嘉的躲闪,极其自然地、亲手为她扣上睡衣的纽扣。看着她穿着这身最朴素舒适的衣服,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一样缩进宽大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苍白的小脸。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终于顺畅了半分。 沉知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前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用力地抵着自己的额头。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座机械钟,发出极其规律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 “宁嘉。”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仿佛要将灵魂剖开的郑重。 “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宁嘉藏在被子里的身体猛地一抖。她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她以为,他终于要清算她的擅自逃离,或者,他要正式宣布这场荒唐交易的彻底终结。 沉知律抬起头。那双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习惯了审视和算计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镜片的遮挡,就那么直直地、毫无保留地看着她。 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诚的歉意。 “我去迪拜,是为了带沉安去参加乐高机器人的国际决赛。” “这是半年前就写在日程表上的安排。我是他的父亲,这是我推不掉的责任。” 他顿了顿。向一个比自己小了整整十四岁、身份地位悬殊的女孩解释自己的行程,对他这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来说,并不容易。 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姜曼到场,是个意外。我是在登机前十分钟,才知道她也买了同一航班的机票。我没有权利阻止她上飞机,因为从法律上讲,她是孩子的母亲。但我没有让她踏进我的套房半步,更没有和她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至于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告诉你……”沉知律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懊悔,“是因为我太自负了。” “我觉得没必要。”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觉得我是金主,而你是……我的人。我的行程,不需要向你报备。我傲慢地以为,只要我给足了钱,你就会乖乖地待在家里等我,等我回来施舍你一个礼物,一个惊喜。” “是我太高高在上了。” “我忘了你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我忘了你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我,无依无靠。我忘了你会胡思乱想,忘了你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双依然有些红肿的眼睛,“我更忽视了……你会在遇到绝境时,宁愿把自己逼上死路,也不肯向我求救。” 宁嘉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沉知律吗? 那个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万恒总裁,那个掌控着她命运的S先生,竟然在低声下气地跟她解释?在剖析他自己的傲慢与自负? “沉先生……” “宁嘉,对不起。” 沉知律粗暴地打断了她。这叁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带着血丝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是我把你逼走的。是我让你受了这几天的非人折磨。” 他说完,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床边。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掀开被角,精准地抓住了她的一截脚踝。 那只脚踝太细了,皮肤上甚至还能看到因为在雨夜中奔跑而留下的细小划痕。他的手掌用力收紧,像是一把无法挣脱的铁钳。 “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胆战的病态占有欲,“刚才在那个地下室找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真想亲手打断你的腿。” “我想找人定做一条最结实的金链子,把你死死地锁在这张床上。让你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看着我,只能依靠我,只能在我身下哭。” 宁嘉吓得浑身剧烈地一抖,本能地想要把脚缩回被子里。 但沉知律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松手,他反而顺势坐在床沿,将她的脚踝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单薄的白衬衫,紧紧地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个凶狠的、仿佛要吃人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下一秒,他宽阔的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 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男人在失去挚爱前,最真实的、最卑微的无力感。 “可是我锁不住你的。”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带着深深的哀伤,“宁嘉,你的灵魂是自由的。” “你随时可以飞走。” “真正离不开的人……是我。” “是我犯贱。我习惯了你在身边,我受不了这几百平米的房子里没有你的声音。我看到你为了五万块钱作践自己,我嫉妒得快要发疯,心疼得快要死掉。” 他慢慢地低下头,将自己宽阔的额头,极其虔诚地抵在她的脚背上。 那个姿势,卑微到了尘埃里。像是一个狂热的信徒,在亲吻他失而复得的神明。 宁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决堤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沉知律。 他那么强大,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可是现在,他却把所有的骄傲和体面都踩碎了,亲手剥开自己的胸膛,捧着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递给她看。 “沉先生……”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坐了起来。她伸出那双在直播间里拿过廉价道具的手,捧住了男人的脸颊。 他的脸上有来不及清理的青色胡茬,有些扎手。眼眶是骇人的猩红,虽然没有流泪,但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痛楚,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眼泪都更让人心碎。 “你别这样……” 宁嘉哭着摇头,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恐慌和抗拒,“你别对我这么好……求求你,别这样……” “为什么?”沉知律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因为我会当真的……” 宁嘉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如果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越来越爱你的……我会变得贪得无厌,变得再也无法忍受你身边有其他人……”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如果你腻了……哪怕只是对我有一点点腻了……” “我会死的。” “沉先生,你放过我吧,真的,如果被你抛弃,我会死的。” 她像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他那件有些发皱的衬衫衣领,“我现在已经放不下你了……你再这样逼我,我就真的没救了……” 那是一种绝望到了极点的表白。 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底层女孩,在预见了巨大的阶级悲剧结局后,依然无法控制自己飞蛾扑火般沉沦的哀鸣。 沉知律的心脏,被这番话狠狠地击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傻姑娘。 原来她怕的从来不是他发脾气,也不是怕他那些恶劣的手段。她怕的,是爱上他之后,被他无情抛弃的悲剧。 “不会。” 他反手握住她因为哭泣而冰冷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左胸口,“宁嘉,我……离不开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一份生死契约,“你是我的命。” 你是我的命。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达千钧的雷神之锤,狠狠地砸在了宁嘉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脆弱神经上。 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喜悦,混杂着连日来的极度疲惫、担惊受怕、以及在暴雨中狂奔导致的严重低血糖,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同时引爆。 大脑传来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眼前沉知律那张焦急的脸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男人那低沉的誓言也开始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沉……先生……” 她努力地张了张嘴,想说“我相信你”,想说“我也爱你”。 可是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下一秒。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直直地倒进了沉知律的怀里。 “宁宁?!” 沉知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怀里的人轻得没有一丝分量,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纸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微弱的呼吸甚至连他胸口的皮肤都感觉不到。 “宁嘉!醒醒!” 他慌乱地拍了拍她冰凉的脸颊。没有丝毫反应。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种刚刚在坦白中平复下去的巨大恐惧,再次像一场海啸般,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将她从床上抱起,不顾自己还穿着那件布满褶皱的湿衬衫,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冲出了卧室。 凌晨四点半。 沉知律站在诊室外,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和焦虑。 他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刚才医生把她推进去的时候,说她有些脱水,血压很低。 他怕。 怕她真的出什么事。 “咔哒。” 诊室的门开了。 沉知律的私人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过去。 “她怎么样?是不是胃病犯了?还是低血糖?”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总,此刻急得像个毛头小伙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沉总,您先别急。大人没事,已经输上液了,很快就会醒。” 沉知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不过……” 医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B超单。 “有件事,我想您应该知道。” “什么?”沉知律的心又提了起来。 医生把单子递给他。 “恭喜您,沉总。” “宁小姐怀孕了。” 轰—— 沉知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上面是一团黑乎乎的阴影。在这团阴影中间,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像豆子一样的白点。 “怀孕?” 沉知律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你是说……孩子?” “是的。已经六周了。有胎心了。” 医生指了指那个白点,“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宁小姐这段时间过度劳累,加上情绪剧烈波动,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她的孕酮值很低。她刚才晕倒,不仅仅是因为低血糖,更是严重的早孕反应导致的电解质紊乱。” 医生顿了顿,随后看向沉知律:“这是先兆流产的迹象。” 先兆流产。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沉知律刚刚升起的那股狂喜。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单子。 六周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怀着他的孩子,经历了被前妻羞辱、为了孤儿院奔波、住在发霉的地下室、在直播间里受尽屈辱…… 而他呢? 沉知律,你真该死啊。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保得住吗?”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钱。只要她没事。” “孩子……孩子……”沉知律迅速做出判断,“孩子可以再有……” 医生看了他一眼,随后拍拍他的肩, “沉先生,只要现在开始卧床休息,配合治疗,情绪稳定下来,保住的几率很大。毕竟宁小姐很年轻,底子还是在的。” 沉知律把那张B超单紧紧地攥在手里。他转过身,看向病房那扇半掩的门。透过玻璃,他看到宁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脸色依然苍白。 但她的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是他和她的血脉。 26.宁嘉,我们有家了 病房的窗帘并没有拉严,一道清晨的阳光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高档加湿器喷出的、带着白茶香气的水雾。 宁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水。暴雨,眼泪,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溺水感。她在黑色的深海里下坠,四周是无数张嘲笑的面孔,还有那些像刀子一样的弹幕。 “抓住你了。” 就在她即将沉入海底的时候,一只滚烫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种热度,顺着冰冷的皮肤一路烧到了心脏。 宁嘉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天花板,墙壁,还有正在滴答作响的输液架。 意识回笼得很慢。 身体很沉,像是灌了铅一样。尤其是小腹,有一种坠涨的隐痛感。 她动了动手指。 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 宁嘉慢慢地转过头。 病床边,趴着一个人。 沉知律。 他似乎是守了一夜,此刻正趴在床边浅眠。那只大手即使在睡梦中,依然死死地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宁嘉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沉知律。 那个平日里连头发丝都必须一丝不苟、衬衫永远没有褶皱的沉总,此刻却狼狈得让人心惊。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袖子挽得一高一低。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压迫感的眼睛。 最让宁嘉惊讶的,是他的下巴。 那里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密密麻麻的,像是荒原上的野草,破坏了他那张脸原本那种冷硬如玉的质感,却凭空多出了一种粗糙的、属于凡人的沧桑。 “沉……先生……” 宁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想抽出手去摸摸他的脸。 刚一动,趴在床边的人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沉知律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那种熬了一夜后的疲惫和焦虑,在看到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化作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醒了?” 他的声音哑得比她还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不想喝水?”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急切,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宁嘉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倒水,因为太过急躁,水洒出来了一些,他有些懊恼却又毛躁的低骂了一声,却又小心翼翼的把杯子举到她的唇边。 “慢点喝。” 宁嘉撑起身子,半靠在床边。她接过杯子,小口小口的抿了起来。 沉知律看着她喝水,眼神专注得很。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那种灼烧感。 宁嘉喝了几口,偏过头,抬起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慢慢地,触碰到了沉知律的脸颊。 指腹传来那种粗糙的、扎手的触感。那是他的胡茬。 “沉先生……” 宁嘉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怎么……这么狼狈……” 在她的印象里,他是神。是云端之上的人。 可是现在,为了守着她,他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沉知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多糟糕。 “很难看吗?” 他苦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胡茬扎在宁嘉的手心里,有点痒,有点疼。 “不难看。”宁嘉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就是……心疼。” 听到这两个字,沉知律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傻姑娘……”他低声说,“该心疼的是你自己。”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整整十二个小时。” 宁嘉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我怎么了?”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云顶公馆的卧室里,她哭着说“我会死的”,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是不是……低血糖?” 她有些忐忑地问。以前直播太累的时候,也会晕倒。 沉知律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藏在最深处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重新坐下来,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不仅仅是低血糖。”沉知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宁嘉,你怀孕了。” 轰—— 窗外似乎有一道惊雷炸响,尽管现在是晴空万里。 宁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沉知律,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怀……孕? 谁? 她吗? “怎么……怎么可能……” 宁嘉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别动!” 沉知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枕头上,“别乱动。医生说要卧床。” 宁嘉僵住了。 她的手慢慢地、颤抖着,移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很平坦。没有任何隆起。甚至因为这几天的折腾,还要比以前更凹陷一些。 可是,那里有一个生命? 一个……她和沉知律的孩子? 巨大的恐慌,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像潮水一样席卷了她。 她是个孤儿,是被自己亲生父母遗弃的孩子。 她没有学历,没有工作,之前还在直播间里做过那种让人不齿的事。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母亲? 而且…… 这是沉知律的孩子。 是万恒总裁的孩子。 是一个……私生子。 “不……不行……” 宁嘉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肚子,眼神惊恐地看着沉知律。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打掉他……”她带着哭腔哀求,“沉先生,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是个身份……可是……可是这是一条命……” 她以为他不想要。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允许一个情人,生下他的孩子? 这会影响他的声誉,会影响他的地位,甚至会成为姜曼攻击他的把柄。 “我不闹……真的……” 宁嘉语无伦次地保证,“我会躲得远远的……我可以回老家……我不让任何人知道他是你的孩子……我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 “还有安安……我知道你有安安了……” 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不会让他和安安抢的……安安是你名正言顺的儿子,是你的宝贝……这个孩子就是个意外……是个烂泥里的草……他不会争家产的,真的……” “求求你……别让我做掉他……”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锯着沉知律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孩子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 她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她甚至把他们的孩子比作“烂泥里的草”。 这就是他给她的安全感吗? 这就是……他自以为是给她的爱吗? “宁嘉!” 沉知律低吼一声。 他猛地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不准胡说!” 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说他是意外?” “他是我的种!” “是我沉知律期盼来的、干干净净的孩子!” 沉知律的手臂收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但又顾忌着她的肚子,只能克制地颤抖。 “听着,宁嘉。你给我听清楚。” 他松开一点,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 “没有私生子。没有意外。” “安安是我的孩子。你肚子里的这个,也是我的孩子。” “他们一样尊贵。一样重要。” 宁嘉愣住了。 她看着沉知律那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可是……可是我是……我……” 宁嘉乱糟糟的想……他……他要去母留子吗……是……是啊……自己……自己做过那样的事……自己……她哆哆嗦嗦的看着沉知律。 “你是什么?!”沉知律打断了她,“你是他的母亲。是我沉知律的爱人!” 爱人。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得宁嘉不敢接。 “不打掉?”她小心翼翼地确认,“真的……可以生?” “必须生。” “不仅要生,还要风风光光地生。” 沉知律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松开一直紧握着她的那只手,摸向那条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毁得不成样子的西裤口袋。深灰色的布料里,鼓起一个极其突兀的轮廓。 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被掏了出来。盒子的边角甚至还沾着一点地下室蹭上的灰泥。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金属暗扣弹开。 清晨第一缕穿透百叶窗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那个盒子上。足足五克拉的Argyle粉钻,被一圈细碎的白钻簇拥着,像是一滴凝固的、滚烫的血泪,又像是初绽的樱花。它散发着一种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昂贵光芒,与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普通病房格格不入。 宁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即使不懂那些顶级的珠宝鉴定,但那枚戒指散发出的、足以压垮人神经的奢靡感,远比之前那条钻石项链要沉重得多。 那是钻戒。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契约,才会用到这种戴在无名指上的东西。 “伸手。” 沉知律垂下眼睫,嗓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强硬。但他那只托着丝绒盒子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指尖却在控制不住地、极其细微地发着抖。 宁嘉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将那只扎过输液针的左手死死藏进了白色的被子里。 “不……不可以……” 她拼命地摇头,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刻更加苍白,眼底的恐惧死死压过了本该有的惊喜,“太贵重了……沉先生,这不可以……” 叁百万,她收了,那是买命的交易。钻石项链,她戴了,那是金主的赏赐。 但戒指不一样。那是承诺,是平等的婚姻,是她这种在泥潭里打过滚的鸟儿,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在亵渎的圣物。 “我……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的……我不配,沉先生,我不配的……”她语无伦次地往床头缩。“您不要开玩笑了,真的……我会死的……” “我说可以,就可以。” 沉知律根本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余地。 他高大的身躯向前倾覆,一把掀开带着消毒水味的被角,极其精准、不容分说地攥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她的手腕太细了,凉得像块冰,指尖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连日的惊吓而透着病态的苍白。 “宁嘉,看着我。” 沉知律一手铁钳般地扣着她的手腕,一手捏起那枚粉钻戒指。他的眼神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深情。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冰冷而沉重的铂金戒圈,顺着她纤细的无名指指尖,一路畅通无阻地推到了指根。 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宁嘉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有一道高压电流顺着指尖直直劈进了心脏。粉色的巨钻沉甸甸地压在女孩苍白、骨肉匀称的手指上。极致的昂贵与极致的脆弱,在这一刻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沉知律死死盯着那枚终于套牢的戒指。那张紧绷了一整夜、冷硬如铁的面庞上,终于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虚脱的释然。 他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低下头,将自己带着青色胡茬的下颌,极其虔诚地贴在那枚戒指和她微凉的指背上。滚烫的唇印落下,像是在烙下某种生死相随的印记。 “戴上了,就是我的了。” 男人闭上眼睛,嗓音低哑得发颤,“宁嘉。我没开玩笑。” “你是沉太太。” “是万恒未来的女主人。” “也是我,沉知律的妻子。” 宁嘉呆呆地看着自己被男人大掌包裹住的左手。晨光中,那颗粉钻熠熠生辉,折射出的细碎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逼出了一大股温热的水汽。 沉太太?妻子? 如果这是一场荒诞的梦,为什么无名指上的金属触感会勒得这么紧?为什么他落在指背上的吻,会烫得几乎要烧穿她的皮肤? “可是……姜曼……”宁嘉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雪白的被单上,她死死咬着唇,还是问出了那个最不堪的隐患,“还有你那些生意伙伴……他们会笑话你的……笑话你娶了个……在地下室做过那种直播的……” “他们敢?” 沉知律猛地抬起头。 他松开她的手,粗粝的指腹抚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那双向来冷睨众生的眼眸,此刻专注、执拗地盯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自卑感生生掐死的笨女人。 “谁敢笑话你啊,宁嘉?有我在,谁敢笑话你半句?” 男人的指腹一点点拭去她眼角的湿润,眼神在触及她苍白面容的瞬间,化作了化不开的柔软。 “至于过去……” 他俯下身,慢慢拉近两人的距离,“宁嘉,对不起……是我太傲慢了……” “我来赔你这几天的眼泪,赔你受的委屈,赔你那个被吓坏了的胆子。我用我剩下的一辈子来赔。” 他彻底压下身,高挺的鼻尖抵住了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毫无保留地交缠。 宁嘉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此刻却满脸胡茬、狼狈不堪,眼神却深情得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男人。 这哪里是赔偿。这是把他的命、他的底线全盘托出,亲手递到了她的手里。 “沉先生……” 宁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彻底决堤。她终于不再退缩,猛地伸出那双戴着粉钻的、还带着点点针孔的手,死死抱住了男人的脖颈。 “你真的……不准反悔……”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毫无形象,像是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要是反悔了……我就跑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死在外头……” “你敢。” 沉知律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他偏过头,在那两片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唇瓣上,发狠似地咬了一口。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却又迅速化作了极尽缠绵的深吻。 “你要是敢跑,我就真的打断你的腿。” 他贴着她的唇呢喃。大手顺着她单薄的脊背缓缓下滑,最终隔着病号服,停留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男人的掌心滚烫,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软、虔诚。 “不过……”他轻轻摩挲着那个孕育着新生命的地方,嗓音低得像是融化的春水,“现在就算你想跑,这个小家伙也不答应了。”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宁嘉,我们有家了。” 27.偏见 “偏见是网络里最坚固的囚笼,但真爱,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为彼此加冕。” 万恒集团顶层会客室。 全景落地窗外是俯瞰众生的CBD天际线。室内极静,只有那台意式咖啡机在萃取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顾云亭陷在深灰色的真皮单人沙发里。他身上那件高定骚粉色真丝衬衫和铁灰色的休闲西裤,在这间冷硬肃穆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副限量版墨镜,镜腿开合,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脚踩进了平行宇宙。 “不是……老沉,你没跟我开玩笑?”顾云亭停下动作,桃花眼瞪得极大,“你要把万恒老板娘的位置,给那个……那个小姑娘?” “嗯。” 沉知律靠在主位的沙发背上,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瓷咖啡杯的边缘,眉宇间平日里那种刀锋般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安抚后的奇异柔和。 “为了孩子?”顾云亭眉头紧锁,作为在这个圈子里泡大的二世祖,他本能地开始盘算利益,“要是为了孩子,给笔天价补偿费,生下来养在外面就是了。圈子里这种事儿还少吗?你看我家老爷子刚正不阿装了一辈子了,风流债不少,外面好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哪怕你想要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去母留子也行啊。至于把沉太太的位置实打实地给她吗?她那个出身……” 顾云亭把下半句“根本镇不住场子”咽了回去。婚姻是资产重组,是强强联合。娶一个毫无背景、甚至在地下室做过那种直播的孤儿,简直就是把万恒的市值当儿戏。 “不仅仅是为了孩子。” 沉知律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多年挚友。 “顾叁,你知道我之前有病。”沉知律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上一段商业联姻带给我的……PTSD。” 顾云亭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说……你ED啊?” 沉知律点了点头。 “看了多少国内外的专家,吃了多少药,都没用。”他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这一年多来,我甚至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无欲无求,守着这堆冷冰冰的数字等死。” 沉知律的眼神变得深远而沉静。 “但是她治好了我。”他缓缓说道,“在她身上,我是活着的。我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男人。” 顾云亭张了张嘴,讶异地挑高了一侧的浓眉。作为男人,他太懂这种“救命稻草”般的执念有多疯狂了。 “可是老沉……”顾云亭还是觉得不妥,他向来护短,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往火坑里跳,“兄弟话说得难听点。她那种出身,又在那种泥沼一样的圈子里混过……你确定她是干净的?别是被人调教好了专门来给你下套的。这种底层出来的女人为了借子上位,什么手段用不出来?” “她是第一次。” 沉知律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精准地炸在顾云亭的耳边。 顾云亭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半张着嘴,忘了合上。 “跟我那一晚,我亲眼看着的。她的反应,那种疼出来的冷汗,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生涩和抗拒,装不出来。” 沉知律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她为了救人把自己逼到绝路,以及在病房里看到粉钻时那瑟瑟发抖的模样。 “而且,她听到我想娶她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沉知律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哭着求我不要开玩笑。她觉得她不配,她害怕这段婚姻会要了她的命。” 他看向顾云亭,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的心思,比这个圈子里任何一个算计着联姻的名媛,都要干净。” 顾云亭彻底沉默了。如果真如沉知律所说,那他确实无话可说。 “得。” 顾云亭叹了口气,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在半空中虚虚一碰,眼底闪过一丝释然,“那兄弟只能祝你,铁树开花,枯木逢春。” 就在咖啡杯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 “砰——!” 会客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 姜曼踩着十二厘米的红底高跟鞋站在门口。她依然衣着精致,妆容完美无瑕,手里死死捏着一只稀有皮的铂金包。但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两团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怒火。 她显然在门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第一次?心思干净?” 姜曼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嗤笑,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进来,“沉知律,你是不是在上位坐久了,脑子都不清醒了?几滴血就能把你骗得团团转?现在那些地下诊所的修复手术做得有多逼真,你是真不知道吗?!” 沉知律脸上的柔和在姜曼推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荡然无存。眼底瞬间覆上了一层极寒的冰霜。 没等他开口,坐在侧边的顾云亭先笑了。 他慵懒地往沙发背上一靠,修长的双腿交迭。手里的墨镜被他极其随意地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哟,姜大小姐懂得挺多啊。”顾云亭拖长了音调,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女人,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能把人活活气死的阴阳怪气,“连地下诊所修复手术的行情都门儿清。怎么着?您这是……亲自实地考察过?还是哪位私教好这口,您之前试过?” 姜曼的脸色瞬间铁青,精心描绘的红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顾云亭!这是我们沉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儿乱吠!” “您可别乱攀亲戚。”顾云亭掏了掏耳朵,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这屋里姓沉的就一位。您算哪门子的沉家?” “你!顾云亭,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姜曼被噎得喘不上气,她不再理会顾云亭,把铂金包重重地砸在茶几上,死死盯着沉知律:“沉知律,我最后问你一次。复婚,还是娶那个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过的贱人?!” 沉知律慢慢站起身,身高的压迫感瞬间将整个会客室的空气抽干。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雪白的衬衫袖口,动作优雅而冷漠。 “注意你的措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前妻,“她是我的未婚妻。至于复婚……”沉知律轻蔑地笑了一下,眼底没有任何温度,“让一个会在老公出差时,把健身教练带回婚房的女人再次踏进家门,才是真正脑子坏了的男人会做的事。” 被当众撕开最不堪的遮羞布,姜曼精致的面具彻底碎裂了。那是她在这个圈子里最深的痛脚,也是她所有歇斯底里的根源。 “好……很好。” 姜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属于自己、现在却把另一个底层女人护在身后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疯狂与恶毒。 “既然你这么护着她,既然你觉得她这么干净……”姜曼抓起茶几上的包,咬牙切齿地扔下最后一句,“那我就让整个圈子、让全网的人都看看,万恒未来的‘沉太太’,在镜头前张开腿的样子到底有多下贱!” 说完,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尖锐、且充满杀气,像是在下达最后的战书。 沉知律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眼底杀意翻涌。 “老顾。”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冰渣。 “知道了。” 顾云亭已经收起了刚才那副阴阳怪气的吊儿郎当。他坐直身体,摸出手机,熟练地翻找着通讯录,眼神里透出属于顶级权贵圈子里那种不容置喙的狠厉与利落。 “放心交给我。”顾云亭冷笑了一声,“几家主流的平台我亲自去敲打,姜曼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然而,在这个习惯用资本和权力掩盖一切的圈子里,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女人的恨意,以及网络的传播速度。 与此同时,输液管里的最后一滴透明液体缓缓落下。 护士动作利落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用医用棉签按压住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后,推着医疗车走出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高级单人病房里,重新恢复了静谧。 宁嘉靠在摇起的柔软床头上,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里,虚虚地握着一本硬壳的《小王子》。那是沉知律昨晚留在她枕边的书。 指腹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宁嘉的耳根突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昨天吃过晚饭后,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发甜。那个向来只看财报和全外文行业周刊的男人,不知从哪儿变出了这本薄薄的童话书。 他有些不自然地坐在床沿,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袖口挽着,高大的身躯和手里那本充满童趣的小书形成了极具反差的视觉错位。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竟然透着一丝罕见的局促:“宁宁,我给你读书……好不好?” 宁嘉当时靠在枕头上,眨了眨那双剪水眸,甚至有些恍惚。 曾经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深夜里,她是他的安眠药。她坐在云顶公馆的书房地毯上,用软糯的嗓音给他读黑塞的孤独,读萨特的晦涩,用那些深沉的哲学字眼去抚平他精神上的躁郁。 可现在,角色彻底互换了。这个掌控着千亿帝国的男人,笨拙地捧着一本成人童话,试图去哄一个孕妇入睡。 宁嘉没忍住,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怎么了?”沉知律的脊背瞬间绷直,像个交错答卷的学生,眉头微微皱起,“你不喜欢这个?那我让张诚去换……” 她笑着摇了摇头。顺从着内心的本能,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环住了男人宽阔坚硬的肩膀,将脸颊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里。 “喜欢……”她嗅着他身上干净的冷杉气息,声音软得像一团云,“沉先生……一定会是个好爸爸的。” 然后呢?沉知律是怎么回应的? 宁嘉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她只记得,那本书被男人随手扔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下一秒,男人的阴影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他的吻不再是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撕咬。而是极尽温柔的、湿润的,带着一种要将她的灵魂一点点吸吮出来的缠绵悱恻。唇舌交缠间,全是属于成年男女之间毫无保留的试探与沉沦。 病号服是宽大且毫无美感的。 可沉知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粝薄茧的大手,却轻而易举地从那层层迭迭的下摆探了进去。 男人的掌心滚烫得惊人,贴上她因为消瘦而略显单薄的肋骨,一路向上。那种极具压迫感的体型差,在此刻化作了最真实的触觉。他宽大的手掌轻易地覆住了她那一方傲人的柔软,指腹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不轻不重地揉捻、拨弄着那颗因为动情而战栗、硬挺的乳尖。 “唔……”宁嘉的身体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喉间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嘤咛。 沉知律偏过头。 他没有放过她,而是将滚烫的唇息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低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浓烈的情欲与雄性本能。 “这里……以后会分泌出乳汁,用来喂我们的孩子……”那是一种极度私密、甚至有些下流的耳语,却又因为那个“我们”,而带上了神圣的羁绊感。 “可是……我现在就想吃……宁宁……喂我,好不好……” 宁嘉的脸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她扭捏着、羞耻地想要往后躲闪,可腰肢却被男人的另一条铁臂死死地扣住。 “往哪躲,嗯……?”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随后一把将她那具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体紧紧揉进自己的怀里,带着某种惩罚性的恶劣,再度重重地吻了下来,将她所有的喘息和羞怯尽数吞入腹中。 强劲却又柔软的舌狠狠在那一方柔软上流连,宁嘉用手捂住嘴,害怕发出的呻吟会传遍这只有他们二人的病房——可是她太小看那男人了。另一只手,或揉或捏的玩弄着另外一边的乳肉,宽大的病号服,就那样松松垮垮的掉落在床上。 她情不自禁,双手插入男人的发,任由他带给她更多的快乐。直到看到他抬头,眼中闪过的一丝促狭,她才羞红的意识到自己是如何不知羞耻的开始迎合。 “宁宁……湿了……” 男人的唇,一路向下,咬开了裤子上的系带,随后埋进她的双腿中。 隔着轻薄的内裤,用舌,一点一点描画业已湿润的花穴。 “沉先生……不……不要……”宁嘉害怕的颤抖,“宝宝……有……宝宝……” “直到……乖……不进去……”沉知律微微抬起头,眼中似是强忍着那种气氛到了的煎熬,声音哑得要命。却再度低下头,用高挺的鼻梁顶开她已经合拢的双腿,“可是……宁宁这里,好像在要我……这次换我来服务你好不好……嗯?” 手指也好,唇舌也罢,一塌糊涂。 …… 回忆的余温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烫得宁嘉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的被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投向窗外。 早晨的阳光极好,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白色的病床上,连空气中微小的尘埃都显得温柔可爱。 宁嘉慢慢抬起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粉钻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它沉甸甸地压在指根,像是一道护身符,又像是一把牢不可破的锁。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美好得像是一个被阳光吹到最大、折射着七彩光芒的肥皂泡。 ——如果不看手机的话。 “叮咚。” 放在床头柜上的新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沉知律刚让人送来的,机器里还没来得及装太多繁杂的软件,只有最基础的通讯和新闻推送。 一条加粗加红的标题横亘在锁屏中央。 【独家爆料:豪门S姓总裁新欢,疑为暗网淫秽女主播!】 宁嘉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猛地漏跳了一大拍。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鬼使神差般,触碰了那条推送。 页面瞬间跳转。 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铺垫,直接开始自动播放一段被粗暴剪辑过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那个发霉的、逼仄的地下室,一个戴着滑稽狐狸面具、穿着劣质红色情趣内衣的女人,正跪在发黄的床单上,对着镜头做出一个极不自然的飞吻。 那是她。 就是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她在地下室里为了几万块出卖尊严的那场直播。 宁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颤抖着双手,拼命想要按掉电源键,但因为极度的恐慌,手指在屏幕上滑过,反而点开了全屏播放。 视频显然是经过了恶意的精心剪辑。 它残忍地抹去了她最初的抗拒、干呕的生理不适,也抹去了她后来崩溃的哭泣和绝望的求饶。 只留下了那些最不堪入目、最迎合下流意淫的片段。 画面里。 她咬着唇,拉下红色的蕾丝肩带,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那些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青紫吻痕。 她拿起那根廉价粗糙的塑料道具。 她极其生硬地分开双腿。 然后…… 宁嘉死死咬住嘴唇,血丝瞬间渗了出来。 打码?那层象征性的马赛克敷衍得近乎于无。 那个镜头,毫无怜悯地直直对准了她最私密、最脆弱的领域。 那个粉色的、微微充血的花穴,就这样被残忍冷漠的撑开,赤裸裸地暴露在高清的高亮度屏幕上——那是一种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冰冷而绝望的羞耻。 画面下方,评论区的数字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滚动。短短十分钟,留言已经破万。 【卧槽!这也太劲爆了!有钱人就是会玩!】 【S总?万恒那个刚离婚的沉知律?他口味这么重,喜欢这种公交车?】 【这逼看着挺粉啊,多少钱一晚?给个联系方式啊!】 【戴着面具都遮不住那股骨子里的骚味,看那掰腿的熟练动作,没少接客吧?】 【这身材绝了,求无码原片!兄弟们顶上去!】 每一个字,每一条弹幕,都化作了一把把淬了毒的脏水与利刃,精准无误地绞碎了宁嘉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防线。 “啊——” 宁嘉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犹如濒死小兽般的凄厉尖叫。 她猛地挥动手臂,将那块发烫的金属机身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手机砸在白墙上,屏幕瞬间炸裂成蛛网,重重地弹落在冰冷的地砖上。闪烁了两下,彻底黑屏。那罪恶的视频终于被迫中止。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完了。 全完了。 几分钟前,她还沉浸在那个名为“沉太太”的美梦里。 她以为自己洗净了那一身底层的泥泞,以为那枚粉钻可以成为她新生的钥匙。 可是现在,全世界都看到了。 全世界都看到了她那具身体是如何在镜头前张开的;看到了她的下贱与肮脏;看到了她为了钱,像条没有尊严的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种被剥皮抽筋般的羞耻感,比那个雨夜更甚百倍、千倍。 因为这一次,她是被沉知律捧上了云端,然后又当着全天下的面,被人狠狠用她无耻的过去、踹进了深渊里。 “不……不要看……” 宁嘉惨白着脸,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自己疯狂地缩进那一团雪白的被子里。 “对不起……不要看……我错了……不要看……” 她浑身犹如筛糠般瑟瑟发抖,牙齿将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沉安会看到的。 沉知律商场上的那些朋友会看到的。 孤儿院的孩子们会看到的。 躺在ICU里刚刚苏醒的院长会看到的。 ……沉知律…… 会看到的…… 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看下水道老鼠的眼神看着她。 她把沉知律高高在上的体面扯得粉碎。她让他这个千亿帝国的掌舵人,成了一个全天下茶余饭后的笑柄。 “我该死……我真该死……” 宁嘉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窒息感勒住了咽喉,那种想要立刻从这栋楼上跳下去、彻底结束这种屈辱的念头,在脑海中像毒藤一样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极其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砰!”病房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 沉知律带着一身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大步冲了进来。 就在两分钟前,他在走廊尽头接到了顾云亭十万火急的电话。 互联网的信息裂变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进门,沉知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便扫过了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以及床上那个抖成一团、几乎要将自己活活闷死在被子里的拱形轮廓。 “宁宁!” 沉知律大步跨过去,皮鞋踩过满地玻璃碎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没有去管那部手机,直接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把将那具剧烈战栗的身体死死搂进自己宽广的怀里。 “别看!别听那些东西!”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与慌乱。 “那些都是假的!是他们恶意剪辑的!” “真的……那是真的……” 厚重的被褥下方,传来宁嘉破碎不堪的恸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没打码……他们都看见了……全都看见了……那是我……那真的是我……是我做的……那是我……沉先生……你让我走吧……求求你让我走吧……” 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踢打。 那种在极度绝望下爆发出的自毁力量,竟然大得惊人。 “我脏……我太脏了……我会毁了你的……放我走啊……” 沉知律的手臂犹如铁铸,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和腰肢,任凭她如何捶打挣扎,也绝不松开半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正在经历的灵魂凌迟。 那种精神上的彻底崩塌,比直接在他身上捅上几刀,更让他感到一种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他微微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宁嘉的头顶,落在地砖上的那块碎片上。 视频或许此刻已经被顾云亭调动资本力量强行下架,但是……互联网捕风捉影、保存罪证的速度,远比拔草更快。 沉知律那双深邃的眼底,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慌乱与温情,沉淀出一种森冷的恐怖杀意。 姜曼。 你找死。 但沉知律是何等敏锐的人。他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仅仅是姜曼一个人的手笔。她和姜家对复婚的执念是一回事,但能将这种暗网视频在十几分钟内精准推送至各大主流媒体的头条,避开万恒的早期预警系统……那些隐匿在暗处、死死盯着万恒股价和沉家这块肥肉的资本恶狼,才是这背后真正推波助澜的黑手。 想用一个女人的清白来击溃他?想看万恒的笑话? 沉知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他哪会被这种阴沟里的手段击败。 他收回视线,宽大的手掌隔着厚重的被子,牢牢地捂住宁嘉的耳朵,将她那颗还在拼命挣扎的头颅,强硬却极尽轻柔地按在自己坚实、滚烫的心口上。 “没事的。”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能够定海神针般的低沉与笃定。 胸腔里的怒火虽然已经烧到了足以焚毁一切的地步,但贴着她的那一面,依然是绝对安全的堡垒。 “乖,宁宁,乖……” 他低下头,隔着被子,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她的发顶,眼神冷酷得如同刚刚出鞘的利剑。 28.医院走廊的无端争吵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远处电梯井传来极其轻微的机械运作声。 沉知律背靠着那扇紧闭的高级病房大门,站得笔直。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太清楚里面那个女孩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只被拔光了鳞片、血肉模糊的困兽。任何一点光亮和声响,都会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彻底压垮。 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她现在睡着了,沉知律这才能从病房里出来透透气。 他烦躁地从西裤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刚拿出打火机,余光瞥见墙上那个刺眼的红色“禁止吸烟”标志,动作硬生生顿住。 “咔。” 那根名贵的香烟被他在掌心生生捏成了两截。细碎的烟丝混合着指尖渗出的冷汗,簌簌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 “老沉。” 顾云亭身后跟着助理,步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头赶过来。这位向来游戏人间的大少爷,此刻脸色罕见地凝重。 “对不住老沉,那些视频……” 宁嘉之前在暗网的一系列视频,都被扒了出来,在网上迅速发酵。即便是顾云亭这种手下掌握着相关资源的人,都很难去封锁相关的消息。 他刚走到近前,张诚也拿着平板电脑,满头大汗地从楼梯间跑了上来。 “沉总……”张诚连气都喘不匀,“公关部那边压不住了。暗网那个视频的裂变速度太不正常,几个千万粉丝的营销号明显是收了钱在带节奏。现在舆论风向全被带偏了,都在说……说万恒涉嫌洗钱和高管权色交易。这半个小时,集团股价已经开始出现异动跳水了。” 顾云亭在一旁皱紧了眉头:“那女人是彻底疯了,明显是跟你们万恒的死对头联手了。老沉,这事儿不能光靠压热搜,越压反噬越大。” 沉知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烟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残忍:“既然想玩大的,那就把桌子掀了。” 他转过头,对张诚说,“让法务部立刻出动,不要发那些废纸一样的律师函。” “让李律他们和我们的外部顾问直接报警,罪名定为‘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和‘侵犯商业机密及个人隐私罪’。拿到受案回执后,直接发给各大社交平台的高层。我倒要看看,哪家平台敢顶着刑事案件的风险,继续给这些黑公关吃流量。” 张诚浑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脊背,“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沉知律叫住他,“那些东西准备好了么?” “弄好了。”张诚赶紧将平板递过去,“两笔叁百万的银行流水回单、孤儿院新楼的严苛重建合同、刘院长凌晨两点的ICU病危医嘱,以及医院付款单,还有宁小姐在那家黑旅馆的直播提现记录及医院补缴押金收据。时间线分秒不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很好。”沉知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把这些东西,通过我们养的媒体,一点一点地‘泄露’出去。我要让那些躲在屏幕后面高潮的网民,自己去发现他们口中下贱的女主播,是一个为了救几十个孤儿和垂死老人、把叁百万全捐了、最后被逼入绝境的人。” 顾云亭是个做危机公关舆论操控方面的高阶玩家,刚才本来还想要支招,现在在一旁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招“捧杀转捧杀”,用魔法打败魔法,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诛心之战。 “老沉,我得提醒你,姜曼是个狠角色。” 顾云亭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眉头紧锁,提出了问题的核心,“这把火是她点的。她是沉安的亲妈,她绝对会用孩子当挡箭牌,赌你为了沉家的脸面,不敢把她怎么样。” 沉知律的下颌线倏地绷紧。他正欲开口,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电梯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高跟鞋尖锐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步点急促、杂乱,裹挟着一股浓烈得近乎刺鼻的昂贵香水味,犹如一团燃烧的业火,横冲直撞地撕开了医院走廊的空气。 姜曼来了。 她的另一只手里,死死地拖拽着沉安。 小家伙身上那套贵族国际幼儿园的定制校服有些皱巴巴的,背着的小书包歪向一边。他那张稚嫩的脸惨白如纸,几乎是被姜曼一路生拉硬拽地拖行,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沉知律!” 姜曼还没走近,那尖利到破音的嘶吼就已经砸了过来,“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那个贱人张开腿的视频都已经传得满天飞了!现在所有闺蜜群、我的事业合作伙伴、家长群,全都在疯狂艾特我,问我你儿子是不是马上要有个当过暗网网黄的后妈!” 她像一阵飓风般冲到沉知律面前,猛地一撒手,将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沉安狠狠往前一推。 “你看看你儿子!”姜曼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直直地戳向空气,“今天在幼儿园,他被全班同学指着鼻子笑话!你为了那个下贱的女人,连沉家的脸面、连你亲生儿子的尊严都不要了吗?!” “姜曼!你差不多点儿得了!这里是医院!”顾云亭脸色一沉,大步上前想要阻拦这个形同疯妇的女人。 “滚开!”姜曼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顾云亭的手臂,双眼猩红地死盯着沉知律。 沉知律的目光,没有在歇斯底里的前妻身上停留半秒。他直接越过了她,视线垂直落在了沉安身上。 小家伙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爸爸,也不敢看周围任何一个大人。他的两只小手如同两把生锈的铁锁,死死地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连呼吸都在发颤。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排风口的轻微嗡鸣声,成了走廊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安安。” 沉知律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单膝点地,视线与儿子齐平。 “安安,看着爸爸。” 沉安浑身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幼鸟。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那双酷似沉知律的深邃眼睛里,此刻蓄满了大颗大颗的泪水,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恐惧和迷茫。 “那些小朋友们,都说什么了?”沉知律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他们说……”沉安抽噎了一下,豆大的眼泪砸在光洁的地砖上,晕开一小滩水渍,“说姐姐是……是坏女人。是脱衣服给人看的……下贱女人……” “那你觉得呢?” 沉知律直视着儿子的眼睛,没有丝毫粉饰太平的伪装,直接迎上了这个鲜血淋漓的残酷话题,“你觉得,姐姐是坏人吗?” “沉知律!你疯了是不是?!你居然还问他?!” 姜曼在旁边尖厉地咆哮起来,“事实摆在眼前!那段视频我也给他看了!那么恶心,那么脏!你还要在一个六岁孩子面前洗白什么?!” “我操……”站在几步开外的顾云亭,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头皮猛地一炸,情不自禁地爆了句粗口。 而单膝跪地的沉知律,身形陡然一顿。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眸,犹如两把刚从冰水里淬出来的斩骨刀,瞬间扫向姜曼。 “闭嘴!!”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几乎要将人活剥生吞的恐怖煞气倾轧下来。姜曼的尖叫声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她瞳孔骤缩,高跟鞋在地上胡乱地踩了两下,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半步。 连久经名利场、见惯了风浪的顾云亭,都觉得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刺骨的凉意直窜脊椎。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沉安都吓得停止了抽噎,忘记了呼吸。 “你给他看了?” 沉知律往前迈了半步。 “你给一个六岁的孩子,看那种视频?” 姜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在这种极度的威压下,她依然梗着脖子,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战栗:“让他知道真相有什么错?!让他知道那个勾引他爸爸的女人有多脏,省得他被带坏了!再说了,那女人敢在网上播,还不怕人看吗?!” 空气再次凝滞。 一秒。两秒。 沉知律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了右手。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响。 姜曼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向一边。她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十几年来、连重话都极少对她说的男人。 “你……你居然敢打我?” “这一巴掌,是替安安打的。” 沉知律缓缓收回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姜曼,你不配做一个母亲。” “呜哇——” 一直强忍着恐惧、浑身发抖的沉安,在看到父母彻底撕破脸的这一刻,终于心理防线全线崩塌,猛地蹲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小家伙死死地捂着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爸爸妈妈别打架……” 走廊里回荡着幼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痛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顾云亭眉头紧锁,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两个颠公颠婆!他大步跨上前,一把将蹲在地上的沉安捞进了怀里,大手按住孩子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死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视线。 “安安乖,不看了,顾叔叔带你去那边看金鱼。” 顾云亭一边低声哄着浑身战栗的孩子,一边给了沉知律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后抱着沉安快步退到了走廊的另一端。 孩子的哭声远去,空气重新凝固成冰。 姜曼放下捂着脸的手,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疯狂。仅存的体面被这一巴掌彻底打碎,她反而不再恐惧,眼底燃起了一把玉石俱焚的毒火。 “沉知律,既然你为了那个贱人连脸都不要了,那大家就都别好过!” 姜曼咬着牙,高跟鞋在地砖上狠狠碾了一下,“你以为万恒是铁板一块吗?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在商场上见真章!我会动用姜家所有的资源和人脉,配合那些想弄死万恒的对家。明天开市,我倒要看看你的董事会怎么生吞了你!”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企业家胆寒的商业威胁,沉知律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一丝波澜。 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嘲弄。 “好啊。” 沉知律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就看看我们俩,到底谁更怕谁。既然大家都已经跌进泥潭里了,姜曼,我不介意把你当年怎么和那个健身教练在婚房大床上翻滚的高清证据,发给全网的人一起欣赏。” 姜曼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是她死死捂住的、最烂的疮疤。 “你疯了……”她死死地盯着沉知律,声音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变得尖锐凄厉,“凭什么?你凭什么为了那么一个底层出来的破烂女人,非要跟我作对?!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走廊里死寂了两秒。 沉知律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女人,胸腔里缓缓吐出一口漫长的、带着疲惫的浊气。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厌倦。 “姜曼。”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我从来没有跟你作对。是你自己,永远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和你作对。你太争强好胜了,你的世界里只有输赢和算计,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人觉得疲惫不堪。” 沉知律的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黑暗中永远学不会妥协的过去的自己。 “我不和你复婚,根本不是因为宁嘉。而是因为你和我,从头到尾都不合适。性格、底线、对家庭的认知,各种方面都不合适。” 他收回视线,直视着姜曼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字字清晰地落下了最后的判决: “姜曼。我不爱你。” 这句话,比刚才那个耳光还要狠。 姜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几秒钟后,她突然发出一阵古怪而扭曲的冷笑。 “别逗了,沉知律。”她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眼泪都笑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你都叁十好几了,一个天天尔虞我诈的男人,你现在跟我说爱情?你以为你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吗?!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是疯了。”沉知律没有丝毫的闪躲。 “我会正式向法院提出变更沉安的抚养权。”他不愿再多费唇舌,直接宣判了结局,“姜曼,我认为安安跟着我和宁嘉在一起,会比在你那个充满猜忌和扭曲的世界里,成长得更好。” 说完,他微微偏头,给了张诚一个眼神。 张诚立刻会意,招了招手。两名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员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了姜曼的手臂。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放开我!沉知律你不得好死!!” 姜曼疯狂地挣扎着,名贵的铂金包掉在地上,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妇,被保安强行往电梯口拖去。 走廊尽头。 趴在顾云亭肩膀上的沉安,听到了母亲凄厉的尖叫。小家伙猛地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被拖走的母亲,下意识地伸出小手,哭着喊了起来:“妈妈!妈妈……” 顾云亭连忙抱着孩子,仿佛驾轻就熟一般,拍着那个孩子的肩膀,“安安,别怕,别怕……” 沉知律转过头。 他看着那个哭喊着母亲的稚嫩身影,听着那声声泣血的呼唤。眼底的冷硬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在这场成年人亲手制造的废墟里,没有一个人能够全胜而出。姜曼被摧毁了体面,宁嘉被剥夺了尊严,而沉安,被迫在一个六岁的年纪,目睹了父母之间最惨烈的撕咬。 一切都支离破碎。 可是他别无选择。他必须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把那个缩在病房门后、连呼吸都在发抖的女孩,从无底的深渊里强行拉回人间。 也许,时间能成为最好的解药吧。 沉知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廊里冰冷混浊的空气。随后,他转过身,手掌握住了那扇病房门冰冷的金属把手,轻轻地按了下去。 “咔哒。” 病房的门被推开。沉知律走了进来,但门并没有完全合拢,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走廊里的争吵声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大床上,那个原本靠在床头看童话书的女孩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隆起的、正在剧烈发抖的被包,死死地缩在床铺的最角落。 宁嘉什么时候醒的,她听到了多少?沉知律的呼吸陡然沉重。他没有说半句废话,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扯松领带,脱下那件沾染着走廊冷气的高定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他单膝跪上床铺,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倾覆而下。他一把攥住了被子的边缘,猛地掀开。 新鲜的空气涌入。 宁嘉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身体拼命地往后缩,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开始干呕。 “别碰我……别看我……” 她语无伦次地哀鸣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脏……别看我……” 沉知律的眼底闪过一抹痛极的戾气。他没有丝毫迟疑,长臂一捞,带着绝对的强硬,将那个缩成一团、浑身冰冷的身体,死死地按进了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放开我!” 宁嘉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像个疯子一样在他的怀里剧烈挣扎、踢打。她毫无章法地抓挠着他的衬衫,指甲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沉知律恍若未觉。他将她死死锁在怀里,低下头,想要用亲吻堵住她所有自毁的尖叫。 就在这时。 宁嘉剧烈挣扎的动作,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那双红肿、满是眼泪的眼睛,越过沉知律宽阔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那道没有关严的门缝。 门缝外。 一个穿着幼儿园校服的小小身影,正扒着门框。 是沉安。 小家伙的眼角还挂着泪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迈着小短腿扑进来甜甜地叫她姐姐。他只是紧紧地抓着门框边缘,用一种看陌生人、甚至带着本能畏惧和不知所措的眼神,怯生生地看着在床上像个疯子一样挣扎的宁嘉。 那是小动物在目睹了可怕风暴后,最真实的恐惧与退缩。 “轰——” 宁嘉大脑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个六岁孩子畏惧的目光中,彻底崩断了。 她不再挣扎,不再踢打。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骨血,软烂成了一滩烂泥。 “不要……” 宁嘉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她猛地将脸死死埋进沉知律的胸口,双手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揪住男人胸前的衬衫布料。 “能不能……”她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带着一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泣血哀求,“能不能……不要让安安看到我这样……” 她把头拼命地往他怀里的阴影深处钻,眼泪瞬间浸透了他胸口的布料。 “求求您了……沉先生……求求您了,别让他看我……” 那声久违的“您”,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进了沉知律的心脏里,用力地搅弄。 沉知律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顺着宁嘉的视线,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犹如寒冰般射向门口。 门外的顾云亭正站在沉安身后。在触及沉知律那足以杀人的视线,以及听到病房里传来的那声凄厉的哀求后,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没有半秒的迟疑。 顾云亭直接弯下腰,一把将扒在门框上的沉安抱了起来,将孩子的脸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安安乖,宁宁姐姐生病了,顾叔叔带你去找医生拿药。” 顾云亭低声哄着,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握住门把手,“咔哒”一声,将那扇门严丝合缝地关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沉知律转回头。他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因为极致的羞耻而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甚至不敢再抬起头,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他的白衬衫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 沉知律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试图去强吻她。他只是用那双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那张沾满眼泪和血丝的脸,更加用力地、严丝合缝地护在自己宽广的胸膛里,不留一丝缝隙。 “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下巴紧紧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门关上了,谁也看不见了。” “宁宁,哭出来。我在呢。” 随着这句沙哑的承诺,宁嘉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她死死咬着他胸前的衣襟,将所有的绝望、难堪,以及在那个六岁孩子目光中粉碎的自尊,尽数发泄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 沉知律除了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仿佛别无他法。 29.反击 万恒集团总部大厦。七十八层,环形高级董事会议室。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整个城市的CBD在乌云的笼罩下显得灰暗压抑。会议室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的铅块,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长达十米的紫檀木会议桌旁,坐满了万恒的核心董事。 大屏幕上,那根代表着万恒股价的绿色阴线,正以一种难看的姿态不断下探。 “沉总。” 坐在沉知律左手边第叁个位置的赵董率先发难。这位赵董是跟着沉老头子打天下的元老,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和姜家高度重合的北方物流线。 赵董将手里的平板电脑随手扔在桌面上,屏幕上正好显示着关于宁嘉的花边新闻标题。 “花大几十亿市值的蒸发,去给一个暗网的女主播买单。这笔‘风投’,算不算是您接管万恒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操盘啊?” 赵董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咳。 这个问题太刁钻,也太让人难堪了。在这个只认财务数字和回报率的房间里,把当权者的下半身丑闻赤裸裸地摆上台面,无异于当众打沉知律的脸。 几个平日里就对沉知律心怀不满的董事,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站在沉知律身后的张诚,后槽牙咬得死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替老板辩驳,那是恶意剪辑,宁小姐是为了救人! 但他不能。在这种场合,特助的插嘴只会让老板显得更加无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死死打在长桌首位的男人身上。等待着他的难堪,或者失态的暴怒。 然而,沉知律没有说话。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双手交迭放在腹部,修长的手指甚至没有因为这句极具侮辱性的质问而颤动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难堪的沉默在会议室里疯狂蔓延。 一秒。十秒。半分钟。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他冷冷地看着赵董,眼神像是一条潜伏在阴暗沼泽里的毒蛇,正耐心地注视着猎物的咽喉。 这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反而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极端的压迫感。刚才还笃定能看笑话的几个董事,渐渐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直到赵董被这眼神盯得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时,沉知律终于开口了。 “赵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去辩驳半句关于宁嘉的私事,“盯着下半身的八卦,却看不见桌上的筹码。您这几年的眼光,退步得让人吃惊啊。” “你……”赵董脸色一僵。 沉知律没有理会他,微微偏了偏头。 张诚立刻会意,快步走到总控台前,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阿拉伯语工程图纸和航线规划。 “迪拜港二期扩建项目。” 沉知律身体前倾,双手的手肘撑在紫檀木桌面上,犹如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掠食者,“整个大中华区,只有万恒有财力和能力去竞标。但我们跟了整整两年,合同却在最后签字阶段被中东那边无限期搁置。各位知道原因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是万恒这两年最核心的海外战略,做成,万恒的股价能够开出新高。而他们能因为这个项目赚得盆满钵满。 “不是因为我们的报价高。” 沉知律的视线像刀片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几个与姜家交好的董事脸上,“而是因为,姜家的丰海海运,在背后把我们的底牌底价,一字不落地透给了竞争对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怎么可能?姜家和我们不是……”一个董事震惊地脱口而出。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联姻,只有永远的利益。” 沉知律冷笑了一声,直接打断了他,“姜家那边的资金链出了大问题,他们急需吃下迪拜港的部分份额来填补窟窿。而万恒,就是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他屈起食指,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你们真以为,今天这段视频,仅仅是一个前妻争风吃醋的戏码?为什么偏偏精准卡在今天早盘开市前引爆?” 沉知律将所有人的利益,在一瞬间用一根带血的绳子死死捆绑在一起: “那是因为姜家要趁着万恒内乱、趁着你们在会议室里用私生活弹劾我的时候,彻底截胡迪拜港的合同!” “你们现在每向我发难一次,每让万恒的股价多跌一个点,就是在亲手把你们自己口袋里的钱,大把大把地送给我们的竞争对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那些叫嚣着要沉知律给个交代的董事们,此刻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他们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当发现自己的钱袋子被人盯上时,什么私生活丑闻,什么暗网视频,瞬间变得连个屁都不如。 “沉、沉总……”赵董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透着一丝慌乱,“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反击?” 沉知律靠回椅背上,眼神冰冷而笃定。 这就是上位者的手腕。他不屑于在董事会上剖析自己的爱情,他只用最血淋淋的利益,逼着这群老狐狸调转枪口,心甘情愿地成为他剿灭姜家的马前卒。 “反向做空。掐断姜家在东南亚的所有物流周转仓。”沉知律吐出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我要让丰海海运的名字,在市面上彻底消失。” …… 同一时间。 顾云亭名下星云传媒的数据监控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有关“万恒”、“沉知律”、“暗网”的舆情热力图已经飙升到了最高级别的暗红色,像是一大滩正在疯狂蔓延的毒血。 “顾少,热搜压不住了!限流完全没用,网民的逆反心理上来了,越删他们发得越疯!要不要立刻让法务部出具全网律师函报警声明?”公关总监满头大汗地转过身,声音发紧。 顾云亭陷在办公室后方那张柔软的宽大沙发里。 他双腿交迭,极其散漫地搭在桌沿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定制的纯银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幽蓝色的火苗窜起,又被他“啪”地合上。反反复复。 “发律师函?嫌万恒死得不够快?” 顾云亭嗤笑了一声。他抬起眼皮,桃花眼里没有了半点平日混迹夜店和会所的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在名利场里淬炼出来的极度冷血与老辣。 “你第一天干公关?网民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情绪价值。” 顾云亭夹着那只冰冷的打火机,指了指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密集弹幕,“这帮躲在键盘后面的人,平时活得太压抑了。他们现在最爽的,就是把高高在上的豪门掌舵人拉下神坛的狂欢,以及那种对着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进行荡妇羞辱时,产生的巨大道德优越感。” 他站起身,走到单透玻璃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声音毫无温度: “你现在强行删帖,甚至用警察压人。只会坐实了‘资本只手遮天、掩盖权色丑闻’的阴谋论。防守,在这个局里就是等死。” 公关总监咽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任由姜家买的水军带节奏?” “带啊。让他们带。把火烧到最旺。” 顾云亭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大众喜欢干的事儿呢,就是把圣女逼成娼妓;但是大家也同样喜欢看娼妓洗白成圣女。只要底色的反差够大,当真相掀开的那一刻,那种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就能把他们之前的恶毒全部反噬回去。” 他停顿了一秒,精准地报出一个名字:“去联系老A。那家伙平时最喜欢跟资本唱反调,他不是总标榜自己是‘死磕黑幕’的独立调查大V吗?那就让他去死磕黑幕。” “可是顾少,老A平时最恨豪门作秀,他怎么可能帮沉总和万恒说话?”总监愣住了。 “谁说让他帮沉知律和万恒说话了?” 顾云亭走回控制台,单手撑在桌面上,“把他平时最想要的那个独家采访资源置换给他。告诉他,城郊向阳孤儿院有惊天大料。” “让他带上最高清的直播设备,马上滚过去。记住,不准提万恒半个字,也不准替沉知律洗白。”顾云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像鹰一样锐利,“就让他自己去挖。去挖宁嘉那叁百万是怎么捐的,去挖老院长是怎么进的ICU。” 总监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位少爷的算盘。 这根本不是在做危机公关,这是在利用人性最幽暗的弱点,进行一场完美的逆向舆论操控。 用最硬核、最底层的悲惨,去击碎那些虚伪的道德高地。 “明白!我马上对接!” 一小时之后。 就在全网对“S姓总裁暗网新欢”的荡妇羞辱达到最高潮、几乎要冲破舆论临界点的那一刻。 一个平时以“死磕真相、扒皮黑幕”着称、拥有八百万死忠粉的独立调查大V,突然没有任何预告地,在各大平台同步开启了现场直播。 直播的画面没有任何滤镜。没有灯光师,没有打光板。 只有满地的泥泞,阴暗潮湿的危楼,以及镜头上沾着的、冰冷刺骨的雨滴。 背景,是那座在风雨飘摇中岌岌可危的“向阳孤儿院”。 这场摧枯拉朽的逆袭之战,正式在顾云亭的操盘下,拉开帷幕。 同一时间。 老A,一个在这个圈子里以“死磕黑幕、毒舌反骨”着称的千万粉大V,此刻正裹着一件廉价的黑色雨衣,举着防抖运动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城郊向阳孤儿院满是泥泞的院坝里。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五万。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求看“暗网网黄老巢”的污言秽语。 老A看着暴涨的流量,嘴角勾起一抹愤世嫉俗的冷笑。他太懂网民想看什么了,他自诩为撕开虚伪面具的调查记者,今天就是要来扒一扒这个把全网耍得团团转的“豪门新欢”,底色到底有多脏。 “各位观众,看清楚了,这里就是向阳孤儿院。” 老A抹了一把溅在镜头上的泥水,把相机怼向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他用力拍得铁门“哐哐”作响。 “谁啊?”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几个系着旧围裙的老阿姨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举着奇怪机器的男人。 “我是做独立调查的记者。”老A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架势,大声说道,“网上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今天是来探究真相的。那个叫宁嘉的女人,以前是不是经常在你们这儿……” 他的“鬼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门缝后的几个阿姨面面相觑。下一秒,原本充满戒备的眼神瞬间溃散。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财务阿姨,眼眶猛地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是我们害了宁宁啊……” 老A愣住了。他本以为会遇到百般遮掩,或者为了撇清关系而破口大骂的戏码。 可铁门被彻底拉开。几个大妈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声音里全是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愧疚。 “宁宁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她从小就在我们这儿长大,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都是为了我们!要不是为了填这个无底洞,她怎么会去受那种作践人的委屈!” 老A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准备好的尖锐问题卡在喉咙里。 “等、等等……”他皱起眉头,“你们说她为了你们?” 财务阿姨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记者同志,你跟我来一下。” 她把记者带到一个办公室,随后用枯瘦粗糙的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下,颤抖着从柜子里掏出一个被夹在一个蓝色文件夹里的几张A4纸。 “这是新楼的建筑合同。我们后来才知道合同签得不好……施工队让我们付全款,我们就付了全款……”阿姨指着最后一张单据,声音嘶哑,“这是转账回单。叁百万。她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全都砸进这个工地里了!” 镜头拉近。 那张回单的复印件上,清晰地印着:叁百万元整。 汇款人签字:宁嘉。 直播间的下流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诡异的停滞。 老A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左边是四处漏风的危楼,右边是正在暴雨中施工的崭新地基。他连忙把运动相机也调转过去,给观看直播的人看那个崭新的地基。 而此时此刻,几个穿着旧衣服、满身泥巴的孩子正躲在屋檐下好奇地看他。 老A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把麦克风递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面前。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小朋友,你们……认识宁嘉吗?” “认识呀!”小女孩扬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任何迟疑,“宁宁姐姐最好了!她每次来都会给我们带大白兔奶糖,还会教我们在地上画漂亮的花!” “宁宁姐姐是天使!”旁边的小男孩大声附和。 “宁宁姐姐好久没来了,她怎么啦?”另外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问着,全然不知他们口中的“宁宁姐姐”此时的境遇。 童言无忌。 那是最纯粹、最无法伪装的仰慕。 老A站在屋檐下,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收回麦克风,准备离开这片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压迫感的土地。 就在他转身往越野车走去时。 “记者同志……” 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欲言又止的胖阿姨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老A回过头:“您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那个胖阿姨死死攥着衣角,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满脸的懊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她哽咽着,还原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那天凌晨,老院长突发脑溢血,医院要几万块的抢救押金。我们实在拿不出钱了,我只能给宁宁打电话……” “宁宁在电话里跟我说,阿姨别怕,她会想办法筹钱,她一定能救院长。”胖阿姨哭得蹲在了泥水里,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大腿,“可我哪里知道,她卡里根本没钱了啊!我要是知道她会被逼得去做那种下作的直播换钱,我那天晚上就是死,也绝不会给她打那个催命的电话啊!!” 轰—— 像是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老A的天灵盖上。 脑溢血。没钱。暴雨夜的承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一起。没有豪门的金丝雀,没有贪慕虚荣的心机女。只有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孩,在绝境中,为了兑现一句救命的承诺,硬生生扒下了自己的自尊。 老A站在走廊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溅到他的后背,他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镜头。那张向来以讥讽和毒舌着称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错愕、震撼,以及一种被真相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火辣辣的痛楚。 “各位观众。” 老A的声音有些发抖,连举着相机的手都在战栗。 “我干了十年调查记者。我以为我早就看透了这个操蛋的世界。但我现在……我他妈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变得无比凌厉和决绝:“事情没这么简单。老院长还在四院的ICU。我现在就去医院。今天哪怕是把四院的底朝天翻过来,我也要把这个真相,一点一点地挖干净!” 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在泥泞中绝尘而去。 …… 星云传媒控制室。 巨大的屏幕前。 顾云亭依然陷在宽大的沙发里。但他早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运筹帷幄、操盘人性的散漫姿态。 他手里那支点燃的香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掉落在名贵的真皮沙发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焦洞,他却浑然不觉。 屏幕里,还在回放着那个胖阿姨蹲在泥水里捶胸顿足哭喊的画面。 顾云亭是知道部分内情的。 他知道宁嘉是为了钱,他也知道后来沉知律补齐了窟窿。他以为那是金丝雀和她的饲主之间一哭二闹叁上吊的把戏,又或者是什么狗血情爱故事,他的发小活了叁十来年,忽然铁树开花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救命钱之间,竟然横亘着这样一条血淋淋的、把人逼上绝路的因果链。 更没有想到,那个在云顶公馆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女孩,骨子里竟然藏着这种近乎悲壮的牺牲精神。而她却因为这些随意键盘敲击出来的话,和那些他们那个圈子人为了利益的手段,在医院里崩溃到嚎啕—— 这哪里是什么攀附权贵的捞女。 “我操……” 顾云亭喃喃地骂了一句,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动容。他摸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沉知律”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 老沉啊老沉。 顾云亭在心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哪里是找了个金丝雀。 你他妈这是从泥潭里,挖出来一个活生生的圣母啊。 可是啊……这个世界真的太操蛋了,她的善良,她的愚蠢,会害死她自己啊—— 30.心爱的花 越野车在泥泞的街道上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市第四人民医院的门口。 车厢里很暗。老A没有立刻下车,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 直播后台的数据正在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疯狂跳动。粉丝量已经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一千万大关,而且那个数字还在以每秒数千的频率向上翻滚。这是他做自媒体这几年,做梦都不敢想的数据。 “嗡嗡嗡——” 微信弹窗疯狂闪烁。是MCN公司的经纪人发来的连续轰炸。 【A哥!牛逼!彻底爆了!!】 【后台在线人数快叁十万了!这波流量逆天了!】 【趁着现在热度最高,赶紧切个小黄车链接啊!几个大牌的坑位费随便你开!今晚至少能捞这个数!快快快!】 屏幕刺眼的白光打在老A沾着雨水的脸上。 如果放在以前,他现在连嘴角都会咧到耳朵根,立刻配合着金主开始慷慨激昂地念起带货脚本。这就是他们这个圈子最真实的生存法则——流量为王,变现至上。吃着人血馒头赚得盆满钵满的大有人在。 但此时此刻,老A看着那些充斥着狂热和铜臭味的字符,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胖阿姨在泥水里捶胸顿足的画面,是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叁百万汇款单,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孩在绝境里做出的选择。 “去你妈的带货。” 老A在昏暗的车厢里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重重一划,没有半句废话的回复,直接将那个吵闹的经纪人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随后,把那部正处于流量巅峰的手机随手扔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腥气灌进肺里。 那股曾经在名利场里被消磨殆尽的、属于一个调查记者最原始的使命感和骨血,在这个阴冷的暴雨天,被一种近乎残酷的真相,彻彻底底地重新点燃了。 他现在不需要流量,也不需要带货。他只想用最公允的镜头,去给那个差点被舆论逼死的女孩,拼凑出最后一块真相的拼图。 老A推开车门,举着防抖相机,大步冲进了雨幕。 四院,急诊大厅。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拥挤人群的汗酸味,透过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老A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分诊台找到了那天夜里值班的护士。 护士看了一眼老A手机里宁嘉的照片,原本不耐烦的神情顿住了。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同情和不可思议: “是她。这小姑娘我印象太深了。那天凌晨,她脸色白得跟张纸一样,浑身都湿透了。老太太进了ICU,一天要大几千上万。这姑娘站在缴费窗口前,连押金都拿不出来,就在走廊那儿干呕,一边呕一边哭,差点没晕死过去。” 护士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被老A领口的微型麦克风收进去: “后来她走了,过了没几个小时,就把钱交上了。谁知道……谁知道看着那么可怜、那么本分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是为了筹医药费去做了那种……网黄啊。唉,这世道,把人逼成什么样了。” 老A站在原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立刻调出宁嘉在暗网直播的一系列视频,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模糊的时间戳。然后,他又对比了护士刚刚说的缴费时间。 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没有为了买奢侈品,没有为了满足虚荣心。 她是在急诊室的走廊里,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为了换那一笔救命的押金,才在几个小时后,出现在了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戴上了那个滑稽的狐狸面具。 直播间里,人数已经疯涨到了叁十万。 屏幕上再也没有人刷“多少钱一晚”。满屏飘过的,只剩下【卧槽】和【对不起】。 老A咽了口唾沫,拿着机器,大步走向了ICU外的普通重症转化病房。 他想见见那位老院长。 “哎!你干什么的?这里不能乱拍!”病房门口的护士发现了那个闪着红灯的镜头,立刻拦住了他,作势就要轰人。 “护士,我没有恶意。”老A举起双手,声音穿透了安静的走廊,“网上的舆论已经把那个女孩逼上绝路了,我必须要知道真相。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病房内,安静了几秒。 “让他……进来……护士……求求你……” 一道极其虚弱、带着浓重喘息的苍老声音,从半掩的房门里传出。 老A推门进去。 病床上,刘院长戴着氧气面罩,浑身插满了监测管线。这位在孤儿院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还没等老A提问,浑浊的眼泪就已经顺着眼角的深纹,滚落进了发白的鬓发里。 “是我害了她……我为什么要跟她说账上没钱了啊……” 老院长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宁宁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大叁那年,考上了那么好的美院……就因为孤儿院这栋危楼要塌了,我到处求也借不到钱……” “她生生把学退了啊……她那么喜欢画画,却跑去打最苦的工……如果不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拖累她,她怎么会去受那种作践人的委屈……” 老人在病床上泣不成声,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着白色的床单。 老A站在床边,眼眶也彻底红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调查记者,见过无数人性的阴暗面,却在这个简陋的病房里,被一种最原始的、笨拙的善良击得溃不成军。 一个被斩断了画笔、折断了翅膀的艺术系女孩。 为了生养她的孤儿院,为了垂死的老人,一步一步,把自己踩进了最肮脏的泥潭里。 “院长,您别哭。”老A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头极其郑重地说,“今天直播间有四十万人。我老A带头,为向阳孤儿院发起公开募捐,我们把钱凑齐,绝对不能让宁嘉再……” “不用了……” 刘院长却轻轻摇了摇头。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欣慰与感激。 “不用捐了。万恒的人,昨天已经来过了。” 老A愣住了。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停滞。 “万恒已经和市民政局签了字,成立了专项基金。连同我在内,孤儿院所有重症孤儿后续的医药费和生活费,万恒全包了。” 老院长喘息了两声,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老A,直直地望着那个闪着红光的镜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郑重: “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在网上,都喜欢流量,喜欢看热闹……但是,算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婆子求求你们了,别再伤害宁宁了。那孩子太苦了,她真的太苦了……别再往她心上捅刀子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 老A站在原地,拿着麦克风的手微微发抖。 他慢慢地弯下腰,对着病床上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老A的步伐显得格外沉重,像是脚底灌了铅。那件黑色的廉价雨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让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颓唐与疲惫。 他一路沉默着走出了急诊大楼,站在大厅外的屋檐下。外面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 老A把运动相机翻转过来,对准了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眼眶通红的脸。 他摸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吐出来。 “各位。”老A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和羞愧,变得无比沙哑,“那些豪门恩怨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说实话,我现在也说不准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我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扒皮,怎么爆料。我带着那种愤世嫉俗的优越感,跑来看有钱人的笑话,急不可耐地跟着风向,给一件事、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死死地打上一个‘下贱’的标签。” 老A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自我厌弃: “可现在看看……我觉得自己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他把还没抽完的烟扔在满是积水的地上,一脚狠狠碾灭。随后,他直直地盯着镜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欠宁嘉一个道歉。” “可能,我们之中的很多人,都欠宁嘉一个道歉。” 星云传媒,数据监控室。 新风系统和室内空调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巨大的环形电子屏上,幽蓝色的光斑不断闪烁、跳跃。 网络世界的风向,从来不会像按了开关一样瞬间一百八十度大掉头。偏见是一座冰山,老A的那场暴雨直播,只是在冰山的最底部狠狠地凿开了一道裂缝。 顾云亭站在单透玻璃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唇角嗪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没有再去下达任何强行干预的指令,那双桃花眼中,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那些疯狂滚动的字符。 裂缝一旦产生,海水就会倒灌。 最初,弹幕里依然充斥着不甘示弱的键盘侠在负隅顽抗: 【谁知道是不是万恒花钱买的群演?现在这年头,做个假账单还不容易?】 【就算捐了钱,那也不能掩盖她张开腿给人看的事实吧?一码归一码,洗什么地?】 【老A你堕落了,收了资本多少钱?】 【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求无码链接】 但很快,这些带着恶臭的质疑,开始被另一种声音缓慢却坚定地淹没。 几个小时内,无数个没有被资本操控的真实网民,自发地成了这场赛博判决的“调查员”。 一张张截图被贴在各大平台的首页。 有人通过老A直播间里闪过的四院ICU病历单边角,对比了市四院官方公众号上的重症监护室床位编码;有人逐帧放大了宁嘉那张银行汇款单上的电子印章,甚至有人直接去查了那个建筑公司的工商备案信息。 【别他妈杠了。那个建筑公司的大股东是个有涉黑前科的老赖,向阳孤儿院那块地皮去年就一直有纠纷。那种吸血鬼,不见到全款是不可能动工的。】 【我就是四院的规培。我可以作证,那天凌晨叁点多,确实有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孩在急诊大厅借用护士站的充电宝。她连站都站不稳,后来交完叁万块钱押金,走的时候差点在玻璃门那儿摔一跤。】 【你们这群用键盘杀人的刽子手,看看时间线吧!她在急诊交完钱,距离她第一次在暗网直播开播,只隔了不到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她连换件干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一张极其简陋、却逻辑严密的“暗网直播时间轴”长图,被一个只有几百个粉丝的普通账号做出来,并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被转发了数十万次。 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那些曾经叫嚣着“荡妇羞辱”的看客脸上。 舆论的潮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怀疑之后,终于掀起了一场排山倒海的愧疚。 顾云亭仰起头,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开始成群结队去万恒官微下排队刷【对不起】的留言,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释然的冷笑。 老沉,你赢了。 他把空酒杯随手扔在桌面上。 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资本的强权,而是这血淋淋的、不加掩饰的苦难本身。 万恒集团总部大厦。 七十八层,高级董事会议室。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隙,一缕昏黄的夕阳斜斜地打在全景落地窗上,将长达十米的紫檀木会议桌割裂成明暗两半。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空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却沉闷的雪茄味道。 沉知律依然坐在长桌的最首位。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那件纯白的高定衬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银打火机。 “咔哒,咔哒。” 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的钟摆。 长桌的另一端,只剩下一个人还没走。 那是刚才在董事会上,带头向沉知律发难、与姜家有着千丝万缕利益输送的元老——赵董。 此刻的赵董,早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副兴师问罪、颐指气使的傲慢。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吱呀——”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张诚大步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繁复的阿拉伯文和金色的王室徽章。 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张诚走到沉知律身边,将那份文件郑重地放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沉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克制着那种即将收网的亢奋,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非常平稳,“迪拜港二期扩建项目的最终协议,中东那边已经盖章回传了。同时,我们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对姜氏集团旗下叁家核心供应商债务收购的意向提交,收购,势在必得。” 张诚微微顿了一下,视线没有温度地扫过坐在对面的赵董: “他们的资金链已经断裂。明天早盘开市,姜氏的物流线将全面瘫痪。他们在东南亚的几个大仓,会被当地法院直接查封。” 沉知律没有看那份足以震动整个亚洲商圈的文件。 他依然把玩着那枚纯银打火机。听到汇报,他只是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意外,仿佛一切都在按照他早就写好的剧本上演。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指尖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几个月前埋的线,可以收了。” 几个月前。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会议室沉闷的空气里。 赵董的脊背,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浑浊的脑海里,那些极其散碎的线索——一年前沉知律极其强硬的离婚决议、姜氏几个月前突然拿到的所谓“大额低息贷款”、以及万恒在东南亚航线上格外反常的几次“战略退让”…… 在这一刻,犹如一根锋利的毒线,被瞬间串联、收紧,死死地勒住了赵董的脖子。 从一年前的那场离婚开始,甚至更早。这个坐在首位上的年轻男人,就已经耐心地,在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里,一点一点地给那个与万恒缠斗又共生了几十年的庞然大物,喂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赵董的额头上,迅速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甚至带着一股寒气的冷汗。 他看着首位上那个穿着极其考究的高定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男人。眼前突兀地,重迭出了十几年前、那个带着一身锋芒从国外空降万恒的年轻身影。 那时候,他们这帮跟着老太爷打天下的老臣,还在格外傲慢地盘算着如何架空这个羽翼未丰的继承人。 而现在…… 赵董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干瘪的喉结艰难地、甚至发出微弱摩擦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只布满老年斑、曾经在商场上稳当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慢地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茶,试图用这个寻常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那种近乎崩塌的恐惧。 然而,手腕的肌肉却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失去了控制。 “啪嗒。” 几滴冰冷、浑浊的茶水,从剧烈颤抖的杯口溢出,刺目地砸在了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难看的深色水渍。 ——沉知律忽然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打火机。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穿过空气中淡淡的雪茄烟雾,直直地盯住对面的老头子。 “赵叔。” 这是今天沉知律第一次用这种长辈的称呼叫他。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尊长意味,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您是跟着我父亲一起在商海里蹚过血的。万恒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按理说,我这个晚辈,不该在会议室里驳您的面子。” 沉知律慢慢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您也知道,这商场里从来不讲论资排辈。只看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印着金色徽章的迪拜港合同,嘴角的笑意比刀锋还要冷厉,“姜家想趁着我后院起火,踩着万恒的尸体去咬这块肥肉。我断了他们的供应链,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但是……” 沉知律刻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赵董那张惨白的脸上寸寸刮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姜家那套庞大的重工业盘子,如果直接砸碎了,也太可惜了,不是吗?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主人了,带给他们更多的活力和可能性。” 赵董的手猛地一抖,茶杯重重地磕在托盘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你……你要收购姜氏?!” “为什么不呢?” 沉知律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酒柜前,拿起一瓶价格不菲的麦卡伦,倒了两个半杯。 他端着酒杯走回去,将其中一杯推到赵董面前。玻璃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 “姜家的股价马上会崩溃。等明天停牌重组的消息一出,他们那帮股东只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万恒这个时候以白衣骑士的身份进场,那是救市,那是万恒身为一个对社会负责的企业的社会责任。” 沉知律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 “不过,姜家那帮老东西,脾气臭得很,脑子也僵化得不得了。就算被收购了,也需要一个德高望重、又懂得变通的人去镇场子。万恒派去的年轻人,是压不住阵脚的。” 他停顿了下来。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赵董的脸。在这个瞬间,沉知律像是一个拿着带血苹果的魔鬼,将最致命的诱惑,一点一点地塞进猎物的嘴里。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温和而亲切,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都要冷寒。 “赵叔,如果万恒吃下姜氏……”沉知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沙哑,“姜氏集团新任董事长的位子,除了您,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更合适。” 轰! 赵董的大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那双原本因为恐惧而紧缩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放大。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董事长! 那可是姜氏集团! 那是他在万恒这个庞然大物里,就算熬到死也摸不到的绝对权力和顶层王座! 那些原本用来指责沉知律私生活不检点的卫道士伪装,那些和姜曼父辈们称兄道弟的交情,在这个巨大的、闪烁着金光的利益蛋糕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赵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杯威士忌。那只因为年迈而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半空中极其明显地颤抖着,最终,像是不受控制般,一点一点地伸了出去。 他抓住了那个酒杯。 那一刻,赵董眼底的恐惧和尴尬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赤裸裸的贪婪与狂热。 “知律啊……”赵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连称呼都变了,“姜家那帮老家伙……确实思想僵化了。也是时候,该给他们换换血了。” 他举起酒杯,迎上沉知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你放心。万恒的后院,赵叔替你守着。明天早上的董事局决议,我会亲自提议,全票通过对姜氏的并购案。” “叮。” 两只水晶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沉知律看着赵董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到极点的冷笑。 这就是名利场。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底线。 有的,只是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和足够锋利的筹码。 他将杯子里的酒倒进一旁的盆栽里,随手将玻璃杯扔在桌面上。 “张诚。” “是,沉先生。”张诚不动声色的从门后闪出,宛如沉知律的影子一般。 “备车。”沉知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会议室的出口,背影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萧杀,“去医院。” 一切障碍都已扫平。 现在,他该去接他的小妻子回家了。 …… 暮色四合。 单人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后的湿冷气息。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沉知律在门口站定了两秒。 他脱下那件在会议室里沾染了浓重雪茄味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身后的张诚。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顶端的两粒纽扣,挽起袖子。 他走进病房自带的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他仔仔细细地搓洗着指缝,像是要洗掉今天在名利场上沾染的所有算计、血腥与肮脏。 用烘干机将手彻底吹暖后,沉知律才放轻了脚步,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病床上。 那个隆起的被包已经不见了。 宁嘉穿着那套宽大的、显得她越发瘦骨嶙峋的病号服,正抱膝坐在病床靠窗的那一侧。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发疯、干呕,也没有再试图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苍白尖瘦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小腿。 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的剪水眸,此刻犹如两潭死水,没有任何焦距地、呆呆地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夜空。 外面的世界已经为她翻天覆地,网络上已经有无数人在为她流泪。 但她不知道。她依然被困在那个名为羞耻和自我厌弃的囚笼里。那个六岁孩子门缝里畏惧的眼神,像是用钉子一样,把她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沉知律放慢了呼吸,踩着柔软的无声拖鞋,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床垫随着他高大身躯的靠近,发出细微的下陷摩擦声。 宁嘉的睫毛缓慢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转过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防备的姿势,仿佛只要不看他,那些不堪的伤口就不会被重新撕开。 沉知律没有强迫她。 他顺着她的身侧,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他伸出那双刚刚用温水洗过的、干燥宽大的手,极其轻柔、极其小心地,覆盖在她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小手上。 宁嘉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本能地剧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 但沉知律没有放手,只是用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地、不带任何情欲地摩挲着她的手背。那种极具包容感的体温,一点点渗透进宁嘉冰冷的皮肤里。 沉知律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本《小王子》孤零零的摆在床头。于是他腾出一只手,拿过书。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沉知律翻开了书页,他没有提网上的事,没有提姜曼,也没有说任何廉价的安慰。在这个被全世界的恶意重创过的灵魂面前,任何语言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坐姿,将宁嘉那冰冷的双手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然后,他微微低头,借着那盏昏黄的床头灯,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念了起来: “‘如果有人钟爱着一朵独一无二的、盛开在浩瀚星海里的花。那么,当他抬头仰望繁星时,便会心满意足。’” 男人那带着特有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他的胸腔随着朗读的发声,产生着轻微的震动。那种震动,顺着两人相贴的手臂,一丝一缕地传递到宁嘉僵硬的身体里。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沉知律想,就好似他初识她时,要她透过网络微微失真的电波,为他读的那些书一样——只不过此时此刻,角色调转,他小心翼翼的,想要成为她的药。 “‘他会告诉自己:我心爱的花在那里,在那颗遥远的星星上。’” “‘可是,如果羊把那朵花吃掉了……对他来说,这就如同所有的星星,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沉知律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进行一场极为肃穆的祷告。 他粗粝的拇指一直没有停止摩挲她手背的动作。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成了宁嘉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现实世界的锚点。 宁嘉原本涣散的瞳孔,在这低沉的朗读声中,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焦。 她没有转头。 但她那原本死死咬住的下唇,逐渐松开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冷风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沉知律翻过一页纸。他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女孩苍白单薄的侧脸上。 “宁嘉。” 他合上那本童话书。深邃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 他轻轻把女孩的身子包裹在怀中。 “你就是我的那朵花呢——” 31.沈安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云顶公馆的地下停车场。 宁嘉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靠背上。她的身上裹着一件属于沉知律的、宽大且厚重的黑色西服外套。那件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张毫无血色、尖瘦得令人心惊的脸。 车厢里开着恒温空调,但她的手指依然是冰凉的。 她的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能感受到那里孕育着的一个细微的、脆弱的生命。 沉知律坐在她的身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强行去握她的手。他只是维持着一个极其克制、却又随时能将她护在羽翼下的安全距离,深邃的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飞退的树影上,将所有的压迫感尽数收敛。 “嗤——” 车子在公寓楼的电梯前平稳停下。 司机率先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初秋带着些许燥意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 沉知律先一步跨出车门。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带着粗粝薄茧的大手。 宁嘉看着那只手,睫毛缓慢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握,只是自己撑着真皮座椅的边缘,有些费力地挪动着身体。长裙的下摆有些长,绊了她一下。就在她即将失去重心的那一秒,沉知律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自然地揽过她的后腰,半抱半扶地将她带出了车厢。 “沉先生……”宁嘉的嗓音依然有些哑,她试图微微挣脱那只揽在腰间的手。 “地滑。” 沉知律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平稳,不容置疑。他的手臂如同浇筑的铁壁,稳稳地托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间。 电梯上行,到达高层。 “先生,宁小姐,您们回来了。” 沉知律刚打开门,就在这时,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张姨身上还围着一条灰白格子的围裙,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玄关的拐角处,脚步猛地顿住。 空气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张姨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宁嘉的身上,那个在几个月前还会站在厨房岛台前、笑着吃她刚炸好的小酥肉的鲜活女孩,此刻就像是一张被揉碎了、在泥水里浸泡过、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白纸。 她太瘦了。 原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因为孕期反应和这场巨大的精神折磨,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 那件黑色的西服外套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显得温暖,反而衬托出一种濒死的脆弱感。 “宁小姐……” 张姨的声音瞬间变了调,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她甚至顾不上在沉知律面前的规矩,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了两把,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前扑。 可就在张姨即将走到宁嘉面前的那一瞬间,宁嘉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僵硬了一下。 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张姨那张充满心疼的脸上,而是越过了张姨的肩膀,直直地盯向了走廊深处。 走廊的第一个房间,是沉安的房间。那扇木门并没有关严,留出了一道大约十几厘米宽的缝隙。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在那道缝隙的阴影里,一双穿着带有卡通奥特曼图案的儿童软底室内鞋,正无声地踩在地板上。 顺着那双小鞋子往上看。 门缝后,露出了半张稚嫩的、属于六岁男孩的脸庞。 是沉安。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到大门开启的声音就兴奋地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来,一把抱住宁嘉的大腿,仰起头甜甜地叫“宁宁姐姐”。 他只是死死地躲在那扇厚重的门板后面。两只小手抠着门框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双酷似沉知律的、原本总是澄澈透明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惊喜,没有亲昵。 只有一种复杂的、属于被惊吓过度后的小动物般的警惕、迷茫,以及一种本能的……畏惧。 对,那是畏惧。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那个视频里的一边哭着一边展示身体的大姐姐,在害怕那个让他的亲生母亲像个疯子一样被拖走的导火索。而在他六岁非黑即白的认知里,眼前这个被宽大西服包裹着的、毫无血色的女人,就是所有恐怖风暴的源头。 当宁嘉的视线与门缝后那双畏惧的眼睛交汇的瞬间。 沉安像触电一般,浑身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他猛地松开抠着门框的手,整个人连连往后退去。 “砰。”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从他的卧室里传来,积木散落一地的哗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那只穿着卡通鞋的小脚彻底缩回了阴影里。门缝后,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他藏起来了。 他像躲避某种可怕的瘟疫一样,躲开了她。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成了冰冷的实体。 玄关处的落地座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不紧不慢地在宁嘉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来回地拉锯。 宁嘉没有哭。 经历了病房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崩溃后,人在极度的痛楚面前,反而会产生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那件原本披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随着她微微瑟缩的动作,往下滑落了半寸。她像是一个本能察觉到危险的蜗牛,伸出冰冷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大衣的领口,将自己那具肮脏的、惹人厌弃的身体,更加用力地包裹起来。 “张姨……不好意思……”宁嘉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我有点累了……我可以先回房间里休息吗……” 她没有去问沉安为什么躲着她。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受伤。 因为她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像她这种被全世界看过最不堪一面的、从泥沟里爬出来的人,本来就不该去脏了那个干净小天使的眼睛。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污染这大平层里的空气,不去打扰那个孩子的安全感。 沉知律站在她身侧。 男人的下颌线在那一瞬间绷得死紧,咬肌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凸起。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在扫向自己儿子卧室门缝的那一刻,闪过一抹的戾气与恼意,然而更多的,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 他知道,现在任何强行的解释和拉扯,对宁嘉、对沉安,都是二次凌迟。 “我扶你进去。”沉知律低声说道,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不用了。” 宁嘉轻微、却又极其坚定地挣脱了那只手。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沉知律一眼。她只是低着头,裹紧了西服外套,像一个游魂一样,绕过张姨,贴着墙壁,独自走向那条通往主卧的走廊。 一步。两步。 她的脚步很重,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属于人的体面。 张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单薄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沉知律站在大理石地板上,看着那女孩的背影。 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打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 主卧。 厚重的双层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日光彻底隔绝。宽大的房间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沉知律身上那种凛冽的冷杉香气。 宁嘉走到那张巨大的双人床边。 她直挺挺地坐在床沿上。双手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在这个绝对密封、没有任何外界视线打扰的空间里,她不用再去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蜡像,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不知过了多久。 “笃笃笃。” 叁声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没有等宁嘉回答,门把手被轻轻按下。 张姨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推开门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炖盅,盖子的边缘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带着淡淡药膳香气的热气。 张姨反手将门关严。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缩在床沿、连外套都没脱的女孩。 只那一眼,张姨眼底刚刚止住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她快步走过去,将托盘稳稳地放在床头柜上。瓷器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张姨没有去管那盅刚熬好的燕窝。她直接走到床边,根本不顾什么主仆的身份,一把将那个浑身僵硬的女孩,紧紧地、用力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张姨那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声音,在宁嘉的耳边颤抖着响起。她那双粗糙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宁嘉单薄的后背。 “我的好姑娘……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样子啊……” 张姨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宁嘉大衣的肩膀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你这身上,连二两肉都没了……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你不要命了吗?” 在这个带着浓烈市井气息、毫无保留的心疼的拥抱里。 宁嘉那具一直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身体,终于缓慢地、一丝一丝地软了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张姨散发着皂角香味的衣襟里,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一小片干草垛的流浪猫,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属于人类的温度。 张姨抱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松开手。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后强行握住宁嘉那两只冰冷的、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放在自己粗糙的手心里用力地搓揉着。 “宁小姐,你听张姨说。” 张姨吸了吸鼻子,那双眼角下垂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老一辈人特有的、经过岁月洗练的笃定与精明。 “你别怕。那些黑心烂肺的脏水,泼不到你身上了。天已经亮了。” 宁嘉的睫毛微微一颤。她依然低着头,没有说话。在她看来,张姨只是在用最质朴的话语安慰她罢了。那个已经传遍全网的视频,怎么可能天亮。 “你别不信!” 张姨见她这副死灰般的样子,急得直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机。 她平时带着老花镜,用不惯这些高科技玩意儿。此刻她眯着眼睛,用粗糙的食指在屏幕上重重地戳了几下,点开了一个微信群聊界面。 那是她平时买菜、跳广场舞的“云顶家政姐妹互助群”。 “你看看!你睁眼看看!” 张姨把手机屏幕怼到宁嘉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你以为就那些天天挂在网上的小年轻会吃瓜?我们这帮老太婆看起八卦来,比他们可凶多了!” “那个视频刚出来的时候,群里确实有几个嚼舌根的。但那个什么大V在孤儿院一开直播!老天爷啊……” 张姨说到这里,声音又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当时看着那个老院长在病床上哭,看着你打钱的那个单子。我眼泪止都止不住!我们群里那几十个老姐妹,全都在群里骂娘!” “宁小姐,你不知道网上的风向变得有多快。那些之前骂你的黑心肝的网民,现在全都在给你道歉!他们说你是个活菩萨,说你是为了救命才去那个什么破地下室的!” 宁嘉的呼吸,在这个瞬间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她那双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缓慢地、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战栗,看向了那块亮着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些平时讨论着哪家超市鸡蛋打折的家政阿姨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那些事: 【太可怜了这闺女,叁百万全捐了自己跑去受那个罪!】 【之前那些造黄谣的人真该下地狱!我让我儿子去挨个举报他们了!】 【张姐,你开始说的我还不信,直到我看了那个孤儿院……啊呀,我家太太一直问我,沉先生和宁小姐到底怎么样了,接回来了没有?】 【我这有个方子,对身体好,张姐你也给宁小姐试试看。】 字字句句,虽然透着市井的粗糙,却全是最真实的、没有任何资本干预的民意。 “还有那个姜小姐!”张姨提起姜曼,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唾弃和解气,一改当年讳莫如深的口吻。 她收回手机,拍了拍宁嘉的手背: “真当老天爷没长眼呢!她跑来咱们公馆发疯,想拿你和少爷开刀。结果呢?昨天晚上,她自己跟那个什么健身教练开房的不雅视频,传得连我买菜的菜市场群里都是!听说他们姜家的公司今天都被查封了。这就叫报应!恶有恶报!” 张姨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情绪起伏,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在街头巷尾拉家常的市井老太。 “宁小姐。” 张姨看着宁嘉逐渐泛红的眼眶,端过床头柜上那盅还冒着热气的燕窝,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瓷碗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一点地熨帖着她僵硬的神经。 “外面的事,有沉先生顶着。他是个心疼人的,他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张姨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慈爱,“至于安安少爷……” 听到这个名字,宁嘉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你别怪那孩子。”张姨放软了声音,“他才六岁,我听保姆说,小少爷从小就很怕沉先生和姜小姐吵架,以前他跟着姜小姐生活,他总被凶。。他是被吓坏了。” “小孩子忘性大。等他缓过这阵子,知道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他肯定还是那个天天黏着你的小跟屁虫。” 张姨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把这盅热汤喝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得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肚子里这个,还有为了……为了先生。” 说完,张姨没有再多做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主卧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感,似乎被驱散了许多。 宁嘉双手捧着那只温热的白瓷炖盅。 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炖盅里清澈的汤水。水面上,倒映着她那张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 在这个被遮光窗帘密封的房间里,在这个远离了网络喧嚣的市井缝隙里。 “吧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坠落。 砸在白瓷的边缘,摔得粉碎。 32.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 云顶公馆的午后,静谧得能听见阳光透过巨型落地窗时,微小尘埃在光柱中悬浮、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座占据了整层楼宇的大平层,空间太过辽阔,没有任何视觉上的阻挡,以至于任何一点情绪的拉扯,都会在这片铺满冷灰色大理石和纯羊毛地毯的区域里被无限放大。 沉知律端着一杯黑咖,静静地站在书房半开的木门后,冷眼旁观着前方客厅里正在发生的一幕。 宁嘉端着一杯温水从岛台那边的厨房里走出来,她的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屋子里的任何一缕空气。 客厅中央那块巨大的波斯地毯上,沉安正趴在那里摆弄着一辆限量版的合金模型车。小男孩的嘴里原本还发出微弱的引擎模拟声,但在宁嘉的衣角出现在视野边缘的瞬间,那声音戛然而止。 沉安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僵硬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辆小汽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但那双像极了沉知律的眼睛,却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疯狂躲闪着,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在害怕,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对那天在医院惨白走廊里爆发的歇斯底里的本能回避。 宁嘉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杯面荡起一圈不安的水纹。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原本就没有血色的唇瓣瞬间被咬得发白。她没有再往前迈出哪怕半步,只是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碎感,一点点收回了脚,像个做错事的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退回了主卧的方向。 房门合上,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站在书房门口的沉知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他端起骨瓷咖啡杯,将那口苦涩得令人反胃的黑色液体灌进喉咙,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这层因为恐惧和自卑结成的冰壳,横亘在他的女人和儿子之间,是任何人都逃避不了的阻碍。 ——尤其是他。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了沉闷的震动声。 他转身走回书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顾云亭”,手指滑开了接听键。 “老沉,城南那块地皮的环评卡住了。” 听筒里传来顾云亭懒散中透着精明的声音,伴随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我大哥那边施了压,估计得让万恒这边让出两个点的利。你怎么看?” “不让。”沉知律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单手撑在书桌边缘,目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卡住就耗着。看谁的资金链先断。他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 顾云亭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行,沉老板够狠,你可真不给我家大哥面子。” 沉知律挑眉,“怎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自己家的产业来了?” 电话那头,极乐会所的专属VIP包厢里。光线极其昏暗,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被隔音极好的门板挡在外面,只剩下沉闷的鼓点。顾云亭整个人陷在真丝天鹅绒的沙发里,双腿交迭搭在大理石茶几上。他的领口敞开着,透着一股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气息。 “我什么时候关心过自家的产业?我把你的话带给大哥,他要是又发怒朝你扔杯子你可自己顶着,我就是个带话的。” 沉知律轻嗤一声,他对他这个精明算计的发小再了解不过。他一个游离在顾家产业外的二世祖,天天吊儿郎当,仿佛在用星云传媒老板的名义泡妞养模特,沉知律却明白,那不过是他的幌子罢了——现如今数据为王,舆论为导向,顾云亭的星云传媒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利器。 “行啦,老沉,公事说完了,聊点私事?” 沉知律没有接话,只留给对方一声极具压迫感的冷哼。 “你那小娇妻,最近怎么样了?”顾云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着敏锐的洞察力,“网上的风向现在平息了,而且,你也知道,网络带来的热度很快就会灭了,这不最近热搜都是娱乐圈那两口子闹离婚的事儿了?你那尊圣母小娇妻,没再寻死觅活吧?” “其他都好。”沉知律的嗓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唯独和安安之间,还有隔阂。” 顾云亭喝了口酒,那双平时总是挑逗着各种女人的桃花眼,此刻却平静一片。他从茶几上拿了根烟,点燃,吸了一口,打火机扔到一旁,右手边摆着一本最新期的财经周刊——这到是不经常出现在极乐会所的物件。 ——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极简高定套装、眼神温柔却坚定的女人——那是顾家目前最赚钱的电气业务线真正的掌舵人,他的大姐,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叶南星。这些年多元化讨论得火,这一期财经周刊的主题是“她·势力”,于是叶南星当仁不让成为周刊主角,而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男孩站得笔挺,穿着黑色西服,眉眼是顾家人典型的桃花眼。 “正常。”顾云亭将视线从杂志封面上那个男孩的脸上移开,弹了弹烟灰,对着电话那头的沉知律说道,“你和姜曼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像疯狗一样大吼大叫,安安才六岁,不被吓出心理阴影就怪了。你家那位小圣母本来就是个遇事只知道往壳里缩的鸵鸟性子,这两人撞一块儿,能热络才见鬼了。” 沉知律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要不这样,”顾云亭半真半假地出了个主意,“你把安安送我这儿来玩两天?让顾叔叔我带他见识见识花花世界,带去马场骑两圈马,刺激刺激。男孩子嘛,受了惊吓,用更猛烈的东西盖过去就好了。” “你哪懂带孩子。”沉知律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属于发小儿的熟稔。 顾云亭拿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一点猩红的烟灰掉落在西装裤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他却浑然未觉。 “我怎么不懂?”顾云亭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一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科动物,浑身炸了毛,“叶汀那小子从小到大哪次闯祸不是我给擦的屁股?我带他的时间比叶南星自己都多!” “那是南星姐和王旭哥的孩子,不是你的,你不懂。”沉知律的耐心已经耗尽,他甚至懒得去戳穿顾云亭那种不靠谱的带娃方式。 一击毙命。 电话那边瞬间没了声,只留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好似被人戳到了痛处一般。 “喂?顾叁?”沉知律挑眉,以为是自己这边信号不好。 “是啊,我哪懂。” 顾云亭缓慢地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又熟练的嘲讽笑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既然你懂,那沉大老板自己慢慢教吧。挂了。” 电话切断的忙音在书房里回荡。 沉知律放下手机,目光越过走廊,落在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那层壳,必须由安安自己去敲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暗芒。 …… 周末的清晨。 城郊的水库。 初春的湖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冷色晨雾。四周静谧得只能听到水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以及湖水轻柔地拍打着岸边碎石的微响。 这是一个宽阔、能让人彻底卸下防备的自然缓冲地带。 岸边的栈道上,支着两根鱼竿。 一根是价值六位数的纯黑碳纤维海竿。另一根,是带着奥特曼涂装的、不足一米长的儿童手竿。 沉知律穿着一件黑色防风夹克,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迭着,坐在深灰色的户外折迭椅上。 在他的旁边,坐着穿着户外服的沉安。 小家伙双手死死地抱着那根儿童鱼竿,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有些局促地晃动着。他的眼睛虽然盯着水面上的彩色浮标,但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身旁高大、充满压迫感的父亲。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父亲像一个恐怖的暴君一样扇了母亲耳光、把母亲拖走的画面,依然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盘旋在六岁孩子的脑海里。 湖面上的风吹过,带来一丝湿冷的寒意。 这种漫长的、没有对话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安安。” 沉知律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低沉、平稳,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去模仿哄小孩的语调。 “知道爸爸今天,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沉安浑身一僵,抱着鱼竿的小手更紧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小声说:“来……来钓鱼。” “不仅仅是钓鱼。” 沉知律转过头,那双如同寒潭般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儿子。 “爸爸今天,想和你进行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谈话。” “男人和男人”这五个字,让沉安原本瑟缩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错愕。从来没有大人用这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肃穆的词汇来定义他。 沉知律看着湖面上随着水波起伏的浮标,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你很害怕。对吗?” 开场白直接撕开了伤疤。 沉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羽绒服的领口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怕……”他抽噎着,声音里透着极度的委屈,“爸爸好凶……妈妈像疯子一样叫……还有那个视频……那些人说姐姐是坏女人……” 沉知律没有去替他擦眼泪。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孩子将压抑了一个星期的恐惧全部宣泄出来。 等到沉安的抽噎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沉知律才转过身,面向他。 “安安。”沉知律伸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沉安单薄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绝对安定的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脏,是泥巴糊在脸上的。你用水一洗,就干净了。但有些脏,是长在心里的。哪怕穿得再漂亮,也洗不掉。” 沉安似懂非懂地睁着那双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父亲。 “你那天看到的视频,是姐姐最难堪、最痛苦的时候。她脱掉衣服,不是因为她坏,更不是因为她下贱。” 沉知律的视线越过湖面的晨雾,眼神变得深沉。那些关于叁百万、关于ICU的残酷现实,被他用一种六岁孩子能听懂的逻辑,缓缓铺陈开来。 “你记得你最喜欢的奥特曼吗?当怪兽要踩扁城市的时候,奥特曼是不是要去打怪兽?” 沉安点了点头。 “姐姐那天,也遇到了一只看不见的、会吃人的大怪兽。” 沉知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个怪兽,要吃掉一直把她养大的老奶奶,要吃掉几十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孤儿。那个怪兽的名字,叫‘没钱’。” 沉安愣住了。在他的世界里,“没钱”是一个遥远且抽象的词汇。 “姐姐没有奥特曼的光线,也没有爸爸这么多的武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沉知律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为了救人,她只能把自己推进泥潭里,让那些坏人看她的笑话,用她自己的尊严去换那把能够打败怪兽的剑。” “她自己连一把伞都没有,却拼了命地,想给别人撑伞。” 晨风卷起水面上的雾气,扑在父子俩的脸上。 沉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可是……”沉安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如果姐姐是打怪兽的英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几天,她看到我,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着我?” 沉知律看着儿子。 这就是人性最复杂、也最让人心碎的地方。 “因为英雄也会受伤。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上沾了泥巴,她害怕自己弄脏了你。” 沉知律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儿子眼角的泪痕。 “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在乎你看她的眼神。那天在医院,你躲开她的时候,比别人拿刀捅她还要让她难过。” 沉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小手。一种名叫“内疚”的情绪,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砸在这个六岁男孩的心头。 “哗啦——!” 就在这时,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沉安手里的那根儿童鱼竿猛地往下一点,水面上的彩色浮标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进了水里。 “鱼!有鱼!”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本能地死死抓住鱼竿,小小的身体被拉得往前倾去。 “别慌。稳住。” 沉知律没有立刻去接那根鱼竿。他只是站起身,走到沉安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胸膛抵住孩子后退的背脊,那双有力的大手,覆盖在沉安握着线圈的小手上。 “这只是一条鱼,不是什么可怕的怪兽。” 沉知律的低音炮在沉安的头顶响起,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魔力,“男人遇到害怕的事情,遇到受伤的人,不能躲。躲在门缝后面,那是懦夫的行为。” “收线!” 伴随着沉知律的一声低喝,父子俩同时发力。 线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水面上炸开一团白色的水花,一条足有安安半臂长的鱼破水而出,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着,鳞片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砰”的一声,大鱼被拽上了木质栈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尾巴。 沉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他看着那条被自己亲手钓上来的鱼,眼睛里原本的恐惧和怯懦,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所取代。 沉知律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平复呼吸的儿子。 “安安,当一个人为了保护别人而受伤、流血的时候,真正的男子汉该怎么做?” 沉安仰起头。 他看着父亲那张逆光的、冷峻却犹如山岳般可靠的脸庞。小家伙死死地攥着拳头,那双依然挂着泪痕的眼睛里,透出了一股属于沉家男人的、初具雏形的坚韧。 “不躲开。”沉安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心,“给她一颗奶糖。然后……抱抱她。” “好样的。” 沉知律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微小、却充满骄傲的弧度。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湖面上已经彻底散去的晨雾,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水面。 “收竿。”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风中荡漾开来,“我们回家……去给姐姐煮鱼汤喝。” 黑色的大G在盘山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朝着云顶公馆的方向疾驰。 沉知律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抱着一个装满水的小型活鱼桶、眼睛亮得惊人的儿子,嘴角细微地勾了勾。 他按下车载蓝牙,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沉先生。”电话那头传来张姨恭敬的声音。 “我和安安马上到家。安安钓了一条鱼,晚上做了。”沉知律的声音平稳而充满掌控力,“弄得清淡点,要有营养。另外——”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看着前方连绵的车道,“去主卧告诉宁嘉,晚上必须出来一起吃饭。” “好的,先生。” 餐厅上方的灯被打开了,亮起了柔和的暖橘色。 长达数米的黑胡桃木餐桌上,铺着考究的真丝桌旗。宁嘉双手死死地绞着裙摆,有些局促地坐在她熟悉的那个位置上。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躲避沉安,她一直让张姨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吃。此刻,这满室的明亮和对面空着的座位,让她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慌感。 她想逃离,但在十分钟前,那个出现在她房门外的身影,却让她彻底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十分钟前,主卧的门被轻微地、试探性地敲响了。 宁嘉打开门,看到的是刚刚换下户外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沉安。小家伙站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双手背在身后,两只穿着室内软底鞋的小脚不安地互相蹭着。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盯着门框,小脸涨得通红,声音生涩、甚至带着一丝微颤: “那个……张奶奶做好了鱼……爸爸说,让你出来吃饭。” 宁嘉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自己的孩子,此刻却主动站在了她的面前。 似乎是怕她拒绝,沉安猛地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笨拙的急切,大声补充了一句: “是我钓的!很大一条!你……你必须要尝尝!” 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小家伙转身就跑,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宁嘉靠在门框上,捂着嘴,任由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层一直困扰着她的、让她窒息的冰壳,在这一声生涩的邀请中,轰然碎裂。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带着冷杉气息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将宁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沉知律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家居服,拉开她身旁的椅子,自然地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没有点破,只是随意地拿起了手边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就在这时,沉安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张姨走出了厨房。张姨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汤盆,刚一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鲜美的鱼汤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汤汁被熬得奶白,表面漂浮着几粒红润的枸杞,看起来极有食欲。 沉安灵活地爬上宁嘉对面的椅子,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盆鱼汤。 “来,宁小姐,这可是安安少爷今天亲手钓的野生鲫鱼,新鲜着呢。”张姨笑眯眯地盛了一碗最浓郁的汤,小心地放在宁嘉面前。 宁嘉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味蕾上绽放。 “好喝吗?”沉安趴在桌子上,大半个身子都快越过桌面了,眼神里充满了直白的期待与求表扬的渴望。 “嗯。”宁嘉抬起头,看着那双像极了沉知律的眼睛,原本的局促被一种柔软的情绪所取代。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温柔笑容,“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汤。安安真厉害。” 得到肯定的沉安瞬间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 “那当然!那鱼有这么大!”他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拉杆的时候,我都没有躲开!爸爸说,我是男子汉,不能躲!” 沉知律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深邃的目光在儿子和宁嘉之间流转,嘴角细微地勾起一抹弧度。他切开盘子里的牛排,慢条斯理地接话:“如果不是我在后面撑着,某个男子汉大概率已经被鱼拖进水库里喂王八了。” “才不会!”沉安急得小脸通红,转头向宁嘉寻求外援,“姐姐,你别听爸爸瞎说!是我自己钓上来的!姐姐现在吃的鱼就是我钓的!” 一声“姐姐”,让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柔软。这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重新用这个称呼叫她。 宁嘉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大口汤,声音有些发颤:“嗯,姐姐知道。安安最勇敢了。” 张姨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她一边给沉知律倒水,一边自然地插嘴道:“好喝就多喝点。这野生鲫鱼汤最是滋补了,营养都在汤里呢。宁小姐现在身子金贵,多喝这种奶白的鱼汤,对大人小孩都好,以后也最是助产奶的。” “咳——” 宁嘉刚咽下去的一口汤瞬间卡在喉咙里,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她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脖颈。 “张姨。”沉知律平稳地放下刀叉,抽出一张纯白的餐巾递给宁嘉,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促狭,语气却一本正经,“别吓坏了她。” 宁嘉接过餐巾,死死地捂着嘴,恨不得整个人钻到桌子底下去。 沉知律看着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手指随意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仿佛是不经意地问道: “算算日子,是不是该去医院做产检了?” 宁嘉依然低着头,只留给男人一个红透的后脑勺,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明天……约好了……” “一起去。”沉知律的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不用不用了。”宁嘉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连连摆手,声音软糯得没有一丝底气,“我自己去就行……医院也有绿通,不会有事的。你工作忙……” “我也要去!” 还没等沉知律开口反驳,对面的沉安突然举起了手,像是在课堂上抢答问题一样,声音响亮,“我要和爸爸一起去陪姐姐!” 沉知律冷冽的目光扫向对面的小不点,语气毫不留情:“你一个小屁孩去什么妇产科?那里全是大肚子女人。明天乖乖在家待着,让司机送你去上幼儿园。” “我不去幼儿园!”沉安急了,连面前的儿童餐都不吃了,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宁嘉的身边,两只手自然地抓住了宁嘉的裙摆。 他仰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着宁嘉依然平坦的小腹,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爸爸,我是不是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我是不是要当哥哥了?” 宁嘉浑身一僵,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在瓷碗里。她的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在这之前,她害怕沉安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害怕这个六岁的男孩会觉得她是一个抢走他父亲的掠夺者。但此刻,孩子眼中的纯粹与期待,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一点点刷去了她心头所有的阴霾。 她张了张嘴,正想憋出点什么话来安抚这个兴奋的小家伙。 “嗯。” 沉知律低沉的声音在餐桌上方响起。他端起红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盯着儿子,反问道:“那你想要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宁嘉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捏紧了膝盖上的餐巾。 沉安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宁嘉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然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斩钉截铁地大声回答: “我想要小妹妹!要像姐姐一样漂亮的小妹妹!我会保护她,谁也不许欺负她!” 童言无忌,却字字千钧。 宁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这一次,没有委屈,只有纯粹的释然与温暖。她缓慢地伸出手,那双颤抖的、苍白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沉安抓着她裙摆的小手上。 沉知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和谐的画面。 他不禁莞尔,伸手用拇指去抹宁嘉的眼,“哭什么……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