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我心里有那么几分甜》 〈甜是试探的前奏〉 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在会议室里。 灰色西装、黑框眼镜、领口没扣的第二颗钮釦,像是不经意的放松,也像刻意为人留下空隙。 我那天喝的咖啡太甜,他瞥了一眼,说:「那杯糖分太高。」 我回:「那你应该不喜欢我。」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是开心,是在观察。 像心理学家看着一隻自己刚诱导成功的老鼠。 之后他就常出现在我的工作讯息里。 从提醒提案标题,到建议我换封面用字。 直到那天,他发来一句—— 「你今天的回信语气有点硬,是不是太累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打了一行「还好」,又删掉。 打「没事啦」,又删掉。 最后只传了一个「嗯」。 那一刻,我居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但人被理解的时候,会误以为那就是爱。 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一家没什么人的咖啡馆。 他点了一杯拿铁,帮我也点了一杯。 「我记得你喜欢微苦的。」他说。 那一瞬间,我分不清自己是被感动,还是被研究。 他讲话时总有一种节奏—— 就像他知道我会在那个空白里补上自己的情绪。 他说:「其实你不用那么冷静。」 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了我长年掩盖的伤口。 我没回话。只是低头喝咖啡。 夜色像一层玻璃,城市的灯都在上面反光。 他问:「我可不可以知道你真正的样子?」 我笑:「你看见的不就是真实的我吗?」 他摇头:「那是你希望别人看到的版本。」 因为那一刻,我感觉到某种不可逆的东西, 正从他的语气里渗进来。 夜回到房里,我重新打开那封他发的提案信。 他在最后一句写着:「附上你最初那份草稿,我觉得更像你。」 原来他连我删掉的部分,都保留下来。 我们都以为遇到懂我们的人。 但有时,那只是对方找到了你灵魂的开锁密码。 那晚我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咖啡的气味。 像爱情开始变质前的那一刻。 第二章:〈他懂我太多〉 第二章:〈他懂我太多〉 早上八点二十三分,他传来一句:「路况塞,今天别搭计程车,捷运会准时。」 我站在玄关,鞋带只打了一半。 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拉住了动作。 我回了个贴图,他没有再说话。 但我在捷运车门关上的瞬间,收到他丢来的一首歌—— 节拍刚好盖过广播声,歌名叫〈降噪〉。 会议前,他把我的投影片改了两页。 「第三张字少一点,让空白说话。」他说。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紧张到讲太快?」 他摊手:「你每次讲到关键数字时,会用力吸一口气。」 他却像在为我的呼吸标註时间码。 提案过了。主管点头。掌声很轻。 散会时他把水递给我:「慢一点喝。」 水是温的——不是室温,是他手心的温度。 午休,他贴来一张截图,是我社群小帐的一句话: 「大人的世界里,每一口糖都事先称重。」 我愣住:「你怎么找到的?」 他说:「关键字。你写字会有固定的断句习惯。」 我盯着讯息看,喉咙紧了一下。 被看见是一件事;被拆解,是另一件事。 我突然想起第一章的咖啡。 原来他不只知道我喝什么,他也知道我怎么吞。 晚上回到家,窗外下雨。他送来一把伞。 我开门前他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一张便条: 「你会故作不在乎地淋雨,但会在进门前用纸巾擦鞋。」 底下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我弯腰看那行字,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头皮。 那段时间我开始睡不好。 每天十一点过后,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画面卡在他说「我懂你」的那种眼神里。 他在我失眠的第一晚刚好发讯息来: 「当呼吸变浅时,把手放在肋骨上,数四拍吸气、四拍停、四拍吐。」 我很想说有效,但我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顺从的节拍器。 为了不让他失望,我回:「好多了。」 我们只是把对方放进各自的机制里运作。 我负责提供反应,他负责计算。 半小时后,一小时后,两小时后。 我开始打开又关掉对话窗,像徒手测量一处看不见的伤。 凌晨,他终于传来一句:「刚开完会,你应该睡了。」 我盯着「应该」两个字,嗅到一丝甜味里的防腐味。 我没有睡。我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把手机放远了一点,像把一杯刚好温热的水推离桌边。 后来他约我在一家清吧见面。 他靠着吧台坐,我坐他右边,他刻意留了中间一个杯垫的距离。 他说:「你在意距离,对吧?」 我笑:「你不是也一样?」 他侧过脸:「我在意的是角度。正面会让人有被审问的感觉。」 他把杯垫往我这里推了一点点——不是凑近,是校准。 像把我放进一个更清晰的焦点里。 他忽然问:「你昨天十一点四十二分在哭,为什么?」 我愣住:「你怎么——」 他摊手:「你的小帐在那个时间发文。句尾句点换成了顿号。」 那不是被理解的安心,是被定位的耻感。 我举杯,酒有蜂蜜味,甜得很小心。 他看着我:「不用装坚强。」 我说:「你也不用装善良。」 他怔了一瞬,笑回来:「我没有。」 我们像两个诚实的人,交换着假话。 交换到最后,我们都以为那就是真相。 回家的路上,他没再说什么。 楼层显示缓慢跳字,他的影子在不锈钢上和我重叠了一秒。 要不是他先说懂我,我大概就会以为自己真的被爱了。 出电梯时,他低声说:「晚安,柔。」 我站在门外,看他背影远去。 雨停了,但走廊灯忽明忽暗,像呼吸。 我把伞撑起来,明明不需要。 只是想听见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那声音让我知道,还有什么东西能隔开我们。 隔天早上,他提前到公司,把会议室的空调调到二十五度。 桌上有两杯咖啡,一杯加糖,一杯不加。 纸杯上写着:「左边给会开太久的你,右边给说真话的你。」 他笑了一下,像是又一次成功猜中。 我突然想把两杯都倒掉。 但我没有。我只是把糖包拆开,倒进了右边。 他看着我:「你改口味了。」 我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愣了一秒,笑得更温柔了:「我怎么会。」 可我看见他手指尖,微不可见地收紧。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寄件人不明的邮件,主旨是: 「你的行为模式——初步观察」 附件是一份pdf,只有两页。 「每逢週三晚,你会在讯息结束后走去阳台三分鐘。 第四分鐘回到房里,把手机放到枕头右侧。」 「第七分鐘你会后悔,于是把手机换到左侧。」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我想起他说过的:「空白,会逼人把情绪填满。」 我忽然明白,所谓被懂,是可以被製造的; 所谓被爱,是可以被模拟的。 那晚我把手机丢到地上,任它震动、亮起、黑掉。 直到萤幕安静,我才捡起来。 开机画面映出我的脸,像一张被水拉开的糖纸。 〈爱的样子,很像控制〉 〈爱的样子,很像控制〉 我曾经以为,爱是互相理解。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最漂亮的监禁方式。 那天他说:「我帮你买了那双鞋。」 「你上次经过百货公司,停留超过三秒的那双。」 我想起那天,我只是走得慢一点。 他却把那个“停留”解释成渴望。 鞋盒很精緻,黑色缎带绑得刚好。 我穿上时,他蹲下替我整理鞋带,低声说: 「你走路太快,容易崴脚。」 我本能想说“不会”,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会不会显得不听话。 他后来开始帮我挑衣服。 说是帮忙,其实更像指导。 「这件外套太厚重,不像你。」 「这个唇色会让人觉得你在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件白衬衫好,让人想靠近。」 他语气柔软,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但那个「让人想靠近」—— 我不确定是他的感受,还是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 我照他的建议穿去上班。 同事说:「你今天气色很好。」 我笑着回:「有人帮我挑的。」 话一出口,我心里有一瞬的异样。 那声「有人」听起来不像幸福,而像所有权。 他播放的音乐,是我曾在限动里放过的一首。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 红灯时,他转过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里吗?」 他伸手碰了下我耳垂:「这里,会在你说谎的时候微微发热。」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被人训练的宠物。 连诚实与否,都有信号。 「早点睡,眼圈太重了。」 「不要再喝冰的,你会胃痛。」 「你该减少加班,会没空想我。」 我本来觉得体贴,但后来发现—— 他说的每一句关心,都以「你应该」开头。 轻得像习惯,重得像命令。 那天我故意没回他讯息。 声音平静:「你是不是还醒着?」 那个笑声比责备更让人害怕, 因为他根本不用生气,就能让我内疚。 有一次,我在公司应酬喝了点酒。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体贴的男友。 只有我知道,他是来确认我有没有照他说的「不喝超过一杯」。 他接过我手里的酒杯,语气轻柔:「太甜了,不适合你。」 那一刻我差点笑出声—— 甜味,本来就是他替我定义的东西。 我开始梦见自己被一条丝带绑住。 一圈又一圈,柔软得无法挣脱。 他传来:「早安。你昨晚做恶梦了吧?」 我心脏一紧:「你怎么知道?」 他回:「你发文删掉的那句话,是你潜意识在求救。」 因为我知道,就算打了,他也会找到别的理由证明他是对的。 后来他给我一条项鍊,坠子是一个很小的沙漏。 他说:「当你觉得焦虑时,就翻过来,看着它流完。」 只是那晚我发现——沙漏里不是沙,是糖。 他说:「因为时间不会甜,你要让它甜一点。」 从那天开始,每次我想逃,他都会笑着说:「冷静点,我只是想让你好过。」 但我知道,那不是关心,是驯化。 有一天我终于问他:「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他说:「我不爱任何人,我只是选择谁能待在我设计的世界里。」 他答:「你是最容易懂规则的人。」 原来我不是他爱的那个人, 我是他系统里运作最顺畅的部分。 那晚回家,我把那条项鍊翻转、再翻转。 糖屑流下的声音细得像雨。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你走路太快,容易崴脚。」 我弯下腰,脱下那双他买的鞋, 地板冰凉,却比他的温柔还真实。 〈失重〉 那种空白,比责怪还沉。 打开笔电、喝水、工作、关灯。 除了手指会不自觉地滑到他的对话框。 有一刻我以为自己成功了。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打来。 声音像没事人一样温柔:「在家吗?」 但我只是问:「你要来?」 他答:「我已经在楼下。」 门打开时,他站在走廊尽头。 手里拿着一盒草莓蛋糕。 他说:「你上次说想吃这家。」 我愣着:「那是两个礼拜前。」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想吃,而是为了记录。 他切蛋糕,一口一口餵我。 叉子碰到唇边的瞬间,我闭上眼。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连这也要分析?」 他靠近:「我不是在分析,我只是在想—— 你为什么总是要假装自己没事。」 那句话像一隻手,准确掐住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他伸手,指腹擦过我嘴角。 「你吃糖还是一样不小心。」 「那又怎样?」我低声说。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那颗糖屑, 那一刻,空气整个碎掉。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失速, 「你根本不爱我,」我说,声音发颤, 「你只是习惯观察我反应。」 他靠得更近,语气几乎是呢喃: 但我现在——停不下来。」 却像一颗子弹慢慢推进我的胸口。 但在他嘴里说出我的名字的时候, 我不知道我们后来是怎么靠近的。 呼吸混在一起,他的手贴在我背上。 糖的味道在唇间绕了一圈, 我看着他,看他专注的样子, 像在研究一个他亲手创造的结果。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测试。 我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 那不是慾望,是条件反射。 我被训练成知道什么时候该颤抖、该顺从。 他靠在床边的墙上抽菸。 像他说过的那些理性的句子—— 都看似无害,却让人窒息。 「你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你终于没再逃了。」 「我没逃,」我说,「我只是懒得跑。」 「你总是这样,用聪明掩饰心软。」 我转过头,不让他看我的表情。 那句话太准确,准确得像预谋。 我醒来时,他已经不在。 房间整洁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连空气都乾净得不像昨晚。 然后发现叉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糖屑。 我伸手碰,那糖在指腹下融化, 像什么刚刚消失掉的温度。 镜子里的我,唇角有一抹淡淡的红。 那不是口红,是他留下的糖。 是那种——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戒不掉的笑。 有些甜,不会让人幸福。 它只是让人忘记苦的味道。 〈我们都在演理智的人〉 〈我们都在演理智的人〉 不是问候,也不是道歉。 只是一些模糊得像云的句子。 「今天的天空顏色很怪。」 「那家店改装了,你应该不会喜欢。」 「睡前少喝水,不然会醒太多次。」 却精准地插进我生活的缝隙。 他好像没离开,只是换了位置—— 从我身边,搬进我脑子里。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没有他。 但那晚我开冰箱拿牛奶时, 却像有人在我背后呼了一口气。 我回:「我已经不吃糖了。」 他秒回:「你只是改吃别的形状。」 那笑不属于开心,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奈。 我这才明白,原来戒掉一个人, 同事说:「你最近气场变稳了。」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稳,是麻痺。 他说:「你看,糖又变细了。」 我问:「为什么要换?」 他抬眼:「这样你比较容易消化我。」 我吓醒时,眼角是湿的。 那是汗还是泪,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我还在他设计的梦里。 开车、开会、微笑,一切都完美。 晚上我却会想他,想那个声音、那个气味。 那不是爱,是条件反射的空虚。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理智只是更高级的自欺。」 他曾说:「你太会偽装,所以不会幸福。」 我们两个,谁不是在演理智的人? 他假装冷静,是怕自己失控。 我假装清醒,是怕他看出我还没醒。 演一场没有结尾的清醒梦。 理智是爱情的麻醉剂〉 他说那天的甜点太腻了。 「糖的颗粒太大,会黏喉咙。」 我低头吃着,舌尖被细细的砂感划过。 他笑着补一句:「我换了新的糖,这批比较细。」 那笑容太温柔,柔得像安慰。 这几天我们像老夫老妻。 每天讯息、午餐、回家路上都一起。 他帮我修电脑、调萤幕亮度、改我字体大小。 每次都说:「别太用眼。」 我问:「你是不是太忙?」 他回:「不忙,你的细节比较有趣。」 先甜,再有点发酵的刺。 实际上,他早就发给我pdf。 他在餐桌前放下两杯咖啡, 「左边给还醒着的你,右边给想睡的你。」 「所以你还不想醒?」他问。 我笑:「醒着也不代表清醒。」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餐巾纸, 替我擦去嘴角那一点咖啡痕。 他却只是轻声:「别动。」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坏掉。 明明应该反感,但那一刻,我竟然没再闪。 他笑:「你在提醒我,还是在邀请我?」 那个笑像细砂,洒进喉咙里, 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甜的、很淡的烟草。 我觉得自己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呼吸。 空气太乾净,乾净到连逃跑都显得不礼貌。 他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不敢吃苦药?」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吃糖的方式不像喜欢甜的人, 像在惩罚自己一样。」 那一点理解像一小匙糖, 之后他站起来,走去厨房。 我听见玻璃瓶的碰撞声。 那是那个装着沙漏的瓶子。 他打开瓶盖,倒出一些细白的颗粒。 我看着那流动的糖,突然觉得胃有点疼。 「我帮它换成细糖了,」他说, 「你比较容易吞下去。」 那句话像一根针插在舌根, 「不,」他说,「理性只是麻醉。 你以为自己没痛,其实只是麻了。」 我想反驳,但喉咙里只有糖的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关门离开。 空气里剩下淡淡的烟味与糖气。 我突然明白,爱情不是让人清醒的东西。 都只是为了更漂亮地沉沦。 他说:「你需要甜,才能不怕苦。」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给我下药的方式。 《你在我心中有那么的几分甜》 作者手记 这本书,写给那些曾经以为自己醒着、 其实早已沉睡在温柔里的人。 于是我们把「被看见」误认成「被爱」。 有时它只是让伤口不再流血, 我曾经害怕自己写出太多痛。 痛本身就是一种爱的形状。 原来我们还能感觉、还能渴望、 还能因为谁的声音而呼吸失序。 如果你也在一段让你「不太正常」的关係里, 有些人教会我们的是错的方式, 但那不代表我们不配被对的方式爱。 你在我心中有那么的几分甜, 而是因为我在那段错里, 看见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部分。 愿你也能在不再需要讨好的那一天, —— mira 谨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