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杯》 佳人 石径蜿蜒,青苔斑驳,若隐若现地爬满了砖缝。 墙角数竿瘦竹,枝叶稀朗,在风中偶作细响,旋即又归于沉默,仿佛也忌惮惊扰什么。 竹下一口石缸积了半缸雨水,浮萍散漫,不见一丝涟漪。 “挽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声音从屋内窗前传来,轻得像怕惊飞廊下筑巢的雏鸟。 “小姐,已是午时了。” “竟这么久了……” 床纱被一只素手缓缓撩开,光线涌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陈栖梧适应了片刻,才转头看向床榻边早已备好的洗漱用具——这院落看似荒疏,室内却处处细致,既不失侯门气度,又藏着一番雅致从容。 挽云步履无声地近前,挽袖欲侍候。 她一身素衣,简髻淡容,唯有步态间透出习武之人的沉稳。 陈栖梧望着窗外跳跃的麻雀,倚在榻上出神。 昨日种种不快依稀浮上心头,她不禁蹙眉,抬手轻声道:“不必。”话音未落,她却瞥见自己腕间一道隐约的青紫色锢痕,心头猛地一抽。 “小姐,侯爷吩咐……”挽云面露难色。 听到“侯爷”二字,陈栖梧眼中微光倏地暗下,瞬时收敛了所有情绪。 “那我再睡一会儿罢。”她说着便要转身埋入锦被之中。 “醒了?” 一道清冷嗓音自门外响起。挽云立即敛容行礼:“侯爷。” 锦衾中的陈栖梧听见脚步声渐近,不自觉地朝被中缩了缩。 昨夜争执的记忆如潮水涌来,让她手足无措。 “祎祎。” 衣料摩挲声伴随松竹香袭近,她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面容。 陈昪之生得一副如玉山清雪般的容貌,眉眼似含清风。 眼底温润,可若细看,那眸中却似映着深秋寒潭的影,寂寥而难以丈量,只在她无意抬眼望时,才会无声漾开一丝波澜。 她怔了片刻,才仰脸轻声唤道:“兄长。” 声音微颤,如夜雨打湿的芭蕉。 他伸手扶她起身,动作轻柔似对待易碎的珍宝。 “祎祎,可曾用过饭了?”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掠过她试图遮掩的手腕。 陈栖梧见挽云悄声退下,只得轻轻点头:“用过了。” 少女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只得用左手紧紧地攥住身旁的锦被。 丝缎滑腻冰凉,在她指间陷落。 陈昪之的手指却悄然探了过来,轻易地将她的指尖包裹。 他指腹带有习字挽弓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她细腻的掌背,带来一阵酥麻,缓慢而坚定。 “祎祎,再陪兄长用一顿,可好?” 他声音低沉,似暖玉轻叩, “兄长刚下朝,尚未进食,实在饿极了。” 言语间,独属于少年男子的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 她不知何时已被他揽入怀中,被这气息裹挟,身不由己,只得轻轻“嗯”了一声,低如蚊蚋。 陈昪之似是极为愉悦,低笑一声。 他身着广袖,滑落时恰如流云倾泻,拿过她的手,露出一段纤细腕子,其上那一圈青紫的锢痕,尤为刺眼。 “还疼吗?”他问,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轻柔的抚触也停滞在她伤痕之上。 少女被他困于身下,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缠枝莲纹,眼神空茫了一瞬。 她先是点头,继而却又慌忙摇头,青丝散乱在枕上,衬得脸颊愈发苍白脆弱。 “日后不会了,” 他俯身,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发顶响起,隐约裹挟着一丝难以辨明的痛惜,“好祎祎,原谅兄长这一回,可好?” 迷胧 窗外,光透过窗棂,将雕花投射成一道道狭长的影。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沉香,是他衣襟间常携的冷调香气,此刻却与肌肤的热度交织,发酵出令人昏沉的甜糜。 他的吻如春雨细密,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指尖所至,仿佛点燃寸寸肤骨,又似写下一行行无声的咒语。 她白色里衣如凋落的花瓣散开,露出莹润的肩与锁骨。 帐幔是鹅黄色的,被不知何处来的风拂动,漾起一波又一波柔软的光浪。 可她却在这样的光景中看见另一张脸——带笑的眼睛、轻佻的语调,属于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回忆如冰锥般刺入,她猛地一颤。 “祎祎……”他察觉她的僵硬,动作顿住。 抬眸时,他眼底那潭春水已结薄冰,虽仍映着她的影,却冷得令人心窒。 “兄长……那个人……”她声音破碎,像被风吹散的蛛网。 他垂下眼,神色淡漠如拂去一粒尘埃:“不过蝼蚁之辈,何足挂齿。” 语罢,吻又落向她下颌,企图以温热覆盖战栗。 可她的泪却止不住,一颗接一颗,滚烫地砸在他的手背。 “是兄长的错……祎祎不哭……”他嗓音低哑,裹着浓重的怜惜与压抑的慾念。 最终,他却将她的衣襟拢合,细致地掩住所有春色,又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我怕……”她蜷缩如初生的猫,乌发铺满枕衾,也掩住半张泪痕交错的脸。 她怕那外人,更怕眼前的人——怕他温柔下的偏执,怕他怜惜中的掌控,怕自己沉溺于这禁忌的暖,最终焚身于他精心编织的网。 他如童年时那般轻拍她的背,节奏安稳,眼神却渐沉入寒夜。 “他不会再来了。” 语气淡而笃定,仿佛已判决了谁的命运——皇甫氏那一日的试探,终究留下太多后患。 檀香仍在室中缭绕,烛火噼啪一声轻爆,灯花坠下如血滴。 她在他的安抚中渐渐止了哭声,呼吸趋于平稳,可睫毛仍湿漉漉地垂下,不肯再看他。 他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克制的吻,低语如誓又如咒:“这世上无人能伤你……纵是这天底下至尊至贵之人,亦不可。” 宫宴 暮色四合,皇城内外华灯初上。 宁远侯陈靖扶着夫人陆氏缓缓走下马车,早有内侍躬身迎上前来。 陆氏已有七个月身孕,腹部隆起明显,行走间略显吃力,却仍保持着侯门夫人的端庄仪态。 “侯爷、夫人,陛下和娘娘已在琼林苑设宴,特命奴才在此恭候。” 内侍声音尖细却恭敬,目光低垂,不敢直视。 陈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宫墙内连绵的殿宇。 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泛着金光,飞檐斗拱层层迭迭,宫墙内雕梁画栋,气势辉煌大气。 作为镇守西北边境的侯爵,他每年进京面圣不过一两次,每次踏入这深宫重地,都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有劳公公了。” 陈靖声音沉稳,不怒自威。 琼林苑内,丝竹声悠扬悦耳。 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半圆形排列,上面摆着精致的御膳和美酒。朝中重臣携家眷依次入座,低声交谈间,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瞥向入口处。 当宁远侯夫妇出现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忽然静了一瞬。 “宁远侯到——”内侍高声通报。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夫妇身上。 陈靖身着绛紫色侯爵常服,腰系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经年驻守边关,风霜染白了他的鬓角。 而他身旁的陆氏,虽因有孕而体态丰腴,却依然容色清丽,举止间尽显世家风范。 皇帝见状,竟亲自起身相迎:“陈爱卿一路辛苦。” 群臣皆惊。能让天子起身相迎的臣子,本朝寥寥无几。 陈靖与陆氏行大跪礼:“臣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笑容和煦,“赐座。” 内侍引他们至御座右下首的尊位,与几位亲王并列。这等待遇,再次引得众人侧目。 宴会进行过半,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 一曲舞毕,众人皆在交杯换盏之际。 皇后忽然含笑开口: “本宫瞧着宁远侯夫人这胎气极好,若是生下位千金,必是容貌品行俱佳的大家闺秀。” 陆氏微微欠身:“娘娘过誉了。”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若有所思: “宁远侯镇守边关十余年,功在社稷。若此次得女,朕倒想许她一桩好姻缘。” 话音落下,满座皆静。几位重臣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皇后笑道:“陛下与臣妾想到一处去了。若是夫人生下女胎,不如许给琛儿做个娃娃亲,岂不美满?” 举座哗然。大皇子早已定下婚约,二皇子三皇子亦已纳妃,唯有这四皇子虽年纪尚小,却深得帝后宠爱。 能与皇室结亲,本是无数世家梦寐以求的荣耀。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宁远侯。 侯府手握重兵,镇守西北,若再与皇室联姻,权势必将如日中天。 这其中利害,不言自明。 陈靖面色不变,只微微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天子。 皇帝抚须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皇后这个主意甚好。若宁远侯夫人果真诞下千金,便赐名‘栖梧’,取‘凤栖梧桐’之意,将来许与琛儿为妃。”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附和,声音中情绪复杂。 “爱卿,你觉得如何?” 皇帝将视线缓缓转到宁远侯夫妇身上。 陆氏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微笑。 陈靖举杯起身:“臣谢陛下隆恩。” 降生 宴席散去后,宁远侯府的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街道上。 车厢内,陆氏终于卸下强撑的从容,面露忧色: “若这胎是女孩,恐怕以后免不了进那皇宫是非之地。” 在今天之前,陆氏无比盼望这是个女胎,可今日的旨意,却让她迟疑起来。 陈靖闭目养神,声音低沉:“圣心难测。侯府这些年风头太盛,陛下既要用我镇守边关,又不得不防。” “与皇室结亲,是幸也是不幸。”陆氏轻抚腹部,叹气道,“我只愿这孩子平安喜乐,不愿她卷入朝堂纷争。” “既生在侯门,便注定无法平凡度日。”陈靖睁开眼,目光如炬, “不过夫人放心,为夫自有分寸。” 数月后,宁远侯府内,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长空。 “恭喜侯爷,是位千金!”产婆喜气洋洋地抱着襁褓出来报喜。 陈靖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眼中闪过一抹柔软。他早已为长子取名“昪之”,寓意光明,如今陛下赐名“栖梧”,倒是与“凤栖梧桐”的典故相合。 “夫人如何?”他问。 产婆笑容稍敛:“夫人体力不支,已经睡下了。” 陆氏产后身体极度虚弱,多年前落下的病根复发,竟至神志不清的地步。 京中名医来来往往,皆摇头叹息,只说需静养。 原本的喜事蒙上了一层阴影。 侯府为小女儿办了满月宴。 虽夫人病重不能出席,宴席依旧办得风风光光,朝中重臣纷纷前来道贺。 皇帝特意派贴身太监送来厚礼: 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玉佩,上面精心雕琢着梧桐与凤纹。 “陛下说,愿小姐如凤凰栖梧,平安喜乐。” 太监宣旨后,又低声道, “陛下还问及侯夫人病情,特赐太医两名,常住侯府为夫人诊治。” 陈靖谢恩接旨。 满月宴上,九岁的陈昪之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已有少年模样。 “昪之,来看看你妹妹。”陈靖招手唤他。 陈昪之走过去,小心地接过襁褓。 婴儿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竟对他笑了起来。 “妹妹很喜欢兄长呢。”乳母笑道。 陈昪之轻轻碰了碰妹妹柔软的小手,心中涌起一股保护欲: “父亲,妹妹有小字吗?” 陈靖沉吟片刻:“陛下赐名栖梧,家中便唤她‘祎祎’吧。” “祎祎?”陈昪之重复着这个字,“美好之意?” “是愿你妹妹一生美好。”陈靖望着女儿,目光复杂。 宴席结束后,陈昪之回到书房,展纸研墨,写下“祎祎”二字。 字迹工整有力,已初见风骨。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宁远侯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府中仆从井然有序,列队步入长廊。 宁远侯手握重兵,镇守边关,既是朝廷倚重的栋梁,也是某些权臣的眼中钉。 如今妹妹被指婚给四皇子,更将侯府推向了风口浪尖。 他收起笔墨,走向妹妹。 乳母正在轻摇摇篮,哼着柔和的曲调。 “少爷?”乳母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我来看看祎祎。”陈昪之轻声说,走到摇篮边。 婴儿已经熟睡,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腮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柔嫩的脸上。 陈昪之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窗外忽然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周全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七载。 宁远侯府的书房内,熏香袅袅。 十六岁的陈昪之临窗而立,身姿已见挺拔。 他手中执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投向窗外庭院。 时值深秋,院中一棵老梧桐树叶尽染金黄。 少女像只欢快的雀儿,追逐着飘落的叶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祎祎,慢些跑。” 陈昪之忍不住扬声道,唇角不自觉地带了笑意。 小丫头闻声转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兄长!你看!” 她举起小手,掌心里躺着几片精致的梧桐叶。 陈昪之放下书卷,走出书房。 秋风拂过,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袂。 他蹲下身,与妹妹平视: “是很好看。但祎祎记得答应过兄长什么?” 她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可跑太快,不可大声笑,不可让外人瞧见祎祎活泼的模样...” 她掰着手指一一数来,小脸上满是困惑, “可是兄长,为什么呀?” 陈昪之轻抚她的发顶,目光掠过她腕上系着的那个雕凤梧桐玉佩——皇帝所赐的订婚信物,眼神微暗: “因为祎祎是特别的。” 特别到从出生那日起,就注定要活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 她的婚事早已不是家事,而是朝堂博弈的一步棋。 宁远侯府的权势如日中天。 陈靖镇守西北,屡建奇功,边境安宁,万民称颂。 然而盛极必衰的道理,陈昪之自幼便懂。 他眼见父亲每次回京面圣,眉间的皱痕愈深,眼见母亲虽病情稍缓,却仍神思恍惚,常年静养。 而那个与妹妹订下娃娃亲的四皇子皇甫琛,已在朝堂上初露锋芒。 虽年仅十五,却已参与政事,深得帝心。 去岁秋猎时,他一箭射杀猛虎,英姿勃发,令朝臣赞叹不已。 “将来四皇子必非池中之物。”那日父亲在书房中如是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陈昪之正沉思间,老管家匆匆而来:“少爷,侯爷来信了。” 陈昪之立即起身,对乳母道:“带小姐回去休息。” 书斋内,他展开父亲的家书。信上除了家常问候,还提及边境局势有变,突厥部落似有异动。最后一行字墨迹尤重: “朝中近日或有风波,府中诸事谨慎,护祎祎周全。” 陈昪之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看它渐渐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面色平静,眸色深沉。 少年独立窗前,望着西北方向:父亲镇守的边关,此刻不知是何光景。 而京中这场暗流汹涌的权力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树大招风,权高震主。” 墨迹淋漓,如血如泪。 亡亲 宁远侯陈靖暴毙的消息传回京时,恰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陈昪之正在书院温书,准备来年春闱。 窗外飘着细雪,他手中一方暖炉,温着一壶清茶。 老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时,茶正沸时。 “少爷...侯爷...殁了。” 老管家扑跪在地,浑身抖得如风中残叶。 陈昪之手中的书卷“啪”地落地。 他静默片刻,缓缓起身: “备车,回府。”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辘辘声响彻不停。 陈昪之端坐车内,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叩着膝头,一下,又一下。 侯府门前白幡已挂,哭声震天。 妹妹被乳母搂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见兄长归来,她挣脱乳母,扑进他怀中:“兄长...爹爹不要我们了...” 陈昪之轻轻抚过妹妹的发顶,声音平静得可怕: “祎祎不哭,兄长在。” 灵堂内,棺椁森然。 陈昪之焚香三柱,恭敬叩首,却无一滴泪。 下人们窃窃私语:“小侯爷当真冷情...” 跪在他身边的少女却看见,兄长袖中的手早已掐得鲜血淋漓。 是夜,风雨大作。 陈昪之独坐书房,面前摊着父亲临终前送来的最后一封家书。 信上字迹潦草,只寥寥数语: “边关有变,恐遭不测。若吾有事,护好祎祎,远离皇室。” 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陈栖梧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小脸苍白: “兄长,我怕。” 陈昪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沉: “怕什么?” “梦见爹爹浑身是血...”她哽咽道,“还说‘快逃’。” 陈昪之眸光骤冷。 他轻拍妹妹的背,哼起幼时的摇篮曲。 待她睡熟,方才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兵符——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次日,四皇子皇甫琛亲临吊唁。他一身素服,神情悲戚。 “世伯仙逝,本王心痛难当。”他执香祭拜,目光却瞥向陈栖梧, “小姐节哀,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本王。” 陈栖梧垂首不语,袖中手微微颤抖。 她不识得眼前这个男子。 皇甫琛又对陈昪之道:“世子年轻担此重任,若有需要,本王可...” “不劳殿下费心。”陈昪之冷声打断,“臣自有分寸。” 待皇甫琛离去,陈昪之立即唤来老管家: “加强府中护卫,尤其是小姐院落。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话音方落,忽闻内院传来惊呼:“夫人晕倒了!” 陆氏本就体弱,经此打击,一病不起。 太医来来往往,皆摇头叹息: “夫人这是心病,药石无灵。” 陈昪之日夜侍疾,眼见母亲日渐消瘦,心中痛楚难当。 这日喂药时,陆氏忽然抓住他的手,目光清明得异常: “昪儿,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陈昪之手中药碗微微一颤: “母亲何出此言?” 柳氏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派人送来的...”她气息微弱。 话未说完,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染红了素白中衣。 三日后,宁远侯夫人薨逝。 试探 短短数月,宁远侯府连遭大变,朝野震动。 皇帝下旨厚葬,追封陆氏为一品诰命夫人,却对陈靖之死因避而不谈。 丧仪过后,陈昪之闭门谢客,连春闱也弃考。 外人只道他悲痛过度,唯有陈栖梧知道,兄长书房里的灯,常常亮至天明。 一夜,陈栖梧端着参汤推开书房门,见兄长远眺窗外,手中摩挲着那枚染血玉佩。 “兄长,”她轻声道,“用些参汤吧。” 陈昪之转身,眼中血丝隐约可见: “祎祎,你说害父亲之人,此刻是否正暗自庆幸?” 陈栖梧将参汤放在案上,目光落在一幅边境舆图上: “庆幸与否,终有真相大白之日。” 她忽然指着图上某处: “父亲当年是在狼牙谷遇伏。那里易守难攻,若非熟知地形,绝无可能得手。” 陈昪之眸光微动:“你的意思是...” “有内奸。”陈栖梧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而且,地位不低。”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次日,陈昪之递折子入宫,以“守孝”为名,辞去所有官职。 皇帝准奏,并赐下厚赏,以示抚慰。 然而就在同一天,东宫却传出流言: 宁远侯府大小姐因父母双亡,悲痛过度,竟神志疯癫。 流言愈传愈烈。 甚至有人说,陈栖梧其实天生痴傻,从前不过是侯府刻意隐瞒。 “简直胡说八道!”老管家气得浑身发抖,“老奴这就去查,看是谁在散播谣言!” “不必。”陈昪之淡淡道,“由他们说去。” 他转身走向栖梧苑,见妹妹正临窗习字。 阳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哪有半分痴傻模样。 “兄长,”陈栖梧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外面的人,都说我傻了吗?” 陈昪之在她对面坐下,执起茶壶为她斟茶:“这样不好吗?至少,那桩婚约...” 话未说完,一个侍女急匆匆跑来:“少爷,小姐,四殿下府上来人,送来了慰问礼。” 来人是四皇子皇甫琰的心腹太监,带来的除了一般丧仪,还有一个精致的锦盒。 “殿下特意吩咐,这个务必亲自交到小姐手中。” 太监尖声道。 陈栖梧打开锦盒,里面竟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梧桐叶,叶上栖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殿下说,望小姐保重玉体。”太监意味深长地道,“凤栖梧桐,乃是天定。” 待太监离去,陈栖梧拿起玉簪,忽然轻笑一声: “兄长你看,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确认,我这只039;凤039;是不是真的傻了。” 陈昪之接过玉簪,指尖摩挲着凤凰雕刻,眸色渐深: “那就让他看看他想看的。” 三年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京城的朱门绣户。 宁远侯府深处,青松翠柏皆披素缟,雪压竹枝簌簌轻响。 陈昪之独立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三年孝期将满,他身量愈发挺拔,一袭素色锦袍衬得身形清瘦,眉宇间少年的青涩已褪尽,沉淀为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唯有细看,方能察觉他眼底掠过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冷厉。 “少爷,边关来信。” 老管家踩着积雪匆匆而来,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间的忧色。 陈昪之接过,指尖触及那冰冷蜡封,微微一顿。他转身步入书房,方才于灯下拆阅。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是父亲旧部赵参将的亲笔。 信中言及边境近来异动频频,突厥小股部队骚扰次数较往年冬时倍增,似有试探之意。 更令人心惊的是,朝中拨发的冬衣与粮草迟迟未足额抵达,军中已有怨言,而核查账目,竟发现几次军饷发放记录与实收数目有细微出入,手法隐秘,若非赵参将心细如发,几不可察。 信末一句: “侯爷去后,军中旧人皆盼主子早日主持大局,恐迟则生变。” 陈昪之面色沉静如水,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老管家: “送信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从西南角门引入,身上落了层雪,老奴已让他在西厢暖阁歇下,上了热汤饭食。” 管家低声回禀,语带谨慎。 西南角门最为偏僻,直通仆役院落,平日极少启用。 “嗯。” 陈昪之颔首,不再多问。 他将信纸就着身旁的火盆点燃。 纸张蜷曲、焦黑,直至化为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 处理完这桩事,他敛去周身寒意,转身往栖梧苑走去。 栖梧苑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正旺,暖香融融,生得檀木的醇厚香味。 陈栖梧正临窗习字,身着一件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夹袄,下面是月白百褶长裙,虽仍是素色,却平添了几分鲜活气。 三年时光,当初稚嫩的小少女已悄然长开,身量抽高,有了窈窕的轮廓。 只是因着常年“抱病”,少见日光,肤色愈发白皙得近乎透明,反而更坐实了外界关于她“病弱”的传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兄长,眉眼弯弯地唤了声“兄长”,声音清软。 “在写什么?” 陈昪之走到她身后,俯身去看。 他的气息带着室外的清寒。 陈栖梧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杜工部的《秋兴》。” 她轻声道,指尖点了点宣纸上的一句, “只是总写不好‘丛菊两开他日泪’这一句的笔意,悲怆有余,而筋骨不足。” 陈昪之未语,手掌却已覆上她执笔的手背,自然而然地引着那支狼毫,重新蘸墨,落笔。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隔着衣传来。 “笔锋需沉,藏悲怆于劲骨之中,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方是杜子美沉郁顿挫的真味。” 他的声音低沉。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苍凉遒劲。 这三年来,兄长待她极好,近乎溺爱。 “好了。”陈昪之松开手,语气如常,“你自己再试试。” 陈栖梧依言落笔,却因心绪不宁,写出来的字竟比平日更显虚浮稚嫩。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抽走了她手中的笔。 “今日心不静,不写了。” 陈昪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笔搁回笔山,“陪我手谈一局。” 对弈 棋盘很快摆上,黑白玉子相继落下。 陈栖梧的棋艺是兄长一手所教。 她心思灵巧,常出奇招,但陈昪之的大局观和算计能力远胜于她,往往在她自以为得计之时,才发现早已落入彀中。 今日她更是心神不属,不过中盘,已被逼入绝境,败象显露。 “唔,不好玩……” 她瘪瘪嘴,拈起一旁的茶杯润了润喉。 “兄长今日…似有心事?” 少女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试探着问。 方才她就隐约察觉,兄长虽然面色如常,眸色却深了许多。 陈昪之落下一子,黑棋如铁索横江,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三日后,四皇子府设赏梅宴,递了帖子给你。”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栖梧执棋的手顿在半空。 这三年来,皇室并未完全忘记她这个“皇子妃”。 四皇子皇甫琛逢年过节礼数从未短缺,各类滋补药材、精巧玩意每逢佳节便会往府中送。 皇后也时常派心腹嬷嬷前来探问病情,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尽是安插耳目,打探消息之流。 所有这些,都被兄长以她“需静养”、“病容不雅恐污凤目”等理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但这一次,是正式的宴请帖子,意义不同。 “兄长如何回应的?” 她放下棋子,轻声问道。 “自是推辞了。” 陈昪之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说你今冬咳疾复发得厉害,见不得风,恐过了病气给贵人。” “如此便好。” 少女也没了下棋的心思。 他从容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玉子相击,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既无心弈棋,便做些别的。” 他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卷画轴, “前日得了一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说是摹本,笔意却颇有几分神韵,你来看看。” 他在她身侧坐下,展画卷时,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臂膀传来的温度。 陈昪之仿佛毫无所觉,专注于画作: “你看这山石皴法…” 他倾身指点,松香气息将她若有似无地笼罩. “还有这水纹的处理,虽不及真迹磅礴,倒也灵动。” 他的讲解细致入微,一如这三年来教导她诗书琴画时那般耐心。 茯苓远远瞧着,在一旁热茶。 陈栖梧却无甚精神,纵观之名家大作,亦是兴致寥寥,便想讨懒一天。 她的手攀附上了兄长的袖子,嗓音绵绵: “阿兄,我想睡觉。” 陈昪之瞧了她一眼,轻轻弹了下少女的额头。 “今日的课业可曾完成?” “……唔…不曾。” 她却顺势躺倒在地板上,乌发铺散开来。 “成何体统?” 陈昪之声音不高,却冷了许多。 他目光仍流连于画上山水,只用眼角余光扫过瘫软于地的妹妹。 她乌发如云铺散在深色地板上,衬得那张耍赖的小脸愈发莹白,倒像幅精心绘就的美人醉卧图。 茯苓在一旁屏息垂首,不敢多言。 陈栖梧却浑不在意,甚至故意翻了个身。 少女面朝兄长,手肘支地,托着腮,眨着一双无辜的杏眼: “阿兄,就一日,一日不学业不成么?今日实在倦得很,骨头都是软的。” 她嗓音拖得长,带着娇憨的鼻音。 陈昪之执画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终是缓缓卷起画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目光落下,将她懒散的模样收入眼底,语气似无奈,又似纵容: “愈发没规矩了。” 却也没再逼她起身。 他将画轴放回桌案,转身时,语气已恢复平淡: “既倦了,便回房歇着。茯苓,伺候小姐…” 话未说完,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老管家苍老的声音响起: “少爷,西府三老爷过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此刻正在花厅等候。” 西府三老爷陈升,是陈昪之的族叔,乃是其父陈靖的堂弟,在陈氏宗族中辈分高,分量重。 陈氏一族枝繁叶茂,除了宁远侯府一脉,还有西府、南府等多房旁支。 西府虽不似东府显赫,却因世代经营皇商事务,与内务府、各地藩王乃至宫中采买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家资巨富,人脉深广,在宗族内话语权极重。 陈升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平日深居简出,最是明哲保身,此刻亲自过府,必有事相商。 陈昪之眸光微凝,看了眼仍赖在地上的陈栖梧。 陈栖梧已坐起身,眼中的懒散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亮: “兄长快去罢,我自回房便是。” 陈昪之颔首,略一思忖,对茯苓道: “送小姐回去。今日风雪大,莫要让她再去窗边贪玩受了寒。” 这话听着是寻常关怀,茯苓却听懂了其中的约束之意,连忙躬身应下。 陈昪之适才整理了一下衣袖,出了书房。 掌权 炭火噼啪,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陈升端坐在茶桌前,目光看似慈和,深处却藏着精明的算计,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用辞恳切: “昪之啊,你的顾虑,三叔和各位族老都看在眼里。栖梧那孩子,自小多舛,我这做叔父的,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陈昪之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早已知晓他接下来的说辞。 这些年他承袭候位后,为求稳妥,并未如族中某些人所期望的那般广结权贵、扩张势力。 反而收拢产业,约束门下,行事力求低调不惹眼。 因此,无疑触动了那些早已习惯倚仗侯府权势牟取私利、中饱私囊的宗亲们的“脂膏”。 之前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心善仁厚,对宗亲族人极尽照拂。 也正因如此,父亲赢得了威望,却也…惯大了太多人的胃口。 陈升则是宗族老头子们派来的一个说客。 他冷笑一声,静静地看着飘瓷白茶盏中的尖细茶叶,并不言语。 陈升见陈昪之不买账,厚着脸皮自顾自地说道: “只是,这次宫中的盛宴,皇后娘娘亲自下的帖,一而再地推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陈昪之神色平静,执壶为对方续茶: “三叔的心意,侄儿感念。只是…” 老者打断,语气加快,目光锐利: “皇家颜面,岂容我等一再拂逆?这次是探病,下次若直接派了太医过来,又当如何?!” 陈昪之神色未有丝毫波澜。 他执起白瓷壶,慢条斯理地为陈升见底的茶盏续上热水,水声潺潺,恰好打断了陈升愈发激昂的语调。 雾气氤氲中,他声音平淡无波: “三叔为侯府如此劳心劳力,奔波打探,这份心意,侄儿感念。” 他这话说得极其敷衍,甚至懒得掩饰其中的疏离,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陈升被他这软钉子一碰,又被那续茶的动作打断了势头,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微微涨红。 “感念?光是感念有何用!昪之,你需明白,这不是儿戏!这次是以探病为由勉强搪塞过去了,下次呢?” 他身体前倾,几乎是逼视着陈昪之,将最直接的难题抛了出来。 “若宫中失了耐心,不再信你这套说辞,直接派了太医院院正,捧着懿旨登门问诊!那等阵仗,侯府大门是开还是不开?” “三叔。” 陈昪之开口,声音不高。 “您今日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先是一顶高帽戴过去,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陈升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只是……” 陈昪之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指尖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疏懒。 “侯府如今是侄儿当家。该如何应对宫中事宜,侄儿心中自有章程,不劳三叔与族中诸位长老如此挂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升瞬间难看的脸色,语气依旧平淡,却逐字逐句,清晰无比: “至于太医来了,门开不开,人诊不诊…那是侄儿需要考量的事。便不烦三叔代为忧心了。”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直接撕破了脸,明明白白地告诉陈升: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说完,他甚至不再给陈升开口的机会,径直端起了自己手边的茶盏,微微呷了一口,目光已然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侧脸线条冷硬,摆出了明确的送客姿态。 “雪势渐大了,三叔年事已高,不宜久留。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回吧。” 陈升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 他万万没想到,陈昪之竟敢如此直接地驳他的面子,甚至毫不掩饰其驱逐之意。 看着那张年轻却冰冷的侧脸,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死在喉咙里。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 “…告辞!” 旋即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去,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狼狈而愤怒。 陈昪之依旧坐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他缓缓转回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梅上,眼神幽深,不见半分暖意。 宗族的贪婪,皇室的算计…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厌烦。 暗涌 少年并未立刻起身,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窗外,雪愈发大了,如同扯絮般扑簌而下,将那株老梅的枝桠压得更弯,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而断裂。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片刻,又迅速消散。 “陈忠。”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廊道开口。 管家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候命: “侯爷。” “西府三老爷年纪大了,雪天行路不易。派两个稳妥的人,盯着他,看他回去后,先去见了谁,说了什么。” 陈昪之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是。” 陈忠毫无迟疑,立刻心领神会。 “另外,” 陈昪之走到窗边,看着窗棂被风雪模糊。 “去查查,近来都有哪些族人往三叔府上走得勤快。尤其是…宫内的人,一个不漏,列份清单给我。” “老奴明白。” 陈忠领命,悄声退下。 花园后的暖阁中,少女拥着锦被靠在软枕上。 她手中虽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窗外风雪呼啸,更衬得室内暖香静谧。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陈昪之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还没睡?” 他看到她倚在床头,语气自然而温和。 他走到熏笼边,伸出手烤了烤,驱散身上的寒意,这才走向她。 “刚刚在厅中时,不还是困得很么?” 他坐在塌侧,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带着惯有的怜惜。 陈栖梧向来藏不住心事: “兄长,三叔刚来和你说了什么?” 他无甚表情: “不过是族里那些老头子,年纪大了,愈发爱唠叨些陈年旧规,听着烦心罢了。” 陈栖梧并未多想,身体一软,便自然而然地旋身,将头枕在了他的膝盖上。 陈昪之也只是轻捋她额边的碎发,修长的手指划过在她梭黑的发间。 “今天煎的药可曾按时喝了?” 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栖梧不回答他,只兀自把玩着他的手。 陈昪之的手指修长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年少时跟随父亲习武留下的。 如今他选择了弃武从文,整日与书卷笔墨为伴,这双手更多时候执的是笔,倒是平添了几分书生的温润。 陈昪之看着她,也不恼。 他目光描绘她低垂的眉眼、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每一处都让他心头发紧。 最终,只是抬眼,淡淡地瞥向一旁的茯苓。 侍女连忙躬身行礼: “回侯爷,小姐今日准时喝完了药,奴婢一直看着的。” “药那么苦,茯苓盯着,我还能偷偷倒了不成?” 陈栖梧微微嘟囔,句尾带着点小小的抱怨。 陈栖梧并不似外界传闻的那般痴傻,甚至可以说心思玲珑剔透。 但体弱畏寒倒是真的,话说陆氏当年生下陈栖梧的时候,未足月,因此身子也落下了许多暗疾,十余年过去,才将将养好一些。 “如此便好。” 陈昪之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转而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门。 他的医术并不精深,但久病成医。 直至确认她脉象虽弱却还算平稳,他眼底那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放松。 “手这样凉,还是放进被子里暖和着。” 他说着,轻轻将她的手塞回锦被中。 陈栖梧乖乖任由他摆布,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身上: “兄长,你今日也累了吧?早些歇息。” “嗯,看着你睡熟我便走。” 他应着,手指却没有离开,反而沿着被子的边缘,缓缓滑到她的下颌处。 半晌后,少女早已熟睡。 他轻轻带上房门,将那不该有的妄念与温情一同锁在身后。 门外,风雪更疾。 他站在廊下,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暗室中,心腹暗卫仍在等候。 “主子,四皇子的人,似乎查到了当年负责狼牙谷周边驿马调度的一个老兵身上。那老兵退役后回了蓟州老家,但…我们的人晚了一步,他已意外溺毙在村口河里。” “意外?真是巧得很。”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冰的寒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无非是有人急于抹去痕迹,反倒欲盖弥彰。 “将账册副本,让四皇子的人也拿到一份。” 他吩咐道,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另外,给蓟州太守递个话,让他好好查一查那老兵的意外。总要有人,为这‘意外’负责,不是吗?” 暗卫首领垂首领命,心中凛然。 主子这是要将水搅得更浑,让四皇子与西府三老爷背后可能牵连到的那位王爷先互相撕咬起来。 鹬蚌相争,渔人才能得利。 “才三年,就都等不及了…” 陈昪之走到窗边,天色晦暗如暮,厚重的铅云低低压着飞檐斗拱。 三年孝期未满,那些曾经依附父亲、或与父亲有旧怨的魑魅魍魉,就已按捺不住,纷纷跳将出来。 宗族内部觊觎爵位和家产,皇室之中有人想彻底斩草除根,有人想将侯府势力收为己用。 年末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年关的脚步越发近了,侯府刚出孝期,大多数虚礼应酬比往年都要多些,但必要的年礼往来、账目清算、以及对府中仆役的赏赐安排,依旧千头万绪。 陈昪之变得愈发忙碌。 书房内,银丝炭无声地燃着,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只余暖融。 陈昪之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着墨色暗纹常服,更衬得面容清俊。 他面前,几位风尘仆仆的掌柜正襟危坐,依次禀报。 先是掌管京城及畿辅地区绸缎庄、银楼的徐掌柜,说了些吉祥话后便呈上厚厚的账册。 陈昪之微微颔首,指尖划过账册上惊人的数字,目光沉静,只问了几句关键用料来源和工匠赏银发放是否足额。 接着是负责北方药材生意的李掌柜,他久经风霜捶打的面庞此刻却略显凝重, “侯爷,关外今冬雪大,好些皮子收不上来,价格涨了五成。药材倒是丰足,只是……四皇子府上的采办前些日子暗示,想将咱们参茸生意的三成利,换他名下商队的关隘通行便利。” 陈昪之闻言,面上噙着的温润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一分: “四皇子殿下倒是消息灵通。告诉他,利,一分不能让。关隘之事,我自有计较,不劳他费心。” 那掌柜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处理完正事,掌柜退下前,陈昪之似想起什么,语气随意道: “近日在外行走,若见到些精致不俗的小玩意,或是年节里小姑娘喜欢的喜庆物件,不拘价格,送来府上。” 掌柜们皆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连声应承,皆知这是给那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寻摸的。 这日,寻摸着掌柜们刚出府,管家便叩响了房门。 “侯爷,林府又递了帖子。这次是……林尚书府上的二公子,说是奉祖母之命,前来送些年礼。” 陈忠顿了顿,低声道, “老奴瞧着,二公子马车后,还跟着一辆垂着流苏锦帘的香车,怕是……林家小姐也来了。” 陈昪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氤氲开一小团污迹。 林家……终究还是步步紧逼过来了。 以送年礼和探望为名,行催促之实。 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眼神晦暗不明。 吏部尚书林如海的支持,对他而言至关重要,能省去他数年攀爬之功。 林蕴兰……他印象中是个清丽婉约、知书达理的女子,若娶了她,于公于私,似乎都是极好的选择。 可若侯府有了另一位名正言顺、出身高贵的女主人,他的祎祎,该置于何地? “请林二公子和……林家小姐前厅用茶,我稍后便到。” 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将笔搁置一旁。 前厅温暖敞亮,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 林二公子见陈昪之进来,立刻笑着起身寒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的一言一行。 林瑾瑜言辞爽朗:“年关将至,祖母和家母惦念得紧,特命我送来些家常年礼,略表心意,也是我 等小辈该有的礼数。” “老夫人与夫人厚爱,昪之与舍妹铭感五内。” 他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沉恳切,带着难以启齿般的歉疚, “每每思及因守孝之故,延误婚期,平白蹉跎了林小姐大好韶华,心中更是……惴惴难安,愧怍不已。” 屏风之后,那道静坐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裙裾摩擦发出细微到极致的窸窣声。 林瑾瑜闻言,顺势道: “昪之兄言重了。守孝乃人伦大礼,天地可鉴,谁人又能妄加议论?” 他话锋一转,目光也自然地瞟向屏风方向,笑意加深, “说来,舍妹素来仰慕侯爷才华,特意备下了一份薄礼,是她于佛前潜心沐浴斋戒后,亲手抄录的《平安经》,愿侯爷与陈家小姐身体康泰,岁岁平安。” 话音落下,一个衣着体面、举止沉稳的林家侍女便低眉顺眼地从屏风后悄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卷以青色锦带系好的素白笺纸,呈至陈昪之面前。 陈昪之即刻起身,双手接过,动作郑重一如接过御赐之物。 他小心解开锦带,展开些许,露出里面一笔一划极为工整清秀的簪花小楷。 字迹娟秀静好,透着闺阁女子特有的柔顺与虔诚,看得出是下了极大功夫,倾注了心血。 “林小姐……实在有心了。” 他抬眼,目光再次投向屏风方向,“字迹清丽灵秀,法度庄严。昪之……感激不尽,必当珍之重之。” 他微微欠身,向着屏风的方向行了一礼,仪态风度完美无瑕,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天造地设、佳偶天成的璧人,婚事美满已是顺理成章之事。 然而,而陈昪之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素笺、看到那工整却略显刻板字迹的瞬间,他心底冷嗤一声。 这字,美则美矣,却过于雕琢,失了真。 祎祎腕力不足,字迹或许稍显纤弱,却自带一股旁人临摹不来的空灵风骨与暗藏的反骨,宛若雪中寒梅,清冷孤傲,带着易碎的脆弱感,反而更能激起人摧毁或占有的欲望。 那般妙字,合该只藏于他的深闺,被他一人细细品鉴、独享。 这念头缠绕过心间,只带来一种扭曲而滚烫的快意。 双方重新落座,又闲谈了片刻京中风物、节令趣闻,气氛看似一派融洽和谐。 暗许 末了,茶歇时。 窗外雪光映着厅内的暖融。 几位宾主言谈看似投机,却闪烁着心照不宣的疏离。 陈忠站在门外,低眉敛目,不着痕迹地用手收了收袖子。 他知道深知侯爷早就不耐了。 林公子一袭月白色长衫在厅中谈笑风生,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陈昪之平静的侧脸。 他状似不经意提到几件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却隐隐夹带着对陈昪之未来仕途的期许。 陈昪之均含笑听着,适时附和几句,言辞恳切。 屏风之后,始终静默无声。 只有那偶尔因坐姿调整而发出的、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提醒着后面那位闺秀的存在。 终于,林瑾瑜按耐不住,似是无意般提道: “前几日随家父入宫,恰逢太子殿下。殿下还问起昪之兄,言道侯府孝期将满,盼着昪之兄早日为朝廷效力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昪之的神色, “太子殿下对昪之兄,倒是颇为赏识。” 陈昪之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太子……这个名字,如今于他而言,不啻于一根扎在心头的刺,恨不得早早拔除才好。 他放下茶盏,语气谦逊而疏离: “殿下抬爱,昪之愧不敢当。孝期虽满,但父亲临终教诲犹在耳畔,昪之才疏学浅,尚需潜心向学,历练己身,方能不负皇恩,不负家严期许。” 提及老将军的名讳,厅中人皆是一顿,朝堂之上万民之下,当年老将军的事发也变成了一桩众人不敢亦是不能提及的事情。 林瑾瑜哈哈一笑,顺势转了话题: “昪之兄过谦了。对了,年节将至,京中各家诗会、雅集也多了起来。舍妹在家中常觉烦闷,若是方便,不知可否邀府上大小姐一同赏雪品茗?年轻人,总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陈昪之眸光微凝,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 “舍妹……” 他稍作停顿,似有难言之隐, “自父亲去后,哀思过度,神气怯弱。恐怠慢了林小姐美意,待她心境稍平,再叙不迟。” 屏风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吸气声。 林瑾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强求,只笑道:“原是如此,是瑾瑜唐突了。大小姐纯孝,令人感佩。” 随后,席间无言,林氏兄妹辞别。 就在陈昪之微微颔首,准备目送他们离去时,一直静默跟在兄长身后半步、以团扇半遮面庞的林蕴兰,脚步忽然顿住。 她仿佛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趁哥哥转身嘱咐家丁、视线稍稍偏离的刹那,做出了一个与她平日所受闺训截然不同的举动。 她飞快地、几乎是有些踉跄地向前半步,靠近陈昪之,因着披风遮掩,一只纤白的手伸出,将一件带着女子体温的物件塞进了陈昪之虚握的掌心。 触感温润微凉,是一枚玉佩。 陈昪之猝不及防,他下意识想要缩手,却已被她牢牢按住,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甚至有些颤抖。 “侯爷……” 林蕴兰的声音极低,急促,如同蚊蚋,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此佩……伴我多年,望……望侯爷勿忘今日之言。” 林瑾瑜似乎并未察觉妹妹这瞬间的逾矩,笑着最后拱手: “昪之兄,留步,年后闲暇,再来叨扰。” 待林家的马车消失在覆雪的长街尽头,陈昪之脸上那温润得体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脚步未停,只对悄无声息跟上来的陈忠吩咐:“将林小姐所赠《平安经》,好生收于库房。”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陈忠应道,迟疑片刻,低声问, “侯爷,那林家二公子提及的诗会雅集……” “不必理会。”陈昪之打断他,声音冷冽, “老奴明白。” …… “你说过年还有什么好玩的呀?” 陈栖梧卧在塌上,怀中抱着一个暖手炉。 “当然是猜灯谜,我小时候阿妈总夸我猜灯谜可厉害了,也赢了不少的花灯。” 茯苓蹲坐在一旁。 “灯谜?” 陈栖梧似乎想起了什么。 “猜灯谜……是挺有意思的。”她低声说,语气飘忽,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脸往柔软的狐裘领子里埋了埋,似乎想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 “在谈何事?” 陈昪之掀帘子进来,他走到陈栖梧身边坐下。 茯苓垂下眼眸,便要退了出去。 “兄长……” 陈栖梧见到他便要往他的膝上枕去,她发髻半垂,神色惺忪,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惰意。 “何事?说罢。” 陈昪之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知道她这般模样,多半是有所求。 陈栖梧在他膝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才半睁开眼,仰头望着他,眼中漾着水光。 “兄长,我昨晚梦到了母亲……我又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和兄长一起带我去看灯会。” “嗯。” 陈昪之应了一声,等待她的下文,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发丝。 “茯苓同我说,年关将至,外头的灯会可热闹了,满街的花灯,还有猜灯谜……” 她的声音软软的, 她说着,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晃了晃,清澈又恳切。 陈昪之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渴望。 他的祎祎,这样枕在他膝上,用这样全然信赖的眼神望着他,祈求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快乐。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从她的发丝滑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手温软。 嗓音略微沙哑,“好。” 与其让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借机接近于她,不如由他亲自来为她划定一片天地。 及笄 “谢谢兄长。”她垂眸牵住他的手,放到了胸口。 陈昪之嘴角衔起一丝笑意。 陈栖梧寻寻觅觅对上他的眸子,一片乌黑,似深潭要将她整个人吸裹起来。 她猝然转开视线,却被他手掐住下颌。 他没有用力,但她却挣脱不开。 “答应了你这事,还在想什么?嗯?” 他的尾音慵懒,带着一丝强迫的意味,陈栖梧不知怎的,心却突突跳了起来。 “我、我想问兄长,我可及笄了?” “问这作何?” 陈昪之眸子一凝。 “听说女子及笄以后,就要商议订亲事宜了……我…” 陈昪之瞳孔乌黑,带着几分探询。 他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周身的气息却悄然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因她撒娇而起的慵懒温存,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戾气的专注。 陈栖梧观察着兄长的神色,似是思忖着要不要接着说下去,看见兄长面无表情,她鼓起勇气: “听说女子及笄以后,便可多见见世面,偶尔也能随家人出门赴宴,赏花游园……” 她的声音渐渐大了些,染上了一点不自知的憧憬, “我……我总听茯苓说起外面多热闹,东市的杂耍,西街的点心铺子,还有上元节满街的花灯……我都没见过。” 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羞涩,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地落入陈昪之耳中:“而且……前次兄长的好友赫连公子来府中做客,言谈风趣,见识广博,提及江南风物、塞北风光,都令人心驰神往。我、我想……若是将来……” 陈昪之掐着她下颌的手指,在听到“赫连公子”这几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紧 “唔……兄长,疼!” 剧痛让她清醒了些,她也看见了兄长眼底骇人的神色。 “祎祎……”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得可怕,“他跟你说了什么?嗯?江南?塞北?心驰神往?什么时候外男也能随意踏足我侯府的后院了?嗯?” 少女的眼眶逐渐湿润,她从没见过这样狠戾的兄长。 陈昪之笑了起来。 “陈冲,进来!” 他冲门外喊道。 陈栖梧怕极了他这番模样,下颌被他捏的隐隐作痛。 “不、不是!他没有来过,是我自己想的……” 他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苍白的脸,盯着她泪水中映出的、全然陌生的自己。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 “我侯府虽不似之前的鼎盛时期,但也绝非宵小之辈可以冒犯。” “祎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味,“外面的世界,脏得很。那些人……”他顿了顿,眼底冷光一闪,“尤其是那些用花言巧语哄骗无知少女的登徒子,更脏。” 陈栖梧低着头,她一时间竟恐惧地愣了神,下颌处火辣辣的疼痛还在持续提醒着她方才兄长的暴怒,耳中嗡嗡作响,全是那些冰冷刺骨的字眼——“脏”、“忘掉”、“否则”。 她像一尊被冻住的琉璃人偶,连指尖都不敢动弹,更遑论反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陈昪之的语气却陡然一转。 那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声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甚至比平日更加温和柔软的音调,仿佛刚才那个反常的兄长只是她的幻觉。 “刚刚让你受惊了。” 他叹息般说道,带着浓浓的歉疚与怜惜。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拂过她红肿的下颌边缘,动作小心翼翼,如同触碰易碎的珍宝。 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温柔而坚定地按住肩头。 “是哥哥不好,”他低声说,微微俯身,与她视线平齐,那双刚才还翻滚着暴戾风暴的眼睛,此刻竟漾开了一片令人心碎的懊恼与疼惜,“哥哥只是……太担心你了。祎祎,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哥哥见过太多单纯女子被巧言令色所惑,最终落得何等凄惨下场。”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一想到我的祎祎,也可能被那些肮脏的心思觊觎,哥哥就……”他蹙起眉,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痛苦与后怕,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巨大惊吓的人,“就控制不住自己。吓到你了,是哥哥的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她从榻上扶起,揽入怀中。 这一次的拥抱,不再是方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箍,而是充满了抚慰的意味。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般。 “别怕,哥哥在这里。”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哥哥不会再让你害怕了。只要你乖乖的,不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和事,哥哥还是最疼你的兄长,嗯?” 陈栖梧僵硬地被他抱着,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身体的疼痛在缓解,心中的恐惧却并未散去,反而因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转变而变得更加慌乱和……无所适从。 “都依祎祎的,”他又重复了之前的话,语气却与大笑时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笃定,“你想嫁人,哥哥便为你寻觅好儿郎,你不想嫁人,便不嫁。你想留在侯府,便永远留下。有哥哥在,谁也不能勉强你分毫。” 他松开她些许,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抚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泪痕。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她是他的整个世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在他那看似深情、实则密不透风的注视下,极其缓慢、近乎麻木地点了点头。 “乖。”陈昪之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真正称得上温柔的笑容,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这才是我最懂事的祎祎。” 他扶她坐好,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又变回了那个稳重可靠的兄长。 “再歇会儿吧,脸色都白了。晚些哥哥让人送安神汤来。” 说完,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留下陈栖梧独自一人,坐在原地,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下颌,看着兄长消失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一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温柔的噩梦之中。 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兄长,又或者,那本就是他一体两面。 还朝 “听闻后日那位小侯爷便要上朝了?” 皇甫琰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厢房内丝竹靡靡与调笑嬉闹之声,清晰地传入坐在下首的耿辉与陈合耳中。 他推开身边美人再次递来的葡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二人身上。 耿辉是兵部侍郎,陈合则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一文一武,皆是四皇子在朝中着力拉拢的中坚力量。 耿辉闻言,放下酒杯,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是,陛下点了鸿胪寺少卿的缺给他。哼,黄口小儿,靠着祖荫和丁忧前那点虚名,一上来便是从四品,陛下未免太过恩宠。” 陈合则要谨慎得多,他捻着胡须,慢条斯理道, “耿大人稍安。鸿胪寺主管外宾朝会礼仪,听着体面,却无甚实权油水,是个清水衙门。陛下此举,倒更像是……安抚宁远侯旧部,全了老臣身后哀荣,又将他放在一个不易生事的位置上看着。” 他顿了顿,看向皇甫琰,“殿下,臣以为,短期内,这陈昪之尚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皇甫琰重复了一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想起那日自己手下采办想插手陈家参茸生意被断然回绝的事,眼神阴鸷了几分。 “老侯爷死了几年,他陈家在北疆军中的旧部可没死绝。陈昪之此人,能在守孝期间不动声色地稳住家业,清理门户,还敢驳本王的面子……绝非易与之辈。” “父皇将他放在鸿胪寺,未必不是存了先晾一晾、再观后效的心思。”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光影流转。 “鸿胪寺少卿……虽无实权,却有面圣奏对、参与朝会的资格。若是让他借此机会,慢慢将手伸回旧部,或是攀上些什么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耿辉皱眉:“殿下的意思是……要早些敲打敲打?” 陈合却摇头:“无缘无故,如何敲打?他新官上任,谨小慎微还来不及,不会主动授人以柄。依臣之见,不如先观望。他若识趣,安分守己,殿下或可施恩拉拢,毕竟宁远侯府的招牌和人脉,仍有可用之处。他若不安分……” 似是想到了什么,陈合眼中精光一闪, “鸿胪寺掌管礼仪,最易在规矩体统上拿捏不好分寸。届时,再行弹劾,名正言顺。” 皇甫琰听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庸脂俗粉,忽觉索然无味。 比起这些唾手可得的美色,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权力博弈,才更能激起他的兴致。 “陈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皇甫琰放下酒杯,身体靠回软垫,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那就……先看看我们这位新任的宁远侯、鸿胪寺少卿,后日会以何等姿态,踏入那金銮殿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乐声再起,美人们重新簇拥上来。 银烛高烧,将书房映得亮如白昼。 陈忠垂手侍立在门外,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见自家侯爷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心中不禁暗叹,若是府中有位主母操持中馈,或是大小姐已能学着打理庶务,侯爷何至于在年关前夕、还朝在即的深夜,还要独自埋首于这些琐碎之中。 他刚去过后院,远远瞧见大小姐房中灯火已熄,想必早已安寝。 而侯爷……陈忠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忙碌的背影上,眉头不由锁得更紧。 侯爷对大小姐的保护,未免太过周密。 陈忠不敢深想,只是心底那份不安丝丝缕缕,萦绕在身侧。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光芒跳跃。 陈昪之的指尖在一本墨蓝色封皮的礼册上顿了顿。 这是孟府送来的。 孟家,太常寺少卿孟怀古,官阶不算显赫,却是清流中颇有声望的一支,向来与勋贵往来谨慎,尤其与如日中天时树敌不少的宁远侯府,更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昪之翻开孟府的礼单,目光逡巡。 不再是往年那些中规中矩的文房雅玩或应节药材。 今年礼单上的物件,明显厚重了许多——一套前朝孤本善拓,一盒有价无市的海外奇香,还有几匹颜色雅致、适合闺中少女的苏杭软烟罗。 此刻,这份礼册,在堆砌如山的礼册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昪之的指尖在那“软烟罗”字样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眸色深沉如夜。 孟怀古是何意? 是因他即将还朝,刻意示好? 还是……听说了什么风声,比如林家联姻的意向,或是东宫那边若有若无的关注,故而提前下注? 念头转动只在瞬息之间。 年关事杂,千头万绪,还朝在即更是诸多布置需得周全,他此刻着实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细细揣摩一个太常寺少卿隐秘的盘算。 联姻? 他脑中想起林蕴兰那枚被丢进抽屉的玉佩,眼神闪过一丝厌烦。 东宫? 想起别院里那个让他心头扎刺的存在,眼底寒意更盛。 罢了。 他合上孟府的礼册,声音平淡无波地吩咐门外:“陈忠。” “老奴在。” “所有年礼,一律按往年旧例,斟酌加厚一成回礼。孟府……”他略一停顿, “亦照此办理,不必格外厚薄。” “是,侯爷。”陈忠应下。 又过了约莫三炷香的时间,陈昪之才将最后一份礼册合上,轻轻搁在案头。 堆积的小山终于被移平,然而他肩头的重担却仿佛丝毫未减。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闭目养神。 后日,就要还朝参政了。 又想起她在自己怀中泪光凄凄。 她提及外面时的向往,谈起时少女眼中不自觉的光彩,甚至那日清晨偷偷藏起的旧物和压抑的哭泣…… 陈昪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动。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不起眼的家族名册上,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陈婉。 这是他一位堂叔的女儿,血缘不算极近,但同属陈氏一族。 印象中,这女孩比祎祎年长一两岁,性子据说温婉安静,略通文墨,最重要的是——她幼时曾随父母在京中小住过一段时日,与年纪相仿的祎祎有过数面之缘,算得上是祎祎童年寥寥可数的玩伴之一。 后来堂叔外放为官,一家便离了京,联系渐少。 陈婉……家世清白的族妹,知根知底,性情可控。 她或许知晓一些闺阁趣事、市井传闻,可以有限度地满足祎祎对外界的好奇。 同时,她作为依附侯府的族亲,必然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忠。”他扬声唤道。 门外守候的陈忠应声而入。 “修书一封,给我那在淮安任职的堂叔。就说年节将近,族中长辈念及旧情,且祎祎久居深闺,难免寂寥,特请婉妹妹过府小住些时日,一来全了姊妹情谊,二来也让祎祎有个伴儿。” 陈昪之语气平稳地吩咐着。 “是,侯爷。老奴明日一早便去办。” 陈忠心中微讶,恭敬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