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短篇集)》 清醒梦(一) 接到下班的人的时候,对方还是早上出门时的那副光鲜亮丽的样子。 妆容或许有些花了,但以陈文红扫一眼的程度他看不出来,而且仅凭两人目前的关系,他怕他多看人一眼,蒋亚春都要皱起眉和他吵架。 感情濒临破裂的夫妇,相处起来就是这样冷淡僵硬,或许还有些谨小慎微。只不过谨慎的不是蒋亚春,而是他陈文红。 陈文红默不作声把车辆窗户开到最大。 等得太久,他之前没忍住在车上吸了根烟。本来早早就戒了的,但最近工作生活一团乱,脑子不清醒,人一不清醒就容易做点伤害自己的事,轮到陈文红,就是抽烟。 但蒋亚春讨厌烟味。年轻时经验浅还会对抽烟的人捏着鼻子说一句“压力大嘛,理解”,放到现在,对任何在公共场合吸烟的人,蒋亚春通通不给好脸色。 于是陈文红掐着蒋亚春下班的点,提前二十分钟熄了抽到一半的烟,怕烟味散不干净还开了窗。 蒋亚春上车来坐在副驾驶时倒真的就没发现什么不对,也注意到了这人嫌车里太热把车窗打得更开的行为,但,就像前面描述的,她只是认为陈文红觉得“车里太热”而已。 她说出的话比在老总面前汇报工作进度时更冷淡和机械。 “协议书、户口本和结婚证回家拿了吗?” 没错,他们俩决定今天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蒋亚春走不开,要赶在民政局下班前到那里,就只好让相比起来更走得开的陈文红回家一趟。 陈文红发动车子,声音像安静运行的发动机一样平稳:“带了。” 蒋亚春没再说话,偏开头看车窗外面的风景。车如流水,人流如织,就是在工作日的下午,城市的街道也是热闹非凡。 蒋亚春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因为在某个时刻突然想到,很多年以前,她也是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和陈文红一起跑到了民政局扯证。 真是好笑,离婚的当天,当事人妻子想到的不是盛大的婚礼、甜美的蜜月、没来由的惆怅,而是相比起来格外普通平凡,甚至灰头土脸的一切婚姻的开端——领结婚证。 这怎么能说不是一种“有始有终”呢。 蒋亚春弯了弯眉,因为沉浸在好笑思绪里的缘故,身上若有若无笼罩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悄悄软化,整个人变得有些柔和。 陈文红想,或许是终于能够摆脱这段婚姻,她感到不可避免的开心了吧。 他留意着红绿灯,踩下刹车。 蒋亚春活动了下工作中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不太在意路况,眼角余光瞄到了前面挡风玻璃处随手放置的平安符。 看起来粗制滥造,糙手的黄纸上墨迹凌乱,且皱皱巴巴,也不知道是被主人多少次攥揉在手心里,才变成这种“卖相不佳”的样子。 蒋亚春有些想皱眉,又有些乐,这种东西原来也会出现在陈文红的车上,匪夷所思。干脆伸手取了过来,平安符一分为二,竟然是两张的。 她翻过来翻过去地看,鬼画符一样的墨迹,当然潦草得看不懂。 “哪来的?”她没忍住好奇心。 陈文红瞥一眼,说:“在车里等你的时候,一个算命的拿着招牌路过,强买强卖来的。” 实在不是什么好经历。 算命摊子为了推销,杂七杂八说了很多乱七八糟、不顺耳的东西,末了才推荐这个平安符,说什么“保佑你婚姻顺遂、家庭美满”,陈文红当时听了就冷嗤,那算命的知道他是在这等人去离婚的吗? 算命的不知道,但算命的还是依凭三寸不烂之舌以及要人命的厚脸皮,推销出去了自己亲手制作并开光的纸片。 想想就觉得糟心。 陈文红道:“放那吧,之后我就丢了。” 车流再度动起来,导航提示前方多少多少米处左拐,多少多少时间后到达目的地。这两张纸也就只能在他车上停留这多少多少时间了。 蒋亚春道:“买都买了,就留着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最近工作上不也不顺?就当随便拜拜。” 看热闹不嫌事大。 陈文红心里一顿,目不斜视,直视前方,轻轻说:“那人说这是保佑我婚姻家庭的。” 蒋亚春立刻住了口,笑一笑也就把平安符放回原位,不再提起。 手续办完,等冷静期后。 陈文红问:“回家睡吗?” 蒋亚春道:“不了,也没有洗漱的东西。” 但也不说她要去哪。 “那,”陈文红压了压情绪,“送你?” 蒋亚春笑:“别,我自己打车吧。” 看,好聚好散的婚姻就是这样。 陈文红看着后视镜里蒋亚春的影子越来越远,然后在某个瞬间,她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头也不回往另一个方向走。 陈文红倏然踩下了刹车,停在她看不见的路旁。车窗打起,烟头点亮,越来越浓重的烟草味,以及心底越来越满、止不住、不能平息的郁怒和焦躁。 他狠狠将掌心里的纸符揉烂揉碎,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尽是冷漠讥讽的光。 骗人的东西。 他把纸张以及剩下的烟头碾在一块,开窗丢进了垃圾桶。 清醒梦(二) 回到家,陈文红倒头就睡。因为几天没睡好觉的缘故,竟然在尘埃落定的今天顷刻进入了梦乡。并做了个梦。 清醒梦? 陈文红不确定地握了握手掌。一切触感都清晰又真实,对四肢的运用也很灵便,甚至——他犹豫了一下,才按传统方法试探性掐了下自己——痛感也货真价实存在。 陈文红有些迷茫,搞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又身在哪里。周围的环境尽数像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不清,像是梦境本身对此不太在意,潜意识地认为这不重要。 直到蒋亚春出现。如同醍醐灌顶一般,陈文红知道了这个清醒梦所在的时间和空间的维度。 是他们牵手交往之前,彼此心知肚明、又朦朦胧胧隔了层薄纱的感情暧昧期。 和现实中决定与自己离婚的蒋亚春不同,大二时的蒋亚春青春、稚嫩、满心满眼的学业,除此之外比重占最大的就是暧昧对象陈文红。 校园里的恋爱就是这样,恋爱中的男女就是这样。 环境还很宽松,生活的压力还不太大,一点点感情上的波动都是惊天大事,喜欢的人、男女朋友一提起脸上都会带笑,除非双方之间冷淡了、吵架了。 此时的陈文红和蒋亚春还处在感情的上升期。 恋爱中的蒋亚春从来都不是被动和羞涩的那个,于是,在这场约会里,三十近四十岁的陈文红顶着二十多岁自己的皮囊,还没有来得及下意识迈开脚步前去迎接她,就率先获得了二十多岁横冲直撞、热情洋溢的蒋亚春的怀抱。 他下意识收拢手臂,无意识间做出了和当年二十多岁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动作。 啊,怎么能说不是一种命中注定。 蒋亚春抬起脸来笑吟吟地看他:“走吧,陈文红。” 他想起来他们约好了一起去看近期的热门电影。 蒋亚春拉着陈文红就要兴冲冲往校外走,手却被人勾住,接着整只手掌都被人紧紧攥住。 她很奇怪地往后望,发现这个自己很是有好感,且对方也对自己很有好感的男同学正用一种很是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她。 嘴角紧紧抿起、目光一瞬不瞬,看起来还是气质安静的一个人,但不知怎么,蒋亚春又分明能感知到对方的心潮起伏、情绪动荡,以及魂不守舍。 她纳闷地问:“怎么了?” 好好的。难道他觉得看电影没意思了?不像啊。 蒋亚春对心动对象突如其来的情绪表示手足无措,以及迷惑不解。 “……没事吧?”她想了想走近几步,“身体不舒服吗?” 陈文红摇头,因为是很方便拥抱的距离,就抬手将人揽进了怀中,怀中人的身体与他严丝合缝、紧紧依偎。 蒋亚春惊了,因为从认识以来他少有展露如此浓烈情感的时候,搞得她说话都有些磕巴。 “陈文红,你……” 她想说你今天很不一样,很勇哦? 不自在动了动脑袋,却被盖过来的下巴颏儿压住,接着那沉甸的重量顺着她脸侧的弧线下移,她的面颊感知到了对方头发的细碎茸密、脸颊的温度,甚至还隐隐约约觉得他的嘴唇擦过了脸颊。 蒋亚春吓得要跳出怀抱,然而陈文红的双臂与她的意图相反地开始收紧,并说:“做我女朋友。” 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人,说话却很不客气哈。 蒋亚春很想要吐槽,但是心脏因为这句话诚实地开始加速,心情开始飞扬,嘴边的笑克也克制不住。 她很努力地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地大笑起来,把表白的人吓跑。 没办法,她蒋亚春用了多少手段、请了多少僚机、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这个出了名的性冷淡、不好接近的人搞到手,只差临门一脚,黄了多丢人。 她已经要答应了,甚至手也伸到他背后去想要回应他,嘴上却说:“嗯?什么?什么什么呀?谁要当你女朋友?” 真是一如既往的坏。梦里是,现实里是,现在是,过去也是。 陈文红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都是现实中愤怒又焦躁、酸楚又疼痛的情绪,但或许因梦境的缘故、眼下他是过去二十多岁的自己的缘故,那些复杂的感情又渐渐剥离,徒留下些微的涩以及由衷满溢的欢喜。 是啊,谁向喜欢的人告白并得到肯定的回复时心里不觉得高兴呢? 很多年以前,陈文红向蒋亚春表白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是高兴的,办婚礼的时候两个人是忙碌且幸福的,扯证的时候是狼狈却甜蜜的,独独离婚的时候,他们一个人完全没有所谓,一个人暗怀不满却无能为力。 一地鸡毛说的就是这样吧。 清醒梦(三) 陈文红暗一晃神的功夫,时间流逝,空间变化,他来到了某次黄金周和蒋亚春一起旅游,返程回学校的时候。 她忘带宿舍钥匙,问舍友舍友说她还在外面,预计晚上九点回来。 刚下动车、满身疲惫的蒋亚春抬头,“啊”一声说:“但我好累啊,想马上躺下休息。” 陈文红拖着行李箱,在一边听不见蒋亚春的舍友在电话里和她说了什么,只知道蒋亚春扭头看了看他,征询一样地问:“累吗?我回不去,咱俩开个钟点房休息一下?” 于是他们在学校附近的旅馆开了个房间。 打开房门的时候陈文红发现自己又开始做清醒梦,前半段开房的前因,他就像被牵着线的木偶似的,按部就班、毫无自觉地经历,现在却好像突然掌握了主动权。 他记得现实中那会儿他们确实只是老老实实睡了一觉,睡完起来蒋亚春神清气爽,所谓开个钟点房休息是真的休息,但是现在、梦里…… 他站在房门口有些愣神地看着里面的蒋亚春随手检查了下床头柜的矿泉水,嫌弃地说了句“一瓶水还卖挺贵”,就准备快快乐乐掀起被子躺下。 直到发现他还站在门口。 “?你不累吗?”她问,“站在那里干什么。” 陈文红默然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 “这床还挺舒服的。你要不也睡会儿?” 为了节省车费,他们坐的是通宵的火车。 陈文红还是默默地点头,人却不往床上坐,装模作样打开行李箱。“我想先洗个澡。” 蒋亚春眯了眯眼睛。谈恋爱谈了多久的情侣,对对方的言行举动不说熟悉,也是了解,立刻察觉到不对,聪明的脑袋瓜一转,结合目前的所在地以及网上的经验之谈,马上发现了一个事实。 心里又古怪又小心翼翼地说:“呃,我就是单纯想开个房间睡一觉、休息会儿,你懂吧?只开一个房间是为了省钱,你要是想先回学校宿舍那也可以。” 不,不可以,她别扭地想,作为男朋友怎么可以抛下女友先走。 “而且我没有任何……呃……” 她说着说着几乎要跳起来,总归是目前为止虽然有亲亲抱抱和语言上的撩拨,但到底没有真刀实枪地干过,文化原因对这种事又向来难以启齿,所以说得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她很是为难和躲闪地看着他。 但是三十多岁的陈文红和二十多岁的陈文红不同,他不是没有和她做过亲密的事,也不是没有说过轻易说不出口的情话。 二十多岁的陈文红面对身体本能针对初恋对象的情欲会难以启齿、支支吾吾,会因为遭受到对象退缩羞耻的拒绝而感到困窘难堪,但他不会,他会平淡自若地接受,然后冷不丁地再次争取。 他怎么会和年轻的蒋亚春以及年轻的陈文红一样放不开。所以他很是平静地站起身,把手头预备洗澡换洗的衣物放下,挑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饿吗?我出去买点吃的。” 蒋亚春愣愣地失去了掌控话题的机会,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他关了门出去,过一阵又返回,果然买回来大袋的零食,塑料袋上还是熟悉的“赵一鸣”。 零食党的DNA动了。蒋亚春扒拉扒拉塑料袋:“都买了些什么?” 陈文红笑着道:“你喜欢的猪肉脯、辣条、卤鸡腿,还有一些抹茶味、草莓味的曲奇饼干吧。” 她打算吃完就睡觉,在一包卤鸡腿和一盒饼干之间犹豫,吃完卤鸡腿要丢骨头,饼干又太干……最后还是拆了饼干,因为旁边这人看起来完全没吃零食的意思,拆饼干方便一起分享。 她以为之前的那个话题过去了,放松地嚼嚼嚼,同时说:“你刚刚吓死我了。” 陈文红浅浅地笑。 坐在床上也不安分,脱了鞋赤裸的脚在空气中一晃一晃,想到什么兴奋地倾过身来要说时,膝盖撞到了床边的塑料袋子,大袋猪肉脯、辣条、小包装卤鸡腿和盒装的饼干、巧克力不要命地从塑料袋里往外逃,她惊呼一声就去捡。 手忙脚乱往里收时,拿到了一个既不像零食,也不像玩具的盒子包装,顺手转到正面来看看是什么,品牌名还没看见,足够清晰醒目的“超薄”两个字先撞上眼帘。 蒋亚春:瞳孔地震。 陈文红:若无其事。 她听见很轻、很不经意,但在这种场合下似乎又显得很是刻意的一声“啊”,那玩意儿被他收走了。 “今天用不上,以后也会用上的。” 蒋亚春没法说清楚自己现在的感情,就是觉得似乎、好像、貌似…… “你很……饥渴吗?”糟糕的词汇。但请原谅她一时脑子宕机想不出更好的措辞。她蹲在地上整张脸都红了,连耳朵都开始发热。“你今天很不对劲啊。” 确切地说是从进这个钟点房起,他就像鬼上身似的,说什么、做什么都往不可描述的方向里带。她寻思之前旅游三天两夜,也没见他表现出这方面的如饥似渴啊。 抹茶味曲奇在她唇边留下了一点点黑色的饼干碎屑。她分给了他一块,他也自己尝了,抹茶的味儿里带着一点薄荷样的凉,之后才是甜。 陈文红伸手抹了抹她的嘴巴,吓得蒋亚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怪她啊不怪她,说了危险话题之后还动手动脚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吗。她尴尬地自己伸手擦了擦嘴,用力把没消灭干净的罪魁祸首抹净。 净添乱。她恶狠狠地想。 之后才听见陈文红的回答。 “嗯,我想。”他捻掉指尖上的碎屑,普通又寻常地说。 所谓于无声处见惊雷。蒋亚春这时才算懂了,什么叫语言越平静,事情越大。 男朋友都提出来了,做女朋友的不正面回应一下很说不过去对吧?但是她真的没那个意思。不,应该说她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这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她乱七八糟胡想一通,一会儿觉得想钻进地缝里去的坐立难安,一会儿又觉得实在好笑。 拐弯抹角地试探哪,真是。但亲亲抱抱都有了,更进一步也是应有之义?这想法一冒出来,蒋亚春的瞌睡虫就全都跑了个干净。 这下是完完全全的坐立难安了,说拒绝吧,她本人已经有些松动,说接受吧,暂时又还没有今天陈文红的厚脸皮。 半天,就在两人都要觉得腿麻的时候,蒋亚春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文红膝盖,迅速收手,盯紧地面小声:“那……咳,你去洗澡。” 清醒梦(四) 陈文红洗完,就是蒋亚春。 她做贼一样,浴室门一开就赶紧拿起自己准备好的换洗衣物,都不敢抬头看人一眼,模糊丢下一句:“……我也要洗!”就啪嗒把浴室门关上。 陈文红听着浴室内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走到床边先把被子掀开一半,再坐在上面用手机修改退房时间,之后才丢开。 他坐在床边等待,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以致他的坐姿从正坐变成松下肩膀的塌坐,再到恍惚做梦似的缓缓仰下躺倒,只有脸还朝着浴室的方向。 咔哒。蒋亚春穿了条露肩及膝连衣裙走了出来。 “只有这件我还没穿过……”她紧张兮兮,口不择言,看见陈文红立刻从床上弹起时表情愣了愣,瞬间炸毛,“你刚刚睡着了?!” “没有。”他迅速否认。 “你……!!”她本还气不打一处来,暗想她真是脑子进水,就留意到陈文红的视线经过之处,简直就像探照灯似的,照得她无所遁形,又像把轻柔的羽扇,柔软软和地扫过经由衣服的精心设计而裸露在外的地方。 她的嗓子像被梗住,后知后觉地觉得退避,整个人开始往后缩。 陈文红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可称果断及时地来到她的身边,阻住她的去路。 “我一直都在等你。” 他把人往床边拉,又让她坐下,注意到她完全僵硬、沉默到不像话,顿了顿抛出个不算完全无关的话题。 “前几天怎么没穿这套?挺好看的。” 蒋亚春木然道:“风大,会走光,而且不方便。” 陈文红不禁沉默了,就连蒋亚春自己都在心里打自己嘴巴骂她不争气。 他忽然笑出声。“亚亚,你好紧张。” “你不紧张,你游刃有余,你有经验。”应激状态的蒋亚春当即反驳,过后反应过来,对啊,他看起来是不是真的太游刃有余了点?和他平时的状态不符。 马上就要反客为主,再次被陈文红截断意图。 “没有。” 他压着她的肩膀倾身凑过来吻她,蒋亚春没来得及回避,瞠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的面容放大,嘴唇被人含吮,后脑勺被用手掌包裹,逃避无门。 她几乎是立刻就张口喘了一声,也没什么理由,就是觉得要吐一口气平复平复下心情。 骤失感情节奏让她觉得紧张,今天下午的陈文红格外具有攻击性,竟让她觉得陌生,好像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似的。 但他吐息的节奏、说话的方式、眼神的流转,甚至一些安抚她情绪的小动作、小方法又实在熟悉到让她心安。 真是好奇怪。 她张开嘴的动作方便了陈文红的进一步深入,他的舌尖探进,与她的舌纠缠。 没一会儿蒋亚春就觉得浑身发软、心如擂鼓,整个人像是被火烧起来,发出的声音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听。 她竭力在深吻的间隙里抽出空来问他:“你今天真的没事吗?” 她的眼神很关切,抱有些微的不解。因为他看起来很不一样。 陈文红像被刺了一下似的,手几乎不受控制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的方向压,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免她问出这个问题似的。 他觉得这个吻就算尝起来是甜的,也掺了一丝涩口的苦。这仅仅是个梦。 他平复心情,脸上几可称宽容地露出个笑,手指缱绻拨走她粘在双唇间的一缕发丝。 “为什么这么问?” 那手拨走头发之后并不停留,抚过她的面颊、耳垂,顺着脖颈下落,轻轻摩挲她圆润的肩头,再顺着她胸前的曲线移至侧腰,向上求索寻找拉开的拉链。 蒋亚春看起来很是凌乱,但连衣裙装再怎么凌乱也只是裙子下摆的凌乱,她被压得整个人往后倒,又倔强地撑一口气,不肯完全倒下。 “真的……没事吧?” 他看起来有些伤心。 陈文红猛一用力将人完全压在身下,轻微细小的一道长响,裙子侧腰拉链被他拉开,他的手伸进去攥住她手臂,另一手往外往上掀,和着蒋亚春吃惊慌乱的声音,她手忙脚乱压住裙腰,救下了勉强可算是遮挡自己双腿的裙摆,却不能避免自己的半个上身被完完全全、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他的眼中。 她脑子闹哄哄的一团乱,一会儿是她好心好意关心人,对方却不领情掀她衣服,一会儿是本来就在进行爱的运动,她一张嘴叭叭叭说个不停不说,对方要脱她衣服这事本身也没那么严重,甚至理所当然。 脸色变幻来变幻去,还没想好到底要摆出个什么样的表情,陈文红手已经伸到她背后去,要脱她内衣。 羞耻度总算爆表。蒋亚春也顾不上什么伤不伤心、气不气愤、领不领情,她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她真要赤条条被剥个精光了! 她往旁边一滚,情急之下抓了被子往自己身上盖,同时裙腰不知怎么到了陈文红手里,下身衣裙唰的一声被抽走,只留下布料不甘不愿留恋过她皮肤的触感。 蒋亚春倒吸一口冷气,挪了挪把下半身也移到被子下,恼羞成怒:“你就要这么着急吗?!” 裙子扯坏了你赔? 陈文红无辜地把褪下的衣裙丢在一旁,面对蒋亚春底气不足的质问,只是说:“我们的钟点房只点了两个小时。” 蒋亚春哽住,迅速计算了遍从进房间到掰扯零食再到洗完澡可能用掉的时间,再吸一口冷气,他们不会做完就要被赶出去吧。太紧迫了,时间不够,要么算了。 陈文红轻轻道:“骗你的,你洗澡的时候,我联系前台改了时间。” 蒋亚春还是放松不下来。因为趁着说话,把自己上衣脱掉的陈文红又伸手要来掀她的被子。 “亚亚,出来。” 清醒梦(五) “想说很多次了,你什么时候给我起的这个昵称?”蒋亚春负隅顽抗。 当然是结婚后,大学时代你才不喜欢这种肉麻的叫法,虽说结婚后也不太喜欢就是。 陈文红只做不说,见实在扯被子不下,干脆先转身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东西,背过身。 在干什么?被冷落的蒋亚春安静一会儿后忍不住好奇。 她听见塑料薄膜被撕开的声音。 哦,懂了,她又开始脸热。为安全的缘故犹豫许久还是咬牙说道:“你……要好好戴。做好安全防护措施,检查是否完好。” 避免怀孕、艾滋什么的。她不自在地补充,暗暗提防陈文红要是嘲笑她,她就给他一枕头说不干了。 陈文红点头:“嗯,好。” 他转回身。蒋亚春赶紧扭头闭眼,她确定,刚刚陈文红确实嘲笑她了,就在她扭头闭眼的时候! 心里正不愤,宽松、没有捂严实的被窝里探进来一双手。 “你洗澡的时候我还调了空调温度,有那么冷吗,你老往被子里钻。” 被褥掩盖下他的手在她身上肆无忌惮作乱,她既要抱住自己的被子不被扯走,那她的双手就要抓住被褥不能移开分毫,所以,便宜了这双猪爪子了。 蒋亚春恨恨撒开被褥,一把拦住往她身下探去的手,指尖冰凉。“灯。” 他微微弯下腰。“我想看看,不关好吗?” 说着轻吻她的额头,又流连在她的眼眉、嘴唇。 已经沾染上体温的被子被一点一点从身前扯走,陈文红体贴克制地没有直接去看,只是吻不断往下,视线低垂轻扫,借着这缓慢的视线移动再度回顾她身上的所有。 她的身上没有哪里是他不曾看过和品尝过的。他对她的身体很熟悉,清楚每一个她身上所不能承受的地方。 蒋亚春感觉那种微妙的陌生感又回来了。明明是两人的第一次,这个人却闲庭信步、漫不经心,好像以前就做过成百上千次似的,不需要寻找就知道下一个亲吻要落在哪里、不需要尝试就知道怎样是她能经受住的力度。 她在他啮咬住自己肩头时战栗,在内衣不知不觉被他解下时恍然,又在他即将亲吻自己的双乳时猛然回神,又重又快地吸了口气,带起胸脯的剧烈起伏,接着捧起他的脸颊回吻住他,气喘吁吁地说:“等、等一下……” 她感到很难为情,但直觉又告诉她如果不这样做,他根本不会听她的阻止。 于是本来慌乱凌乱的回吻被人用更重更狠的力道吻了回来,她简直要在满布的迷乱中窒息,迫不得已跟随浪潮颠簸,而想要借机逃避的接触却也丝毫没有躲过。 洁白的乳房,柔软的乳房,还没有被采撷过的乳房,顶端颤颤开放着羞涩红梅的乳房。 它被人撷取、被人捻弄,被轻揉被重按,被珍惜被蹂躏,说的都是它,承受的都是它。性爱中的至美之味,步登绝顶的阶梯。 蒋亚春几乎要怀疑发出声音的不是自己、承受不了的不是自己,这种事有这么刺激、这么难受吗?有这么让人直想停下,但一旦真的停下又觉得空虚吗? 她觉得有一股酥麻从他触碰到自己的地方开始,蔓延到所有他已经接触、还没接触的全部。 她又有些想退缩了。双膝并起合拢,身体微蜷,被沉着眼神和声音的陈文红按住打开。 他还问:“怎么了?” 蒋亚春张了张口,觉得说有点害怕太丢人,让继续更丢人,只好摇摇头咬着嘴巴当没意见。 他的手来至秘密花园时受到轻微的阻滞,但随后就畅通无阻,越过芳草萋萋的前园,来到通幽的小径。 中指借着长度之便率先到达拨了拨,这里已经一片滑腻,试探性探入在穴口打转,不片刻又感到它的翕合,像是一张小嘴,温柔地亲附他的手指。 眷恋缠绵又不舍,邀请他的进入。 他咬着她的耳朵,问:“难受吗?” 拇指指腹恶意地碾磨了下顶端的玉珠,剧烈的刺激感传递上来,逼得蒋亚春屏住呼吸。 她不一定感受得到,陈文红却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穴口吐出的一口水正好浇在他的手指。 她有些难耐地动了动,像是要并起双膝磨蹭一下,只惜中间有个他横亘其间。 且不是刻意,只能说故意地不断在那片敏感的地方流连徘徊,指尖浅戳细探、张头探脑,每次都是刚好进去一点点,又立刻退出,勾勾连连、缠缠惹惹。 她本来就觉得热,觉得不足,那里就像暖汪汪盈着一池水,每一次扰动、每一次惊撼,都在为决堤添砖加瓦。 她忍不住开口:“你到底做不做?!” 烦死了! 陈文红这才笑着将自己的指节推入,难解的燥热似乎缓解了几分,等候已久的媚肉欢呼雀跃、兴高采烈、争相挽留。 她好像纾解了几分,又好像因为这望梅止渴,更觉得口舌干燥。 她蹙起眉眼像是觉得不愉,陈文红慢吞吞用手指模仿起了性器的抽插,一根手指的插入之后接着是两根,两根手指的插入之后接着是三根,他不断地深入、不断地扩张,转动手腕磨蹭她内壁所有的敏感点,那条花径就开始收缩、开始震颤,因为不断加码、不断持续的刺激,那里越来越热,越来越紧绷,在某个瞬间冲破临界点,蒋亚春就是咬破了嘴唇也没能阻止从口中泄露的声音。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大口大口喘着气时,感知到了身上人的不断凑近的吐息。 陈文红有些不快,又有些愉悦地看着她咬出来的那块嘴唇上的伤口。 “疼不疼?” 嗯?她甚至没能理解他在问什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陈文红吻下来,舌尖舔到那里时,她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 嘶,这时她才想,不值,为了这事把自己嘴巴咬破,不太值的。本来很高兴快乐的事,怎么让自己受伤了呢?还不如直接叫出来呢,要人命的自尊心。 清醒梦(六) 蒋亚春很是懂得礼尚往来。 她知道这种无器官实质性的插入所带来的高潮基本都是女方一人享受的,没想到陈文红还挺有服务意识,而她本人因为太过紧张,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反而没注意过陈文红的舒适度。 这种事怎么可以只一个人享受呢,真这样还不如玩小玩具。 她虚心接受批评,立刻吸取经验,打算即刻验收学习成果。 拨了拨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她笑容灿烂,来过一次后她整个人就像被开光一样直升一个Level,人也不扭捏,不害臊了,很是大胆地将陈文红从头看到脚。 哦——知道他有时会去健身房,身材虽然没有专业的健美人士那样好,但确实有几块薄薄的腹肌。 而那个东西,看到它的第一眼她下意识挪开目光觉得有些不自在,但随后立马也就坦然了,面不改色直视它本来的样子。 互相都被对方看光了,不亏。 她转而把目光移到陈文红的脸上,不愧是她选中喜欢的人,什么情况下都是一张赏心悦目漂亮的脸。 这看起来很长、实则只需几眼的打量总耗时不过几秒,她大大方方邀请道:“真刀实枪来吗?” 就算知道是梦,陈文红也忍不住想笑。人的大脑真是奇妙的东西,怎么可以把一个人想得这么活灵活现。 他说:“好。” 于是炙热的硬物毫不遮掩地顶上腿心。蒋亚春心里默念平常心、平常心,到底还是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开始胡说八道:“你把时间改到几点了?等做完我还能睡一觉吗?” 说完发现好像有点不尊重人的意思,急要开口。脸被陈文红掐住,哈,确实有点太活灵活现了,这种时不时就让人萎一下子的不合时宜的话。 他状似疑惑地反问:“你还觉得困想要睡觉吗?” 不知道哪里的警铃开始大作。 蒋亚春绷紧精神,下一秒只觉一个庞然大物贯穿她的腿心,疼得她冷汗都要冒出来。 “你、你轻……”她手指尖紧扣住他的手臂。天杀的,她就是随口说了句话! 陈文红心软下来。其实刚刚才来了一次,她的甬道并没有那样干涩难行,也扩张过、适应过,照理来说就算会有些痛,也不会在刚开始反应就这样剧烈,怪就怪在他刚进入的那一瞬间,这人绷紧了精神,连带着把下面也带动得紧绷起来。 他一连声在耳边叫着蒋亚春的名字:“亚亚、亚亚……放轻松。” 越紧张越难过,越难过越紧张,他的分身在她体内饱受折磨,既痛苦又快乐,想进取不能,想退后不舍,就只能不断地亲吻她、抚摸她,让她舒展,将他容纳。 之前那一次他也没这样低低叫她的名字,所以在听见他叫她的第一声时,蒋亚春的耳朵就红了。 她说:“闭嘴。” 陈文红轻轻、低低地笑,比勾魂索命的厉鬼还“勾人”。她就很凶地抬头咬他一口,继而这咬变成亲、变成吻,变成伸出自己的舌头,探入他口中,而下方也在不断、不断地深入。 她感到自己“吞”下了一个勃勃、跳动着的东西,那东西上有筋络血脉,血液在其中鼓动,饱胀起来时刮磨蹭弄着她的软肉。 她不断、不断地在其柱身上轻拂,像是驱赶,又像是深邀,而对方不管她真正本意如何,一直都在按自己的步调往里进、往里推,一寸一寸,一点一点,碾平她的褶皱缝隙,充满她所有的空腔。 陈文红也出了汗,开了的空调如同摆设,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额角、脸颊,最终汇集到下巴滚落。 他的表情也不轻松,蹙着眉感受着、深探着,全身上下都在用力,眼睛像是看着她又像不在看着她,精神意念都汇集在下体那一点。 蒋亚春坏心眼地抓住他失神的空当,趁他不备,重重在他下巴处亲了一口,响响亮亮、堂堂皇皇的“啾”的一声,让回过神来的陈文红直接笑了,笑意细细碎碎、闪闪烁烁出现在他暗含忧郁的眼睛里,亮亮闪闪让他整个人都好像发光一样。 真好看,真动人,是她喜欢的人。他不该像之前那样伤心。 他说:“你很清闲。” 应声重重撞她一下,撞得蒋亚春三魂飞了七魄。 随着节奏两个人都开始喘气,开始话语不连声,气息破碎又凌乱,接吻时而开始、时而卡断在半途。 蒋亚春说不出是前面那次更舒服些,还是这次更沉浸,她总觉得她很忙,忙于注意陈文红的表情,忙于应付身体上的反应,忙于想在这场性爱之前陈文红到底在想些什么,也忙于想这场性爱之后她到底要不要再问问他。 不会是她让他生气的吧?不能啊,她没招他惹他啊。蒋亚春百思不得其解。 紧致,温暖,湿润,以及满含爱意就是陈文红对这场性爱的评价。他很喜欢,很享受,很舒服,也很热切,就算是梦里的一晌贪欢,那也不重要了。 他确实非常非常爱她,爱她不舒服时皱起的鼻,快乐时飞扬起来的眉,以及恼怒时紧抿起来的嘴。 他们互相深爱时一切看起来都很好,而当他们有一个人选择离去,留下来的那个就苦不堪言。 他把床上的蒋亚春抱起来,在她骤然而起的惊呼和埋怨中,要她坐在他身上自己起落。 蒋亚春双腿无力,攀住他的肩膀也不能阻止自己的下滑,于是被迫感受到体内原本就够深入的柱状物进得更深,他又微微动了一动…… 软肉更加疯狂地绞缠着他。 蒋亚春气得乱抓他的背,低喊:“你别乱动!” 但是她自己的动作也带动出身体的轻微位移,她已经吃得够深、够多、够满,再多一点她都要哭出来。 陈文红轻轻柔柔、体体贴贴地说:“亚亚,你不动,我就自己来了。” 主动权在别人手上怎么好过主动权在自己手里。蒋亚春含泪进行升降运动,数次因为体力不支、或者陈文红漫不经心的扶腰,重重坐在他身上,那种时候两个人都是一阵乱喘。 蒋亚春咬牙切齿。“第一次就玩这种play,姓陈的,你去哪里进修了?” 陈文红只是笑,耐心又细密地吻她近在咫尺的耳垂,手从她伶仃背脊中间那一条浅浅的沟中划过 最后落在腰上按着她往下压。 “网上的资料很多啊。”他说。 总而言之,说不过、干不过,蒋亚春忍气吞声。实在没办法才泄愤似的在他肩膀上咬一口,但这人不仅不生气,还挺稀奇似的,摸她的牙口。 “牙不错啊?” 你人设崩了。蒋亚春想。 暗恋 暗恋你的人×你 · 你脑子懵住了,呼吸被夺走,身体发软。 他稍稍后退,垂着眼睛一声不吭,注视着你,或者说你的唇,过会儿又凑近,俯身—— 你抵住他,没完全拦下,唇角触感湿润又柔软,像一个轻轻的不含色欲的吻。 你推他:“……停下。” 他应声而停,呼吸打在你的脸上,问:“不可以吗?” 你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几步,黑色的眼睛平静中压抑着你们都懂的情绪。 你平复呼吸,按下门把手准备离开。 他固执的问话声传来:“不可以吗?” 可以吗?你深深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夏天的睡裙清爽又单薄,被刚刚的一拉、一扯,松松垮垮挂在你身上,危险地遮住一些微妙的地方。 你不动声色整了整衣服,装没听见把门拉开,迈步出去的一刻,忍不住回头,看见他还是站在那里,微微垂头,看不清神色。 也不知道这么晚他还待在浴室干什么,除了一条裤子什么都没穿。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微微一动。 现在是个好时机吗?你不知道,再度跨进这小小的、有他的浴室,主动把门反锁,你说:“好吧,也不是不可以。” 他猛地抬头,错愕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逝,接着大步走近,你眼前一花,又被按住,且被凶猛而热烈地吻住了。 与之前离开不成,被拉进浴室,开始温柔,继而浓烈的吻不一样,你被扑面而来的热度和急切熏得陶陶,脑子放空中发现他在脱你的睡裙。 你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过会儿又放下,任由他把你的睡裙脱下,扔在地上。 浴室的白炽灯毫不吝惜地放着光明,照见你几乎赤裸,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没穿内衣——睡觉的时候穿内衣简直反人类。 沐浴在灯光下和他的目光下,你有些羞怯,不安地动了动,想找块阴影藏一藏。 他更近地贴了过来,亲吻你的脖颈,潮湿而炙烫的吻,一路往下,经过肩线、锁骨,落在胸乳上。 你全身一颤,乳尖落进他的口腔,吸吮,含吻,绕着乳晕打转。他的鼻尖若有若无地碰触着乳房。 你抱住他的头,不可阻挡的奇妙感觉从不知道哪里蔓延向四肢百骸,你抱紧他,不知道是想让他停下还是继续。 断断续续有急促、粗重的喘气声,细微的水声。你仰起头。 他的手沿着腰线往下,来到侧边,勾住内裤边缘,往下一扯。 你实在吓住了,发出声音,并拢双腿往后躲,他蛮横地闯进来,用一只膝盖分开你的双腿,就着还没完全脱下、斜斜挂着的内裤,混合着落下来的不知名水液,轻轻向上顶磨。 粗糙的布料以及蛮横嵌在腿心、肌肉坚实的大腿的触感,不断冲击着你的神经。 他或轻或重,有时模仿性交动作,向上顶弄、退出,有时又只浅浅地、轻巧地在外沿徘徊,就着一个点施力研磨。 你呼吸急促,全身颤抖,脸上红了又红,紧抓着他的肩膀才勉强保持平衡。 他抬起你的脸,因为热脸上有汗水滚落,再度与你接吻。 越来越紧密的纠缠中,你高潮了,他把你松开。 差点滑落在地的你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抬头发现他在脱裤子。 你震惊又有些茫然,看见他的器官蓬勃、跳动、跃跃欲试。 他把你扶起,高潮的余韵还没退去,下体又激灵灵迎来了一个异物。 他没有鲁莽地直接闯进,只用棒身在外面挨磨。 这是真正的、只差临门一脚的边缘性行为,你莫名有些恐惧,又有些茫然,无从应对和阻止。 他细密轻柔的吻又来了,从赤红湿润的眼角,到玲珑圆润的耳垂,你被吻得气喘吁吁,眼前一阵一阵发蒙,没有他的支撑绝对滑在地上。 他把你按牢,脸贴脸,手握手,不容你退避,沙哑的声音问:“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胡乱点头,下一秒被胀满了,甬道被撑开、舒展,艰难地行进,容纳、推挤。 你头晕目眩,刚开始的不适之后,是大开大合的挺进、退出,或疾或慢的节律。 你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每说一个字他就吻你一下,说一个字吻一下,说一个字吻一下,对你所有的话语他都像是鼓励和纵容,又像是道歉和敷衍,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吞没在吻中。 你有些生气,又立刻迷失。 他把你抱起来。你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洗……洗……” 他打开花洒替你清洗身体。 你:“头发……不要弄湿了……” 他说:“出去后我帮你吹。” 温热的水流流淌过每一寸皮肤,昏昏欲睡中你忽然清醒,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又看了看身上——胸乳间大片大片的吻痕,手臂上因为他没轻没重的抓握导致的红痕。 你伸手触碰了下,感到微微的刺痛,不由抱怨:“你看……这么用力……” 他闻声抬头,目光从你示意的地方经过,眼里有笑:“我没用力……”他也伸出手碰了碰,指尖轻柔地打了个弯,“是你太嫩了。” 这一下触碰又带了些别的意味,你赶紧拍掉他的手。 都有哪里洗完了? 他勾住你的腿弯,把你往外拉了拉:“出来点,还有一个地方。” 你懂了,立刻说自己来。 他随手扯过干净的浴巾,等你收拾完毕,一把把你裹住,擦干,语气耐心:“先出去,等我洗完再给你吹头发。” 女狐 里有恶少数人,闻某氏荒冢有狐,能化形媚人,夜携置罟布穴口,果掩得二牝狐。防其变幻,急以锥刺其髀,贯之以索,操刃胁之曰:尔果能化形为人,为我辈行酒,则贷尔命,否则立磔尔。二狐嗥叫跳掷,如不解者,恶少怒,刺杀其一,其一乃人语曰:我无衣履,及化形为人,成何状耶。又以刃拟颈,乃宛转成一好女子,裸无寸缕。众大喜,迭肆无礼,复拥使侑觞,而始终掣索不释手。狐妮妮软语,祈求解索,甫一脱手,已瞥然逝。归未到门,遥见火光,则数家皆焦土,杀狐者一女焚焉。 ——《阅微草堂笔记》 · 但那两只狐狸仍然在网中跳跃嘶叫,如同灵智未开,挣扎不休。 恶少中有一人就怒了,伸手按住跳得最是激烈的一只,一刀,血迸出来,那狐狸蓦地僵住,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 一人道:“以为我等胡言耶?再不变化,留你也无用。” 刀光凛冽,十分的惊惧与压迫中,那剩下的一只狐缩在网中角落,战栗不止。 忽而听得它口吐人言,声音婉转,果是女狐:“我无有衣裳鞋履,幻化为人,该做何态?” 一人冷笑道:“一畜生尔,何谈礼义廉耻。” 便将刀迫上狐狸脖颈,心中、腹中,渐有火烧。 无法,那狐狸宛转屈从,一错眼间,便从多毛一畜牲,变作姣丽一好女。 且她裸无寸缕,肌肤若雪,先前捕狐所置的渔网遮盖在她身上,好似欲说还休、欲盖弥彰。 几个恶少目光火热从她身上扫过,扫见她柔美含娇的面容、色如涂朱的嘴唇、白皙圆润的双肩,更乃至于堆峰似雪的双乳、平坦柔嫩的小腹、隐秘幽深的双腿一缝间。 她瑟缩在网中,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美,只左腿处鲜血淋漓,被一绳索贯穿而过,握在一恶少手中,不得逃脱。 几名恶少互相对视一下,惊艳此物姝色无双、艳美天成,果可化形魅人,摇荡心旌。 窃喜如今此物落于他们之手,任可亵玩狎弄,作种种冶态,便争相上前,用手抚摩。 一人戏按她双肩笑道:“果真尤物,何不早作此态?兴可逃失伴之祸。” 那落入魔爪的狐女被他几人团团围住,数只手在其身上作乱—— 有人急不可耐抓了她双乳,掐在手间,重重揉捏;有人分开她双腿,赏玩其幽地,亵玩其足;有人惊叹她肌肤细腻,滑若凝脂,上手触之十分难舍;还有人扳过她脸容,见她楚楚可怜、神色惊惶,哈哈大笑中欲与她接吻相亲…… 兼之又搂又抱、又拖又拽,狐女一身雪样的肌肤,在身下砂石草叶的摩擦中、恶少不知轻重、蓄意轻谑的揉捏掐弄中,很快现出了斑斑红痕、累累青紫。 她吃痛不已,心中惶惧,低低哀求:“请诸位放了我罢,放了我罢……” 有人红着眼开始解脱衣袴,那握着绳索的恶少调谑道:“尚未斟酒陪侍于侧,如何放得?” 便用力将她拉起,不顾她身上脏乱抱进怀中,道:“还不为李某郎倒酒?” 荒郊野岭,恶少们未曾置办酒杯酒盏等物,如何倒酒? 狐女忍辱负重,变出一小盏清酒来,赔笑请道:“这位……” 那方才还因狐女被夺,心中颇为不快的李某郎眉开眼笑,笑嘻嘻取了酒盏,握了狐女手腕不放。 她数次抽手不成,禁不住去看身后抱揽着她的浪荡子。 浪荡子紧箍着她,情随意动,抵着她挨磨,又道:“那边张生似是渴了。” 狐女转目,未及看个分明,那猴急的张生已是扑近,掐了她下巴与她接吻,蛮横闯进,唇舌勾缠,又在她身上胡抓胡摸几下。 狐女一颤,眼中立刻有了泪光,欲泣未泣。 “刘兄最爱赏玩女子纤足。” 她一只脚被人握在掌中,细细擦去尘土,摩弄许久,从圆润的足趾,到娇嫩的脚心,再到玲珑的足踝,无一处不被抚弄。 那人回道:“别的舍给你们,唯这一处,不可染指。” 她在这几人抱腰的抱腰、拉手的拉手、摩足的摩足、转面的转面中,身形不稳,难以支持,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赤身半躺着,春光毕现,又因了他们的动作,身形颤颤、软语呢呢、青丝松散、泪痕半干。 终于有人压抑不住,低吼一声压将上来,腿间凶物一搏一跳,顶在狐女腿心。 狐女呻吟一声,无从抵抗。 身后揽抱着她的恶少,倒是被冲撞得一仰,瞥见那物,同类相斥地蹙眉,但终不能制止,只能自己加快动作。 压上她的是个恶中之恶,素性暴虐,推开旁边抓着她手按在自己下体的恶少一,斥退目放淫光、嘟嘟囔囔与她接吻,又要她亲吻自己那物的恶少二,不理专心致志揉玩玉足、借她纤纤弓弯踩弄那话的恶少三,瞪了一眼在她身后,借她腿缝、柔臀寻求刺激的恶少四,自己沉腰挺身一送—— 狐女只觉粗长烫硬一物势如破竹般冲进体内,痛楚牵带异样的感受,叫她不自觉惊叫出声,又被还在她身后的浪荡子扭转了面容,尽数用嘴唇堵了回去。 她呜呜咽咽,以极不堪羞辱的姿态,承受着身上浪荡子的驰骋,身后浪荡子的亵玩,左侧右侧浪荡子送进她手中的淫物,下方似乎还踩弄着什么东西…… 虽说狐善魅,常诱邻家少年采其精气,但如此淫状,生来未有,况且强加逼迫,奸嬲于她,旁边同伴尸骨未寒,狐尸血淋淋,狐首目圆睁,狐女满心悲怆,一忍再忍,一让再让。 放淫声悦其兴,软哀求动其情,投怀送抱,百媚横生,宛转相就,缠绵至死。 众恶少只当她本性已露,喜悦非常,还欲再行,狐女软言:“妾情兴已发,欲陪诸位,奈何腿中痛楚不可忍。” 众一看,其股间血迹淋漓,颇为可怖,初不以为意,怕她脱逃,不肯松手,今情非昔比,心中偶一动念,便松手释索。 杳然间狐女已去矣,众恶少归家,未及门已见火光,数家皆焦土。 弃猫 “人类真是一种可怕的生物。” 面前的人,或者说妖,这样深有感触地说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很圆,倒映出我挣脱不开的样子,脸上表现出一种非人的神色。 我不死心再度挣动了下手腕,发现这举措除了让绳结系得更紧以外,毫无益处,最后也就放弃了。 仰躺倒在沙发上,我用一种被强迫的直面姿态,看着这一个月以前自己亲手捡回来的猫。 该继续称他为猫吗,还是妖?或者笼统点,人外?现实世界是被扭曲了吧,为什么路边随手捡回来的一只小猫都会变成人。 我好声好气:“一个月前你在花坛里,姑且算是我救了你吧,现在却这样对我,是什么意思呢?” 眼下的姿态实在有些奇怪,只是下班回来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却不仅自己被限制了自由,不能脱离沙发,更不能站起身,就连原本听话可爱的小宠物都变得不够驯顺,还变成了足以称之为“人”,而不能单纯以“宠物”看待的独立个体。 我看着他异色的眼睛,从他瞪得大大的瞳眸以及此时此刻仍端静盘坐着的姿态中,想象到过去一个月里家中随机可见的猫咪安静端坐,眼神好奇打量人类的可爱样子。 只是从目前的现实出发,我不由怀疑起之前这观察举动的本质。 他该不会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猫没有对我的话语多作理会,仍然在自顾自地抒情:“人是喜新厌旧又自大的动物。” 对对,你说得对。我厌烦地想。肚子不合时宜一阵空虚,感到一阵饥饿。现在至少已经八点钟了,但我还没有吃晚餐。 我又开始转手腕。 猫总算脱离了自说自话的状态。 “我饿了。” 我才饿好吗。 “你今天就没想起来给我喂食。”控诉的视线激烈地投来,内里却是干巴巴又委屈的埋怨。 我一阵好笑,想了想早上出门时猫碗的状态,说:“早上你碗里有粮。” “不够。”他龇了龇牙,“中午你又不回来。” 我敷衍地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喂你。解开?” 猫又不说话了,也不动作。看似懵懂,实则天真得有些残忍的视线垂落,我看见他忽而伸手动了动,属于人类的修长五指开始张合。“我可以自己喂自己。” 哦。我眨了眨眼,直觉还有后文。 “你们人类就是通过‘喂养’这个行为,来驯化我们的。” 小小一只猫,懂的还挺多。 我歪了歪脑袋,因为睡姿不太优雅的缘故,鬓边被蹭乱的头发有几根贴在脸上,让我觉得有些痒。手动不了,只能尽力抬起肩膀去蹭。 一只手比我更快行动起来,拈去那几根细小发丝,顺手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将其往上抚顺,又随手摸了摸,指尖穿过发丝,手法轻柔异常,像是恋人间的轻抚。 我诧异地看着他。 他理所当然地望着我。 “你也是这样摸我的。”他口气自然地道,漂亮眼瞳里闪动着对于小动物来说非常浅显易懂的自得。 “你说我要是像你对我那样,喂养你、抚摸你,你会被我‘养熟’吗?”猫天真稚嫩地问。 首先出门上班你就做不到。我在心里反驳,表面却问:“你要‘养熟’我吗?为什么?” 猫说:“因为‘养熟’了的话,就不会被打,也不会被丢弃。” 啊,我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月前猫瑟瑟躲在路边花坛里,伤痕累累又疲惫的样子。 “不过是我‘喂养’你的话,养不熟会被丢弃的是你欸。” 我忍不住笑了,为了他这句话里的率直和惹人怜。可怜的小猫。 “你是因为‘养不熟’、被丢弃才出现在路边花坛,被我捡到的吗?”我由衷同情又不可避免掺杂些许恶意地说道,“太可恨了,你的前主人。” 猫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我的恶意,但他收回了手。脸上几近天真的表情散去,他展露出一种动物性的冷酷和无知。 “现在你是我的主人。”改口,“不,我是你的主人。” 水鬼 村人愚昧,以为最近频发的瘟疫时疾乃妖魔作祟,求助官府无门,医者无力,于现实中彷徨无助,就只能往更高、更远、更飘渺莫测的地方去寻求,比如神或鬼。 流经村庄而过的,有一条大河。亘古不变地奔流,仿佛是这世间从不会变化的事物。既无情,又威严,又绕村庄而过,不曾惊扰邻里,也从不溃堤,好似有着几分恤悯。 绝望的村人便抓住这救命稻草,以为那河水之中有着如河神、水伯,甚或龙一般的存在,打算祭祀。 祭祀的物品有人,也有物。 村落陋狭,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不过是今年刚收割上来的预备作种的颗粒饱满的粟米、今日新采的果蔬;而人,啊,都说了瘟疫时疾频发,选中的村庄里相貌再姣好再清秀的男童女童,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呢。 无一不面黄肌瘦、气若游丝,放着不管的话,过几日也是要病死的。但奉献出自己子女的父母仍伤心、悲痛,欺骗说自家的娃儿是要去侍奉水神的,泪水涟涟看着那些孩子被单独放在由树枝和稻草做成的简易筏子上,一推,立刻顺水而流,有的顷刻没入水中,有的安安稳稳往河水下游漂去。 哭声延绵不绝。直至水流平缓处,人声、悲声断绝,才有了异于水声的响动。 细听,“哗啦啦、哗啦啦”,有人在河里潜游忽而浮出,自河水中央走过。 先是看见他苍白劲瘦的手,随机握了一只从他头顶漂流而去的木筏;再是看见他的发、他的面、他的上身,激越的水自他胸前分流,到他身后合拢,才看见他的腰腹、下身,继而见他苍白伶仃的脚踝。 “嚓。” 他近乎无声地上了岸,拖动着身后的筏子,水珠滚滚自他发梢、衣物、垂落的单手,甚至眼睫、下颌处滴落。 这是名为水鬼的东西。盛夏时节潜伏在水,戕害戏水村人性命,以求替身的,就是这类东西。 他要找个替身。而这随机漂过的竹筏上气息奄奄、昏迷不知人的面色惨白的少女,就是他的猎物。 水鬼将人拖上岸不过两三步就放了手。女孩的双足都还浸泡在水中。 他俯身凑近。筏子上的人睁开双眼。都是无情无绪,没有感情波动的眼睛,却在这神奇的一瞬目光相互对接。 水鬼伸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人开始踢蹬、抓挠,本来从微弱变得有力的呼吸慢慢小下去。她的眼睛里蓄了些生理性的泪水。 【……妖?】 是凡人听不见、没有音色、也没有音量的声音。水鬼歪了歪头。 【鬼。】那个声音确认。 顺着腮边淌下的眼泪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水鬼杀人的手仍然稳稳当当。 【放开我吧,我帮你走出这条河。】 来自异世的魂魄,死而复生的少女这么在心里说着。 【我的身体病了,你就是夺走它,也用不了太久。】 水鬼有些迟疑,松了松手,又继续结实地压住。 微薄的空气转瞬被夺走,你呛了几下。既然这样,那没办法了。 【……结印。】 看不见的金光倒映在水鬼眼中,他意识不到这是什么,只觉得掌心被烫了一下,接着越来越烫、越来越烫,他忍不住撤回手。 横躺在河岸边,气息奄奄的少女以惊人的毅力翻身坐起,“哇”一声先是吐出大量的河水、污血,之后才是贪婪、不满足地大口呼吸。 水鬼慢慢退回水中,寻机要逃。你立时看住他,因为原身病得委实不轻,声音好似破锣一般喑哑。 “去哪里?”你问。 “帮帮我吧。”伸手要他扶。 无人借火 和认识没两个小时的男人睡了。 此时周婧靠在浴缸里,脑子不能说不清醒,只能说起码也是发懵。事后才认知到这点,让她稍微有些尴尬,还有一些别的感觉,比如说,嗯……她本人能做出这种事奇怪到超出常理。 她本来以为她是个清醒有头脑的人呢,绝不会在陌生人面前买醉,和陌生的男人上床,结果,人生的破防和脆弱瞬间无处不在,就算是这一刻清醒的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刻清醒到糊涂的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稀奇古怪,乃至于荒唐透顶的事。 总结:冲动是魔鬼。酒精是魔鬼。工作更是魔鬼。 目前需要解决:_____________ 在脑子里把待办事项填充完整,周婧转头去看坐在马桶上的男人。 现在才问炮友的名字是不是有点太一夜情和酒后乱性了。 她斟酌着语句。 马桶上坐着的男人没看她。同样是一丝不挂,他低着头,表现得有些倦怠,又有些餍足。头发在之前的欢爱中被热水浇透,没有吹,现在都还湿着,眼睫毛也湿漉漉,却无损于他本身就有的刚硬、不苟言笑的气质。 “呃,嗯,请问……你的名字?”周婧镇定地问着,为表尊重,还稍稍直起了身,旋即感到一阵腰部的酸软。 男人目光看过来,表情笑了一下。“叫我Jin就好了。” 他从自己的思路中回神,转头来看她,互相对上眼神的那一刻,周婧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脑子发昏。 好得天独厚的一张脸。 她欣赏了下自己床伴的颜值,又不经意看了看他脚边的垃圾桶,庆幸自己的一夜情对象是这种级别的帅哥,又欣喜自己总算没有醉得太糊涂,安全措施有记得做。 从这方面来说,对方是个长得好,三观也正常的成熟好人呢。 于是周婧也没计较对方给出来的奇怪洋名,露出个笑脸:“周婧。” 手扶着浴缸要出来的时候,男人伸手扶了一把。 “要走吗?”他的声音淡淡的。 “几点了?”周婧捡着地上的衣服问。 Jin看了一眼摘下后,被随手放在洗手台面上的手表。“两点三十七。” “房间退房是……?” “明天……不,今天中午十二点。”他开始笑。 周婧转过身,明显商量的语气:“房钱一人一半,我们凑合一晚?” 她不想浪费睡觉的时间赶路回家,明天还是工作日。 他们在桥上因为借火相识。靠着护栏思考人生的时候,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干净的手,手上做了美甲,指间夹着根烟。 “哈喽,借个火?” 带了点醉意和酒气的声音,还闻见一些香水味。 Jin稍稍垂眸,太累既不想动,也不说话,但视线中那只手始终坚定不移停在那里。 “……你会抽吗?”他客气地问,礼貌偏转视线,发现她竟然另一手勾着自己的鞋,并将其伸到外面去,护栏外江河水流滚滚,她手指尖的高跟鞋在空中晃悠碰撞,只要风猛然一吹,或她手一抖,她就要悲惨地承担起打赤脚回家的命运,还损失一双鞋。 Jin开始认真考虑自己遇到一个酒鬼,或者一个轻生者的事。 “偶尔。”酒鬼这么说着,呆滞的目光看也不看他,“借个火吧,我没想干什么。” Jin再不推辞,从善如流,给她递火。 得到点燃的烟的陌生人咬了滤嘴一口,将上身压上栏杆。“谢了。在这干什么呢?” 吹风。这是最适合的应付萍水相逢的人的答案,但Jin说出了真话:“想明天怎么过。” 陌生人:“明天放假?” 闻到一点酸溜溜的味道,Jin不由笑了。“正常上班。” ……那说什么。一脸厌世情绪的陌生人脸色转晴,但仍好不到哪里,耸了耸肩。 “你也抽?” 他的手指间也夹着根烟,但他既不抽,也不灭,只放着它燃。“不,偶尔。” “……” 她的烟也在江风和空气里自顾自点着,烧着,陌生人没有抽烟的兴致。 “……最近有个球赛。”她忽而没头没尾地说,又忽然一笑,“哦,你上班没时间去看。” Jin:……? 他感觉自己被陌生人嘲讽了。 叮铃哐啷,被收回的鞋撞在护栏上发出声响;啪,收回来的鞋被丢在地上穿在脚下。 “走。”她随手摁灭了烟,往桥头走,又随意招唤,“跟我走。” Jin表示不解。 “你不知道明天干什么,但今晚干什么我可以现在告诉你。”陌生人说。 ▍作者有话说: 抽烟、喝酒、和马路上的陌生人开房是危险行为,读者请勿草率尝试。另:适配本文的背景乐仍然是《不是现在》(陈一豪Clear),虽然改完之后文章依旧不符合歌曲气质。 S 1 “说不定有点S在呢?” “哈?” “你想啊,拿教鞭指着学生,更甚者把它伸到学生的下巴下,让他们抬起头,听你训话,结合绝对的身份地位差和身高差,想想就有种微妙的感觉吧。” 口吻有些揶揄。 “虽然毫无疑问是纯洁的批评教育的场面,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很难不联想到‘这未免有点太吸引某类人’之类的糟糕想法上。比如说……我?” 2 “是怎样的人呢?”稍微有些好奇。 “啊啊,高层吧?身上有那种气质。看起来也是会常常训斥人的类型。” “酒量也很不错,从七点坐到九点,都还是十分清醒的样子。” “看起来是独身,要么异地恋,毕竟总一个人来。” “联系方式不好要啊,擅长喝酒的女人可不好应付。” 3 “哎?很凶?没有吧?老师很随和啊。” “那是对你们女生来说吧!” “男生达到要求的话也一样啊。你看上一届的XX、XX学长!不仅和老师亲近,老师也很喜欢他们。” “自己不努力,就怪老师不放水和区别对待。原来你是这样卑鄙的家伙吗。” “你说什么?!” 4 “啊啊,那位小姐。” “了解不太多呢?” “看起来是不擅言谈的人。” “但去找她帮忙的话,她还是会帮的哦。意外好说话。” “而帮了她的话……呵呵,也是很年轻、很容易不好意思的小姐啊。” 5 “啧,听说这事是那女人处理。” “啊?!那、这……” “撤退吧,烂摊子就留给里面那些人去头疼。” “……这些混蛋,听到人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跑了吗!” “所以说外来的人不可靠……” “说闲话的人有本事自己拿出解决的方法啊!一点力都不出,却在那指指点点!” “哎呀哎呀,看起来好像起了内讧?真是……帮大忙了。” 6 “任务完成,多少也开心下吧。” “……” “她就是这幅扑克脸啦。” “下庄下庄,看看这次谁……” 砰。 “……” “你说你在她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干什么。” “无法同情。” “活该。” “……明明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玩过!!” 大家尽数目移。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挨揍!!” 被全队镇压。 7 “受伤了?” “用我的试剂。” “小心点。” 拍拍肩。 “……谢谢。下次注意。” 8 “最飒最酷的只有她吧。” “全队核心!” “学院支柱!” “最强战力!” “无与伦比!”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我真是服了你们这群脑残粉。”恨恨收拳。“想见到偶像也不是光喊喊就能见到的吧!给我好好滚去学习啊!!这个没收了!!!” “呜哇啊啊啊……” 9 “……噗。” “……笑什么?” “看到了很可爱的孩子。” “?” “非常可爱。” “……” 10 啊啊啊啊啊啊天啦。一路狂奔。 A、B、C、D、E,她竟然笑了!她竟然会笑!! “……” “你是笨蛋吗。” “确认笨蛋无误。” “笨蛋。” “傻子。” “别理他。” “等会出完任务去吃什么夜宵?” 女主 预警: 本篇是作者的吐黑泥、发泄作。会有攻击极端强制爱和极端巧取豪夺XP的内容,不想看的读者勿点。 本来第一版的故事不是这个,但睡觉躺床上突然想起来,我只是发泄一下,为什么要严谨地构思角色和背景?所以…… 另声明:我深刻地知道,所有二次元XP,只要不极端地延展到现实,就不会对任何人或事造成影响,所以人有XP自由。我尊重所有人的口味和癖好,绝不会在有关的任何文下,对作者的创作及读者的言论发表不同见解。 这只是可怜的作者被最近看到的文和评论创,默默退出,想了想还是气不过才有的短篇。 所以!真心喜欢极端强制爱和极端巧取豪夺的读者可以退出了!!再说一遍这是可能对你有攻击性的短篇!!! ——以下为替换后的正文—— “客观地讲,将性解放等同于从捆绑、折磨、侮辱、践踏他人中获得性兴奋,这简直是头脑不正常。” ——《神圣的欢爱》 某天,被巧取豪夺的女主在暗室中得到了一本神奇的“天书”。 为什么说是“天书”呢,因为这书展开在半空,就像一本书的模样,却散发着书籍本身绝对不会有的淡白光芒。 这道光芒简直就像当初开辟鸿蒙天地的那一斧,让已经不知道在暗室中待了多少年月的女主抬头,看着这突兀的天书心里沉默。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XXX又让太监举灯来看她了吗?但太监来时,所提的灯笼的光芒不会如此幽微,走近前来的脚步不会如此几近于无。她一直都在心里计数,这是她被困在黑暗与寂静中的第四百五十一天;她也已经熟悉了每个前来看她的太监走路的脚步,虽然他们总是频繁地被更换、被替代。 女主仰起头,这确实不是灯笼的光芒,如此崭新,如此耀眼,竟让她心头涌出一阵狂喜,迫切地想要靠近,好看看那东西,不管它是梦中的幻觉,还是现实的诱饵。 她努力倾身,发现那上面是自己看不懂的文字,但随即字形一阵变幻,她看明白了,等她习惯了那有违于俗的横排字体,像是知道她本身能一目十行似的,书页开始急速翻动,她的目光始终不动,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那个人的名字,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熟悉的人的名字,甚至还有被称为路人甲的上次来看她的那个太监的名字。 原来他叫这,是少见的因为她的情况而目露不忍的人。原来是被处理了,怪不得许久没等到他,也没等到其他人。 女主目光微动,看到了被称为评论的东西,一条条从书页文字的上方飘过,她困惑地歪了歪头。 【女主要怀孕啦】 【男宝女宝】 【当然是男宝】 【没有儿子怎么继承皇位】 【该把女主从地牢放出来了,多不利于养胎】 【快了快了,狗子马上出现了】 【一定是很漂亮的宝宝】 【不是男宝,就再生呗】 …… 女主自问:“他们说的女主是我吗?” 天书没有回答。天书书页上的内容暗示她是的。 “怀孕是什么意思?” 天书仍然沉默。 但其实女主已经从那一长串的讨论中敏锐地知道了这个词的含义。怀孕,有子,所以她总是觉得困倦、胃口全无,不全是她抵抗意志的作用。 她不由回忆起了那不知道多少时日之前的,那场暴行。 “有子。”女主轻声说,心头一阵发冷,继而手脚发软。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不够,竟还要她诞下那个人的子嗣吗?她从心里涌起了一种愤怒到几近绝望的情绪,死这个念头再次从她灵魂里涌出。 【但是作者又要开虐了】 【女主想要寻死欸】 【烦了,都要完结了吧】 【什么时候心意互通】 【都有小孩了】 【看完全本的过来回报,再过十章就可以看男女主卿卿我我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什么?!完结不也还剩十章吗???】 【烂尾?!】 …… 女主发现自己看不懂评论了。谁卿卿我我,哪里可喜可贺。 她问天书:“这是一定会发生的故事吗?” 天书缄默不语。 等书完结很多年,有读者点开这本书,看到了新出现的番外,非常讶异。 【以前有这番外吗?】 【什么?】 【那本很着名的巧取豪夺狗血虐文啊,男女主相爱相杀到完结才勉强互通心意的那个】 【你管那叫互通心意?】 【相杀可以有,相爱……滚吧!!我巴不得XXX死!!】 【女主倒血霉碰见这种烂人】 【冷静点,作者更了个番外】 【相亲相爱那种就别提了】 【女主把男主干掉了】 【……】 【???】 【真的假的】 【谁让你每次提小说都提这本,今天看到了,就去瞻仰了一下】 【是新出现的番外,写得怪爽的哈哈哈哈哈】 【我严重怀疑作者给写爽了,那个表达,啧啧啧,又疯又爽的】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当时这文网站匿名发,谁也不知道作者是谁,也不是没读者想要个女主反杀的番外,但你看作者听了吗???要不然我也记不到现在。这么多年了,说作者新更了番外,狗都不信】 【[链接]】 【请,你洗掉案底的机会hhhhh】 在书完结之后,女主终于摆脱了束缚。她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诚心的笑容。匕首在她手里闪着愉快跳跃的光,皇帝本人正在下朝的路上。 只有女主可以看见的天书仍然在女主面前闪烁。她很愉快地问:“你为什么还不消失?” 天书闪了闪。 “你会把我做的事记下来吗?” 天书接连闪了闪。 “好,我等着看。等我看完你再消失。” 女主看见了皇帝。她握住了匕首。 病美人 你在穿越后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这本书里的内容,联想现实,不由想笑。 系统战战兢兢地承认:“是我们这里出了错,本来想给你导进‘病美人团宠’副本,但不知道为什么,程序错误,导成了病美人……呃,巧取豪夺副本……” 系统发现宿主的心情值开始大幅度波动起伏,引动得她本来就低的健康值也开始迅速下跌。 “等、等等啊!”系统大惊失色,“你可以出去的!你可以!就,走传统女主路线,等男主来了,就求、求他……” 系统发现在它说出“求”那一个字后,你的心情值(愤怒)开始骤然拔高,又平缓降落。 “你的意思是要我对一个根本不熟的人低三下四?” 硬了,拳头硬了。二十一世纪卑微牛马腰杆子硬、有存款时,都还敢吼老板,甩手不干,现在莫名其妙一个系统找上门,说发放什么体验券,免费体验时空旅游、精彩人生,实现无痛穿越、秒速穿回,并提供无限制的二十四小时系统服务,包客户满意,诚邀你的参与,这样单方面、无保障的宣传,你就受了蛊惑,被好奇心所驱使,又多少看过点网络文学,想“病美人”多时髦的一个属性啊,团宠副本也不会有什么灾难,结果一落地,给你干哪来了! 天灾人祸,兵乱四起,作为富商小姐的你(没错,就是你),被劫了车马,掳到乱军的老巢里了!按进程你明明是在赶往京城的投奔路上呀!这伙乱军什么来路,竟然明目张胆往古代皇城撞!! 你再没有给系统充当穿越小白鼠的打算,心里的声音十分冷漠。“退出键呢?我要退出!送我回去!你们是在诈骗!” 系统期期艾艾回答,这个体验券是有时效的,在时间截止,即你现在的身体年满二十四岁之前,你没有任何办法回到现实中去。顺便,系统不提供自杀选项的模拟,这有违俗世道德。 你:…… 哈,这个时候倒是讲人文关怀了哈。你十分暴躁。系统安静如鸡。 情绪起伏过分之大,会让本来就脆弱的身体接受不能。你还想继续和系统掰扯,但身体的反应抢先一步,你下意识低头弯腰,实难自抑地咳嗽起来,咳得好像肺腑之内的血都要被你咳出去。 ……麻了。这糟心的体质。你在心里想。 乱军头子楚河州听到军师报告,劫了着名的济州首富的车马,未来行军粮草有望时,心里大喜。 “怎么说?” “其主人不在车队之内,但他家闭户不出的女儿,给兵丁捉来了。将军可以此作为要挟,用人换粮。” 用人质换粮草的主意,最要紧的是保证人质确实是那个有用的人质,还要对方完好无损,起码不能有明面上的伤残。 楚河州思忖片刻,决定亲眼看看自己的未来粮草。你也就是在此时,听到了营帐被人掀起的声音。 一看之下,两个人的心声尽皆不同。 你犹带有对系统的怒气,以及对眼下情况的烦躁,来者无论是什么人你都不会有好印象,更不会有好态度,因此只是下意识看一眼就挪开目光,连他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而楚河州…… 楚河州在看见营帐里被绑缚着跪倒的人的第一眼起,就明白了军师以及帐外看守的兵丁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古怪的神情。 那实在是个美人,眉如远山含黛,面如春山覆雪。纵使衣有风尘,形容落魄,但她一眼望来之时,仍有那不可道尽的远处惊鸿一般的丽影。 这丽人此刻正难受地蹙眉,轻轻一瞥之后收回目光,像正忍受巨大苛待似的,身形簌簌颤抖不止。她因为这营帐内没有打扫干净的飞灰、尘土,以及这对待,呛得连声作咳,又气恼得双目含泪,而你仅仅是在心里和系统拉扯: “起码体质给我改了吧?啊?!这种体质跑起路来会要人命的啊!系统!!” 田野 男女大防的礼数,在明面上总是苛刻、森严、一不留神就容易引起人的议论,但在暗地里,或许并不总是这样。 阿元还不知道这点。她对屋内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推开屋门后,与她同屋居住,性格和善又端正的姐姐两腮生晕,鬓有薄汗,等看见来的是她,才微微松了筋骨,坐在那里有了轻轻的笑模样。 姐姐问:“不是让吃完饭后暂时不要回来吗?” 去溪流里捉虾,去草垛上看云,去别人的屋里嬉戏,或者干脆待在主屋歇个晌,怎样都好,就把今天中午午饭后的这间屋子让出,留给她这个姐姐,等候那…… 阿元说:“我困了,想要睡觉。” 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或者说不能说小孩子,十一二岁的姑娘,在这个世道正介于大人和孩子之间,被认为还小、还纯洁,理当不了解那些大人们都不会轻易宣之于口的东西,又被认为很快就要长大了,过不了一两年就要许配人家。 阿元手脚并用爬上床,姐姐给她让位置。她闻见了旁边姐姐身上备受乡间女子喜爱的、轻易不会使用的发油香,还有一点集市上售卖的雪白润肤膏的香气,以及一种别样的味道。 阿元鼻子很灵,好奇地嗅了嗅,认为这味道是她来到这里,住进这里以后,就从没有闻见过的气味,又似乎确实带着乡村田野特有的青草泥土,乃至庄稼的芳香,很是熟悉,她实在不该有所怀疑。 阿元有些困惑。 姐姐笑着伸出手来捂她的鼻子。“怎么学得跟小狗似的。” 人都走了多久了,还能留下什么? 姐姐做这事时总是很小心。半锁屋门(全锁若被看见,反引关注),落下窗子,铺些今日要洗的旧衣物,留神请人进来,留神注意声音,留神离去时可能会溜达到这的同村人…… 一通操作,姐姐就是已出了汗,也得再出一回。防的就是如阿元这般,无意闯进来的人。 阿元闻见了姐姐手上润肤膏的香气,笑着说:“好香。” 姐姐就把盒子里剩余的膏体用小指挑出,抹在阿元的脸颊上。 “不是说困了?” 阿元昏昏欲睡,倒头躺下,不忘迷迷糊糊发问:“姐姐没洗头,为什么要抹发油?” “阿元不睡觉,为什么要躺床上?” 带着香气的柔软的手惩罚似的轻轻挠阿元的痒。阿元笑得整个人都在床上翻滚。 “姐姐、姐姐……我真的要睡觉了。”她求饶。 “快睡。”挠她痒痒的手改为拍她的背,手势轻柔又和缓,像姐姐口中最常哼唱的歌。 阿元说:“娘亲说姑娘家不该唱这些……?” 姐姐大大方方:“我知道。快睡吧,小丫头。” · 宝君跟家里人来到这乡下地方,是城里的孩子,所以乡人待他很有礼;是个孩子,所以乡人说话没太多顾忌。 又因为种种、种种因素,宝君在这儿简直就如同村中的孩子一般。一个实证就是,寄住的人家没有空房,他和主人家的一个长工一起居住。 这个长工年轻,结实,家里地里一把好手,什么都拿得起,也做得好。一天的庄稼活下来,他踩着晚霞自外而归,姿态仍然从容,比起宝君这个城里的孩子,骨头软、肩膀弱的,可要被庄稼人看得起和受欢迎多了。 宝君温和,乃至于有些木讷。在一些事情上很有些孩子的迟钝和糊涂。 这天,一起住的小李哥告诉他:“我午饭后要出去一会儿。” 意思是倘若看他不在,不要来找,也不要宣扬。 宝君稀里糊涂:“去哪里?” 这就是孩子的直接之处。问得坦白、纯粹,没有任何可能的别的意味。 小李哥笑了一笑,说:“你前几天去井边汲水,遇到了在那里碾小米的姑娘和媳妇。” 这个宝君是记得的。他因为年幼,又不懂事,在那里放下井水歇脚,逗留在那任意看,看见干燥的谷物经过摊铺、碾压、磨碎,变成黄澄澄、金灿灿的米粒,混杂麸糠碎屑,被收拢在筛子里等待过筛。 这是沉重、细致又枯燥的活,做活时姑娘媳妇往往都会说笑。因为宝君在那,就有人出声逗弄他。“别看啦,回家看自己媳妇去吧。” 宝君一愣。他还小,哪里来的媳妇不媳妇呢? 众女子嘻嘻哈哈,不理会他这个年幼的孩子的疑问。宝君提着井水回家去。 宝君说:“小李哥也要去碾小米。” 小李哥微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当天那群碾小米的姑娘媳妇中,其实别有一个姑娘,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做事,端端正正地过筛。她既不看宝君,也不和众女子玩闹。宝君从未注意这点,小李哥却从很久以前就注意着。 只是明面上两人相遇,也互不搭理,连个眼神的交换都没有,宝君以为他们互不相识。 但最后还是被察觉到异样。再小的孩子他也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小李哥从外面回来,脚步轻快,身上带着被中午暴烈的阳光曝晒过后的汗意,带着经过田野时路上野花野草,乃至庄稼的芳香,还有一丝甜津津、微弱薄细、属于秋天桂花糕的甜香味。 宝君问:“小李哥吃了甜糕。” 小李哥亲切地分给他甜糕,问:“有人找过我吗?” 宝君摇头。 “真好。” 是在说中午可以不出外做事,留在家里歇晌吧。宝君看着小李哥舒展身体,年轻的身材健康有力,起床后才会做的伸懒腰姿势,小李哥却在睡觉前做。 “你不歇?” 宝君摇头。他比小李哥多点看书的爱好,选择用读书来度过这漫长似年的中午。 “小孩子。”小李哥笑一声。“有人找就叫醒我。” “好。”宝君点头。 和歌 “啊。”在图书馆的时候,A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手里的书页上,旁边友人好奇地看过来。 “怎么了?” 看到什么了。友人通过自己的眼睛,大概看见书页上有一节节排列整齐的文字,排版并不像小说故事,因为章节段落有长有短而参差起伏,这本书文字的布局既规整,又相似。 诗?不由细看,果然,虽然既不是诗,也不是词,但相差不远,是一本日本和歌,有原文、有翻译,叫《古今和歌集》,书本的装帧介于简陋和精美之间。 友人不客气收回翻看书本封面的手,小声调侃:“又打算充实书单啦?” A笑了笑:“不是,刚看到里面一首歌,觉得还挺有意思。” “嗯哼。”友人不介意仔细听听,但因为不方便大声说话,用眼神示意:哪首? A的手点在书页中间,序号为0377的离别歌。 ……翻译真烂。这是友人的第一个念头。但日文原文更看不懂,只能耐下性子体会A指出的这首和歌的大意。 “将来的事无从预见,不如在今日立下誓言。如果有幸活得长久,那时是我先忘记你,还是你先忘记我呢?” 哇哦,友人微一琢磨,好怨怼、好轻飘的苦情诗。她感兴趣地瞄了眼作者:佚名;又看了眼背景,是某人寄宿某家后,告别时一个女子所诵。 “……”她顿时丧失兴趣,停了停,问,“你想到什么人了?谁?你前男友?” 再轻再低的声音都无法掩盖她八卦的本质。 A合上书,坦诚:“对。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大概会谁先忘了谁。” 他会先忘了她吧。 友人凝视,友人托腮,友人再次停顿了一会儿,合理推测:“但你在看到这首歌之前,也没想起过他吧。” A想了想:“……也对。好吧,那也有可能是我先忘了他。” · B喝完酒应酬回家,不幸在家门口换鞋的时候,一脚踢上旁边鞋柜。直达骨髓的痛意冲天而起。 B:…… 他表情很是难看扭曲地站了一会儿,深刻觉得酒都被疼醒了,随后原地坐倒,之后迅速躺下。 有一种工作后的疲惫和倦怠涌起,身下是冰冷的地面,脑袋旁是毛茸的触感。 猫咪铃铛跑过来迎接,“咪呜咪呜”在他脑袋边晃,B抬手抓住,从头到尾巴撸了一把:“铃铛,别乱蹭。” 被撸得炸毛的猫“喵嗷”一声撇下铲屎官走开。B笑了几声,全身热得厉害,他解开几颗扣子。 地板很凉、很好睡,但不能睡。他睁开眼睛,打算爬起来时无意侧头看到鞋柜底下掉落的一本书。 ……书?他疑问地掏出来。不是书,是一本完全没用过的记事本,扉页上有熟悉的名字。 “……”B捏着沾满灰的本子,表情变回刚进家门时的冷淡、空白。好久没见的东西,好久没想起过的人。 他惯性想捏捏鼻梁,因为手太脏,没有动作。铃铛见铲屎官很久没有动静,“喵呜喵呜”又蹭了过来。 B露出笑:“怎么?饿了?渴了?还是说想爸爸、想妈妈了?” 但你又不认识她。铃铛再次被他撸猫的动作赶跑,顺带指责铲屎官竟然想用肮脏的手玷污它每天清理干净的皮毛。 B:“噗嗤。” 克制不住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 玩家×女主×男主 简单来说,玩家对几个攻略对象都没有太大的好感或恶感。 她只是为以后可能的进线做准备,尽量左右逢源地加所有人的好感,而游戏设置的一些选项分歧和人物出场的先后顺序又让游戏内男主的好感有着高低,目前排名第一的是杜云牧,第二是梁青裁。 在选项的选择以及剧情的推动下,游戏内女主已经和杜云牧两心相通、结下鸳盟。 玩家看着亲亲密密、恩恩爱爱的小情侣,秉持游戏1v1路线的原则,心想,这次她要走杜云牧的线。 然而游戏角色梁青裁忽而这么说道:“嫒嫒,你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玩家愣住了,想这怎么可能,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大部分非此即彼的选项都选了现在攻略对象杜云牧的“我”,在不是当前主要攻略对象的你看来,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女主露出和玩家相一致的惊愕表情。因为身中软筋散的缘故,她动弹不得地待在梁青裁怀中,脸上神色从惊愕变成无奈和尴尬。 原因没什么好说,太近了,近到女主可以感受到对方洒落在她头顶上的呼吸、隔着衣袍的温度,以及他胸膛起伏间带出的起落弧度。 甚至这里还有一张漂亮的CG。玩家微妙地想。 顺理成章女主无法摆脱他。 梁青裁有着一点分寸,但不多。他稍稍拉开距离,方便伸手将她的身形转过来,从背对变成面对之后,玩家清晰看见了黑暗之中他毫不失色的面孔。 一场久战未曾对他的容色有着毁损,反而背道而驰有着增益,越发显得他肤色白的愈白、唇色红的愈红、眼神亮的愈亮,凛凛然有着饮血之剑的锋利,但垂落散下的发丝又款款轻垂、摇摆,化作这柄剑上唯一的一点柔色,隐去了他的些微锋芒。 玩家等着他的meta言论。 梁青裁也确实像是发现了什么以往从不曾发现过的东西似的,目色亮得惊人,跃跃欲试逼看而来,让女主都不禁哑然了。 他说:“嫒嫒,每次我身陷险境你都会出现。” 事实上每次友好NPC或攻略对象陷入险境,系统都会弹出提示“XXX身陷险境,命在旦夕!”,玩家只不过简单按了个按钮。 女主认真说道:“对所有人我都是这样的,有难相帮,义不容辞。” 玩家轻轻笑了一笑。 “他只是占了出现得早的优势。”梁青裁收紧双臂,同样认认真真地说道,“嫒嫒,如果我出现得早些,也这样动心、难舍、求娶,你也会答应我的。” 玩家无从否认。对所有男主都没有特别喜欢和讨厌感情的玩家,从现状倒推自己之所以走杜云牧线的原因,他出现得早、感情线早、付出得早是很大的因素。 对方是暗恋,是守候,是默默等了很多年,让掌门师父都在临终之际选择将疼爱的女儿亲手交付,门派师姐师兄都觉得如果没有被选择就很无奈、很可惜并值得一声叹息的人。 玩家想起某次自己选择不理解杜云牧后,门派师姐师兄沉默之后轻轻说出的那句“小没良心”和伸手敲出来的那个不算沉重,也不算轻巧的爆栗。 女主说:“那又怎么样?” 她的神色坚定又清明,被人揽抱在怀也始终心志不改,洞悉友人感情之后更是面露无奈和惋惜。 她轻劝:“不要做错事。” 玩家听见了梁青裁好感降低的提示音,紧接着梁青裁好感上升的提示音响起。 他低了低头,用面颊蹭了蹭女主的面颊,以致他脸上的血迹也染在她的脸上。 玩家已然快控制不住弯起的嘴角。 女主的神色微微变了。 “没关系,我等。” 玩家决定下一条走梁青裁线。 合欢宗女修转世之后(一) 预警:无纲,想哪写哪,大概率没结局的系列,谨慎阅读。 · 何欢死后二百多年,在某不知名大山的某犄角旮旯,突然醒了。 她看看和自己死前完全不同,但同样媚骨天成,适于修合欢道的身体,问系统:“‘我’两百年前是怎么想的,竟然要用这么一具身体复活?” 起码现在的她搞不明白。这身体在深山躺了二百多年,直接给躺废了,连根手指头都不听她的使唤。她不懂为什么两百年前她不明白“人固有一死,该死就死”的道理,死都死了,两百年后复活是想干什么呢? 何欢忍不住回忆了回忆,悲催地发现两百年前的记忆自己也忘得差不多了,唯一记得清楚的只有合欢宗人修行的法门。 系统道:“这是宿主自己的要求,系统并没有询问原因。” 无可奈何,活都活了,总不能直接把自己饿死,这具身体尚未入仙门,连辟谷都还做不到呢。 何欢只得支撑起来,先入人世,把自己养活。 二百年于修仙界是弹指一挥间,于人间大约连朝代也换了。 何欢并不关心。她状态略显狼狈,对着蒸屉里热气腾腾的包子面食直流口水。 “系统,我在你这儿存钱了吗?” 天可怜见,赶路的四五日她都吃山上摘的野果,喝溪里流的生水,肚子好险没闹起来。眼下一闻到人间热气腾腾的烟火味,她的肚子直接不干了,开始打鼓了,叫嚣着要吃正经人吃的饭菜了! 何欢二百年没受过口腹之欲的苦,今天苦得直接走不动道,口水直流。 系统:“宿主并没有在系统存钱,而且朝代已经更迭,前朝的货币在如今不通行。” 何欢叹气,恋恋不舍盯着蒸屉。二百年前她自己可能也没想到吧,有朝一日竟要饿死在街城。 她毫不犹豫掏出怀中的小小玉片,道:“大娘,您看这能换多少面点?都给我换了!” 系统一惊:“宿主,那是你用来和合欢宗联系的凭……” 何欢振振有词:“我饿都要饿死了,还管什么联系不联系,解决现在的温饱最要紧!” 系统无言,看着何欢捧了一大包面点,欢呼雀跃在城墙根角落蹲下,开吃。配合她一身的状态形容…… 系统默默,还说温饱,只顾了饱,没顾着温吧?未入仙途,连原本清洁不染的法衣都脏兮兮并破烂起来…… 可大约上天是眷顾她的。系统察觉到某种法力的波动,提醒:“宿主。” 嘎?何欢一脸懵逼地抬头,日头毒辣,迎着光凡人几乎不能睁开眼睛,但是仍无损于仙人的一身光华气度,更无损于她将其收入眼底。 何欢偷偷问系统:“他谁?” 为什么看着她还隐隐带点嫌弃的意思? · 城墙根底下那个脏兮兮的丫头即是二百年前的那个人。确定了气息无异之后,隋述岸在心中沉默。 有宗门玉牌为证,加之那人也曾说过,今时今地、此时此刻他最有可能遇到她的转世。既是转世,眉眼骨相自然与二百年前不同,但这顾前不顾后、随性粗心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隋述岸微叹口气,手指一动,她的法衣恢复了原本光洁的样子,宗门玉牌也重新挂回其腰间,开口倒是淡淡的很不客气:“把玉牌随便给了凡人,届时你再想回宗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普天之下也就她能把这宗主令牌(上一批次的)不当回事,眼也不眨就换了吃食面点。 合欢宗女修转世之后(二) 何欢跟着这自称是合欢宗长老、叫作隋述岸的人回去,登上了往合欢宗去的灵舟。 “宿主不打算换个门派吗?”系统程序性问了一下。 “还能换门派?”何欢诧异。 她以为自己既然能让合欢宗人特地到人间蹲点重生的她,那就是打着二百年后继续进合欢宗,当合欢门人的主意吧?突然换门派好吗? 系统正要说可以的,这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不好,何欢已然拒绝:“算了吧,合欢宗多好呀,那么多帅哥美女,那么多熟人。”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神灵动。 回到灵舟之后隋述岸随便给了她几套衣物,简单梳洗过后这具身体的天然姝色展露无遗,颦笑嗔痴间少不了有合欢弟子注目瞥她,揣测这尚未入门的师妹将要拜入哪位长老门下,谁又有幸成为她初入仙途的引路人。 何欢一点不怕生,笑盈盈和所有对她凝睇的弟子示意。她可真爱合欢宗人会为美人停步的俗例,因为不单是他们在看美人,她也在看,而且比他们看得还多。 走马观花阅遍舟上诸人美色,何欢寻到隋述岸所在的舱房,推门进去:“我来啦。” 早早就向系统打听过(隋述岸自己也介绍过),隋述岸是她二百年前师出同源的大师兄,不仅同宗同门,拜的师父也是同一个,今日又是他第一个找到她,将她接引回合欢宗,某种意义上当之无愧是她曾经的三百多年以及以后百千年道途的引路人呢。 系统提醒:“这一世他不一定还是你大师兄。” 何欢自信:“你等着看。” 隋述岸翻检着手上玉令,听见何欢的声音,停下动作。 合欢宗美人真是多。何欢问:“找我什么事?” 隋述岸未答,手一扬,那些玉令自有灵性一般,滴溜溜排成一排,漂浮在空中围着何欢绕了一圈。 何欢吃惊,好奇笑着戳了戳面前一枚,只见上面刻着两个字:柳琅。再看其他,尽皆如此,每枚玉令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何欢左看看右看看,懂了:“要我在他们之间挑个师父?” 毕竟是转世,前尘如烟,要想名正言顺进合欢宗,还得正经拜个师父才成。 隋述岸点头,认可她的话:“上面是还可收徒的人。” 竟然没想过和她继续在同一师承下吗? 何欢在心里琢磨,行动之前先问系统:“我和他二百年前关系还好吧?” 系统道:“没闹过什么大矛盾。” 那就成了。何欢道:“小老头呢?飞升了?投胎了?怎么不在这些可选的人里面。” 关于师承,她可是很从一而终的。可不能因为转世,就拜了其他人做师父。 她很狡猾地把自己的目的暂时掩藏了起来。 隋述岸一顿,有些惊诧的样子,但还来不及开口,何欢又说:“你不想和我双修吗?”她歪了歪脑袋,摆出纯然困惑不解的样子,注视着他。“你看起来好像没想过和我继续做同宗同源的师兄妹。” 系统在她脑海里很无奈地请她不要倒打一耙,转世后不愿再和他拜在同一师门明明是她自己的要求。 何欢充耳不闻,硬撑着表面上的不解,在心中笑嘻嘻对系统进行安抚,知道啦知道啦,但那不是二百年前“我”的看法吗,二百年后她的想法变了,她就要和隋述岸拜在同一师门下,因为他太好看了,比灵舟上所有人都要好看的好看。 合欢宗女修转世之后(三) 她说她怀疑他是不是不想和她双修,所以才没有把容泠真人列为她可以拜师的选择。 听懂她这样询问的言外之意,隋述岸几乎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她就装吧,他想。是否拜入容泠真人门下根本无关紧要,她之所求本不在此。 空中漂浮着的玉令尽被收起,门扉不知不觉间阖上,屋内四角隐蔽处的熏香开始点燃,甚则薄如蝉翼的床帏也开始无风自动,在空中轻轻荡曳。 何欢敏感地察觉原本空气清新的室内开始布满甜香。香气浓烈如蜜,熏人欲醉,何欢似有所悟。 “你要带我修行啦?”天真无邪的少女说着不能说天真无邪的台词。 隋述岸随手布下禁制,有如准备修炼的他派弟子在屋门首挂上“勿扰”的牌子,这一间船舱算是与其他舱房隔开了。 他轻笑着道:“入门心法还记得么?” 下得榻来一引,何欢不自觉就把手递过去了,人还有些怔忪:“记得。” 一口清气,随脉流转,大小周天,二十有四,三十有六。 隋述岸仍简略说明了心法要点,接着右手按住她腕上脉门,倾过身来,他们唇齿相接。 何欢自如地面对这一切,还有闲心听系统埋怨:“速度非常快。是不是太快了?” 何欢道:“合欢宗入门心法就是这样,和别的门派通过打坐以‘引气入体’差不多。” 她这是正经修炼呢。系统为保护宿主隐私,开启了待机模式。 隋述岸:“专心。” 一缕至真至纯的先天灵气经由唇齿被他渡了过来。何欢直接拢住,蕴养在口窍之内,运转心法,引导其流遍大小周天。 自然,双修道侣的旁边辅助也缺少不得。隋述岸轻声提示着灵气所过之处,一面将自己的灵力从她脉门处汇入,引导她初聚而成、纤薄稀少的灵力滋养本身。 这实非一日之功,纵使何欢复生的这具身体天资卓越,她本人也有百多年的修行经验,隋述岸自己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引导者,但心法运转之时,何欢仍觉多有滞涩之处。 此时便体现出合欢宗双修之法的益处来,只见她每每觉得有滞涩的地方,隋述岸同有所觉,便先她一步,或以唇以手,或吻或按,或揉或捏,先天阳气灵力自肌肤相触处沁入肌理,那点滞涩便如冬雪遇着春阳,慢慢消散无踪了。 何欢睁着双眼,室内香气仍浓,情潮渐涨——这样肌肤相贴,手脚相缠的修行法门,也确乎不可能有人丝毫心湖不动的——体内灵力已自行运转大小周天八十一次,不仅入了炼气,还气息节节攀升,冲破三层、四层、五层,仍是未止。她的神思愈发清明,气力愈发充沛,面上娇艳动人之色也愈是夺目起来。 隋述岸看着她修为进益一日千里,像是看一株盛放的花盛得愈加热烈。 他懒洋洋将何欢抱坐起来,手从她后背沿着脊部弧线落在腰间,带起一路细密战栗的痒。 双修双修,怎么可能只有她从头至尾心口怦怦直跳。这个初见烨然若神人,修行时荡魅似妖鬼的百年熟人、前世道侣,看着她瞳色深深,话语却不经意。 “恭喜师妹,入得筑基。”他说。 合欢宗女修转世之后(四) 何欢莞尔一笑,手握住他滑落下来的头发,轻轻拽了几拽:“你之前还跟我装不熟悉呢。” 隋述岸但笑不语,拢她在怀,呼吸既轻,又浅,然气息实在又过于深长。 何欢眼底狡黠之色一闪而过。“要不正经双修一下,你让我采补采补?” 他可是渡劫快逼近大乘期的人。何欢眼馋,真双修一次她赚大发了,采都采不完的精气。 隋述岸瞥她一眼。室内香气渐淡,他理好衣袍。 “宗门快到了。”面对她不可谓不怨念的眼神,隋述岸视若无睹,“前宗主也该快些回去看看?” 都说是前宗主,宗门的责任眼下又不在她肩上。何欢收起腹内怨怼,走下灵舟。“现如今的宗主是谁?” 她转世之后定然有其他长老上位,成为新一代的宗主,就是不知是哪个。另外…… 何欢看看隋述岸:“两百年前你就快至大乘期,怎两百年后还未突破?” 不然他如今高低也是个合欢宗宗主了。毕竟是前合欢宗宗主的师兄。 隋述岸只是笑,略垂了垂眸,说:“时运不济。”过后催促何欢面见宗主完成入门仪式。 何欢面完回来,呼呼喝喝就要再去找隋述岸,打听自己之所以转世的原因。 系统又冒了出来:“宿主。” 何欢倏尔转头。见合欢宗大殿前雕梁画栋、红绸飞舞,有一着装不算整齐的美人,松松拢着衣袍,眉眼如画,媚眼流光,见她望来面上笑意再盛三分,却不言不语,只是盯着她看。 何欢恍然大悟,叫道:“小老头儿?你出关啦?” 美人毫不恼怒,笑意盈盈:“听闻我有个不成器的徒儿回来了,特来看看。不想不曾见着。” 叹息着拂袖欲走。 何欢一把扯住,不甚在意:“老头儿你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你徒儿在这里呢。”作妖作怪伸出手在容泠面前一挥,何欢笑嘻嘻。“是谁给你报的信?你怎知我回来了?” 容泠盯着没脸没皮小徒儿扒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没妨碍递了个幽怨的眼风。 “还能有谁。”手柔弱无骨那么一放,何欢吃痛把自己的爪子撤了回来,抱怨“你手好重啊,师父”,容泠只作未闻,若无其事。“当然是你新拜的、旧师兄啦。” 是说隋述岸。何欢撇嘴。 “那我干脆问你好了。小老……师父,”在容泠笑眯眯的注视下何欢顺滑改口,“我转世回来是为了什么,师父你知道吗?” 容泠道:“唉,不成器的徒儿回来后也不知道关心老人,只知道关心自己。” ……就冲你这个自称,我叫你小老头哪有问题!何欢暗暗吐槽,脸上装乖扮巧。“我关心了师父呀,我问师父是不是出关来看我,师父你没回答我嘛。” 她极是懂得寸进尺的,见自己拉着他袍角撒娇的举动未被拒绝,便索性整个挽住了他手臂,软语笑面相对。 倘若不看她微微闪烁的眼神,人还真有可能被她骗了。 容泠似笑非笑,将手整个从她怀中抽出来,结结实实给她弹了个脑瓜蹦儿。 “这事还是问你自己罢,二百年前你执意转世、不肯飞升,我可险些被你气死。” 合欢宗女修转世之后(五) 容泠只是来见她一面,见了后随手给点护身的法器灵符,就打算继续去闭关。 系统提示:“宿主,跟着他。” “……理由?”何欢好奇。她还打算去找隋述岸呢,容泠不知道她之所以转世的原因,不代表隋述岸不知道。 系统说:“假如你还想要他这个师父。” 这就是委婉地说容泠闭关的结局,不是飞升就是陨落。 何欢翻个白眼,暗道系统回话的风格有时候还挺欠打。 她回身拉住要走的人:“师父。” 容泠:? “我是不是你千百年修仙路上最钟爱的弟子呀?”她眨巴眨巴眼。 这个徒弟有时候是会得意忘形,又非常骄傲自信的。容泠忍笑,正色想了想,道:“千百年倒算不上。” 他门下并非只有隋述岸、何欢两个弟子。在他们入门以前,总还有其他优秀的弟子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 “我就是你千百年修仙路上最钟爱的弟子。”何欢笃定,不管脑子里系统隐隐传递过来的无语之意,她直接,“既然是最钟爱的弟子,那小老头你给我点东西、见我一面就打算跑路啦?” 没有其他的表示么。 面对这暗示意味十足、简直图穷匕见的话,容泠大笑出声。 “但你师父我同样一穷二白。”谎话。“实在没什么好东西。” 没事,以身相代足矣。何欢狡黠:“那么师父就赔我点时间,晚些再去闭关吧。” “……”他微笑,叹气,继而说,“又在说奇怪的话。” 上一世也是这般。 “好罢。”他答应了,“在你修为有所进益之前,不要跑魔域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何欢点头应下,达成目的,迅速溜号不迭。在去找隋述岸的路途中戳戳系统:“我上辈子和师父有没有关系?” “师徒关系。” 何欢微笑。 系统:“有关系。宿主打算再续前缘吗?” “看情况吧,我还是很尊师重道的。” 尊师重道的何欢晚来一步,赶到隋述岸洞府时,他已经出外云游。 何欢:“!” 一个两个都这么急!好没情谊的师门!她气得够呛,掏出宗门符牒给隋述岸发了则质询的通讯,她也外出云游。 然后……然后就遇到了传说中差点成为她徒弟的少年人。 少年人背负灵剑,修为极高,剑意极盛,就是脸色不太好看,还像面对亟待斩杀的魔修一般看着她,堵住她的去路。要不是对方自报和她前世的经历,何欢怎么也不信他是来认亲而不是寻仇的。 系统纠正:“宿主,你和他没有‘亲’。” 何欢:“嗯嗯。”她敷衍,脑子转不过弯。“我想我这转世是不是跟没转一样,还是说我长得和我前世相同?怎么一个两个都认得出我。” 系统并不吭声,何欢也不在意,看看这目如朗星、眉如墨画的少年,根据他“是你让我拜入剑宗”的说法,瞅瞅他身后的灵剑,再感受他滔天的剑意,认为他也不像嫌弃她误人子弟,把他引导进一个他不喜欢的宗门里的样子,那他来找她干甚,还板着一张脸,半点没有小孩的样子。 她又觑了觑这少年人纤瘦的身板、颀长的身材,衷心说:“剑宗长老如果不给你饱饭吃,来合欢宗蹭饭也是可以的。” 她已经问过系统,这小孩就是她从犄角旮旯里救出来的,当初被饿得面黄肌瘦,现在也不见得有多么壮实,真不知道剑宗风水怎么养的人。 咦?话说她转世都是两百年后了吧,这小孩如今到底几岁? 何欢愣了愣,疑问如同流水从她大脑漫过,又像烟雾散得无影无踪。不管几岁,比起她来肯定小小小小得多啦。 她心安理得。 少年人说:“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蹭饭吃的。”他已经辟谷。“我退了宗门,来找你拜师。” 何欢:…… 何欢:??? 疯啦!放着自己的剑不耍,过来耍她! 合欢宗女修转世之后(六) 容泠嗤笑:“所以你就灰溜溜跑回来了?” 他还以为凭她这转世也改不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她会溜达很多时候,甚至跑到魔域里去,拐个魔修回来修炼呢。 何欢气愤难平:“臭老头就知道事不关己,撇开干系。” 她可打听过了,少年人拜进的剑宗长老可是鼎鼎有名的某某某。说不定人家还以为他这天资聪慧的徒弟说的退宗、辞师只是一时戏言呢。 何欢绝不掺和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养的鱼互相打架看多了都觉得腻味,更别说这种跟她毫无关系的师门风波。 容泠似笑非笑:“你自己招惹他,现在翻脸不认人,还非难我事不关己。” 他就是与事无涉啊,哪里错了,另外…… “埋怨归埋怨,别扒拉我衣裳。” 你本来就没好好穿。何欢愤愤,把他的衣裳扒得更开了一些,很难说没有泄愤和迁怒的意思。 容泠笑眯眯由她去了,手臂一展去拎矮榻旁放着的酒水。他是一个嗜酒如命的人。 “我也要喝。” 那酒便换个方向递到了她唇边。“好好好,我最钟爱的徒儿。” 这酒在人间界可值万金。何欢尝过之后作出评价。 “滋味一般。”她说。 “挑三拣四。”他说。 容泠的殿内并不像隋述岸的洞府简朴古拙,就如同他本人外在的形象,他的大殿装饰得富丽堂皇、极尽奢侈愉快之能事,所有目之所见、耳之所闻、鼻之所嗅,无一不是可动人心魄之物。 何欢从短暂外出的“奇遇”中回神,扫了眼满地满室的金玉琳琅,啧啧有声:“师父,你越来越会享受了。” “……唔。”容泠没骨头般歪倒下去,手中擎着酒壶,唇边泛着酒液的水色,舒展长眉笑道,“愉人眼目,即愉人心志。” 甚至他这转世未久,方方归来的小徒弟,在这大殿之中,也是一样“愉人眼目,也愉人心志”的存在。 他还点着香。馥郁,浓厚,柔滑,恍若被各色琼浆酒水、芳泽香料侵染透,一呼一吸都带着令人酩酊的酣蒙。 ……好香。有他身上的味道。 何欢只是喝了一口酒,双颊就带上了如同大醉的绯色。 容泠失笑把解酒的丹药塞她嘴里:“不能喝,还馋酒。” “……嘿嘿,我以为我换了个壳子可以喝了。”她耍无赖地把起身喂药的人牵住,容泠甩不脱她,只好一起仰倒。 “师父。” “……嗯?” “亲亲我。” 他端着人下巴打量:“丹药不够?” 够,她也会说。何欢捧住近在咫尺的脸,不问自取。 “没规矩。”他笑。 但合欢宗人就是全修仙界最不看重规矩、最喜欢踩破规矩的人,什么师徒界限、上下尊卑通通都是过眼浮云。 何欢嬉笑地顶撞,没规没矩故意磕碰他齿关,含含糊糊说:“师父你也不是什么好榜样啦。” 她的放浪形骸,大半都是跟着他学的,甚至隋述岸在某些方面也颇有他这个师父的影子。 容泠含笑,否认:“我可没故意招你惹你。” 不论现在,还是以前。 何欢持不同意见:“师父只是坐着躺着,就是在招惹人了。” 他笑着任她挤过来、贴近来,手撑上他肩头,柔软轻盈的触感落下来,他这才抬手扶上去,说:“笑闹归笑闹,你要是半路不答应,我可不会像那小子。” 何欢正要说话,清脆一声响,她发过去的质询有了回音。水影镜幕直接展现面前,并且因为主人的大方,两边都可看见,瞬间不仅何欢、隋述岸,还有容泠,都全部看得清楚。 隋述岸:…… 何欢:…… 她未及反应,容泠已经“噗嗤嗤”笑出声,他笑得弯下腰,二人的衣袂、头发勾缠在一起。 自认没脸没皮的何欢都绷不住:“……师父!” “师父。” “嗯。该说什么,就说吧。”他轻描淡写,却又在细微处泄露他捉弄笑意的残余,“我也听听。” 你的名字 1 “大伙儿,看呐,竟是来了个生魂。”一个女人极夸张地叫嚷,引起身后一堆食客轰然大笑。 了了(liǎoliǎo)无措地站在门口,想进不敢进,粉雕玉琢一个小人儿,怯生生好似误入虎穴的羊羔。 客栈老板娘冷眼旁观,拥有一副极美艳动人的好相貌,心地却极是冷漠:“住宿?” 三途川前开设的客栈,向来不让普通人的魂魄羁留,这里是妖鬼精怪们的聚集地,特殊的地方特殊的食客,情况诡异起来时,食客们互相啃食厮杀也是常事。 付不起房钱,老板娘就没有在这种混乱的地方收留她的义务,尤其—— 老板娘的瞳孔缩了一缩,本就冷的眼睛里冷意更盛了。 尤其这小姑娘还是个极为通透的生魂。 这姑娘还活着呢,魂魄却来了这里。 了了退缩:“我……我没有银子。” “客栈不收银子。”老板娘说,红艳艳的嘴唇牵扯开,露出一个瘆人的笑,“明码标价,一根手指住一晚。” 了了被吓到了,惊慌中跌了一跤,差点哭出来。 客栈里食客们骚动起来。 “去吃去吃,去啊,一个生魂可抵百年修为呢。” “尤其她还通透,年岁小,尝起来也可口。” 然而好处那么多,仍然没有哪个胆大的敢率先动嘴。 了了从地上爬起,被客栈内一干容姿或美艳或俊朗,但却狼心狗肺的男女吓破了胆子。 她不打算住店了,即使暂找不到落脚处,也不肯再待在这里半刻。 她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只见灰雾茫茫,不见来处,没有去处。 她身若漂萍。 2 快要歇业,门口那个战战兢兢的人影还没消失。 老板娘皱了皱眉头。 大堂内食客陆陆续续散去,不乏有垂涎三尺,盯着了了看了又看的,但子夜将至,再蠢蠢欲动心也得安分下去,上楼住宿或是离开。 老板娘收好茶钱对账,了了偷望一眼,只觉满屋漂浮着的绚烂光点都是一根根新鲜带血的人类手指。 她打个寒噤,瑟缩起来。 单薄的衣物挡不了这阴司泉路上的冷风。 “我要关店了。”沁凉的声音在身边突兀响起,了了一个蹦跳,跃起来,惊恐望她。 “你不要蹲在我客栈门口。” 了了结巴:“嗯……嗯……” 却不走,也不动,只是小幅度挪了挪。 老板娘皱紧眉:“你深夜待在我客栈外会给我带来麻烦。” 她提着灯,灯盏飘摇,秾丽的眉目在光的映照下浮上暖色。 了了呆愣地望她:“嗯……嗯……” 傻了吗?老板娘的眉皱得更紧,加重口气:“快回你原来的地方。” 说罢提了灯就走,了了拉住她衣袖,怯怯又惶恐:“我……我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 3 了了回到人间,迷茫中醒来,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对方眉目姝丽,态度却极冷,眼瞧着她波澜不惊:“你醒了?” 了了发现自己睡着了不说,还拉着人衣带不放,连忙松手:“对……对不住,我……” 她一时忘记了自己因何睡在这里,茫然环顾四周。 女子道:“你在此处玩耍累得睡着了,我住在附近,恰巧看见。” 正值春时,她们站的这处花柳遮蔽,十分阴凉。柳深花密处,即可见妖。 女子看看角落里那口井,淡淡:“此处你以后还是少来。” 但了了不能不来,打从醒后初见,她就觉得这女子面善。 “你叫什么?”她问。 女子沉默:“……素娘。” 无可奈何,因了什么缘故,她不得不容忍了了对她的亲近。 4 某日素娘消失无踪。 了了从两人惯常见面处回来,心底空落落的,百思不得其解。 那样大一个宅子也消失无踪。 素娘身体不好,是如何一夜之间搬家离开的呢? 她埋头苦思,夜间入睡,骤然胸口发疼发闷起来,昏死过去。 再睁眼,只见三途川那家客栈着起火来,老板娘在外看着,后提灯冲进去。 了了惊叫:“素娘!” 她从一堆困于火海的食客中拉出一个人来,拔足狂奔向客栈相反的方向。 一回头,却发现拉着的是一个男子,惊得甩手要逃,急切后望。 男子将她紧握:“我便是你要找的那人。”他疏朗的眉目逐渐变得秾丽,气得够呛,又笑出声。“你怎么又来了?我当解开了那契才是。” 了了呆住,才想起上次来时为回人间她是与她结了契的。 了了问她,她因何又是男又是女。 她说:“妖没有男女。” 说着面貌在男女之间转换,疏朗和秾丽间变迁。 了了再次呆住。 老板娘瞥她一眼,一声嗤笑,道:“傻了了,这次你来,就回不去了。” 了了不能答话。 但说是这么说,素娘,不,老板娘还是努力想让她回到人间,舍下大半条命去。 了了:“你……你和我一起。” “我?我和你一起,谁为我们开门,傻了了快走。” 了了回到人间,忘却了大部分经历,只记得她在临走前问她:“你叫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素娘肯定不是她/他的名字。 她说:“我叫苏……” 后面来不及听清了。 之后听清了的部分也被忘记。 了了的家人也忘记了了了曾经有一位叫作素娘的玩伴。 5 这天了了家来了客人。 见到客人了了涨红了脸,急步退下。 她心底抵触,总觉得井边应该有人等她。 但客人说:“傻了了,你不该记着以前的事,你该好好看看你面前的我。” 了了壮胆问:“那你叫什么?” 客人说:“酒喝懵了?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你的名字上回你推我出去,都没来得及听清。” “……我叫苏了,苏州的苏,了了的了。” 妖没有名字,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 刀客(一) 1 傅道南是一个刀客。 从遥远的北漠里来,为了寻一个女子。 柳深青问:“寻哪个?” 她眸光流转,身上酒气浮荡,自成媚态。 纤细白嫩的指,点上了刀客粗糙有着胡茬的下巴。 “说来听听呢?”她吃吃笑着,俯身凑近,吐气如兰,“妾认识的客人不知道有多少,总比你一个大海里捞针强。” 2 花魁鲜少有主动帮人的时候。 刀客也不是惯来爱受人助的。 他从迢遥的大漠里来,身上带的唯有一把刀和几枚铜板。 “至于价钱,”名动扬州的花魁微微一笑,“念在客人初来,给个友情价,一锭金如何?” 一锭金。 刀客也微微笑上一笑:“不了,多谢姑娘好意。” 他更喜于自力更生。 3 花魁道:“便是付不起价钱,那拿身上的物什来抵也是使得的呀。” 柳深青笑意吟吟:“喏,那柄刀,就很不错。” 因为付不起今晚的酒钱,祖宗八代、好友亲朋都被问了个遍的刀客脸色难看,定了定息好半晌才没直接动手:“那是我师父传于我的,不能给你。” “哦。”花魁点点头,抚着杯盏语气疑惑,“但客人你身上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付今晚的酒钱。” “扬州风月楼的酒最是高昂,客人来前就不曾打听过么。” 刀客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初来此地,路过贵宝,原本是不想进的,但你这的姑娘……” 4 刀客风尘仆仆来到这扬州时,为了寻人第一便是想来人迹熙攘处。 却被引到风月楼前,不及脱身,就被姑娘们拉住,强拖进去。 他虽是武人,却不好对女子动手。 只说寻常花柳地,富贵销金窟,等见他身无分文,她们自当松手让他去。 却不想来了个花魁,还擅自给他点了最贵的酒。 5 柳深青略一弯唇,长哦一声:“如此,那想来是楼里的姑娘见客人英姿伟健,以为是哪家府上的武者,来寻一时松快,才看错了人。” “客人,为表歉意,妾敬你一杯。” 6 要么怎么说这花柳繁华地最让男人心动。 面前美人绰约。 楼里姑娘的错处,也经她嘴里一说,成了他自己的好。 刀客绷着脸:“不消如此,放我离去便是。” 花魁道:“自然。” 7 却又说:“再卖客人一个人情如何?” “那纪家清音,正在扬州。” 抽身要走的刀客惊诧。 而做买卖从不亏本的花魁再次微笑:“一锭金的价钱便削成半锭,客人,妾就在此等候。” 8 这扬州风月楼是最喜做强买强卖的生意还是怎的?! 刀客心中郁郁,抬头看那匾额一眼,翻墙进府。 他来是为了践诺,可不曾想过蹈行常规。 倘若那小姑娘过得如意,他便应当如同他悄悄地来一般,悄悄地走。 不必过分惊动。 9 但纪清音的武功早不可同日而语。 刀客刚刚踏上屋梁,强装成温婉闺秀的纪清音就暴露本性。 “谁?!” 一枚飞镖射在刀客脚下。 再一见面。 纪清音:“哇,是你!” 10 刀客带着小姑娘在夜晚的扬州城里晃。 看尽灯红酒绿,疏星残月。 他们在屋顶上坐下。 对面人间风月楼占地最高,歌舞升平。 姑娘遥遥一指:“我要去那!” 刀客摇头:“你不适合去那里。” 再伸手抽走姑娘的酒囊:“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11 姑娘手上顿时就空落了。 她瘪瘪嘴,要笑不笑,要哭不哭:“你管我!我就去!” 一把抢过酒囊来,摇晃站起,要往风月楼飞。 “我倒是要看看那里头有什么好景致。” 12 没什么好景致。 刀客这样给醉倒的姑娘解释。 “骗人!没好景致你们男人怎么见天儿往那跑!” “就连他,也往那跑!” “就连你,也曾经往那跑过,是不是?!” 刀客无言以对。 但他想他可以解释缘由。 13 姑娘不听:“不听!你们男人花言巧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比风月楼花魁还能说,半个字都不可信!不听!” 突然扯到了花魁,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刀客选择闭嘴。 14 他把姑娘好好带回府里,听她一路抱怨: “为什么他总是要往那里去?你帮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这小姑娘看起来过得并不如意。 于是刀客说:好,我帮你去看看。 刀客(二) 15 纪清音自小就有一门亲事。 和同城父亲好友的大儿,唤作陈英华的。 勉强是青梅竹马。 青梅纪清音对竹马陈英华并不太满意。 小小年纪的女儿,最是放纵心高,初从父亲那听到婚约,赌气离了家出走。 还放下狠话:“呸!要和那个混小子做夫妻?本姑娘才不要!” 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清音打算出门闯荡江湖。 16 正好得遇刀客。 他面色发白,目光机警。 腰间一把刀。 清音心里头首先就怯,偏压下不显。 一甩手丢下几粒碎银兼伤药,叉腰道:“本姑娘是来行侠仗义的,你瞪我做什么!” 女孩更凶地瞪回男人。 男人沉默一下,艰难:“我……” 17 清音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救了人,也只说你带我玩几天呗? 刀客看透她离家出走的本质,默不作声瞧她,并不点破。 18 他带她走遍大漠里他熟悉的地方。 中间有一处胡杨林景致最好,颇有大漠孤烟的情调。 女孩赞叹地欣赏一番,忸怩道:“我要回去了。” 刀客淡淡点头。 19 “你都不会舍不得的吗?爹爹的商队就要启程,我不能再闹下去了。” 他说路上小心。 女孩跺脚,为了这男人的油盐不进。 “我不管,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要帮我一个忙。” 她说:“过不久我就要成亲了,什么时候你有空你来江南一趟,看看我过得是否如意。” “若如意你就就此离去,不如意你就带我走,好不好?” 20 她这么请求。 刀客掂量一下,觉得等自己伤愈要劫一个人走简直不在话下,就点点头表示可以。 但,有一个问题,我怎么知道你过得如意不如意呢? 清音笑了,说:“傻呀,你问问我不就好了?” 21 可现在的刀客根本来不及问她过得好不好。 因为还没问,姑娘就已经醉得人事不省,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他立在床前,琢磨几息还是觉得先去风月楼看看。 看看这小姑娘的夫婿,是个良人呢还是不。 之后再去问她过得好不好。 22 刀客非常小心地揭开一片瓦。 虽说他不认识那叫作陈英华的男人,但风月场么,随意寻几个醉酒的打听打听,也就问出来了。 他陈英华,在这扬州城内也是鼎鼎的有名。 就如同风月楼天姿国色的花魁一般。 名动扬州。 23 “哦,陈英华陈大哥啊。”那醉酒的客人遥遥一指,“喏,最最顶上,花魁那儿待着呢!” 24 刀客微微叹口气。 他其实并不太想和花魁打交道。 这样的人,他应付不住。 甚至她还不懂武,比不得清音,说不准他只是轻轻动一动指头,那个由脂粉绮罗堆起来的人,就倒了。 但她又生来伶牙俐齿,毫不客气,他还初来,就着了她两次道。 25 陈英华虎目圆睁:“你是谁?!想做什么?” 该说不愧是镖局的掌舵么,他才刚从屋顶翻下,男人就有了动作,下意识将花魁拦在身后。 怜香惜玉,不错,只是有些时也合该避忌些。 刀客抬抬眼睛:“掌舵的,该回府了。” 26 男人么,花心风流些也没什么。 难道这天下间还会有只守着一个女子的男人? 可不让人笑掉大牙。 花魁言笑晏晏。 27 刀客听着则很不舒服。 他在这温柔美人乡中坐立难安,眼见外间闹事的声响渐息,自己提起刀也要走。 花魁问:“客人此次来是为了返还那半锭金么?” 他来是为了捉人。 刀客道:“那半锭金以后再给。” 等他寻着了江湖上的悬赏生意。 “姑娘,外间要你作陪的人已是走了。” 28 持刀的刀客立在门首回望,满面凝肃,眉眼带煞。 明显是不愿多待。 先前以“你将我今晚的贵客赶走了,如今外头闹事的那个无人镇压,可如何是好?”不许人走的花魁偏一偏头。 刀客以他见血的手段善了后。 她才反应过来,说:“哦,那妾就在此等客人的好消息。” 她不会冷脸待人。 是以即使刀客待她的态度比之前还要冷淡,她脸上的笑容也和煦如初。 像一幅微笑着的仕女图。 刀客(三) 29 刀客和纪清音说,那陈英华心里是有她的。 起码他在听刀客说夫人唤你回去时,他脸色骤变立即回府。 看也不曾多看身后的花魁一眼。 清音不信,晃晃悠悠摇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嗤笑:“他那是心里有我么?他是怕晚了你会告密,被我骂呢。” “这些年他可没少瞒着我去风月楼见柳深青。” “还当我不知道。” 30 这夫妻之间的事刀客并不好插手。 不是有一句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只是一个用刀的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来我往。 他只想:这小姑娘如今是过得如意还是不如意呢? 明眼人见她那幽怨的样子,都会猜她过得并不如意吧,但刀客和清音接触的过程中,觉得清音未必如她表面的那样对她丈夫嗤之以鼻。 她是暗自喜欢又痛恨着的。 如今的清音,未必有她年少时的果敢,敢于说: “倘若不如意,你就带我走。” 31 果然清音选了不走。 刀客站在池边看她,心中了然。 清音嗫嚅道:“这么快你就要回北边去了吗?” “不多留一会儿?你来这么些时候,我都还没招待你。” 刀客点头又摇头,回答她接连的两个问。 他说:“你和他好好过。” 倒不是说清音就一定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只是说两个对对方心怀恋慕的人,实际上真没什么是好好说话不能解决的。 清音这赌气的样子在刀客看来还有一点孩子气。 32 “过不下去就走。”刀客说。 凭她的武功,想走也是可能的。 清音微微睁大双眼:“那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很期冀,眼睛里闪着光:“英华他又出镖去了,我在府里很觉得无聊。” 32 她想再去漠北一趟。 她很怀念那里的风,那里的沙,那里的落日。 她觉得很美。 也很怀念那里的胡杨。 她觉得刀客是从那里来,身上都带着漠北的味道。 33 刀客很委婉地拒绝了她。 他说:“我和别人有约。” 他半锭金的债,要是带个人一起就会还得凶险。 他不想拉人下水。 他还说:“想出去玩,可以去寻自己的闺中密友,或者和陈英华一起。” 押镖的路上也会有令人惊奇的景色。 34 她是已经嫁了人的姑娘呀。 他来也只是为了践行当初的约定。 35 但花魁不这么想。 她收下桌子上的那锭金,弯了弯眉眼说道:“客人之前当真不曾对纪姑娘动心?” 刀客冷着脸不回答。 花魁说:“看在客人多给半锭金的份上,兴许妾可以给客人捋捋?” 36 她说她们这一行当的人,对情情爱爱什么的,看得最为透彻。 花魁嘴边笑意凉薄,说出的话却直指人心:“是纪姑娘想要对客人动心呢。” “客人,这半路欲开的桃花,你是折还是不折?” 37 刀客承认这次见面清音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 “但只凭只言片语姑娘就对她大加揣测,那你所谓清醒和透彻也值不了那半锭金。” 38 刀客话中带刺,脸上微怒。 花魁花枝乱颤,眼中带泪。 她盈盈一礼,说道:“是深青无礼 。” “不知客人可愿听妾从头说起,好明白因何那纪姑娘和陈掌舵不和?” 39 花魁擦去眼泪,真心实意地询问。 刀客沉吟一下,有心说风尘中人难免为自己开解,话不中肯。 就听花魁哂然:“可不全是妾的缘故。” 刀客(四) 40 清音此生最痛恨风尘妓子。 她说可依凭那样的手段谋生的女子,怎会跳不出火坑,还待在那样的风月地呢? 花魁笑着,惟妙惟肖扮演着清音:“就是使弄些手段,暗施些伎俩,赎出去做了贫苦人的妻,富贵人的妾,也好过在这楼里倚门卖笑、自甘下贱。” 41 “沦落风尘非是姑娘的过错,但一心勾着男人,却不去想跳出火坑、洗心革面,就是你的过错了。” 花魁柳深青说当初纪清音就是这样训斥她的。 “说的大多在理,但唯有一点纪姑娘不曾想到。” “就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做我们这些应该跳出火坑的姑娘们的浮木。” “就连纪姑娘自己都不愿意。” 42 在花魁和纪清音意外来往走动的时间中,花魁认识了纪清音之父。 善交际,长迎袖,花魁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可以将一个老气横秋,因意在指点而前来结交的小姑娘哄得心花怒放。 也可以将一个见过大风大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男人哄得心旌暗摇。 纪清音之父折服于花魁柳深青的魅力,决心娶她作妻,赎她出楼。 43 清音听了第一个不肯答应。 柳深青说到此处不禁失笑,轻轻掩了口:“要不怎说纪姑娘还是个小孩子呢。” 她说因为清音的不愿意,花魁自己的不置可否—— 44 “哎呀,客人是说我的意思?”柳深青微笑着,纤细的指比在唇前,“我么,能跳出‘火坑’自然最好,但待在楼内也算不错。” 45 似应允似推拒,似欣喜又似无动于衷,只是碍于情面强装出来的微笑的态度。 那老了的商人不禁病倒了。 由此货物出了差错,纪清音不得不尽早与陈英华成婚,借夫家镖局之力,维持着自家产业的安稳。 46 花魁说:“妾想就是此事过后,纪姑娘同我等生分了。” 47 刀客道:“那与她夫婿呢?” 一直都在讲清音与花魁。 刀客并没有过多的好奇心,但就如同花魁早体察到的一般,倘若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就回北漠去,他自己都会放心不下。 48 花魁道:“妾正要说呢。” 49 清音同陈英华成婚后,本该枝结连理、百年好合。他们好歹从小一块长大,互相知根知底。 但不知为什么,清音总对英华放心不下。 不是放心不下他出镖在外横遭祸患,而是放心不下他身边的女子。 50 “纪姑娘总担心我等风尘妓子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勾走陈掌舵呢。” “不管是扬州城内,还是扬州城外。” “说她父亲便是前车之鉴。” 51 “可要她自己一路同行看着陈掌舵,她又嫌过分多疑,没有为人妻的大度,执意不肯。” “好好的一身武功,就宅在了内院。”花魁叹一声,似是惋惜。 52 刀客目光如剑,直指花魁有意掩盖的地方:“但陈掌舵确实有来姑娘这里不假。” 53 花魁笑一声,悠悠走开指尖擎起装酒的杯盏,点头:“是呢,客人。” 她将勾着酒杯的手一递,娇婉道:“说了这么些时,客人,妾渴了,劳驾。” 54 人间风月楼里没有茶,只有酒。 酒不醉人人自醉。 刀客才给花魁指头上的杯盏倒满,还没喝,花魁的脸色就率先红了。 她喃喃道:“来了我处不假,不过只是小谈,从未做越矩之事。” 她说:“陈掌舵是位正人君子,纪姑娘有福气。” 55 说罢轻飘飘掠刀客一眼,似是想引他赞同。 刀客淡淡,松开微拧着的眉目:“多谢姑娘有意告知。” 他真心道谢,但对花魁话中真假不置可否,不作论断。 拱一拱手要起身,离去。 56 饮尽杯中酒的花魁拦下他,含着笑的眼睛里漾着春天里的风、春天里的柳,柔柔问: “客人,纪姑娘此前同我交好时常与我说起你呢。” “她说你看着面冷不好接近,实际上最是心软。只消一请求,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你都会应允。” “那妾可否托客人一件事,客人若得闲不急着走,就帮一帮妾呢?” 57 听了这话刀客不由停步。 但看一看桌前身摇意软的花魁,他还是淡淡摇头表示拒绝,说道: “在下看姑娘过得快意,哪有什么是要我一个粗人做的事。” 58 花魁嗤一声,说有。 她说她想请刀客与她讲讲北漠的风光。 她说她自小倚栏卖笑,见多了风情滟滟、意软神摇的南国之景,心中却对从未谋面的北国愈加向往。 她说白马秋风塞上,杏花春雨江南。如此相对之景,一听就很令人神往。 她说客人你何必吝惜。 59 刀客犹豫一下,当然说起她想听的。 他说大漠里的落日,比起这里要更红更大,更冷更热。 他说大漠里的风沙,比起这里要更猛更烈,更粗更犷。 他说大漠里的胡杨,比起这里的柳,要更挺拔更坚强,数千年都不会倒。 他还说…… 60 花魁在他怀里笑着说,有机会还真想去看看啊。 刀客说他会带她去。 只要她活着。 但她死了。 刀客(五) 61 纪清音偷袭花魁的当口,刀客没能成功阻拦。 他震在原地,等后知后觉打落清音手里的刀时,清音号啕大哭: “你说你走了!你说你走了!怎么却还在同妓子幽会!” “你说与别人有约,是与她有约?!” “你们……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逃不开她的掌心!” 62 她哭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眼泪落了满脸,形容好似癫狂。 刀客只去止自花魁腹部冒出来的血。 他又惊又怒,手上满是血腥,周边人影纷乱。 风月楼一整栋的人都因为花魁的遇袭而方寸大乱,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 63 刀客说:“清音你跟踪我?!” 清音说:“我只是担心你!” 64 清音因为这件事被捕快押走。 花魁呢,花魁因为生前的盛名,还算风光地下葬。 但说起风光啊,花魁的恩人连赠给她置办身后事的银两都是派人给偷偷送过来的。 她的风光只是妓子的风光。 65 刀客跟在零零散散的送葬队伍后。 遥遥跟着,不想被人发现。 他觉得自己是离开北漠太久了,连心思都像这江南的风一样变得纤细起来。 66 纪清音的夫婿陈英华前来找他。 赶了一趟镖他整个人黑瘦不少,脸上表情憔悴。 他说兄台我把清音接回去了,花费颇多银两。 他说兄台对不住也对不住深青,此事大概率因他而起。 他说他和花魁没什么,只是清音逼他太过他想找个清净地。 他说是他思虑不周管教不严才让清音犯下这等大错。 他最后说,兄台我替清音向你赔罪,你过后不要去找清音报仇好不好? 67 清音已经被锁在了内宅后院。 清音已经神智不清。 清音已经认不得刀客也认不得陈英华了,所以—— 就算兄台你想要为花魁报仇也是枉然。 68 陈英华道兄台我不欲探究你和清音的关系。 作为交换,你也不要再去探究清音和花魁的关系好不好? 我自断一臂为花魁谢罪。 69 断了一只手的陈英华摇摇欲倒。 赶镖的人,断了一只手后面还怎么讨生活呢? 英华笑着说,哎没办法,清音总说我忙着赶镖冷待了她,之后就可以多陪陪她了。 70 花魁曾说像她这样风月场上的人,是不能擅自拒绝每一个来访的客人的。 上次让客人赶客是个意外。 谁让陈掌舵那时已经包了她一晚呢? 她拿了金子,就不想再额外地去应付客人。 71 说来可惜,那夜的酒也是陈掌舵包了呢。 风月楼的酒最是醉人,客人你不喝上一些实在遗憾。 我又不收你的价钱,价钱陈掌舵都已是付了的。 花魁掩着嘴吃吃地笑,大有捉弄到人,见他十年怕井绳的窃窃欣喜。 72 真可惜。 刀客想他确实可惜。 白白付了一锭金,光知道他要找的小姑娘的住址、小姑娘的生平、小姑娘的下落,以及一场下葬。 他以为付了一锭金,在江南他是能见到更多的。 73 刀客最后回了北漠。 拿他上次做悬赏余下的几粒碎银为花魁做了个衣冠冢。 衣冠冢面向北背向南,就像花魁在高楼上立着时,遥遥眺望北方一样。 上仙(一) 1 他平凡的弟子在某一日清晨的早课中,静立在他一侧,道:“师父,弟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上仙缓缓睁开眼睛。 不该动的心思?他心有疑惑,目光一扫扫到徒弟身上,见她满面绯红、头颅低垂,几乎不敢看他。 上仙了然,欲念么?仙家修行必要斩断的祸根。 他收徒百年,底下仅她一个弟子,百年来未曾因徒弟不肖、惹是生非而伤过神,眼下却终于要面对这传道授业以来的首次麻烦了。 “对谁?”上仙问。 上仙生来注定得道,七情不沾,红尘不惹,说“动了欲念”对他而言实在遥远,但对身为徒弟、天资又不算出众的她来说,却是实实在在可能过不去的难关。 为师者自当为弟子答疑解惑,尤其收她为徒的百年之中,她在修道一事上请教他的时候少之又少。她在仙门内,是由各峰掌教、各首席弟子,磕磕绊绊教导着长大的。 上仙本人却只像她名义上的师尊。 难得。 上仙停下静思《无为道录》的神念,将远放到大道三千、尘世浩渺的神思投注到他身边已经成人的弟子身上,目光又淡又远,等着她的回复。 然而徒弟不答,长久不答,甚至视线稍有畏怯,扫一眼他,又扫一眼他。慢慢的,脸色浮起淡淡的红,又迅速苍白起来。 上仙一顿,片刻寂静,道:“我?” 洛山兰这才感到逾越以及惶恐,战战兢兢低下头,道:“请师尊责罚。” 2 不仅是俗界会对师徒间悖逆的感情加以申斥和禁止,修仙界也是一样,尤其上仙和他弟子还在规矩最为森严的天下第一宗。 洛山兰低着头,规矩跪在上仙面前请他惩罚。 是本宗最乖顺的弟子了,怀着这样逾越分纪的感情,还敢如实相告,且让他责罚。 上仙静静的。 她说她对自己有了师徒以外的不伦感情。 得知这点,上仙诧异之余,先是感到困惑。 不能理解。 是他待她太亲密了么?是他太过放浪形骸了么?是他给了她错误的暗示了么? 过往相处的种种形成光影的洪流迅速在上仙脑海掠过,最终得出否定的答案。 除却在她尚在襁褓之时将她抱上山,往后他们再无其他过分的肢体接触;百余年他常在洞府内修道闭关,见她的次数寥寥无几,谈何暗示;放浪形骸……他自认他最是素淡清净不过,哪来的作风狂放…… 上仙自趺坐处站起——他原先是趺坐着冥想的,所谓“弟子早课”,因他不常主动教导、她也不常开口询问的缘故,往往只是他坐她站,在同一处空间内静静待上片刻,便可各自离去,十分自由。 洛山兰眼看着上仙要步出洞府之外,不敢拦他,也不能开口,一时以为师尊是不想接她的话腔,只是用明明白白的冷落态度,示意她不该存了这等悖逆心思。 她的眼神稍稍黯淡下去,有些失望。 “我知道了。”然而上仙的声音清清悠悠自那面传来,还是无情无欲、无声无色的样子,像是知道日轨月迹自东向西、蜉蝣渠略朝生暮死,“我得闭关一阵时日,峰上事宜若有疑难,自去问别峰掌教。” 简单交代一句,上仙照原先打算自去闭关。 3 修道不知年月,再次出关,上仙先去见了早在他闭关之时,就嘱咐他“若出关,来见我”的宗门掌教——本宗各峰话事人皆称“掌教”,但惟这一位是魁首,可在修仙界代宗门上下与别宗相交,俗称“掌门”。 掌门道:“闭关后进益如何? ” 上仙摇头,道:“尔尔。” 闲谈几句,各峰首席自外比赛而归,前来面见。 掌门脸上现出些许骄傲之色:“今年我派弟子战绩卓着。” 从这一众战绩卓着的优秀弟子间,上仙一眼就分辨出了自己的弟子——洛山兰修为进展平平,混在人堆中,因见到他而面带错愕,似是未曾料到他已出关。 上仙并未表示,掌门师姐却也注意到她,略略凝眉之后轻道:“你只收了她一个弟子,若要玉怀峰…… ”顿了顿,“罢,你自己看着办罢。” 上仙与掌门师姐交谈毕,要走时,各峰首席已尽数散去,惟洛山兰静候在外,等他出来。 “弟子恭迎师父出关,来得迟了,请师父恕罪。” 上仙淡淡应了,御风往玉怀峰去,洛山兰紧随在侧,落后他小半个身位。 “修行上有疑难么?”他忽而问。 洛山兰依旧恭敬:“弟子蠢钝,没有能劳烦师尊的。” 自始至终都是那副谦恭敬顺、沉默寡言的样子,甚则越来越默默无闻。 上仙不由想到先前见到的那些别峰首席,气宇轩昂、意气风发的样子与她截然不同。 上仙心中微动,可到底不是那种关心爱护徒弟的师父,能问上一句已是极限,再多却是不能,是以未曾言语。 放眼眺望,玉怀峰如在天边,又近在眼前,正如他登仙的障壁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坠,也不知几时才能得证道途。 上仙又问:“可有碍修行?” 洛山兰:…… 她一时不解他话中之意,细思了思,仍是未明,不由偷偷觑了觑上仙面影,得到他适逢其时投来的一瞥。 洛山兰立刻涨红了脸色:“弟子……” 他们落到玉怀峰上。 不等她自陈完毕,上仙已转过身来面向她,抬起一只手,语气少见有谆谆耐心之意:“你既踏上仙途,以后总要证一证仙道,那情却是无用,不知你可能自行舍下?若不能,你又愿意,我可以秘法封去你之情感。” 他知他这唯一的弟子天资平平,若不勤勉,得道几率渺茫,若有欲念拖累,登仙几乎无望。她固然心性坚忍沉默,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勘破情思,只是…… 上仙忆起自己的蹉跎年月,自感修行路上还是少些旁物妨碍的好,便静等弟子答话。 洛山兰沉默了一会儿,道:“……不了。”她的脸色稍有苍白。“弟子多谢师父。” 上仙收回了他的手。 上仙(二) 4 洞府内上仙的神识要被拉去一个不知名所在。 他立刻有所感,当即保持本心,睁开双目,却未见什么危险的征兆。 正细探,恍惚间一缕神识已被剥分出去,投入到某个秘境洞天当起看客,欲要抽离也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所阻。 上仙本尊坐于洞府之内往下一望,神识幻化成的分身则在那处往上一看,瞬息间双方就像明白了什么。 上仙闭目继续修行。那缕神识则安安静静,待在洞天秘境之内,等候心关开启。 5 洛山兰前去寻水月洞天的掌钥师姐。 师姐道:“当真要去?” 叩心关凶险,一旦问心不成,便是境界跌落,甚则道心破碎。 洛山兰道:“是。” 久拖无益,躲避无用,倒不如迎难而上,方是正解。 6 心关开启之时,秘境内上仙的神识被投注进一副躯壳当中。 他抬眼一看,景色熟悉,四面一扫,尽是血色。 一个妇人紧扯住他的衣袂,哀哀求告道:“仙人,求您救救我女儿罢。” 她怀内襁褓中的婴孩哇哇大哭。 上仙垂目,道:“稍后自有官府救助你等。” 然而这重伤濒死的母亲深为恐惧,泪流不尽,面对魔修,凡间官府之力如何比得过修仙大能?抑或只因上仙离她最近的缘故,她死不松手,用出平生最后一点力气,求道:“仙人,您救救我女儿罢。” 她女儿却未必适合踏上仙途。 上仙一眼扫过还要出声,那妇人已经气绝而亡,惨白的面颊上犹有血泪。 上仙悄然伫立,在这被魔修屠戮殆尽的山野村庄,静听出世未久的女婴的啼哭,终还是俯身而下,将她抱起。 7 掌门传话道:“你此前收来的弟子,勿要只放在外门,不去管顾。” 自师姐得授掌门之位,宗门上下都添了规矩。 上仙来至外峰。数年过去,当日襁褓内的婴孩已是垂髫稚子,雀跃灵动,一团孩气,跟随养育堂弟子指引,好奇咯咯笑着,称他师尊。 上仙略微示意,要将她带回峰上居住。 洛山兰道:“峰上?” 上仙道:“课业饭食,还在峰下。” 养育堂弟子自无不可。因仙人修行,无暇管顾未辟谷弟子的基础课业、三餐饮食,宗门体恤,便收拢全宗上下类似境况的年幼弟子,一并在养育堂教习。 上仙因见洛山兰稍能自理,掌门师姐又催他担起为师之责,便提前将她带走,但日常课业、三餐饮食,还得仰仗峰下。 8 洛山兰入水月洞天叩问心关,第一关便是—— “某峰某师姐又来啦。” “X峰X师兄也来了。” “被仙人收为弟子、有师兄师姐就是好,灵丹妙药、珍宝法器样样不缺……” “师兄师姐们也个个……” 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弟子要么面露艳羡,要么满怀好奇,有的还为了师兄师姐御剑而来的风姿心折。 有认识洛山兰的,见着她便发问: “洛师姐,上仙待你如何?” “从未见他来此。” “只师姐一个弟子,上仙想必对师姐寄予厚望?” “不知仙人的教导对比山下的教导有何两样?” “师姐若学了有趣的术法,可否在我们面前一试?” 宗门修行之风蔚然,又兼内外有别、入门有序,洛山兰在众弟子中竟是有名声的。 此时她年纪尚幼,虽居于峰上,上仙却也未曾教导于她,是以她其实应不得堂内弟子请求。可她心内骄傲,一被夸扬又略有自得,便认真回道: “师父闭关清修,对我自然是好的。” “我定不负师父期许。” “若学了,自然教你们。” 这样信誓旦旦,便是后面登高跌重的源起。 上仙(三) 9 洛山兰上山修行二十年,隔壁万剑山出了桩祸事。 天下第一剑仙的首徒叛宗而逃。 洛山兰惊骇,忍不住出声道:“剑仙首徒?”堕魔? 剑者,百兵之君,坚硬不折。剑修无不是心地坚忍、百折不回之辈,不如此即不配握剑。但天下第一的剑仙收得的天资过人的弟子,竟然堕魔叛宗? 整个修仙界都为之哗然。 “徒负剑修之名。”首席弟子冷哼,面上一片冷色,又讶然向来沉静寡言的洛山兰插话,问道,“上仙有何示下?” 洛山兰摇头,道:“我自外历练而归,尚未面见师尊。” 弟子点头:“他打上万剑山,已是小金仙境,欲挑战剑仙及众长老,乱战时或可引天地变色、宗门动荡,师妹,你与我等一同护卫宗门,静观其变罢。” 10 洛山兰便守在栖心阁,照护低阶弟子避退,一面通过门派长老设下的水镜,看千里之外的万剑山情景。 外域魔修随踵而至,紧跟昔日剑仙首徒的步伐,如附骨之疽,破入万剑山脚下的人类城池,又屠戮低阶剑修弟子,手段残忍。 洛山兰紧握手中法器。栖心阁弟子面色惨白,道:“洛师姐……” “莫慌。”洛山兰低声,“随着他们避退罢。” 一面照护,一面留心,既忧池鱼之灾祸及宗门,又怒池鱼之祸殃及剑宗。 剑仙长老与其叛宗弟子的较量她如何能见,便丝毫不敢放松,直至天际忽有数道流星划过,带来滔天的战意与森寒锐利的剑气,刺得人皮肤发痛;又有诡异晦暗、令人生厌的气息,席卷着直向这面而来。 洛山兰绷紧神经,挥手激活宗门讯符,严阵肃容以待。 11 “上仙的弟子。” 那上首衣衫破碎、浑身带血的魔修狼狈之余,气势竟丝毫不让,澎湃着、勃发着,让人几乎怀疑他是否真是败退的一方。 “与我颇像呢。”他说,冷淡甚至于冷漠的目光直直盯着洛山兰,“你如今尚还弱小,待修为精进愈发缓慢,你是会怪自己无能,还是怪顶上师长一日千里,难以望其项背,最终执念深重,误入歧途呢?” 他冷冷笑了一笑,眼中杀机毕现,无形的气机锁定洛山兰,竟是比先前那股锐利的剑意还要冰寒许多。 千柄万柄无形之剑在洛山兰身周成形,要将她万“剑”穿心,洛山兰汗毛直立。 “逆徒。” 无形无质更无处不在的剑意自遥远的天际如璀璨银河落九天,顷刻间就将万柄剑压裂、崩碎,散成满天不可见的细小齑粉。 魔修脸色一白。洛山兰身形一晃。 12 无形的力量托扶住她,将她推远。 “再不束手,死。” 好似只是一瞬间,又好似自始至终就在那,剑仙握了剑,手中剑剑锋璀璨耀然,剑芒冷冽,剑意势不可挡。 魔修节节败退。 洛山兰且惊且撼地看着。上仙侧头。 “师尊。”她连忙回神。 “避。”上仙警示,又将她送得更远,“去寻别峰掌教首席。” 13 洛山兰与别峰首席会合,路上犹还不停想着,那万剑山堕魔叛宗弟子,看着剑仙脸上神情既嘲且悲又讥讽,似是有苟全逃脱之念,又似是只想与剑仙相战,手段尽出,胜负皆有,一副以血祭剑的姿态。 而剑仙,她目色冷冽,脸色含霜,徒儿失足迷途,只能打扫门庭、清理门户,半点私情也无,誓要将他斩杀在此。 洛山兰忽而想起上仙,不禁打个冷颤,停下脚步。 上仙(四) 14 洛山兰历心关历到此处,忽而有感,整个人像一道轻灵的影子,从站着的“自己”身上走了出来。 她看了看自己,是雾一样飘渺不可见、不可触摸的存在;看了看那边的自己,好似停驻了时间,犹还一动不动地站着;再往来处看看,不仅上仙不可见,剑仙与魔修也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她叹口气,任意环绕自己转了两周,最后轻轻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缘何经历方才那一场呢?她垂下眼帘。 因心关暂停而逐渐恢复流动、弥散的雾气在周围氤氲荡漾,好似海潮有着呼吸。 洛山兰几要迷失其中。 忽而,哪里的云雾散开又收拢,像是惊动海潮退却,又立刻消弭于无形。 洛山兰才从沉思中回神,疑惑往那面看去了一眼,却未曾见着什么。 15 上仙被分出一缕神识助人历练。 心关暂停,他便自似真似假的幻境中醒来,神思清楚。既似犹在梦中,又好似从未入梦。 他立在云雾深处,心念一动,便如鲸吞长河四面云雾蜂拥而至;心思止歇,则如水滴入海,惊不起一丝波澜。 入水月洞天叩问心关是要有几分胆识的,上仙忆及那纷至沓来的幻境中所见,侧耳谛听—— 这方玄妙的洞天秘境在同他说什么? 哦—— 16 毫无预兆洛山兰的影子被压回了身体之内,粗暴程度与她现下经历的场景不相上下。 她几时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洛山兰惊愕地看见别峰首席在她身边倒了一片,尚有余力的则咬牙切齿又深为惊惧地将对面看着。 对面?洛山兰警铃大作,总不会外域魔修…… 洛山兰看清楚后心中大骇,那面冠弁未束、长发松散又赤着足的人是谁?上仙。 他为何这般模样? 旁边弟子急道:“上仙问道登临不成,竟是被心魔摄住了,洛师妹,你……” 不可能! 洛山兰心中断然,上仙不可能也不会因登仙不成而误去道途,说他被心魔摄住,岂不是说他好似那剑仙首徒?! 她顿感荒谬,断然否决,但事实就在眼前,对面上仙的气息分外不稳,正一步步从清白透明堕为污秽恶浊,从仙家到魔修,几息间也就差那么一步罢了! 饶是洛山兰不信也不由色变,之前说话的弟子更是连声:“洛师妹!若放任上仙……后果不堪设想!上仙闭关之前,掌门曾交予你……” 那弟子未说,洛山兰便不曾得到这件宝物;他一说,洛山兰低头一看,手中便攥了一件法器。 掌门道:“紧急之时,当用则用。” 洛山兰险些将这件法器丢出去!但转眼一看身周如临大敌的首席弟子、苦苦支撑的弟子、慌忙远离的弟子,甚者还不清楚这边剧变,尚还安居乐业,却已经快要被通知他们离去的宗门弟子打破日常生活的凡人…… 宗门长老何在?掌教何在?掌门何在?别的修为比她更高、资历更深、经验更老道的师姐师兄何在?一个个正常的疑问如梦幻泡影一般消失不见,就只剩上仙。 如同在众多仙人之中洛山兰总能一眼看见上仙一样,这次上仙也看见了她。 他径直向她投来视线,气息已然变了,目光却照旧清净又淡然,他看见了她手中的法器。 上仙(五) 17 会死。 这是洛山兰直面上仙之后的第一个想法。 但不能退。 这是第二个想法。 要用手中法器将上仙拖延在此,不能斩杀,起码也要镇压。 这是顺势出现的第三个想法。 洛山兰呼吸微窒,为这第三个想法的出现略微发怔,但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 养育堂弟子入门第一课:会有走入歧途,但持身仍正的魔修吗? 答曰:有,但魔修修炼之法吊诡奇邪,与正道不同,便越走此路心性越是偏颇难测,不可不防。 洛山兰看着上仙。 上仙已走了另一条道路,但神奇地没有给洛山兰以嫌恶厌憎之感。 他的天资实在太高了、心性实在太淡了,在别的魔修身上翻腾暴戾的气息被他以平静的态度压下,凶悍嗜血的杀念被他用淡然的态度抚平,甚则顷刻从正道沦为魔修,他也只是因受创白了面色,而神色未变,好似他生来就是魔,不是仙。 平平无奇,隐而不发。接受得太快了。 洛山兰从心到身、到骨头缝、到手指尖都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寒气与砭骨的痛意。 这样的魔修杀起人来,势必血流成河、尸体盈野,所以该杀。 18 洛山兰仰面而倒。 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未曾这样与上仙全面对峙过。 玉怀峰上,他拿起剑,那叫指点;用法术,那叫演示;召法器,只是助她观摩。 她在倒飞出去的过程中忍不住想,好强。想比他更强,想比他还要强。 掌门赐给她的宝物在掌中震颤,周围的弟子应和她的心声,洞天幻境推波助澜,身边水雾风起云涌。 她睁开眼睛,锐利毫芒从手中激发,星飞电急袭窜至上仙眉间,他动作止住,洛山兰呕出一口血。 幻境土崩瓦解。 19 洛山兰从倚靠在自己身上小憩的沉思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她摸了摸自己心口——因为死不交出宝物的缘故,上仙在她杀死他时同样把她杀了,杀法凶悍已极,一举抓掏住她的心脏。 洛山兰心口怦怦直跳,暗想好在师父还是上仙,上仙还是好好当他的上仙才好。 她长吁一口气,等对上上仙平静的目光差点直接背过去。 “师、师父?!”她惊骇莫名,因前一刻幻境中血淋淋的噩梦忍不住后退一步。 上仙:…… “只是一缕神识。”未曾对她的动作有所表示,上仙神色平淡,“心关已破,稍后便可出去。” 洛山兰整理心情,默默点头。 他又问:“它问你是否想过肌肤相亲、解衣合和。” 什么?洛山兰怔住,上仙平静得万年有如一日。 “这是最后一问。”他道。 洛山兰:…… 洛山兰:…… 洛山兰:…… 她窘迫得恨不能遁地而走:“我、我并未……” 上仙的袍袖拂过她的衣袂,手指停在她脸侧:“我无法这么做。” 仅是陈述现实,他收回手,又退远,十足静默地看她。 她隐隐能听见掌钥师姐呼唤她的声音:“洛师妹?是洛师妹吗……” 洛山兰笑了笑,对上仙行了个弟子礼:“师父,稍后再去洞府请问。” 上仙点头:“去罢。” 二人消失在水月洞天之中。 动物们 预警:年代久远的旧稿,部分措辞、联想非常土,怕改了没那味儿,就没改。写的尽是一些动物的刻板印象(忍笑)。 一、Dog 你直直站着,面无表情打量客厅,被热情欢迎的好心情逐渐让位于暴躁,拖回来的行李箱被弃在一旁。 你咬着牙。 某个屡教不改的混蛋是真的欠收拾。 你深深吸气,握了握拳按捺住心里翻腾着的怒火。 罪魁祸首围绕在你身边打转,看不见的尾巴在他身后猛摇,话音既热情,又高兴,问:“为什么站在这儿不走了?鞋子不是已经换了吗?累了吗?走不动了吗?想休息吗?我给你帮忙吧!” 他闪电一样伸出手要去拉你的行李箱,自告奋勇准备帮你把行李搬上楼,又伸出另一只手想帮助你走完从楼下到楼上的这短短距离。 你粗暴地拍开他两个爪子,语气难忍怒火:“多格,客厅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短短三天不见,客厅里的布局就大变样。 茶几东倒西歪,茶盘摇摇欲坠,水仙换了个盆,沙发上的抱枕东一个西一个躺在地板上,衣服乱丢,也不知洗了没洗…… 你眉心直跳,看着这一地狼藉,很想动手把身边的多格按在地上暴打。 “啊?” 他呆呆的,高兴的表情凝滞住,听你这么问才想起惨不忍睹的客厅,视线往里一扫,惊恐地看回你的脸。 你皮笑肉不笑:“不是答应了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你安安静静,不闹腾?你……” 他“嗷嗷”叫着一下窜出去好远,痛苦捂住耳朵摇头不止:“但你没说你会走那么久,我第一天还是很安静的,第二天有点忍不住,今天才彻底放开了!” 他理直气壮,满心控诉还觉得自己十分委屈。 你:…… 回到家只想好好休息,不想收拾烂摊子的你才是真的满腹委屈、满心怒火。 你提高声音叫道:“我走之前没跟你说我这次出门需要三天?我走之前没跟你说,如果你觉得三天熬不下,我可以送你去朋友家?我没告诉你你可以随意出门遛弯,不要在家瞎搞?还有,家里给你买的跑步机你当是摆设吗?!” 明明客厅不大,但你追着上蹿下跳逃跑的多格就是追不到,气得连连跺脚。 “多格!!!”你怒吼。 前方奔逃着的他颤抖一下,飞快回过头来:“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有。” “我没有!” 终于,他不小心绊倒了,你顺势而上,飞快摁住他脑袋把他往沙发里压:“客厅里的情况你看见了吗?” 他声音含糊,四肢扭动着挣扎:“看、看见了……” “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很快就要挣脱你的钳制,但眨一眨眼他又乖乖安分下来:“我错了。” 你:…… 每次认错认得爽快,但下次还敢。 几秒后,你冷静地松手,膝盖也从沙发上挪开,实在没必要再跟他强调已经强调无数遍的东西,你直接冷酷无情地判决:“在我下楼之前把这儿收拾好,不然……” 你森森地笑着,没说完直接去门口那边拿行李。 多格一跃而起,你一个冷厉的眼刀。 他脸上的笑容都被吓掉了,神色迷惑不解:“我不是可以动了吗?” 啊,简直无法沟通。 你面无表情往楼上走,行李箱拖在身旁。 走到楼梯前,你止步,抬头望着十数级台阶,心里深深怨念到了家还要“吭哧吭哧”搬行李。 正烦躁,一只手忽然出现解决了你的困境。 “我来我来。”多格笑得开心,单手轻轻松松把行李箱接过去,还空出另一只手伸到你面前,“还走得动吗?” 家里“人”都知道,你讨厌旅行,讨厌出差,每次出远门回来,第一件事关门洗澡,第二件事上床睡觉,雷打不动,这是你们家默认的规矩。 也因此就算脾气再怎么,这种时候他们都会适当性照顾你。 而多格,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照顾。 他生来就是神经粗的乐天派,足够热情主动,自动自发,每次回家,他必定第一个过来迎接,每次出门,他必定第一个起来送行。 闹腾活泼爱粘人是他不变的本性,在家他最常做的就是围在你身边打转,缠着你带他出去遛弯。 现在的贴心举动,不过是他潜意识里自觉的延伸而已。 你盯着他,想才过了多久,他就把你们刚刚的那场吵闹抛到脑后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过来帮忙。 你拍掉他的手,冷淡又有些倦怠:“把行李箱搬上去就好了。” 算了,跟他计较肯定没完没了。 你垂下眼睛,闻到自己身上混杂着的飞机座椅、私人汽车的味道,啊,好脏,好想洗澡。 你皱眉催促他:“快上楼吧。” “噔噔噔”几下,多格把行李箱提上了楼,又眼巴巴看着身后跟来的你。 你走到房间前,握住把手,看着还站着不动的多格,狐疑:“干什么?” 还不去打扫客厅吗? 他笑容灿烂:“我帮你把行李箱放进房间。” 你:…… 你:呵,想逃脱惩罚是吧。 你面无表情把他往楼梯口推,说道:“客厅。”再加重语气,“我睡醒前最好搞完。” 多格可怜兮兮:“我……” “再多说一句,你礼物没了。” 他“嗷”一声一溜烟往下跑,叫道:“我现在立刻搞!” 二、Cat 威逼利诱,屡试不爽。 你按了按抽痛的额角,没理楼下的多格,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各个摆设都还保持原状不变,除了…… 你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看着床上“端庄”躺着的人,问:“你怎么又在我这里睡?” 床上静静睁着眼睛的青年拥有一头不可思议的蓝发,冰蓝色的色泽流转着不可思议的光。 与多格明显还像个少年的形貌不同,凯特要更高挑修长,面容也更淡漠,冰蓝色的长发鲜明地传达出他非人的气息。 气质与多格简直一南一北,然而一开口他的这种气质就消失殆尽。 他表情无神:“外面那只傻狗吵得我睡不着觉。” 他言辞愤慨:“他还嫌我掉毛多、头发长!” 你:…… 就算之前心情再怎么你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迅速克制。 “多格就那样,你别在意。” 你把行李箱打开,打算收拾衣服。 眼角余光扫过床铺,凯特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全压在身下,除了必要的部分没有一根头发露在外面,加上他睡姿笔直—— 你心中腹诽,留长发的女孩都知道,大家散发睡觉的时候,没人是会像动画里的公主那样压着头发睡的,大家会把头发撩起来、铺开。 然而看过动画,对公主的睡姿大为欣赏的凯特不信、震惊,为了所谓的好看优雅,他硬是让自己这么睡,还为了第二天起来梳理头发方便,睡着时动也不敢动,躺在床上形似一具木乃伊—— 啊,睡王子,睡王子。 真是有意思极了。 颜值主义者的悲哀。 你摇了摇头,拿着自己挑好的衣服站起身。 凯特也慢吞吞支起身:“你要洗澡了?” 问是这么问,答案却早已心中有数,及腰的长发从他肩膀泻下来,漂亮的冰蓝色闪瞎人的眼。 你移开目光,“嗯”了一声。 他从床上坐起,下来,落地,弯身抚平被子的褶皱,一举一动带着骨子里刻着的、灵魂上要求的优雅轻慢,语调也漫不经心。 “空调我给你调好了,一会好好睡。” 你点头,说了句谢谢。 凯特爱干净,所以你并不嫌弃他在你床上躺那么久会弄脏你的床。 说不定他还反过来嫌弃你的床三天没人睡,被子落灰,受不了地亲自动手给你拆被套、丢进洗衣机清洗。 家里有个爱干净的真的省心。 你看着凯特走出门,临了时突然记起,叫住他,下巴指了指行李箱的一个角落,道:“里面有东西,你的。” 凯特侧头,淡漠的脸上平静无波,但目色有些惊讶,正看着你指的方向。 这次出门,只有多格和另一位要求你带礼物,至于凯特,他懒,高傲,不屑,看不上,冷冷睨着当时小学生一样要礼物的同伴像是看着一群傻子,表情“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全身上下不自觉就流露出了一股对同伴的悲天悯人之感。 你暗暗好笑。 “我的?”他重复一遍,有些意外,歪着头,“我没让你买东西。” 你掩了个呵欠道:“我随便买的,你先看看喜不喜欢吧,不喜欢就留给我。对了,多格的那份也在那里,你给他带过去。” 你急着进浴室,匆匆散了头发就往浴室走。 “哦。”凯特迅速收起眼睛里的那点愉悦,骄矜点头,拿起说是自己的那份,再拿起多格的那份,不动声色比较了一下,说道,“你要是想让那只傻狗在你不在家时安分一点,你就应该言出必行,在他闹腾之后不给他礼物,次数多了他就长记性了。” 而每次都像今天这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傻,说不定还以为你在跟他闹着玩呢。 凯特极不显眼地撇了下嘴。 你因为着急并没有听清他的话,只说道:“出去记得关门。” 浴室门紧接着关上了。 凯特:…… 凯特叹口气,垂眼看着手上两份礼物,不情不愿下楼去了。 本猫大爷为什么要给那只傻狗带礼物?他心有不忿地想着,有点想拿多格的礼物磨爪子。 但猫和狗是天敌啊。他惋惜,惆怅地望了望天花板。 三、Fish 正在下楼的凯特的心情到底怎么样你当然不知道,你只觉得身上难以忍受,迫不及待想要洗个澡。 你进入卫生间,卫生间足够宽敞,分了干湿两区,用浴帘相隔。 你放好衣物,草草洗了手脸,正要脱衣服时,忽然听见自浴帘内传来水声。 你:? 你心中一惊,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帘子,嚯,有人鸠占鹊巢正在浴缸里泡着呢。 男人肤色惨白,下半张脸完全浸在水里,脸上戴着眼罩,不知内情的人在见到他后会以为他是被离奇绑架,溺死在了浴缸里,但你知道他只是在睡觉。 为什么戴眼罩是因为他睡觉不闭眼,让某次不请自来闯进他房中的多格吓人不成反被吓,哭爹喊娘好半天。 凯特还嘲讽:“活鱼的眼睛竟然这么恐怖,哎呀,长见识了。” 他虽对多格胆小的行径多有不耻,但对费什更是满满的敌意,盯着费什的眼光常常都是捕猎者的眼光。 但因为你的关系,他们之间早没有一开始的剑拔弩张了,所以,费什就是单纯在这泡澡泡睡着了吧,怎么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爱往你的房间钻。 一个喜欢在你床上睡,一个喜欢在你房间玩,还有一个垂涎你卫生间的大浴缸,三不五时就过来蹭一把。 你深深叹气,万万没想到洗个澡都能接二连三碰见他们几个。 你推了他一下:“醒醒。” 他没动,嘴边浮起几个细小的泡泡。 “你的豪华大浴缸马上就要装修了,不准备亲自监工去看看吗?” 就像阿里巴巴“芝麻开门”的咒语,他忽然有动静了,“唰”一下就扯掉了眼罩。 在他开口之前,你:“骗你的。” 这个刚才还爆发出生机的男人又立刻恢复到了之前了无生气的状态。 他潜进水中,说一个字就吐一个泡泡:“没有浴缸那你叫我干吗。” 他恹恹的,肤色惨白、神态忧郁中,硬是显出一种欠打的姿态。 你冷静:“我要洗澡了。” 他:“哦。”顿了顿好半天,后知后觉,“我要出去?” 你微笑,很高兴他的鱼脑袋并不是真的记忆只有七秒。 你的脑海里飞快闪过之前某次费什走进浴室,里面传来凯特的尖叫和质问声的事情。 “真麻烦。”他嘀咕着,拨了拨水面叹息,“你就不能直接在那洗吗?” 他真的不想离开。他是亲水的种族。 况且在费什眼中,你并不符合他的审美,毛茸茸和鳞片系的差别太大,你算是半个毛茸茸,他与其看你还不如去看浴缸。 你依旧微笑:“出去。” 他嫌多格、凯特毛发累赘、粗鲁臃肿,凯特还嫌他通身黏滑、冰冷无情呢。 费什:“……唉。” 他站起来。 时不时的强调对他还是有用的,起码他知道在别人的浴缸里泡时他需要穿点什么。 你面不改色给他让路,他顺手就把浴缸里的水给放了,问:“需要我给你洗一洗吗,虽然我睡着前就已经给你洗过了。” 你愣了愣,摇头。 他:“哦,忘了你没有泡澡的习惯。” 浴室里终于只剩下你一个。 你呼一口气打算脱衣,敲门声吓得你再次一抖。 “对了,我要你订的浴缸你订了吗?”费什大咧咧在门口喊。 隔着磨砂玻璃你看见他的身形,考虑到平时这个人就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你姑且压下被吓到的怒火。 “还在路上。”你说。 · 问:你的全名? 费什:高登·费什。 堕钗(一) 姜令仪微微发着抖,却还是竭力保持着镇定。 明眼人看见室内的景象,哪怕什么都不知道,都会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只见屋内只有三人,一个年老的仆妇、一个年轻的小姐,还有一个似乎是听见什么声响,莫名其妙闯进来的年轻男子。 三人照理来说彼此是认识的。姜令仪是府中的小姐,谢秩是寄居姜府的客人,仆妇呢,自然是主家的仆妇。 但府中下人何其之多,相府又门第谨严,内外不相交通,哪怕是自家小姐姜令仪都认不出这婆子的面孔,而谢秩,谢秩。 这也是个和自己一般朝不保夕、谨小慎微、身处府中,却万事不太管的人,所以不要向他求助。 只要稍微借着他莫名闯进来的当口,摆脱婆子的纠缠,回到宴席里去也就够了。 姜令仪已然从谢秩能莫名闯进来的这个事实中知道,她被人从热闹的宴会中带出来了,为了什么简直让她不寒而栗。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竭力保持清醒,对谢秩笑了一笑,说道:“常序哥哥也在。” 他进入姜府之时,不肯改名,父亲便为他取字,还为表尊重和亲昵之意,要求自家儿女凭年纪长幼,称他为哥哥或弟弟。 只是到底与亲生兄弟不同,姜令仪唤自家真正的大哥、二哥、三哥时,从不必唤他们的名或字。其他几个姊妹固然也叫谢秩为“常序哥哥”,但其中意味如何,就要看当时是什么样的情景了。 姜令仪用娇气、胡闹的妹妹般的态度说:“令仪酒后失态,竟叫婆子引到这外院来了,马上就要回去,哥哥只当不曾瞧见。” 她露出一个感激、讨好、略带暗示的笑容。 谢秩只沉默看了看她和婆子之间的距离。隔着足足有一臂之远,哪怕是正在说话的当下,她也没有靠近过去,要那婆子搀扶的打算,只是兀自强笑支撑着站立着,态度看似大方,实则紧绷。 他不动声色,目光紧接着一垂,落在地上跌碎的钗环之上。他是因为听见屋内的堕钗声,惊觉有人,才打发人走,闯进来的,不想……不想似乎撞见了当初姜令仪之所以进宫,被太子选中,成为太子妃的那桩事情。 时日竟不知不觉到了这个节点了吗?他一直忙着与三皇子打好关系,竟忘记了关注姜府。 姜令仪同样注意到了地上自己跌碎的钗环。闺中女子的物件,素来没有随意丢失委弃的道理,倘若被外男捡去,将会是一场不必要的闺门风波,放在以往,无论如何姜令仪都是要将其收拾起,好生带走的,但今次…… 她得离开。一个声音这么笃定地鼓噪。她得尽速离开,钗环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东西。 姜令仪几乎要立刻夺门而走,却惊骇地发现,别看谢秩不声不响,自闯进来后就一声也未曾言语,可他站立的方位,有意无意地竟将屋门挡了个严实,叫如今不仅是事未做成,功亏一篑的婆子走不了,她这个真真是无妄之灾的待宰羔羊也走不了。 姜令仪骇然地看着他。 谢秩平静微笑:“等一下,令仪妹妹。” 就和姜府中的人总是言不由衷地称呼他为“常序哥哥”“常序弟弟”“常序”“常序公子”一般,这个亲昵的称呼“令仪妹妹”在他看来也和叫一个普通的洒扫丫鬟、小厮并无不同。 称呼的亲近并不代表心灵的亲近,他叫她就如同她叫他一般客客气气,又饱含距离。 “你遇见什么事了?”他问,实际却早知道她遇见什么事了,还知道她此次额外地“多”撞进了他的事里,因为他忘记了关注姜府,选择在这个角落与三皇子的人对谈。 “这婆子我看着眼生。”他又说,状似疑问地看看那自始至终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的仆妇,眼见她抖若筛糠,心中却漠然。 到底是哪个主子会因为她的事败而给她惩罚呢?这实际并不重要。 在婆子六神无主的目光中,姜令仪骇然的视线里,平地里忽起一阵风,又好似只是一个迅捷的影子闪过,婆子软软跌在地上,姜令仪被拦腰一带,一晃神上了屋梁,与此同时纷沓的脚步声在同一时刻骤响,几乎是在他们刚在屋梁立定的瞬间,大批无关人等推门而入,带着胸有成竹、一切早已安排好的笑意。 那笑意在其人看见屋内的景象时蓦地凝滞。谢秩冷冷看着下首。 借着深重夜色、嘈杂人声的遮掩,他对面前被他挟持、待在屋梁上僵硬不能动、只能徒劳瞪大眼睛的姜令仪说:“我不想封你哑穴,不要出声,好吗?” 她要是足够安静,他就把捂住她口唇的手松开。 姜令仪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半天才找回自己的主见和动作。 她微不可察点了点头。谢秩松开手。 堕钗(二) 光听下面混乱的人声在彼此争闹什么,姜令仪就彻底明白了,假若她未曾及时清醒,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是礼教森严的古代背景下,所有闺阁女子都不乐意见到的家门丑事,即使这丑事的双方,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太子,一个是金枝玉叶的贵女。 要说白璧微瑕,指的就是这桩已率先掐死在摇篮里的丑事的双方。太子虽是个太子,人却是愚笨无知,极易被摆弄的;贵女是个贵女,固然出身教养极佳,只惜先天不足,没有投身在当家主母的肚子里,便让某些刁钻的人看来,未免不够尊贵。 姜令仪低垂视线,听着那些嘈嘈切切的私语,双手双足冰凉,却又因置身屋梁这样的“险境”,幸运地分开心神,不曾一味沉浸在那可怖的后怕中。 她往后靠了靠,倚着梁柱站稳,倒叫一直就有分心在她身上的谢秩更留意了几分。 试问人年少之时与长成之时,脾气性情能有几分相似,几分相异呢?俗话说“三岁看老”,有些东西或许是自始至终都不曾变的,从人少时的言语举措就可窥其长成之后态度的一斑。 啊,原来姜令仪年少之时是这般模样,倒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点未来那个不动声色、将太子及其僚属掌控在手中、自己却隐于幕后的太子妃的影子。 他记得未来三皇子过五关斩六将,举朝上下几乎无人能撄其锋芒,却偏偏被本身不够格待在那个位置上的太子,以天然的储君身份压制,久久不能寸进。 彼时三皇子还与他商议,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专门留下来的掩盖自己野心的靶子,到最后变成了严重妨碍自己的绊脚石,其原因正在于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太子妃。 太子妃,太子妃,说是太子妃,其实真正的位分也不过一个侧妃罢了,只是在筹谋心计上,哪怕是正经太子妃也不能与她相较,才叫三皇子麾下一众,都认姜令仪为真正的东宫太子妃,以及真正的东宫话事人。 是很聪明,也很有潜力的人呢,只是尚未长成,看起来犹还有些青涩以及稚嫩。 谢秩想,插手进这桩事里,以后姜令仪还会进入东宫吗?不,不能让她进入东宫,因为今夜他在此处与三皇子的人密议,若叫三皇子知道,这密议之处不仅不甚妥帖,还有旁人,其人之后甚至还进入东宫,以三皇子多疑的性格,他势必也会受到怀疑;那么要像对底下的婆子一般,借刀杀人,寻机灭口吗? 他又看了看笼罩在阴影中,沉默着,哪怕是身处高高的屋梁,又经历那样的惊吓,也还能保持镇定、实际与他并不相熟的“妹妹”…… 一场热闹没有主角,就会变成一次彻头彻尾的胡闹。当家主母闻讯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此间笑话定性:家中仆妇起了贪念,偷窃小姐首饰,人赃俱获。 所有人都默契忽略了为何孤身一人的太子,会比相府任何一个仆从、宴席任何一个宾客早到这里,并表现得茫然无知,同样不明白此间巧合。 姜令仪绷着心神,听屋内的声响逐渐减弱,消失,屋门合拢,此处重归寂静。 她在长久、凝滞不动的僵硬中,后怕得几乎要软下身来,勉强站住了,她牵了牵自始至终扶着她腰际,像是担心她站不稳、跌下去的谢秩的袖口,声音虚弱:“常……?” 他在她出声的瞬间就揽着她从屋梁落地。踏上坚实地面的瞬间,姜令仪条件反射地站不稳。 “令仪妹妹,我有话与你说。”谢秩语气平平,出手扯住她,表情态度出奇冷静,“关于你的婚事。” “……” 姜令仪一个咯噔。 堕钗(三) 那并不是他可以插手的事情,甚至也不是姜令仪自己可以左右的事情。姨娘在父亲那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就像她也不是父亲手心里的掌珠、母亲眼里的心肝肉。 所以她不该应声的。可是时势所迫,离去的人群未必不会再回来,宴席上的自己已然消失太久,他的态度又那样非聊聊不可。 姜令仪不得不与他支应,同时脑子里浮出前几日姊妹闲谈时,说起的谢秩自之前生病醒来,态度愈发大变,整个人愈发傲慢,表现得愈来愈像他们口中常说的“养不熟的白眼狼”的事情。 姜令仪在心里默默评析:可是方才他表现得还算有些几分情面呢,虽然也确实不多,并且在有些时候表现得过分强硬。 姜令仪私心并不喜欢强势的人,因为每当有人在她面前强势,她都要跟着审时度势,陪同弯腰,或者正因为强势的对象是她,她才要弯腰。 因此,她竟会考虑答应谢秩的提议实在是出人意料。她几次回想,他到底说了什么,才让她被说动了。 谢秩说,令仪妹妹,你知道你目前处在什么样的境况里吗? 她当然知道。父亲正周旋在数个皇子之间,头疼于选哪派的皇子,才能在未来王朝更迭之际,屹立不倒。府中子女的婚事,也连带变得慎之又慎,兄弟几个尚还好说,姊妹们的婚事却被视为风向标,与谁结亲,就是投靠了哪派的皇子。 姜令仪在看见来到的人群中有太子的身影时,心中豁然,有人想让她进入东宫。以她身份,正妃之位必不可能,可是良娣、侧妃却绰绰有余。 东宫,东宫。姜令仪在姊妹、兄弟、父母、家人说笑时,从来不会插话,却听得字字不落,此时便不由心中发寒,如今的太子是纯粹倚仗当今陛下的优容,才没有被贬下太子位的。 哪怕是以姜令仪这个自认为是闺阁中人的眼光,她都认为如今的储君实在力不胜任。父亲不会想着要选东宫,所以是谁想让她进入东宫? 姜令仪愈想愈是忐忑,愈想愈是烦恼,也愈想愈是怨责。 谢秩问,妹妹有心仪的人吗?倘若有,或哪怕只是单纯相看得上的,此时都该尽速定下婚期才好。 姜令仪从其毫无遮掩的说法中,先是感到略微诧异,再感到些许冒犯。 从来女儿家的婚事都捏在父母手里,她身为庶女,姨娘不受宠爱,更是得常看嫡母的脸色,仰人鼻息。她的婚事哪来她自主的自由?又何必这样假意惺惺。 姜令仪笑了笑,因为以后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选择柔顺应承:“妹妹谨受兄长教诲。” “……”谢秩忽而看住她,说,“姜令仪。” 姜令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指名道姓吓了一跳。 “你选夫家看重的东西是什么?说一说,这关系到你能不能从我这里安然无恙地离开。” 危险,有别于之前掉入陷阱时,隐匿不发,最后关头才图穷匕见的危险,现如今姜令仪感受到一种直白而赤裸的杀意。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谢秩会武,懂武,与一直走经史子集、科举功名路的姜家人对比,出生于武将世家,中途因家族陷落,才最终入京的谢秩,实在不需要像后宅妇人,使一些阴私伎俩,无声无息、不动声色,他就可以结果她了,就像之前他可以抢在所有人之先将她带上屋梁,屏气凝神,没有任何人发现。 姜令仪眼中浮起惊惧之色。 久在自家姊妹间相处,又受府中氛围引导,她竟然也不知不觉小看起这“白吃白喝,策论文章平平无奇,更乃至于一窍不通”的哥哥来了! 世间又不是只有她一人会隐忍,会不满,会自叹,会不甘,会蛰伏、虚伪、假以辞色、逢场作戏、蒙蔽所有人的眼睛,她实在该好生记住! 姜令仪被震慑着,勉强说着此间大部分女子对夫家的微小要求:“令仪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求得夫婿爱重;不愿为侧妃、妾室,但求名正言顺的正妻之位;不要夫家富贵荣华,但要姑舅妯娌和气好相处。” 真要说来,她看重的何止这些呢,但世事不尽如人意,只能听凭主母拣择,自己最多陪坐应和的姜令仪,心中认为几条之中满足一条就是万幸了,哪怕全不满足,但是夫家门第显赫、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外人看来,她又能埋怨什么?这是她被消抹去的声音。 姜令仪觉得尴尬,心说她就是撞破他的伪装,他也不该拿亲事与她威胁取乐,说到底她的意愿看法在其中又有什么必要呢,说出来简直让人耻笑。 不想谢秩思忖了一会儿,问:“那么心仪的人呢,有已经相中的人家么?” 她心说难不成他还要与她牵线么。只是摇头。 他便说:“那么妹妹,你与我结亲。” 堕钗(四) 三皇子曾在某次看过他的行事方法后,似笑非笑对他说:常序看起来狠绝,在孤看来,却仍有些妇人之仁。 因为他看起来有些想护住太子遗留下来的子嗣。那并不是姜令仪的孩子,却是姜令仪选择自缢之前,问他能否护下来的孩子。 她说:“那是个傻的,太子妃想保住他,又不舍得下手。是个男孩儿,又不像女孩儿可以留下,封为公主、县主,以示新帝的仁慈。所以我给他下了药,注定活不到加冠,也不会变得聪明,但想来仍然留不下来罢?我应该是白费心机。” 她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了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我该庆幸我的孩儿……”她喃喃。随后未说下去,冲着他惨然一笑,又似乎是想起少年时微薄浅淡的情分,她说了那个在此刻的他听来,稍微有些不顺耳,并古怪的称呼,“常序……” 后两个字被她咽了回去。她恢复平静与从容。 “将白绫给我吧。” 事实证明,三皇子在有些时对下属确实有几分宽纵,见他似乎面露迟疑,便没有强让他下令把那个孩子带来。 然而那个孩子到底还是被带来了,待在谢秩特意没有转头去看的眼角余光里。 他想自古成王败寇,都是这般;斩草除根,就是这般。姜令仪自己都知道并明白,那么他在这里为最后认输的人不情愿是为甚。傲慢吗?施舍吗?还是假惺惺呢? 谢秩并不能想个明白。三皇子在那头毫不在意地挥手—— 刀刃砍过人脖颈的声音。脑袋落地的声音。血从腔中喷出来的声音。 还有身后掩上的宫门内,姜令仪翻倒椅子的声音。 这个声音他应该是听不清的,实际他只是看见完事之后,太监进去把白布包裹着的人搬出来,其脑袋未被完全覆住,所以生前好好簪戴上的钗环随着搬运、行走的动作在她发间摇晃,最终不胜颠簸,落在地上。 他听见的是钗环坠地的声音。他并未看见她死后的面容。 要想除去后宫、宅院内的女子,实在是很简单的。前朝愚笨而固执的太子拉不下来,实际的谋士身在后宅,又为女子,只要看准了,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再利用人心的偏颇,就足以让她一败涂地。 但若非三皇子还要一个登基的好名声,他们就是强闯进宫,以武犯禁又如何,以这个层面,姜令仪身为女子,只能屈居后宅的弱点,似乎又变得无足轻重。 可是,“哗啦”“哗啦”,他似乎又听见了钗环在空中摇曳、碰撞的声音,接着其委落在地。又一声,“哗啦”。 三皇子叫住收尸的太监,揭开白布看了看里面女子的面容,啧啧称奇:“我这太子皇兄倒是艳福不浅。”细看了看又惋惜。“怎么从前相府不把她许配给我呢?” 若没有她,该多顺利啊。若有了她,该多顺利啊。可是太聪明、有野心的女子也不好驯服,最终三皇子丢开白布,兴致缺缺。 他喜欢的到底还是花儿一般美丽、猫儿一般柔顺的女子,虽说这样的女子也不免争风,显得可厌,但总算比碍他事、又不属于他的女子可爱多了。 他说:“常序,你来料理后面的事情。” 三皇子意气风发,笑意满面,心愿达成,这个皇子前所未有的满足。 “不要让朕失望。” 堕钗(五) 姜令仪思来想去,认为她并不是因为谢秩说的那些客观条件以及现实而答应他,她答应他是因为,在七七八八说了些“你被利用”“你嫡姊预备嫁给二皇子为妃”等等她知道或不知道的东西后,谢秩沉默一会儿,忽问:“姜令仪,你出嫁之后,还会为姜家着想吗?” 父亲母亲总是告诫她们这些女孩儿,就算是出嫁了,也是姜家的女儿,无论嫁入何处,对新妇而言,娘家都是依靠,所以不可远离,心中仍要为相府着想;可是平日里听婆子闲谈,甚至是公侯夫人们闲话,又常听哪家媳妇与娘家走得太近,进而失去夫家以及夫婿的疼宠,最终在娘家也落不到好。 夫人们说:“我家儿媳管家理事一把好手,又没有私心,这样的儿媳才是好儿媳。” 母亲说:“往后遇到什么事,家来,母亲为你们想办法。”说是这么说,握在掌心内、轻拍着的,却只是嫡姊的手。 姜令仪踌躇张口,想要回答,却一时有些茫然。她好像受到疼爱,又疼爱得不够多;她好像被养育成人,又好似仅仅只是成人,只为在她出嫁之后得到回报。 可是府中其他的庶妹也是这样,认识的别府的姊妹无一例外,就连嫡出的姊姊也仅仅只是在夫婿的选择上母亲会格外留意,再者,往高、往尊了说,母亲、姨娘、夫人们又何尝不是曾经哪家的女儿呢。 姜令仪在困惑和迷惘中,尚未整理好心情,不能答复。 谢秩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怎么选,笑了笑说:“相府已经站队二皇子了。”从她嫡姊准备与二皇子成亲开始。“姜令仪,你险险入了太子府,自古从未听闻‘二圣临朝’,就算如此,你也要为姜家打算吗?” 他说得这样轻易,是说他选的既不是太子,也不是二皇子吗?姜令仪有些惊异。 “常序哥哥选的谁?”她忍不住问。 就连他也和某皇子搭上了线。姜令仪不免想到过往某次经过父亲书房,听到的里面大哥二哥的争吵声。他们在争论如今朝上的几位皇子,哪个更值得追随。 谢秩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可是筛掉二皇子、太子,他选了什么人实在很好猜。姜令仪若有所思,在心中推测。 “……姜令仪。”他轻轻叫她的名字,唤回她的神思,“你同我一起。相府是将覆之卵巢,实在没什么可留恋的。” 或者说……他的脸上蓦地闪现笑意,表露出些许笃定和轻狂。 “你就算留恋,也改不了‘巢将倾覆’的事实。” 啊,这个人从不在他们姜家人面前说这么多,也从不在他们姜家人面前发自内心地笑。这笑意绝不是为了她而展露,却因为展露而被她看见。 姜令仪为这与自家兄弟不同,又神似的笑容神晃,紧接着她问:“哪怕我就要留恋吗?” 谢秩:“是,哪怕你留恋。” “哪怕我就算与你一起,也要留恋吗?” 谢秩:…… 谢秩看她一眼,还是回答:“是,哪怕你留恋。” 于是,她答应了。 堕钗(六) 然而就算他们早已有约,她敢在此时这样的深夜跑到他这里,叩他的屋门,谢秩还是被惊住了。他甚至在打开房门后,又被门扉合拢,匆匆检视衣物,确定无有不妥,才将门扉再次开启。 “……妹妹?”他谨慎地问,看了看她身后,见无有明火执仗前来的丫鬟婆子,她果然是孤身一人,提着灯笼来的,心中既有一丝安心,又有些许困惑。 “怎么?”他把她让进屋。 姜令仪却站在房门前不动,低头闷声:“我可以抬头吗?” “……自然。”谢秩顿了顿,暗道她倒是还知道自己来的时间“不凑巧”。 他打量总算抬头之后,在灯笼以及他屋中灯火的映照下,清晰显露出的姜令仪的面容。 姜令仪在今夜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委屈。她与她姨娘素来话不投机。姨娘个性与母亲不同,是掐尖要强,却实际没有主张的。 她与人私定终身,这事既不能与母亲说,也不能与姊妹说,更不能与父亲兄弟说。那么与生了她的,虽然嘴巴不饶人,但是总算会在寒时问衣、餐时问饭的姨娘说呢? 往后姜府若是没了,除了她又有谁会想起后院里她的姨娘?至于母亲、别的姨娘,她们自己的儿女、夫婿都护不住她们,她姜令仪也是束手无策。 于是她忐忑地在姨娘面前,表露了一番想要自己择婿的心愿。 姨娘大惊:“仪儿,是主母给你选了不好的亲事吗?” 不,那夜之后母亲把她叫了去,上上下下打量,未曾说什么,她也不知道后面她会与什么样的人家结亲。 姜令仪声音艰涩:“姨娘,倘若我选的人家既不是高门大户,也非……” 姨娘不等她说完便打断:“造孽呦,祖宗!女孩儿家家,你主母都未曾说什么亲事,你在这乱讲什么胡话!” 又怕她私下里看中了什么儿郎,旁敲侧击叫她不要干傻事。 姜令仪微微有些失望,一声不吭听完数落,自己提灯出了屋门。 待站在谢秩门前,对方又应声启门,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话说。 是莫名其妙就往这个方向来的,就像嫡姊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在她们几个庶妹面前挽住大哥手臂,模样娇惯亲昵,以示他们之间与她们不同。 难道她跑到这来是想要倾诉委屈吗?只是选择与他定下终身,她就信任他至如此地步,哪怕前不久他们都还只是见面互相点个头的生分关系? 有点太过头了,姜令仪赧然地想。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不太对,她又这么警告。 姜令仪马上要致歉离开,谢秩道:“过不久我要搬出姜府。” 她应声抬头,表情有几分茫然。 “时候未定,但我保证你会是阖府上下第一个知道。” 姜令仪张了张口,发现还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你来了就正好告诉你。”他说。 就当她来此是为了这吧,他过往实在见过太多突然来至,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选择缄口不言的人。 “我送你回去吗?”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灯。 姜令仪选择不放。“……不必。” 她是自己出来的,最后也该自己回去,不然无论叫谁撞见,都好像有些解释不通。好罢,真要解释也解释得通,他在府中明面上算个“半子”,护自家妹妹回去,实在没什么可说三道四,真要说,最古怪的还是她自己。 趁夜跑到此处,就是再饱受疼爱的女儿,都会遭到训斥,遑论…… 姜令仪拒绝之后,才总算想起自己可以说什么。她今日往母亲那请安回来,曾听见婆子小厮闲谈:东角门那位近日出府出得甚勤,说是身子不适,要去抓药,可哪有日日都去抓药的道理。 她像是松了口气,问:“常序哥哥近日生病了吗?” 同样借着灯火打量他,却见他脸色如常。也是,之前他还能带人跃上屋梁,言语威胁呢。 又问:“要搬去哪里?” 谢秩道:“届时我一并告诉你。”事情还未完全定下来呢,又回到之前问病不病的话题。“至于生病,是故意放出去的风声,府中有关我的传言,若非我亲口告知,你大可不必理会。” 可除了这些道听途说、不知真假的传言,他们白日里也不会有私下的交流。待他搬出去之后,更是连可能的传言也不太容易听见。 姜令仪点头,觉得是时候结束对话回去了,可是夜凉如水,四下寂静,他站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在等可能的问答,但眼下确实是个好时机,很方便问一些往常不太可能问的问题。 姜令仪垂下视线,踌躇一会儿,把没有交付出去的灯笼换一只手提携,眼睛注视着那暖黄的光晕,问:“我还没有问……那位殿下,不会对哥哥的娶妻人选,有意见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要选她呢?只因为当时是她撞破的他的伪装?可要让一个人守口如瓶,实在有很多方法,软的、狠的、硬的、决绝的,而他选择的方法,从某些角度看来,竟有些得不偿失。 谁都知道,此时与某些家族结成通家之好,有利可图。但他说姜家是“将覆之卵巢”,她为其中之“危卵”,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将这无利可图的“危险”,放在自己身边。 姜令仪抬头去看他的脸色,谢秩本来要说,此时三皇子并不看重他的婚事,他如今籍籍无名,要等较久的以后,才算炙手可热。 她要问的是这个吗?话即将出口,却忽而福至心灵。 “你要问的是这个吗?” 姜令仪轻轻浅浅地笑,固执着沉默着等他的回答。 他说:“如果是问这个,殿下他不会在意。如果不是问这个……” 比方说是想问为什么要拉她结亲,实际连谢秩自己都不曾想个明白。 他说:“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令仪一顿,有些不解。 “这很重要吗?”他同样不解地反问。 姜令仪:…… 姜令仪:…… 姜令仪只能摇头,客气地说:“只要哥哥想明白就好。” 堕钗(七) 然而婚姻大事,女子要想明白的地方,可比男子多得多得多了。 母亲召她前去问话,嫡姊端坐在侧。 姜令仪看了看旁边朱颜翠发,尚未嫁入王府,却已经一派尊贵,隐隐间遍体生威的姊姊,心道,王府派来教导礼仪的嬷嬷,果然名不虚传。 又想,眼下姊姊应当是在准备嫁衣之类的嫁娶物什,如何有空现下来旁听母亲对她的教诲? 姜令仪心中微惊,柔顺请安问好,又向姊姊行礼。 母亲说:“我儿,你是姊妹间最乖巧懂事,又最听话的。你姊姊不日将要出阁,你妹妹们年岁尚小,论资排辈,容儿之后,竟是轮到你应当找个好人家。” 姜令仪按照传统闺秀的礼仪,羞赧地道母亲为何说这个,儿情愿长随父母身侧,以尽孝心,尚不愿去想那些儿女情长。 母亲说这如何使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非我亲女,我更该为你找个体面的好人家,以示嫡母的未曾亏待之意。 姜令仪只作未觉母亲说话之时,长久停顿在她脸上的目光,以及她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恰到好处垂下眼睫,流露一点感激和清楚的神色,轻轻又确定地说:“母亲为仪儿好,仪儿怎么会不知道呢?” 所以当谢秩在半夜敲开姜令仪的窗子时,对方仍未睡,不仅未睡,显见还有些冷漠和烦躁,只是因为突兀开窗面对了外人,她才收敛神思,语气讶异:“哥哥?” 她现在与他相处,倒是比先前你推我让式的假客气好多了,这其中既有姜令仪主动示好亲近的原因,也有谢秩知道虽然白日里多有不便,但也不能就这样互相冷淡下去,选择偶或在夜间她方便的时候,主动过来敲窗,互通消息的原因。 他说:“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姜令仪摇头,笑着说没有。 “我明后两日,就出府不回来了。”谢秩道。 姜令仪不说他也不在意,本身他是为了告知这个消息而来,并且因为这个消息,他久久平静或者说沉郁的心绪难得有些飞扬,表露在他脸面上就是他说话时唇边有笑。 啊,他好高兴。姜令仪心想。可是她不高兴,因为母亲竟然看她容色以及个性说得过去、“好拿捏”,暗暗拿“姐妹共侍一夫”这个说辞试探她。 “姐妹共侍一夫”,姜令仪咀嚼这个说辞,心中无法禁止地冷笑。说得好听是佳话,简直如同上古时代的娥皇女英;说得难听简直一派胡言,往皇子府搭一个女儿还不够,要搭一双,还要让她在出嫁之后,继续受嫡姊的压制,让嫡姊继续坐在她头上。 难道所有的皇子王爷都是好人吗?难道所有的庶姐庶妹都愿意为了所谓前程、所谓荣华,自甘为妾、为侧妃吗? 可是母亲说宁为富贵人妾,不作贫苦人妻。你自小长在公府侯门,嫁得低了,受到些不该有的操劳,你未必承受得住。 而诸如名分、位置之想……母亲笑了笑,需知就算是容儿我也告诫她不得善妒(嫡姊在旁边抿了嘴唇,似是为母亲的话有些羞恼,又有些不平),仪儿,名分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掌家之权、夫婿爱重,更乃至男子的爱重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手中真正握得的东西。想要它,二人合力总比一人拼争简单多了,你与你姊姊是命脉上的姊妹,她之所得就是你之所得,你之所得就是她之所得,又何必计较这许多呢?仪儿,母亲真心希望你想一想。 姜令仪真心想过了,并真心赌气地想她就是要计较。她就是当真选错了人,日后吃馒头糠咽菜,住漏雨茅草屋,那也是她自己选的,无须旁人置喙。 但自己眼下在这边烦恼,那边选中的人一无所知,兀自高兴,姜令仪难免有些心绪不平,遂冷冷道:“哥哥要走了?去哪里?还回来吗?不要妹妹了吗?几时来接呢?又……” 啊!她失言了! 姜令仪心中一惊,立刻止住,握紧窗沿打量他,果然见谢秩收敛神色,蓦地有些怔愣。 “我……”她眼下才是真的着急得有些羞愧了,面红耳赤,急欲弥补,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吹响窗纸,沙沙作响的风都比她更会说话。 “……妹妹。”谢秩笑了笑,心间蔓延开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他走近窗前,看着窗里的人,似乎是在他第一次叩开她窗扉的时候,她就知道日后这个时间她在屋内要时刻着装齐整。 他说:“有气不要往我身上撒。” 他问过了她的,是她自己不愿回答。她不愿回答,他也就无从得知她的心事。人的心事是要说出来的,不说,世间哪有这么多的神人妙技,每每都忖度得人心丝毫不差。他不是神,上一世也不是三皇子麾下类似谋士的人物,他没有那样的妙技。 “妹妹不开心。”他把手伸进窗子里,眼里脸上都带笑,“那我带妹妹出去散散心吧。” 巧得很,他从将军府出来,牵了一匹马,什么宵禁夜禁、不得出城,因如今左右巡检司和掌管城门的,都是三皇子的人,这类方便他应有尽有,而在确实夜深之前—— 谢秩伸着手,他会安然无恙送她回来的。也因此,事成与不成,端看窗子里的姜令仪愿不愿意、敢不敢。 她敢吗?握上来的手告诉他,她敢。 堕钗(八) 姜令仪心道,她肯定是失心疯了,才会在这样的夜晚答应和这样的人出去,行迹着实鬼祟地跑到京城外头,去跑那劳什子马。 一点都不大家闺秀,一点都不谨言慎行,也一点都不同往常。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骑装,那是谢秩从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给她换上的,她原本的衣饰被打包成一个包袱埋藏在某个角落。 她缩在两边环绕着她,牵制着缰绳的谢秩的臂膀里,因为她不会骑马,只能两人共骑,迎面扑打在她脸上的风冰冷而带着属于夜晚露水的水汽。 她攥紧围蒙在她脸上、头上、脖子上的长长头巾,同样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出来的,而他之所以让她穿戴是因为—— “夜里露水深重,跑马之时又更添寒冷,我不想你经此一事,平白染上一场风寒,北地那边体弱或只为遮挡风沙的女孩儿都是这样缠裹。” 如何缠裹他描述得十分细致,但姜令仪从未穿戴过,只觉得依旧茫然不解。 谢秩:…… 谢秩自己动手取过头巾,迭了两迭压住她鬓发,取过一端绕过她下巴,围住脖颈,另一边相同,又把较长、多出来的那头折塞进自然形成的褶皱,理顺不平整的部分,捋开凌乱潦草的碎发,他端详她整副面容,问:“如何?” 啊,他的手简直碰到她脸上来了。姜令仪直觉该要避开,可是他的举措如此自然,竟叫她觉得倘若她真的避开,就是她自己心中有亏。 于是她全然不动,闷声不响只是点头。 谢秩不动声色收手,他倒是不知道原来她的头发不管梳拢得多么齐整,面上也还是会有些许碎发落下,要么就是他太不小心,不留神把她的发髻碰歪了。 他示意把提起来的灯笼放下,吹熄,稍后纵马不需要这点不稳定的光源,等他们走到足够开阔的地域,头顶的月色会足够明亮。 他说:“觉得冷,要说,好吗?” 姜令仪点头。她确实觉得冷,也确实觉得害怕,把自己交付给陌生、不熟悉的马儿和代替她掌控缰绳的人实在让她很不踏实。 她心说有朝一日还是要自己握着那辔绳才好。可眼下实在不会也没有办法,没有关系,毕竟、毕竟…… 风“呼、呼、呼”刮过她耳边,她的头巾几乎要被迅猛的风彻底掀开,姜令仪觉得脸颊冰凉,然而眼神发亮。 纵使前方的道路因为夜色的深浓看不分明,正如她往后前途命运之未卜,可是难以视物又怎样,从未经历又如何,此时此刻于马背上的颠簸中她着实感觉道路就在脚下,自由与肆意就在眼前,啊,此刻她当真明白了为何少时兄长们在马场上纵横驰骋,总会忍不住将马儿驭使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遭到父母亲的一顿训斥。 因为这实在是一种很新奇、很刺激,假如完全是凭自己心意而动,就更感到莫名畅快和开怀的体验。 她很喜欢,她非常喜欢,她也喜欢!姜令仪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喜欢,她被谢秩从马上抱下来时,高兴得整张脸都在发红、整个人都在颤抖,谢秩分不清她的颤抖是因为觉得害怕,还是觉得寒冷。 但她主动握住他手时,他感受到她的掌心一片滚烫。 她说:“哥哥,你要教我。” 谢秩没来得及回答。 “你要教我!”她更急切地走近一步,借着头顶清亮的月色他读懂她的神色,“你……” 谢秩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替她把缠裹的头巾拉下来了。她的脸颊因为情绪、运动、各种各样生理心理的因素而发着略微烫人的高温,她冲他毫无遮掩地一笑。 “你、你……”她发现她有些说不出话来了,然而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教我骑马。” ……好。谢秩想要说,却说不出。定了定神,才找回主意和动作。 他点着头,又问:“你会生气吗?” ……? 姜令仪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人默不作声趋近前,手臂一展,她懵然无知,又惊一跳地被人抱进了怀里。 姜令仪:…… 姜令仪:…… 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因为另一种原因而发热。她全身僵硬,却没有动。 “你之前在因为什么而不高兴?”他轻轻地问,又说,“我要是想定一个很早的婚期,你会觉得我对此事不够庄重吗?” ……正好相反,自母亲有那种想法之后,她觉得她的婚期越早越好。但这话要她亲口说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姜令仪眼睛眨了眨。 “妹妹。”他的声音里好像在忍笑了,“你怎么又不说话。到时候我直接定了,你又要像之前那般对我撒气。” 姜令仪大窘,更乃至于有些气恼。“我……” 他忽然放开她,自若地扶正她脸来看住她。“可以就点头,不可以就摇头。妹妹,你点个头。” 嗯……嗯???姜令仪眼中闪过诧异。 “妹妹,点头。” 他的气息几乎要落下来了,姜令仪在猝然产生的慌乱中急忙点头,又下意识伸手拦住他,在心中毫无头绪又暗感不安地抱怨,他做什么靠这么近。 谢秩收敛动作,正常地站远了些,正常地评估时辰,正常地问:“妹妹,我们回去吗?” “……好。”姜令仪道。 女体育生×男舞蹈生 郑嘉每天早上五点钟都会去跑步。 一次一小时,一周七次。 也就是说除了刮风下雨下冰雹的日子,公园五点的小道上几乎总是会看到她穿着运动服,挥汗如雨快速奔跑的影子。 她很坚持,她是一个体育生。 文化课不行,但又很有运动天分的郑嘉决心发挥自己的长处。 所以在每天固定锻炼体力、耐力、能力之外,她额外给自己加量。 一个小时的晨跑对于郑嘉的意义,就像假期补习班对于三好学生的意义。 一种弯道超越的手段。 一种维持自身地位(比如成绩排名)的方法。 郑嘉把自己的“补习课”上得很完美。 自认即使她文化课不行,但至少在体育这一项上已经少有人能够赢过她。 即使是同为体育生的其他同年级学生也一样。 这些同年级体育生中,其实少有像郑嘉这样怀抱积极进取心的人。 他们要么得过且过,要么优哉游哉,要么是已经有了别的出路,要么就是破罐破摔,在享受及时的快乐。 郑嘉反而才是体育生中的异类。 但异类郑嘉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 井井有条、规律秩序的生活让她感到踏实。 她觉得自己正在进步。 就算不是在进步,起码也没有退步。 不退步就是郑嘉对自己最后的要求。 今天郑嘉同样也没有退步。 她五点钟准时踏上了公园的跑道。 五点钟的公园空气洁净而清新,五点钟的公园人声一点也不嘈杂。 五点钟的公园好像整个都是专为郑嘉而设。 鸟儿还在巢里睡眼朦胧,蝶儿还在梦里与花共舞。 郑嘉已经在公园跑道上精神抖擞地跑了两圈。 她跑了两圈,脸不红气不喘,脚步轻快,但心里却突然有点不安,觉得不踏实,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种少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就像花少了蝶,笔少了墨,星星缺了月亮,月亮缺了星星。 总之就是不完美。 她暗暗回想着今天跑道上和以前的不同。 临到盛夏,池塘那边有一枝月季还是蔷薇开花了,前几天它还是一颗花骨朵儿。 跑过木制亭廊,那个歪掉的“小草青青,脚下留情”招牌已经重新立正,大概是昨天有工作人员检修。 再有,今天公园里的植被有被修剪过的痕迹,原本一排齐她腰高的女贞突然矮了一截,并且顶上平坦得不可思议,好似被人拦腰一斫。 类似于这样的变化细细回想起来还有很多,但无一例外都不是让郑嘉心里觉得不踏实的原因。 郑嘉保持着脚上速度不变,几乎有点茫然起来。 少了什么呢? 她看见一棵树。 直到她看见一棵树。 一棵笔直的,直指苍穹的树。 倘若这棵树掉光了叶子,那它无疑是在张牙舞爪向天空表达不满。 但现在是夏天。 夏天是浓荫的季节,树的季节。 这棵树郁郁葱茏,枝叶旺盛得几乎过分,片片绿叶都在晨阳中招展,空气里新鲜。 鲜活得像一个人舒展开的身子。 鲜嫩得像一个又一个挽手走过的少男少女。 年轻而鲜活的肉体。 郑嘉看到这棵树就心里恍然,心中明悟。 原来这公园里是少了一个人。 一个除郑嘉以外的人。 一个除了每天五点钟准时到达开始晨跑的郑嘉以外,还每天五点钟准时到达开始站在树下的男生。 他跳舞。 他在树下练舞。 他旁若无人,在树下伸展身体。 他风雨无阻,冰雹大风也拦不了他的脚步。 他是个一心一意的舞者。 但他今天没有来。 他今天没有来到这五点钟的公园。 没有被五点钟就来到公园里跑步的郑嘉看见。 没有被树看见。 直到心里隐隐觉得不对的郑嘉看到那棵孤零零的树。 她才发现少了什么。 原来是少了他。 他。 在树下练舞的他。 没看见他的郑嘉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树也在失望。 树的枝叶在微风里失望地、盼望地摇摆。 那些枝、叶、她、天空都在用表情或动作,表达着自己淡淡的失望和盼望。 失望于他的爽约。 盼望于他的到来。 听说你喜欢我 预警:标题诈骗,设定完全没有展开。女主前世行为受限于古代背景,现代读者最好以自己的事业为先。 · 明婉是陆家新娶进来的儿媳妇,模样娇美,端庄淑德。 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但奈何所嫁的丈夫是个比她还娇弱的药罐子,靠不住,嫡系衰颓,这陆家又家大业大,旁支众多,是以才刚嫁过去,明婉少奶奶的福没享多少,妯娌亲戚间的明争暗斗倒是见了许多。 为了自保,也为了护住陆家,明婉硬生生逼着自己从一位娇怯怯的温婉娘子,成长为了一位精明能干、风火泼辣的主妇。 她为了这家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照料商铺与照顾丈夫之间两点一线,忙得连轴转好似蜜蜂也一般,五更起三更歇,就怕连心头血都要呕在陆家的祖坟前,才不枉她成为陆家的儿媳妇一遭。 这陆家的产业终蒸蒸日上,她经营起来的山庄也步入正轨欣欣向荣,躺在床榻上年逾半百的明婉心中欣慰,觉得自己是对得起陆家列祖列宗,也对得起自己早死的丈夫了。 虽则她未能给陆家主支添上一儿半女——这也兴得怨她么!自家丈夫身体不行也怨得她!——但她早从旁支过继了能干的子嗣,不愁她死后这陆家后继无人,再度崩盘。 不顾床前泪流满面请她坚持的亲人仆从,明婉闭上了眼。 三魂悠悠,七魄荡荡,她魂体飘游在这世间本该前去鬼门关,却视线忽而一转,瞧见了她身死之后的光景。 她不由得大吃一惊,暗暗心想这是着魔了不成,连濒死之际都在顾念陆家产业。 不得已充当起看客的明婉瞪圆了眼睛,以旁人视角看自己挑选出来的子嗣在她过世之后不负她望挑起重担,引领家族往更高更好的方向进发。 明婉:还好还好,即使老了她的眼光也依然不错,她挑中了一个好孩子。 作为长辈的明婉目光无比慈爱,只恨不能褒奖性地去摸摸当时已是一把美髯、沉稳端肃、颇有威严的陆家家主的头。 岁月几经变幻,世代更迭,转眼也不知过了几岁,自明婉以后的几代陆家家主都是聪颖能干之辈,敢开拓者有之,善守成者亦有之。 他们各有风采,能力卓着,让死去的老祖宗在看不见的地方细心关注着他们的同时,心头无与伦比的骄傲。 明婉深感与有荣焉,瞧瞧,这就是她保下来的陆氏子弟。 陆氏一门繁荣昌盛百余年,死去的明婉九泉之下实可瞑目了。但大浪淘沙,淘出金子金光闪闪,也淘出沙石不堪一用。 盛极而衰的道理颠扑不破,陆家满室芝兰,某一日竟忽冒害群之马! 正待安心离去的明婉目瞪口呆,震惊看见不知多少代以后,她陆氏家族冒出来几个不肖子孙,日天日地处世嚣张,仗着背后有家族荫蔽,于京城中四处乱窜煽风点火,拉满仇恨还得意洋洋不自知,触犯禁忌,不消几年,就把她以及几代陆家家主呕心沥血支撑起来的山庄给搞败落。 陆家自此一蹶不振,满室萧条。 明婉:真就死了都能给她气活! 她在冥冥中见得此景,气得咬牙切齿、柳眉倒竖,只恨不能再复苏过来,直接捉住那几个不肖子孙,磨刀霍霍以正陆氏门风! “……醒了!醒了!有动静了!二哥你快来!” 什么人竟敢在她病重之时言语聒噪?喜静不喜闹的明婉微微皱眉。 这点细小动作又引得一片人声嘈杂,手忙脚乱,他们一个个嚷嚷着“醒了醒了,快叫大夫!”,好似慢一步人就醒不过来似的。 明婉早坐稳陆家第一把交椅,闲来时少有人敢在她耳边言语喧哗,是以她再忍不住,睁开眼就想要怒斥这些下人休要言行无状、不成体统! 但睁开稍显沉重的眼皮,第一个入眼的是顶上那淡青绣兰的帷幔。 明婉一怔,之后狐疑,阿兰几时给她换的?这种小姑娘才喜欢的图案。 心内的疑虑渐大,外间一个“咚咚咚”急躁的脚步又渐响。 一人严厉喝止:“阿迟!休要鲁莽!” 不曾听过的男子声线。 她的房中竟然还有外男? 明婉悚然一惊,连忙扭头,看见满屋面生的丫鬟媳妇,莫说自嫁进陆家时就贴身跟着的阿兰,就连一张熟悉的脸孔她都不曾瞧见。 明婉迷惑,疑是自己睡觉睡糊涂了还在梦中。 一老大夫上前诊脉,颇为和蔼地问道:“敢问小姐可还有哪处不适?” 小姐?不该称老夫人? 明婉蹙眉,盯着大夫的脸审慎地不曾开口,不动声色将视线扫过,她瞧见了自己的一双青葱的手,再动动身子,不仅身量短了,身子还轻快了。 明婉:“!” 她惊神,那厢实在按捺不住,探头探脑往里看的陆迟忍不住搭腔:“哪里有不爽利的便说,做什么半日不去应声。” 这声音…… 明婉眯眸,觉得耳熟不免强挣起来坐,等一眼扫见那张尚还青涩,却仍让她记忆犹新、化成灰也认得的脸,她一口气登时卡在了喉咙口。 这、这不就是那几个不肖子孙之一么!到了黄泉竟还有脸来见她这个老祖宗?! 床上不幸落水、方方苏醒的小姐颤着手手指陆迟,眼睛睁大,一副受到惊吓,克制不住剧烈咳嗽的模样,吓坏了一帮丫鬟婆子。 一群人连忙围簇过来伺候,再一群人好言好语劝阻。 “二少爷您先回避一个,表小姐刚刚醒来可受不了您的一吓啊。” “正是,二少爷请外间坐,等表小姐……” 就连之前嚷嚷着“二哥快来”的玉雪可爱的少女也把人往外推:“二哥你快出去、出去!你又把表姐姐吓坏了!” 谁被他吓坏了!她是给他气坏了!那小子,给她站住! 明婉咳得声嘶力竭,偏说不上话,身边众人也会不了她的意,一个个着急堵上前拍背顺气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迟嘟囔着面有忿忿,不甘不愿消失在屏风后。 她不由揪紧了身下褥子,气急攻心,一时咳得愈发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