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色入骨》 俘虏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纪珵骁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猛地颠簸了两下,随后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响,彻底停住了。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拳轻砸在方向盘上,指关节上戴着个造型冷硬的铂金素圈戒指,敲出清脆的声响。 “操。”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天像是漏了,视线所及全是白茫茫的水幕。 手机屏幕在雨水中徒劳地亮了两下,信号格空空如也,最后一点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真他妈倒霉。” 纪珵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淌,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被雨水浸得半透的黑色T恤领口。 脚下那双限量版球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深深陷进被雨水泡发的泥地里。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拔腿朝着雨幕中最近的一片灯光走去——那像是个庄园式的宅子。 每一步都走得费力,泥浆淹没脚踝,冰冷湿黏。 他走得不耐烦,眉头拧着,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未被完全磨平的桀骜和烦躁。 雨太大,头发全湿了,几缕黑发贴在饱满的额前,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滑过鼻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最后悬在精致的鼻尖。 庄园的围墙在雨里显得模糊厚重。他抬手,用力拍了拍那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指骨上的戒指与湿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这荒郊野岭的。 门却开得比想象中快。 一股混杂着柴火暖意和淡淡姜糖香气的风,猛地扑了他满脸,瞬间冲淡了周身的湿冷寒气。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极为慈祥的阿婆。她穿着素净的棉布衫,看见门外站着的落汤鸡似的年轻人,眼睛立刻心疼地弯了起来。 “哎呀呀,作孽嘞!这么大的雨,快进来快进来!”阿婆的吴语口音软糯,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一把就将他往温暖明亮的屋里拉。 纪珵骁被这过分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少年气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湿冷的身体诚实地向往着屋内的温暖。他生硬地道了声谢,声音被雨泡得有些沙哑。 屋里壁炉烧着柴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干燥香气,混合着若有似无的、清甜的草本味道。 他被按在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旧藤编沙发里,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山水画。 阿婆手脚麻利地倒了杯滚烫的姜茶塞进他手里:“快喝,驱驱寒,当心感冒。”递过来时,那双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 他接过粗陶茶杯,指尖被烫得微微一麻。 低头时,发梢的水滴答落下,砸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皮肤是冷调的白色,此刻因为寒冷和烫意,指节微微泛红,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真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宁静。木质楼梯老旧,却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富有韵律的“嗒、嗒”声。 可那声音,却像精准地踩在了纪珵骁此刻异常敏感的心跳节拍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预感,抬起头,朝楼梯的方向望去。 时间仿佛被壁炉的暖光和窗外的雨声拉长了,变得粘稠而缓慢。 一个女人正从楼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旗袍,样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剪裁却异常妥帖。柔软的布料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随着她下楼的步伐,如水般顺着身体的曲线静静流淌。 旗袍的立领包裹着纤细白皙的脖颈,领口处一枚小小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 长发用一根质朴的乌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额边和颈侧散落着几缕微卷的碎发,显得随意又慵懒。 她走得不急不缓,直到最后一级台阶。 然后,她微微抬眼,目光自然而然地向客厅投来。 纪珵骁的呼吸,就在那一刹那,毫无征兆地彻底滞住。 壁炉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给她清冷如玉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光泽。 她的眉眼并不浓烈,是江南水墨画里晕染开的那种淡远疏朗。眉毛细长,眼型是标准的杏眼,瞳仁极黑,极静,像两泓深秋时分不起波澜的古潭水,沉静得能吸走所有的喧嚣。 可就在她视线与他相接的瞬间—— 那两泓古潭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到极致的涟漪。 很轻的一下。 却让纪珵骁胸腔里那颗二十三年来没为谁真正疯狂悸动过的心脏,猛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唇角,随即很自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梨涡出现了。 左边脸颊上,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小窝,像被春风最柔软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按了一下。不深,却甜得恰到好处,瞬间点亮了她整张清冷的脸庞。 雨夜所有的狼狈、湿冷、泥泞和烦躁,在这抹浅笑面前,突然变得微不足道,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温暖明亮的屋子之外。 “你好呀。” 她开口,声音顺着楼梯飘下来。 是真正吴侬软语浸润出的音色,柔软,清润,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糯,每个字的尾音都像沾着糖丝,轻轻上挑,挠在人心尖最痒的那处。 纪珵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干涩发紧。 他张了张嘴,平日里那些游刃有余的调侃或冷淡,此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僵硬地、近乎笨拙地点了下头,从喉咙深处憋出一个低哑的:“……你好。” 阿婆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囡囡,这位是路上车坏了的客人。小伙子,这是我外孙女。” 她对他轻轻颔首,算是正式打过招呼。 然后走到他身侧的藤椅边,姿态优雅地坐下,动作轻缓,旗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漾开细微的弧度。 她离他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但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某种干净的皂角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棉麻味道,还有一丝极清浅的、若有似无的栀子香气。 阿婆转身去了厨房,似乎是要准备些吃的。温暖的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无休无止的暴雨声。 沉默在弥漫,却不完全尴尬,反而滋生着一种微妙的、蠢蠢欲动的张力。 沉姝妍似乎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目光很轻地落在他还在滴水的发梢,又滑过他紧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她的眼神很平静,只是出于主人家的礼貌和一点自然的观察。 纪珵骁却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扫过之处,皮肤都开始微微发烫。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沾满泥浆的鞋,凌乱的头发。 可与此同时,一种属于年轻雄性的、近乎本能的展示欲,又在他心底隐秘地升腾起来。 他不自觉地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湿发下那张带着少年锐气和精致痞帅的脸,在火光映照下,轮廓愈发分明。眉骨高,眼窝深,眼皮是内双,褶痕在尾端微微上扬,看人时有种天然的、带着睡意的撩人感。那颗鼻侧的小痣,此刻格外清晰。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沉姝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微微倾身,去够茶几中央那个小小的陶罐,似乎想给他添些茶点。 “阿婆去煮面了,你若不嫌弃,等雨小些再走。” 随着她倾身的动作,那件素色旗袍的布料被微微牵动,更加服帖地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纪珵骁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被她吸引——他看见那截从旗袍袖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腕骨精致凸起。他看见她脖颈优美的曲线,和领口上方一小片细腻的肌肤。 他更看见,那被旗袍妥帖包裹着的、不盈一握的腰肢,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纤细和柔韧。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紧茶杯的手指更用力了些。 沉姝妍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将一小碟桂花米糕推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暖得快。”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这一次,四目相对。 纪珵骁撞进她那双沉静如小潭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年轻男人。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或许只有零点几秒,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掠过那颗鼻侧的痣,最后落在他因为紧抿而显得有些倔强的唇上。 没有评价,没有过度关注。 只是很轻的一瞥。 但纪珵骁却觉得,自己像被那目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温柔地抚摸了一遍。 一股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壁炉的火更灼人。他几乎是仓皇地垂下眼,盯着手里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姜茶,心跳如擂鼓。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一首诗。可偏偏这安静里,又蕴含着他从未在任何女人身上感受过的、巨大的吸引力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最素净的衣服,说着最平常的话,就轻而易举地搅乱了他一池从未起过波澜的春水。 沉姝妍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偶尔飘向窗外的大雨,侧脸在火光中静谧美好。 那对梨涡在她不笑的时候悄然隐去,只留下清冷的轮廓。 纪珵骁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看着她被火光勾勒的剪影,看着她旗袍下若隐若现的腰线,闻着空气中属于她的、清浅干净的香气。 突然之间,所有对这场意外、这场大雨、这场抛锚的烦躁和抱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蛮横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场看似倒霉透顶的暴雨,这场将他困在这荒僻乡间的意外…… 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或许是某种不讲理的、蛮横的命运,用这种方式,不由分说地、精准地,将他推到了她的面前。 而他,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已经心甘情愿地,做了命运的俘虏。 晚安 窗外的雨声如常,壁炉的火光如常。 但纪珵骁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对了。 他的身体还坐在藤编沙发里,握着温热的茶杯,可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像被无形的力量攫取、压缩,然后牢牢地钉在了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的细微动作,看着她被火光柔化的、清冷如玉的侧脸线条。 他不是在“看”,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贪婪的掠夺性凝视,试图用目光拆解这份突如其来的、令他灵魂都为之骤停的静谧之美。 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目光的强度,直到—— 沉姝妍忽然转过头来。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将脸转向他,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拉长、凝滞。 纪珵骁的呼吸屏住了,不是刻意,而是身体自发的反应。他甚至连眼皮都忘了眨一下,就那样直直地、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那眼睛太黑,太静,像最深最沉的夜,将他此刻所有失序的心跳和滚烫的注视,都无声地吞没了进去。 然后,沉姝妍抬起了手。 那截从旗袍袖口露出的、细白得晃眼的手腕,带着一种慢镜头般的优雅,指尖轻轻触上了自己的脸颊。 “我脸上……有东西么?” 她开口,声音依旧软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尾音轻扬,像羽毛尖搔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轰—— 纪珵骁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又瞬间化为一片灼热的白噪音。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一个初次见面的、收留他的陌生女人家里,像个痴汉一样,死死地盯着人家看,还被当场抓包。 一股极其罕见的、近乎麻痹的尴尬和热度,猛地从他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的指尖冰凉,耳根却烫得惊人。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不是不想,而是身体在那个瞬间,仿佛脱离了意识的掌控,僵在了那里。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副带着少年锐气的精致面孔,只是眼神深处,那层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疏离被彻底击碎,露出底下罕见的、一丝近乎空白的怔忡。 他看着她指尖触碰的地方——那里皮肤光洁,毫无瑕疵。他看着她平静等待答案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愠怒,没有羞涩,只有纯粹的询问。 几秒钟的沉默,被壁炉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无限放大。 然后,纪珵骁极其缓慢地、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没有”,也没有道歉。他只是看着她,用那双此刻因为震惊和失神而显得格外幽深、甚至带着点脆弱感的眼睛,很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完全出乎常理。它不够礼貌,不够圆滑,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笨拙。但正是这种脱离了任何社交套路的、纯粹本能的下意识反应,反而透露出一种惊人的真实——一种被彻底吸引后,思维暂时停摆的真实。 沉姝妍显然也因为这个过于直接甚至有些呆滞的反应而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从他怔忡的眼,滑到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最后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然后,她睫毛轻颤了一下,那对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难捕捉的……涟漪?像是平静水面下,有鱼尾轻轻一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他这个无声的答案。 随即,她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但那梨涡并未真正显现,只是让她的侧脸线条瞬间柔和了千万倍。 她转回了头,重新看向炉火,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在她转回头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拉满的弓弦,悬在了两人之间。 纪珵骁直到这时,才仿佛找回了呼吸的能力。他猛地垂下眼,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胸腔里那颗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刚才……怎么回事? 被夺舍了……至少不是他认知中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冷淡傲慢的纪珵骁。 他像个第一次被美震慑住的毛头小子,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这种陌生的、失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一丝惊悸,但惊悸之下,却翻涌着更汹涌、更灼热的暗流——那是被她的目光彻底“看见”并“包容”后,所产生的、近乎战栗的吸引力。 就在这时,阿婆端着面碗笑呵呵地走了出来,温暖的食物香气和家常的问候瞬间冲散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静。 “面好啦!小伙子快吃!” 阿婆放下碗,又对沉姝妍道,“囡囡,去睡吧,别陪着了。” “好。” 沉姝妍依言起身。 这一次,纪珵骁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面前的瓷碗沿上,用尽全部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那月白色的身影从余光里掠过时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能闻到空气中那缕清浅的栀子香似乎浓郁了一瞬。 “客房在二楼东边。” 她轻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依旧是那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晚安。” 纪珵骁背脊僵硬,喉结再次滚动。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深处,极其低沉、沙哑地挤出一个字: “……嗯。” 他甚至没能说完“晚安”。 他听到她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几乎淹没在雨声里,又或者只是他的幻觉。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踩着木质楼梯,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纪珵骁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茶杯的手指,指尖因为血液回流而传来阵阵麻意。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楼梯口,那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一片寂静的阴影。 碗里的面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可他一点食欲都没有。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滚烫的、夹杂着惊悸与战栗的暗流,仍在汹涌澎湃。 雨夜,老宅,一个穿着月白旗袍女人。 以及一个,在惊鸿一瞥间,便已悄然崩塌、溃不成军的自己 羞耻 回到二楼的房间,沉姝妍反手轻轻关上门,将楼下隐约的碗筷声,阿婆的低语,以及......那几乎能穿透楼板灼烧她的,属于陌生男人的存在感,暂时隔绝在外。 她没有开顶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绢面灯罩的旧台灯。昏黄,柔软的光晕,立刻盈满一室。 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视觉关闭,其他感官却愈发清晰。 楼下那人身上雨水与泥土混合的,略带野性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他看向她时,那目光的重量和温度,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皮肤上,从被他凝视过的脸颊,一路灼烧到脖颈,锁骨......甚至更深的地方。 沉姝妍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却带着不寻常的微颤。 她走到雕花木窗边,没有开窗,只是隔着玻璃,望着外面被雨幕彻底吞噬的,漆黑一片的世界。 雨点敲打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然后,她开始解自己旗袍侧面的盘扣。 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月白色的棉麻布料,一寸寸从她肩头滑落,像退去的潮水,露出底下更加惊心动魄的风景。 常年习舞的身体,有着最苛刻的审美标准。 骨骼纤细精巧,肌肉纤薄柔韧,皮肤是那种不见日光的冷白,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冰凉,却内里蕴着温润。 她换上了一条丝质的白色吊带睡裙。 极其简单的款式,细得仿佛一扯就断的肩带, V领开得并不低,但柔软的布料极其贴身,随着她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勾勒出身体每一处起伏的轮廓。 裙摆长至脚踝,行走间,像一缕流动的月光。 她走到那张挂着素色帐幔的老式拔步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只是站着,任由微凉的空气拂过她裸露的肩臂。 头发早已松散开来,乌黑如瀑,衬得那张脸愈发小而精致。脸颊上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桃花般的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 那不是害羞,更像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热意。 她终于躺了下来,陷进柔软的鹅绒枕里。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睡裙的丝质面料,随着她细微的翻身,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紧紧贴服在她身体的曲线上那凹陷的腰窝,那平坦小腹下微微隆起的,柔软的弧度...... 沉姝妍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花纹样,眼神却空茫没有焦点。 楼下那个男人的脸,却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湿发下凌厉的眉骨,内双眼里那一刻近乎空白的怔忡,高挺鼻梁侧那颗显得格外叛逆的小痣,还有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和不知所措的唇...... 我脸上......有东西么? 她当时为什么要那样问? 是了…… 是他的目光,太重,太烫了。 像有实质的钩子,想要从她平静的表象下,钩出点什么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最无害的问题,去打断那令人心悸的凝视。 可是......真的只是打断吗? 沉姝妍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潮湿。 她无意识地,将右手的食指,轻轻咬在了齿间。不是用力,只是用温热的唇瓣包裹着微凉的指尖,贝齿若有若无地磨蹭着指节。 这是一个充满自我安抚与隐秘渴求意味的小动作,在她清冷的面容上,绽开出一种惊人的,脆弱的情色感。 另一只手,则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缓缓地,迟疑地,从身侧抬起。 指尖先是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纤细的锁骨,然后是睡裙V领边缘那一片细腻的肌肤。 丝质布料薄如蝉翼,底下没有任何阻碍。 她的指尖颤抖了一下,终于,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轻柔,覆上了自己左胸的柔软。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急促的搏动,以及掌心下那逐渐变得硬挺的顶端。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隔着衣料,揉捏了一下。 嗯...... 一声极其细微的,从鼻腔深处溢出的闷哼,破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沉姝妍猛地闭上眼,长而卷翘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风雨中挣扎的蝶翼。 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蔓延到了眼角,染上了一层湿润的,动情的薄红。 她觉得自己像一捧干燥了许久的薪柴,仅仅是被楼下那簇陌生而炽烈的火焰遥遥映照了一下,便从内里开始阴燃,发出噼啪的,危险的脆响。 那只在她胸前作乱的手,动作逐渐失去了最初的迟疑,变得绵软而执拗。 指尖或轻或重地揉按,打圈,感受着那柔软的乳儿在掌心变换形状,感受着顶端那颗小粒在摩擦中变得愈发肿胀,敏感,传递出阵阵令人腰肢发软的酸麻。 她的腿也无意识地交迭起来,细腻的小腿肌肤相互摩擦着。睡裙柔软的裙摆被蹭得卷起,堆迭在腿根,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线条优美至极的大腿。 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空虚的痒意和渴求,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经,越收越紧。 她的手,仿佛被那股灼热的暗流驱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胸前,带着滚烫的温度,缓缓地,颤栗地向下滑去。 滑过平坦紧绷的小腹,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肤细微的战栗。 然后,探入了那纯棉的,保守的白色内裤边缘。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意料之中,却依然让她灵魂都为之羞耻战栗的湿滑泥泞。 那里早已春潮泛滥,温热黏腻的蜜液将最私密的花园浸得一片狼藉,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最诚实,也最不堪的渴望。 沉姝妍的眉头紧紧蹙起,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欢愉与极致罪恶的煎熬。 她咬住手指的力道加重了些,贝齿陷入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点痛楚,来对抗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快感洪流。 她的指尖,颤抖着,寻到了那粒早已肿胀不堪的,最敏感的核心。 轻轻一触。 啊......! 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喘,从她死死咬住的手指缝隙间溢出。 她的腰肢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在柔软的床褥上弹动了一下,又无力地落回。 然后,便是一场沉默而激烈的,自我交付的惩罚。 指尖在那黏腻湿滑的秘境中探索,按压,揉捻,穿梭,每一次动作,都精准地撩拨起更猛烈的情潮。 她闭着眼,眼前却仿佛炸开一片片绚烂而虚无的白光。 楼下的雨声,壁炉的噼啪,脑补的男人低哑的晚安......所有声音都混杂在一起,成为催情的背景音。 卑劣 她的身体在柔软的床上难耐地扭动,像一株在夜雨被打湿的栀子,寻求着根本不存在的庇护。 丝质睡裙早已被揉搓得凌乱不堪,肩带滑落,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和一片雪白的酥胸,顶端那点樱红在空气中战栗。 快感堆积得越来越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即将淹没理智的堤坝。 她的呼吸破碎不堪,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湿漉漉的泣音,每一次呼气都灼热得烫伤自己。 她的腿绷得笔直,脚趾紧紧蜷起,陷入床单。 终于,在指尖一次骤然加速的,近乎粗暴的按压旋转之后 那堤坝轰然溃决。 一股强烈到近乎疼痛的极致快感,从身体最深处猛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而璀璨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唔......! 她死死咬住唇,将最后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可能惊动楼下之人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像雨夜中的花朵,颤抖了许久,才终于落下花瓣。 余韵如同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沙滩的湿冷与狼藉。 沉姝妍瘫软在床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香汗淋漓,将那身丝质睡裙浸得半透,更紧地黏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高潮后慵懒而糜艳的曲线。 脸上情潮未退的红晕,眼角未干的湿意,微肿的唇瓣,散乱铺陈在枕上的乌发......共同构成一幅美得惊心动魄,也堕落得惊心动魄的画卷。 然而,当那灭顶的快感彻底消散,冰冷的现实,连同更冰冷的自我认知,便如跗骨之蛆,缠绕上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湿漉漉的手指从腿间抽出。指尖黏腻,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暖昧的水光。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了尚且带着自己体温与气息的枕头里。 懊悔,羞耻,自我厌弃......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刚刚还沉浸在极致欢愉中的身体。 她怎么能...... 她怎么可以...... 仅仅因为一个陌生男人的,一次意外的凝视,几句简单的对话,就......情动至此,放纵至此?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身体,似乎总是比她的心更诚实,也更卑劣。 对某些特定的氛围,某种强烈的注视,某种难以言明的性张力,有着近乎病态的敏锐和反应。像一株过于敏感的植物,一点陌生的温度,便能引发内部汁液的疯狂涌动。 这算是......性瘾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次自己失控的彻底。 她是一个已婚的女人。 尽管那婚姻形同虚设,尽管她与名义上的丈夫见都没见过,各自活在世界的两端;尽管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与爱情无关,只是以父亲的遗愿出发的…… 但法律上,名义上,她并非自由身。 这个认知,让她方才所有的情动与欢愉,都蒙上了一层背德的,肮脏的阴影。 她怎么可以,在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妻子身份下,对着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几乎算是闯入者的男子,产生如此汹涌澎湃的肉体渴望,甚至......付诸行动? 沉姝妍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入枕头,仿佛想把自己闷死在这无声的忏悔里。 窗外,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檐角滴水,一声,一声,缓慢而清晰,敲打在石阶上。 也像敲打在她刚刚经历了一场隐秘风暴,此刻却冰冷荒芜的心上。 ———— 窗外天色由沉稠的墨蓝,渐渐过渡成一种灰蒙蒙的鱼肚白。雨彻底停了,只有饱含水汽的厚重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沉姝妍几乎一夜未眠。 那阵灭顶般的、自我厌弃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更为清晰和冰冷的决断——他必须走。越快越好。 太危险了。 不能允许身体再因为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存在信号,而再度背叛她的意志,滑向那个令人绝望的愉悦深渊。 想到这里,沉姝妍撑着疲惫的身体起身。换了身最为素净的不那么贴身的旗袍,将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绾在脑后,用最朴素的发卡固定,力求抹去昨夜哪怕一丝一毫的慵懒与风情。 她早早下楼,吴妈在厨房里轻声忙碌。 客厅里壁炉的余烬已冷,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新,却也仿佛残留着一丝属于陌生男性的、极淡的气息——或许是幻觉,却让她脊背微微绷紧。 她走到门边,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晨风灌入,带着凉意。 纪珵骁那辆沾满泥泞的越野车,像一头困兽,仍陷在泥地里。她看了一眼,便转身去了后院偏房,那里住着偶尔来帮工的刘伯。她需要请他帮忙,尽快把车弄出来。 “刘伯,”她的声音比往常更轻,也更淡,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麻烦您一会儿,看看能不能帮那位客人的车弄出来。若是需要工具,或是要找人拖车,请您尽管去办。” 老刘憨厚地应下。 沉姝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状似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若是今天上午能弄好……就最好了。总不好一直耽搁客人的行程。” 交待完毕,她回到主屋。 阿婆正从楼下下来,看见她便笑:“囡囡起这么早?正好,去叫客人起来用早饭吧。” 沉姝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叫他起来。 身体轻颤,想起昨晚……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 每一步都踩得平稳,心却悬着。 她在心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要说的话——“休息得可好?”、“车已在想办法了”、“用了早饭再走吧”、“路上小心”…… 每一句都该是熨帖的,周到的,同时也是终结性的。 她要用这无可挑剔的礼貌,织成一张柔韧的、疏离的网,将他妥帖地、尽快地,送离她的世界。 可是…… 这样不会显得她很莫名其妙么……像应激了似的,而且这样一点都不礼貌…… 就在沉姝妍犹豫来回踱步的时候门开了。 “你……” 留下来 “咔哒。” 门锁轻响。 那扇厚重的、有着岁月木纹的房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沉姝妍的呼吸骤然一窒,抬到半空的手僵在那里,像一帧被突然定格的画面。 门内,纪珵骁就站在那儿。 他似乎也是刚起,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饱满的额前。身上还是那件半干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一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手下意识揉了揉眉心,眼皮微耷着,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的烦躁感。 然后,他抬眼。 四目相对。 空气在瞬间凝固。 沉姝妍撞进他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惺忪、却依旧深邃的眼眸里。他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朦胧,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那层朦胧被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猝不及防的怔然,以及更深处……骤然被点燃的、滚烫的专注。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皂角清爽与男性特有气息的味道,近到她能看清他鼻侧那颗浅褐色小痣在晨光下细微的凸起,近到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开门时带出的、属于他体温的微暖气流,拂过她骤然变得敏感的脸颊。 她甚至能看清他喉结在她目光下意识扫过时,一个微小的、克制的滚动。 昨夜所有隔着距离的打量、心潮的暗涌、指尖的颤栗……在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呼吸可闻的近距离下,被无限放大,化作实质的热度,轰然席卷了她全身。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回涌,耳尖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那份精心演练过的平静和疏离,在这意外照面带来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纪珵骁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正好站在门外。他的目光在她骤然僵硬的身体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双内双的眼睛里,朦胧尽褪,某种更锐利、更直白的东西浮现出来。他的视线如同有了实质的重量,缓慢地、近乎审视地,从她绷紧的纤细脖颈,滑到她抿得发白的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极力维持平静、却已然泄露出一丝慌乱的深黑眼眸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仿佛在重新评估昨夜那个月白色、静谧如画的影子,与眼前这个近在咫尺、连睫毛颤动都清晰可见的、鲜活又紧张的女人。 沉默在极近的距离里蔓延,充满了一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你……” 纪珵骁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颗粒感,比昨夜更低沉,也更直接地撞进她耳膜。 沉姝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在等我?” 他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带着点玩味和某种不明意味的陈述。那颗虎牙在他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里,若隐若现。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沉姝妍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 她猛地回过神,仓促地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同时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纪先生,” 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表面的平稳,只是略微快了一丝的语速泄露了痕迹,“早餐准备好了。您的车,刘伯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说完,几乎是立刻转身,留给他一个挺直却略显仓促的背影,和一句飘散在晨光空气里的、例行公事般的补充: “请下楼用饭吧。” 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楼梯,素色旗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漾开略显急促的涟漪。 纪珵骁依旧靠在门边,看着她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目光深暗。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侧那颗痣,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淡去,眼底却翻涌起更深的波澜。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 看到她眼底来不及完全藏起的慌乱,看到她耳尖那抹动人的薄红,看到她身体下意识的绷紧和后退。 那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瞬间点燃了昨夜以来所有晦暗不明的情愫,也驱散了些许被“礼貌驱逐”带来的窒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眼望向楼梯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半晌,他舌尖抵了抵那颗虎牙,低低地、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 他迈步下楼,脚步声不轻不重,踏在木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微妙的节奏点上。 沉姝妍没有抬头,但握着银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 纪珵骁径直走到她对面的位置,拉开那把老旧的藤编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常客。 阿婆正好从厨房端着新盛的粥出来,看见他,立刻笑开了花:“小伙子下来了?快吃快吃,这粥趁热才好!” “谢谢阿婆。”纪珵骁接过粥碗,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对面依旧低着头的沉姝妍身上。 她始终没有抬眼,只是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着粥,仿佛那粥需要品出百般滋味。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而沉默,只有碗筷偶尔触碰的轻响。 纪珵骁不紧不慢地吃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他不能就这么走。这个念头异常清晰且强硬。 昨夜那一瞥的震撼,刚才走廊上她慌乱的眼神和泛红的耳尖……都像钩子,牢牢勾住了他。他还没弄明白这莫名的吸引力究竟是什么,更没弄清楚这个女人平静表面下到底藏着怎样的暗流,怎么能就这样被“请”走? 车……对,车。刘伯去弄车了,但他可以“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留下的借口。 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雨后初晴的山峦青翠欲滴,远处田野雾气氤氲……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他记得,上次跟几个朋友去郊外,后备箱里好像还塞着不知道谁落下的简易画板和颜料…… “阿婆,” 纪珵骁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温和有礼,“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 阿婆“哎”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他:“小伙子,什么事儿?你说。” 沉姝妍搅动粥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纪珵骁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更加诚恳:“是这样的,阿婆。其实……我是个美院的学生,叫陈骁。”他面不改色地报出母亲的姓氏和自己的名,组合成一个半真半假的身份,“这次出来,本来是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写生的,没想到车半路坏了,又遇上大雨,阴差阳错到了您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阿婆,又似有若无地扫过对面终于停下动作、微微抬起眼睫的沉姝妍。 “我看您这儿环境特别好,山清水秀的,特别适合画画。而且……这附近好像也没什么可以住宿的地方。”他脸上适时露出一点为难和期待,“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在您这儿暂住几天?我可以付钱的,绝对不会白住,也不会打扰你们,我就找个角落画画就行。” 阿婆是个心肠极软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又是个“学生”,模样长得也周正俊朗,语气还这么诚恳,立刻就被打动了。 “哎呀,说什么钱不钱的!”阿婆摆摆手,笑得慈祥,“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嘛!我们这儿地方大,空房间还有,你想住就住下,安心画画!是吧,囡囡?”阿婆看向沉姝妍,寻求外孙女的同意。 沉姝妍握着勺子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她想拒绝。几乎是本能地。 可阿婆已经答应了,态度热情又肯定。她向来尊重阿婆,更难以在阿婆面前直接驳斥客人的请求,尤其是这样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请求。 在纪珵骁那双隐含深意、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目光下,沉姝妍感到一阵熟悉的、细微的战栗从脊椎升起。 她抿了抿唇,努力牵起嘴角,挤出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堪称“假笑”的弧度,对着阿婆,也对着纪珵骁,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嗯。” 算是默许。 完了 纪珵骁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如同春冰乍破,明亮得晃眼。他转向阿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和雀跃:“阿婆!您真好!太谢谢您了!” 那声“阿婆”叫得自然又亲昵,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阳光气,让阿婆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更深了。 随即,他目光转向沉姝妍,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专注地锁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语气自然而然地接上,带着一种刚被允许留下的、恰到好处的亲近: “囡囡,”他学着阿婆的称呼叫她,尾音带着笑意的上扬,“你也真好!” 这一声“囡囡”,亲昵得过了头,甚至有些越界。吴侬软语里特有的糯,被他用低沉的嗓音念出来,莫名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绕感。 沉姝妍低垂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握着银勺的指尖倏然收紧,骨节分明。 他终于……还是叫出来了。用这种近乎冒犯的、却打着“感激”和“随和”幌子的方式。 她可以忍受阿婆这样叫她,那是长辈的慈爱。 可从他嘴里出来,配合着他那过分专注的视线和灿烂的笑容,就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她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战栗。 那层强自维持的、冰冷的礼貌外壳,似乎被这一声轻易地敲出了一丝裂痕。 她无法再沉默。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来维持镇定,沉姝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纪珵骁带着笑意的注视,声音清冷,一字一顿,清晰地划清界限: “我叫沉姝妍。” 不是“囡囡”。 是沉、姝、妍。 她说完,便抿紧了唇,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声明。 纪珵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那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眼底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得逞的、孩子气的狡黠和喜悦。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她故作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一丝恼意的侧脸,看着她因为抿紧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 “沉、姝、妍。” 他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每个字都仿佛在唇齿间认真咀嚼过,带着他特有的低沉沙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然后,他笑容灿烂,那颗虎牙完全露了出来,用比刚才更加明亮、更加真诚的语气,对她说道: “沉姝妍,你真好!”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囡囡”,而是明确的“沉姝妍”。可这明确的称呼,配合着他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感激,却比刚才那声模糊的“囡囡”,更具冲击力。 它像一句正式的宣告,带着灼人的温度,直直地烙在她的名字上,也烙进了她猝不及防的心口。 沉姝妍的耳朵,彻底红透了,那抹艳色甚至迅速蔓延到了脸颊两侧。 她再也无法维持任何表情,猛地将脸扭向一边,只留给他一个泛着动人红晕的侧脸和微微起伏的、被旗袍立领包裹的纤细脖颈。 心,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纪珵骁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喉结滚动。 就在这时,一直带着慈祥笑意旁观这一切的阿婆,轻轻放下了筷子。 “陈骁啊,” 阿婆开口,声音温软,却像一颗投入紧绷水面的石子,“我们囡囡脸皮薄,你可别总这么盯着人看。” 这话听着像是责备,语气里却满是长辈看小辈玩闹的纵容,甚至……鼓励。 她精准地点破了纪珵骁那放肆的目光,却用一种“她害羞,你别逗她”的方式,反而将两人之间那层欲盖弥彰的窗户纸,又捅破了些。 纪珵骁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唇角,那颗虎牙在晨光里一闪。 他目光依旧锁在沉姝妍僵硬的侧影上,话却是对阿婆说的,带着点无辜又坦然的痞气:“阿婆,这不能怪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确保桌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实在是……沉小姐太好看。我学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入画’的人。” “入画”两个字,被他用那种低哑的、带着颗粒感的嗓音说出来,不再是轻浮的赞美,而像一种专业的、极具侵略性的评判。 仿佛她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被尊重距离的女人,而是他眼中等待被观察、被描绘、甚至被……占有的绝佳素材。 沉姝妍的呼吸骤然一窒,一股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和某种更隐秘难言的羞耻猛地冲上头顶。 她倏然转回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潭的眼眸里瞬间结了冰,菱唇微启,一句冰冷的斥责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我们囡囡啊,” 阿婆的声音,却比她更快,温温软软地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锋利。 阿婆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爱到极致的笑容,目光在自家外孙女因为怒意而更加鲜活动人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纪珵骁,语气是再自然不过的肯定与……隐隐的骄傲: “确实漂亮。” 四个字。 轻飘飘的,像柳絮。 却像在已经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清水。 “噼啪——!” 沉姝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阿婆,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震惊的苍白和急速回涌的、更加汹涌的绯红。 阿婆……阿婆怎么能……在这样一个陌生男人面前,用这种语气,肯定他对她容貌的……觊觎?! 纪珵骁也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声援”而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光芒大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 他看向阿婆,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已经完全失措、连愤怒都忘了如何表达的沉姝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趁热打铁,目光重新牢牢锁住沉姝妍,声音放得更缓,更低,带着一种得寸进尺的、滚烫的诚恳: “阿婆有眼光。” 他先是奉承了一句,然后,视线如同实质般,从沉姝妍惊愕睁大的眼睛,滑到她因为无措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柔润的唇,最后落回她烧红的脸颊。 “所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美”所震撼后的沙哑与请求,“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沉小姐做我的模特?就在这宅子里,随便一个角落,自然的就好。我想……试着画下来。” 不是“写生风景”,而是直接“请你做我的模特”。 不是“描绘”,而是“画下来”——一种更私人、更专注、需要长时间凝视的占有性记录。 这个请求,在此刻阿婆那一声“确实漂亮”的铺垫下,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却又如此……致命。 阿婆看出来了。 看出了她罕有的慌乱,便用最慈祥的方式,把她往那男人跟前推。 可阿婆不知道——她结过婚了。 那场只在法律文件上存在的婚礼,那个素未谋面的“丈夫”,此刻成了卡在喉咙里的刺。她贪恋老宅的平静才瞒着阿婆,如今这隐瞒却像一记耳光,扇在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脸红心跳的脸上。 昨夜指尖的黏腻记忆翻涌上来,混合着此刻对面滚烫的视线,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想对阿婆喊:“不是的,我已经……”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 她不能在这里撕开真相,伤阿婆的心,更怕暴露自己分裂不堪的内心。 于是,当纪珵骁趁机提出“请沉小姐做我的模特”时,沉姝妍彻底被架在了火上。 阿婆的目光慈爱期许。 纪珵骁的目光滚烫执着。 答应,是更深背叛。 拒绝,却找不到理由。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不是同意,是向阿婆的关爱和无法挣脱的命运,屈辱地垂下头。 纪珵骁眼底瞬间亮得惊人。 阿婆欣慰地笑了,轻拍她手背。 沉姝妍却只觉得,阿婆掌心的温暖,像烙铁一样烫穿了她的皮肤。 完了…… 天助我也 纪珵骁回到二楼客房,反手关上门。 他没靠门板,直接走到房间中央,站定,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从胸腔里透出的、闷着笑的畅快。 画画。 这借口真是绝了。得亏他妈当年摁着他学了两年,虽然烦,但底子还在。 车上的画材。 更是天助我也。 这哪是抛锚,这是把他直接空投到靶心上了。 他摸出手机,信号微弱。点开死党江廖的对话框,手指飞快: 【记你一功,回去必有重谢。】 发完,手机丢开。吴妈送来的行李箱就在脚边。他蹲下,打开,动作利落。 拎出一件黑色的无袖工字背心,布料柔软贴身。他几下套上,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立刻绷出流畅的弧度。他走到墙边那面有点模糊的老镜子前,侧身看了看。 皮肤是那种很自然的、健康的颜色,不白得晃眼,也不黑得粗犷,就是年轻人常有的、带着生命力的底色。肌肉线条清晰紧实,是长期运动保持的结果,没白练。 但下一秒,他眉梢动了动。 穿这个下去? 脑子里自动弹出沉姝妍的模样——月白旗袍,乌木簪子,整个人淡得像一幅水墨,却又静得让人心头发紧。他这身……是不是太“硬”了? 黑背心,肌肉,汗味(虽然他没有),跟她的世界格格不入。会不会让她觉得……粗鲁?像个只知道使力气的愣头青? 这想法让他不太得劲。他得看起来……配得上那份“静”。 他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款白衬衫。 换好。白色和了他身上的锐气。他把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对着镜子照了照,嗯,比刚才那件顺眼多了。清爽,有点随意,甚至带了点说不出的……书卷气?虽然跟他骨子里的痞劲不太搭,但混合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他抓了抓头发,让它们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凌乱。镜子里的人,眉眼深刻,鼻梁挺直,自然的肤色在白色衬托下显得干净又健康,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年轻气盛。 行,就这身。 他不再耽搁,拉开房门,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清晰又富有节奏的声响,毫不掩饰他此刻想要立刻回到那个有她的空间里的、急切又愉悦的心情。 ———— 盛夏的暴雨过后依旧的燥热。 沉姝妍也换了一身衣裳。料子极薄,迎着光时能透出底下肌肤的淡淡轮廓,行走时像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领口依旧扣得严实,只是袖口做了七分,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玲珑凸起。 她撑了把素色油纸伞,站在廊下等。 纪珵骁背着画夹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烟青色的身影立在白晃晃的日头与深浓廊影的交界处,伞面微微倾斜,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尖巧的下巴和一抹淡色的唇。 蝉声聒噪,她却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古画。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跟了上去。 后园比前院更显荒疏些,却也更有野趣。碎石小径蜿蜒,两旁是疯长的野草与不知名的灌木,偶有蝴蝶扑簌飞过。空气湿热,带着泥土与草木蒸腾出的腥甜气息。 沉姝妍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腰臀处惊心动魄的弧度。 薄绸贴服,汗意微微洇湿了后背一小片,颜色略深,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淡墨。 她没回头,声音清清冷冷的:这一片随便哪里都行,陈先生自己看。 纪珵骁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后颈细密的绒毛被汗濡湿,黏在皮肤上;看见旗袍腰侧那道深深的凹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见她撑伞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是干净的淡粉色。 沉小姐,他开口,声音被热浪蒸得有些哑,有没有荫凉点的地方? 沉姝妍脚步顿了顿,伞面略抬,朝西边指了指:那边有个旧花房,玻璃的,可能闷些,但有树荫。 她领着他穿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老式的玻璃花房,不大,顶上有几处玻璃碎了,攀爬着茂密的藤蔓。 花房前有棵巨大的香樟树,树冠如盖,投下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阳光透过层层迭迭的枝叶,碎成千万点晃动的光斑,落在玻璃上,草地上,也落在花房里那些无人打理却依旧疯长的植物上。 花房的门虚掩着,沉姝妍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泥土,腐叶与花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比想象中宽敞,玻璃壁上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朦胧的,泛着绿意的柔光。 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恣意生长,有些甚至蔓延到了走道上。角落里摆着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漆色斑驳,却干净,上面铺着素色的棉麻垫子。 纪珵骁的目光在花房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躺椅上。 就这儿。 他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沉姝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微蹙眉:这里......会不会太乱? 乱才好,纪珵骁已经放下画夹,开始打量角度,乱才有生气。 他说话时没看她,目光在花房内逡巡,像在丈量构图。 沉姝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影他今天换了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黑发被汗濡湿,几缕贴在额前,鼻梁上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我去拿画材,纪珵骁忽然转身,朝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沉小姐可以先进去等我,外面热。 他说完便大步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蝉鸣里。 沉姝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进花房。 里面确实比外面凉快些,绿意隔绝了部分暑气。她收了伞,倚在门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蓬勃的植物。 等得无聊,又觉得腿酸,便走到那张藤椅边,迟疑片刻,坐了下去。 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意外的舒适。 她靠进椅背,轻轻舒了口气。烟青色的旗袍在藤椅上铺开,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荷叶。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视线落在头顶的玻璃上那里爬满了藤蔓,缝隙间漏下点点碎金般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 暑气,蝉鸣,植物微腥的气息......这一切交织成一种昏昏欲睡的静谧。她无意识地调整了姿势,侧了侧身,一条腿曲起搭在椅沿,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 裙摆因这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线条纤细优美,脚踝伶仃。 她没穿袜子,赤脚踩在藤编的缝隙间,脚趾甲涂着淡淡的蔻丹,不是艳红,是那种像樱桃熟透时,将破未破的浆果红,一点点的,缀在白玉似的脚趾上。 碎发被汗黏在颊边,她懒得去拂。 我教你 纪珵骁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花房内绿意氤氲,光斑浮动。 烟青色的身影陷在旧藤椅里,侧着脸,眼睫低垂,像是在小憩。 一条腿曲着,旗袍开衩处露出大半截白得晃眼的腿,肌肤在昏绿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另一条腿伸直,脚踝纤细,脚趾上那点樱桃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灼人眼目。 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的,却又惊人诱惑的姿态。清冷的面容因这姿态而生出媚意,像古画上的仕女忽然活了过来,在无人处展露最私密的柔媚。 纪珵骁站在门口,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 画夹从手中滑落,砰一声轻响。 沉姝妍被这声音惊醒,倏然睁眼。 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站在逆光里,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胸膛上,勾勒出结实的轮廓。他的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雨前的海,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势,脸腾地烧了起来,慌忙想坐直,腿却因为久蜷而有些发麻,动作间裙摆又往上滑了几分。 你......她声音发紧,你怎么这么快...... 快?纪珵骁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他弯腰捡起画夹,走进花房,随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空气也仿佛更粘稠。 沉姝妍已经坐直了身体,双手拢在膝上,试图恢复平日的端庄。 可脸颊的红潮未退,眼中还残留着惊醒时的慌乱,那份强作的镇定反而更显脆弱。 纪珵骁支起画架,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他摆好画板,调整角度,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就刚才那个姿势,他开口,声音依旧哑,很好。 沉姝妍一怔:什么? 刚才那个姿势,纪珵骁重复,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侧躺,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很自然,也很......他顿了顿,舌尖抵了抵上颚,好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带着钩子。 沉姝妍的脸更红了,指尖掐进掌心:不行...... 为什么不行?纪珵骁已经拿起炭笔,在纸上随意勾勒着,沉小姐现在是我的模特,不是吗?他抬眼看她,眼底有暗光流动。 沉姝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可要她再摆出刚才那种......那种毫无防备的姿势……她做不到。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会...... 我教你。 纪珵骁放下炭笔,朝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白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花房内空间本就不大,几步就到了她面前。他个子高,这样站着,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沉姝妍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纪珵骁却已经俯身,一只手虚虚扶住藤椅的靠背,另一只手......悬停在她曲起的膝盖上方。 腿,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带着温热的气息,再曲一点。 沉姝妍浑身僵硬,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可那悬停的距离,比直接触碰更让她战栗。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散发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清洌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 我......她想拒绝,可声音卡在喉咙里。 沉姝妍。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她猛地抬眼。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清他眼下那颗泪痣,看清他紧抿的唇线。 他的目光太深,太沉,像要将她吸进去。 放松,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催眠般的魔力,就当......在你自己家,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他的手指,终于轻轻落下。 不是落在她腿上,而是落在她的小臂上,隔着薄薄的绸料,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这里,他虚虚地牵引着她的手臂,让她自然地搭在椅背上,放松。 沉姝妍像是被施了咒,竟真的顺着他的力道,一点点调整姿势。她侧过身,一条腿曲起,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另一条腿慢慢伸直。 裙摆随着动作滑到大腿中段,那片白腻的肌肤彻底暴露在昏绿的光线下,也暴露在他毫不掩饰的注视中。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可身体深处,却因为这羞耻而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暗流。 纪珵骁退后两步,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头,他又开口,再偏一点,看那边。沉姝妍依言偏头,视线落在花房角落里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茉莉上。 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黏在汗湿的颈侧。 好,纪珵骁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就这样,别动。 他回到画板后,拿起炭笔。 花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滚烫的暧昧。 沉姝妍维持着那个姿势,身体僵硬,可意识却无比清醒。 她能感受到他目光的轨迹从她的发顶,到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再到颈项,锁骨......一路向下,蜿蜒过胸前柔软的弧度,腰肢凹陷的曲线,最后,定格在她裸露的腿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最细腻的羽毛,又像最滚烫的指尖,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 她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小腹深处那股熟悉的,令人羞耻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 腿间最隐秘的地方,竟因为这持久的,充满占有欲的凝视,而悄然渗出一点湿意。 薄绸旗袍的料子太贴身,那点湿意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紧紧黏在敏感的肌肤上。她慌乱地并拢了双腿,试图遮掩。 别动。纪珵骁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 沉姝妍僵住,不敢再动。 可腿间那湿黏的触感却更加清晰,像无声的宣告,提醒着她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她羞愤欲死,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纪珵骁依旧在画。 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蹙,目光在她和画板之间来回移动。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喉结不时滚动,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笔。 这里,他指着画板上的某处,眉头皱得更紧,光影不对。 沉姝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放下笔,再次朝她走来。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藤椅边。 他单膝蹲下,视线与她裸露的小腿齐平。 腿,他的声音就在她腿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再伸直一点。 沉姝妍浑身一颤,腿间那股湿意更甚。她咬着唇,依言将腿又伸直了些。 纪珵骁的目光落在她腿上,那眼神不再是画家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贪婪的欣赏。 他看见她小腿优美的线条,看见脚踝处凸起的精致骨节,看见脚趾上那点樱桃红在昏绿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水泽。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触到她的小腿。 沉姝妍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动,纪珵骁的手稳稳按住她的腿,掌心滚烫,贴着她微凉的肌肤,我在看光影。 他的手指,顺着她小腿的曲线,缓缓向上滑动。指尖带着薄茧,刮擦着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沉姝妍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喘。身体深处那股热流奔涌得更加凶猛,腿间湿漉漉的,黏腻得可怕。 她感到自己的脸烫得要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纪珵骁的手指,停在了她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欲望,还有一丝近乎痛苦的克制。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藤椅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沉姝妍看见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看见他握着她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花房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蝉鸣,风声,甚至心跳声,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和空气里噼啪作响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暧昧。 然后,纪珵骁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好了。 沉姝妍像是终于获救,猛地起身穿上鞋。 “我先走了我下午还要练舞。”她说的极快,也不看他就走了。 于是说走不去说落荒而逃。 离婚(3000) 花房的门被她慌乱地带开,又“吱呀”一声轻轻合拢,将她的气息和背影一并隔绝在外。 纪珵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盯着那扇还在微颤的门,几秒后,才缓缓垂下眼。 他走回画板前。 画纸上的人影已初具轮廓——烟青旗袍,藤椅,曲起的一条腿,伸直的足尖,樱桃红的蔻丹。炭笔线条并不精细,甚至有些凌乱的涂抹,但恰恰捕捉住了那一瞬间慵懒而媚入骨的风情。 他盯着那截被他亲手“指导”过姿势的小腿线条,盯着裙摆边缘那片留白,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布料底下那片被他目光灼烧过的、泛着珍珠光泽的肌肤。 小腹深处那团火,轰然烧得更旺。 那股从她仓皇逃离后就一直压着的、滚烫的躁动,此刻再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顺着脊椎一路烧到尾椎,烧得他口干舌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几乎是粗暴地合上画夹,将画材一股脑塞回包里,拎起就走。 步伐迈得极大,穿过荒草小径,绕过主屋,一步两级跨上楼梯。推开客房的门,反手甩上,画材包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甚至没开灯,径直走进卫生间。 “啪”一声,顶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镜子里那张绷紧的脸。 眼睛黑沉得吓人,里面翻滚着未褪的欲望和压抑的焦躁。汗水顺着凌厉的下颌线往下淌,滑过滚动的喉结,没入被汗浸湿的白色衬衫领口。 他抬手,动作带着不耐的力道,一颗一颗解开衬衫扣子。布料从肩膀剥落,露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皮肤因为体内奔腾的热意而泛着一层薄红。 裤子也被褪下,随意丢在脚边。 他拧开花洒,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来,激得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冷水打在滚烫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嗤”声,仿佛高温的烙铁淬入寒水。 但没用。 皮肉的燥热或许能被短暂压制,可骨子里、血液里那股被她撩起的邪火,却越烧越烈。 水流顺着他紧绷的背脊沟壑冲刷而下,漫过腰窝,继续向下。 他闭着眼,仰起脸承受水流的冲击,水珠溅进眼里,带来刺痛。 脑子里全是她。 是她侧躺在藤椅上,旗袍开衩处露出的那片白腻肌肤,在昏绿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 是她被他指尖触碰小腿时,那猛地一颤,和瞬间烧红的脸颊,眼中慌乱却湿漉漉的水光。 是她强作镇定,却连呼吸都带着微颤,腿间洇开的那一小片深色痕迹……薄绸料子那么贴身,湿了就会紧紧黏在肌肤上。他知道。他能想象。 那截被他按住的腿,肌肤微凉,触感细腻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却又有着鲜活血肉特有的弹性和温度。他指尖的薄茧刮过时,她细密的战栗,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像微弱电流,一路窜进他心底,点燃燎原的火。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痛苦的喘息。 冷水还在冲刷,可身体深处的燥热却汇聚成一股更凶猛、更滚烫的洪流,直冲向下腹。 那里早已肿胀发痛,昂扬着昭示着最原始、最诚实的渴望。 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欲望烧得他眼眶发红。 右手顺着水流滑下,带着冷水未散的凉意,却触碰到一片惊人的灼热。 握住。 掌心滚烫,柱身搏动。 他闭上眼,任由冷水冲刷头顶,脑子里却全是她的画面,她的气息,她若有若无的、清浅的栀子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想象着,如果刚才在花房里,他没有松手。 如果他的手指不止停留小腿,而是顺着那优美的曲线继续向上,探入旗袍开衩的边缘,触碰到更隐秘、更温软的肌肤。 如果她那时没有逃,而是用那双湿漉漉的、沉静如古潭的眼睛望着他,菱唇微启,发出细碎的、压抑的惊喘…… “嗯……”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混在水流声中,显得模糊而性感。 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想象越发肆无忌惮,细节越发清晰具体——她旗袍盘扣被一粒粒解开的声音,布料从肩头滑落的簌簌声,她细白手指无助地抓住藤椅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乌发散乱铺陈,颊边碎发被汗水黏住…… 她会不会哭?眼角染上湿红,像被风雨打湿的海棠。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没入鬓角,或是被他低头吻去。 她腰那么细,他一只手就能牢牢握住。另一只手可以抚过她战栗的背脊,按住她试图蜷缩的肩胛骨,逼她展开身体,承受他更深的注视,更烫的触碰。 “沉……姝妍……”他的名字被他在齿间碾磨,破碎地吐出,带着滚烫的欲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占有欲。 快了。 脊椎窜过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酥麻,电流般直冲头顶。 他绷紧下颌,脖颈上青筋浮现,握着花洒的手用力抵住墙壁,指骨泛白。另一只手的动作快到近乎粗暴。 最后几下冲刺,想象抵达巅峰——她在他身下彻底绽放,像夜雨中的栀子,颤栗着吐出所有芬芳,清冷的容颜被情潮染上艳色,梨涡深陷,盛满醉人的蜜。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冲破喉咙。 滚烫的白灼悉数释放在掌心,被冰冷的水流迅速冲刷稀释,带走部分灼热,却带不走骨血里的灼热。 他在水流下喘息良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关掉水,扯过毛巾胡乱擦干身体和头发。水珠顺着他肌肉线条滚落,在瓷砖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走到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滑过鼻侧那颗小痣,悬在下颌。 眼睛里的欲色还未完全散去,蒙着一层事后的慵懒和餍足,但更深的地方,依旧是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兽,盯着镜中的自己,也像透过镜子,盯着某个已经烙进脑海的身影。 这张脸确实帅得很有攻击性。眉骨高,眼窝深,内双褶皱在尾端微扬,看人时总带着点天生的、漫不经心的撩拨。鼻梁挺直,唇形清晰,下颌线凌厉。此刻水汽氤氲,肤色被热气熏出健康的红晕,更添几分鲜活而原始的性感。 他的目光落在右肩。 那里,一片冷黑色的荆棘纹身,顺着肩骨与胸肌衔接的流畅线条蔓延。不是厚重扎眼的色块,而是极细的、破碎的针脚勾勒出的枝蔓,带着未打磨的锐利尖刺,从肩窝处生长出来,顺着骨骼的起伏自然延伸,末端是模糊的碎线条,像是随意生长、未经修剪的野生痕迹。 面积不大,刚好贴合那处骨骼与肌肉的弧度,平日里被衣物遮掩大半,只有抬肩、侧身时,才会从领口或袖口露出几段凌厉的线条切面,像藏在皮肤下的、隐秘而叛逆的烙印。 这纹身让他本就带着痞气的俊朗,更添了几分野性和不羁。是少年时一时兴起的产物,却意外地贴合他骨子里那股不服管束的劲儿。 看着这片荆棘,他忽然想到沉姝妍。 那么干净,那么淡,像一幅水墨画,一株空谷幽兰,一个不该被任何俗世尘埃沾染的仙女。 可他偏偏就是被这样的“仙”勾出了最“俗”的欲望,最肮脏的念想。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露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又满是势在必得的笑。 仙女? 他偏要把这仙女拽下来,拽进他的怀里,在他的荆棘丛里,开出只属于他的、靡艳的花。 擦干身体,套上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赤着上身走出卫生间。 拿起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信号依旧微弱,但够用了。 他划开通讯录,找到“老头”,拨了过去。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父亲沉稳但透着关切的声音:“珵骁?怎么了?。” “人没事。”纪珵骁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后格外青翠的山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爸,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所以?”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所以,我要离婚。”纪珵骁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当年爷爷让你娶林姨,你没娶,娶了我妈。为什么轮到我就必须接受你们安排的婚姻?” 电话里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纪珵骁也不催,只是等着。 良久,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懊悔:“珵骁,是爸不对。” 纪珵骁眉梢微动。 “当年光顾着是好友的女儿,想着知根知底,留在身边照应着放心,也全了那份情谊。”父亲的声音低了些,“你反对,我没认真听。领证的事……是我和你妈太武断,没尊重你的意愿。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爸懂,只是……唉,当时觉得是为你好。” 纪珵骁听着,没说话。父亲很少这样直接承认错误。 “是爸不好开口。”父亲又补了一句,意思很明显——他知道这桩婚姻名存实亡,甚至从未开始,但他作为长辈,当初一手促成,如今要推翻,面子上过不去,也不知该如何对故去的好友交代。 “我知道。”纪珵骁的声音缓和了些,“我没怪你。但这件事,我必须解决。” “你……”父亲迟疑了一下,“你说喜欢的人,是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纪珵骁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眼前浮现出沉姝妍的脸,清冷的,慌乱的,柔软的,各种模样,“等她点头,我会带她回去见你们。” 电话那头又是片刻安静,然后父亲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隐隐的欣慰:“好。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那边……我会找时间,亲自去说清楚。总归是我们纪家理亏。” “不用你亲自去。”纪珵骁打断他,“等过段时间,我回去,当面说。我的事,我自己处理干净。” 父亲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道:“……也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挂了电话,纪珵骁将手机扔回床上。 窗外,夕阳的余晖开始浸染天边,将云层染成金红。山风吹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属于那座宅子的安宁气息。 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主楼的方向。 沉姝妍。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扫清障碍,然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昨天太累了睡着了不好意思! 不算墙角(3000) 沉姝妍几乎是逃回自己房间的。 反手锁上门,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花房里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触碰,他指尖滚烫的温度,他近在咫尺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还有自己身体那羞耻的、不受控制的反应,都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她的神经。 她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太卑劣了。 她怎么能……明明有着法律上“已婚”的身份,却对另一个男人的触碰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甚至在被他凝视时,身体深处涌起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渴求,腿间那湿黏的触感,此刻仿佛还残留着,提醒着她的不堪。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说清楚。必须划清界限。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走进浴室。 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试图浇灭脸上的滚烫和心底的燥意。 她换了身更保守的家常衣裙,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重新梳理整齐,绾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她要抹去所有可能引人遐想的痕迹。 一下午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 错过了午饭,胃里空荡荡的,却毫无食欲。 傍晚时分,阿婆笑呵呵地过来告诉她,邻村的老姐妹家有点事,请她过去帮忙,今晚可能不回来了,让她和客人自己吃饭,吴妈已经做好了。 阿婆临走前,还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近乎鼓励的慈爱:“囡囡,好好招呼客人。” 沉姝妍心里一紧,却只能点头应下。 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吴妈,还有……他。 吴妈将饭菜摆上桌,也收拾了东西,说去后面自己屋里吃,不打扰他们。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光温暖,饭菜飘香,气氛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沉姝妍低头扒着饭,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沉沉的,带着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必须开口,趁着阿婆不在,把话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抬起眼,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吃着饭的纪珵骁。 “陈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纪珵骁抬眼看她,嘴角还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嗯?” “待会儿吃完饭……”沉姝妍的指尖在桌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刺痛维持镇定,“能不能……到我房间来一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话音落下,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纪珵骁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紧绷的神情里分辨出什么。 震惊?有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被意外之喜砸中的、骤然亮起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跳跃。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玩味或试探的笑,而是一种更明亮、更不加掩饰的、几乎称得上灿烂的笑容,那颗虎牙完全露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光。 “好。”他答得干脆,声音里带着愉悦的沙哑。 沉姝妍的心却因为他这个笑容而猛地一沉。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不敢再看他,匆匆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几乎是立刻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说完,便转身快步上了楼,背影透着明显的仓皇。 纪珵骁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继续吃饭,动作甚至比刚才更慢,像是刻意在享受这顿饭,也像是在品味她刚才那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意味。 说些什么话呢…… 他舌尖抵了抵那颗虎牙,眼底暗流涌动。 终于,他也吃完了。 起身,不紧不慢地收拾了碗筷,然后迈步上楼。 脚步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宅子里,像敲在人心上。 他在她房门前站定。 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股清幽的、混合着皂角干净气息与极淡栀子花香的暖香,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小灯,绢面灯罩滤出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床榻附近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隐在暗影里。 沉姝妍站在门内,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只是这样站着,挡住了大部分入口。 纪珵骁只好站在门外,身体几乎要抵着门框。离得近了,那香气更清晰,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勾得他心尖发痒。 他低头看着她。她换下了白天的旗袍,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绾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白天更加清冷疏离。 可偏偏脸颊上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他耐心地等着,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笑,眼神在昏暗中格外亮,带着一种了然和隐隐的期待。 沉姝妍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是不是……有些喜欢我?” 问出这句话,她脸颊瞬间烧得更厉害。 这问题听起来太自恋,太直白,让她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消失。 纪珵骁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他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戏谑。 “对。”他回答得坦荡无比,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确实喜欢。” 沉姝妍被他这直白又滚烫的告白砸得头晕目眩,心脏狂跳。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映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也映着她此刻惊慌失措的脸。 “我结婚了。” 四个字,很轻,却像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两人之间。 纪珵骁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褪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被错愕、震惊迅速取代,瞳孔甚至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纪珵骁扯了扯嘴角,试图重新挂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声音却有点发干:“沉小姐……这是拒绝人的新方式么?挺……别致的。” 他想用玩笑来掩饰那份猝不及防的慌乱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沉姝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没有闪躲,没有玩笑,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残忍的认真。 她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纪珵骁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但是没有。她的神情太坦然,坦然到让他心底那点侥幸的火苗,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真的结婚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他刚才还荡漾着隐秘喜悦的心湖,溅起冰冷刺骨的水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旖旎的猜想,在这一刻都显得荒唐可笑。 “不要告诉阿婆。”沉姝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他混乱的思绪。她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请求,“谢谢你。” 然后,她微微后退了半步,手扶在门板上,是一个准备关门的姿势。 纪珵骁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声音低哑,几乎是本能反应。 门在他面前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将她的身影,她的香气,连同那个冰冷的事实,一并隔绝在内。 纪珵骁站在原地,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半晌没动。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有些粗重。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结婚了。 她结婚了。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一动不动。那股从花房起就一直烧着的火,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熄,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混杂着震惊、不甘和某种尖锐失落的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依然睁着眼,毫无睡意。 一些细节,却像沉底的碎片,开始慢慢浮上心头。 她提起“已婚”时的平静,以及那句“不要告诉阿婆”。 为什么不能告诉阿婆? 结合她这些天对他的态度——起初的疏离抗拒,被凝视时的慌乱羞赧,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如果她婚姻幸福,深爱着丈夫,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男人产生这样的反应?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他的靠近搅乱心绪? 还有阿婆……阿婆对她的婚事似乎毫不知情?否则怎么会用那种近乎鼓励的眼神看他?怎么会说出“我们囡囡脸皮薄”那样的话?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逐渐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成型。 名存实亡。 商业联姻?家族安排?或者……其他某种形式? 她不爱她的“丈夫”。那个婚姻,很可能只是一个空壳,一个束缚她的枷锁。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阴霾。 那冰冷沉重的失落感,开始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滚烫的情绪取代。 如果……如果她的婚姻真的只是摆设。 如果她并不爱那个人。 那么…… 纪珵骁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重新被点燃的野火。 人妻又怎样? 不相爱的婚姻,算什么墙角? 他要撬的,从来不是别人幸福的家庭,而是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清冷又脆弱的灵魂。 他想要的,是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已婚”身份里拽出来,让她成为真正的、只属于他的沉姝妍。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结婚了那又怎样…… 分寸(3000) 沉姝妍睡得极不安稳。 “我结婚了”四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像卸下了一块巨石,却又坠入了另一片更深的、空茫的冰冷。 她不知道纪珵骁会怎么想,是鄙夷,是退缩,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界限划下了。 他应该明白,该保持距离了。 这样最好。 她蜷缩在被子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被角,试图说服自己。 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他听到那句话时,骤然褪去笑容的脸,和他最后那双错愕、震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的眼。 为什么……会有点疼?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第二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蓄着一场未尽的雨。 又是雨天。 沉姝妍刻意避开了早餐时间,等到楼下隐约传来吴妈收拾碗筷的声音,才缓步下楼。 客厅里空荡荡的,壁炉冰冷,只有窗外淅淅沥沥又渐渐大起来的雨声。 阿婆还没从邻村回来。 他呢?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二楼的楼梯口。那里一片寂静。 也好。不见面最好。 她走到廊下,看着被雨幕笼罩的庭院。雨丝细密,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草木都晕染成模糊的水墨。 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清新腥气。 “沉小姐。” 低沉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特有的沙哑颗粒感,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沉姝妍背脊瞬间绷直。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望着雨幕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下来的?她竟然一点没察觉。 纪珵骁走到廊下,停在她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靠得太近,但属于他的气息——清爽的皂角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性的温热体息——还是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侵入她的感官。 他头发似乎刚用水随意抓过,还有些潮湿,几缕黑发垂在饱满的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些昨天的锐利,多了点随性的……颓废? “早。”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沉姝妍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低垂,落在他胸口以下的位置,没有看他:“早。” 疏离而客套。 “阿婆还没回?”纪珵骁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厅。 “嗯。” “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看着廊檐下串成线的雨帘,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嗯。”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僵硬。 沉姝妍想离开,回房间,或者去厨房找点事做。 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雨幕上,而是……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像昨天在花房里那样滚烫直白,却也并非全无存在感。 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带着探究的注视,像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纪珵骁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没有了昨天的笑意和那股子势在必得的张扬,却也没了昨晚听到她坦白后的震惊和失措。就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暂时宁静的海面,底下却蕴藏着更复杂难测的暗流。 沉姝妍的有些心慌,忙又垂下眼。 “沉小姐昨天说的话,”纪珵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沉姝妍指尖一颤。 “我记住了。”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沉默。 “所以,”纪珵骁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 这一步,拉近了些距离,他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更清晰地压迫过来,“从今天起,我会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 沉姝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微微一松,却又莫名地,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谢谢。”她低声道。 “不过,”纪珵骁话锋一转,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那模特的事……还算数么?” 沉姝妍愕然抬眼。 他还记得?在她明确说出已婚身份后? 纪珵骁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只是个画画的,找合适的模特不容易。沉小姐的气质和……姿态,很难得。” 他刻意在“姿态”上稍微停顿,眼神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纤细的脖颈和肩膀线条,“当然,如果沉小姐觉得不方便,或者……不合适了,我可以理解,也会尊重。” 他把选择权抛回给她。理由充分,态度看似尊重,却又在话语里埋着钩子——“很难得”、“不方便”、“不合适”。 仿佛拒绝,就成了她心虚,她小题大做,她辜负了一个“艺术家”对美的纯粹追求。 沉姝妍抿紧了唇。她应该拒绝的。立刻,干脆。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沉静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起阿婆应允时慈爱的笑容,甚至想起昨天在花房里,他握着炭笔,眉峰微蹙,专注作画时的侧影…… “只是……画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纪珵骁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当然。”他答得毫不犹豫,“仅限画纸之上。” 他的目光清正,语气诚恳,仿佛昨天花房里那个指尖带火、眼神滚烫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沉姝妍沉默了更久。 雨声哗哗,敲打着她的犹豫。 终于,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好。” 声音轻得像叹息。 纪珵骁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冰层下鱼儿摆尾的暗影。 “谢谢。”他语气真挚,“那……今天还去花房?” “雨太大。”沉姝妍看向外面白茫茫的水幕,“改天吧。” “也好。”纪珵骁从善如流,“那我在客厅画点速写,不打扰沉小姐。” 他说完,竟真的转身,去角落拿了他的速写本和铅笔,在离她最远的沙发一角坐了下来,翻开本子,目光投向窗外雨中的庭院,开始勾勒线条。 他坐姿随意,神情专注,仿佛真的沉浸在了自己的艺术世界里,彻底将“注意分寸”四个字落到了实处。 沉姝妍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昨天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自己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她慢慢走回客厅,在另一头的藤椅上坐下,拿起一本旧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他画得很认真,侧脸线条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显得安静而专注。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轻缓,奇异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竟营造出一种别样的、安宁的氛围。 他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可沉姝妍却觉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隐秘,更无形,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 她甚至能感觉到,当他笔尖停顿时,那片刻的凝滞里,或许有目光,曾极其短暂地,掠过她的发梢,她的指尖,她翻动书页的手腕。 这种认知让她如坐针毡,却又无法指摘。 因为他确实没有“越界”。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共处一室,却各据一方,泾渭分明。只有雨声、翻书声和铅笔的沙沙声流淌在空气中。 直到吴妈来叫吃午饭。 餐桌上,依旧是沉默。但不同于昨晚的紧绷,今天的沉默里,多了一种古怪的、心照不宣的平静。纪珵骁甚至主动帮她盛了汤,动作自然,语气寻常:“沉小姐,汤。” “谢谢。”沉姝妍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温热的指节,微微一颤,迅速收回。 纪珵骁像是毫无所觉,低头喝自己的汤。 下午,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细雨。 纪珵骁依旧在客厅画画,这次换了个角度,对着窗外一株被雨水洗得碧绿的芭蕉。 沉姝妍待在楼上房间,却总觉得不自在。他的存在感,隔着楼板,依旧清晰地传递上来。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潮湿清冷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她目光下落,正好能看见客厅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一角。 纪珵骁就坐在窗边,侧对着她的方向。他似乎画完了,正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前,另一只手里还松松地捏着铅笔。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喉结的线条格外清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潮湿的黑发有些凌乱,鼻梁挺直,下颌线绷着,显得有些疲惫,却也……莫名地吸引人。 沉姝妍正想移开目光,他却忽然动了一下。 搭在额前的手放下,他睁开了眼。 目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地向上,朝她窗口的方向望来。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雨丝,隔着玻璃,沉姝妍却觉得那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躲在窗后的她。 她的心跳骤然停滞。 他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得像此刻雨中的天色。 几秒钟的对视,像被无限拉长。 然后,沉姝妍猛地退后一步,慌乱地关上了窗,拉紧了窗帘。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捂住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 他看到了吗?还是只是无意的一瞥? 她不知道。 但那种被瞬间“抓住”的感觉,让她心惊肉跳。 楼下,纪珵骁依旧仰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拉着窗帘的窗户,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抬起手,看着指尖上午“不小心”碰到她时,残留的那一丝微凉滑腻的触感。 注意分寸? 他的分寸,就是让她永远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让她在每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常里,都感受到他无声的、无处不在的侵略。 让她那颗自以为封闭的心,在他的“分寸”之下,一点点被撬开缝隙。 就像这雨,看似温柔,却能穿透最坚硬的泥土,抵达深处。 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和她慢慢磨。 要命 关窗、拉帘,一气呵成。 沉姝妍背靠着冰凉墙壁,许久才缓过那阵心悸。脸颊烫得厉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竟然偷看,还被抓个正着——虽然隔着雨幕和距离,但那瞬间的对视,她分明感觉到他“看见”了。这份认知让她羞赧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能再这样了。 她需要一些绝对的、能让她心无旁骛的东西,来镇压这满心的纷乱。 她换了衣服。一套极为合身的淡粉色练功服。腰间系着同色绸带,将本就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惊心动魄。长发被她挽成一个最利落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纤细白嫩的脖颈。 她没穿鞋,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那里有间练功房,是阿婆特意为她留的。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角落里一盏老旧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住房间一角,其余地方都沉在柔和的暗影里。 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镜,此刻映出她淡粉色的身影,像一株夜色里悄然绽放的垂丝海棠。 她走到留声机旁,放上一张老唱片。针尖落下,沙沙几声后,缠绵悱恻的江南丝竹便流淌出来。 是《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长,如水般漫过寂静的房间。 她站定,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沉静的专注。 --- 楼下。 阿婆回来了,带着一身雨后的潮气,笑呵呵地走进客厅。她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画板前的纪珵骁。 “还在画呀?”阿婆走过去,看了看画板上已经成型的芭蕉雨意图,枝叶的脉络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笔触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灵气。她由衷赞道:“画得真不错呢。” 纪珵骁放下笔,笑了笑:“阿婆说笑了,随便画画,打发时间。” “看到囡囡了吗?”阿婆左右看了看。 “没。”纪珵骁摇头,目光很自然地又落回画纸上,“可能在楼上吧。” “哦,对,”阿婆恍然,“怕是去三楼练功房了。这孩子,一有心事就爱跳舞。” 她语气里满是疼惜,像是随口一提。 这时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叫阿婆,似乎是晚饭的食材需要看看。 阿婆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客厅里又只剩纪珵骁一人。 他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画纸上,那片被他勾勒出的朦胧雨意,却渐渐在眼前模糊、变形。 练功房……跳舞…… 阿婆那句“一有心事就爱跳舞”,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 他无意识地用笔尾蹭了蹭鼻侧那颗痣,视线飘向楼梯的方向。 三楼。 寂静的,他似幻听般听到了……音乐声。 纪珵骁放下笔,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上楼梯。 脚步放得极缓,踩在木板上。越往上,那乐声便清晰一分。果然是丝竹,是江南的调子,婉转悱恻,像情人耳边的呢喃,又像夜雨敲打荷叶的私语。 三楼的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些微天光。那乐声,便是从走廊最里侧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飘出来的。 门没关紧。 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暖黄的光从里面溢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柔软的光带。 缠绵的乐声便顺着这道缝隙,愈发清晰地流淌出来,将他包裹。 纪珵骁停在那道光带之外,隐在墙边的暗影里。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然后,他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里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彻底窒住。 房间内光线昏蒙,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雾。光雾中央,一个淡粉色的身影,正在随着音乐翩然起舞。 是她。 沉姝妍。 可她和他见过的任何模样都不同。 那身淡粉色的衣袂,在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细腻的光泽。 真丝纱的上衣如雾霭轻笼,随着她的伸展与旋转,近乎透明的质地下,肩颈、手臂乃至腰背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肌肤温润的底色透出来,像月下初绽的樱花瓣,染着极淡的粉。 下裙的素绉缎裙摆宽大如云,却轻得惊人,随着她的旋身、舒臂、折腰,绸缎便如被风吹皱的春水,在空中漾开层层迭迭的、巨大而柔软的涟漪,留下淡粉色的、近乎半透明的残影。 她赤着脚,纤白的足踝伶仃,点在地板上,轻盈得像不曾着力。 每一个起落,每一个回旋,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柔软到了极致,却也充满了内敛的力量。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时而如涟漪扩散,时而如云雾聚拢。淡粉的绸缎在昏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偶尔掠过灯影,便闪过一霎流光。 最要命的是那层纱——汗意微洇,轻纱黏在锁骨与后背,颜色转深,清晰地透出底下肌肤更细腻的光泽和蝴蝶骨的形状;而当她腰肢后仰,纱衣紧贴,胸前柔软的起伏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朦胧影廓。 音乐缠绵入骨。 她的舞姿,便也缠绵入骨。 那不是清冷的仙女,也不是端庄的闺秀。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用身体诉说着某种隐秘语言的、柔韧而脆弱的灵魂。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圣洁,可身体每一个细微的颤动、每一次呼吸带动纱衣下隐约的轮廓起伏、腰间绸带随着折腰而勾勒出的深深凹陷……都散发出一种不自知的、纯然到极致的、混合着仙气与妖气的性感。 像月光下的精魅,用最柔的肢体,织着最勾人的网。 纪珵骁的喉咙干涩发紧。 他看着她一个下腰,后颈的曲线绷出惊人的优美,纱衣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露出一小片被汗濡湿的、瓷白的肌肤。 看她旋转,裙摆飞扬如盛放的花朵,纱衣下摆扬起,一截纤细柔韧的腰肢在光影中一闪而逝,白得晃眼。 音乐渐缓,她的动作也慢下来。 最后一个收势,她缓缓直起身,手臂如收拢的羽翼,归于身前。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染上了一层运动后的薄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下闪着碎钻般的光。 轻纱被汗黏在肌肤上,勾勒出身体细微的颤栗。 她睁开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眸光如水,沉静中带着一丝舞后的空茫和疲惫的慵懒。 就在这时,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转,向门口的方向投来。 纪珵骁在她视线触及门缝的前一刹,猛地向后一退,将自己完全隐入墙角的黑暗。 动作快得无声无息,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血液奔涌的声音冲击着耳膜。 门内,沉姝妍看着那道并未关紧的门缝,微微蹙了蹙眉,轻声嘀咕了一句:“门没关么……” 她走过去,伸手将门轻轻拉严实了。“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也掐断了那勾魂摄魄的乐声。 门外,纪珵骁背靠着冰冷墙壁,在黑暗里站了许久。 黑暗中,仿佛还能看见那淡粉色的残影,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折腰时惊心动魄的弧度。 —— 回到客厅的画板前,他重新坐下,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无法落下。 眼前不是雨中绿意盎然,而是满眼的淡粉色云雾,飞扬的、近乎透明的纱,折腰时白得刺眼的肌肤,汗湿黏贴的轮廓,和那双闭眼舞蹈时、沉静中迸发出惊人生命力与诱惑的眼眸。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檐角的水珠,一滴,一滴,缓慢而清晰地砸在石阶上。 那声音,却像砸在他的心尖上。 又沉,又烫,又湿漉漉的,带着方才窥见的一切靡丽光影,反复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 要命。 值(3000) 晚餐时,纪珵骁没有出现。 沉姝妍独自坐在餐桌前,握着筷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餐桌上少了一个人,明明该更宽敞自在,却觉得空落落的。 吴妈说他下午出去写生了,可能晚些回来。 阿婆没多问,只是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现在他消失了。一整个下午,连同晚饭时间。 沉姝妍垂下眼,缓慢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她不该在意他去哪里的。这不就是她想要的距离吗? 可她骗不了自己——心底那点细微的、无处着落的空洞感,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早早回了房间。 次日,天色阴阴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沉姝妍在廊下遇见纪珵骁时,他正背对着她整理画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仿佛昨晚的缺席从未发生。 “早,沉小姐。”他声音清朗。 “早。”沉姝妍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脸上。他眼下有极淡的青影,不明显,但仔细看能察觉。 “今天想请你帮个忙,”纪珵骁很自然地开口,“我发现后山有个池子,残荷的形态很有意思。” 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沉姝妍拒绝的画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了轻微的点头。 荷花池在竹林深处,荒僻幽静。 事情发生得太快。 沉姝妍弯腰去够看上去挺近的一支莲蓬时,脚下青苔湿滑。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身体已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后死死环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向后拽回!为了不让她撞上池边突出的尖锐岩石,纪珵骁在拉回她的瞬间,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彻底失衡,他硬生生拧转身体,用自己整个后背撞向那堆嶙峋的乱石——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肉体撞击硬石的钝痛清晰可闻。 紧接着才是他摔入浅水的“噗通”声,水花四溅。 沉姝妍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慌忙转身—— 纪珵骁半跪在及膝的浅水里,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微凸,牙关紧咬,冷汗混着池水从鬓角滑落。他一手撑在池底,另一手下意识向后背探去,动作却因疼痛而滞涩扭曲。 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被粗糙锋利的石棱划开了一道足有十几公分长的裂口。 纯白的布料被撕裂翻卷,裂口边缘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浸染,刺目的猩红在白色衬托下触目惊心,并随着水迹不断晕开,像雪地中骤然绽开的红梅。 “纪珵骁!”沉姝妍脱口而出,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惊慌。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她。是她非要来,是她去够那支莲蓬,是她滑倒——全是她的错。 她再也顾不得池水泥泞,几步涉水过去,冰凉的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和裙摆。她伸手想去扶他,却看到他痛得微微发颤的肩膀,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 是我害的。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反复锤打。 纪珵骁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阵尖锐的痛楚。他抬起头,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没事……石头有点锋利。” 他还在安慰她。 沉姝妍的鼻子猛地一酸。哑声说:“别动,我扶你。” 他尝试着自己站起,背后的伤口被牵动,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沉姝妍立刻上前,不再犹豫,伸手紧紧扶住他的胳膊。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赎罪的坚决。 他的手臂肌肉坚硬滚烫,即便隔着湿透的布料,也能感受到那紧绷的力量和微微的颤抖。她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几乎是半架着他,用尽力气将他从水里搀扶起来。 他大半的重量倚靠过来,湿透的白色T恤紧贴着她的身侧,冰凉的水渍和温热的体温同时传递过来,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池水的腥气,还有一丝新鲜的、不容忽视的血腥味,将她团团包裹。 白色的布料被血和水浸透,变得半透明,紧贴在他背上,隐约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和那道伤口狰狞的起伏。 血迹还在缓慢扩散,红色在白色上蔓延,带着一种残酷而惊心的视觉张力。 这伤是为她受的。每一寸猩红都在指控她的任性。 “能走吗?”沉姝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支撑着他的手臂用尽全力,仿佛想借此分担一些他的疼痛。 “能。”纪珵骁低应一声,借着她和旁边竹子的力,慢慢站稳。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让他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回老宅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沉姝妍几乎承担了他一部分重量,每一步都踩在沉重的愧疚上。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和血腥味——那是她造成的血腥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因忍痛而细微的颤栗,每一下颤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他背后那片刺眼的红,像烙印一样灼烧着她的视线,也灼烧着她的良心。 回到老宅,沉姝妍让他先回房换下湿衣,自己匆匆取来药箱,脚步仓促得近乎慌乱。 约莫一刻钟后,她站在他虚掩的客房门外,手里提着药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他略显低哑的声音。 沉姝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纪珵骁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棉质长袖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衣褪到了腰间,松松垮垮地堆迭在髋部。 整个宽阔紧实的背部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肩胛骨如蛰伏的翼,脊椎沟深陷,肌肉线条流畅地收束到劲瘦的腰际。 而那道伤口,就在左侧肩胛骨下方,斜斜划过,皮肉有些外翻,血迹虽已清理,但红肿狰狞,在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闻声微微侧过头,额发还带着湿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着的唇线显出一丝忍耐。 “麻烦你了。”他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责怪。 他的平静比责怪更让沉姝妍无地自容。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提着药箱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都是因为我。” 纪珵骁顿了顿,才说:“意外而已,和你没关系。” 他还在为她开脱。 沉姝妍的喉头哽住,说不出话。她沉默地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身后坐下。 这个角度,他赤裸的背脊和那道伤口完全占据她的视野。 那么长,那么深。 愧疚感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镊子夹起浸透碘伏的棉球时,手指微微发抖。 “会有点疼。”她低声说,声音干涩。疼也是她该受的,却由他来承受。 “嗯。”他应了一声,背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像是准备迎接疼痛。 冰凉的棉球触上伤口的瞬间,他整个背部猛地一颤,肌肉贲起清晰的轮廓,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沉姝妍的手猛地顿住。 “对、对不起……”她无意识地又喃喃了一句,动作放得轻了又轻,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减轻自己的罪孽。 她不得不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伤口的细节。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背脊完好的皮肤,温热的气息落在那片敏感的肌理上。 纪珵骁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垂下头,颈后的棘突微微凸起,沉默地忍受着消毒的刺痛,以及……背后那无法忽视的、属于她的、带着愧疚的靠近。 沉姝妍的指尖很稳,但心却乱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视线所及,是他充满力量感的背部线条,是随着他忍耐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是那道被她亲手处理的、因她而存在的伤口。 碘伏的气味、他皮肤散发出的温热体息、浓重的愧疚、还有这过分安静又过分亲密的距离,共同酿造出一种令人眩晕又心碎的复杂情绪。 消毒完毕,她拿起纱布和医用胶带。为了将纱布准确地覆盖在伤口上,她的手指不得不轻轻按在他腰侧完好的皮肤上,以作固定。 掌心贴上他腰侧肌理的瞬间,两人俱是微微一震。 他的皮肤滚烫,紧实。而她的手指微凉,柔软。 纪珵骁的背脊瞬间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肌肉线条清晰地虬结起来。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深长而压抑。 沉姝妍能感觉到自己掌下肌肤的震颤,能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的、磅礴的热度和力量。 她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屏着呼吸,快速将纱布贴好,再用胶带固定。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动作完成,她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他肌肤的触感和温度,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愧疚。 “好了。”她声音干涩,低头收拾着药箱,不敢再看那片赤裸的背脊和伤口。 纪珵骁缓缓吐出一口气,背部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立刻拉上衣服,就那样静坐了几秒,才伸手,将堆在腰间的衣摆慢慢拉上来,遮住了那片令人心悸的风景。 布料摩擦过伤口,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穿好衣服,他才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深处,似乎翻涌着一些未能完全平息的暗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谢。”他看着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沉姝妍摇摇头,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胸前的纽扣上:“该说谢谢和对不起的是我。伤口不要碰水,明天……明天我再过来换药。 “好。”他应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她低垂的脸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显露出不安的唇。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充斥着消毒水味、血腥味、未散的愧疚和悄然滋生的、更加晦涩难言的情愫。 沉姝妍提着药箱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沉姝妍。”他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背脊僵硬。 纪珵骁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停顿了片刻,才低声说,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温和:“别自责。真的只是意外。” 他不说还好,他这样一说,沉姝妍眼眶猛地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匆忙点了点头,不敢回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沉姝妍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用力眨回眼中的湿意。 心脏沉甸甸地压着愧疚,还有另一种陌生的、因为他的保护和宽容而悄然滋生的酸软。 房间里,纪珵骁依旧坐在床沿,听着她仓促远去的脚步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背后被纱布覆盖的地方,疼痛清晰。 他静默了几秒,然后,身体向后一倒,重重躺回床上。抬起手臂,横搭在眼睛上,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天光。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背后火辣的疼痛,腰侧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一触即分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她的气息…… 横在眼前的手臂之下,他的嘴角,开始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然后,一声低低的、带着痛感却更显愉悦的喟叹,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 “……爽。” 就一个字。干哑,滚烫,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紧接着,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膛里震了出来,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牵动了背后的伤,疼痛传来,他却笑得更畅快了些。 值。 这道口子,换她那么近的接触,换她眼里浓得化不开的、只为他而生的波澜。 疼是真疼。 可看着她防线被意外凿开一道缝的兴奋,比那点皮肉之苦,爽太多了。 算什么意思(珠珠)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斜斜的光格子。 沉姝妍第三次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阿婆和吴妈在厨房低声说着什么,炊烟味飘过来,混着清晨草木的潮气。餐桌对面空着,粥已经凉了薄薄一层皮。 他还没醒。 这个念头缠了她一上午。书页上的字浮起来又沉下去,最后都变成昨天那片洇在白色布料上的暗红。 她握着喷壶浇花,水珠从月季叶子上滚落,砸进土里,声音闷闷的,像她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终于放下喷壶。手指在棉布裙侧蹭了蹭,还是湿的。 她转身上楼,药箱的金属扣碰到膝盖,发出轻响。 走廊很静。老房子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呻吟,像在替她紧张。 她在门前站定,抬起手,指尖蜷了蜷,又松开。最终指节落下,叩在门板上。 叩。 声音刚落 咔。 门开了。快得像是一直等在门后。 沉姝妍呼吸一滞。 纪珵骁站在门内,上半身完全赤裸。光从她身后涌进去,把他整个罩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里。肩宽,胸口的线条利落分明,往下是绷紧的腹肌,人鱼线隐进松垮挂着的黑色睡裤边缘。 他头发乱得随意,几缕垂在眉骨,眼睛里还蒙着层刚醒的惺忪,但嘴角那点弧度......不是睡意,是种懒洋洋的,餍足的神气,像晒饱了太阳的豹子。 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刚离开被窝的味道,混着他皮肤上干净的气息,潮水般扑了她满脸。 她视线慌得没处落,仓皇间瞥见他右肩那片纹身。冷黑色的细线,碎碎的,顺着肩胛骨和胸肌交接的弧度蔓开,像荆棘。不规整,带着野生的刺儿劲,嵌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和他此刻慵懒又危险的样子奇异地合拍。 沉小姐?他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的颗粒感,语气却疏淡,甚至有点过分礼貌的远。 沉姝妍猛地低头,药箱提手硌着掌心。......换药。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干。 哦。他像是才记起来,侧身让开,进来吧。 语气平常得像在让一个普通访客。可他现在这个样子,不正式她要的?沉姝妍硬着头皮走进去。 房间里有种被体温烘了一夜的味道,不闷,但浓烈,全是他的气息。床单有点乱,被子堆在一角,今天不算热窗户开了一半,风把浅色窗帘吹得轻轻鼓起。 他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她。麻烦了。还是那种保持距离的客气。 沉姝妍在椅子上坐下,打开药箱。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 她戴上手套,倾身过去。 昨天的纱布还贴着。她小心揭开胶带,取下纱布。伤口露出来红肿没消,边缘泛着点白,但没更糟。她无声地松了口气。 沾了碘伏的棉球触上去。他背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随即松了,整个过程没出一点声。 房间里只有棉球擦过伤口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心跳的鼓噪。 他沉默的背脊在光里拓出沉默的影,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片荆棘纹身的一角在动作间时隐时现。 太静了。静得她所有注意力都被那道伤口吸了过去。因为她才有的伤口。狰狞的红肿,横在他线条漂亮的背上,像上好的缎子被划了道口子。 愧疚漫上来,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消毒,上药,盖新纱布。她做得仔细。做完,该收拾东西走了。 可目光落在那块新换的白纱布上,像被黏住了。愧疚底下翻涌起别的什么,更模糊,更烫人。 使神差地,在她自己都未及反应的瞬间,她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然后,伸出了手指。 微凉的、柔软的指尖,极其轻缓地,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抚上了那道伤口的边缘。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本能地想要去触碰,去确认,去……安抚。 指尖落下。 纪珵骁的背脊,在她触碰到的刹那,骤然绷紧! 那不只是疼痛引起的反应。那是一种被极度敏感的部位被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触碰时,引发的、席卷全身的、混合着剧痛与极致战栗的应激。 她的指尖很轻,隔着纱布,触感模糊得像羽毛尖最细微的搔刮。 可正是这种似有若无的、隔靴搔痒般的触碰,比直接的疼痛更致命一百倍。 那细微的、冰凉的触感,透过纱布,透过伤口火辣的痛觉,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像一根极细的、带着电流的丝线,从她指尖触碰的那一点,猛地窜进他的脊椎,瞬间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像野兽受伤时压抑的嘶鸣。 沉姝妍被这声音烫到,猛然惊醒,想抽手—— 晚了。 一只滚烫的手从斜后方猛地探来,铁钳般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蛮横的力道把她往后一拽又往前一掼!视野颠倒,后背砸进柔软的床褥,上方瞬间被阴影和滚烫的体温吞没。 纪珵骁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单上,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腕子,把她整个人钉在他身下。 他俯身压下来,那张英俊又危险的脸悬在她上方,呼吸粗重滚烫,全喷在她脸上,颈窝里。额前垂落的碎发在他眼前投下暗影,可影子里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那点慵懒疏离全烧光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翻腾着的幽暗风暴,和一种被冒犯后彻底点燃的,骇人的侵占欲。 沉姝妍惊得忘了呼吸,全身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四目相对,空气噼啪作响,像绷到极致的弦。 纪珵骁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惶的眼睛,喉结重重一滚,声音嘶哑得像是从肺腑里碾出来的砂石: ......不是要划清界限吗,沉,姝,妍?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一分,身体压得更低,灼热的气息几乎贴上她的唇瓣: 那你现在这样,他齿缝间挤出的字句烫得惊人,算什么意思? 溃不成军 “——不是要保持距离吗,沉、小、姐?” 他嘶哑的质问砸下来,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烫得沉姝妍耳膜轰鸣。 手腕被攥得生疼,上方是他赤裸的、散发着惊人热量的胸膛,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锁骨清晰的凹陷。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近在咫尺,英俊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高耸,在眼窝投下深邃阴影,内双的褶皱在尾端微微上扬,此刻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深邃。他的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嘴角却似乎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而她,被他困在身下,那张总是沉静如江南水墨的脸上,此刻胭脂尽染。 晨光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从脸颊一路红到耳尖,连纤细的脖颈都漫上淡淡的粉色。 总是沉静如古潭的杏眼,此刻睁得极大,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他逼近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惊慌、无措。 唇瓣微微张开,喘息细碎。 纪珵骁没有等到回答,也不需要。 他又近了几分,滚烫的呼吸彻底笼罩了她。他的目光从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滑到她因为无措而轻颤的、卷翘长睫,再到她微微张的唇瓣。 “说话。”他命令,声音压得更低,“刚才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染霞的脸颊。 “是愧疚?”他问,目光锁住她水光潋滟的眼,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波澜。 沉姝妍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说中了。 那瞬间的触碰,确有沉重的愧疚驱使。 但纪珵骁没有停下。他微微偏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他看见她耳垂此刻也染上了动人的绯红。 “还是……”他顿了顿,尾音拖长,带着一种危险的、探寻的意味,“有别的原因?” “比如……”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的唇,眼神暗似墨,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心悸的情绪,“想…越界?” 轰——! 沉姝妍脸上的红潮瞬间蔓延至眼尾,那抹艳色在她清冷容貌上绽开惊人的媚意。 她想否认,想挣扎,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僵在他身下。 手腕被他攥着的地方,皮肤相贴处传来一阵阵过电般的麻意,顺着血脉直窜心尖。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起伏时,那紧实的肌理几乎要擦过她旗袍的前襟。他腰腹绷紧的线条,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出蓄势待发的力量和热度。 太近了。 近得让她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属于清晨的微醺气息,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源源不绝的滚烫体温。近得她能看清他额前垂落的黑发下,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她被困住了。被他的身体,被他赤裸的目光,被他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死死地困在这方寸之间。 纪珵骁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这副模样,比任何刻意的妩媚都更勾魂摄魄。 这比任何语言的回答都更让他血脉偾张。 他握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撑在她耳侧的手,却缓缓抬起。指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 没有落下,只是悬停。 沉姝妍的呼吸彻底屏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近在咫尺的手指夺了去。她像是能感觉到那指尖散发出的热度。 那热度像一小簇火焰。 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沿着她脸颊的轮廓,在空气中虚拟地描摹。 从额角,到下颌。明明没有真正触碰,可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和灼热的指尖气流,却比直接抚摸更让人战栗。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肌肤时,会带来怎样的粗粝与战栗。 “怕了?”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看见她小巧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她白皙肌肤上闪着脆弱的光。 沉姝妍咬住了下唇,一丝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贝齿陷入柔嫩的唇瓣,留下浅浅的印子。她闭上眼,试图隔绝他的一切。 闭上眼,其他感官却更加敏锐。 他沉重的呼吸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他身体散发的热浪,还有空气中那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 然后,她感觉到那悬停的指尖,动了。 它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极其轻缓地,顺着她脖颈侧曲线,在空气中,一路虚虚地滑下。掠过她旗袍领的边缘,滑过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肌肤,最后,停在了她旗袍第一颗盘扣的上方。 那里,是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依然没有碰触。可这种隔空的、沿着身体最敏感线路的“巡游”,比直接触碰更挑动神经,更像一种无声的凌迟。 沉姝妍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绷紧了,胸口起伏得更明显,被他目光和指尖描过的地方,泛起鸡皮疙瘩。 纪珵骁的呼吸骤然重了一拍。他看着她紧闭双眼却颤个不停的睫,她死死咬住、已然显出齿痕的下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 一种混合着极致征服欲和某种更复杂怜惜的情绪,狠狠撞在他心口。 他知道,差不多了。 而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崩溃。 他要的,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身体,她的反应早已背叛了她的理智和那所谓的“距离”。 就在沉姝妍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快要被这无声的暧昧逼疯的瞬间—— 身上沉重的压力和滚烫的体温,倏然撤离。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开了。 她茫然地睁开眼,眼中水汽未散,迷蒙一片。 纪珵骁已经站直了身体,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他脸上的欲望和侵略性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未散的暗沉,和嘴角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随手捞起扔在一旁的黑色T恤套上。布料遮住了那片极具冲击力的胸膛和腰腹,也掩去了那道伤口。 他穿好衣服,甚至抬手随意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除了呼吸还有些不平稳,他看起来几乎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然后,他看向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沉姝妍。她云鬓松散,几缕乌发黏在颊边和颈侧,脸颊绯红未退,眼含水光,旗袍领口也在刚才的挣扎中松了一丝,露出一线更细腻的肌肤。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风雨摧折后的、惊心动魄的凌乱美。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此刻的模样,甚至带上了一点刚才没有的、疏离的礼貌。 “看,”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敲在她狂跳的心上,“你也没那么想保持距离,沉小姐。”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房门。 “药换好了,多谢。”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沉姝妍一个人,躺在尚且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凌乱床铺上。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力度和滚烫。 脸颊、脖颈、锁骨……所有被他目光和指尖“凌空”抚过的地方,皮肤都在隐隐发烫,泛起一层羞耻又真实的悸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身体,将滚烫的脸埋进尚带着他气味的枕头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助地跳动。 那道她拼命想要守住的防线,就在刚才,在他滚烫的呼吸、悬停的指尖、和他那双眸的逼视之下…… 已经溃不成军。 般配(3000) 那一整天,沉姝妍都像是在梦游。 房里那场几乎要烧起来的对峙,像一场高烧后的余韵,热度退去后,留下的是满身黏腻的冷汗和挥之不去的心悸。 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圈灼痕。脸颊、脖颈,所有被他目光拂过,时不时发烫。 她躲着他。 午饭时,她刻意晚点,下楼时他已经吃完,正站在廊下和阿婆说话。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点了点头,叫了声“沉小姐”,便转回去继续和阿婆闲聊。 语气寻常,态度自然,仿佛那个将她困在身下、呼吸滚烫、目光如刃的男人只是她臆想出来的幻影。 沉姝妍的心却因此沉了沉。 晚饭时,她刻意慢吞吞,等他先动筷。他却吃得很快,吃完便礼貌地说了句“慢用”,起身离开了餐桌。 吃过饭后,她都待在书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他的脚步声偶尔经过门外,从不迟疑,更不曾停留。 她去后院闲逛,远远看见他坐在老香樟下的石凳上,背对着这边,似乎在写生,背影专注。 他也在躲她。 这个认知,比早晨他直接的侵略更让她心烦意乱,心似被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说不清自己更害怕哪种。是他毫不掩饰的主动,还是此刻这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的疏离。 前者让她恐惧于失控,后者却让她……莫名地失落。 她心神不宁。 浇花时水漫出了花盆,看书时同一行字读了十几遍不知其意,对着窗外的景色也能发呆半晌。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除了清晨床榻间的片段,更多是他后来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和转身离开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吴妈看她魂不守舍,还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阿婆则总是用那种温和的、带着了然的目光看着她,欲言又止。 到了深夜,这种悬空般的、无处着落的焦躁感达到了顶点。 她早早洗漱完,换上睡裙,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很好,清辉洒了一地,却照不进她乱成一团的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囡囡,睡了吗?”是阿婆的声音,带着夜里的慈祥暖意。 沉姝妍连忙过去开门。阿婆穿着寝衣,手里端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碗温热的杏仁茶。 “见你晚上没吃多少,喝点这个,安神。”阿婆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自己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来,陪阿婆坐坐。” 沉姝妍依言坐下,接过杏仁茶,拿起瓷勺,小口啜饮。温热的甜香滑入喉咙,却安抚不了紧绷的神经。 阿婆静静地看着她喝,昏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过了好一会儿,阿婆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夜里最轻柔的风。 “囡囡啊,”阿婆轻抚她的背,“你跟阿婆说……你是不是,对那个姓陈的小伙子,有点上心?” “啪嗒。” 沉姝妍手里的瓷勺没拿稳,掉回了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温热的杏仁茶溅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放下小碗。 “阿婆!”她急急地低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却又下意识否认,“没有的事……您别乱说。” 她垂下头,不敢看阿婆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柔软的布料。心跳得像擂鼓。 阿婆没被她慌张的否认打断,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迭起来。她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此刻清明而温和,静静地落在沉姝妍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上。 “没有啊?”阿婆慢悠悠地重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包容的、了然于心的调侃,“那怎么人家小伙子一来,咱们囡囡这魂儿,就有点守不住了呢?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稳,看书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阿婆是老了,眼睛可还没花。” 沉姝妍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是因为他受伤自己愧疚,想说是因为他是客人需要招呼……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阿婆最了解自己,她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脸扭向一边,一声不吭。沉默,有时候就是最诚实的回答。 阿婆也不逼她,只是依旧轻轻拍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安抚的韵律。 “那小伙子,”阿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么温软,却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品评,“模样是顶顶出挑的,阿婆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几个比他更俊的。性子嘛,看着是有点傲,有点野,不像寻常读书人那么板正……” 沉姝妍的睫毛颤了颤。阿婆说得对,他何止是有点傲,有点野。 分明是十分! “但是啊,”阿婆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赞许,“眼睛亮,心思正。看人看事,有他自己的章法。对你……”阿婆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沉姝妍一眼,“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阿婆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上了心的。” 沉姝妍的心脏猛地缩紧。阿婆也看出来了……连阿婆都看出来了。 “囡囡,”阿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夹杂着关切和一点点隐秘鼓励,“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该想想了。阿婆不是那种老古板。咱们家囡囡这么好,若是遇上合心意的人,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阿婆的话,像一颗裹着蜜糖的针,轻轻扎进沉姝妍心里最痛、最无法言说的那块地方。 合心意的人……为自己打算…… 这几个字,在别人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关怀,落在沉姝妍耳中,却字字如刀,刮着她那层名为“已婚”的、冰冷而耻辱的伪装。 阿婆不知道。阿婆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看到外孙女罕见的失态,只看到一个青年对她外孙女毫不掩饰的兴趣。她怀着最朴素的疼爱和期待,希望囡囡能有一份真正的、两情相悦的归宿。 可她不知道,她的囡囡,在法律上,在那一纸冰冷文件的束缚下,早就失去了“为自己打算”的资格。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 沉姝妍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那点刺痛逼退汹涌而上的泪意。她不能哭,不能让阿婆看出端倪。这份沉重而难堪的秘密,是她自己选择背负的,不能把担忧和伤心再加给年迈的阿婆。 她只能更深地低下头,让垂落的头发遮住自己湿润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 “阿婆……”她开口,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我……我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阿婆以为她是害羞,或是顾虑其他,语气更加温和鼓励,“好孩子,别怕。阿婆看人准,那陈骁是个有担当的。你若对他也有意,便试着处处看?阿婆瞧着,你们俩站一块儿,就怪般配的。” 般配。 这两个字像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沉姝妍心口最软的那处。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甚至漾开了一点极淡的、柔顺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是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弧度。她甚至还微微弯起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 “阿婆,”她开口,声音温软依旧,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女儿家被调侃时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羞赫,“您又拿我打趣。” 她没有接“般配”的话茬,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巧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将话题拨开,像拂去衣襟上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阿婆见她笑了,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只当她是害羞,脸上的笑意更深:“阿婆说的可是实话。咱们囡囡这么好。” 沉姝妍唇边的笑意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自然地舒展开。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阿婆温暖干燥的手上,伸手轻轻握住,指尖微凉。 “阿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时间真的不早了,您该去休息了。” 她说着,另一只手自然地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杏仁茶。 “这茶我喝了就睡,您也快回房吧,夜里凉。”她抬起眼,看向阿婆,眼神温顺而关切,甚至还催促般地轻轻推了推阿婆的手臂,“快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她甚至微微嘟了一下嘴,做出一个极少见的、带着娇嗔的假态。这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妥帖,像一层薄而坚韧的纱,将她内心那片骤然被“般配”二字搅起的惊涛骇浪,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 阿婆被她这副乖巧又带着点小脾气的模样逗笑了,彻底打消了疑虑:“好好好,阿婆这就走,不招我们囡囡恼。”她站起身,疼爱地摸了摸沉姝妍的头发,“记得把茶喝了,好好睡。” “嗯,阿婆晚安。”沉姝妍仰着脸,对阿婆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阿婆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沉姝妍脸上那抹完美的、温顺的笑意,才像退潮般缓缓消失。 她依旧端着那碗杏仁茶,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一种深刻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漫了上来。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碗,瓷器与木托接触,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抵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溢出她紧闭的眼睫。它没有顺着脸颊滑落,而是垂直地、直直地滴落下去。 “嗒。”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声响。 那滴泪,精准地砸进了杏仁茶碗里。澄澈的茶汤表面,瞬间漾开一圈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将那点咸涩悄然融化其中。 紧接着,是第二滴。 “嗒。” 又是一圈涟漪。 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的声音,身体也没有明显的颤抖。只有那泪水,仿佛不受她控制一般,沉默地、持续地从紧闭的眼缝中沁出,然后坠落。 一滴,又一滴。 “嗒。”“嗒。” 细小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悸。茶碗里的涟漪不断漾开、重迭、消散,杏仁茶澄净的颜色里,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看不见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