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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品:向山而行  |  分类:都市言情  |  作者:贰木贰木

    那样明媚鲜活的飞鸟,愿意短暂停留在他这座荒山,施舍下一片羽毛,他已经满足,飞鸟随时都可以回到自己的天空。
    至于陈野自己日后何去何从,留在故土还是远走他乡,做什么工作,怎样发展打拼,那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不该将任何人拉扯进他的泥泞。
    从让江澜坐上他副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为这段关系标好了注脚:
    一场限时的邂逅。
    每天都在倒计时罢了。
    可心动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不由理智掌控,短暂的相遇却让人念念不忘。
    陈野暗自感叹自己的卑劣,越是克制,那份渴望就越是疯长。
    在这片贫瘠的荒山上,他竟然开始荒谬地期望,能凭空种出一片花海,试图吸引那只飞鸟停留,活跃得更久一些。
    开慢一点吧,让这条公路,再长一点。
    陈野过去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琐碎的基层工作,繁杂的法律条文,这些仿佛构成了他世界的全部,却填补不了工作之外那片巨大的、空洞的生活空白。
    残破的灵魂躲在名为忙碌的盾牌背后,逃避着一切真实的情感连接。
    一路行至山顶,砖红色的塔楼被樟子松环绕,里面的白墙画满了当地风光与鄂伦春文化的彩绘。
    沿着盘旋的铁楼梯通往塔顶,四方修了栏杆和长椅,江澜坐在上面,对着远方的小镇取景,一路台阶爬上来,他正轻轻喘着气。
    “你以前除了工作需要,也经常会爬山吗?”
    “偶尔。不过冬天这里会更漂亮,针叶林不落叶,雪会挂在松枝上。”
    下山时,他们选了南麓更缓些的木栈道,每隔一段便有凉亭可供歇息。
    江澜敏锐地察觉到,陈野的话似乎比往常稍多了一些,他会沿路指给他看,哪棵树下曾经有一群松鼠的雕塑,小时候抱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松鼠拍照;下面的平台以前有一排健身器材,他和母亲坐在一端,和另一端的父亲压跷跷板比赛;入口处的荒废的亭子,二十年前是卖冷饮的小店,一块钱能买两个色素含量极高的冰淇淋球......
    一路下山,回程时,陈野带他回去取车,却绕上了一座天桥。
    楼梯两侧的扶手上方还围着一圈防护网,桥下是蜿蜒的铁轨,江澜勉强找到一个不被铁网遮挡的角度,对准下方的铁路。
    信号灯嘟嘟作响,远处视线尽头,一列绿皮火车正慢悠悠地向南驶来。
    “这个点,是漠河开往哈尔滨的车。”陈野双手搭在栏杆上,目光和他一起投向北方。
    江澜立刻调整参数准备抓拍,俯视的视角里,下方只有寥寥几条铁轨,两旁是荒草和一片青灰色的平房屋顶。
    一股浓重的沉寂与衰败感扑面而来,他透过取景框,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片土地的现状与困局。
    江澜早已习惯快节奏的奔波流转,从南京到这里跨越三千公里路程,两趟航班中转过来也不过半天。
    而从小镇到省会,绿皮火车却要哐当一整夜。
    那是木材停产后,东北无数林区小城共同面临的发展困境。
    傍晚回程,小区附近的步行街逐渐热闹起来,夜市与大排档已支起摊子,灯串亮起,照亮了蒸腾的烟火气,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凉风。
    江澜大致走了一圈,规模不大,小吃种类与寻常夜市并无太多差别,只是更有当地特色一点。
    江澜并不很饿,只随便挑了几家店,感兴趣的一样买一点尝鲜。
    “没有你给我烤的好吃。”江澜咬下一口羊肉,火候有点过了,辣椒面也有些发苦,调料盖过了原味,他微微蹙眉,手里的竹签无意识地划拉着纸盘。
    陈野看着他,江澜的情绪其实很好懂,吃到合胃口的东西会惬意地靠者椅背慢慢品,没睡醒或是不高兴的时会给身体找个支点发呆,此刻他的眉头皱着,像受了什么委屈。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陈野把从别处买来的小吃递过去,江澜扎起一块放入口中,眼睛瞬间睁大,眉毛也跟着向上挑了挑,叹道:“还是你会买。”
    夜市除了常规小吃,也还卖当地山货。
    他们散步回家,陈野却在一个小摊前停下,没有正经的桌子,只在地上铺着白色编织袋,上面摆着两个不锈钢盆,一盆是完整的松塔,另一盆是剥好的松子。
    “明天要开三个多小时,买点你路上吃?”陈野低头挑选,江澜也说好。
    新鲜摘下的松塔拿盐水煮过,摊主热情地抓起几颗让他们先尝尝,松枝独有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咸香。
    江澜最后挑了几个完整的松塔,觉得整颗的亲手剥更有意思,也更好打发时间。
    他们并肩踩着粉蓝色的晚霞往家走,身影没入散步归家的人群里,仿佛是这小镇居民中寻常的两个。
    晚霞渐褪,繁星亮起,明日太阳升起他们又将启程。
    前路未知,曾经悄然滋长的心事现已如星火,在各自心头燎原。
    第15章 舞厅
    江澜提前查过导航,手机屏幕显示到漠河不过两百公里,原以为陈野昨天说的三个小时将绰绰有余,直到真正行驶在路上,才明白其中缘由。
    瓦拉干、盘古、阿木尔,江澜默念着这些充满地域气息的名字,沿途有诸多隐匿于林海深处的林场与贮木场。
    只要他好奇的,陈野就方向盘一拐,也不管具体是哪里,都带着他一头扎进去。
    夏日的森林与草丛洋溢着生机,隐匿其间的林场则像被时光所遗忘,到处透着一股与之背道而驰的荒凉。
    外围的木栅栏有些已经塌了,空洞的废弃平房里,从前的菜园现在被荒草霸占,脏兮兮的流浪猫看见汽车驶过一溜烟地窜进草丛里,目之所及的地方都萦绕着苍凉颓废的故事感。
    江澜未曾料到,在这样的小林场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叫“白桦林山庄”的景点,他们在公路边看到一块指示牌,旁边就是进入森林的栈道。
    他们准备进去逛逛,可陈野却未走那条栈道,反而轻车熟路地绕道半山坡上的林场,从里面的小路开到了景区背面的入口。
    结果景区车辆入口的遥控杆已经失效,门卫防盗门紧闭,透过窗户还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巡护制服,是否还在管理运行无从得知。
    陈野便将车停在一旁的空地,景区内安静的出奇,穿过入口后方的小桥,只有一座原木搭的观光塔,还有一栋二层木屋也大门紧缩。
    旁边立着当地林场的简介,木屋后方与栈道相连,可以通向刚才公看到的那处出入口。
    他们沿着台阶深入白桦林,没多久,江澜忽然瞥见旁边有条野道,于是想从这里进去,捕捉些更原始自然的画面。
    陈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条小路,虽然窄却还算平整,没什么太大的坡度,且白桦林相对松树蜱虫更少些,便也由着他,只跟在他身后几步之外。
    江澜落地大兴安岭也有有段日子了,现下却是第一次真正深入白桦林腹地,他小心避让着两侧的枝叶和野草,却疏忽了脚下。
    一棵倒塌的枯树成了天然的拍摄点,他尝试寻找角度,拍摄过程一切顺利,最后被树干上的枯枝绊倒。
    摔下去的瞬间,他下意识护住胸前的相机,人却直直倒向地面,来不及做出反应,视线里只剩越来越近的地面。
    他大脑倏地空白,听见裤腿“刺啦”一声,过后才感到小腿一阵火燎燎的剧痛。
    陈野几步冲上前,俯身将他半扶半抱起来,江澜还有些懵,低头发现左腿膝盖下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从破开的牛仔裤布料中渗出。
    伤口不深,看着却瘆人,他的右眼角下方也有一片擦伤。
    “不算深,”陈野悄悄松了口气,随即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腿,“还能走吗?”
    这里距离入口已经有了一点距离,江澜坐在草地上缓了缓,借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刚走出几步,小腿肚子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他倏地停下,倒抽一口凉气。
    陈野也随他停下,弯下腰。
    “上来吧,还有一段路。”
    江澜只犹豫了一瞬,便顺从地伏上去。
    他环住陈野的肩颈,柔软的发丝偶尔蹭过对方颈侧的皮肤,被小心护住的相机毫发无伤,挂绳绕在他的手腕上,悬在陈野胸前。
    陈野的背远比看上去更加结实有力,稳稳托起他整个人的重量,步伐坚定,安全感十足。
    “你以前工作的时候会遇见受伤的群众吗?”江澜低声问道,气息扫过陈野耳廓。
    “嗯,前几年有次发洪水,转移被困群众的时候,背过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或者接到有些失踪警情,采山迷路的人,找到的时候已经体力不支了,我们得把他们带出来。”
    陈野手臂发力,将他更稳地向上托了托。
    “你是第一个,除了老弱病残以外。”
    下山的路好走些,回到入口之外,陈野单手拉开车门,江澜被小心安置在后座,陈野去后备箱取车里备的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