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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唯一解 | 分类:其他类型 | 作者:黄金多面体
这个问题一直到晚上吃饭时他都没有搞懂。
纪敏华所在的急诊科实在是太忙了,所以纪程不出所料地又留在周疏明家吃饭。他吃饭总是慢,一口饭嚼十几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周疏明不知道纪程脑子里总是在想什么,他连自己的想法都尚且搞不清楚。
吃完饭李红霞招呼纪程留下来看电视,他摇头说要整理题目,然后抱着错题本进了双胞胎的房间,门没关上,留了一道缝,周朗星正塞着耳机躺在床上玩游戏,看起来没打算参与晚上的学习时间。
“我今天做了一堆卷子,现在只想放松。”他拿下耳机,看了纪程一眼,“你们谁都别想打扰我。”
“我帮你画地理思维导图。”纪程站在门口说。
“你先让我哥给你讲数学题吧,”周朗星翻了个身,“我今天不想动脑子。”
纪程笑了笑,走向书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卷子摊开,他的字一向写得工整,哪道题不会也有标记。“你看这个。”纪程指着题干,“我试了好几种方法,实在是证不出来。”
周疏明挪了下位置,坐到他旁边,看着那道几何题,低头开始画辅助线。“其实你一开始思路是对的。”他一边画一边说,“在这儿画一条辅助线,构造全等三角形……”
讲到一半,看纪程一直没反应,他停住了手里的笔。
“怎么不讲了?”纪程问。
“能听懂吗?”周疏明说,“我怕讲不清楚。”
纪程没说话,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点,身子微微前倾,看他画的图。“你讲得很好。”他说。
周疏明认为纪程实在是个大好人,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他都总是眼都不眨地夸自己。“你总是安慰我。”他有点垂头丧气。
灯光从书桌正上方垂下来,把他们的肩膀笼进同一块光里,周疏明低着头,肩膀有些僵硬。他发现自己实在很在意纪程的表情,想让他真的听懂,而不是敷衍式地点头。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安慰你,”纪程说,“你就是很厉害啊。”
这句话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只是单纯的陈述,周疏明握着笔的手攥紧了一点,没再回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周朗星那边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似乎已经换了个游戏玩,整个人陷在床垫里一动不动。房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隔膜隔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游戏,一边是草稿纸上的全等三角形。
过了几分钟,纪程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
“没想过。”周疏明说。
“我觉得你可以当老师。”
“为什么?”周疏明有些讶异,老师?这个职业完全没有出现过他的未来规划里。
“你讲题的时候条理很清晰,而且……”纪程停顿了一下,“我喜欢听你讲题。”
周疏明不擅长处理这类情绪,明明是平常的一句夸奖,但因为“喜欢”两个字的出现,他竟无端地羞赧起来,装作没听懂,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倒没觉得自己讲得多好,大家都是只有一张嘴巴,他又没比别人多什么超能力,平心而论,有时候只是因为熟练,有比别人更早看过题型的经验而已。可纪程说“我喜欢听你讲题”时的语气,好像确实很认真。
纪程很少这样直面地表露情绪,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妥协的,但又好像和谁都隔着距离。他没想过自己能从纪程嘴里听到他喜欢什么,哪怕只是讲题这件小事,听多了他说“我都可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适应。
尽管还陷在惊讶的心情里,但不得不承认这句话让他无比愉悦,也确实因为这句话讲得更仔细了些。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李红霞正在看新闻,说着什么高考改革的新方案。纪程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
“我得回去了。”他说。
“好。”
门被轻轻带上了。
纪程离开后,周疏明走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和弟弟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周朗星不一样。
周朗星获得友情总是很容易,他不需要付出太多精力讨好纪程,不想动的时候可以无所谓地说“我今天做了一堆卷子我不想动脑”,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对着纪程说“你是我亲哥”,而自己没有那么松弛,需要小心翼翼维护这段珍贵的关系,连讲个题都怕自己讲不好,又怕纪程听不懂嫌弃他。
周疏明是可恶的胆小鬼。
但周疏明也是最懂得坚持的胆小鬼。
讲题这种事,他最擅长了,如果纪程愿意听,那他就一直讲下去。
哪怕不能讲出答案,也想试试看能不能讲出自己藏着的那些心事。
第8章
还有不到两周就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时间异常紧迫,集训安排得越来越密,除了每周三周五的常规辅导,晚自习周疏明也要留校跟老师对题。
刚开始他觉得没什么,晚上回家时饭菜总是还热着,李红霞照旧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周朗星坐在沙发上边刷手机边喊“哥我给你留了鸡腿”,纪程也还是会在他们家写作业。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周疏明自己知道,离开教室以后,楼梯口、操场边、校门口……他偶尔会看到纪程和周朗星并肩出去,一个背着书包,一个单手插兜,边走边说话。
有时纪程搭着周朗星肩膀,有时周朗星在笑,动作浮夸,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有时两个人争抢同一袋零食,对亲密接触毫不避讳。
……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从“他们仨”变成了“他们俩”加上他自己?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纪程和周朗星关系好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况且他又不是不知道,自从周朗星学会背古诗的那天起,这家伙的人际圈就扩张得飞快,而纪程也一直是那种跟谁都能相处得很自然的人,勾肩搭背、分享同一袋零食,对于他们来说太正常了。
周疏明赌气般地心想,他也不是非得每天跟这俩人厮混在一起不可,他一个人走路也很快,一个人做题更不容易被打扰,但不知怎么的,真正看到那画面时,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我好孤单”,而是——你们也太熟了吧。
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明明前几天纪程还找他讲题,周朗星也照样一进门就嚷着“你们又在瞒着我偷偷学习”,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周疏明不想再继续想。
毕竟他没办法讨厌周朗星,也不可能讨厌纪程。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最好的朋友,这种事,就算哪怕真的有一点点情绪,也得立刻消灭掉,扔进垃圾桶,再盖好盖子。
晚上吃饭时周疏明原以为纪程也会来,下意识看了两次门口,最后才想起来,纪敏华今晚不用值夜班,他说要在家写卷子。
李红霞问周疏明这周怎么总这么晚回来。“周日就要比赛,时间太紧了,老师让我留校多熟悉熟悉题型。”周疏明说。
“这么快啊,我都没听说。”李红霞有点吃惊。
周朗星扒了一口饭,说:“哥你最近太忙了,我们都不敢打扰你了。”
周疏明抬头看他。
“纪程还说,等你拿了奖要请你吃饭。”周朗星咬着筷子头,语气故意夸张道,“你现在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又满嘴跑火车。”周疏明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朗星一边嚼一边含糊道,“你弟已经心甘情愿做背景板了。”
饭吃到一半突然停电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咔哒一声熄掉,整间屋子陷进黑暗里,李红霞在厨房喊:“是不是跳闸了?老周你去楼道看看!”
“我去吧。”周朗星把饭碗一推,站起来,“顺便再去楼下超市买点电池。”
“你也真是积极。”周疏明说。
“没电你咋学习?我们家的希望可不能熄火啊。”周朗星咧嘴一笑,“哥你记住,我现在就是你背后的男人。”
周疏明:“……”
周朗星出门不到两分钟,周疏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纪程发来消息:【你家有电吗?】
他回:【刚断了。】
纪程:【我妈临时去医院出急诊,我在家挺黑的,能去找你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多想,回了个:【来吧。】
然后他家的门立刻就被敲响了。
纪程穿着一件深灰色t恤,肩膀上只挂着书包一根带子,手里还拎了一袋子不知道什么,他抬手捋了捋额发,语气平静。“你家有手电筒吗?”他说。“我桌子上有一只,”周疏明伸手把袋子接过来,看到里面是一堆苹果,“不太亮,你凑合着用。”
两人进了房间,把手电筒立在桌子上,弥散的白光晕开在天花板中央。纪程坐在周朗星的桌前翻资料,纸页窸窸窣窣地响着,周疏明在旁边继续做未写完的竞赛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