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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仙 第107节

作品:天下无仙  |  分类:武侠修真  |  作者:木石君

    阿桃微微瞪大眼,似乎很是震惊。她也许是没想到面前的女人也有自己的女儿,也许没想到面前的这个的女人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过了一小会,阿桃小声地问她:“那你的女儿呢?”
    女人却道:“她死了。”
    “那她……”阿桃抿了抿唇,“那她也会回来吗?”
    “……不。”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在纱帘后摇头,“我的女儿……已经回不来了。”
    说着,女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忙放下手里的图纸,用帕子捂住了嘴。等再拿开帕子,却见上面已经浸满了血。
    女人收起了帕子。这时候,风从外面刮进来,那层层的纱帘随风飘舞。女人自纱帘的间隙看见了阿桃额头上的伤口。
    她皱了下眉头,终究还是问道:“你受伤了?”
    阿桃捂着额头,不说话。
    尽管阿桃没有讲话,女人却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是怎么受伤的。只听女人说:“早就告诉过你,不需要对人类太客气。无论仙人还是凡人,有一个便杀一个,不会杀错的。你还太小,你和我的女儿一样,不懂得人心的险恶。”
    阿桃忍不住说:“我难道……不是人吗?”
    女人却道:“你觉得你现在还是吗?”
    阿桃怔住了。她好像无话可说了。
    这时候,女人却又轻轻叹气,说道:“不过在你阿娘的眼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她的孩子。”
    顿了下,女人接着又问了一句:“反过来,无论你阿娘变成什么样子,她也都是你的阿娘吗?”
    阿桃肯定地点头:“当然了!”
    女人便道:“那你就应该听我的话。我会让她回来的。”
    两人讲话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坐在房梁上,将她们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同时也将她们两人的神态都尽收眼底。
    可是两人毫无所觉。
    风刮进来,掀起层层的纱帘,也掀起那人紫色的衣角。
    ——是庄晏。
    很长一段时间,庄晏的目光都集中在女人手里的图纸上,但在阿桃离开这里以后,他又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
    自他的神情,很难分辨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但起码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一闪身,又消失在了房梁之上。
    这一瞬间,那女人似有所觉,大喝一声:“谁?!出来!”
    风再次刮进来,雪白的纱帘起起落落。可除去那女人,房间内再没有一个人。
    皓月当空,千里流光。
    庄晏站在屋瓦上,一开始负手看着半空那些布满裂隙的符文,后来就看向了天边的明月。今夜的月很亮,也近乎是圆的,但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通常来说,月圆之夜是很不错的作法时机。
    庄晏知道,他不会等太久,事情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其实庄晏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满城都飘荡着香气,但如今他已经很清楚那是什么了。既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他就有无数种办法抵御它。
    现在阿池依然是凡人,她用凡人的方式保护了自己。庄晏却无需如此。他只需要稍微释放一些灵力,就能挡住那些香气。
    过了一会,也许是无聊了,也或许庄晏想了解得更多,他踏过屋瓦,身形起落,径自去往整间府邸最大最好的院落。
    按照他的经验,一般来说,这里多半是城主起居的地方——这里应该会有些比较有意思的东西。
    庄晏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他站在书房前头,推开了面前落满尘灰的门。
    这里的书架上陈列着各式的书籍和信件。只见庄晏一抬手,这些东西竟然尽数从书架脱离出来,漂浮在半空中。
    庄晏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信件上——准确来说,是那些信封中镶着红边的信件。
    一般来说,红封信是急件。庄晏随手拿了一封,展开来看。看了几行字,他便觉得自己的运气相当不错,随手一拿,竟然就拿到了他最感兴趣的东西。
    他遂再次抬手,那些书籍信件又瞬间回到了书架上。
    庄晏开始细读这封信。他手里的纸张已经泛黄发旧,这很明显是四十三年前的一封信。
    而且这是一封回信。
    从其中的措辞和语气来看,这一定是上位者给下位者的回信——不,是指示。
    再从回信的内容来推断,这应当是下位者——大概就是此间的城主了——之前就尚善宗即将兵临城下一事去信请示上位者。去信中,那个下位者还提到了自己已经寻到桃花妖,但她不愿意配合。
    对此,那个上位者在回信中的指示是:“囚其女,挟其母。若有变,杀之。”
    那个上位者还写道:“无论何等代价,都一定要拦住尚善宗……若实在拦不住,也绝不能让尚善宗得到此城。”
    庄晏着重看了一下落款,那里写着三个字:“云佑礼”。
    ——原来是云家公子。庄晏心想。
    庄晏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明了了整件事情。他将那封信随手塞回书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明月渐渐落下去,启明星升上来,天的尽头慢慢现出熹光。
    这样的光芒扫去暗夜,照在浔阳城歪斜牌匾上,照在城内积满尘灰朽烂不堪的建筑上,也照在满城满街的活死人身上。
    在这座废城里,所有清醒的人都怀着各自的目的。这些失去了意识,甚至说不清是活着还是死去的人,却只是游荡。
    如果城池本身也有意识的话,它大概不会想到,在自己被废弃这么多年后,过去的大人物,现在的大人物,还有未来的大人物竟然会在这里留下交汇的痕迹。这里在四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一直延续到了四十三年后。而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又与四十三年发生的事情相互纠缠,将要,并且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延续到久远的将来。
    同样地,这座城池恐怕也不会想到,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在这个地方,高贵的与低贱的、活着的与死去的、强大的与弱小的、甚至受害的与施害的,竟然已经变得,或者即将要变得暧昧不清。
    唯有这满城的无辜,无论四十三年前,还是四十三年后,也或者在久远抑或不甚久远的将来,一直都如此相似。
    第124章
    熹光出现的时候,在客栈的院子里,酒窖的入口松动了一下。那是一块木板,上面的缝隙都被人用湿棉花堵住了。
    只见这块木板被人挪到一边,从酒窖里头出来一个人。只见她穿着劲装,腰佩长剑,背挺得很直,头发简单地扎起来,颇有些英气勃勃的感觉。
    ——自然是阿池。
    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从酒窖里面出来了。
    如她所料,外面的香气早已散去。她先是看着熹微的天光,继而又看向半空中的符文。那些蛛网般的裂隙比她刚进城的时候又加深了不少。
    她只看了一小会,便挪开了视线。她管不了这些。她还要去做另一件事。
    如果她没有猜错,阿桃今天还会再来。
    ——假如她不来,阿池也会想办法去找她。但那样就有些刻意了,最好不要这样。
    阿池觉得自己得抓紧时间,要在阿桃到来之前将这件事做成。
    如阿池所料,太阳高升的时候,阿桃确实来了。
    她一开始出现在街角,垂着头慢慢地往客栈这边走。
    但是当阿桃终于抬眼,看见客栈外面的桃花树的时候,她不由得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
    她看见不远处,桃树的每一根枝条竟然都被系上了红色的丝带。风吹过,丝带和桃花一齐在风中摇动。
    这时候,阿池从大堂里走出来,再一次冲着阿桃伸出手。
    阿桃愣愣地朝着阿池走过去。她有很多的话想问阿池,她想问为什么阿池还在这里,为什么阿池就是不肯离开。而这桃花树,又是怎么回事。
    但当她走近阿池的时候,阿池又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进了客栈。
    阿池说:“昨天我们一起数桃花,但桃花没有数清楚。我便想了一个办法。”
    她指着桃花树上系着的那些丝带:“我们数不清楚桃花,是因为我们到后来都数糊涂了。所以我每数一枝,便给那枝桃花做上记号。这样慢慢地,就数清楚了。”
    阿池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告诉阿桃:“这里的桃花一共有三千七百五十五朵。”
    听见这话,阿桃先是微微瞪大了双眼,继而用一种感动又歉疚的眼神看着阿池。
    阿桃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这样的一件小事,阿池竟然记着,还费了这样大的功夫帮她做到了。
    但其实,阿池没有数这树桃花。她只是系上了那些丝带而已。
    她想出来的办法当然是可以数清楚桃花的,可她就算有这样的耐心,也没有如此充裕的时间。
    所以她依然选择了谎言。
    她只需要用笃定的态度让阿桃认为桃花被数清楚了。
    这样的谎言骗不了戚无明,但骗一个阿桃,实在是绰绰有余。
    当然,阿池也看出来,当阿桃走过来的时候,阿桃眼里其实是有很多疑问的。于是阿池主动说:“对不起,昨天我骗了你。”
    这一句是实话。不过紧接着的下一句就又是谎言了:“在找到我阿娘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她又说:“哦,对了,昨天我看见街上有香灰,感觉很奇怪。我讨厌闻见香气,就找了个不会闻见香气的地方过夜。”
    “……这样啊。”阿桃最终只讷讷地说了这么一句。
    阿池笑着点点头。
    这时候,仿佛是才注意到阿桃额上的伤口,阿池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
    其实看见阿桃的第一眼,阿池就注意到了,只不过现在才说出来。
    阿桃捂着额头上的伤口,低着头不说话。
    阿池轻轻将阿桃捂着伤口的手拉开,仔细地看了看,说道:“这伤口虽然不深,但有些脏——是被人用石头砸的吗?”
    阿桃依然沉默不语。
    见状,阿池也没有问阿桃为什么会被砸,只是拉着阿桃的手来到后院。阿池又打来井水,细细地替阿桃清洗伤口。
    帮阿桃处理伤口的时候,阿池注意到阿桃面上的腐烂情况比之前更加严重,腐肉里蹿动的灵流也比之前更加明显。
    这倒是比额头上的小伤口严重得多的事情,但阿池只当做没有看见。
    处理完伤口,阿池又看向阿桃披散下来的头发。阿池抓起几缕阿桃的头发,轻声说:“你的头发有些乱了,我帮你梳一梳吧。”
    说着,阿池就找来木梳和铜镜。她用井水洗干净这两样东西,慢慢地替阿桃梳理着头发。
    这时候,阿池忽然注意到阿桃身上还有另一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