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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作品:玉烬成霜  |  分类:都市言情  |  作者:我独顽且鄙

    只是他也并不点透,只低头思索片刻,看着萧御尘低声道:“御尘,不知能否让我去见一见方公公?”
    “你能说服他?”萧御尘挑了挑眉。
    宋瑜微轻轻一笑,近前贴了贴少年天子炽热的脸颊,道:“虽无把握,但总可试一试。御尘,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你么?若方公公真的与太后一道离去,最伤心的人就是你了。”
    萧御尘未答,只将脸埋入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宋瑜微又道:“况且,自入宫以来,方公公屡次施以援手,于我……是有救命大恩的。”
    听他这话,萧御尘肩头猛然一僵,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宋瑜微脸上的伤痕,轻轻地来回摩挲了一阵,才低低地叹道:“也罢……瑜微,这事,就交由你了。到时你就在明月殿见他,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宋瑜微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萧御尘,眼中满是惊诧,此事全交予他决断,这信任未免太过沉重。
    萧御尘却只静静回望他,眸光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当夜,宋瑜微特意吩咐人在明月殿内摆了一小桌简席,静候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有内侍进来通传,方墨到了。他忙起身去迎接,就见方墨在小安子和另一名少年内侍的左右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宋瑜微一见这模样,不由眉心微蹙,方墨瞧出他的担忧,神色平淡,语气平静无波:“是奴长跪之故,与旁人无干。”
    待方墨缓缓落座,宋瑜微也跟着入席,他静静端详着眼前人,方墨面上虽强撑着一派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黯淡,眉宇间尽是历经折磨后的沉郁,分明是受了不少苦楚。
    他默默提起酒壶,为两人斟满杯中清酿,轻声道:“方公公,先喝一点酒压压惊吧。”
    方墨抬眼望他,双手捧杯浅啜一口,唇齿微抿,随即抬眸道:“君侍无需再劝,奴心意已决。”
    他望向来路,又垂下眼眸,涩声一笑:“奴未曾有负陛下,问心无愧;然而却因此不能报答太后的恩情,如今大势已定,还望……还望陛下成全。”
    宋瑜微没有即刻回答,只是道:“方公公,你我边吃边谈,总归不要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
    方墨不再推辞,依言执箸。二人对坐而食,言语间尽是些菜肴滋味、南北风味的闲话。一壶酒渐至见底,方墨忽将酒杯轻轻倒扣于案,转头望向宋瑜微,声沉如水:“君侍,太后之于奴,便如——君侍之于小安子,如此,君侍可明白了?”
    宋瑜微闻言一怔,也将竹箸搁下,凝视方墨片刻,声音轻缓如絮,却字字落心:“方公公是怕……承天寺的香火,护不住旧主么?”
    此话一出,方墨周身一震,连放在桌面上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宋瑜微见状,知已触其心扉,便不再迂回,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此处并无外人,我便直言。陛下心中,从未将你视作奴仆。若真只当你是宫人,又岂会因你一句求去,便失了分寸,震怒至斯?”
    方墨默然不语,眼底却骤然泛起水光,却强自抿唇,不肯言语。
    宋瑜微凝视他良久,终是轻叹:“公公只念太后昔日恩义,可曾细想过——这些年陛下待你的倚重与信任,早已逾越主仆之界?这份情分,公公当真……半分都不愿顾及么?”
    “并非……不愿顾及……”方墨半晌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如秋叶碾碎,“只是这么多年,夹在太后与陛下之间,奴深知陛下乃是明主,故而对太后之命,多是阳奉阴违,暗中周旋。如今她落到这般田地,奴……奴亦难辞其咎。既不能保她周全,又岂能置身事外?唯有随她同去承天寺,以余生相守——也好替她挡去往后所有风雨,护她一个……体面的终局。”
    宋瑜微默然良久,目光沉静如水,凝着方墨,缓缓地道:“若我应允你,太后在承天寺,必得安度余生,不受半分刁难,亦……绝无意外。如此,可换你留下么?”
    方墨闻言大震,倏然转头,目光定定地落在宋瑜微脸上。宋瑜微坦然迎视,眸光澄澈如水,轻声道:“陛下亲口所言——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君无戏言,方公公,你最是了解陛下的,当知此言千钧,绝非虚妄。”
    方墨怔然良久,眼中波澜翻涌,终是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垂首以袖掩面,肩头微颤,良久方哽咽道:“……奴,谢君侍成全,谢陛下隆恩。”
    一月之后,宫中颁下懿旨:太后因感年迈体衰,愿离宫静修,祈福社稷。圣上仁孝,特允其移居承天寺,赐紫檀佛龛一座、经卷千卷,并遣内侍十二人随侍左右,以全孝道。是日,凤辇自宫门缓缓而出,仪仗肃穆,沿途百姓焚香跪送,太后自此长居佛寺,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时光荏苒,转眼又至岁末。
    这一日是小年,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檐下已悬起新桃旧符。萧御尘早有言在先,要来明月殿与宋瑜微共度此节。宋瑜微亦早早做了准备,除了菜肴,还特地温着一壶梅花酿。
    申时未至,陛下的銮驾便已到了殿外。宋瑜微闻声亲自迎出,甫一近身,便被萧御尘自然地揽住肩头,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亲昵温存。
    如是酒过三巡,两人都已有微醺,眸色潋滟,不由又是一番缱绻温存。
    待情热稍退,萧御尘忽地低笑一声,指尖轻抚宋瑜微鬓边:“近日朝上倒有臣子上折,奏请册封你为君后。”
    宋瑜微不语,静静地偎在萧御尘怀中,他如今心境早已大为不同,得一知己,已是人间至幸,虚名浮誉,于他不过过眼云烟。
    萧御尘的手指轻柔地在他发间缠卷,稍稍一顿,又道:“可我不愿——瑜微,你……”话至中途,竟蓦然沉寂。宋瑜微觉出异样,抬眸望去,却见少年天子眼中蓄着晶莹泪光,颤颤欲坠。
    “御尘?”他紧紧地抱住了萧御尘,“怎么了?你若是为难,我……”
    “瑜微,”萧御尘任泪滑落颊边,唇角却扬起一抹温柔笑意,轻轻打断他,“你可愿远赴云州,接任知府一职?”
    这话让宋瑜微如遭雷击,瞠目结舌地看向萧御尘,身体竟不禁颤抖起来,声音也是断断续续:“你……你……说什么?御尘,这……这……”
    “我并非戏言。”萧御尘深吸一口气,握紧他的手,眸光澄澈而坚定,“若你为君后,终将困于这方寸宫闱。瑜微,这太委屈你了。你既有经世之才,便该为天下所用——你可还记得云州?”
    “自是记得。”宋瑜微虽是心绪如潮,仍是答道,“这是御书房时,你曾当着众位重臣问询我的那地,你说,我久居沧州,对此情况并不知情——御尘,我后来去读了不少云州的记载,那处正如你所言,胡汉杂居,崇山峻岭间烽烟易起,又常遭旱魃雪灾,北朔游骑每每趁虚而入,又有豪强虎视眈眈,百姓难得安居。”
    萧御尘眼中哀色渐褪,化作深深欣赏:“正是。如今江南已靖,云州便成北疆锁钥。我需要一个有勇有谋,而我又能信得过的人,镇守云州。这个人,除了你,我一时想不到他人。只是——”
    话至此处,宋瑜微早已尽数了然。他反紧紧握住萧御尘的手,眼眶亦倏然湿热。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皆化在眼底,二人不觉双双泪落,相拥而泣。
    缱绻情深再难自抑,直至床笫缠绵、情浓魂销之际,唇间轻喃相诉,唯有“此生不负”四字,落定彼此心间。
    一诺千金,岁月翩跹,转眼便是五年光阴。
    千里之外的云州,早已不复昔日边患频仍、民生凋敝的旧貌。长风掠过崇山险关,吹过市井阡陌。
    这一日,云州城内锣鼓喧天,处处热闹非凡,街头巷尾都在传扬,今日,正是宋知府大婚的大好日子。
    不多时,一抬朱红官轿自城外缓缓行来,送亲的队伍人数并不算多,却个个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周身气场凛然,分明不是寻常市井人家能有的排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威仪。
    宋瑜微一身簇新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竹,亲自步出知府府邸相迎,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盛装的范公和小安子。行至轿前,他亲手轻扶轿杆,静待轿中人现身。
    围观众人早已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可待轿帘被轻轻掀开,走下轿中人的那一刻,整条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直了眼、傻了神 ——
    哪里有什么千娇百媚的闺阁女子,轿中下来的,竟是一位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青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