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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书屋

06.长斑的猪

作品:野性蔓生  |  分类:都市言情  |  作者:漫里SlowAlley

    我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捧着一本书。
    悄无声息地凑近后,才发现那密密麻麻的书页上全是英文字,连个插图都没有。
    喔天啊,放过我吧。就连等公车的空档都能把原文书拿出来装模作样,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潘暘同学,这里没有人在看你,可以不用演了。」
    我故意出声调侃,照他的个性,肯定也会不甘示弱地对回来。
    「你不是正在看我吗?」他连头都没抬。
    咿,还真的给调侃回来,我要吐了。
    「得了吧,你反正也识破我上次是在演戏了。」
    我抬头看了眼时刻表,离我的公车进站还有十分鐘。于是我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手上那本原文书。
    书页上不只印满艰涩的英文,还贴着各种顏色的小标籤,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八成是他写下的註解之类。
    「你这是什么书?教科书?还是什么理论书?」
    「小说。」
    「小说也要看原文?何必呢,不是找翻译的就好了?」
    「翻译过的文字,多少都会跟原意產生落差。」他缓缓开口,视线始终没从书页上移开,语调里又是带着那种自视甚高的从容:「既然能看懂原文,我为什么要特地去找被别人修饰过的版本?」
    「嘁,我又不看书,我怎么会知道。」
    我缩回脑袋嘟囔。这个人真的,好、难、聊。
    「骆棠同学,你怎么在学校待那么晚?」
    说完,他才缓缓闔上书放在膝头,侧过头来看我。
    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一副人畜无害的清雋模样,偏偏刚才说出口的话还是那么不讨喜。
    为了不让我去找刘老师讨论美展作品的事情败露,我刻意反问:「潘暘同学不也待很晚?干嘛去了?」
    「享受没人干扰的阅读时光。」他答得坦荡,「回到家后,就只能读课本上的内容了。」
    我原本以为他又要藉机酸我太吵之类的,没想到他说出的话竟出乎意料地诚恳。
    「反正都是读书,读什么你爸妈会知道吗?」
    我不晓得一向自律且自视甚高的潘暘,为何会在我面前露出这种全然不设防的模样。我只知道,如果哪天我拿着原文书在赵女士面前晃,她大概会感动到当场落泪。
    「他们很介意我读小说,所以乾脆在外面读完再回去。」
    这时我才忽然想起,在潘暘还没有帮我复习功课之前,偶尔我放学后经过图书馆,确实常会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读书。当时还以为他是在复习功课,没想到都是在看小说啊。
    该不会是因为图书馆关门了,他才会跑到公车站来读吧?
    「骆棠同学,你喜欢画画吗?」
    没来由地丢出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歪着头认真思考了好半晌,才给出答案:「如果跟读书比起来……算喜欢吧。」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满喜欢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含着细碎的笑意。
    晚上洗完澡后我打开我的画本,把这句话记进画本里,一边随手撇几笔,一边反覆咀嚼这句话好多次。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满喜欢的。
    挺奇妙的。
    当画画这件事情从逃避念书、升学,或是为艺术献身这些沉重的标籤抽离出来——我是说,如果它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动作,那我喜欢吗?
    我重新把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回顾从国中开始留下来的所有作品。
    虽然中间遗失了几页,但整本画本我大概也花了十分鐘才看完,有种过了半辈子的错觉。每一笔一画都不算精湛,却盛满了我所有的异想。
    我在其中一页停留了许久。
    那是一幅骆米坐在电影院吃爆米花的涂鸦,旁边坐着它的妈妈,一头好看的波浪捲发,就是赵女士的形象。
    那一瞬间,我突然很想跟赵女士说说话。所以一向做事不太拖沓的我直接打开房门,看到她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背影。
    「妈。」我试着开口。
    「干嘛?作业写完了吗?」
    「吼,还没啦,你干嘛那么急,才七点耶。」
    我有点后悔自己刚刚那么乾脆地开门,不过既然都开口了,那就把话说完吧。
    「我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国三的时候,你带我去看《肠肠搞轰趴》?」
    赵女士的背影一愣,「干嘛?怎样?」
    「没有啦,我只是突然想到那天的事情,觉得满好笑的。」
    那天也许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看见赵女士笑得那么开怀。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是个晴朗的周日下午,赵女士的理发院难得因为整修没有开门,她临时起意带我去看电影。
    平常几乎不进电影院的我们,站在一整面电影海报前面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肠肠搞轰趴》。
    说来也好笑,我跟赵女士都没发现那是一部限制级电影,售票员、验票人员似乎也没注意到我还没满十八岁,于是我就这样坐进去了。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各种性暗示画面毫不留情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简直又惊吓又惊喜。
    一开始我还死命忍着,想说千万不能笑出来,不然肯定会被赵女士骂到臭头,直到某个瞬间我忍不住回头,看见她呵呵大笑的样子,我才放心地跟着笑了出来。
    后来,我们谁也没再提起《肠肠搞轰趴》的事。
    我把它当成我跟赵女士之间的小秘密。毕竟赵女士的丈夫,也就是我老爸,一个觉得女孩子烫捲发就是水性杨花的老古板,大概很难接受自己的女儿在十五岁那年就看了一部限制级电影。
    「现在有时间想这个,不如好好去看书吧你。」她重重放下锅铲,旋身瞪着我:「你知不知道徐老师为了你那成绩,来来回回跟我通了几次电话?我都嫌丢脸!」
    那一刻,无数反驳的话在我脑袋里叫嚣,我随口就能吐出一句——「你明明连大学都没读,凭什么教训我?」或是「与其整天关注我的成绩,不如先去关注一下你跟老爸那摇摇欲坠、脆弱得要命的婚姻关係吧!」
    「知道了啦……去读书就是了嘛。」
    但我终究没那胆量。
    我最后只是闷声嘟囔,转身用力甩上门,却在门片即将撞上门框的瞬间,下意识施力收了下力道,尽量不让关门声听起来太挑衅。接着,才在房内无声地跺了下脚。
    坐回书桌前,我重新翻开画本,最新的一页是刚画好的涂鸦。
    骆米跟一隻长斑的猪并肩在公车站的长椅上看书。别问我为什么潘暘的形象是一隻猪。
    我看着画纸上,那句被我反覆咀嚼、最终落笔在骆米头顶的对白,心跳不知不觉平復了下来。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满喜欢的。」
    如果画画不只是为了技巧或成就,而是能单纯地替我记录某些情感节点,让我在未来的某一天,能藉由笔触回头看清自己走过的轨跡……那或许,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坚持的好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潘暘这傢伙,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更懂我。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跟潘暘的关係,也许会因为那天公车站的相遇而出现一点点转机时——现实反手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上週英文小考的考卷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