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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夜半时魔女与夜莺相会 | 分类:玄幻奇幻 | 作者:山好好
但有一点很清晰,加奈塔只把他当工具,这四年的亲密是他的误会,她从未在意过他。
加奈塔冷静下来,喘着气用袖口抹了把脸,将两个选择放在他面前。
别无选择。
“加奈塔,”几乎是怨恨的,又是卑微的、留恋的……仿佛祈祷一般,约翰跪在她身前,亲吻她的足尖,“我会去做的,也会再度回来。至少告诉我吧,我对你来说,算是一个……合格的学生吗?”
加奈塔咬牙,背过身去:“是,你做得还不错,也不枉我那么用心教你。”
是啊,她教了他那么多,让他不必摸爬滚打就能掌握一身本领。凭什么他还敢毫无心理负担地依赖她?他已经十六岁了,在他这个年纪,她已经成为了“加奈塔”。
活着就是得做出选择,做出牺牲。他要是不想干,她会自己报复回去。这样的话他既不是“雪莱”,也不是她的同谋,只是一个相处了四年的……陌路人。
安吉拉,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加奈塔听见关门声下意识转身,但约翰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跪着的地方留下了那把铁钥匙。
第16章 夜莺的谋杀
她熟知的约翰从那一天开始不复存在。
加奈塔思索,如果重来一次,她会对约翰温柔一些吗?
那她最开始就不该把他卷进来,如果他只是安吉拉的孩子,她会呵护他,让他成为正直体面的大人。
但如果他不是雪莱的孩子,她们不会纠缠如此之深。爱与恨被寄存在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她也脱离了神仙教母的职责,成了引诱他吃下禁果的蛇。
她像在照镜子一般看着约翰长大,一边欣慰,一边嫉恨。
约翰若脱离她规划好的剧本,她其实会为他献上掌声。但他没有,踩着泥泞,面目全非,那个孩子不偏不倚朝她走来。
这时再改写故事已经晚了,他成了和她一样的人,抢过笔,把剧本执拗地续写下去。
加奈塔捏着脖子上挂的那把生锈的铁钥匙。
所以要不一开始就别相遇,但既然她们遇见了,那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
二十六岁的加奈塔捡起钥匙,心情很糟,她说不清心底的厌恶是针对约翰还是自己,或者两者皆有。
人在烦躁的时候会去做一些平常不爱做的事。她收拾起实验室,从生活区开始,柜子里的裙子是约翰帮忙熨烫的,圣母教堂的地下室引流公共浴场的水为她们搭了一间小盥洗室,手术结束后她俩都在那洗澡。
借用修女们的火斗,在衣料上垫上湿毛巾熨平,约翰曾洋洋得意地向她展示自己在云雀巷学到的手艺。
想到约翰刚才的话,加奈塔被礼裙的衣料扎了一下。那个小鬼洗澡时不会对她的衣服做了什么吧?她太清楚这个年纪的男孩有多躁动了。
合上衣柜门,加奈塔又收拾起被杂物覆盖的沙发。最底下压了特意给约翰准备的毯子,他小时候常窝在沙发上打盹,后来腿长得只能挂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委屈地蜷在这张小毯子里……
她还给他订了新的毯子没取。
加奈塔暴躁地把收拾了一半的围裙扔回沙发,走向实验区。
药物清单在约翰识字后就交给他记录了,他能够完美模仿她的字迹,只有一些小细节,比如“e”的轻重落得有些微不同。
这一点她不用心看都很难发现。
加奈塔将记录与瓶瓶罐罐对应上,该补的货约翰都会及时提醒她,让她省了不少事。
她以前也物色过助手,在那堆四处晃荡的孤儿中。但第一个助手不但偷了她的钱还四处宣扬她是“魔女”,拜他所赐,自己获得了“万能魔女”的美称,现在已不再是恶名。
把所有住所的锁头更换后,加奈塔就绝了收徒的心思,她本来也不适应过于亲密的相处。
那个孤儿好像两年后死在了一场火灾中,她想报复都没法报复。
约翰这一点和他妈妈很像,轻易就能融入他人的生活,获取信任。明明遭遇过背叛,她还是不知不觉间默许他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人。
和她的老师比起来,加奈塔觉得自己真是又亲切又负责,约翰大概就是这么被她……惯坏了。
敢蹬鼻子上脸地说他……说他……
加奈塔指尖停在架子的一处空隙上,这里存放各类制作周期长的成品,方便随时供货。
她对这个架子上该有什么了然于胸,这块空缺在约翰来之前并不存在。
不愧是她的学生。
加奈塔抓起帽子,披上大衣,又在对镜整理面纱时停住,自嘲地脱下外套。
他与她如此相似。
将门链搭上,她一下倒在沙发上,陷入浅眠。
那个孩子会回来找她的,那时再问责吧。
*
回到孤儿院,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瘸一拐的院长,他扬起巴掌,又顾及会折损约翰的价值,改为一拳揍在了他的小腹上。
约翰吃疼地微微弯腰,咬住牙关,没有露出一丝低吟。
“温莎家的管事已经走了。”院长冷冷道,“满意了?但你以为逃得掉吗?既然回来了,去反省室。”
约翰抬眼看他,刚才的傲气不复存在,湛蓝双眸盛满泪光:“霍尔顿先生,是我错了,我会……我会自己去温莎家,向他们赔罪。”
院长一愣,磨了下后槽牙,语气稍微缓和:“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约翰不语,垂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但请让我准备好吧,至少……我该换身衣服,体面地去见贵族老爷,不是吗?”
“管事特意留下了一套给你的衣服。”院长揽住他的肩,将约翰带进自己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他的书桌上正放着那套簇新的衣服,蕾丝花边装点的丝绸衬衫,胸口大开。与之搭配的是笔挺的紧身裤和裤袜,还有一双上了鞋油的雕花尖头皮鞋。
约翰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细小:“院长……看在您养育了我四年的份上,请答应我,不要让其他孩子知道我的遭遇,就说……我已经拿到推荐信,去其他城市工作了。”
泪水划过他的脸庞,约翰拿起衬衣,抖开,攥在自己胸前:“我能在这里更衣吗?然后,我就悄悄地离开。”
院长并不熟悉约翰是个怎样的孩子,白日里他通常在外做工,在孤儿院时则总被一群小孩缠着讲故事,笑容温柔,仿若天使。
他的那一计背摔着实让他惊讶,但看来只是恐惧下的应激反应罢了。现在还在考虑其他孩子会不会伤心,约翰的确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院长当然不会让其他孩子知道,万一再有被温莎家看上的猎物呢?下次他还能做得更漂亮,绳子一绑,送上马车,妥帖地办完这桩买卖。
他也不担心约翰再度逃跑——不然他就不会回来了。院长退出办公室,温和地笑道:“那我派人叫马车,你慢慢换。”
但他还是守在了门口。
门内呜咽声传来,显然被压抑在手掌或是布料里。院长叹息,希望约翰没弄脏新衣服,一边又想这件事不能怪他。
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雪莱家也不认他,就算不是在圣玛丽亚孤儿院,只要他进入心怀不轨之人的视线,他始终会被无声无息地吞食。
美丽即是原罪。
马车很快到来,得到门房通知的院长等得也有些不耐烦了,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哭声止住,随之而来的是梭梭的衣料摩擦声。
很快,门被打开,焕然一新的约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眼眶还有些红,这反而为他平添一丝忧愁之美。院长暗地里赞叹,更加心安理得,宝石是没法藏于炉灰里的,他天然要被丝绸裹挟,收入贵族的首饰匣中。
约翰怆然一笑:“我准备好了。永别了,霍尔顿先生。”
院长不再纠正他的说法:“约翰,祝你顺利。”
马车载走了圣玛丽亚孤儿院的天使。
院长把房门锁好,喜滋滋点了一遍钱币,这么多钱,他可以去云雀巷好好挥霍一次,还可以买上一箱利兹的好酒。要是能再出货几个孩子,攒下钱后他还可以在王城再添置一处房产。
他微笑着计划好一切,微笑着吃完杂役送来的晚餐,微笑着按照惯例给自己泡了一杯入睡前的安神茶,倚靠在床上看了会儿书,伴着茶香,不知不觉歪倒在床上。
第二天,治安官在门房的带领下敲响院长的房门。开始克制,后来急促,最后直接破门而入,便看见了僵死在床上的院长。
他一只手漏在被子外,头也没沾上枕头,嘴巴大张,双目紧闭,以极其痛苦的表情离开了人世。
治安官封锁现场,整理起死者的遗物。在一本童话书中,他们找到了一封遗书,里面自陈了杀害温莎伯爵的动机。
他知道温莎伯爵作恶多端,不断掳掠下城区的儿童作为自己的玩物。在知道他们要带走约翰后,他敢怒不敢言,于是表面迎合,心里却下定决心要终止他的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