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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品:明日祝词  |  分类:科幻异能  |  作者:十载如憾

    她焦虑的频次多了,间隔慢慢缩短,而且每次都伴随着一种未能满足的痛苦。她开始渴望那个十四分钟的医务室,这想法让她坐立不安。
    每晚她都很早上床,被子从头闷到脚,黄色手电筒光照进窗户时,阿诺正隔着衣物凶狠咬着手腕,在上面留下红肿的疤印,她觉得自己像头初次发情期的狮子。
    除去性癖之外,她怀疑自己有性瘾。
    但她不能纾解,颤抖与摩擦都会被记录,压抑这种“瘾”的方式是幻想,她幻想过海洋与冰川、燕子与风筝、楼梯与绿植……没有多大用。
    直到某次,她漫无目的地想起一件事。
    她以前有性幻想对象吗?
    食指缓慢嵌入胸口的皮肤,撕开将要愈合的伤口,她将耳朵贴在枕头上,听到心跳与供血的汩汩声。
    估计有……那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龄?爱看书吗?他吸烟吗?戴婚戒吗?
    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自渎,对着照片,还是描述他的文字?
    ……他认识她吗?
    这种幻想起了效果,她情难自控地小口呼吸,自残的欲望与强迫的焦渴渐渐平息,她手指失了凶猛的力道,从伤口滑落,指缝里沾了血,这让她烦躁又难过。
    这时她突然想,那个被她幻想的人,如果知道了……会杀了她吗?
    想了半晌,笑了一声。
    不劳他动手。每次她顺应厌恶与快感撕破自己的皮肤,在那一刻她终于知道,她在心底是恨自己的。
    她想杀了自己。
    这个世界上,她最想杀的人是她自己。
    一月初的时候,土豆菜饼快要绝迹,回归到土豆泥的苦日子,卡沃得拿了餐盘在她面前坐下,阿诺余光瞟了他一眼,装没看见。
    “你跟妇幼保健委员会的人关系很近?”
    “你想生孩子?”
    “生不了。那里出事了。”
    “说。”
    “提雅被捕了。”
    阿诺抬起眼来。
    以她对提雅的了解,她不会犯低级错误,是塔站的牵连,还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想申请党籍,少和心怀鬼胎的不法分子来往。”卡沃得留下一句警告,端起餐盘走了。
    阿诺安静地吃饭,照例把盘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回宿舍去了。
    她并未刻意去打听提雅,第二天一早团体操间,广播自动播报了一则新闻,声称的“造福小先锋”立了功,协助大队成功抓获一名潜伏已久的危险煽动分子。
    谁也没想到会是一群孩子。
    罗兰一周会有四天组织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们看宣传片,自由活动的时间里,这些孩子会自发结成小队,凶恶地在街上“巡逻”。他们无法无天,经常撬开住户窗户,抓住铁杆溜进去,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一切可以灭绝的污点。
    提雅的父亲是党籍人员,自己是预备党籍,有自己独自的住所。那天孩子们从厕所通风的窗跳了进去,跑进提雅的卧室,在书桌与地毯下都一无所获后,他们割开了床上枕头,惊喜地从棉絮中找出了一张叠得四方方的纸。
    那是一张洁白的纸,写着字:我爱你。
    孩子们兴奋地叫嚷起来,互相传阅罪证,然后理直气壮穿过卧室,从门大摇大摆出去了,他们挥舞着这张薄薄的纸片,用力展开它给过路的大人看,享受路人见到纸的惊恐退避。
    他们中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六岁。
    当天傍晚,新闻会被取消了,广播集合人们去街道19号。
    19号在四十一区是个特殊的存在,隶属于安全与情报委员会,一般不对外公开,只有持证人员才可通行。较之其他建筑,19号外墙两米处有一圈高三米的铁栅栏,宽阔大门上用黄颜料画着禁行的标志。
    今天的大门却敞开。
    广播里说得很清楚,“观刑”,但阿诺仍不太相信提雅会受到公开处分,有一部分是侥幸,更多的是基于对提雅的认识。
    被判断无用的“废弃人”才会拿来做这种杀一儆百的事,提雅至少也是塔站组织层面的人物,肯定掌握不下十个人的单线通讯,自她被捕才过去一天一夜,阿诺信她咬断舌头,不信她毫无保留全盘托出。
    阿诺利用个子小的优势,挤了进最里层,19号有几排一模一样的审讯室,后面是一个用铁丝和电网围起来的操场,正中心孤零零筑着一个灰白的平头小房子。
    人群越来越挤,万人空巷,争相恐后贴在铁网上。
    提雅戴着镣铐,坐在平头房子的前面。
    她依旧是金黄的头发,粉红的脸颊,即便憔悴,也是过于旺盛的明艳。
    阿诺在人群中稍稍靠前,提雅望见了她,只一眼,她又错开了,目光向上扬,跨越铁网与草地,落在遥遥无期的多摩亚墙上。
    “你还记得么?”她像自言自语。
    阿诺沉默了一会,做出了口型:“我记得。”
    她曾向她展示这条路上的荆棘与花草,牺牲与渴望,大海与水滴。
    一瞬间,阿诺读懂了她的疲惫、无力,以及她对塔站的担忧与最后的祝词。
    ——我不是一个好的组织者。
    ——我只是个殉道人。
    三根火柴都熄灭了。
    “我已尽力。”
    旁边拿着电子面板的造福队员,似乎一句话已经重复了很多遍:“非法组织的通行口令?”
    “我们口口相传。”
    阿诺在心里轻轻答,明白了。
    她转头就走出最里层。
    我们口口相传,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人群窃窃私语,一天一夜过去,提雅没有交代任何东西,她的父母分别接受审查,她的父亲只过来看了她一眼,母亲主动要求探视五分钟。
    阿诺回想起来,提雅对每一个来妇幼保健委员会的女人都说“家庭”已经过时了,但她明显不是从冰冷的“组织”中长大的。
    她的母亲被勒令坐在她面前两米开外,没有哭出声,只有泪珠一串串掉着,所有的颤音都闷在喉咙里。
    “你说啊,还有人的,你说,妈妈替你交检举报告……”
    她可以积极举报获得减刑。
    大家都这么做,都是伥鬼,坐着跷跷板,面无表情。
    提雅也面无表情。
    她第一次没有笑。
    粉红的面颊上流露出真切的悲伤,嘴角顺从引力往下,她露出了深藏二十年的难过。
    又拿手掌蹭了下脸,似乎想尽力留下一个笑,维系最后的体面。
    “我没事儿的,我挺好的。我走了。”
    她母亲爆发出一声哭喝。
    她都没有说。
    人生最后的一点时光里,她仰头,不似等待死亡,像等待一声号角。
    她的眼里,有成群的乌鸦与蔷薇,和一颗糖晶。
    阿诺有一种预感,她要做出点什么。
    监刑人过来推开了平头房门,打开了她的镣铐。
    “3071031486,红色指数97,你被判处在电椅上接受死刑。”
    阿诺在人群后方,爬上了墙体的护栏,遥遥注视铁网内平头房唯一的一扇小窗。
    天花板上垂下一根黑色的电线,吊着钢盔一样的东西,里面放置的是干海绵,这将带来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痛苦,行刑过程中全身会冒出白烟,皮肉被烤焦,最后头会烧起来,这种不人道的做法是红色指数低于三位数犯人的附加惩罚。
    电椅旁拉闸电箱表盘上标注了头部遭受的电压,那里是5083伏。
    稀薄的阳光洒下来,在街角滚落一地的垃圾堆上,光慢慢染上灰白。
    金黄黯淡了,粉红湮灭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多摩亚墙下的罗兰。
    她脱下了衣服。
    她走向了刑室。
    文明在织物的剥离下化作飞灰,文明又在赤身胴体时轰然重建。
    第13章 救援
    ◎唯一遗憾的是阳光过于吝啬,未进一寸。◎
    人群对那一具身体爆发出哄声。
    阿诺不由自主地笑了。
    那日她在妇幼保健讲座最后一排被迫用力鼓掌,也预想过要这样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讲师的脸上,打在“赤身是污秽的!”的狂热呼叫中。
    先一步打上去的居然是提雅。
    行刑人胡乱地给她裹上黑头套,遮盖了她的头发和脸颊,但埋不住洁白而舒展的躯体,和新添的青紫肿痕。
    她便要污秽又美丽。
    唯一遗憾的是阳光过于吝啬,未进一寸。
    观刑后,人群三三两两,像啃食完白鲸的螺虾,意犹未尽散去了。
    回宿舍途中,阿诺遇见了靠在墙根的卡沃得。
    “我以为你会自责。”卡沃得垂着脑袋,手里夹着烟头,烟雾从他鼻孔里丝丝缕缕游出来,“跟你有牵扯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你是想说是我带来的霉运么?”
    “没有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