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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品:南有嘉宾  |  分类:其他类型  |  作者:王楠楠

    汗王那个气呀,可他砸了满殿的杯盏,却也无法反驳丞相的这番话。
    是啊,打不过,不然他能叫荣邺放肆至此?
    半月后,西喀拉汗王国西境忽涌入大批流民。
    他们虽自称流民,也确衣衫褴褛,可若细瞧,这些人目光戒备,一举一动都透露英武的气派。
    不对,他们绝不是流民,更像…训练有素的将士。
    边关一重一重传回狼烟,直吓得汗王一趔趄。
    东有狼,西有虎,莫非天要亡他?
    而伴随那批流民到来的,是大莫闪遭不明来历的游兵重创,几乎全部工匠不知所踪的消息。
    汗王将两道消息一合,微微眯起眼。
    怎会这么巧?
    他匆匆前往西境,想要扣下那行脏得瞧不出人样的逃难者。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定是大莫闪失踪的镔铁匠人,不,他们不是匠人,是活生生的铸币器!
    若他们留在西喀拉汗王国…
    可惜,汗王的念想只兴了小小的头,东边那只虎便递来消息。
    荣邺道:“叫他们平安无损地归来,我占的东境,定毫发无损归还汗王。自然的,汗王今日也不曾见过不知何处逃来的流民。”
    听罢消息,汗王满额冷汗地将自个心中的贪念系上结,目送它消失于无涯心海。
    得,在这儿等着他呢。
    有了东境的威慑,失踪大半年的荣信终于见到他笑得满面寒霜的哥哥。
    “哥…”话音未落,刚搅得大莫闪天翻地覆的二王子迎面吃了一拳。
    “哥你听我说…”仍未说完,又是一肘。
    这夜,荣邺的亲卫死守主帐,过一炷香便提醒一回,“大王子,差不多了。”
    可揍人的动静至夜半仍未停。
    “父王、母后只生了你我两个。你若出个三长两短,叫他们如何受得?”荣邺又怒又怕,“谁叫你生了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动大莫闪?大莫闪只是一城,却叫波斯与大元都不敢侵扰半分。你!你…”
    这半年,荣邺夜夜被梦魇惊醒。
    一时是荣信叫人捉了,曝尸于大莫闪城门之下,一时是西域诸国得知西梁竟敢染指大莫闪,蠢蠢欲动要联合攻打…
    每每醒来,荣邺先是庆幸梦中种种未成现实,随后便只能独坐对月,将千种忧心、万种后怕都埋于心底。
    日复一日中,他尽力做好成竹于胸的西梁大王子,上对父母,下抚臣民。
    荣信不在,他不能再出事。
    荣邺气得发抖。
    荣信却顶着一脸伤,讨好地凑上来,“哥,你不是想要镔铁刀?我将风火局的工匠都带回来了,以后咱们自己造,你再不用怕大元的铁骑。”
    这是荣龄熟知的大莫闪之战——荣信在那位聪明人的襄助下,假扮东方掮客获取城主信任,待飨宴结束,他杀了城主,又胁迫风火局的工匠们东归。
    自此,镔铁刀成为梁国利刃,支撑他们一路向东,直至入主大都。
    因而,这一战成为西梁崛起的转折。
    在这场恢弘的纪事中,大莫闪因失去秘技日渐凋零,又连遭他国洗劫最终湮灭的尾声则如一丝灰色的注脚,连缀于无人在意的角落。
    但独孤氏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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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可怜的西喀拉汗王国还有戏份…
    第24章 巴哈尔
    若说大莫闪是嵌在商路上的一顶王冠,巴哈尔或许只是王冠上最不起眼的一寸金、一粒珠。
    她因镔铁而生,也因镔铁而活。
    她整日穿梭于灼烈的热浪中,在钉铮的敲打中度过幼年、青年,若无意外,她也将如此过完一生,就像风火局其余的匠人一般。
    天真的岁月中,她最大的烦恼只来自街口卖书的汉人。
    那人怪得很,虽做卖书的营生,却从不招徕生意,只埋头苦读从各处搜罗的旧书。若有人问他图个什么,他只道读书是件风雅事,往来交际只凭本心。
    巴哈尔听说过这怪人,因而每每路过时,总偷偷打量。
    他的眉多蹙着,像是书里的为难事都爬上眼梢,偶也有眉展唇笑,那时他的手边必有一盏碧色的茶汤——这可与大莫闪的男人大不一样,怎有人不以酒助兴,偏爱寡淡的茶?
    看得多了,不知何时就在心中留了印记。
    巴哈尔想,这或许是那年冬天,她救下他的原因。
    那一年,大莫闪的天气古怪得紧——刚入冬,这天就一径冷下去,全没有往年只需穿菲薄春衫的温暖。
    一直到冬至,冷风如两只刚劲的手,将自圣海吹来的充沛水汽拧出比指甲盖还大的飞雪。
    这是许多大莫闪人头一次见到雪。
    这日正值休沐,巴哈尔应友人邀请,去郊外的一处村庄吃酒。
    那家的孩子刚满三岁,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
    巴哈尔抱着他,再三保证道:“巴图林,你要乖乖的,我下回来给你带一整盒的酥糖。”
    直到日暮雪止,她才由白雪与晚霞作伴,兴尽回程。
    因天气不寻常地寒冷,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兽都没了生气。她一路往回走,只呜咽风鸣响在耳畔。
    就在巴哈尔只觉天地茫茫,唯余风雪时,一阵落石翻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她一肚子酒意全被吓醒,当下头也不敢抬,慌不择路地向前跑。
    然而,没走出几步,一道短促而迅猛的力道自肩部拍下,巴哈尔在恍惚间只觉自个如一根萝卜被巨掌拍进地里。
    剧烈的疼痛袭入脑海,她半晌才回过神——她可倒了八辈子的霉,竟叫山上滚落的倒霉蛋砸个正着。
    至于她与那人谁更不走运些,巴哈尔心道,这也难说。
    她挣扎着侧首,却认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苍白、忧郁的脸。
    她
    对着已然挂在东山之上的清月吐一口浊而缠绵的雾气,最后艰难地、认命地站起来,将这没有知觉的人拖回大莫闪的医馆。
    巴哈尔是风火局的镔铁匠人,伤了肩之于她便是断了生计。更不论垫付卖书人的药费后,她那比绢纸还薄的家底彻底告罄。
    她算了又算家中的存粮,最终只能强行用粗布捆紧右肩,顶风雪出门上工。
    没日没夜地过了将近十二个时辰,巴哈尔身上不仅有铁水烫出的热汗,更有酸痛的骨骼、肌血透出的细密冷汗。
    她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走在回家的路上。沿途的积雪早已泥泞,融水洇湿靴子,将双脚冻得冰凉。
    可她再没有力气管这些。她只想走得快些,再快些,闷进被窝中,长长久久地睡一觉。
    她可太累了。
    终于到家门口的小巷时,巴哈尔被人拦下。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是卖书人。
    “我今日好些了,便赶紧来寻你。听大夫说,你将我救回时肩头伤得厉害。你可上药了,可好些了?”那个忧郁而古怪的卖书人道。
    巴哈尔意识模糊地想,这人看着古怪,嗓音却好听——像东方古琴,醇厚且和缓,又如迦陵频伽的悦音,在瞬间抚慰众生。
    她的意识愈发地沉,还未来得及回答任何问题,就昏了过去。
    因肩上的伤拖了太久,巴哈尔经历了反复、剧烈的高烧。她有时醒来,更多却是在昏睡。
    等她终于清醒,窗外的积雪都已化干净。
    她推开窗,屋外的景象已恢复如常——没有肆虐的寒风,没有大如指甲盖的飞雪,就连被她救回又紧接着照看她的卖书人也消失无踪,好像他从没来过。
    只不过,巴哈尔遗憾的叹息尚未落下,记忆中的卖书人挎一只装满米菜的竹篮,踏落霞而归。
    “哦,醒了?今日可有胃口,我买了许多菜。”他推开破落的院门,如回到自己家中般闲适。
    那一刻,一贯大方的巴哈尔如吃了医馆最苦的黄连,话也说不出一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也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吃…吃的…”她道。
    直到巴哈尔的肩伤痊愈,卖书人才在落了第一场春雨的早晨离去。
    他说已在大莫闪看到想要的书,便要去往下一个地方。
    巴哈尔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他离开大莫闪后会否回来。
    她更不清楚的是,在往后的悠长岁月中,他会不会有短暂的一瞬,想起那个大莫闪罕见飞雪的冬天,想起救过他也被他救了的女子。
    可有人告诉她,汉地四季分明,年年有雪。大莫闪短暂的雪景之于他,并不算什么。
    不过三个月后,巴哈尔还是见到他。
    只是再相见时,她是被大梁二王子囚困东归的风火局匠人,而卖书人摇身一变,成了襄助荣信攻下大莫闪的头号功臣。
    原来,卖书之于他,当真只是故纸堆中一页无用的残卷。
    她仰头看向高坐马背的男子,“为什么?”她问。
    可那人一抖缰绳,直直略过她,好像从未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