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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品:霓虹烂片  |  分类:都市言情  |  作者:文笃

    她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勉强用手撑着像云朵那样摇晃的地面。
    直起腰来——
    结果还没站起来。
    她背上就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疼得她龇牙咧嘴。
    “装什么装?”
    那场务可能怕她讹钱。
    语气很不耐烦,“快点行不行啊,”
    甚至还上了手,打算过来拽她。
    但迟小满就怕他上手一撵自己更站不起来。
    下意识往后一退。
    这一退。
    她没站稳。
    天旋地转间。
    她表情惊恐,盯着在头顶上飘荡着那颗烈日,不由得叹口气。
    心里想着还不如就这么晕过去算了。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双手安安稳稳扶住她。
    天热,撑住她那双手是凉的,柔的,也是安安稳稳的。
    “你没事吧?”
    手的主人撑扶住她,等她站稳才松手。
    然后也没急着走。
    凑过来耐心观察她的表情,“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没事,没事。”
    那天太阳好大,直射大地。
    迟小满没看清面前这人的脸,但依稀看见,是个女的。
    腰背上的痛仍在持续。
    豆子那么大的冷汗从下颌流下,她扶着弯不下去的背,笑眯眯地跟人表达感谢,“谢谢,谢谢。”
    女人没立刻说话。
    她把她扶到旁边一条马扎凳上坐着,然后看了她一会。
    “你等我一下吧。”
    迟小满没反应过来。
    但人家让她等。
    她也没敢走。
    一个人来北京,还想当演员。
    她知道这是个梦。
    也知道无论在什么剧组里,像自己这类的替身演员是最没话语权的。
    就是不知道扶住她的那个女人是谁。
    看情况应该和她不一样。
    该不会看中她百折不挠的杂草模样,要喊她去拍戏吧?
    迟小满龇牙咧嘴地做了会梦。
    女人回来了。
    她走到她旁边。
    影子给她挡了点令人晕眩的烈日。
    之后又特意半弯着腰跟她搭话,“疼得这么厉害,也不愿意去医院?”
    我这点钱哪够去医院?
    迟小满下意识就想这么说。
    但刚张唇。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被送到她腰边,贴在她痛处。
    是个冰袋。
    于是不知怎么。
    迟小满那句“那不是白干一趟还要搭钱进去吗”也憋了回去。
    她低头。
    看那袋在惨白炎日下,冒着冰凉气的白冰袋,以及白冰袋上那双被融着湿漉漉的冰水,手指末梢和掌心都微微泛红的手。
    可能是被头顶火炉晒得有点晕眩,也有点心悸。
    迟小满忙着去把冰袋从女人手中接过来。
    不知为何。
    她没了之前在周围剧组接活时的伶俐,又只是干巴巴地说,
    “谢谢,谢谢。”
    女人看她把冰块接下来。
    也没继续和她说什么。
    没硬要等她回答“为什么不去医院”。
    她看她一会,柔着声音说,
    “冰块我那里还有。”
    “你放心用吧,不够再来找我。”
    这人是什么活菩萨在普度众生吗?
    迟小满愣怔抬头。
    却陡然望见女人模糊不清的脸。
    她躲了下目光,挠了下下巴,没太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受了恩也不怎么讲话。女人没恼,只是又客客气气地朝她笑一下,转身离开了。
    这就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
    迟小满没看清陈樾的脸。
    全程都结结巴巴。
    最后她复盘,发现自己在那天竟然只说了两个“没事”,四个“谢谢”。
    因为太痛顾不上。
    也因为冰块融得比她想象要快。
    而她也没好意思真的再找人要。
    在原地歇了会。
    就扶着腰,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爬上电驴,兜里揉着那一百块不到的替身费,从剧组走了。
    当天回过神来之后,她觉得懊恼,觉得自己也没说给人好好感谢一下。于是晚上,她躺在宿舍小床上泪眼汪汪地忍着痛,忍着不转身,在心里想——等下一次见面,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
    但她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比她以为得要快很多。
    还是在同一个剧组。
    因为迟小满心里念着这事。
    就时不时回那个剧组看看,寻思着能不能找到人,无论如何请人吃顿饭。
    哪怕当时她请得起的,可能只是一碗最便宜的鸡蛋面。
    但王爱梅从小就教育她——
    人穷不能没骨气。
    那天。
    天气还是一样热。
    迟小满开着电瓶,在剧组周围马路转转悠悠,找了一会本以为这次也找不见,还有点失落,结果就在个不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了自己要找到的人。
    不过女人似乎正在和谁说话。
    迟小满没想着打扰,以为两个人有私事要说,便撑着电瓶车,用自己那双破破烂烂的帆布鞋,踩在地上,慢吞吞地往后移。
    结果刚移两步,就看见——
    和女人说话那男的。
    突然把她递过去的饮料砸在地上,语气尖酸刻薄,
    “这么冷我怎么喝啊?”
    烈日,阳光惨白。
    半透明的汁水溅在地上。
    也溅在女人裤脚,湿了她t恤的半边腰腹。
    迟小满愣住,撑着电瓶,又努力往前挪,抻着脖子往里看。
    便看见——
    女人在原地停了一会。
    把饮料杯从地上捡起来。
    然后又对那男的微笑着说,
    “我去换。”
    迟小满认出来。
    对面那男的是这剧里的主演。
    也是她上次替身那场戏的对手戏演员。
    上次拍完那场。
    这男的还用手扇着风,让人赶快把她抬走别碍自己镜头。
    现在,同一个人,又站在帮助过她的这个女人面前,趾高气昂,语气尖酸,“你笑什么?”
    女人动作顿了一下。
    她斜背对着迟小满。
    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敛起来,好像并没有产生任何恼怒。
    而那男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又不是演员,一整天不知道对谁笑?”
    谁说不是演员就不准笑了?
    迟小满气不打一处来。
    当即大声朝巷子里“喂”了声——
    “说什么呢!”
    她嗓门大,音量响。
    这一嗓子,把巷子里两个人都惊得看过来。
    接着。
    迟小满撸起袖子。
    扔下“嘭”地一声摔倒在地面的电瓶车。
    当场就火急火燎地冲上去。
    巷子里的两个人齐齐回望着她。
    迟小满憋足一口气。
    走到半道上终于看清女人的脸。
    也看清女人望过来的、仿佛是慢镜头的、极为惊讶的眼神。
    瞬间又想起句话——某句经由白云村本土哲学家王爱梅女士亲自改编过的、极为经典的名言——
    “冲动是魔鬼,尤其是你迟小满。”
    一瞬间。
    迟小满着急忙慌,憋住腮帮子里那口气。
    及时在原地刹车。
    叉着腰不动了。
    但她估摸着自个表情还是凶神恶煞。
    因为那男的像是被她一嗓子吓到。
    后退几步。
    嘴上说了句“神经病啊”,就慌里慌张地走了。
    留下巷口那辆倒在地上因为见义勇为没成功但是却成功牺牲的电瓶。
    以及巷子里。
    叉着腰表情凶恶的迟小满。
    和手上拿着饮料杯表情模糊的女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
    好一阵。
    是女人先犹豫着走过来。
    和迟小满面对面站了会。
    没忍住问,
    “你的腰,撑这么久没事吗?”
    话落。
    像是某种暗示。
    腰背上的疼痛迟钝泛上来。
    迟小满再也撑不住。
    便龇牙咧嘴地倒吸口凉气,
    “幸亏他走了,痛死我了!”
    于是女人笑了。
    那是迟小满第一次看清这个女人笑。
    当时她没觉得有别的。
    就觉得好看。
    觉得这人性格肯定挺温柔,连笑声都是轻轻悠悠的。
    后来,每次看见这个女人笑,她就会情不自禁跟着一块笑。也在心里想,这个女人天生就该演电影的。
    而这天。
    女人笑完了。
    便从阴影下走出来。
    颇为正式地伸出手,对她说,
    “你好,我叫陈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