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家有两间单独的瓦房，公婆一间，丈夫和小叔子一间。
    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嫁进来的第一天，规矩就是“敬茶”。淑娴想去煮茶，却被丈夫拉住，直接带进了公婆的屋子。她心跳得快，只觉得天都快塌了。
    屋子门槛不高，抬脚就能迈进去，可是就这点高度，淑娴觉得自己腿短了半截。
    淑娴想，丈夫还是太过莽撞了些，进去还是先道歉吧。
    终究是进去了，可是想象中的各种眼神和酸语并没有到来，到来的是屋子的亮堂和干净。
    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旧家具都被擦得明亮，只有细微的划痕昭示着这个家——它们陪伴了很久。
    淑娴想要松开丈夫的手，却被紧紧握住。她不安地抬头，就听到耳边一声：“爸，妈。”
    映入眼睛的是半靠在床上、笑得很和善又有点无措的婆婆。她腿上盖着被子，看着淑娴满意地点头。
    坐在床边小凳子上的是公公，有些瘦但是眼神矍铄，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旧衣服，腰板挺得直。看到儿子媳妇进来了，面无表情地点头。
    淑娴紧紧张张，早就有些手忙脚乱。她跟着丈夫走到跟前，说话都不利索了：
    “爸……爸，妈。”
    她叫出来了，虽然有些磕绊，但是也算是融入这个家的第一步——她做到了。
    她不安地想松开丈夫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就在这时，门帘“哗啦”一响。
    几个人还未出言相互认识，一道掀开帘子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股温热香甜的味道一并走了进来。
    邱启恒端着三杯红枣茶，稳稳地走了进来。在看到哥哥身边、昨晚看到的那抹红色身影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和紧紧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仿佛被茶水的热气拉得格外漫长——然后，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茶，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特有的、微哑  的质感，却稳稳地托住了屋内的寂静。邱启恒端着茶盘走到几人面前，那几步路，他走得稳当，塑料托盘里的茶水却漾开细微的涟漪。
    茶水的香气氤氲在几人之间，连接着一家子。淑娴没想到茶水由其他人准备，她抬起头看向邱启恒。
    他眉眼清冷，五官却是家中最出挑的，一身干净清爽的气质。许是读书的缘故，比哥哥多了几分文气。
    察觉到她的目光，邱启恒垂下眼，无波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带着几分初次正式相见的疏离。
    她身上有被生活磨过仍未褪去的纯真，又掺着几分初为人妻的柔媚。
    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眼底却没泄出半分心思。
    她看着邱启恒，眼里带着谢意。她微微不好意思地垂眸，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丈夫松开，按照习俗端起温热茶，转身走向婆婆。
    “妈，请喝茶。”她声音轻轻的，双手端着这茶。
    一声“妈”叫得许秀芬心里暖暖的。自己生了俩儿子，后来又瘫痪了，想要女儿也没法子了。此刻看到年纪小的淑娴，脸上带着几分喜爱。
    手里微热的茶，还没捂热手就被拿走了。淑娴看着婆婆喝下茶，松了一口气。只见下一秒，一个红封递到自己眼前。
    淑娴先是一愣，然后无措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丈夫。邱启良看到淑娴目光不解，走到淑娴身边，理所当然地道：“淑娴，这个是你该拿的，这是妈的一点心意。”
    听到丈夫发话，淑娴才将红封双手接过。随后她转身递给了丈夫：“你先帮我拿着吧……”
    “……好。”
    给公公递茶的时候，“爸”字还没出口，茶已经喝了下去。红封带着温热直接塞到淑娴手里，搞得她一愣一愣的，就听到公公的一声：“一家人，以后别拘谨。”
    设想的那些场景，实在没有一样能对得上。淑娴转头看着丈夫，见他像是早已习惯，拿起红封装进口袋里，顺势从邱启恒手里拿过托盘。
    “淑娴，来认认启恒。”
    邱启恒空了手，垂在身侧，直直望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嫂嫂。
    看她端着那杯红枣茶走到自己面前，浓郁的枣香缠上鼻尖。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静静等她开口。
    淑娴望着他。对读书，她向往了太久，终究只是向往。此刻看着一身书卷气的他，心里止不住羡慕。
    她带着一丝郑重，将茶杯又递近了些：“小叔，请喝茶。”
    小嫂嫂亮晶晶的眼、微红的脸颊，还有那一句带着枣香的“小叔”，全都落进他眼里。邱启恒抬手接过茶，仰头饮尽，将杯子放回托盘，从口袋里摸出一朵早已准备好的头花。
    他个子高，顺手就别在了她头上那朵假花旁边。后退一步，声音低哑：
    “嫂嫂，希望你喜欢。”
    淑娴从没想过，自己会收到一朵头花。供销社里不是没有，可她买不起——不是真的买不起，是钱从来都攥在父母手里，轮不到她花。嫁妆上那朵假花，还是表姐送的。
    她抬手摸向邱启恒夹给自己的头花。花瓣是硬硬的，不是软塌塌的；花型是繁杂的，带着穗子。虽只看到了一瞬，但是她知道，这朵花好看极了。
    她眼眶酸涩，低下头，双手捏着衣角。感受到丈夫来到自己身边，带着一丝安心感站在她身侧。
    “爸，妈，小叔。”她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微微弯腰，“谢谢你们。”
    结束后，邱启恒离开了，去了同学家。
    而淑娴被丈夫带到屋子里。她借着梳妆台的小镜子，看着头上那朵粉色底金色花瓣的头花，几条好看的珠花穗子垂落，一时间她有些爱不释手。
    邱启良站在不远处，看着妻子对着头花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了一片。没料到弟弟眼光这么好，心思也细，懂得姑娘家喜欢什么。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次跑商，一定给他带件新鲜玩意儿。
    “淑娴，这个给你。”
    他走到她身边，把之前替她收着的红封拿出来。
    淑娴直起身，见他手里竟多了一个，没敢接，不安地问：“怎么多了一个？”
    邱启良抬手握住她的手，把两个红包都塞进她掌心，让她握紧：
    “这是我给的，你自己存起来。”
    “这个家，以后要靠你。”
    他没多说什么，但是对淑娴的心疼、爱护和信任，早就溢出来了。淑娴一时间失语，眼中带着泪看着丈夫。
    以为自己不过是不幸中的一员，可是最后却成了幸运中的一个。那些耳边听到的风言风语，随着一家人的行为，全都碾了个粉碎，簌簌落在地上。